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施耐庵-絕代奇才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施耐庵-絕代奇才 作者:孫昌宇 
一 錢塘縣青衫滅門 淮泗道翠羽喋血 
二 覓豪客書生闖烏橋 斬紅妝教主排貔貅 
三 劉福通彈鋏述痛史 施耐庵灑淚祭亡靈 
四 娓娓道來國仇家恨 依依離去茜裙寒月 
五 獲秘笈全憑扁舟一葉 說興亡笑談筆劍雙絕 
六 荇水荷風柔情萬種 嫉心詭謀惡浪千疊 
七 俠書生星夜走長堤 莽總管月黑奮短兵 
八 界首鎮惡道索秘笈 汪家營神偷戲魔頭 
九 析警訣書生踏北斗 覓神工旗首走東台 
十 白虎堂上鑄大錯 紅燈影下宵小滅 
十一 宋碧雲城廂施絕手 金克木荒郊逢魔劫 
十二 老雕工單斗金鐘罩 髫齡女雙殉紅巾義 
十三 荒村野店俠影如煙 鬢亂釵橫杯酒似血 
十四 龍港河驚逢屠龍手 武家莊忽遁江湖客 
十五 鄉場新聚群雄驚異變 梁山舊事孤女誓蒼天 
十六 燭影紅裙書生添豪興 刀光劍氣女傑寄肝膽 
十七 宴名園顧逖飛柬帖 闖淮安梟雄設奇謀 
十八 張士誠炫威試袞冕 小簾秀拂袖救危難 
十九 莽小二荒店戲娉婷 俠書生夤夜逢魑魅 
二十 秦梅娘痛灑紅衫淚 施耐庵聊作虎帳吟 
二十一 徐壽輝兵退臨河集 羅剎女血濺漳州城 
二十二 攔江劫客二童施威 引虎入彀三女逞能 
二十三 時不濟千里走洋河 秦梅娘絕谷困群雄 
二十四 述痛史梅娘飲血 葬紅裙耐庵悟道 
二十五 荒崗古廟義士殲仇 小鎮秘宅書生探奇 
二十六 密語竊竊驚怪傑 墓碑歷歷會群雄 
二十七 呼天徹地索大秘 六傑八義顯真容 
二十八 施奇襲擴廓增兵 分錦囊鐵口逞能 
二十九 鐵騎虎將荒林鎩羽 紅裳女子寒夜驚魂 
三  十 吳鐵口立威飲馬川 灶上虱笑毀絕命樁 
三十一 走山東盧起鳳報訊 聚大寨賽祝融燒天 
三十二 入虎穴單憑《寄生草》 扮伶人雙擒林中鶯 
三十三 鬧濟南群虎救碧雲 尋故壘孤客走梁山 
三十四 莽縣令喬設鰲山會 奇書生姑射春燈謎 
三十五 李百室千里訪賢 凌元標一夕夜遁 
三十六 截山徑藍面狼假道 過黃河朱亮祖施威 
三十七 公孫玄設伏桐木嶺 「賽關興」刀劈奪魂關 
三十八 活敬德鄉店賣人肉 李善長擲令論英雄 
三十九 黨家莊奇傑禮士 群雄會書生獻策 
四  十 誦律條藍將軍割發 述因果黑酒保負荊 
四十一 朱元璋推誠贈令箭 張士信尋秘走肥城 
四十二 小諸葛巧施連環計 燕紫綃勇護鐵浮圖 
四十三 投大營凌元標毀家 探小閣盧起鳳駭目 
四十四 俏郡主設餌誘英雄 吳鐵口馳援敗擴廓 
四十五 施耐庵仗劍擒惡僕 孫不害飲血悼亡妻 
四十六 朱子奇憤填屯兵洞 施耐庵誤走回龍嶺 
四十七 張五嫂漫開騾馬店 李黑牛大鬧覓兒鋪 
四十八 走馬莊戲斗「神足」 渡水泊巧逢「龍女」 
四十九 奪銀令欣遇奶母 闖梁山智斬「霸都」 
五  十 施耐庵魂驚絕世秘 宋碧雲血濺天王墳 
五十一 李黑牛威鎮鎖龍口 扈慧娘魂歸蓼兒窪 
五十二 束進退小挫獵鷹手 施水火大破鐵翎陣 
五十三 十三太保喋血沙場 四大天王力困群雄 
五十四 百炮齊鳴惡陣化煙雲 四海歸宗英雄明世系 
五十五 張士信片紙易降旗 朱元璋優禮承重諾 
大結局 金陵城書生續舊夢 紫垣宮新主斷前緣           
一 錢塘縣青衫滅門 淮泗道翠羽喋血    
  一條黃塵大道蜿蜒而來,左側,古淮河上落日如血,波光跳蕩;右首,秋峰如壘,一帶寒山傷心碧。時值元朝至正年間的一個深秋季節,這淮泗古道上,好一派衰草斜陽、西風瘦馬的淒涼景象。驀地,岸邊的蘆葦叢中一陣簌簌的響聲,接著幾隻鳧鳥撲愣愣竄起,只見一個灰色人影奔上岸來。 
  這是一個年約三十五、六的壯年漢子,一身莊戶人家服色,儘管風霜困頓給他雙頰塗上濃濃的一層青黑油垢,一雙突出的瞳仁依然精光射人。他雙目朝古道兩端略一睥睨,臉上警惕神色頓時舒展,整整衣襟,大步躍過古道,攀上路畔的山崗。 
  此時,秋山寂寥,殘陽褪盡餘暉,暮靄朦朧中傳來兩三處犬吠雞啼;足下卵石嶙峋,籐莽牽衣,他停足凝視這一派蒼涼景色,彷彿觸發心機,驀地轉過身來,伸開雙臂,發出一陣淒厲而悠長的嘯吟:「噫吁兮——啊——啊——」 
  霎時間群山迴響,秋葉簌簌應和,那淒厲的長嘯久久在淮泗古道的上空迴盪。嘯聲甫歇,那人倏忽間消失得沒有一絲蹤跡。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古道南端響起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一隊騎者挾著滾滾黃塵向北疾馳。這一隊騎手屏聲斂氣,馬摘鸞鈴,冷月寒星的微光之中,只有迎風飄拂的旄旌和騎手那精湛的控馭馬匹的身手可以分辨出:這是一隊蒙古科爾沁鐵騎,元朝皇室最精銳的禁衛軍。馬隊愈馳愈接近那個丘崗,一聲慘烈的嘶鳴忽地響起,馬隊前的那一名什夫長固勒尚未回過神來,猛覺手中韁繩一鬆,正要仰身收韁,胯下馬早已人立起來,渾身一陣震顫,只一聲短暫的喘息,連同馱在背上的兩個騎者硬生生地癱倒在地上,後面的馬隊來不及收住奔馳的勢頭,隨著一陣「灰灰」長鳴,早有兩人兩騎骨碌碌撞了上來,跌了個人仰馬翻。 
  後面的幾名元兵一時回不過神來,勒馬環視。周圍,是靜謐的秋山,眼前,是陽關大道,數十年的鐵壁清剿,這京杭大道早已是「盜賊」斂跡,草木無驚。慢說是攔路的豪客,便是大隊綠林,也不敢在這光天化日之下來撩元室禁衛的虎鬚。猝逢的狙擊來得如此突兀,就連這些久經戰陣的科爾沁鐵騎,一時間竟也驚得目瞪口呆。 
  只聽得「嘿嘿」兩聲冷笑響過,巖畔早轉出那個莊戶打扮的漢子,他眉梢微挑,瞟一眼那匹被斬斷前蹄正在地上掙命的戰馬,歎一口氣,信手撩起衣襟,氣度雍容地揩了揩劍刃上的馬血,淺唱低吟般說了句:「三尺青鋒,十年磨礪,僅斬得一雙馬足,惜哉!」 
  什夫長固勒聞聲躍起,右手疾速抽出腰間長刀,厲叫一聲「兒郎們小心了」,一展刀鋒護住了腹心,抬頭打量眼前這孤零零的敵手:只見他目深眉淺,面帶青黃,腰不盈圍,筋不束骨,一隻瘦骨支離的手上軟軟地捏著柄湛盧寶劍,全無抱元守一之勢;兩腳挪著方步,渾不見龍盤虎踞之形。這漢子略趨兩步,彷彿三家村學究般吟道:「桀紂鷹犬,大漠強虜,茹人血而刮民脂,辱衣冠而屠村墟,天人共憤,惡貫滿盈,斯時至矣——看劍!」 
  什夫長固勒不覺怒叫如雷。堂堂皇室鐵騎受阻於一介窮酸,他心中早已又氣又恨,這一陣文縐縐的絮聒,更叫人惡向膽邊生。他一抖長刀便撲了上去。 
  那漢子迎著什夫長固勒的刀鋒,略皺一皺淡眉,撤一步,從容撩起袍襟,讚一聲:「來得好!」晃一晃手中劍,約摸走得兩個回合,忽地喝聲「著!」瞅個空子,將什夫長固勒「噗通」一聲剁下運河,那柄劍收勢不住,劃過的一道弧線,竟自挑斷了被縛在第一匹馬上那人背上的綁繩。 
  眾元兵見這漢子眨眼之間便將偌大個壯墩墩的什夫長固勒剁下運河,哪裡還敢怠慢?發一聲喊,立時栲栳圈圍了上來,七、八個蒙古近衛騎士溜韁下馬,挺刀步鬥,七、八把長刀直舞得虎虎生風,將那漢子圍了個鐵桶也似。 
  望著這森森的刀網,那漢子臉肉不覺微微一抖:八十餘年來,呻吟在元室高壓下的黎民,見了這蒙古長刀,誰人不心中發怵?當年蒙古大軍飲馬長江,這元兵的長刀陣,就曾令南宋兵將們聞風喪膽,且不說蒙古民族多少年在大漠風沙中生生息息,秉性剽悍,也不講他們祖祖輩輩為抵禦外侮,防範猛獸,練就了無數極為精深的兵器冶煉技藝,真可謂寒泉冷鐵、霜刃電芒。便是那馬上馬下的刀術劈刺、陣前陣後剁搠攪剜,幾乎從娘胎裡一出來便須練得嫻熟,猶如耕耘紡績,日日不輟。雖沒有什麼神奇幻化的名色,但那狠辣綿密、潑風嘯海,委實是渾然天成。襄陽之役,崖山一戰,宋兵數十萬眾在這鐵馬長刀之前潰於旦夕,至今令人扼腕長歎,心憂色變。眼下,面對這險惡境象,怎不叫那漢子竦然而惕然? 
  那漢子屏息凝神,一柄劍架格著七、八把蒙古長刀,不敢有絲毫怠慢。約摸走得十餘個回合,漸漸覺得氣力不加,兩臂疲軟,加之背上的傘囊礙手礙腳,一時間只得遮攔架格,慢慢被眾元兵遇到了路畔的斷崖。他心中一聲「不好」尚未叫出,七、八把蒙古長刀早裹著寒風天羅般罩了過來,他猛覺著左肋一涼,緊接著一陣刺痛。元兵中早有人狂叫起來:「呵呵,蠻子中刀了,倒也,倒也!」 
  那漢子略一趔趄,復又站穩,此時,他不僅未曾「倒也」,反而雙目如炬,嘴裡竟又淺唱低吟起來:「煩惱耶,快活耶?生死俄頃,阿叔在天之靈庇佑,湛盧劍休要誤我!」道畢,身形忽而變得夭矯敏捷,手中劍也揮舞得煞是古怪。倏忽之間,劍刃到處,早有兩名元兵眉心中劍。那漢子也不敢戀戰,托地跳出圈子,攀上路畔斷崖,長嘯一聲,仗劍疾走,眨眼之間便鑽入了密密的叢莽。 
  一場意外的狙擊來得猝然結束得也猝然,此刻,古道長河上的金鐵交鳴之聲戛然止息,彷彿壓根兒就沒有發生過剛才那一場生死搏鬥。只剩下漫坡野草在風中絮語,淮河在蒼茫夜色中泛著隱隱的波光。 
  稍頃,距離斷崖不遠處的叢莽中,他重又手仗長劍,警惕地站了起來,屏息凝神,聆聽著一週遭的動靜:哪裡有什麼馬嘶人喊,哪裡有撥草撩枝、追蹤尋查的長刀。一旦確信這令人放心的寂靜確非幻象,他才拭去額上的冷汗,輕歎一聲「慚愧!」納劍入鞘,解下肩上的傘囊,調勻呼吸,倚坐在一棵山櫸樹旁,撕下一塊乾淨的衣襟,揩乾左肋下的血跡,那長刀劃處,只割破了一層油皮,未曾傷筋損骨。他忙忙地裹好創口,將傘囊繫上肩頭,扎一扎衣襟鞋帶,循著原先的方向大步撩衣奔了過去。 
  恰才走得數步,他忽地停了下來,一雙眼裡顯出驚訝和疑慮的神色。那一隊驕橫不可一世的元兵哪裡去了?難道這一番截殺他們就肯如此罷休?平素日漢人藏一把鋼刀他們都要追查,何況一個連傷三命的「兇手」!直到此刻,一番激鬥之後異樣的靜寂才使他詫異起來:難道元兵就地安營紮寨,還想困住他不曾?驀地,他忽然想起,就在劍斬什夫長固勒,割斷縛在第一匹戰馬上那個人身上的綁繩的一剎那,他彷彿眼前閃過一抹紅色,依稀是南國女子腰間的短裙!疼惜之心,敵愾之慨,立時湧起,他捂著傷痛的腰肋,仗劍而起,悄悄撥開叢莽,走到崖畔,舉目一看,他不禁驚得呆了。 
  崖下的古道上,九匹馬悠悠然在路畔緩步蹀躞,啃著半青半黃的草梗,縛在馬上的九個人早已蹤影杳然! 
  那漢子怔怔地站在崖畔,又驚又疑又納罕:除開自己親手格殺的兩名元兵,這剩下的七人是誰殺的?難道是那個被割斷綁繩的人?倘若她真是位南國女子,又怎能鬥得過這七名剽悍的蒙古禁衛騎士?生死相搏,又怎能不聞一丁點激鬥的聲響?哦,中國之大,古往今來,女子也有武功卓絕的宗匠,敢情她竟是一位巾幗中的反叛義士!可是,她既有這樣的武術造詣,又為何束手就擒呢?不,絕不可能!元朝九十年入主中原,暴政高壓,摧殘綠林,禁錮婦女,慢說是一個嬌弱女子,便是那些馳騁草莽、嘯聚山林的赳赳夫,都早已藏蹤晦跡。必是哪一位抗元好漢,隱跡山林,此刻危急中現身,救了那九名被縛的女子! 
  他揣著顆忐忑的心,走下丘崗,伸足翻過幾具元兵的屍身,仔細審視。只見每一具屍身的喉頭都插著一枝四寸短箭,那射中的部位,彷彿用墨尺丈量,高下左右,不差毫分! 
  他心頭一熱,禁不住奔上丘崗,注視著黑森森的叢莽,朗聲叫道:「小生錢塘施耐庵,為報父君之仇,夤夜憂思,哪一位英雄前輩,請現身!」 
  四周只有無邊的岑寂和颯颯的秋葉在與之應和。他不覺打了個寒噤,忙忙地束好傘囊,納劍入鞘,最後望一眼剛剛經過了一場生死搏鬥的地方,大踏步登上了丘崗,隱入了漫漫的叢莽和茫茫的夜色中。 
  離錢塘縣城八里左右的駝背嶺下,有一戶人家,戶主姓施,人稱施三員外。這家人重節操,有骨氣,從不夤緣官府,附媚豪強,講究個仗義疏財,憐貧惜弱,除了口口不離仁義信達,從不妄論是非。自蒙古大軍蹂躪江左,目睹民族災難深重,黎民輾轉呻吟,這一家人也不禁感歎唏噓。好在及早躲入深山,家居又不在鬧市,倒也沒碰上什麼三災六難。誰知到了施三員外五十歲這一年,竟撞了一場大大的晦氣。那年是元武宗剛剛登基,這位皇帝開了個恩典,要在全國選拔博學鴻詞的文士到京城燕都為他湊興。錢塘縣令鐵爾帖木兒明明是一介武夫,偏要附庸風雅,在碧濤館設宴酬唱,待到第五個歌妓唱到:「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身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洲」這幾句的時候,鐵爾帖木兒忽然拍案而起,說是辱罵蒙古皇上,妄圖煽動謀叛。立時將歌妓拿下,酷刑逼供,要她交出指使人物。那歌妓禁不住荼毒,立時畫了供詞:說是倉猝應命,臨時到駝背嶺後施家借了一冊詞書,胡亂獻藝。這一來,給施家招來了滅門大禍,滿門四代三十餘人連夜被逮入大牢,只走了個九歲的兒子耐庵。可憐施三員外夫婦在牢獄中受不住凌辱,相對自縊身亡,好端端的一戶人家就此灰飛煙滅。施三員外一個遠房堂弟施元德收養了耐庵,將他帶到蘇州盡心撫養。這一場家庭慘禍,給早已懂事的耐庵種下了反叛的骨血。加之堂叔施元德常年走山東、山西、河北一帶經商,因為客途莫測,常常結交一些朋友。免不了夾雜幾位平日打抱不平、風高行俠仗義的人物。夏夜納涼,隆冬向火,或是酒後狂語,總能聽到一些叫人毛髮悚然又叫人拍手稱快的秘事。即便是那堂叔偶爾性起,也時不時露出幾招拳腳功夫,撩撥得小耐庵心癢難熬,無心攻讀書史。可是,無論他如何眼饞,如何苦苦哀求,施元德總是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喝一聲:「去去,家敗人亡,還不安分守己麼?」光陰荏苒,倏忽間又過了二十多年,小耐庵早已成家立業。雖然他也曾入庠游泮,那心裡總和元朝當道者格格不入,仍然是課讀為生。這一年冬末春初,施元德忽然染了重病,彌留之際,他把耐庵叫到床前,那雙平素冷冷的眸子裡閃著奇異的光彩,柔聲說道:「耐庵賢侄,你恨叔父麼?」 
  耐庵含淚答道:「叔父救我於危難,視我如親生,哺育教誨,哀哀劬勞,侄兒恨不能粉身相報,怎會恨你?」 
  施元德搖搖頭笑道:「嗯。我知道你恨我,你心裡還記著那個鐵爾帖木兒,記著父母血仇,無日無夜不在想著身負絕技,手刃仇讎。叔父明明有功夫,二十年來不向你傳授半分,你怎不恨我?!」 
  叔父生性坦蕩,出言粗豪,耐庵深有感受,要說恨他,耐庵絕不承認。可巧他那幾句話又恰恰說到自己心病上,耐庵百感交集,卻又無言對答,只是潸然下淚。 
  施元德喘喘地撐起身子,對下人決然吩咐道:「把東西拿來!」兩個下人答應一聲,取下牆上那幅米元章虹縣詩的條屏,撬開兩塊活動的磚頭,牆上竟然露出一個黑黑的洞口。一個下人從洞中掏出了一隻長長的錦緞包袱。 
  耐庵精神一振,正要雙手去接,只聽叔父厲聲喝道:「等一等!」他招呼下人遞過錦袱,雙目忽然煥發出神奇的光彩,深情地撫著錦袱,喃喃說道:「可惜呀可惜,好劍哪好劍!」說畢,扯脫錦袱,陡然露出一把二尺龍泉。施元德顫巍巍地坐了起來,右手執劍,左手食指「錚」地一聲彈向劍刃,剎那間迸出一陣「嗡嗡」的鳴響,餘音繞樑三匝,令滿屋人悚然而又惕然。驀地,施元德翻身跳下病榻,彷彿沉痾霍然而愈,他雙目精光暴射,鬚髮戟張,拔劍出鞘,「登登」幾步走到耐庵面前,喚著他的學名說道:「彥端侄兒,你過來,阿叔有話問你!」 
  施耐庵跨上一步,驚疑地睇視著叔父的臉龐,此刻,施元德那雙嚴峻的眼裡忽然漾滿了溫暖與慈愛,他輕輕地摩娑著施耐庵的肩膀,彷彿父母撫愛著即將長行的子女,一字一頓地問道:「賢侄,你認得這把湛盧劍麼?」 
  施耐庵瞟一眼叔父手中的三尺青鋒,搖了搖頭。施元德忽然冷笑道:「呵呵,連這祖宗傳家之寶都不認識,好一個數典忘祖的不肖子孫!」他雙目凝望著充滿無物之物的虛空,滔滔地講道:「許多年以前,咱們施家門中曾經出過一位造反班頭。跟著那些替天行道大英雄、大豪傑縱橫河朔、叱吒疆場,於百萬軍中奪得這把曠世寶物湛盧劍。臨終之日,他除了滿身金創,沒有留下一房一捨,一田一□,只留下這把劍和如山重誓:凡我施氏子孫,當傚法這三尺青鋒,鐵骨錚錚,光焰灼灼,遇善愈柔,逢惡愈剛。生生世世,寧作刀頭下的冤鬼,不做暴政下的順民。若是違背祖訓、玷污令名,則非我施門族類,一柄湛盧寶劍,人人得而誅之!」 
  施元德說到此處,微微喘息。施耐庵望著那柄長劍,咀嚼著這番話語,心下不覺肅然。 
  只聽施元德又道:「不幸這些年饑荒流離,施家竟爾後嗣乏人,子侄一輩,只剩下賢侄一根孤苗,卻又突遭破家慘禍。我把你接到蘇州撫養,原本想你能成就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哪存想,你不僅身體羸弱、秉性迂懦,而且自幼便泡在那書館黌門,埋頭於八股科舉,吟風弄月,咬文嚼字,全無一絲一毫恢宏抱負,哪有乃祖乃宗傲世嘯天的豪俠風骨?!唉唉,這些年來,叔父我食不甘味,寢不安枕,幾次三番想把這柄湛盧劍傳給你,因為你是唯一有幸繼承這傳家至寶的人;可是,俺又怕這柄寄托著祖宗厚望的寶劍,倘若傳給了一個只知誦經讀史的腐儒,一旦玷辱了施氏門風,將來撒手塵寰,叔父我有何面目對先人於地下?」 
  施耐庵默默地聽著這席話,叔父雖然氣息微弱,那一字一句卻鏗然有聲,彷彿敲撥著心弦。他不覺循著叔父的目光望去,在那充滿無物之物的虛空,此刻竟是金戈重重、戰旗獵獵,他彷彿看到先輩們喑嗚叱吒的雄健身影,看到他們從血泊之中艱難掙挫,把湛盧劍一代一代傳給後人時,那充滿信賴與期待的目光。 
  施元德喘息一陣,忽地雙膝一屈,跪倒塵埃,他雙手平捧著那柄湛盧寶劍,兩眼微閉,嘴裡喃喃有聲,彷彿在向冥冥之中祈禱。有頃,他慢慢睜開雙眼,翻身站起,眼底閃射著決絕的光彩,對施耐庵說道:「賢侄,毒蛇螫指,壯士斷腕,亡秦三戶,博浪一錐!叔父這麼多年潛蹤晦跡,只緣時世不濟,如今當道殘暴,民怨沸騰,也顧不得許多了!這把施家祖傳的湛盧寶劍,還有——」他指著床上的錦袱,那裡面還包著薄薄的一本冊子,施耐庵正欲去取出觀看,施元德又厲聲叫道:「不要動那本書籍,先看我演試一通這『快活劍』!」 
  施耐庵不覺一驚,叔父病體支離,這劍訣使將起來傷筋動氣,他怎禁當得起!叔父憐念我報仇心切,拼殘軀教演劍法,怎能讓叔父再損病體。想到這裡,他疾步搶上,扶住施元德道:「叔父,這劍法侄兒不學也罷!」 
  誰知施元德一聽此話,彷彿被人兜頭唾了一口,雙肩顫慄,怒目欲裂,「啪」地扇了耐庵一記耳光,接著喘吁吁地罵道:「甚麼,不學劍法!殺父之仇、辱母之羞、毀家之恨,你、你竟都不顧了麼?好一個不肖的孽種!」 
  耐庵惶愧無地,吶吶地說道:「叔父,我是說,我是說——」 
  施元德毫不理會,疾促地說道:「時不待人,時不我予,這是最後的機會了!看劍!你要不仔細地看進骨子裡去,你會後悔一輩子的!」 
  說畢,他一抖袍袖,右手一招「舉火燒天」,左手扯開衣帶,一側身褪下衣袖,劍交左手之時,劃過一道弧線,牆上灰泥「簌簌」掉落。他右手順勢抓起褪下的長袍,上下撩動,早將偌大件外衣捲成一團,拋上虛空。腳下走圭步,踏罡步煞,遊走恰似精靈,剎那間身軀早已變了幾個方向。就在那一團衣袍落下,即將墜地之際,吶一聲喊,劍光照周天三百六十度劃了一個整圈,「嗤」地一聲,劍鋒斬上衣袍,不偏不倚,可可兒地剁下骨牌大小一片布來。耐庵俯身拾起,那正是每個漢族百姓綴在後肩上的「南人」二字!二十餘年,除了偶爾見過幾套拳腳,幾曾見叔父竟有如此神異的武功,耐庵早已驚得呆了。 
  此時,只聽得施元德喘息愈來愈急促,臉色逐漸變得慘白,雙手抖抖索索,幾乎不能把持。耐庵驚懼之餘,正欲上前攙扶,施元德忽然雙手將寶劍舉過頭頂,昂首悲呼:「蒼天啊蒼天,空有三尺湛盧,奈國仇家恨何!」說畢,雙手一軟,寶劍凌空落下,割斷了喉管,頹然倒在地上。 
  施耐庵目睹這一出慘劇,揪心裂肺,眼看著人們伏屍大慟,他卻沒有一滴眼淚,依然癡癡地站在當地,望著叔父那清瘦的病容,不覺肅然起敬。二十餘年來,他愛戴叔父,感激叔父,畏懼叔父,因為叔父是好人、親人,是一個普通的炎黃子孫。適才這一幕,竟然使他覺著,這個朝夕相伴的長者,是做人的師長,是高比丘岳的偉大,是可以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楷模。 
  三年廬墓,施耐庵以生父之禮盡心哀悼了叔父的逝世。三年裡,他潛心鑽研了那本「快活劍訣」的精義,只是在演試之際,他才覺出了叔父臨終前那句話的份量。三年的照訣演練,好在敵愾在胸,又加生性聰慧,施耐庵已從劍法上把握了那套「快活劍訣」的大旨。於是報仇之心復熾,大有「十年磨一劍,霜刃今朝試」的心境。只是慮及叔父家裡還有嚶嚶十餘口,加上妻子的苦勸,他只好捺住性子,等待時機。 
  這一段時日,為了贍養家室,施耐庵又請岳丈季老員外介紹,在祝塘鎮尋了一爿學館,靠每月束脩勉強度日,漸漸結識了一些隱居林下的奇人異士,每逢雯月清風、鶯飛草長之時,便與那魯淵、游謙、劉伯溫等人慷慨悲歌,暢談興亡之事;年節之際,便踅到書會戲場、勾欄瓦捨,聽幾段英雄講史,聽到入港處,常常撫膺長歎,淚下沾襟。花朝月夕,他便一人獨自登上虎丘山頂,憑欄眺望那如畫的山河,引頸長嘯,抒發胸臆。中夜難寐,他輕撫著湛盧寶劍,擊節而歌,傾吐一腔悲憤。淺唱低吟之際,辛稼軒「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的豪語,李易安「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的悲呼,無時不令他熱血奔湧,不由得手握三尺湛盧,攘袂而起,在小小的庭院之中灑一圈寒芒,演試幾路劍勢。 
  轉眼間又早過了七年,施耐庵已由一個弱冠書生長成壯年,不知不覺額間添了皺紋。此時,元順帝妥歡帖木兒登基有日,朝政益發頹壞。有道是「亂世出奸雄」,新任丞相伯顏廣植黨羽,把持朝政,厲行高壓,窮搜極斂,弄得江南一帶哀鴻遍野、赤地千里。這裡那裡早傳出綠林造反的消息,施耐庵自恨一介寒儒,請纓無門,只盼手刃仇人,以雪破家之恨。 
  事有湊巧,時機到底來了。這一年,朝廷派出丞相巡視江南,官船停在鎮江,要江浙行省文武官員前去晉見。此時,那個鐵爾帖木兒早已升任江浙行省平章副使,理當在晉見官員之列。恰好耐庵的嬸母娘家遷到蘇北,因叔父無子,加之哀傷過度,娘家將她接走,耐庵勸妻子隨嬸母一起出遊,順便照料老人。待到一切安排妥貼,耐庵將屋宇托鄰居照管,將早已準備的夜行衣靠結束停當,日夜兼程,趕往鎮江。到鎮江時是傍黑時分,只得借金山寺下一家茅店住下,伺機行事。 
  這一天,聽得人們紛紛傳言,那元室丞相今早回京覆命,其他大員有的返任理事,有的隨那丞相打道金陵,只餘下江浙平章副使鐵爾帖木兒還要到金山寺上香還願。施耐庵不禁大喜過望。心想,這真是天賜良機,合該這狗賊遭報!於是,他一大早便在臉頰上塗了油泥,花幾分銀子從一個乞丐手中換了套襤褸不堪的衣服,混進看熱鬧的人群,挨進了金山寺的外院,乘著人頭湧湧之際,躲到了一叢矮樹之中。 
  約摸午時,遠遠地響起了開道的鑼聲,接著二十四對執戟的蒙古親兵擁著官傘鹵簿從山下走上來,緊跟在後面的便是八名長刀手護衛的一乘藍呢大轎。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施耐庵不覺雙目噴火。鐵爾帖木兒的這頂藍呢大轎,他不知見過多少次。在杭州,這頂轎子抬到哪裡,哪裡就要遭殃!奪人字畫,淫人妻女,殘人家室,害人性命,真是千夫戟指,萬人切齒!施耐庵強攝心神,緊握劍柄,雙眼緊盯著那頂轎子一步步走近身旁。 
  五丈、三丈、十步、八步,就在官轎接近樹叢時,耐庵騰起縱到前面兩根轎槓之間,儘管復仇烈火早已燒紅了雙頰,但還是從容而斯文地朗聲說道:「眾位鄉親父老,轎子裡坐的就是蛇蠍心腸的鐵爾帖木兒,晚生今日為黎民除此之害。」 
  此時,風波乍起,寺廟場院狹窄,人群驚慌閃避,刺客又夾在兩名轎夫之中,縱然有三十二名蒙古親兵,又哪裡救得及?說時遲,那時快,施耐庵劍鋒劃出一道弧圈,連轎身攔腰橫劈,只聽得木框折斷聲、錦緞撕裂聲中夾著一陣慘淒的哀嚎,施耐庵右臂一振,劍尖早挑起一團粘著血肉的官服,緊接著便是半截官轎轟然倒地。 
  施耐庵長舒大氣,正要收劍入鞘,猛聽得身後一陣狂笑,嗄啞而又狂傲,彷彿空山梟鳥,令人渾身起栗!笑聲甫歇,從廟院側門走出一夥人來,居中那個馬臉虯髯的官員,正是仇人鐵爾帖木兒。只見他一揮手,吩咐左右親兵:「拿下了!」 
  此刻的施耐庵,幾乎氣得昏倒在地,這個黠賊,竟然不在轎中。二十餘年盼復仇,不想今日中了圈套!這時,人群散盡,數十名親兵如狼似虎地撲了過來,他不敢戀戰,好在夜色早已濃重,撒出一圈劍花,忙忙地隱入了叢林。 
  這一夜,施耐庵既是沮喪又是悔恨,茫茫然向北而行。他百思不得其解。這個鐵爾帖木兒,為何知道自己行刺的行蹤?居然找了個替死鬼,讓自己復仇的願望落了空。他知道,這個惡魔心狠手辣,決不會輕易放過自己,杭州是萬萬不能回的了。到何處安身呢?去蘇北尋找妻子,萬一被偵緝查出,豈不要連累妻子和嬸母滿門?!忽地,他記起叔父的一個朋友曾經提起:淮泗一帶白蓮教盛行,有一個叫劉福通的豪傑集合了一批武林志士,嘯聚山林,如今世道險惡,難以安身立命,不如去投奔他們。 
  他一路打聽,向北迤邐行來。行至盱眙一帶,不覺嚇了一跳,只見各城門要隘、通衢路口以至客棧酒樓,都掛出了自己的畫影圖形,盤查得甚緊。幸喜早已有備,換了一身莊戶人的打扮,又找個走方郎中討了點草藥。把肌膚揉得十分糙硬,方才未曾著了道兒。不過,形格勢禁,他再也不敢白天行走,只好晝伏夜行,專揀那僻靜荒徑奔走。看看要近淮泗,可巧就碰上了這一隊押解被縛女子的元兵,又遇到這無聲無息之間擊殺七名蒙古騎士的神秘高手,又怎不勾起他復仇的怒火,勾起他對那些潛藏在暗夜中的武林壯士的嚮往?! 
  奔波到黎明時分,施耐庵又渴又餓,兩眼金星亂冒,他唯恐昏糊之際,被人發現,硬撐著爬進一蓬茅草叢中。一陣困乏襲來,他不覺朦朧睡去。 
  不知過多少時候,施耐庵感到喉頭冷冷地抵著一點寒鐵,驀然驚醒。只聽耳畔響起一聲嬌叱:「不要動,動一動,我就殺了你!」 
  施耐庵揉一揉瞇朦的睡眼,眼前寒芒閃耀,一柄長劍緊緊地抵著自己的喉頭。他迷惘中循著劍尖看到劍身,順著劍身看到劍柄,只見握著劍柄的竟是一隻柔若無骨的白皙小手。他慢慢抬起頭來,不覺驚得呆了。眼前,婷婷立著一位年約三十的婦人,徐娘半老,風韻撩人,頭上的髮髻繫著一抹紅巾,白底撒花窄衫外扎一條茜色紅綾的短裙,攔腰繫著一條白色素羅衣帶,略略下墜處簇成海碗大小一朵蓮花,雙目凝視著劍尖下的施耐庵,不嗔不喜,不怒不怨。 
  施耐庵心下一動,紅裙女子,敢莫她就是前半夜在運河邊被自己割斷綁繩的被縛人?眼前,她那身法步態,氣度功力,那幾名元兵又豈是對手?那婦人冷冷說道:「看一看,我手中這柄湛盧劍是哪家的?」 
  施耐庵此刻方才發現,自己臨睡時緊緊握在手中的劍鞘空空如也,那柄劍不知何時到了這位婦人手中?他連一點知覺也沒有,好便捷的身手! 
  施耐庵歎道:「唉,家傳至寶,可惜我無才無德,難用它殺賊報仇。大姐既然愛它,如今元人殘暴,生靈塗炭,倘若能代天下蒼生一雪家國奇恥,那——你就拿走吧!」 
  婦人冷冷一笑:「哼,家國之仇?!如今有多少人天天在重複著這句話,可是能有幾人挺身而出,拋頭灑血,去膏蒙古鐵騎的馬蹄,染元朝衛士的長刀?!不要說了。我問你,昨日傍黑,你可曾路過淮河邊的古道?」施耐庵點點頭。 
  婦人道:「哦。那麼,是你殺了兩名元人鐵騎?」施耐庵心中一動,他打量著眼前這個挺劍欲刺的婦人,猛地撐起身子:「是的,蒼茫暮色,古道長河,晚生不才,劍斬雙凶,救了一位南國女子!」話未說完,猛覺喉頭一緊。 
  那婦人柳眉倒豎,手中劍往前壓一壓,將施耐庵逼到地上,聲調變得嚴峻:「不要動!我告訴你,你救的那個俘虜就是我!」 
  施耐庵一聽,心中長舒一口大氣,竟然雙手一攤:「那麼,你就這樣地報答我!」 
  那婦人斥道:「老實些,正因為你救了我,我才要殺你!」 
  施耐庵愈加納悶,問道:「這又是為何?」 
  婦人道:「這不是你應該問的。死到臨頭,你還有什麼要講?要是沒有,明年的此刻便是你的忌日忌辰。」 
  施耐庵此時面對一位纖弱女子,眼觀森森劍刃,不覺百感交集,悲從中來。原以為普天下受蒙古、色目當道者踐踏的百姓,尤其是身處底層的「南人」,無不心心相印,同仇敵愾。對漢人婦女所遭受的屈辱,他一向寄以無限的同情,想不到這個婦人,這個自己捨身相救的女子,竟然白刃相向!實在叫人百思難解。想到此,他禁不住涔涔淚下,喃喃說道:「大姐,晚生死不足惜,只恨遭逢末世,有一樁宿願未了。李太白曰:『生不願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晚生不才,也有兩句心裡話,那便是:『國仇家恨等閒看,但願一識大英雄』,如今天下糜爛,民怨沸騰,晚生已知以一己之力,去反抗暴虐,猶如飛蛾撲火。久聞白蓮教紅巾幫劉福通大龍頭揭竿舉義,為民請命。晚生臨死別無他念,但求大姐將一顆劣頑頭顱割下,呈交劉大龍頭,就說錢塘施耐庵的一腔熱血,謹祝他早日蕩除暴虐,重光天日!」說畢,挺頸瞑目,只等那婦人劍鋒勒下,魂歸太虛。 
  等著,等著,施耐庵忽然覺得咽喉上那一點寒鐵倏地消失,身子失了重心,不覺向前一傾,心頭驚疑大起,睜開雙目一看,眼前那個婦人早已離去,漫坡上衰草搖曳,如泣似訴;只有那柄湛盧劍擱在面前的草叢之中。他急忙爬起,茫然四顧,適才死生俄頃,此時大難解除,他彷彿絲毫沒有一點慶幸的感慨,反倒歎息連連,一股奇怪的惆悵襲上心頭。無奈何,他收拾起寶劍傘囊,漫步走下丘崗。 
  約摸走了不到十步,忽然覺著腳下踏著軟軟一團物事,抽身俯視,只見草叢中平攤著一幅白綾。撿起抖開一看,只見白綾上用利器點出了兩行小字:「欲尋大英雄,循淮徑向東。」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二 覓豪客書生闖烏橋 斬紅妝教主排貔貅    
  距離淮河以南八十里左邊有一座千戶人家左右的大鎮,靠北首一所極大的場院外,一溜枝幹偃蹇的大樹蔭裡掩藏著灰黃色的磚牆。從元廷失道之日起,這裡早已消失了「烏衣巷口夕陽斜」的寧靜景象,此時,濃綠拂風的場院裡隱隱露出肅殺,金鐵撞擊之聲,嘯嘯嘶鳴的戰馬聲,刁斗鼓角之聲,無一日不在這鎮子上空激盪。只要稍稍走近院牆,就能看見那上面早已黑魆魆地鑿滿了土銃的炮眼和雉堞箭垛。這裡,便是白蓮教紅巾幫的總壇所在地——烏橋。 
  此刻,偌大個場院闃寂無聲,數百名教中兄弟列成方陣,每個人頭上都一式繫著紅色頭帕,紮著簇成白蓮狀的寬幅腰帶,臉色莊重而隱隱露著愁思,彷彿期待什麼嚴重的事情降臨。 
  正中的大花廳上,蠟炬高照,香煙氤氳,一百單八名神態威嚴的大小會首按劍肅立,只有左首最末的一個位置空著。一個高挑身材的大漢雙手捧著一把長劍從廊後轉出,他走到當堂,轉過身來,朗聲喝道:「掌壇龍頭升帳——」 
  滿場院響起一陣輕微的響動,大家都轉過頭來,朝著大廳上注目凝眸。 
  一串「登登」的大步響過,一位鐵塔似的紅臉大漢疾風般地轉上正廳。那位高挑身材的人立即高聲喝道:「拜聖母——」一頭說,一頭將捧在手中的那柄劍鄭重地遞給了掌壇大龍頭劉福通,劉福通手執寶劍,俯首低聲祝道:「聖母娘娘,弟子聚眾立威。請示尊容。」說完,拔劍出鞘,用左手食指在劍刃上彈了三記,立即從兩廊一邊走出一名紅巾紅裙的少女,雙手合十,對著香案跪拜三次,然後扯動廊壁上的錦繩,「唰唰」一陣響動,神龕上的錦緞簾幕徐徐開啟,露出一尊衣袂鮮明,妙相莊嚴的佛像,只見這佛像頗似南海觀音形貌,但眉目間少慈悲而顯英武,手中托著的不是淨瓶楊柳,而是一枝蕊瓣潔白的蓮花。兩旁塑著的也不是善才龍女,而是關羽、穆桂英。 
  說起這白蓮教的規矩,倒有一段來歷。白蓮教史載興起於南宋末期。斯時宋康王南渡組成偏安小朝廷,終日沉湎酒色,搜刮黎民。金兵鐵騎飲馬長江,虎視吳楚,村社丘墟,人民塗炭,卻不聞不管。百姓們走投無路之際,便將願望寄托於神靈身上,一時間傳說蜂起。不久,金國海陵王大軍南侵,江北千里赤地,偏偏宋兵以羸兵餒卒在淮泗一帶打了個出人意外的大勝仗。百姓們欣喜若狂,奔走告慰,說是正在鏖戰之時,從天上降下一位女菩薩,不知便了什麼法術,一時間天昏地暗,飛沙走石,將海陵王的幾十萬大軍掃蕩淨盡。有人說那女菩薩拿的是淨瓶楊柳,有的卻說拿的是一朵白蓮。另一種傳說,卻是湖廣德安府有一位美貌善良的少女,出嫁後事翁姑至勤至孝,待叔伯小姑們謙和仁愛,誰知丈夫一病不起,她盡心服侍湯藥,無奈大限到時無藥救。丈夫死後,鄰里中有惡人妄圖欺凌於她,她不屈投湖,變成一株潔白的蓮花,化作仙人懲治了惡人。此後,只要鄉里有求,她是應答如響,常常現身罰惡濟善。鄉人們懷念不已,立廟祭祀,稱為白蓮聖母。 
  這傳說儘管不免虛緲而附會,百姓們卻寄托了嚮往。慢慢地,傳到了那些嘯聚山林,馳騁草莽的綠林豪傑耳中。淳熙末年,浙江清溪洞方臘餘黨中的有識之士,為了廣招夥伴,爭得民心,竟將白蓮聖母奉為護佑神人,立壇塑像,號令部眾,第一次打起了「白蓮教黨」的旗號。慢慢地,又將義重如山的關羽奉為聖將,把抗敵保國的穆桂英尊為護國神女。待到元初,會首們慕當年水泊梁山的氣勢,在「白蓮聖母」壇前,會首龍頭駕下,添了一百零八名大小壇主,稱之為一百單八將。教中的規矩,也隨著時間的推移,由簡到繁,搞出了凜然不可違犯的禮儀規章。除了會首龍頭和一百單八將外,那名擎劍司儀的高挑身材的人物,便是有名的「護教總管」。 
  傳到第四代壇主杜三槍、曹老大這一輩,元朝正值鼎盛時期。朝廷懾於「南人」的反抗情緒,加之幾十年的浸潤,對於華夏的文明和百技百業的精湛技藝傾心敬慕,朝政寬弛,獎勵農桑,那嚴酷的蒙古、色目、漢人、南人四等人種制度也稍稍淡緩一些。白蓮教首受到這些「仁政」的迷惑,建教時的那強烈的民族氣節和規復意識日漸淡漠,許多教友已由呼籲「殺韃子,扶漢家江山」,轉而趨向行醫布道、濟世救人一途,大小會首們也樂得嘯傲林莽,混跡市曹,有的甚而結交富家,奔走廟堂,做了達官府中的清客、林泉下的富家翁。迄至順帝初年,朝野腐敗,丞相伯顏等一幫窮凶極惡的大臣把持中樞,殘害賢良,為達禁錮天下的圖謀,朝儀紛紛以為:白蓮教會黨日眾,又是以規復漢人天下相「煽惑」,實是亂黨淵藪,心腹大患。於是經過周詳部署,各行省、州、縣一時發難,大捕會黨,屠戮教眾。白蓮教一時竟被打了個旗倒壇坍,落花流水,兩年之中,六省數十萬教眾一時星散。朝廷大獄人滿為患,城頭荒野懸頭積屍,釀成了一場慘禍。 
  離離原上草,野火燒不盡。就在朝廷額手共慶昇平之時,湖廣、江淮一帶白蓮教韓山童等起義失敗後,白蓮教一個小會首劉福通經過數年經營,拉出了一支人馬,殺官差,劫餉銀,擄欽差,焚城廓,徐、宿、淮、穎一路官兵望風而潰,一時金戈鐵馬、鼓角刁斗,東南一爿天地竟爾攪起了漫天的烽煙。 
  就在舉國志士注目中原戰場之時,誰知這支紅巾軍近日卻是偃旗息鼓,不聞動靜。有人傳說元廷派出王保保和察罕帖木兒兩員科爾沁驍將追剿劉福通,大刀長矛的會黨抵擋不住強弓硬弩的蒙古鐵騎,濮、衛一戰,紅巾軍全軍覆沒,首領劉福通被押解燕都,凌遲而死。又有人悄悄傳言,說是劉大龍頭雄心勃勃,早已訂了一條神奇的計謀,已經與朝廷中的幾個要人結下內應,潛蹤晦跡,全軍化作百姓,分幾十路向燕都進發,只等八月十五禁闕會師,直搗黃龍,殺了蒙古皇帝,重建大宋江山。老百姓們疑信參半,不過,數月之內紅巾軍的確是不再轟轟烈烈,古淮河兩岸委實是極少再看到那些頭系紅巾、腰扎白蓮的戰士了。 
  誰知此刻,這支義軍卻在這個鎮上聚眾議事。這個鎮子東臨高郵湖,數百里鹽灘人跡罕見;西邊是淮河邊上淤積的沼澤,常年只有扁舟雙槳方能出入外界。眼下,這鎮子上的百姓家家都是會黨,青壯男子都參加了紅巾軍,連稍稍膽大的少婦少女也都當了女軍。劉福通禁令森嚴,不許一個人走露紅巾軍在烏橋駐紮的風聲,所以,除了這數百名義軍和蜇居陋室的烏橋婦孺,外邊沒有人知道,紅巾軍的總壇三個月前早已移到了此處。 
  此刻,兩名女兵拉開簾幕,白蓮聖母壇前,只聽得齊刷刷的一陣衣衫窸窣之聲,大廳內外數百名會眾,包括劉福通、一百單八將,掌壇總管和場院裡的弟兄們,一齊虔誠地匍伏在地,喃喃誦道:「天靈靈,地靈靈,白蓮聖母降凡塵,治病驅邪魔,白蓮救蒼生。三才天地人,土木水火金。天地人,風調雨順,四海廓清;水火金,胡虜早滅,佑我黎民。」 
  誦完這一段不成章句的禱詞,掌壇龍頭登上蒙著虎皮的座椅,廳上、院內的會眾們方才站起。 
  只聽大龍頭聲如洪鐘,凜然說道:「眾位教友兄弟,今日本壇在此聚眾,重闡教旨,不為別事,只為本教中出了一樁駭人聽聞的大事!」他說著,雙目忽地暴睜,紅通通的臉膛上鬚髮蝟立,倒背雙手站起,朝掌壇總管厲聲問道:「總管兄弟,本教教規第四條是如何講的?」 
  掌壇總管略一躬身,朗聲背誦道:「教中弟兄姊妹,凡經受執事差遣,勿論何種境況,都須克盡闕職,遵令行事,畢事回報。有臨事畏縮,怠惰廢事,或擅自變易行事有誤差遣者,輕者驅除出教,重者立壇斬首,血祭聖母。」 
  劉福通一揮手,等到掌壇總管退下,便返身坐下喝道: 
  「將那個花碧雲押上堂來!」 
  廊下一陣吆喝,兩名刀斧手押著一位女紅巾軍首領走上堂來,只見她那端麗的臉上依然是一副不慎不喜、非怒非怨的神態,略略低著頭,站在當廳,她正是施耐庵在淮河邊救了的那個婦人。 
  花碧雲朝佛龕匍匐頂禮,默默祈禱:「弟子花碧雲觸犯教規,自甘領死。乞聖母慈悲為懷,泉下超生。」祝畢站起,朝大龍頭施一禮,說道:「參見掌壇龍頭。」劉福通滿臉陰雲地俯視碧雲一陣,眼裡洋溢著憐惜與痛恨的神色問道:「花旗首,你可知罪孽深重?」 
  花碧雲答道:「弟子知道。」 
  劉福通道:「既然你知道,那就請你在執行教規之前,血祭聖母之際,將你犯律條的前後經過向在場教友們復訴一遍。」 
  花碧雲點頭答道:「是。龍頭。」她慢慢地轉過身來,穿堂風拂起她的鬢髮,飄起她腰間短短的紅裙,儘管她臉色冷峻,但在這森嚴的大廳裡,忽地顯得這般嬌弱,顯得這般楚楚可憐。她冷冷地說道:「弟子花碧雲此番奉命率飛鳳旗下八名姊妹前往徐州,扮作民女,讓元順帝派出的鐵騎當作綵女擄進京都,混入禁苑,以打探蒙古皇室木蘭秋狩的行蹤,為大龍頭一舉擒拿蒙古皇帝的宏圖大略規劃日期路線。誰知弟子受不起胡虜凌辱,行至淮河邊上淮泗道上,違抗龍頭軍令,觸犯教規,擅自殺了九名元朝禁衛鐵騎,致使紅巾軍這一次大舉功敗垂成,毀於一旦,弟子身為飛鳳旗旗首,有負聖母和列位祖師教旨,有負龍頭重托,愧對教中兄弟姊妹,今日死而無怨。」 
  秋風颯颯之中,花碧雲這一席話,直說得滿場教眾疊起歎息,尤其是飛鳳旗下的百餘名女紅巾軍戰士,更是悲不勝情,掩面唏噓。忽然,從飛鳳旗下奔出八名少女,匍匐在花廳前的階沿下,齊聲說道:「大龍頭,花旗首為救弟子們不遭韃子凌辱,才殺死那一隊鐵騎。倘若龍頭身臨其境,也會為解除弟子們的束縛,免遭胡人的凌辱而拔刀相向的。倘若要殺,弟子們願與花旗首同死!」 
  男教眾中也響起叫聲:「請龍頭赦了花旗首!」劉福通滿臉怒容,拍案而起:「大膽!誰要喧嘩,教規從事!」待到場院裡靜下來,他對八名女子斥道:「你們這幾位姊妹,辜負了聖母的教誨!多少年來,我白蓮教中人,素以能忍受大悲大苦,奇險異劫,方才有今日的局面,聖母常常給俺托夢說道:唯有吃得非人之苦,忍得非人之辱,方能感動上蒼,救我黎民。可是你們不過暫受一點綁縛之苦,顏面之辱,竟然忘了教義,忘了受苦的蒼生,還有臉在這裡羅皂!還有膽在聖母面前為花碧雲開脫!念你們初入教中,又非主謀,不予追究,倘若再敢求情,教規不容!」 
  一席話說得八名少女唯唯而退,滿場啞然。 
  正在此時,掌壇總管忽然走到當廳,俯身稟道:「大哥,花旗首觸犯教規,罪不容誅;姑念她身為女子,憐憫心重,元兵暴虐,情難自禁,弟子斗膽求情;看在她先祖曾是大忠大義的豪傑,家中被奸賊害得滅門絕戶,多年來為本教出生入死的份上,赦其死罪,重重處罰罷!」 
  劉福通不覺一怔:「怎麼,總管兄弟你也替她求情?」 
  總管答道:「懇請龍頭網開一面。」 
  劉福通怒道:「哼,你身為掌教總管,竟要我自亂教規麼!」總管連忙答道:「小弟不敢,此時此事,倒是別有隱情。」 
  劉福通冷冷一笑:「嘿嘿,隱情,總管的隱情本龍頭多少風聞一些,兄弟可要小心哪!」 
  一句話說得滿廳會眾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有總管忽然雙頰抹上一圈紅潮,霎時便即消褪,他吶吶說道:「弟子隱情弟子自己知道。不過,今日之事,卻是為了白蓮教紅巾軍的抗元大業,聖母在上,弟子若有點滴私念,甘受天譴!」 
  劉福通霍地立起身來,手撫劍柄,雙頰上肌肉微微顫抖,掠過一絲陰雲。滿廳會眾早看慣了龍頭的神態,曉得他此刻的神情,已是按捺不住滿腔怒氣。止不住為掌壇總管捏著一把汗,巴不得他及早退避,不再去撩虎鬚。 
  可是,這掌壇總管不僅不曾退下,反而跨上一步,朗聲稟道:「龍頭大哥,要正教規,小弟意思,還是得問清事情的始末根由。」 
  劉福通霍地拔劍出鞘,聲音低沉而嚴厲地斥道:「當眾頂撞會首,難道這柄劍就殺不得你這個掌壇總管麼?」總管冷冷答道:「殺是自然殺得的。不過,只怕不能服眾,白蓮教大業難成!」 
  劉福通凝視著掌教總管鎮靜從容的神態,寶劍慢慢插入鞘中,依舊冷峻地問道:「你說有隱情,不妨當眾言明,我們要叫花碧雲死得明白。」 
  總管又稟道:「此事不難。不過,弟子還有一事相求。」 
  劉福通道:「講!」 
  總管道:「聖母有訓,教中執法之劍,不斬教外漢人!請龍頭赦免作證之人!」 
  劉福通道:「除開貪官劣吏,自然依你。」 
  總管點點頭,轉身喝道:「帶作證之人!」 
  廊下一聲吆喝,一名隨從引著個頭蒙黑巾的人走上花廳,只見他肩背傘囊,腰懸長劍,一身莊戶人打扮,衫褲上灰泥濺滿,顯得步履踉蹌。掌壇總管一把扯下那人頭上的黑布,這人正是施耐庵。 
  滿廳會眾一見,不覺又是一凜。眼前這人打扮,氣派,看得出不是綠林中人。此時此刻,掌壇總管竟然將一個來歷不明的「溜子」帶到總壇,卻是一樁不可捉摸的奇事。此刻,施耐庵腦中昏昏糊糊,這兩日發生的事情,委實叫人迷惘。他揉了揉蒙花了的雙眼,向四周巡視,心中猛地一亮:呵呵,敢情此時已經來到久已慕名的白蓮教紅巾軍駐紮之地。他禁不住手舞足蹈,吟了起來:「尋尋覓覓,風風霜霜雨雨。天涯走遍,丘山留跡,踏破鐵鞋無覓處,偏尋伊人不見,回首處,伊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滿廳會眾起先尚自嘀咕,及至見了施耐庵這副混沌迂腐模樣,不覺心頭一陣輕鬆,有人竟而至於響起了笑聲。掌壇總管喝道:「放肆!還不拜謁聖母。」施耐庵一聽,心中一動:白蓮聖母,敢莫便是江南百姓傳言藉藉的那位護國佑民的神聖,曉夜夢想一睹風采,今日恰逢其時。他在拜墊上趴下,叩了三個頭。一邊叩頭,一邊偷眼朝那香煙氤氳的佛龕上瞟去,只見裊裊的青煙之中,面相莊嚴的白蓮聖母一雙朗目,正俯視著自己,那慈祥蘊藉、外柔內剛的面容竟莫名其妙地令他心中驀起一股熱流,禁不住又叩了三個頭,暗暗祝禱道:「久慕清譽,素仰威儀,佛生九天,澤被四海,弟子不才,有幸瞻仰仙容,神兮聖兮,早降福址。」 
  祝畢站起,久久凝視那聖母的儀容,心中忽然一動,他彷彿在何處見過這端麗無比、柔剛互濟的面貌。掌壇總管又喝道:「拜見掌壇大龍頭!」 
  施耐庵聞聲轉過雙目,心中又是一陣悸動。掌壇龍頭,不就是久已傾心仰慕的大英雄劉福通麼?在北上的途中,他不知聽到多少關於這位大豪傑、大英雄的傳說。百姓們曾描繪過劉福通的形態,說是他身高一丈二尺,一桿奪命鐵槍力敵萬夫,雙臂能開百石硬弓,當年揭竿起事,一拳打塌過阜陽府衙的門前照壁;更有人說他騎馬殺敵,能在水上馳騁,臨陣鬥勇,呼風喚雨,點石成金,元人見了他那桿大旗,便逃得無蹤無影。尤其是他那把松紋古劍,深得前輩高人真傳,使得性起,呼吸之間能同時取十餘人性命。如此神奇的大英雄,千古一人!施耐庵日日嚮往,不想此時竟能睹面相逢,那一腔喜悅,自是不可形容。他俯在壇下,仰目睇視,只見會首座上高踞著一位紅臉大漢,濃眉抹額,豹眼環睛,滿腮虯髯猶如根根鋼刺,虎虎生威,一股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他恭恭敬敬地說道:「拜見大英雄、大豪傑、一代大俠、白蓮教紅巾幫大龍頭!」 
  聽到這一串話語,劉福通臉上掠過一絲得意的微笑,問道:「你是何人,竟敢闖壇作證?」 
  施耐庵莫名其妙,連忙問道:「作證?晚生不知要作何證?」 
  掌壇總管插言道:「這位是錢塘秀才施耐庵。」他轉身對施耐庵說道:「施相公,請這廂來。」說畢,攙起施耐庵,引他走了幾步,說道:「你抬頭看一看,可曾認得這個女子!」 
  施耐庵順著總管手勢望去,只見兩名刀斧手擁著一位女子從大柱後面走了出來,剛一照面,他不覺大叫一聲:「怎麼,是你?」誰知那女子毫無反應,竟將雙眼轉向一邊,冷冷相對,彷彿從來就沒有見過眼前這個書生一般。 
  施耐庵心下兀自納悶,這個行跡怪異的女子,分明在那生死關頭、荒郊野崗兩次相逢,此刻怎麼好似陌路之人?這幾天,他彷彿夢中一般,簡直弄不清自己面對的這樁樁件件究竟是真是幻。他記得那日循著這女子留下的白綾所指的方向,迤邐行來,當晚到了淮河南岸一個小村。該處接近白蓮教活動之境,元兵不敢夜間巡邏搜索,他才敢尋著一爿客店,開了一間僻靜客房,飽餐漱洗之後,一頭躺倒,剎時便進入了夢鄉。睡到夜半時分,他忽然被窗外一陣絮語驚醒。他一個骨碌,翻身爬起,抓起湛盧寶劍,躲到窗戶後邊,傾耳聆聽。人聲儘管低沉,在這萬籟俱寂的靜夜之中,顯得十分清晰。只聽得一個女人的聲音說道:「這件事非同小可,百口莫辯,你還是不管為好!」 
  一個男人低聲說道:「那不成,俺與你的情誼乃是生死凝成,旁人的事不管,此事非管不可。」 
  「你要還把我當成知己,就不要管了!要管,那我就與你斷絕情意。」說話聲中夾著「錚」地拔劍出鞘的聲音,那女子的聲音繼續說道:「我,我寧可殺了你,也不願牽連一個教外的好心人。」 
  施耐庵不覺一凜,要殺人?他想出去看個究竟,轉念一想,聽屋外這兩人的聲調,似乎十分親睦信賴,也許是鬧著玩兒的,自己出去,豈不尷尬?想畢,他攝住心神,伏牆聆聽。 
  那男子說道:「你是為報先輩血仇才入白蓮教的,國仇家恨難道就此罷手,滿身絕世武功,難道就此拋卻?」 
  那女子低聲答道:「想起這一切,我怎忍割捨?可是,那個人不是尋常的人,他便是我父親千叮萬囑、藏著百年秘籍的人。」 
  那男子「哦」地驚叫一聲,沉默了一陣,忽然說道:「他在哪裡?」 
  女子道:「唉,我真後悔,都是我鑄成大錯。還是你講的對,天下的女子之所以屢遭屈辱、難成大器,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腸太軟!唉,我死不足惜,擔心的倒是牽連了他,九泉之下,有何面去見含恨死去的父親!」 
  那男子勸道:「不要急躁,不要自暴自棄,有俺在,會找到辦法的。嗯,有了,你過來。」 
  女子說:「當心有人。」 
  話音未落,殘葦叢裡響起輕微的腳步聲,重濁的呼吸離窗戶愈來愈近,剎時,窗戶紙上印出一個人頭的影子,一晃即便消失。施耐庵欲待偷聽,窗外兩個人腳步聲早已漸行漸遠,那語音也漸趨微弱,甚至聽不見了。 
  施耐庵心中有事,也顧不得再去招惹是非,返身躺到床上,黑甜一覺,齁齁睡去。他萬萬想不到,待他醒來,竟然被人蒙了雙眼,撂在一個潮氣薰人的房間。兩日來,倒也好酒好飯,無甚虐待。此刻,糊里糊塗被帶到這個大廳之上,重新見到了這位兩次相遇的奇女子,心中真是百思難解。 
  大廳上的人們靜觀待變,竊竊絮語。施耐庵又聽得那掌壇總管說道:「休要打岔,我問你,兩日前的傍晚,是不是你在淮河邊上殺了兩個元朝鐵騎,割斷了這個女子身上的綁繩?」 
  施耐庵正要回答,那冷冷佇立的女子卻搶先說道:「不是他殺了元兵,是我殺的。」 
  掌壇總管斥道:「負罪之人,不准插言!」說著,眼睛悄悄瞟過一抹制止的眼色。花碧雲毫不理會,斬釘截鐵地說道:「眾位壇主、會首、旗首,眾位弟兄姊妹,想那元兵鐵騎身手不凡,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又怎能殺了兩名蒙古鐵騎!」 
  大龍頭劉福通頷首道:「花旗首講得在理。」 
  掌壇總管急道:「花旗首,此事大為蹊蹺,你也不必冒名頂罪。我問你,元兵被殺之時,你早已雙手反縛,又怎能拔劍殺人?」 
  廳中眾人議論紛紛,有人覺得花碧雲立論有據,有的覺得掌壇總管言之成理,一時喧嘩之聲大起。此時施耐庵卻是越發糊塗。明明是自己先殺了兩名元兵,救了眼前這個什麼花旗首,她又為何偏偏爭著要講是自己所殺?這白蓮教紅巾軍起事以來,不知道殺了多少元兵,此時大廳上眾人肅立,竟不過為了殺兩名元兵而爭執個不休不已,這到底是什麼緣故?事情原委尚不清楚,施耐庵見插不進嘴去,索性緘口不語,靜觀動態。 
  這時,那花碧雲挺身說道「龍頭大哥,想那細細一根麻繩,以弟子的功夫,掙斷綁縛,躍起殺人,那還不容易?」 
  劉福通頻頻點頭。說道:「總管老弟,你說的隱情也不過如此,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掌壇總管此時早已急得額頭冒汗,他狠狠盯了花碧雲一眼,花碧雲卻冷冷地轉過頭去,不與他照面。掌壇總管搓手跺足,忽然想起站在一旁的施耐庵,奔過來抓住他的雙臂,大聲叫道:「你這個酸秀才、蛀書蟲、臭腐儒,自己做事自己當,你開口,你開口啊!」一邊說,一邊雙目噴火,拚命搖撼著他的身軀,恨不得將他藏在肚裡的話語一股腦兒抖擻出來。施耐庵頓時覺得雙臂彷彿被夾上兩支鐵鉗,徹骨生疼,他吃力地掙脫開來,嘻嘻笑道:「大哥,休要強人所難。」一邊說,一邊湊近掌壇總管耳旁,低聲吟道:「殺敵建功,手刃仇讎,當世壯舉。君不聞『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君子不敢掠人之美,貪天功據為己有,這位花旗首英姿颯爽,功力卓絕,區區一介書生,怎敢把殺敵救人的功勞算在自己的帳上。」 
  這一席話,酸溜溜,文縐縐,說得個掌壇總管簡直想哭,盛怒之下,揮手照施耐庵臉上「啪」地一掌,吼道:「你算什麼鳥君子,鳥丈夫!敢作不敢當,你是惡棍、草包、飯囊、貪生鬼!」 
  這一掌直打得施耐庵眼花耳鳴,腦血翻湧,他撫著臉上那腫起的五條紅梗,又傷心又委屈,自己明明一片好心,成全那花旗首的功勞,他卻為何反要打我一掌,真真豈有此理。施耐庵正在自怨自艾,猛聽得座上那個劉福通一聲斷喝:「將失職賁事的飛鳳旗首花碧雲斬首瀝血,祭獻聖母!」 
  廊下一聲吆喝,兩名半赤臂膊的刀斧手立時抽出麻繩,將那花旗首雙臂反剪,七手八腳地縛了個緊繃嚴實。滿廳會眾屏息凝神,靜候這一場執法行刑的莊嚴時刻。 
  看到這一幕,施耐庵幾乎嚇得呆了,他不明白這白蓮教為何竟將一個殺敵立功的人斬首瀝血、祭獻到聖母壇前?那掌壇總管也顧不得地位尊崇,雙目含淚,朝著施耐庵吼道:「你這個懦夫、孱頭!眼見一個好端端的女子身首異處,還不吐露實情!你、你、你、你還長著心肝麼?!」 
  施耐庵猛地驚醒,他覺著這裡頭大有蹊蹺,至於是何種蹊蹺,一時他還不明白。此時千鈞一髮,得盡快說出真情,以免釀成慘劇。想到此,大叫一聲:「刀下留人。晚生有隱情相告!」 
  掌壇總管不覺驚喜萬分,連忙奔到刀斧手面前喝道: 
  「慢!」 
  座上的劉福通呵斥道:「有話快講!」 
  施耐庵搔搔頭皮,對大龍頭恭恭敬敬打了一躬,說道: 
  「是,晚生一定遵命。」 
  說畢,他幾個方步踱到花碧雲跟前,揮手遣開兩旁的刀斧手,俯身端詳花碧雲,悄聲問道:「大姐,自古道:「一言九鼎,一諾千金。當日在那斷崖之下,你曾因我說了句『是晚生救了大姐』,立時拔劍相向,似乎不願我救你。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晚生又想救你一命,不知你可答應?」 
  花碧雲冷冷答道:「我與你素不相識,你何必多管閒事,請你快走!走得越遠越好!」 
  施耐庵道:「好,晚生遵命。不過,晚生要將殺人的事講明才走。大姐,不知你可俯允?」 
  花碧雲抬起冷峻的雙眼,厲聲說道:「不要講!你要講了我九泉之下也要恨你!」 
  施耐庵一愣:「哦,那麼,我要是不講,你會不會死?」 
  花碧雲眼含幽怨,挽首不語。 
  施耐庵又問:「那麼,我要是講了,你就一定不死?」 
  花碧雲尚未作答,站立一旁的掌壇總管早已搶先答道:「是的,是的!豆腐上的青蔥,清清楚楚,你還囉嗦些什麼?」 
  施耐庵對花碧雲一揖到地,說道:「大姐,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恕晚生再多管一次閒事,話說完立刻便走。」 
  此時,滿廳會眾焦躁無比,高坐正廳的大龍頭劉福通早已按捺不住,厲聲喝道:「你這窮酸,鬼鬼祟祟幹什麼,再若不講,刀斧手立即行刑!」 
  施耐庵起身答道:「大龍頭稍安勿躁,晚生即刻便講。」他走到當廳,清了清嗓子,慢慢吟道:「憶昔書劍走天涯,茫茫淮泗已無家,淮河畔,起宿鳥,邯鄲道,夕陽斜——」 
  沒想道生死俄頃之時,這酸秀才竟掉起文來,滿廳人又好氣又好笑。大龍頭劉福通喝道:「兀那秀才,此處不是三家村私塾,休要做文章,揀那要緊的快些講來。」 
  施耐庵忙道:「好,揀那要緊的講。」他想了想,說道:「嗯,那是兩日前的事,晚生正在丘崗上躲藏,忽見一隊元人鐵騎馳上古道,押著幾位被縛的女子,晚生敵愾之心頓生,拔劍奔下丘崗。」 
  滿廳會眾驚訝地「啊」了一聲。施耐庵禁不住眉飛色舞,繼續說道:「斯時矣,電激夜色,芒刺星斗,胸中血,手中劍,化作長虹走龍蛇,風掣飆起抖飛雪,偏偏獨取單于頭——」 
  大龍頭劉福通不禁「噗哧」一笑,斥道:「哼哼,你這書獃子,又來了,快講!」 
  施耐庵忙答:「是。於是,晚生激鬥一時,劍斬兩凶,割斷了花旗首臂上的綁繩,後來……」 
  掌壇總管插嘴說:「後來的事就不必講了。」 
  大龍頭劉福通猶自不信,問道:「空口無憑,有何物為證。」 
  施耐庵道:「有的,有的!」說著,轉過身來,露出肋下那被蒙古長刀割破的衣包和兀自扎縛著的傷口,說道:「眾位請看,這便是晚生與元兵激鬥之時受的傷。」 
  滿廳會眾響起長舒大氣的聲浪,那飛鳳旗下的女兵們更是高興得叫出了聲音。 
  劉福通聽完這席話。臉色舒展,吩咐道:「替花旗首鬆開綁縛。」 
  掌壇總管哪裡等得及,大步登登奔了過去親自為花碧雲鬆開了綁繩。 
  花碧雲揉了揉被麻繩勒得麻木的雙臂,滿腹幽怨、滿腹感激地對掌壇總管說道:「總管大哥,你救了一命又害了一命,叫我該是謝你還是恨你?」 
  掌壇總管哈哈一笑:「只要你還能馳騁疆場,哪裡顧得許多。」 
  此時,施耐庵望著他們兩人竊竊絮語的情景,心中湧起快慰,走到大龍頭的座前,一揖到地,說道:「謝大龍頭召見,晚生死可瞑目,告辭了。」 
  誰知那大龍頭臉色忽地一沉,雙目頓露殺氣,厲聲說道: 
  「好一個窮酸秀才,你往哪裡走?」 
  施耐庵不覺一凜,忙道:「大龍頭尚有何事吩咐,只要為大龍頭效力,晚生摩頂放踵,萬死不辭!」 
  劉福通冷笑道:「好。你此刻還有未了之事麼?」 
  施耐庵不及思索,朗聲答道:「晚生飄蓬斷梗,無牽無掛。要說未了之事麼,噢,是了。」他指著早已走到一百單八將末位的花碧雲說道:「大龍頭果真再不殺這位大姐?」 
  劉福通道:「不殺。不過,此刻卻要殺你!」 
  施耐庵不覺大驚,忙道:「大龍頭名聞遐邇,百姓景仰,為何大庭廣眾之中,眾目睽睽之下,出此玩笑之言?」 
  劉福通喝道:「什麼玩笑之言!你這個窮酸多管閒事,壞了本幫軍機大事,刀斧手,上綁!」 
  施耐庵正要分辯,兩名刀斧手早已惡狠狠地撲了上來,七手八腳,將他綁了個四馬攢蹄。施耐庵此時方才明白端倪,原來九個女子被元兵縛去,果然是一樁計謀。此時,他不覺又悔又恨又悲又喜。悔的是自己只憑血氣之勇,藏在丘崗上好好的,卻偏偏不問來歷,不分皂白,插手管了件不該管的閒事;恨的是當時心中明明想到其中大有蹊蹺,就該尾隨那隊元兵,待他們宿營之際,偷偷打聽出這件事情的始末根由,再作區處。偏偏自作聰明,魯莽行事,幫廚打翻了鍋灶,壞了白蓮教義軍的大計;他悲的是日夜嚮往白蓮教義軍,本想投身效命,一報家國深仇,二報黎民蒼生,哪曾想壯志未酬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更有甚者,不是死在戰場之上,死於抗敵之際,竟是死在抗元義士手裡,真是畢生大悲大戚之事;喜的是自己挺身而出,到底救了一位身負武功、胸懷奇志的女豪傑,即便死得糊糊塗塗,倒也心有慰藉。想到此處,他禁不住朝著左側那末一個位置上的花碧雲投去了長長的一瞥。 
  此時的花碧雲,挽首侍弄著腰間的裙帶,迎著施耐庵的目光,回了他滿含感激、歉疚、埋怨的一瞥。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三 劉福通彈鋏述痛史 施耐庵灑淚祭亡靈    
  施耐庵雙臂被縛,閉目等候高踞在正廳上的大龍頭一聲令下,便撒手塵寰,追隨泉下的父母。等著,等著,大廳上漸漸足聲雜沓,衣衫窸窣,一陣嘈雜之後,瞬息間歸於沉寂。他睜眼一看,不由得吃了一驚:剛才森嚴威武的大廳上,早已闃無人跡。不過呼吸之間,這麼大的一幫人進退迅捷,到底是久歷戎行的抗元義軍,號令嚴明,約束整肅,真可謂靜如處子,動如脫兔。此時,施耐庵不覺又想起今日之事,那位外柔內剛、形跡古怪的奇女子花碧雲自不必言,那位心地善良、脾氣急躁的掌壇總管也自然可愛,就是那一眾會中首領,個個正氣洋溢、威武雄壯。唯獨對那位久已仰慕的大英雄、大豪傑、紅巾幫大龍頭劉福通的行事為人,心中卻大不以為然。這個大人物不僅出言粗魯,而且頭腦簡單、胸襟褊狹。面對花碧雲這樁公案,其實中間委曲甚多,這位大龍頭既無條分縷析的謀略,更無出人意料的決斷。施耐庵知道:自古以來,武林中人,對待女子,尤其憐惜尊重,輕易不肯假以顏色,動輒綁縛羞辱,只要有一絲機命,都會寬容優禮、法外從權。而這位大龍頭卻對一個義軍中少有的女中俊傑,死纏爛磨,隨意摧折,若不是自己一口承擔了殺死元兵鐵騎的責任,那位可憐可敬的花碧雲,此刻恐早已身首異處……他正在思忖,忽聽得身後響起一個語言深沉的聲音:「何方豎子,竟敢闖我白蓮教總壇!」 
  施耐庵不由心中一動,連忙轉身觀看。 
  身後,不知何時早已站著一個身高不過五尺,瘦骨嶙峋的矮小老人。他紅巾兜頭,一根金箍將紅巾抹額圈住,兩道花白的長眉斜插進鬢角,深深凹陷的雙目精光灼人,顴眉凸現,雙頰癟入,彷彿兩座山丘接著兩個深谷;頷骨稜角分明,頷下飄著五綹雪白如銀的長鬚,穿一身血紅的錦袍,束一條極寬的白綾腰帶,正中那朵白蓮,比適才那些人大了整整一倍,扎得也極其細緻而精神。他穩穩地立在當地,彷彿淵停嶽峙,瘦小的身軀裡有一股逼人的剛氣。 
  施耐庵早已被這位矮瘦老人鎮懾得手足無措,他忙忙地跨前一步,正欲一揖到地,那知雙臂不聽使喚,此時他才記起,雙臂的綁縛尚未解除。 
  那老人忽然哈哈一笑:「呵呵,好一個愣頭愣腦的書獃子,束縛未除,怎可冒昧相認!」一邊說,一邊昂頭喝道:「來人!」廊柱後立時應聲走出兩名彪形大漢,匍匐請命:「太師父,有何吩咐。」 
  那矮瘦老人朝施耐庵一指,說道:「還不給他卸了綁繩? 
  王擎天這混小子,壞了俺白蓮教的待客之禮!」 
  兩名隨從急忙走上來,給施耐庵卸下綁繩。施耐庵顧不得雙臂麻疼,連忙長揖到地,說了句:「晚生錢塘施耐庵參見、參見……」他不知如何稱謂,急切間想起了剛才兩名隨從的稱呼,也顧不得合適不合適,冒叫一聲:「參見太師父!」 
  老人連連擺手:「你錯了!俺平生最恨那些好為人師的半吊子人物,俺與你素昧平生,何來什麼『太師父』一說?」 
  施耐庵一時語塞,只好垂手候教。老人踱了幾步,那步履彷彿鐵錘「咚咚」砸地。踱著、踱著,突地停下腳步,雙目炯炯地盯視著施耐庵問道:「秀才,你可真是錢塘施家的子孫?」 
  施耐庵沒存想他開口便是如此一問,心中暗忖:好巧,今日敢莫他鄉遇故人,這老兒八成與施家有舊交。他隨口答道: 
  「正是,一點不假。」 
  老人忽地伸出一隻蒲扇般的大手,又問道:「有何為證?」 
  這一問倒提醒了施耐庵:在這廳上羅皂了半日,肩上竟兀自馱著傘囊長劍。他想了想,從背後取下寶劍,雙手奉給老人,說道:「太……哦哦,老伯請看,不知此物可否為證?」 
  老人雙目一亮,迅即接過長劍,在手心裡掂得一掂,「錚」地拔劍出鞘,先仔細地看了看鐫在劍身上的銘文,旋即長身而起,猿臂輕舒,長鬚飄飄,凌空撒一路劍式,一霎時白眉聳動,臉色疾驟變幻,呼吸之間,早已納劍入鞘,不知是沖那柄寶劍,還是對著面前的施耐庵,微微頜首,臉色稍霽,低沉地喚得一聲:「好秀才,隨俺來!」拔步徑直走下廳去。 
  施耐庵心下茫然,那老者語氣中滿含威嚴,他心裡尚未轉過彎來,兩隻腳早已不知不覺隨著老者走了過來。 
  兩個人穿廊過廡,也不知走了多少迴環復道、幽幽曲徑,終於來到一間碧瓦青磚的屋前。那老者對守衛在屋門口的教友揮一揮手,那個頭裹紅巾,腰扎白蓮的義軍衛士便忙忙地開了門鎖,將他們讓進了屋內。 
  只見這間屋子雖覺異常寬敞,卻是無窗無隙,也不曾燃著一根燈燭,黑古隆冬,伸手不見五指。施耐庵一跨進屋子,便覺著一股凜人的奇寒撲面而來,令人發竦股慄。他正自驚疑,那低沉的聲音又彷彿洪鐘般地響起:「秀才,過來,左走三步,再扶著牆柱右走三步,放開膽子,過來!」 
  此時,施耐庵也顧不得膽怯,照著老人的吩咐左彎右拐,恰才走過一道石壁,猛覺著眼前豁然一亮,面前奇境般地現出了一道洞開的石門,門內燈燭煌然,照耀如同白晝,那老人遠遠地站在屋子當中,正朝他招手點頭。 
  施耐庵走進這間秘室,展眼一看,只見當堂懸著一道極大的錦帳,玄黃緞子的帳沿上滿滿鑲著黑邊,錦帳前燃著瓣香紅燭,濃郁的異香中人欲醉,空寂的四壁,窸窣作響的錦帳、搖曳不定的香煙,使人覺得肅穆而詭秘。 
  老人冷冷說道:「秀才,看在你是施家後人份上,俺不敢叫你空走一遭。」 
  施耐庵看著這神異莫測的空星,惴惴地問道:「太……哦老伯,這是什麼所在?老伯要晚生做什麼?」 
  老人也不答話,走過來一把抓住錦帳一角,說道:「秀才先看看這裡面的物事。看完之後,俺有件事要問你。」說畢,手腕輕抖,猛聽得「唰拉拉」一陣驟響,那一道錦帳霎時滑向兩旁,竟然露出了兩個黑魆魆的大穴。 
  施耐庵心中「撲撲」亂跳,雙腿戰戰地踅到那兩道大穴前,探頭一看:只見左面那道大穴裡密密麻麻堆滿了一朵朵白綾扎就的白蓮,與日間所見的那些白蓮教眾紮在腰間的一模一樣,不過,每一朵白蓮都顯得骯髒破敝,有的沾著硝煙污垢,有的綴著彈洞刀口;右邊大穴裡卻整整齊齊疊著一堆紅綾短裙,茜紅的鮫綃在燭光下彷彿失去了鮮艷的色澤,顯得襤褸而黯淡,仔細看去,那每一條紅裙上依稀都有著創傷與血污。 
  施耐庵心下一動:是了,日間所見的那些白蓮教女教友的腰間,正是繫著這樣的紅裙。他一邊端詳兩個大穴中的白蓮與紅裙,心中委實納悶:這些白蓮紅裙,在烏橋大營比比皆是,為何要藏之大穴,而且鎖進這間秘室?這個古怪老頭,煞有介事地將自己引到這裡來看這一切,又是何用意? 
  施耐庵正自納罕,猛聽得身後響起唏噓之聲,他回頭看去,只見那老者早又在香爐之中添了三炷香,鼻翼疾速抽動,爬滿密密皺紋的眼眶裡汪著淚水,嘴裡喃喃念道:「諸位殉教的兄弟姊妹,俺今日又來致祭,一瓣心香,願達英烈魂靈之所,佑俺白蓮義軍早建大業、規復朗朗乾坤,噫噫嗚呼,伏乞尚饗!」 
  施耐庵聽畢一震,他不覺回頭望了一眼錦帳後的大穴裡那些襤褸的白蓮和血污的紅裙,忍不住脫口問道:「老伯,這兩處墓穴,敢莫是紅巾軍陣亡將士的衣冠塚麼?」 
  老人聞言猛地轉過身來,「蹬、蹬」地走近兩步,深陷的兩眼裡倏地閃射出一束灼人的光芒,厲聲道:「什麼衣冠塚!這兩處福地洞天裡住著俺同生共死的兄弟姊妹,撼地擎天的英雄豪傑!」他說著便走到墓穴前,俯身睇視那些沒有血肉魂靈的白蓮紅裙,彷彿它們都活了過來,正在與他敘著離情別緒。 
  老人一邊注視著墓穴,一邊喃喃絮語:「啊啊,四千七百名血性男兒,六百六十四位巾幗豪俠,身膏豺虎,魂泯衰草,如今只剩下這破碎白蓮、帶血紅裙,真叫人揪心泣血哪!」說畢,他抬起頭來,聲音抖抖地對施耐庵說道:「秀才秀才,你想知道他們是如何殉難的吧,」他指著滿盛著白蓮的大穴說道:「這四千多名白蓮教弟兄,有的是在疆場搏殺中死於蒙古兵長刀硬弩之下。有的是殺富濟貧之時,死於奸臣贓官的鋼鍘鐵斧之前,有的是傷重被俘,堅貞不屈,被朝廷鷹犬剖腹開膛、剔鼻剜眼,甚而剝皮抽筋、熬油點燈而死!」 
  施耐庵幾曾聽過如此駭人聽聞之事,禁不住渾身毛髮直豎。只見老人又指著那安放著大堆紅裙的墓穴歎道:「唉唉,這六百餘位教中姊妹,死得更是令人痛惜!她們之中,有的是待字閨中的髫齡女兒,為抗暴政,坦然戰死在陣前,有的棄下家中呱呱待哺的孩兒,壯烈殉教於鋒鏑之下。宿遷一戰,四百名被俘的紅巾女兒,慘遭污辱,受盡摧殘,那些禽獸不如的朝廷爪牙,將她們挨營輪姦之後,又將蛇蠍縛入裙內,用長箭戳進雙乳。四百位紅裙姊妹沒有一人變節求饒,最後被一齊吊死在從宿遷到符離集大道旁的樹林裡!」 
  施耐庵直聽得血脈賁張,不覺失聲叫道:「如此殘暴,天地難容!你們,難道就不想為她們報這冤仇,難道就不想叫那些朝廷鷹犬償還血債麼?」 
  老人默默地踱了兩步,忽然駐足說道:「講得好!你這書獃子倒還有點血性,那俺便有一樁事情要向你討教!」說著,他輕彈著握在手裡的那把湛盧劍,問道:「俺問你,你果真是這把湛盧劍的傳人?」 
  施耐庵點點頭。老人緊接著逼問:「那,你的家族中可有個名叫施維誠的人物?」 
  施耐庵又點點頭答道:「那正是晚生的曾祖輩。」矮老人「哦」了一聲。施耐庵隱隱覺著他那深陷在眼窩中的瞳仁裡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奇異光彩,電光石火,不是他此刻對這位神奇的老人倍感興趣,目不轉睛的睇視,那簡直難以發覺。 
  矮瘦老人又猛地轉過身來,厲聲問道:「那麼,你可見過一本封著火漆的《御批千家詩》?」施耐庵不覺一驚,這個老人到底是什麼人物,竟然對千里之外的施家世事如此瞭然?不過,他說的那本什麼《御批千家詩》,自己卻委實從未見過。 
  他見老人儘管神態凝重,眉目間顯露出一絲急迫的神色,他似乎覺著這本《御批千家詩》大有名堂,一時逗起好奇之心,不去回答老人的問話,竟然以問對問地說道:「太……哦,老伯如此垂問,難道那本尋常的《千家詩》裡有什麼克敵制勝的法門?」 
  那老人臉上掠過一抹狡黠的笑意。試想這樣深沉老辣的人物,還能瞧不出施耐庵耍的小小花招?他問道:「施維誠臨死之時,你可在病榻之前?」 
  施耐庵見這老人精靈無比,不敢再耍花招,據實答道: 
  「晚生其時尚未出世。」 
  老人接著問道:「你父親臨死之時,可有什麼叮囑?」施耐庵答道:「有的,有的。他對晚生囑道:『好孩兒,為父歸天之後,你不要再去攻讀孔孟,一把火燒了這間祖屋,遠走高飛,四海為家,好自成人。』還有——」 
  老人一揮手打斷他的話語,問道:「那麼,你父親還有沒有兄弟?」 
  施耐庵答道:「晚生還有一位堂叔,名叫施元德。」 
  老人緊走一步,伸手抓住施耐庵的手臂,臉上掠過一絲隱約可見的驚喜之色,不過,他旋即自覺失態,立時顯出冷峻的神色,問道:「你這位叔父習文還是習武?」 
  施耐庵答道:「晚生親見,叔父是一位身負絕世武功的林下高士。」 
  老人再也按捺不住,奔過來急迫地問道:「他現在何處?」 
  施耐庵答道:「已於幾年前去世。」 
  老人又「哦」了一聲,默默踱了幾步,施耐庵看得出,他那骨立的雙肩在微微顫慄。 
  老人慢慢踱到施耐庵面前,仔細地睇視一陣,忽然目眥怒張,抬起右臂,從那碩大無朋的袍袖裡伸出一隻枯枝般的手掌,猛地拍到施耐庵的胸膛。 
  霎時,施耐庵覺得胸口彷彿壓上了一座大山,一股翻江倒海般的力道直撞進五臟六腑,幾乎喘息難繼,那雄勁無匹的力道經過九經百骸,直透腦際丹田,太陽穴兩端彷彿立時便要炸裂。 
  昏糊之際,只聽耳畔嗡嗡響起那沉重的聲音:「施公子,俺從屠刀下救了你的性命,此時此刻,俺只要你說一句:你們施家的那本祖傳秘籍現在何處?」 
  話音未落,胸口上的掌力略鬆一鬆,施耐庵喘息方定,喃喃道:「老伯,晚生委實是不知道。」 
  矮瘦老頭掌力又緊了一緊,問道:「俺四十年來殺人不眨眼。此時生死關頭,你是枉死,還是說出那本《御批千家詩》的下落?」 
  施耐庵幾乎窒息,一股臨死前震顫霎時湧遍全身。他仔細在腦海中搜索著記憶,從五歲發蒙讀《幼學瓊林》起,到讀完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經史子集,以第一等的考績中了秀才為止,讀過的書真可謂汗牛充棟,可從來就沒見過家中有一本什麼《御批千家詩》。這怪老頭說的那本什麼祖傳秘籍,大約便是與這本《御批千家詩》有關。此刻,瞧這矮瘦老頭的神色,早已認定施家有這麼一件寶貝,而且必欲得到而後甘心。要是據實說不知道秘籍的下落,這怪老頭一怒之下,下手再狠一點,自己的性命必然不保。就在這窒息難忍的片刻,施耐庵腦中思緒急驟,焦慮萬端。最後,也顧不得聖人教誨的「信之於人,三致意焉」的做人規範,竟決定開一個大大的玩笑,以解脫眼下這難忍的痛楚。 
  他艱難地從喉頭擠出兩聲微弱的呼叫:「我說,我—— 
  說。」 
  一句話,彷彿求下了神靈,胸口那窒人的重壓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施耐庵喘息如牛,猶如大病脫體,渾身筋骨如醉如酥。他望著眼前這位陰鷙而決絕的矮瘦老頭,惴惴地說道:「老、老伯,晚生家中確實有一本打著火漆印的《御批千家詩》。」 
  老人冷冷問道:「它現在何處?」 
  施耐庵心下暗暗失笑,說道:「唉唉,家門不幸,慘遭荼毒,那本秘籍由曾祖傳給祖父,又由祖父傳給家嚴,家嚴臨終之時,本欲將它轉給堂叔施元德珍藏,不料被元朝狗官鐵爾帖木兒聞訊搶走,至今下落不明。」 
  老人默默聽完,沉吟半晌,轉過身來,臉色忽然變得溫和,他走過來,隨意在施耐庵的肩背上拍了拍,竟然全身血脈暢流,四肢百骸舒服無比。 
  老人冷冷說道:「秀才,你可知漢人之中俺最瞧不起什麼人?」 
  施耐庵答道:「晚生不知道!」 
  老人說道:「俺最瞧不起那些衣冠楚楚、咬文嚼字的讀書人,你,就算一個。」 
  施耐庵大惑不解:「自古讀書知禮,治國安邦,老伯卻瞧不起讀書人,這是何故?」 
  老人連連擺頭,說道:「什麼知書識禮,治國安邦?古往今來,有幾個讀書人打下江山,又有幾個讀書人戰死沙場?好端端一個大宋,要不是一個啃書本、寫字畫的昏君趙佶,要不是出了蔡京、秦檜這樣的狀元宰相,又何至於宗廟播遷,慘遭亡國之禍!好了,不提不提,說起讀書人的壞處,俺渾身是氣。告訴你,俺曾立誓,凡是膽敢闖進烏橋鎮來的書獃子,俺是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今日破例,你是從俺手下逃了性命的第一個!」 
  一席話說得施耐庵毛骨悚然,好一個怪老頭!他不由得一揖道:「謝老伯掌下超生。」 
  老頭淡淡地說道:「罷了!這可是看在你遠祖的份上,也看在你說出了祖傳秘籍下落的份上,你可休要自鳴得意!」 
  此時的施耐庵心在打鼓。適才為了從掌下脫身,胡亂說了那「秘籍」的下落,儘管那謊話編得巧妙,可眼前這古靈精怪的矮瘦老頭可不是等閒之輩,萬一他瞧出破綻,那可要大禍臨頭!他既然見著讀書人便殺,何況我這個騙了他的讀書人! 
  想到此處,施耐庵長揖到地,說道:「老伯,該問的問了,晚生該答的答了。章台雖美,難為棲身之所,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地,晚生告辭了。」說畢,彷彿逃離龍潭虎穴一樣,拔腿便走。 
  老漢身形一晃,早已攔在面前,冷笑道:「莫忙,你這秀才為俺講出了秘籍所在,功不可沒,俺為答謝你,留你在此小住十日,盡情享受,十日之後,待俺取回秘籍,再放你離開烏橋。」言畢,不由分說,喚過兩名彪形大漢吩咐道:「請這位秀才到觀瀾閣那間小屋裡歇息十天。」施耐庵一聽,腦子裡「轟」地一聲,幾乎嚇癱在地上。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四 娓娓道來國仇家恨 依依離去茜裙寒月    
  「觀瀾閣」是烏橋鎮有名的賞心娛性的處所,三面環水,一面用浮橋與岸相接,彤柱髹漆,畫棟雕樑。一溜三間小屋。推窗臨水,抬頭聞鶯,一年四季荇水荷風,風簾霧幕,的確令人心曠神怡。 
  施耐庵被留在這裡,住進臨水的一間佈置雅潔小屋。只見香爐壁櫥,琴劍花架,琳琅滿目,床上珠簾錦帳,繡被絨褥,備極華麗。每日裡兩名頭裹紅巾,身繫長裙的女教友端茶送水,服侍周到。然而施耐庵心中懷著鬼胎,時時想著那矮瘦老頭臨別的那席話,那意思很清楚,他已經作為換取那所謂「秘籍」的人質被軟禁在這裡,十日之後,倘若證實那本秘籍竟是子虛烏有,他施耐庵便只好自認晦氣,引頸就戮了。 
  一想到此處,他如坐針氈,悔不該當時在那老人的巨掌之下直陳有「秘籍」,哪怕斃於當廳,也勝似此刻憂思焦慮、擔心受怕。俗話說:長疼不如短疼,這軟刀子鋸心委實難以忍耐,哪裡還有心思留連勝景。每日裡望著那熱騰騰、香噴噴的飯菜,捏著筷子難以下嚥。一旦到晚,那繡被錦帳也彷彿成了荊棘,輾轉反側,難以成眠。他平生還未遭逢過這種度日如年的境遇,兩天下來,早已憂愁得心瘁神疲了。到了第九天晚上,施耐庵難以入睡,爬起身走到窗前,四面眺望。天上的一輪皎月,眼前的粼粼波光,一齊映入眼簾,他不覺沉醉。此刻,他忽然心胸豁然開朗。想到這兩日的煩惱煎熬,不覺失笑。人生自古誰無死?自己堂堂一個嘯傲風月的讀書士子,六尺高的鬚眉丈夫,為何把這生死看得如此認真?他又記起這幾年的風塵遭際,有多少次死裡逃生?多少回命懸一發?就拿幾天前在那斷崖之下,又如兩日前,在那大龍頭面前,幾乎命在呼吸之間。此刻,有這等良宵美景,自己卻慼慼然在生死之間感歎唏噓,豈不可笑可卑? 
  想到此處,他大步走到桌前,將日間送來的好酒咕碌碌斟滿一杯,走回窗口,舉杯過頂,一時興起,披髮吟道:「人生苦短,對酒當歌。舉樽邀月,三杯淚落。風荷動,纖纖影,柳梢搖,舞婆娑,且與皓魄作歸依,聊將白蓮比嫦娥。千里風塵,此生誰料,心在大漠,身老淮河!」吟畢,一口飲盡,大呼三聲:「嗚呼,大英雄,大豪傑何在?晚生施耐庵在此,願與你一醉!」 
  忽然,耳旁響起一聲清麗婉轉的聲音,吟道: 
  「勸君莫惜杯中酒,人生自當對酒歌,雄心化煙雲,壯志空自多,若將熱血寄嬋娟,錯、錯、錯!」 
  施耐庵聽畢,不覺渾身清爽,酒意全消。他循聲四顧,窗外只有殘荷嘯風,魚躍清波,明朗的月色下,纖毫可鑒,哪裡有甚麼人影!難道果然是神仙下界,嫦娥臨凡?他正在冥想,忽聽得身後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不覺猛一回頭,只見從窗口射進屋內的朦朧月色之中,立著一位衣袂飄飄的女子,一身素白衣裙,清麗絕俗,在水光月色的映襯之下,愈發顯得婀娜娉婷,令人不敢仰視。 
  施耐庵一時還沉浸在忘形的境界之中,恍恍惚惚,不能自持。稍頃,那個仙人般身影款款問道:「施相公,你是人是鬼?」 
  施耐庵聞言一驚:是人是鬼?這是什麼話?我施耐庵堂堂六尺漢子,有聲有影,這個女子為何出言如此唐突?衣裙窸窣之聲又起,那個身影走了幾步,又說道:「你要是鬼,且在這裡盡情領略良辰美景;你若是個活人,請快快離開此地!」 
  施耐庵默默凝視著對方,不及作答。漸漸地,他從恍惚的境界回到現實之中。那個女子的聲音、步態,竟然是這般的熟識!驚喜之餘,他不覺趨前數步,叫了起來:「啊啊,是你,花大姐,花旗首!」 
  那女子後退兩步,制止道:「不要過來!你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而且,你此刻是人是鬼,尚且叫人猜詳!」施耐庵駐足答道:「花旗首,晚生不是好端端一個大活人,你如何要咒我死?」 
  花碧雲款款移步,圍著施耐庵打量了一圈,依然吶吶地自語道:「不可思議,出乎意料!你怎麼能活得下來?他殺過那麼多的讀書人,你怎麼逃得他的手掌?!」 
  施耐庵忙問:「花旗首,你說的,敢莫便是那個矮瘦老者?」 
  花碧雲點點頭說:「嗯。他是當世第一位大仁大義大德大威的大英雄,又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他曾經發過誓願,成事之前,他要殺死任何一個敢於闖進白蓮教紅巾幫總壇來的讀書人。奪得天下以後,便要殺盡天下的讀書人!」 
  施耐庵淡淡一笑:「哦,這一些,他已經都告訴過我。」 
  花碧雲驚異地問道:怎麼,他把這一些都告訴了你,最後,卻又沒有殺掉你?」 
  施耐庵點點頭。 
  花碧雲道:「哦,我明白了,一定是你的這身莊戶人家的衣著,還有你的花言巧語騙過了他。」 
  施耐庵道:「不,我沒有騙他,我第一句話便是:晚生錢塘施耐庵。」 
  花碧雲道:「你真有膽量。他也是一個有膽量的人,一個氣吞山河又鐵石心腸、使人琢磨不透的人。」她猛地抬起頭來,說道:「他,也是一個什麼力量也改變不了脾氣的人。施公子,你能從他手裡活下來,真是當世奇跡!」 
  施耐庵問道:「請問,他,究竟是個什麼人物?」 
  花碧雲答道:「他麼,就是你口口聲聲說著要去追尋的當世大英雄、大豪傑——劉福通。」 
  施耐庵詫異莫名,叫了起來:「什麼,他便是紅巾幫的首領劉福通?!」說著,他又記起了高踞在總壇正廳上的那個彪形大漢,問道:「那麼,當日要處你極刑的那個大龍頭又是誰?」 
  花碧雲道:「這是白蓮教太師父劉福通的智計所在。那個王擎天,只不過是劉大龍頭的替身!」 
  施耐庵不覺恍然大悟。好一個劉福通,難怪得百姓們傳言他有三頭六臂、用兵如神,天羅地網也鑽得出去,果然是奇詭難測,狡兔三窟! 
  他想著想著,忽然記起尚未給花碧雲讓坐,連忙說道: 
  「花旗首,你深夜造訪,晚生何以克當,請坐請坐。」 
  花碧雲也不謙讓,搴裙就座。 
  施耐庵奉上一杯茶,舉到案頭,說道:「花旗首,你我素昧平生,未曾想到竟爾三次邂逅,這也是冥冥之中若有神助,當此月白風清之夕,晚生也顧不得那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教,一定要請你飲這三杯!」 
  花碧雲道一聲謝,也不作什麼客套,接過施耐庵斟上的三杯酒,一飲而盡。 
  施耐庵起先還有些拘束,平生第一次為一位陌生女子敬酒,他心下忐忑。尤其想到兩次相遇,她都是那樣凜若寒霜,謹嚴端莊,實在擔心會討個沒趣。豈料這花碧雲此刻豪爽豁達,落落大方,剎時飲下三杯烈酒,坦然相對。他心中的敬重剎那間又平添了幾分。唉唉,綠林中的女子果然與尋常婦女不同,這坦蕩胸懷,恢宏氣度,方才是英雄本色。淮河畔、斷崖下兩次相逢,他施耐庵還孜孜然以大丈夫氣概憐惜這位女子,此刻她露出真實氣質,施耐庵頓覺惶愧無地。 
  只聽花碧雲說道:「施公子,你不恨我這個忘恩負義的女子麼?」 
  施耐庵突聞此言,不覺一愣,忙道:「花旗首何出此言?」 
  花碧雲道:「淮、泗古道上你劍斬丑虜,救我於鬼門,可是,我至今未曾向你言一個『謝』字,在那斷崖之下,竟爾拔劍相向。古人云:受人滴水之恩,應當湧泉相報,我如此為人,你心中又作何感想?」 
  施耐庵放聲大笑:「花旗首,晚生不過逞一時血氣之勇,圖報私仇;自承過失,乃每一個凡夫該當本份,與你們報國除奸的大智大勇相比,那又何足掛齒?花旗首不要再提了。」 
  花碧雲道:「不,今日乘興對月,巧遇施相公,也是天意使然。你兩次救我於生死之間,我定要謝你。施公子,你說,這舉世之中,你想要何物?」 
  施耐庵聞聽,不敢再推辭,沉默片刻,說道:「花旗首既然如此,晚生倒有二事相求!」 
  花碧雲聽了,不覺一笑。這個讀書人倒也奇特,自己欲以一物相謝,他竟不知高低,一口說出「二事相求」,倒是個直性子。 
  她答道:「施相公請講。」 
  施耐庵站起來,自己斟上一杯酒,一飲而盡,然後問道:「花旗首,晚生與你見面以來,深感你心地深沉、胸懷浩渺、義薄雲天。不過,晚生似乎覺得,你眉宇之間,愁雲厚重,身姿言貌,異乎常人,舉動飄忽,行事奇特,彷彿胸中有無限塊壘,身世有不凡遭際,倘若不嫌唐突,請一敘你的過去未來。」 
  花碧雲一聽,渾身一顫,猛地站起,撫在案頭的手指索索抖動,一字一頓地問道:「怎麼,你要打聽我的身世?」 
  施耐庵點點頭。 
  花碧雲款款移步,喃喃地說道:「不、不,往事如煙,斷魂凝血,怎可輕以示人!」她默默地踱到窗前,清冷的月色下,那窄窄的雙肩在抖索不已。 
  施耐庵心中一震。這女子身世中有什麼樣的非常變故?為何如此激動不寧?此時,他真後悔不該提出這一問,觸動了她心頭的隱痛,他惶恐地踅過去,囁囁嚅嚅地說道:「花旗首,都是晚生好奇心重,勾起你的隱痛,你、你、你萬萬不可介意。」 
  花碧雲默立半晌,忽然轉過身來,臉色慘白,兩滴晶瑩的淚珠掛上腮邊,在朦朧的月光映照下,彷彿兩串剔透玲瓏的合浦珍珠。她雙唇如血,雙目如炬,凝視著施耐庵說道: 
  「不,我要把一切都告訴你。」 
  說著,她走到案頭,正襟危坐,朝施耐庵點點頭道:「施公子。請你再給我一杯酒!」 
  施耐庵斟上一杯酒,鄭重奉上。 
  花碧雲一飲而盡,講了起來。 
  「元朝至元初年,壽春城西六十里的一派山巒之中,有一戶人家,戶主名叫花九叔,妻子名叫盧美容,膝下只有一個女兒,年方十四。這一家人乃是梁山好漢神箭將軍小李廣花榮的後代。花九叔少年時候隨著南宋抗元名臣文天祥、張世態轉戰鄂州、臨安,不久元兵南下,他又投到一支抗元義軍的麾下,逐鹿中原,轉戰淮泗。後來宋亡東南,元人入主中原,花九叔便隱居到這壽春山中。一家三口不問世事,老少敦睦。那花九叔從祖上繼承下了神箭絕技,尋常時百步穿楊、半空射雁,萬馬軍中箭射上將咽喉,出手之快、控弦之準、開弓之力,教人目奪神搖,令敵酋聞風喪膽,二十歲時便在江湖上留下一個美名:『賽養由基』。眼下隱居山林,時日充裕,精神閒適,他便每日在叢山林間演習一樁神異的武功。他覺著攜強弓挾硬弩,馳騁疆場為官家效力,已是永不再有的往事,在這豺狼當道的世道,須得為後輩傳下一樁護家防身,夜黑復仇的精巧絕技。於是,便將馬上功夫略略變通,化為馬下功夫,將長弓健弩稍稍演進,苦練出一套『流螢箭』的暗器功夫。那流瑩箭長不滿四寸,重不足二兩,用純鋼點了箭鏃,打出麥芒樣一道倒掛須鉤;那箭羽更是奇特,乃是用野鴨腹部的茸茸羽毛綴成,出手之時,鴨絨便可消除短箭飛行的呼嘯之聲,任你聽風辨器的功夫再深,也難在倉促之間覺察出來。發箭之時,能將十支短箭電射而出,十名敵手瞬息間便可飲羽而亡。花九叔為了不致引來江湖上的暴客,既不留下什麼『警訣』『秘籍』,也不顯山露水,除了自己演練之外,便是將這門招式傳給自己的女兒。」 
  聽到此處,施耐庵心中恍然,他又記起了運河邊上那七名元兵咽喉上的短箭,原來自己苦苦追尋的「前輩高手」遠在天邊,近在咫尺,正是面前這位衣裙飄飄、弱不禁風的女子! 
  花碧雲續道:「就在這一年的一個冬夜,一家人圍爐品茗,花九叔把獨養女兒喚到跟前說道:『孩兒,你今年已滿十七,為父一生勞碌,未曾與你留下什麼家業,女大不中留,該是了卻你終身大事的時候了。』一邊說一邊從懷中掏出封信來,遞給嬌羞無比的女兒說道:『按祖輩傳下的規矩,俺花家世代只與梁山好漢的後代通婚。因為當年祖上立下家訓:凡我梁山子孫必須心存忠義,救民於水火之中;如有貪圖富貴,附逆投敵、助紂為虐者,群起而攻之。為父在文丞相軍中,巧遇當年梁山好漢盧俊義的遠孫盧傑兄弟,也就是你母親的堂弟,曾經作了大媒,將你許配與當年梁山泊好漢雙槍將董平的後裔董大鵬賢侄,近日聽說大鵬賢侄為人忠厚、品德端正,又是一位讀書識禮的士子,這樁親事就此定了。倘若孩兒你心下也肯的話,明天為父就要托人將這封信送到揚州,叫大鵬賢侄前來迎娶。」 
  施耐庵聽得入神,歎道:「梁山好漢這家訓立得好!花旗首,那女兒她答應下這門親事了麼? 
  花碧雲仰首望著虛空,默默一陣,歎道:「唉,答是答應了。可是,卻鑄成了終身難泯的綿綿遺恨!」 
  她接著講道:「那一日過後半月,花九叔喜孜孜地將那茅屋佈置得燈燭熒煌,喜氣盈庭,那女兒見過遠道來迎娶的新郎,見他身形高大,倒也別無他言,婚筵辦得十分豐盛,一家人喜氣盈盈,唯一的缺憾便是大媒人盧傑舅父因事阻隔,沒能來參加婚禮。」 
  「由於是獨養女兒,母親盧美容捨不得新娘離去,硬是留女婿在家裡住了三日。新婚的第二天,女兒突然找到母親訴說道:『新郎董大鵬行為放肆,言語鄙陋,更有一樁難忍的是,他那身上彷彿有一股羊膻之氣。』可當時母親沉溺在喜氣之中,也不細究,反而勸道:『如今元人入主中國,胡漢混雜,風俗漸移,加之董公子家世坎坷,曾隨父親在軍中效力,餐風宿露,免不了沾染上塞上的膻腥。一席話說得女兒再無疑慮,加之新婚情濃,也就把這點心頭的疙瘩拋到腦後了。三日內,女兒領著董大鵬登山眺景,穿林探幽,的確是賞心怡目,兩情依依。三日過後,小夫婦辭了父母,灑淚南行,於是回到了揚州郊外的董家。公公、婆婆一見新媳婦秀外慧中,勤謹有禮,自然也歡欣不已。」 
  說到此處,花碧雲忽然打住,小屋內只剩下兩人呼吸之聲。施耐庵又起身替她斟了杯酒,雙手奉到面前。花碧雲接過酒,問道:「施相公,這後半截的事,卻是極無味的了。你還往下聽麼?」 
  施耐庵道:「正講到興頭上,就請大姐把它講個結局罷。」 
  花碧雲歎了口氣,又接著講道:「唉,施公子,你是個聰明人,我想,講到此處,你已經明白,我講的這一戶人家,便是我的父母,那個糊里糊塗嫁到揚州的女兒麼,便是小女子我了。」 
  「到揚州董家過五、六年,我漸漸發覺,董大鵬常常和公公婆婆拌嘴,兩位老人也彷彿對他日漸疏遠,儘管我也勸過他,他卻只是笑一笑也就罷了。不過這人卻有樁好處,那便是對我謙恭有禮、慇勤體貼,大凡小事,言聽計從。這情份也兼及我的父母,每當上元、端午、中秋、重陽,他都要帶著我不遠千里,去壽春歸省雙親,常常一住就是十天半月,對那棟茅屋、對那鬱鬱蔥蔥的野嶺荒山,他彷彿有著無限依戀。」說到此處,她的語調變得嚴峻了:「這一年端午節後不久,我與他從壽春回到揚州,他忽然對我說道,朝廷開科取士,他想去碰一碰運氣,倘若有幸中了幾甲幾名,也能掙得一點俸祿,使我日後免除饑寒之憂。本來,我們梁山好漢的後代,大多隱跡草野,恥於到元朝為官。可是董大鵬說得懇切,我一個婦道人家,自幼受的是夫唱婦隨的教誨,再說趕考也可檢驗他的學業,就應允了。」 
  「他一走,我便擔起了家事的重壓,侍候公婆,教導姑侄,內督紡績,外事耕耘,終日勞碌,廢寢忘食,只盼著他回來之時,大家相見,親熱無比。可是他,這個狼心狗肺的賊子,這喪盡天良的惡棍,卻是一去杳如黃鶴,久久不聞音訊!」 
  「我等呀等呀,整整等了兩年,幾乎熬干了眼淚。我想,千里迢迢,路途險惡,舟車傾覆之禍,盜賊剪徑之虞,時時皆有,數年不歸,那必是遭遇不測了。一個風高夜黑的隆冬晚上,我正在油燈下紡績,自歎著一生命苦。忽然一個黑影從窗外閃了進來,只見他身著元軍參將的官服,臉蒙青巾,腰懸長劍,一闖進來,直奔到我面前,一把抱住了我的身軀。」 
  施耐庵禁不住「啊」地叫了一聲。花碧雲揮揮手,講道:「你不用擔心。倘若這暴客真是一個夜闖民宅的惡少,那倒還不可怕。你簡直不能相信,抱住我的竟是比惡棍更可怕十倍、百倍的豺狼!當時,我一把掙脫,退到牆角,暗暗將平日藏在那裡的短箭取在袖中,喝了一聲:『賊子,再過來,我就要你屍橫在地了!』那人似乎毫不在乎,逕直逼了過來。我一見形勢危迫,衣袖一抖,一根短箭激射而出,說時遲,那時快,瞬息之間,那根短箭直取對方咽喉。而他卻絲毫沒有知覺。就在我等著他血濺頸脖,砰然倒地的時刻,忽見他右臂微微一抬,伸出雙指,在間不容髮的奇險之際,輕輕地夾住了那根短箭!我不禁大驚,心想父親這一手天下絕招,除了我們父女,世上再無第三人知道,俗語道:識功方能破功,這是什麼人,竟然毫不費力就破了花家的『流螢箭』?正在我驚懼萬分之際,那人忽然哈哈一笑,一把扯下臉上的青巾,我一看,不覺驚得呆了:這個夜闖民宅的蒙面人,竟然是我的丈夫董大鵬!」 
  施耐庵又「啊」了一聲,聽到此處,他的一顆心才從嗓子眼落進肚裡,不覺問道:「那麼,你們這對夫妻久別重逢,必然是親熱無比了。」 
  花碧雲道:「那是自然。」 
  施耐庵又問道:「不過,他那手接箭絕招又是從何而來呢?」 
  花碧雲又長歎一聲,講了起來:「當時,我一見他風塵僕僕,儘管心頭許多疑竇,也就暫時嚥住未問。待到他梳洗飲食完畢,我才問他:「為何這許多時杳無音訊?這身參將衣服是從何處得來?這手接箭功夫又是何人所授?他卻一句也不回答,只是笑著說道:『不用問了,只要一到我的任上,你什麼都知道了。』我見他那喜孜孜的樣子,覺得他把天大的喜訊留著,要讓我高興,也就不再追問了。」 
  施耐庵聽到此處,忍不住插言道:「哎呀,你錯了,這麼重大的事情,你應該當場問個清楚!」 
  花碧雲點點頭,說道:「唉唉,我如今才知道錯了!可是,你也明白,久別的夫妻一旦相見,情意蒙了眼哪!過了幾日,我們收拾家當,一齊上路直奔海州上任,一到地頭,我嚇了一跳,原來竟是一個雕樑畫棟、森嚴無比的將軍府第。迎接董大鵬的都是當地的官吏豪坤和戎裝貫甲的蒙古鐵騎。那董大鵬慼慼赫赫,趾高氣揚,好一副少年得意的神態。當天晚上。他在後堂擺了一桌豐盛的酒筵,屏開眾人,只留下兩名蒙古裝束的丫環侍候酒菜。那董大鵬默默地敬了我二杯酒,一直不說話。我等得急了,問道:『大鵬,今天你神色間恍惚怔忡,有什麼心事,你就直說了吧!我們是夫妻,還有什麼顧忌的呢?』他仍然一言不發,又過了許久,他忽然嚎啕大哭,直哭得我心碎神裂,他才收淚說道:『碧雲,有一件事我不敢對你說,我瞞了你許久,我真該死!』我見他神色異樣,忙問:『無論什麼事我都經受得起,你只管講吧。』他停了停,才說道:『兩個月前,朝廷發現你父母都是梁山泊好漢的後裔,又與淮南、太湖的那些綠林反叛有牽連,派重兵圍住那小茅屋,把兩位老人都殺了!』我一聽這消息,彷彿天塌地陷,哪裡經受得住!長嚎一聲,哭倒在地。當時也顧不得追問他做官的經過和學武的奧秘,第二天便結束行裝,趕到壽春山中那間小茅屋所在的地方。只見茅屋早已燒成一堆灰燼,只剩下荒崗亂樹,寒鴉悲啼。我按他說的方向找到了父母的墳墓,燒紙祭奠,望著那兩丘土,又想起了父母一輩子養育之苦、教誨之恩,自己連送葬都沒有來得及,真是悲從中來,直哭了一天一夜,在墳頭昏了過去。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一陣腳步聲將我驚醒,我想:這荒山野嶺,來者定不是好人,立即起身藏進了樹叢。不久,只見一個老人顫巍巍地來到墳前,俯身泣道:『花九哥,美容姊姊,我盧傑對不住你們,都是我瞎了眼,把一個豺狼引到你們身旁,叫你們一家慘遭巨變。小弟無顏再立身世上。今日趕來,與你們泉下賠罪吧!』說著,只見寒光一閃,那老人拔劍勒向咽喉。我伏在樹叢之中,早已認出他便是母舅盧傑,顧不得荊棘牽衣,大叫一聲:『慢些下手!』奔了出來。盧傑舅父一見是我,不覺又是老淚縱橫。他問道:『怎麼,你還跟那個狗賊在一起?』我不知所以,問道:『舅父說的狗賊是何人?』舅父恨恨地說道:『就是那個董大鵬!』接著。他便講出了那叫人撕心裂肺的經過。原來,那個董大鵬根本就不是梁山好漢的後代,他早先本是一個投靠蒙古貴族的鮮卑人。董大鵬父母早年養下大鵬,不想十二歲上出痘而死,兩位老人傷心慘目,心境孤淒,盼子心切,卻總無子息。董老漢出外經商,偶遇那鮮卑無賴,見他孤身一人,伶俐勤快,便將他收為義子,頂替了已死的兒子大鵬的名諱。這假大鵬常常為了幾兩銀子的施捨,悄悄為元軍作眼線,殺戮忠直之士。及至與花家聯姻之時,三日盤桓,這個狡黠的賊子發覺九叔秘藏的怪異兵器,心生惡念,假借赴考之名潛回壽春山中,每日偷偷看花九叔的演試,這賊子本來就隱著武功底子,加之心地靈敏,不到兩年,竟然把那手『流螢箭』學了個八九不離十,不巧有一日老母送飯入山,發現了他的行跡,這賊子竟然殺心大起。謊稱在山野發現了亂黨頭目,告到壽春元將的名下,那元將慣於殺人邀功,連夜帶兵圍住茅屋,兩位老人猝不及防,待要取『流螢箭』抵抗,哪知秘藏的短箭早已被那重大鵬盜走,二老手無寸鐵,雙雙慘死在元兵屠刀之下。那董大鵬為此換得了一頂海城參將的烏紗。臨赴任前,為了消滅罪證,他又帶人燒了茅屋!」 
  施耐庵不覺拍案而起,說道:「好一個喪心病狂的奸賊!真是枉披一張人皮!花旗首,你為何不將他殺掉,以報血海之仇!」 
  花碧雲道:「我何嘗又不是如此想的。當日我就趕回海州,裝作一切都不知曉的模樣,與那賊子周旋。待到夜晚他鼾鼾入睡之際,我舉劍便向他斬去。誰知劍刃剛要剁向他那頭顱之際,被中忽地伸出一隻手來,那手上竟執著一個劍鞘,事出倉促,我的寶劍被他磕掉,他反而躍起將我擒住,拾起寶劍架在我頸上說道:『哼,亂黨餘孽,我好意待你,你還要行刺我,休怪我無情!』說著,命人將我縛住手腳,綁在柱上,喚出一個花枝招展的蒙古女人,當著我的面尋歡作樂。打算第二天便將我押解燕都,再去邀功請賞。誰知就在那一夜,劉福通太師父帶著白蓮教紅巾軍夜襲海州,把元兵打了個丟盔卸甲,在虎口之中將我救下,從此,我便成了紅巾軍手下的一名弟子,跟隨劉大龍頭殺賊報仇了。」 
  一席話說完,早已雞鳴天曙。施耐庵此時已經被花旗首的身世深深打動。此刻,他才明白,這個如此端麗孱弱的女子,為何竟變得冷若冰霜,剎時間心底湧起一股莫名的憤激和同情,他凝視著面前的花碧雲,說道:「大姐,倘若有朝一日晚生撞上了這個賊子,一定要將他碎屍萬段。」 
  花碧雲淺淺一笑,搖搖頭走到窗前,冷冷地說道:「你不能,他會殺了你。」她說完,忽然轉過身來,臉上哀戚的神色早已收斂,又換上那不嗔不喜、不怒不怨的神色,她說道:「這麼多年,劉福通大龍頭為小女子打抱不平,曾經派出許多高手前去刺殺董大鵬那個狗賊,可是沒有一個人生還!為了我,犧牲了不少好兄弟,我已經不再想這件事了,再提它,只會增加我的罪孽!」 
  施耐庵大惑不解,忙問道:「哦,有仇報仇,有怨報怨,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大姐如此消沉,又是為何?」 
  花碧雲眼底掠過一絲隱約可見的痛楚表情,訥訥地說道:「老天有眼,世道渾濁,人生善惡哪裡還有道理可言?」她一步步走到施耐庵面前,兩眼汪著淚水,憤激地說道:「舉世之人,都說女子是禍水,是亡國破家的禍水!說我們這些為人世昭雪怨仇的人,這些血性男兒、含憤女子是草寇、強盜、賊!可憐那些為我去復仇的好兄弟,負傷走避的時候,居然沒有人開門掩護!居然有許多肉眼凡胎市井小民,為官兵指路,大喊『捉賊』!當義士們不屈而死,頭懸城門之時,居然還有那麼多人拍手稱快!唉唉,這人世啊人世,哪裡還容得心懷正義的忠烈豪俠?!」 
  施耐庵萬萬想不到,這個只能舞劍弄槍的女子,此刻竟能說出這樣哲理深邃的話來。其實他也想過:這麼多心懷忠義,為人正直的男女英雄,為何空懷報國之心,徒負恢宏之志,長年出沒草澤、命懸游絲,卻總是被人視為小丑、亂世盜賊?許多年來,施耐庵自負經天緯地的才氣,大有時不我予、懷才不遇的憤慨。可是,此刻面對一個草莽女子如此淺顯的質問,自己卻目瞪口呆,無法解答。 
  他惶愧地說道:「大姐,只怨晚生少諳邦國之策,倘若有這樁大學問,晚生將竭智盡心,學成之後,再來解答你心中的疑問。」 
  花碧雲忽地淺淺一笑,不以為然地說:「施相公,你又錯了。你知道太師父、大龍頭為何要殺你?為何立誓打下江山之後,殺盡天下的讀書人?」 
  施耐庵想了想,答道:「晚生琢磨,必是他的家族之中出過什麼失節投敵,破國亡家的不肖讀書人!」 
  花碧雲搖頭說道:「你這就更錯了。大龍頭常說:『是一個讀書人造出了『草寇』、『盜賊』這四個丑字,又是讀書人寫出的史書上罵倒了千千萬萬綠林志士、血性男兒!若不是他們助紂為虐,不知有多少草澤英雄打下了江山!古往今來,讀書士子有幾個敢站出來為我們這些官逼民反的人說一句直話,鳴一回不平?這,你該明白他為什麼如此憎恨讀書人,為何發誓要殺盡天下讀書人的緣故了吧?」 
  施耐庵點點頭,似乎明白了一切,又似乎一點也不明白,他笑道:「怪不得,在那斷崖之下,你差一點刺穿了我的咽喉。」 
  花碧雲抿嘴一笑,說:「不。我恨讀書人,我也偏偏喜歡讀書人。當時,我一見你,就想起那個董大鵬,真想一劍殺了你!可又覺著你身上有一種東西,和那個狼心狗肺的奸賊不同,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我喜歡聽你吟的那些詞句,和這裡的弟兄竟是如此的不同,它們又使我想起壽春山中的爽風綠林、野花泉水!正因為這些,我才在你睡著的地方來回走了許久,終於忍心沒有殺你!」 
  一席話,猶如拂水荷風,潤物春雨,說得情真意切。施耐庵望著她,心裡的敬重又添加了幾分。這麼多天的血雨腥風。顛沛流離,第一次聽到草莽之中竟有人如此蘊藉坦誠的說這一番活,他的心裡暖洋洋的。 
  施耐庵正要說些什麼,花碧雲早已起身斂衽,意欲告辭。 
  施耐庵急忙攔住:「大姐,哦,花旗首,明日,哦,天已亮了,該是今日了。今日是大龍頭劉福通十天期限的最末一天,倘若他回來,晚生的性命便要不保!晚生死不足惜,可惜的是大姐適才說的題目,晚生倒想琢磨他十年八年,萬一琢磨出來,也許可以一解大姐心頭疑竇,甚而至於教太師父、大龍頭收起他那把意欲殺盡天下讀書人的無情劍!」花碧雲沉思一陣問道:「施相公,你怎麼曉得太師父回來,便會性命不保?」 
  施耐庵道:「因為,因為晚生家中從未見過什麼『武林秘籍』,晚生斗膽,騙了大龍頭。」 
  花碧雲聽畢,臉色唰地慘白,憂心忡忡地說道:「施相公你好大膽,太師父平生最忌有人欺騙他。這件事,只好聽天由命了。」說完,整衣而去。遠遠響起幾聲雞啼。施耐庵正自惶悚無計,忽然聽得岸上傳來一串令人戰慄的呼喝:「太師父升帳——」 
  施耐庵兩眼一黑,幾乎癱倒在地上。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五 獲秘笈全憑扁舟一葉 說興亡笑談筆劍雙絕    
  白蓮教紅巾幫總壇的花廳上,此刻又是燭火熒煌、香煙繚繞,兩班列著一百零八名會首、旗首,一個個肅容飭裝,臉色嚴冷,只等著掌壇總管擎劍出廳,大龍頭、太師父劉福通升帳。今日,正座已不再坐著那個李代桃僵的王擎天,而是虛席以待。由於是真正的大龍頭升帳,氣氛更加肅穆,更顯得神秘莫測。 
  不多時,掌壇總管擎劍走出,司儀叩見白蓮聖母已畢,滿廳教眾鴞立靜候著大龍頭劉福通升帳。如此這般的陣仗,這些義軍首領們早已司空見慣,一個個表情冷淡,神態寧靜。唯獨站在左首最末一位的飛鳳旗旗首花碧雲此刻心中猶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昨夜風清月朗,她輾轉反側,難以成眠。一時興趣萌動,換上女兒裝束,打算到那觀瀾閣上一吐鬱積之氣。沒曾想無巧不巧,卻可可兒地在那間臨水的小屋裡逢到了被軟禁的施耐庵。她始而驚訝,繼而欣慰,事後竟被這位書獃子熱誠感動,吐露了自身的家世和慘痛的巨變。 
  她怎麼也想不到,花廳上那一幕懸心的場面過後,大龍頭劉福通竟然沒殺掉這個敗了義軍大事的讀書人。她私下忖度:或許是那一本什麼「秘籍」打動了太師父的心,才使他慈悲大發,格外開恩,留了那書獃子一條活命。及至聽說他竟然欺騙了堂堂的大龍頭,不禁萬分擔心。她想:大龍頭尋常士子都要殺,這個大行誆騙的書獃子今日絕然難逃活命! 
  她本想施以救援,無奈大限臨近,大龍頭心思深遠,智謀百出,自己又有何德何能,敢在虎口拔牙,蛟龍嘴裡取珠?眼下,她的心早已懸到喉管,胸口撲撲亂跳。一想到那個心熱意誠的讀書人,一想到昨夜月白風清之下的一席長談,一個見義勇為、有膽有識的書生,再過片刻便要喪身在無情劍下,自己眼睜睜無可奈何,不禁在心底湧起一股慚愧和憐惜的感情。此時,即便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下界,也休想挽回這場慘劇,一切只好聽天由命了。 
  花碧雲五內如焚,一雙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緊緊盯著廊後那扇紅漆門,少時,兩個刀斧手就要押著五花大綁的施耐庵走上廳來,接著便是大龍頭瘦臉如鐵的大步登上正座,一聲輕哼,刀光閃過,一條性命便要了結,那就再聽不到那個書獃子吟詞詠物了。滿廳會眾屏息凝神,也都一齊盯著那扇門,空氣都似乎凝結。 
  等著,等著,已經過了一盞茶的時辰,廳上的燭炷又矮了半寸,那扇門裡卻依舊聲息全無。廳上眾人禁不住竊竊私語起來。大龍頭一向行事果決,動作迅捷,今日卻是什麼緣故,竟然久久不見蹤影。 
  正在眾人疑慮之時,只見那扇門徐徐開啟,走出了兩個人來。不過,出乎意料的是,沒有凶威凜凜的刀斧手,走出來的一個是大龍頭劉福通,另一個竟然是換了一身簇新裝束的施耐庵。只見劉福通攜著那讀書人的手,滿臉笑意,邊走邊談,並且異常親切而投契。 
  滿廳會眾驚得呆了。大家大眼瞪小眼,如入五里霧中:大龍頭今日竟然和一個讀書士子攜手絮語,簡直是天下奇聞。花碧雲見此情景,更是詫異得無法形容。施公子誆騙大龍頭,按教規罪不容誅。大龍頭今日為何大發慈悲,法外超生?她驚喜之餘,心裡又不覺打了個寒噤:啊喲不好,大龍頭一向行事詭秘,說不定殺人殺得膩了,今日要用一種新鮮的辦法處死這個書生? 
  只聽掌壇總管大聲叫道:「拜見太師父,大龍頭!」眾會首一齊施禮。劉福通走到正座上坐下,立即吩咐:「還不快給這位施相公設座!」 
  廊下應聲走出兩名親兵,抬上了一把鋪著緞面的交椅,擱到劉福通的一側。施耐庵畏畏葸葸,不敢就座。劉福通笑道:「好一個膿包秀才,俺叫你坐你就坐,還講個什麼鳥禮數?」 
  施耐庵坐到椅上,不敢仰視,滿廳會眾見大龍頭竟對這個酸秀才如此眷顧,更加議論紛紛。 
  有的說,「太師父今日只怕撞了邪」 
  有的說:「大龍頭上了普陀山,受了觀音聖母的教誨,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劉逼通環視眾人,忽然厲聲叫道:「你們吵些什麼?俺劉福通今日要讓你們開開眼界!」說著,他一指施耐庵,眉開眼笑地說:「諸位會首、旗首,諸位教中兄弟,這位是俺請來的貴客——錢塘施家的施相公!你們或許在嘀咕,俺一世討厭讀書人,一柄劍下不知斬了幾多屈死鬼!今日行事奇特,讓人奇怪!」他說著,豪邁地一陣大笑,然後正色說道:「要想猜透俺的心事,那可不易得很哪!俺劉福通是天下頭一名九竅皆通的玲瓏鬼!」 
  這一席話,又引起滿廳會眾的嗡嗡議論。驀地,只聽得劉福通怒吼一聲:「王擎天,你出來!」 
  站在右側那一排裡的王擎天抖抖索索地走到當廳。此時,他早已不似十天前假扮大龍頭時那般威風凜凜的模樣,偌大個狼犺身材,佝著腰,聳著肩,一顆巴斗大的腦袋縮到了胸口,活像只弓背大蝦米。他訥訥地說道:「太師父,弟子王擎天這廂拜見。」 
  劉福通斥道:「好一個大膽的王擎天,前日要你代掌總壇,你為何要殺這位施兄弟?」 
  王擎天答道:「太師父,弟子怎敢擅權亂殺無辜?只因這個書——哦,不不,這位施兄弟魯莽行事,壞了本幫破敵之計。故爾小弟按照教中規矩,處以死罪。」 
  劉福通喝道:「住口,勝敗乃兵家常事,怎可亂殺忠勇之士!」 
  工擎天口裡唯唯,心下嘀咕道:你大龍頭殺過多少貽誤軍機、臨陣逃脫的人,你殺得,偏俺就殺不得。他抬頭望一眼大龍頭,大龍頭臉色鐵青。只得仗膽答道:「弟子只顧執法,未曾細想。」 
  劉福通:「哼,執法執法,哪有連個身世來歷都不問一聲就要胡亂開刀的道理?」 
  王擎天心下更是不服:咦,這也奇了,你大龍頭這多年來,只要見到闖壇的讀書人,拿著便要開刀,又何時問過一個什麼身世來歷?這真是只准龍頭放火,不許俺王擎天點燈!他不覺憤憤答道:「太師父既然叫弟子代掌總壇,弟子怎敢逆太師父的慣例行事,俺不就是跟太師父你學的!」 
  劉福通氣得呼地站起,正要怒斥這個敢於在眾人面前頂撞自己的王擎天,他嘴巴張開,卻半天道不出一個字來。王擎天儘管魯莽,可他一句話卻說中了自己的心病。他劉福通虐殺讀書人,每一回都是在眾人眼前干的,這滿廳會首、旗首親眼得見,記憶猶新。眼下對王擎天的質問,他這個大龍頭委實無法反駁。 
  滿廳會眾一時被這情景嚇得呆了。各人心中都在嘀咕,臉色變幻繁複,有的驚訝,有的快慰,有的擔憂,有的憤慨。大多數卻是揣著兩樁心事:一是眼見渾渾噩噩的會首王擎天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頂撞、譏刺萬人尊崇的太師父,忒也無禮妄為!另一種心思便是覺得太師父濫殺讀書人確也毫無道理,平日敢怒不敢言,今日被王擎天揭了痛處,處境尷尬,他們一個個心中快慰。 
  眾人正在各自揣想。座上的大龍頭劉福通忽然巍然站起,那雙隱藏在深深眼窩裡的瞳仁精光暴射,朝著滿廳眾人掃視一周,嘴唇微微抖動,霎時,大廳裡響起一陣沉重渾厚的聲音:「王兄弟說得在理,俺劉福通身為總壇大龍頭,律身不嚴,教弟兄們走了邪路,學了壞樣,俺心裡頭不自在!」 
  「想俺劉福通自從十七歲幹起了殺富濟貧的勾當,幾十年來,只想為啼饑號寒的百姓做主,與貪官污吏尋仇,與昏庸無道的胡兒皇帝作對!幾十年來,承蒙百姓們抬愛,眾位兄弟兩肋插刀,倒也做過幾樁驚天動地的大事,博了個江湖大英雄的美名。不過,俺今日卻忽然發覺,俺哪裡是什麼江湖大英雄,俺是一條埋頭亂撞的野牛,一個沒長眼的草頭王!俺覺得,幾十年天天叫喚為民取義、替天行道,卻自己給自己臉上塗屎!正所謂:日日吃素,到頭來灶中燒的竟是菩薩架下的佛經!」 
  「眾位兄弟或許要問,俺這位太師父,大龍頭今日是觸動了腦子裡哪道機括,絆動了肚裡那根經絡,為何自打自臉、自悔自恨,該不是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滿廳會首豎耳聆聽,驚詫莫名。劉福通略頓一頓,走下座來,雙手扶起在一旁的施耐庵說道:「不是,都不是!而是這位兄弟無意闖壇,教俺劉福通開的竅!」 
  他將施耐庵扶坐下,接著滔滔地講了起來:「那日王擎天兄弟掌壇執法,俺聽說要斬的是一個姓施的讀書人,心中一動。俺想:這些年俺紅巾幫總壇見不得書獃子,此人敢闖龍潭虎穴,莫不是有些蹊蹺!於是,俺那日便在廊後仔細打量。一見施兄弟的模樣,一聽說他祖籍是錢塘,俺心裡又一動,記起了二十年前一位朋友講過的一件事。說是江湖上流傳著一本『武學秘籍』,委實是曠世難得的奇書,其中記載,不僅有行軍佈陣、奇門遁甲、邪正兩道的兵刃器械,更有千載難睹的神功絕技、怪異心經,此書二百年方在世上現身一回,豪傑大俠、草澤壯士,只要有幸到手,下者便可占城略地,作亂世梟雄;中者便能裂土封疆,立節開府,作一路諸侯;上者即可囊括宇內,統馭六合,南面稱王!這本『秘籍』自梁山泊宋江死後,不知隱入何處,二百年後,據說又在錢塘施家出現,乃是施家老兄施維誠四十年前得於杭州六合塔下的石隙之中。因此,俺大喜之餘,便命人赦了這位施兄弟的死罪,連夜直奔江南錢塘,去找那本興邦立國、稱王圖霸的絕世奇書!」 
  滿廳人眾「哦」地一聲,方才明白了當日大龍頭釋放那讀書人的緣故。 
  花碧雲的心裡更是既高興又擔心。她想;那位施相公看起來不過是一位讀書人,而且一見他那衣著打扮,氣色神情,就能猜到他祖輩大概既無達官顯宦,更無公侯將相,充其量不過是三家村的學究!誰知他的家裡竟然藏著這本絕世的「武學秘籍」,也不知祖上哪位先人頭上罩了靈光!不過,此時。她愈是高興,就愈是擔心。昨日水榭之上,那施相公明明說道:他家裡根本就沒有什麼武學秘籍,只不過為了從大龍頭手下脫身,才撒了個彌天大謊!俗話說,福中藏禍,樂極生悲,此時大龍頭愈是高興,待會兒騙局揭底,那結局愈是堪虞! 
  只聽得大廳上又響起了大龍頭那沉重的聲音,他詳盡地講起了南下錢塘驚心動魄的遭遇。 
  那一日,劉福通一路風塵趕到了杭州,按著施耐庵所指的方向。直奔那深院高牆的平章衙署。當時,正值夜深人靜,星月無光。他一縱身躍進院子,只見一個更夫敲著梆子迎面走來。他一把揪住,問明了那個狗官副使鐵爾帖木兒的臥室所在,便將他封了穴道,拖入馬槽。待到來至那個狗官的臥室。只見窗紙上透著燈光,他用唾沫點破窗紙,張目一望,簡直把他氣得炸了肺,只見那狗官袒著毛磣磣的一身橫肉,將四、五個漢人女子前擁後抱,極盡猥褻!他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一腳踢開窗戶,拔劍便刺向那狗官的胸口! 
  他滿以為這一劍會結束了那狗官的性命,誰知他走了幾十年江湖黑道,這一回可差點著了這狗官的道兒!就在他剛剛躍進窗戶之時,猛見窗欞上唧唧有聲,他叫聲不好,正待縮身退避,呼吸之間,窗欞上下一合,幾十把鋼刀狼牙般地插在窗框之上,直砸向他的頭腳。虧得他身手尚自不慢,間不容髮之際疾退而出。饒是如此,那狼牙刀也將衣襟紮了幾個窟窿!此時,他想這狗官可惡之極,旋即使出開山掌,怒喝一聲,畢平生之力,拍在牆上,那道牆壁立時嘩啦啦土崩磚灑,直拍向屋內那個狗官,剎時血漿飛濺,慘叫連聲,幾個少女早已在刀網下墜之時躲出臥室,一面崩牆可可地將那狗官砸了個腦漿迸裂,血糊胸膛。劉福通乘著那聲巨響,躍了進去,正欲到他身上搜尋藏秘籍的行走線路,忽聽得哈哈一聲啞笑,一隊蒙古親兵擁著一個官員圍到了身後。 
  來者正是鐵爾帖木兒,適才被砸死的竟是一個偏將。只聽那狗官冷笑道:「何方草賊,竟敢夤夜行刺本官,今日你將插翅難逃!」劉福通心中想道:適才魯莽行事,只當這狗官不過是個無拳無勇的酒色之徒,也忒小覷了此人。吃一塹,長一智,此時勁敵相逢,他哪裡再敢掉以輕心?靜心寧神之後,便裝成害怕的樣子,可憐巴巴地說道:「大人,小的只因窮得無路可走,才來此處行竊,不料驚動大駕,小的死罪,萬望網開一面,回去侍奉八十歲的老母!」誰知那狗官眼力不低,他笑道:「好一個狡賊,你當本官沒看見你掌劈厚牆!你這小子倒有幾斤膂力,休想瞞過本官!不過,再大本領也不可在此撒野。左右,給我拿下!」立時,幾個親兵便如瘋狗般撲了上來,劉福通本待展開「翻江劍」法,將他們一齊結果,轉念一想,來此非為殺人,乃是為的那絕世秘籍。於是裝成劍法拙劣的三流小輩,胡亂格了幾招,忽然大叫一聲,讓一個親兵在臂上劃了一道淺淺的刀傷,乘著血光一閃,順勢倒在地下,大叫:「總爺饒命!」那狗官忙喝道:「住手,留下活口。」此時他戒心未除,問道:「草賊,怎不使你的開山掌?」劉福通裝傻賣癡,哭聲說道:「老爺看岔眼了,你那牆壁年久失修,磚松泥落,一推就倒,只要大人饒了性命,待明日俺替你邀幾名工匠砌面新牆,將功贖罪。」那狗官聽了,猶豫一陣,又叫一名親兵挺刀刺下,劉福通索性大叫饒命,讓那刀鋒在腿上劃一道口子。那狗官一見,沉吟不語。劉福通見他鬆懈無備,乘勢就地十八滾,電光石火之際,滾到那狗官路前,一式「翻江劍」掃向他的雙腿,饒這狗官躍起迅捷,也早已遲了半拍,劉福通那「翻江劍」下不知斬過多少高手,這狗官一聲慘叫,雙腳從踝部被那把劍齊齊斬斷,倒在地上。劉福通一把挾住慘叫的鐵爾帖木兒,一支劍指東殺西,轉南斬北,剎時叫十餘名親兵命喪黃泉。然後劍尖直指狗官咽喉,問道: 
  「狗官,快說出那本《御批千家詩》的去處!」 
  那狗官雙眼一眨說道:「好漢,下官一介武夫,哪裡知道什麼《御批千家詩》?」劉福通一聽氣往上衝,手上一緊,劍尖直透肌膚,狗官怕死,連忙叫道:「好漢饒命,我說,我說,那本《御批千家詩》確實藏在下官的家中!」 
  說道此處,劉福通忽地戛然而止。滿廳會眾鴉雀無聲。只有花碧雲驚訝萬分。她知道施耐庵明明說過,他家中壓根兒就沒有什麼《御批千家詩》中藏著的「武學秘籍」,而此時大龍頭劉福通卻講出那知府一口應承家中確實藏有這麼一本絕世奇書,這件事實在令人詫異莫名。於是,朝坐在劉福通身邊的施耐庵投來了長長的一瞥,那眼光似乎在說:「你這書獃子,到底是在騙大龍頭,還是在騙我?」 
  劉福通接著講了起來:「當時,俺也怕這狡猾的狗官要什麼鬼花招,橫劍一勒,厲聲說道:『俺這把劍可是不饒人的,若是找不到秘籍,俺可要殺你的滿門!』那鐵爾帖木兒連連說道:『好漢放心,好漢放心,下官把藏秘籍的地方告訴你。』說畢,從懷中掏出一張白綢,那白綢上竟用硃筆劃著整個衙署的房屋場院路徑圖,他指著一處打著黑點的所在說道:『往西第四進有一個小院,院內有一個照壁牆,撬開灰泥,牆上第三排第四塊磚縫裡便夾著那本火漆封固的《御批千家詩》!』俺接過地圖,將他幾道麻穴都重重地點了。然後直奔西院,走過兩進小門,俺忽然想道:這狗官既然防範如此嚴瑾,對這秘籍必然看得重於性命,既然有了這地圖,何時去取都是一樣,可千萬再休著了狗官的道兒。想到此,俺轉身便奔回原處,展眼一看,不覺驚得呆了:那狗官躺下的地方,只剩下一灘污血,哪裡還有他的影子?」 
  施耐庵正聽得入神,如此景象大出意料,他不覺無限惋惜地「唉」了一聲。 
  劉福通續道:「原來那狗官功夫不弱,在俺忙著取書之時,閉了全身穴道,所以被點穴之後尚能行動。俺一離開,他便發出暗號,招來侍衛,將他背走。」 
  滿廳會眾心中暗歎:沒曾想蒙古狗官中也有這等好手。劉福通道:「哈哈,眾位兄弟一定嗤笑俺這位太師父無能,被一個胡人小輩玩了。倘若果真如此,俺劉福通還有何面目對天下英傑,有何臉面號令你們這些義軍首領?那狗官大奸大猾,豈知俺劉福通姜老愈辣,正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哪知俺臨走之時,已將帶在身上的『臭薊引路丸』放進他的衣帶之內。你們知道,這薊草奇臭無比。將它煉成藥丸,只要一放進敵人身上,一路上便會留下氣息,任他藏到王八肚裡,也能循跡找到。而且此丸的氣味,只有常常習聞久嗅,方能尋出那股異味,敵手自身因體氣掩蓋,反而難以察覺。當時,俺循著那股臭氣,疾步追蹤,一直追到離衙署四條街巷的一道小土坡上,果然見幾個元兵擁著一乘小轎在疾步飛奔。俺知道,一翻過這道土坡,便是元朝杭州將軍的大營,那裡千軍萬馬,禁衛森嚴,再擒這狗官便不容易了。於是幾個縱躍,搶到轎前,一路『翻江劍』撂倒了轎夫衛兵,伸掌擊碎轎身,揪出了那個狗官!」 
  滿廳會眾立時歡呼:「大龍頭智勇超人,可喜可賀!」 
  劉福通得意地點點頭,說道:「喂,時間緊迫,當時俺在早已被開山掌擊得半死的狗官身上搜出了那本秘籍,只見黃緞面上繡著兩行字,道是:「『絕世秘籍,萬古警訣』。俺當時也顧不得細看,施展輕身功夫,迅即離開那道土坡,改形換貌,奔走兩日兩夜,到了揚州渡口。秘籍到手,俺急不可耐,藏在江邊蘆叢之中,乘著月色明亮,打開了那個黃緞面包著的秘籍。」 
  講到這裡,劉福通故意賣了個關子,叫道:「拿酒來!」隨從捧出熱酒,劉福通笑盈盈地替施耐庵斟了一杯,然後自己斟滿,慢慢品嚐起來。 
  聽到那絕世秘籍到手,滿廳會眾心癢難搔,而大龍頭此刻卻慢條斯理地品起酒來,實在叫人哭笑不得。 
  只見掌壇總管走上一步,稟道:「太師父,弟子們都等著瞧那本秘籍,敢請太師父及早賜眾位會首們一觀。」劉福通品一口酒,美美地咂了咂嘴唇,說道:「忙個什麼?早忙,你都添了兒子娶了親,省得偌大個漢子還是條光棍!」一句話說得掌壇總管啞口拙舌,不覺朝左側末位上的花碧雲瞟了一眼。花碧雲霎時羞紅雙頰,投來嗔怪的一瞥。 
  劉福通一杯酒下肚,興致又起:「眾位兄弟,那日俺在江邊蘆叢打開黃緞包袱,只見裡面又用牛皮緊緊包著數層,紮著密密的麻繩,俺一一解開,最裡邊果然是一本火漆封著的《御批千家詩》!」 
  劉福通說著瞟了施耐庵一眼:「施家兄弟,如何?俺可沒有騙你,你卻騙了俺這堂堂總壇大龍頭!」 
  施耐庵連忙起身打躬:「大龍頭息怒,晚生委實是為了脫身!」 
  劉福通笑道:「罷了,這便是弄假成真、歪射正著,要不是你瞎說,俺只怕要去翻遍你施家的罈罈罐罐!」他接著講述道:「待俺打開《千家寺》一看,不覺大叫上當。原來那書裡除了什麼『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一類的老古董之外,哪裡有一個字的武學秘訣?」滿廳人一齊失望地「啊」了一聲。 
  劉福通續道:「當時,俺一遍一遍地翻找,也沒找到一個有用的字句,一氣之下。幾乎將這本破書一把撕得粉碎,撒進那茫茫大江之中!事後一想,這本書既然舉世矚目,那狡黠的狗官鐵爾帖木兒又如此珍視,只怕其中大有奧妙,只因俺書讀的忒少了,悟解不出,因此捉摸不出其中精義。此時,要是有一位知書識禮的秀才在眼前,豈不甚好。想到此處,俺忽地臉紅心跳,唉,怎麼俺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那些讀書人被俺這把劍殺破了膽,哪還敢來撩虎鬚?此時,俺後悔不該把天下讀書人都看成廢物,胡亂誅殺,如今再去求他們,豈不是自找沒趣。一路上俺自怨自艾,愧悔難當,無意中忽然想起了這位施家兄弟,如今正禁在觀瀾閣中,拿回去讓他瞧瞧,倘若瞧出奧秘,俺便改換主意,不僅不殺他,還要重重地賞他。倘若解不出來,俺便這麼一劍,喀嚓斬下他的頭顱,以消俺這晦氣!」 
  花碧雲望著施耐庵,眼裡透出欣慰的目光。心想:一定是施耐庵早已解出書中的無窮奧秘,大龍頭才如此優禮相待,他才能從階下死囚變為座上賓。 
  劉福通又道:「昨夜五更左右,俺到底趕回了烏橋,不及喘息便直奔『觀瀾閣』水榭,找到了這位施家兄弟。」他說到此處,忽然站起身來,走到施耐庵面前,抱拳齊眉,說道:『施家兄弟,往後的事,文縐縐疙裡疙瘩,就請你代勞了。」 
  施耐庵連忙回了一揖,慢慢清了清嗓子說道:「太師父、大龍頭、劉老伯!」 
  一句話未說完,滿廳會眾竦然一驚:「什麼劉老伯?!這書生一介寒儒,何德何能,竟然與總壇大龍頭攀起親戚來了,好大的膽子! 
  施耐庵倒不在乎,朗朗說道:「眾位會首、旗首,昨夜五更,只見劉老伯匆匆而至,一身風塵,倏然來至晚生面前。斯時矣,劉老伯撣几案、展黃袱、解絲繩而展秘籍——」 
  會首中幾個急性子的大漢早已聽得又膩又煩,不覺大叫: 
  「兀那秀才,休要咬文嚼字,快講快講!」 
  大龍頭劉福通聞言大怒,拍案而起:「哪一個兄弟如此放肆?俺就愛聽施家兄弟這如珠謔語。你們這些人,只會刀槍會友,出口傷人,哪一位能謅出施家兄弟這樣的文章來,俺劉福通跟他磕三個響頭!哼哼,還不跟俺老老實實聽著。」說著,回頭對施耐庵和顏悅色地笑道:「好兄弟,講!」 
  施耐庵點點頭,續道:「四目對視,一番琢磨,便將那《御批千家詩》中的奧秒,徹底揭開!」 
  滿廳會眾一時又驚又喜、又妒又恨。喜的是這「絕世秘籍」終於揭出奧妙;恨的是,區區一介窮酸,竟然壓倒了大龍頭。 
  施耐庵對劉福通說道:「劉老伯,請將那本《御批千家詩》賜晚生一用。」 
  劉福通說聲好,從懷中掏出一個黃緞子包袱,捧給施耐庵。施耐庵慢慢打開,露出一本赭色書皮,徽州熟宣裝訂的《御批千家詩》。 
  施耐庵翻開數頁說道:「眾位會首、旗首,相傳這《御批千家詩》出於宋朝徽宗皇帝手筆,乃是攻書入門的必讀之書,故爾人稱;只須誦熟千家詩,不會吟詩也會吟!不過,這本標著『大宋宣和元年刊印』的《御批詩》,卻是一本假冒的書!凡是讀書人都知道宋徽宗書法天下一絕,飄逸飽滿、鐵骨銀勾,大有上追虞、王,下比顏、柳之慨。可是這些批筆,形似而神非,外逸而內不勁,故爾晚生知它是一本假冒皇帝御批之書!」 
  這一席話說得深入淺出,在列會眾聽得十分有興味,就連那幾位胸無點墨的會首也對這竟敢假冒皇帝批文的印書人大感敬佩。 
  施耐庵續道:「於是,晚生便在這御批之中尋找奧妙,竟然發覺那些批語不僅不是頌揚皇帝功德、宣揚倫理教化,竟是處處隱著反叛朝廷的意思!」 
  他翻過幾頁,說道:「比如這首李白詩:『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下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明明是見月思鄉之意,這批語竟寫著:『月是清平世界,霜如昏君奸相,不除貪官污吏,英雄誓不還鄉』!」 
  廳下會眾中聽了這段批語,竟有人大叫:「好一個讀書人,寫得解氣!」 
  施耐庵又翻了幾頁,說道:「再看這一首詩:『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上面批道: 
  『民如春草,豈懼焚燎,一旦點著,燒盡蔡高!』」 
  「晚生一番誦讀,終於猜出這本書的來歷,此乃當年梁山泊義軍所編!」 
  眾會首一聽此言。不覺紛紛議論起來。大多數都道:梁山泊好漢劫富濟貧,儘是三山五嶽的好漢。整日大碗酒大塊肉,白刀進紅刀出,幾時聽說還編過什麼《千家詩》?施耐庵笑道:「晚生揣摸,一是只有北宋人熟識徽宋筆跡,熟識方能草仿;二是這批語中的蔡、高,必是指奸相蔡京、高俅,別無他解;第三,傳說梁山泊上有一位聖手書生蕭讓,慣會摹仿他人字跡。這包書的牛皮封套,至今已經絕跡,乃是當年梁山泊大破連環甲馬之時繳得牛皮韌甲所制,有此幾宗,這本《御批千家詩》,必是梁山大寨傳下之物無疑!」 
  眾人見他條分縷斷,說來頭頭是道,個個聽得頻頻點頭,剛見面那股凌人盛氣早已跑到爪哇國去了。此刻,這伙鋼刀烈火臨頭,眼都不眨一眨的綠林大豪,猶似剛剛入塾的蒙童,深怕聽漏了一個字。 
  施耐庵輕輕拍著那本《千家詩》道,「晚生接下來又想:梁山泊義軍軍務倥傯之時,金戈鐵馬之際,竟然如此用心摹仿,精雕細刻,印了這樣一本極普通的詩集,其中必有深意。於是。晚生便循蹤覓跡,在字裡行間找奧秘,果果不然,那奧秘到底被晚生找到了。」 
  「你們看,這每道批語都是用正揩書寫,但每道批語中總夾著一、兩個用行草寫的字跡,實在不易辨識。不過晚生幸而讀了幾年書史,這點學問倒是有的,一見這事蹊蹺,便細細挑揀,將書中所有行草寫就的字都拼了攏來,竟然拼成了一首宋詞,這詞牌便是岳武穆填過的《滿江紅》。」 
  說畢,他從袖內掏出一卷紙,雙手捧給劉福通道:「劉老伯,這首詞晚生已繕寫在此,請老伯為眾位會首、旗首們展示。」 
  劉福通倏地變得莊重虔誠,穩穩接過那卷紙,高舉過頭,手腕輕抖,只聽得唰地一聲,紙卷抖開,一首墨跡未乾的《滿江紅》赫然展現在眼前。 
  施耐庵朗朗誦道: 
  「義薄雲天,師老矣,起鳳騰龍。復山河,敗虎屠蛟,莫歎西風。怨海愁山今何處?兵車轔轔向垂拱。不將這熱血膏荒野,精誠雄!劍似雪,與君共;筆如椽,兩心同。絕域時時聞篳篥,喚得水泊飆風動。醒沉寐,舉擎天玉柱,世事如鐘。 
  人日吟於梁山之陽。」 
  施耐庵手舞足蹈,琅琅上口,直讀得意氣風發、神彩飛揚。哪知滿廳會眾聽完之後,有幾個稍通文墨的首領尚在咀嚼其中的含義,有幾個興致細膩的會首只覺這文縐縐的詞兒聽來有如唱曲兒似的,鏗鏘起伏,抑揚頓挫,十分過癮。而那些魯莽大漢則聽得味同嚼蠟,如撞木鐘。又是那個王擎天走了出來,指著施耐庵叫道:「兀那秀才,弄了半日,文縐縐、咕碌碌囉嗦了一篇臭文章,你說的什麼武學秘訣在哪裡,你尋的奧妙又在何處?俺瞧你只怕是為著騙這身新衣裳,混這把爛交椅,在這兒胡扯亂說,賣狗皮膏藥。」他朝劉福通嚷道: 
  「太師父還不將這書獃子一頓好打,趕了出去!」 
  劉福通面色和藹地站起來,對王擎天招招手道:「擎天兄弟,說得好,你過來!」 
  王擎天一副直腸,只道大龍頭賞識他剛才那一席話,忙忙地奔到劉福通座前,說道:「大龍頭有何吩咐?」 
  劉福通倏然變色,一把擰住了王擎天的耳朵,直扯到施耐庵面前,怒道:「好一個狼犺大漢,你只知三百斤傻力氣胡亂使,跟施家兄弟扯衣提鞋都不配。要衝你,天下的寶貝擱在面前你都不識:如今罰你替施家兄弟掭筆磨墨,牽紙提書,看你還敢胡說八道不!」 
  王擎天耳朵生疼,殺豬似地嗥叫起來,連連說道:「弟子不敢亂說,不敢亂說!」 
  劉福通臉色肅穆,按劍說道:「眾位弟兄,俺們都是生死相共的朋友。眼下,施家兄弟立即要宣讀那秘籍上的精旨。請諸位向白蓮聖母發誓,有誰再敢不遵號令,褒貶秘籍,休怪俺大龍頭手下無情!」說畢,拔劍出鞘,寒光閃過,身後的椅背立刻斷了一角。接著,他一把扯開佛龕上的簾幕,俯首默禱。眾人一見,一齊匍匐在地,跟著劉福通誦道:「聖母在上,弟子倘若褒貶秘籍,有如此椅!」 
  禱畢,劉福通說道:「請施家兄弟為我白蓮教紅巾壇大眾兄弟宣讀秘籍精義。」 
  施耐庵不敢怠慢,語調莊嚴地說道:「眾位會首、旗首,適才這一闕詞乃是一首藏頭之詩。請看,這首詞每句頭一字一旦聯貫,便是如下一首五言絕句。」 
  他一字一頓地誦道: 
  「義師起覆敗, 
  莫怨兵不精; 
  劍與筆兩絕, 
  喚醒舉世人!」 
  念畢,滿廳人眾鴉鵲無聲,只聽得見粗重的呼吸之聲。這首詩四句二十字,明白通暢,含義淺近,這一眾會首、旗首們猛覺得彷彿有一個人將自己頭腦中日思月慮的疑難,豁然揭開。又彷彿在那彎曲迷濛的山徑之中跌跌撞撞,猛地眼前峰迴路轉,視野開闊,一馬平川,恍然欣然之餘,大有不知所措之感!一時間,滿廳之人怔怔忡忡,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大眼瞪小眼,心中都明白之至,就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此時,只見大龍頭劉福通慢慢地走下座來,從施耐庵手中接過那本《千家詩》,一步一步走到當廳,長眉微微抖動,五綹長髯飄飄欲仙。雙足頓地,似踉蹌而又似輕捷,那神態好像剎時間老了十歲,又好似年輕兩成。他雙手捧著那「秘籍」,猶如捧著心肝寶貝、稀世奇珍,走到大廳正中,一雙眼睛從那深谷似的眼窩射出如電的炬光,一個一個地巡視著在列的眾位會首、旗首,聲音抖抖地發出話來:「眾位兄弟姊妹,俺劉福通一身傲氣,兩袖清風,憑著滿腔血仇走遍淮、泗,仗一柄『翻江劍』打遍天下凶頑。幾十年來,靠著眾位兄弟的幫襯,也曾叫奸佞喪膽,義士感歎,成了朝廷眼中的洪水猛獸,也博得個綠林魁首的英名!可是,今日,俺第一次覺著俺劉福通哪裡是個什麼狗屁英雄,俺哪配作綠林魁首,俺不過是糊塗混子、井底蛤蟆、草內秋蟲!」他說到此處,不禁鬚眉疾張,聲調發澀,連忙穩了穩心神,接著說道:「打俺懂事起,俺就立志學那歷代反暴虐的猛士豪傑,俺平生最敬重的不是什麼三皇五帝、公侯將相、歷代聖人,而是陳涉、吳廣、綠林、赤眉,是唱過『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沖天大將軍黃巢,是那替天行道、食菜事魔的宋江、方臘!可是俺這許多年苦練馬上馬下武功技藝,詳研那行兵佈陣的六韜三略,一心要作一個亂世的魔頭,濟世的英雄!苦心經營這許多年,兵不可謂不精,將不可謂不勇,這『翻江劍』不可不謂天下一絕!可是這幾年來,屢戰屢敗,鬧了許久,只剩下烏橋鎮這一小片土地!倘若再鬧下去,只怕死無葬身之地,為天下人落一個笑柄!」 
  說到此,這個深沉厚重的江湖豪客,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血火錘打的錚錚鐵漢,雙目內竟然湧出了兩行熱淚。伸開兩支瘦骨伶仃的長臂,雙手戟指,兩眼望著虛空,後仰的頭上白髮如雪,直披上雙肩。 
  大廳裡剎時響起了猶如受傷的猛獸般的悲呼:「蒼天,蒼天,請恕俺劉福通愚魯無知,致使勳業未成,壯志未酬,大夢不醒!」 
  滿廳會眾跟隨劉福通這麼多年,幾時見過大龍頭如此失態?不覺一個個竦然惕然,渾身熱血奔湧。劉福通漸漸冷靜,他摩娑著那本「秘籍」,長歎道:「昨夜五更,俺叫這位施家兄弟揭破這道秘籍的奧妙之時,方才大夢驚覺,那四句藏頭詩真不愧是千古秘訣,曠世奇文!四句詩勝得過廟堂上的韜略經緯、四海五嶽的各派武功!勝得過整個綠林中十萬高手,御林軍的百萬貔貅!」 
  他見會眾猶自不以為然,又道:「好一個『劍與筆兩絕,喚醒舉世人』!好哇,好哇!眾位兄弟,不知你們如何想的,可俺卻從中悟出了兩個字:『人心』!」 
  他對眾人掃視一遍,又道:「眾家兄弟姊妹,俺們在殺富濟貧、濟世救民,可又有幾個百姓曉得俺們的心腸!那些讀書人一想到俺們之時,口口聲聲『草寇』、『盜賊』,一寫到紙上,便是千古定論,百姓們相信書本,有幾個相信俺們這些打家劫舍的『強盜』?」 
  「百姓們恨打仗,讀書的恨殺人,可俺們卻偏偏生就是打仗的坯子,殺人的魔星!而偏偏還要殺讀書人!俺們越殺,他們便越罵,百姓們就越怕,那——俺們失了天下人心,還造個鳥反、行個什麼鳥道!」 
  「劍與筆雙絕,好,好,好!俺從今日起再不殺讀書人,尤其是漢人的讀書人,俺對聖母起誓:若是再亂殺無辜,天打雷劈,死無葬身之地,俺要叫天下的讀書人都信得過俺這個草莽英雄,再不罵俺是『草寇』、『盜賊』,而是拿那支筆,去罵那暴虐無道的狗皇帝,罵那些貪贓枉法的奸佞!」 
  他說畢,吩咐隨從:「這本絕世秘籍,是俺的性命,也是白蓮教紅巾軍的鎮壇之寶,放在聖母座前,俺要朝夕禮拜!」 
  這一席肺腑之言,直說得滿廳會眾個個首肯,人人動情。施耐庵更是心緒翻騰。好一個大龍頭!竟然將這幾句藏頭詩詳解得如此明白、警辟!一時不覺對這個威嚴冷峻的老英雄肅然起敬。 
  劉福通又對施耐庵說道:「施家兄弟,多虧你的這本祖傳秘籍,救了俺,也救了俺這支紅巾義軍?若蒙不棄,俺願在聖母壇前拜你為掌壇軍師!」 
  施耐庵聽罷一驚,連忙說道:「劉老伯,晚生只念得幾句詩詞,手無縛雞之力,胸無用兵之計,豈能擔此大任?」 
  劉福通一聽,只道這書獃子嫌軍師地位卑微,猛地一把脫下自己身上的大龍頭長袍,解下那繫著極大白蓮的腰帶,說道:「俺一介村夫,今日才知讀書人的可欽可敬,這把大龍頭交椅,就讓給施家兄弟了!」 
  施耐庵心想:劉福通雖是個粗魯之人,倒也十分爽快!尚能汲取血與火的教訓,幡然悔悟,我離家出走,就是為了尋找義軍,解民倒懸之苦。今日有此機緣,豈可錯過?於是說道:「軍師之位不敢當,坐頭把交椅更是折煞晚生了。如大龍頭不棄,晚生願隨左右,早晚躬聽驅策。」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六 荇水荷風柔情萬種 嫉心詭謀惡浪千疊    
  從總壇花廳回來,施耐庵又徘徊在觀瀾閣的水榭,信手推開窗戶,任那荇水荷風撲面而來,飽覽這柳條拂浪、魚躍清波的幽雅景致,心中久久難以平靜。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一個面臨殺身大禍的階下囚徒,憑三寸不爛之舌,竟然一舉折服了眾多豪傑,甚至贏得了那舉世聞名的造反魔頭劉福通的青睞。今日大廳之上的那一幕場景,委實是令人難以忘懷。及至此刻,他腋下兀自冷汗浸浸。 
  此前,他也曾在書肆勾欄聽過許多綠林故事,心中也曾隱隱勾劃過那些江湖豪客的形神體態,那些打家劫舍、殺富濟貧的草澤英雄,充其量不過是胸無點墨,面目粗豪的引車賣漿者流,是一群憑血氣之勇劈殺打鬥的莽漢。及至經過這番耳聞目睹,花碧雲、劉福通,還有滿廳的紅巾軍將士,一個個活蹦亂跳地展現眼前,渾不似自己心中想像那種魯莽滅裂的人物。劉大龍頭的深沉果決、機警豪爽,委實是深不可測;花旗首的外柔內剛、堅毅冷峻,也叫人刮目相看。倘若將這些活生生的綠林英傑書之竹帛,傳之後世,縱不能垂之青史,在那些黎民百姓中世代傳誦,豈不也可令人擊節歎賞、浮一大白麼? 
  想到此處,他心中一動:既然那劉大龍頭盛情挽留,自己既不能出謀獻策,又不能行兵佈陣,何不借一支狼毫、幾疊素箋。寫下心中的感慨,描摹紅巾義士們的音容笑貌呢? 
  他疾步奔到案頭,飽蘸濃墨,在稿箋上寫下一行大字:「江湖豪客傳」,正欲再往下寫,忽聽得窗外傳來一陣鶯啼燕囀般的嘻笑喧鬧,夾雜著鏗鏘有致的金鐵磕擊之聲和槳櫓划水的聲音,施耐庵忙忙地起身一看:只見窗外的水道上早雁翅兒擺開兩溜快船,船梢上紅裙飄拂、白蓮耀日,戰旗嘯風、刀光灼灼,看那模樣,竟是紅巾軍女營水上操練收兵回營,望著女紅巾的那威武雄健的情態,施耐庵不覺嘖嘖稱羨起來。 
  忽地,身後傳來一聲輕喚:「旋相公好興致!」 
  施耐庵回頭一看,花碧雲不知何時早又站在房內,此刻,她頭上漫挽秀髮,抹額扎一條紅巾,淺綠團花戰襖當胸貼著護心鏡,腰間的紅裙輕羅拂風,露出了魚鱗重鎧,一條獅蠻勒甲絛扎縛得十分緊湊,益發顯出一種久歷戎行的颯爽與英武,比起那一夜的長裙翠袖,別是一番情趣。 
  施耐庵連忙施禮讓坐,一邊遙指窗外的女營水軍說道: 
  「花旗首治軍不讓孫武,委實令人欽敬。」 
  花碧雲微笑著擺擺手,說道:「施相公過獎了。小女子此番打擾,乃是奉太師父之命而來。只因近日鹽城會首張士誠在蘇北舉義,自稱『嚇天大將軍』,太師父已親自前去打探。臨走之時,他命小女子路過觀瀾閣之時,問候施相公飲食起居。」 
  施耐庵忙道:「多謝花旗首關照。花旗首來得正好,晚生正有一事求教。」 
  花碧雲肅容端坐,問道:「施相公有何事相詢?」 
  施耐庵奉過一盞濃茶,又道:「那日憑弔紅巾軍陣亡義士衣冠塚之時,晚生才從大龍頭口中聽到宿遷一役的慘烈景象。這些時,晚生一直在暗自思忖:花旗首身為女營魁首,竟能從那刀山血海之中脫臉,必有一番聞所未聞的奇逢異遇、大智大勇!倘若不嫌唐突,敢請花旗首賜告一二。」 
  花碧雲聽畢,清麗的臉龐倏地罩滿了烏雲,她攏一攏鬢髮,歎道:「唉唉,休提什麼大智大勇了!一想起那慘酷景象,真叫人毛髮直豎啊!」 
  她啜一口茶,絮絮說道:「那是小女子平生遭逢最慘烈的一場拚殺。當時,河南會首棒胡臨陣反水,向元廷通報了紅巾幫義軍的秘密營地,夤夜間,五萬蒙古鐵騎偷偷圍住了八千名白蓮教戰士,倉卒之中,人不及甲,馬不及鞍,不到半日,全軍將士便被打得七零八落。激鬥之中,小女子身受五創,最後一箭射進胸膛,便昏倒在血泊之中。」 
  說到此處,花碧雲緩緩站起,雙目炯炯,依稀又看到了當時的景象,續道:「待到小女子甦醒之來,眼前的場面叫人心都涼了,只見滿地都是紅巾軍女兵的屍體,一個個死得煞是壯烈淒慘,窄窄的山谷之中橫躺豎臥著二百多位殉難女子,她們有的被長刀研斷頭頸,有的被剁掉了手足,有的被攔腰斬成兩段,有的被洞穿了軀體,許多死難姊妹的胸腹之上,竟然還插著帶血的長刀!」 
  施耐庵一邊聽著敘述,一邊睇視著花碧雲那張冷艷無比的臉龐,心中歎道:經歷過如此慘厲境遇的磨煉,難怪她有這樣峭拔冷峻的性格。 
  花碧雲續道:「咳咳,當時,那汩汩流淌的鮮血飄起了死難女兵們的紅裙,耳旁不時傳來姊妹們臨死前那慘痛而嬌弱的呻吟,呼呼的秋風裹著刺鼻的血腥,令人窒息,漫天盤旋的烏鴉和梟鳥啞啞怪叫,叫人毛骨悚然。一陣悲憤挾著傷痛襲來,我又暈死在血泊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身體彷彿被人觸動,胸口插著的那支箭,撩起一陣鑽心的疼痛,我呻喚一聲,又睜開了雙眼:只見面前圍著一群元兵,手裡拿著繩索長刀,正虎視眈眈地凝望著我。一見我甦醒過來,元兵中立即有人叫道:『活的活的,這是第四百個女俘虜!』『綁起來,送進平章府大牢!』說著,便有一個元兵將我攔腰抱起,惡狠狠地反剪雙臂,繩捆索綁起來。此時我又羞又恨,可是無數的傷口幾乎使我的鮮血都已流盡,胸口插著的那支長箭又疼得渾身酸軟,只好眼睜睜讓他們捆綁起來,馱上戰馬。這時,我才發覺,就在我昏暈之際,元兵們早把躺滿屍體的山谷搜尋了一遍,他們在殉難的姊妹中間逐個翻找,尋出尚未嚥氣的紅巾軍女兵,作為他們剿滅『叛孽』的輝煌戰利品,向朝廷邀功請賞。」 
  施耐庵點點頭,他曾讀過元朝的法令,那上面明確規定:「追剿亂民叛孽,殺一人賞銀二百兩,生俘一人賞銀千兩。」這些朝廷鷹犬,為了多得幾個賞錢,真是什麼事也幹得出來。 
  花碧雲接著說道:「說也巧,經過一番搜尋,竟然被他們查出六七十名受傷未死的紅巾軍女營戰士,他們將這六七十名身插刀箭、血污紅裙的姊妹們逐一綁縛起來,橫擔在馬背之上,就連那些傷重瀕死,奄奄一息的嬌弱女子也不放過。然後,長刀硬弩,押著這一隊俘虜離開了那令人怵目傷心的峽谷。一路上,由於傷痛和蠻橫的綁縛,六七十名被俘的姊妹不時發出陣陣令人揪心裂肺的呻吟,六七十條被血泊浸透的紅綾短裙,重甸甸地從馬背上垂下來,一路滴瀝著鮮血,一直滴到了元兵的宿遷平章大營。」 
  「一到宿遷,我們便被推進了一座臨時充作俘虜營的穀倉。那裡面,早已關押著三百多名紅巾軍女營將士,她們大多數是在倉猝被圍之時,手無寸鐵,被元兵捕獲的;有的則是夜黑風高之際,誤入敵陣被縛的,還有的竟是在睡夢之中束手就擒的。姊妹們在龍漳虎穴中重見,我心中又悲又喜:除了躺在峽谷血泊中那兩百名殉難女兒外,『飛鳳旗』下剩餘的四百多位英雄姊妹竟又聚首。大家痛哭流涕,感歎唏噓,一齊立下誓言:縱然是刀山火海、斧鉞湯釜,也決不變節求生!」 
  「那兩天中,不時有幾個姊妹被押出穀倉,接著便聽得遠遠地響起慘厲的呼叫和嬌聲怒斥,押走的女兵們便一個也沒有再回牢房。不久,忽然聽到有人喚我的名字,接著便有兩個元兵徑直走到我的跟前,說道:『這個女子便是紅巾叛匪的飛鳳女營旗首。』說著,便將我押出了穀倉。」 
  「此時,我心中早作了必死的準備。我知道:元朝暴虐,對造反者處刑慘酷,而對造反的『南人』更是無所不用其極,至於造反的女子,尤其視為萬惡之首,那摧殘凌辱最為駭人,對於既是南人,又是女子,而且是造反『女妖』魁首的我,更知道會有怎樣的折磨,我暗暗打算著:一旦挺不住酷刑,就嚼碎舌根,自戕而死。」 
  施耐庵聽到此處,一顆心幾乎提到嗓子眼,禁不住問道:「啊啊,花旗首,這一番摧殘蹂躪想必是罕見曠聞的吧!」 
  花碧雲抿一口茶,歎道:「哪裡!天底下常常有許多奇巧難測之事。那一回,不知是白蓮聖母的護佑,還是小女子吉星高照,竟然在自分必死之際脫卻了厄難。當時,兩個元兵押著我剛剛走到一條冷僻的巷子之中,一個高大的元兵忽然悶叫一聲,捂著肚子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這一下變起倉卒,我還未明白過來,另一個元兵早已一邊揩著長刀上的鮮血,回身朝我走過來,只見他一把掀開頭上的氈盔,解開身上的元兵衣甲,我展眼一看:站在我面前的竟是一個英武和善的漢族青年壯漢。他用道地的江南口音說了一句:『花旗首受苦了,小人救助來遲,望乞恕罪!』便扶著我奔出街巷,躲入了一處極隱秘的地方。」 
  施耐庵長吁一口大氣,說道:咳咳,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那麼,你們又是如何逃出那重兵把守的龍潭虎穴呢?」 
  花碧雲道:「那就平常得很了!總之,一路之上,幸得那漢子細心照料、嚴密防範,倒也順利地混過了沿途的盤查,找到了一條東去烏橋的冷僻山路,尤其令人可喜的是,這青年漢子不僅膽大心細,而且秉賦極精深的武藝,是他,為我解開臂上的綁縛,拔出了胸口上的長箭,沿途採些草藥丹石,為我治療滿身的金創,一直把我小心地護送回了烏橋鎮紅巾軍大營。」 
  花碧雲這席話說得委婉而動情,施耐庵從她那雙晶瑩的眸子裡看出了這個女子深深的感激與眷戀,於是問道:「好一個心地良善的漢子。花旗首,不知此人為何入了元營?」花碧雲笑道:「小女子便曉得施相公會問這件事的。就在他為我解縛裹傷之時,早已將身世告訴了我,他說:他家世代為江南佃農,只因欠了財東的田租無力償還,便賣身充了壯丁,被收錄進元兵大營作了個馬弁,多年來目睹元兵屠殺生靈、蹂躪漢人、燒殺姦淫,無惡不作,早已切齒痛恨,久懷叛離之心,只因時機不巧,又無尺寸之功,不敢輕易舉動,這一回乘救我之機,一舉投奔到了紅巾軍行伍之中。」 
  施耐庵忙問:「這位棄暗投明的英雄姓甚名誰?現在何處?」 
  花碧雲一聽,一抹紅潮驀上面頰,冷艷的臉龐變得俏麗,她微微拈著裙帶,正要回答,猛聽得窗外一個女紅巾嬌聲呼喚:「請旗首歸隊!」她趁勢站起,說了聲:「姊妹們列隊點卯,小女子不奉陪了!」說畢,紅裙輕羅一閃,早已出了閣門。 
  施耐庵遙望花碧雲的背影,止不住思緒綿綿。 
  他正自沉思默想,猛聽得閣門「吱溜」一聲開了,大步流星走進一個人來。施耐庵回頭一看,不由怔住:原來這個魯莽造訪的不速之客不是別人,竟是那面龐英俊、身材高挑的掌壇總管。只見他面帶微笑,頗有禮貌的打了個躬,說道: 
  「施相公,小弟潘一雄這廂有禮。」 
  施耐庵慌忙還禮,一邊斟茶讓座,一邊說道:「掌壇總管駕到,晚生有失遠迎,恕罪恕罪。」說畢,施耐庵見他人物俊秀,彬彬有禮,心中頓生好感,便一把推開窗戶,說道:「潘總管,此刻秋水澄碧,雲天氣爽,真如當年王勃所書『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不期而遇,晚生多承照應,請總管在此與晚生共飲一杯。」 
  潘一雄揮揮手,冷淡地答道:「不必多禮,小弟此來,乃是要告訴你一樁極不好的消息。」 
  施耐庵一驚:「哦,什麼極不好的消息?」 
  潘一雄道:「今晚二更,有人要來殺你!」 
  施耐庵先是驚異,接著擺擺頭道:「總管說笑話了,晚生在此地無冤無仇,不會有人來殺我。」 
  潘一雄冷笑道:「哼!俺這龍潭虎穴之中,都是些脾氣火暴的殺人魔君,你今日得罪了那麼多的會中兄弟,還說無冤無仇麼?」 
  施耐庵愈發奇怪,問道:「晚生自來這烏橋鎮上,小心翼翼,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謹小慎微,執禮謙恭,何曾得罪過哪位義軍兄弟?」 
  潘一雄道:「施相公你錯了。俺這些綠林中人,拋頭灑血,視如兒戲,只有一樁看得比性命還重,那就是辱沒不得顏面,受用不得糟踐。今日大廳之上,你一人掃盡了所有兄弟的臉面,還敢說謹小慎微,非禮勿動?」 
  施耐庵心中一震:今日正廳之上,自己除了破解那本《御批千家詩》,未曾多說一句話語,又何曾掃了義軍兄弟的顏面?這真是天下奇談。 
  潘一雄瞟了他一眼,續道:「相公試想,俺白蓮教紅巾軍本來在此打家劫舍,坐地分金,快活舒坦,清閒自在,你,卻偏偏要藏下一本什麼『絕世秘籍』,惹得俺太師父千里奔波,幾乎喪命江南。」 
  施耐庵漸漸明白,原來是為了這樁公案。 
  潘一雄道:「今日大堂之上,你又不知用了什麼諂媚手段,哄得大龍頭將你捧為上賓,竟在聖母佛龕之下,太師父寶座之間佔了那一席之位!」 
  施耐庵心想:這都是大龍頭心甘情願,與我何涉? 
  潘一雄越說越氣憤,臉上竟然紅光閃爍,他道:「事後,你又捧出那本不知何年灶下未曾燒完的破書,花言巧語,故弄玄虛,欺著俺弟兄們胸無文墨,拉扯到什麼『劍與筆兩絕』上頭,為你們這些書獃子吹噓,想要壓倒俺們這些出生入死的好漢!指著和尚罵賊禿,譏諷俺們只知舞槍弄棒,腦袋遲鈍愚魯!」 
  施耐庵按捺不住,問道:「潘總管,難道你今日此時,是來與我爭個是非曲直的麼?」 
  潘一雄淡淡一笑:「不是。施相公,小弟此來,乃是將軍中弟兄們的氣憤之情轉達與你,這些,都只是小弟耳食之言,倘不是尊敬你施相公,俺潘一雄何必前來?又何必與你講這一番肺腑之言?」 
  施耐庵望著他那俊逸的風采,覺得此人心地倒也不壞,點點頭道:「潘總管如此關照,晚生感激不已。請問:教中兄弟們還有些什麼議論?」 
  潘一雄道:「唉,議論尚多。不過,小弟就不一一轉述了。」 
  施耐庵道:「還是請總管詳細談來。」 
  潘一雄拇指一甩,讚道,「好!施相公有度量,那俺便索性告訴你罷:弟兄們紛紛言道,俺們跟隨太師父衝鋒陷陣,灑血拋頭,多少強仇凶敵都奈何俺義軍兄弟不得,想不到今日被一個窮酸一齊耍了!若不殺卻此人,俺們弟兄往後還有什麼臉面去見天下的綠林好漢、江湖豪傑!」 
  施耐庵道:「難道,太師父那一席話竟然他們都沒有聽進去?」 
  潘一雄笑了笑道:「嘿嘿,俺這些生死弟兄,天生的牯牛脾氣,慢說是一首詩,一席好話,便是生公說法,如來講經,也休想改換他們那只知風高放火、月黑殺人的秉性。」施耐庵道:「那麼,大廳之上,他們為何又不出言相詰?」 
  潘一雄道:「太師父威鎮全軍、德高望重,何人又敢當場撩虎鬚?弟兄們是憐念太師父年歲大了,一時糊塗輕信,才未有當場對你發作,不過,事過境遷,一把鋼刀,兩段麻繩,乘著無人之際,只消來得一兩個亡命兄弟,將相公你拖到水邊灘頭,就這麼喀嚓一下,神不知,鬼不覺,立時了帳!」一席話直說得施耐庵渾身起栗,他戰戰地說道:「那、那、那他們就不怕太師父追查出來?」 
  潘一雄道:「呵呵。追查?太師父日理軍機,哪裡顧得了許多,即便記了起來。弟兄們一齊作證:或是失足落水,或是黑夜潛逃。人死無有對證,還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施耐庵聽了這番話,不覺又驚又怕又氣又怒,想不到這些綠林中人,這些率領教眾血戰凶頑的會首、旗首們竟然如此愚魯、凶狠。他悔不該千里迢迢追尋到此,悔不該費盡心思夤夜詳解那本秘籍中的精髓,一番熱心,一片至誠,換得來的竟是這樣的誤解與凌辱,以至頃刻便有殺身之禍。 
  想著想著,他疑慮地抬起頭來,又一次審視著站在面前的潘一雄。只見這個英俊威猛的青年漢子眼裡顯露著毋庸置疑的坦誠,一張清秀白皙的臉龐上看不到絲毫的邪惡與狡詐,一邊焦急地來回疾走,一邊絞扭著雙手,不時傾聽周圍的動靜,朝施耐庵投過焦急而關切的一瞥,彷彿此刻殺身之禍隨時皆可降臨,而他,正準備為眼前的施耐庵分擔災難。 
  施耐庵止不住心頭一陣悸動:好一個仗義的熱血漢子,儘管那一切聽起來難以令人置信,可他那雙充滿關切與熱誠的眸子,叫人不得不相信這場即將臨頭的殺身大禍決非虛妄。他對潘一雄長揖到地,說得一句「多謝總管急難傳信!」忙忙地埋頭收拾衣服行囊。他七手八腳收攏了案頭的書稿筆硯,剛剛走到床頭,驀地,帳鉤上掛著的那一襲血紅的錦袍赫然印入眼簾,他胸中猛地一熱:哦,太師父珍重相贈的錦袍!立時,耳畔又響起劉福通那深沉豪邁的話音:「施家兄弟,多虧你……俺劉福通方才大夢驚覺!多虧你……救了俺,救了俺這支紅巾義軍!若蒙不棄,這把大龍頭交椅,就讓給施家兄弟你了!」 
  施耐庵又猶疑地轉過身來,對潘一雄訥訥地說道:「潘總管,我相信你的真誠與善意。可晚生總覺得,太師父是英明睿智的,紅巾軍的兄弟姊妹們是明察善惡的,他們,難道真的忍心冤殺我一個無拳無勇的讀書士子?」 
  潘一雄臉上掠過一絲難以覺察的陰影,冷冷笑道:「綠林軍中,難免魚龍混雜,兵戈歲月,豈少覆盆之冤?俺這烏橋鎮上,何日沒有仇殺之事發生?唉唉,施相公你也太迂腐了!」 
  話音未落,湖面上忽然響起槳櫓咿呀之聲,施耐庵揚首往外一看:只聽得一陣「簌簌」的荷梗蘆葉之聲響過,蓮塘內早悄悄地劃出一隻船來。只見一個頭紮紅巾的義軍小頭目在船尾划著槳,那船梢頭卻躺著一男一女,男的頭戴貢緞萬字巾,身著壽字長袍,女的則是紫色繡襦,銀青比甲、蜀錦銷金長裙,一副鄉宦封君服飾,兩個人都一式地倒縛著手腳,嘴裡塞著麻團,腰間各繫了一塊巨石,橫躺在船板上,徒勞地扭動掙扎。 
  施耐庵扭頭問道:「潘總管,這個義軍兄弟待要作甚?」 
  潘一雄劍眉一揚:「作甚?俺軍中的弟兄整日幹著玩命灑血的營生,困在這烏橋鎮上,心裡頭一股無名怒火憋得緊,除了殺人洩憤,還能找到別的樂趣?」說著,他朝小船嚕一嚕嘴,又道:「這漢子是俺『黑虎旗』下的小頭目,當年投效義軍之前,沿街行乞之時,曾被這夫婦二人劈臉啐過一口唾沫,今早趁太師父遠赴鹽城,瞅空子捉了這一對男女來,掛石沉湖,以了宿怨!」 
  施耐庵忙道:「那麼,大哥身為掌教總管,難道就不能管一管?」 
  潘一雄雙手一攤,說道:「唉唉!眥睚必極,便是這些魯莽漢子的本色。管得張三,管不了李四,管得今日,難保明日無事,俺紅巾軍還靠這些弟兄衝鋒陷陣,這種事兒,連太師父都睜隻眼閉只眼,叫俺如何去管?」 
  話猶未了,只聽得窗外「噗通、噗通」兩聲,那船頭的兩個男女早被拋入湖中。兩團水花濺過之後,那隻船又悄悄兒劃入了密密的蓮塘。 
  施耐庵望著那兩圈漣漪,搖頭乍舌,半晌回不過神來。 
  他一時惶急無計,疾驟踱步。潘一雄望著他那恐懼焦慮的神情,臉上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這時,只見施耐庵猛地轉過身來,焦急地問道:「潘總管,你說,他們一定會到此來殺我?」 
  潘一雄道:「唉,一定的,來此之時,我已看到有一條大漢磨刀霍霍。只怕他少時便到!」 
  施耐庵忙問:「他是誰?」 
  潘一雄道:「就是那個大龍頭的替身,前時就要殺你的王擎天!」 
  施耐庵一聽,又記起了王擎天那凶神惡煞的模樣,記起他渾渾噩噩的神態,記起了那天他不問青紅皂白,先要殺花碧雲,後來又要殺自己,那目眥欲裂的駭人情景,要說別人磨刀霍霍來殺他尚自不信,說是這個王擎天,他再沒有什麼懷疑了。 
  施耐庵直搓雙手,忙請教潘一雄:「潘總管,事急燃眉,還請大發慈悲,替晚生指條生路。」 
  潘一雄面色懇摯,湊到施耐庵身旁,一陣耳語:「施相公,如今只有一條路,那便是:走!盡快離開這龍潭虎穴,去找你的錦繡前程。」 
  施耐庵不覺猶疑,說道:「晚生離家出走,一心便是想找到救世濟民的英雄大豪傑,以伸家國之仇,一展平生抱負。太師父對晚生義重如山,晚生怎可不辭而別?」 
  潘一雄慫恿道:「哎呀,施耐庵,倘不當機立斷,王擎天一到,悔之晚矣!如今普天之下,英雄豪傑所在多有,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太師父處俺改日與你致意。你可不要迂腐,趕快走吧!」 
  施耐庵一聽,儘管心中尚在彷徨,但覺著此刻已不是有理可伸的時候,留得青山在,不怕無柴燒,走、走、走! 
  潘一雄見施耐庵主意已定,道一聲珍重,身影一閃,出了觀瀾閣水榭。 
  施耐庵匆匆收拾好行囊,疾步奔到門口,忽然,一股眷戀之情不能自已,他又想起了太師父那豪邁深沉的面容,想起了這個小屋裡曾經婷婷立過的花碧雲那娟秀的身影,又記起了滿廳會首、旗首們那粗獷淳樸的相貌,他不覺駐足回身,走到桌旁抄起狼毫,飽蘸濃墨,留下了一張字條: 
  風塵際遇,萍水相逢,感知遇之厚愛,慕草澤之龍種。道不同,心相通,何日裡,嬋娟共,且將這一支禿筆,滿腹經綸,寫盡那,沉沙折戟,駿馬高風。 
  受恩士子施耐庵再拜  
  寫完之後,他緊束傘囊,長劍出鞘,擲筆長歎一聲,趁著暮色將臨,奔出了觀瀾閣水榭,奔向那水光掩映的莽莽秋山。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七 俠書生星夜走長堤 莽總管月黑奮短兵    
  施耐庵離了觀瀾閣水榭,藉著蒼茫暮色的掩護,沿著煙柳如織的長堤奔到烏橋鎮口。他展眼一看,不由得心下打鼓,只見鎮口設著關卡,頭纏紅巾的義軍兵士在持刀把守,盤查十分嚴緊。倘若一旦發現自己乃是擅自私逃,豈不是後果堪虞。 
  忽然,他記起自己此刻身上尚自穿著日間大龍頭賞的錦袍,紅巾白蓮,想必是白蓮教紅巾幫中地位尊崇的人物的服飾,既然連大龍頭劉福通都如此看重,這些義軍兵士也許不敢唐突!事已至此,只好心存僥倖,硬著頭皮闖他一闖了。他壯了壯膽子,裝出一副大咧咧的模樣。徑直朝關卡走去。事情竟然出乎意料。那些紅巾軍士兵一見他這身裝束,竟然一齊持刀肅立,注目致意。一個小頭目打扮的教眾一躬到地,說道:「總壇軍師在上,弟子們在此把守關卡,請予指教!」 
  施耐庵心中一喜:想不到這身衣服竟有如此大的威風。他一時又暗暗好笑,原來尚未入教,那大龍頭劉福通竟然早將總壇軍師的衣裳賜與了自己。他不敢逗留,揚揚手,說了一聲:「好!好!」便揚長過了關卡。 
  前面,便是通向岸邊的一條土堤,野草如茵,楊柳如蓋,施耐庵步履匆匆,直奔大路。此時,天色已漸黑定,四周寂靜。他想不到這次潛逃竟然如此順利。 
  忽然,柳林之中響起一串急促而又沉重的腳步聲。施耐庵駐足聆聽,發覺那腳步聲竟是沿著長堤、循著他走的路線而來,而且愈來愈近。他聽得出,那人足力強健,比自己快了許多,他不覺心頭一凜,莫非自己私逃之事已被發覺,大龍頭派人前來追趕? 
  他想,以自己的功力,奔得再快,此刻也逃不過這個對手。他想了想,身軀一縮,躲進了路邊的一株老樹之後。腳步聲愈來愈近,施耐庵從樹後悄看,幾乎嚇得失聲叫出:來者正是王擎天! 
  施耐庵還記得潘一雄適才的一番話,真是冤家路窄,果然偏偏逢上了這個凶神惡煞!已經看到他那懸在腰間的寬刃朴刀。施耐庵嚇得雙腿索索直抖,不由得手握劍柄,指望萬不得已之時,拔劍抵擋幾招。 
  王擎天奔到大樹跟前,又趕了幾步,手搭涼篷望了一眼,忽然停下步子,自言自語道:「咦,明明就在面前的,怎麼一忽兒便走得沒有蹤影」? 
  此時,施耐庵只盼著他快快離開。誰料那王擎天竟然又走了回來,恰恰停在他藏身的大樹跟前,半晌,忽聽他那粗啞的嗓子低聲喝道:「施相公,休要躲了,快出來!」 
  施耐庵嚇得毛髮直豎,這個莽牛,怎麼就曉得自己躲在此處?王擎天叫畢,鑽進樹叢仔細地搜尋起來,口裡嚷道: 
  「出來吧,俺看見你了,出來吧!」 
  施耐庵見這模樣,才知他不過是瞎咋呼,其實並未見著自己,悄悄舒了口氣。 
  忽然,王擎天「唰」地拔出了寬刃大朴刀,「嚓嚓嚓嚓」地砍起堤上的茅草來,一邊嚷道:「再不出來,俺這把大朴刀可認不得人了!」 
  看看那閃閃刀光就要砍到頭上,施耐庵顧不得許多,一縱身跳了出來,心一橫,拔劍當胸,對王擎天叫道:「王大哥,晚生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何苦死死相逼?今日有死而已,休想讓晚生受你羞辱!」 
  王擎天一見樹後跳出個人來,先是一愣,及至認出面前站著的竟然就是緊緊追趕的施相公,立即揚起巨臂,高舉起那柄寒光閃閃的大刀,眼看就要凌空劈下。施耐庵腦子「嗡」地一聲,本能地舉起寶劍,護住咽喉。他知道,憑自己這幾分氣力,怎擋得這力拔千鈞的大漢大山一般凌空劈下的這一刀? 
  他劍雖舉了起來,卻早已閉了雙目,只等那大刀劈下,身首異處。誰知寂靜之中,忽然「匡當」一響,接著「噗通」一聲,耳邊響起王擎天粗嗄的聲音:「施相公,小輩王擎天多有冒犯,特來請罪!」 
  施耐庵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連忙睜眼一看,只見一條大漢跪在自己面前,草叢中躺著那把寬刃大朴刀,這一切發生在瞬息之間,施耐庵驚詫莫名,如入五里霧中。 
  只聽那王擎天跪在地上說道:「施相公,小輩王擎天愚蠢無知,少讀詩書,今日聽了相公拆解秘訣,受了太師父一番苦口婆心的開導,俺方知自己不過是一條莽牛,一名無知無識,只知逞血氣之勇,不識尊卑,不明大義的匹夫!」 
  施耐庵略怔了一下,伸手扶起王擎天,感慨萬端地說道: 
  「王大哥,休要折煞晚生,快快請起!」 
  王擎天眼裡露出誠懇而喜悅的神情,天真地問道:「施相公,你真的饒恕了俺?不怪罪俺?」 
  施耐庵連連點頭,一把將他扶起說道:「王大哥,你專門趕來,便是為了此事?」 
  王擎天挽首憨笑,彷彿一個大孩子,吶吶地說道:「俺,俺是來留你的。」 
  施耐庵道:「留我?」 
  王擎天抬起頭來,眼裡露出十分真摯的神情,說道:「施相公,你肚子裡裝著許多學問,為人又很爽快,俺這紅巾軍總壇缺的便是你這樣的人,連俺的太師父都如此器重你,喜歡你,你就留下來吧。俺一定照著太師父的吩咐去做,天天為你掭筆研墨,牽紙提書!決不偷懶懈怠!」 
  一席話又勾起施耐庵對義軍的依戀之情,他回首望了望隱在樹叢水色中的烏橋鎮,攥著王擎天的那隻大手,久久無言。猛地,他想起潘一雄那番話,想起大龍頭那執著要自己當總壇軍師的決斷神情。心想,留在此處,那些軍中弟兄一時也許不能融洽相處,倘若大龍頭一定要自己當那總壇軍師,又如何推辭?倘若當上了軍師,自己這點本事又怎麼能勝任?想到此處,他一把推開王擎天的大手,說道:「王大哥,恕晚生愚魯,不敢照你的意思留在此地。」 
  王擎天說道:「這是為何?」 
  施耐庵想了想,這個大漢心地雖好,但腦子太直,一時哪裡能對他說得清楚?於是,他笑道:「晚生家中尚有七十歲的老母,等晚生為她送了天年,再來紅巾軍為大龍頭效力!」 
  王擎天為人重孝,一聽此言,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好依依不捨地說道:「施相公奉養了老母,一定再來相聚!」施耐庵點點頭,整一整衣襟,大步奔上了路徑。 
  他回頭一看,只見王擎天那高大的身軀仍然久久立在朦朧的林蔭之中,向他頻頻揮手。密林中傳來他那粗嗄而質樸的聲音:「施相公,明年的今天,俺還在這裡接你!」 
  施耐庵乘著夜色,一路奔出長堤密林,來到一個渡口。渡口上的義軍梢子一看他的裝束,二話沒說,將他渡過水面後,還上岸送了一程。 
  走著,走著,浙漸又接近了當日來烏橋鎮住過客店的那個小村鎮。就是在此處,他被人糊里糊塗的弄到了白蓮教紅巾幫的總壇,經歷了這幾日的奇境異遇。 
  一進小鎮,深恐又有紅巾幫的人來攔阻,也就顧不得饑疲,逕直穿過鎮子。穿過一片小樹林,便是南北通衢大道,認著來時的路徑,疾步而行。看看走進那漆黑的林子,猛地,頭上掠起一陣輕風,一個疾如飛鳥的身影電射而過。 
  施耐庵心頭一凜,莫不是剪徑的強徒?抑或是來挽留的義軍高手? 
  他正在猶疑,驀地,前邊不遠的樹後轉出一個白色的身影,衣袂飄飄,彷彿是個女子的模樣。 
  施耐庵仗劍在手,正要發問,那個身影竟發出了熟悉的聲音:「施相公,請留步。」 
  施耐庵心中一動,啊,原來是花碧雲。她如何知道自己私自出走,又怎麼如此快就趕到了這裡? 
  花碧雲緩步從樹後轉出,走到施耐庵面前款款施禮,說道:「施相公,你臨走之時,為何都不道個辭?」 
  施耐庵收劍回禮,問道:「夜寒露冷,花旗首為何來此?」 
  花碧雲淺淺一笑,說道,「施相公,你猜得出來麼?」施耐庵猛地醒悟,問道:「啊,原來你也是來挽留晚生的?」 
  花碧雲收住笑容,說道:「未必臨走來會你的,都是挽留你的麼?」 
  施耐庵一時語塞:「那你是——」 
  花碧雲說道:「小女子此來,是催你快走的!」 
  施耐庵心中不覺一冷:「催晚生快走?」 
  花碧雲道:「是的,形勢危迫,再要逗留,恐怕有性命之憂。」 
  施耐庵驚道:「怎麼,有人要來追殺?」 
  花碧雲道:「嗯,有人在太師父面前告了你的狀,說是你鄙視義軍,欲報當日捆綁軟禁之仇,想去附近元軍大營告密!」 
  施耐庵不覺怒道:「可恥可恥。是何人如此無中生有?」 
  花碧雲道:「形勢緊急,相公就不用問這底細了!」 
  施耐庵一時發了倔勁,放下傘囊說道:「不成,俺一定要回去,向劉老伯、眾位義軍兄弟對證清白!」 
  花碧雲道:「休要如此。實話給施相公講吧,便是無有這告狀的事,小女子也要勸你走的!」 
  施耐庵正要說點什麼,只見花碧雲將一件東西遞到了他的面前,說道:「施相公,臨別之際無物相贈,謹將這件傳家之寶送與你,以壯行色!」 
  施耐庵鄭重接過,原來是一個紅綢小包,他輕輕地打開一看,紅綢之中包著的是一個犀牛角琢就的精緻絕倫的小小箭囊!那箭囊觸手之際,隱隱可以摸到,那上面鏤著十分繁複的花紋。 
  施耐庵正自驚歎,花碧雲早已整衣而起,說道:「施相公,茫茫宇內,無邊無涯!來世之中,艱險疊出,你任重道遠,願白蓮聖母庇佑你逢凶化吉,遇難呈祥!」說到此,忽然挽首弄著衣帶,低低而神色慘淡地說道:「小女子薄柳陋質,有幸相識,此生難以再圖相見,倘若公子還念這大千世界之內、草澤綠林之中,有小女子這樣一位『女強盜』,將來在你的傳世佳作之中書以隻字點墨,小女子死而無憾!」 
  施耐庵手捧綢包,心情難以抑止。平生遭逢家族橫禍,他早已對女子十分冷淡,此刻,面對這個草澤中的受難女子,竟然莫名其妙地湧起一股依戀難捨之情。 
  正在二人短暫默然相對之時,倏地荒林之中響起了一陣急驟的呼嘯。接著電光石火之際,一個黑影「嗖」地從樹後竄出,落到了施耐庵和花碧雲之間。施耐庵一看,不覺驚得呆了!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那個英俊的掌壇總管潘一雄!潘一雄雙腳站定,雙目冷冷地掃視了施耐庵和花碧雲一眼,忽地轉身對花碧雲說道:「你一個女子,此刻到這裡來幹什麼?」 
  花碧雲默默不答。 
  潘一雄見花碧雲不答,顯得有些侷促,旋即走上一步,對施耐庵說道:「好,好!你這個窮酸,竟敢在白蓮教紅巾軍眾多英雄的眼皮底下,私逃出境!我告訴你,自從俺作掌壇總管以來,就沒有一個人逃出過這烏橋鎮!」他說著,嘿嘿一陣冷笑,猝然一把揪住了施耐庵的領口說道:「好好兒跟俺回去,倒還罷了,倘若你敢說個不字,」說著,他「錚」地一聲拔劍出鞘,寒芒森森直指施耐庵的咽喉,厲聲說道:「俺這柄劍下你頃刻便要喪身!」 
  施耐庵壓根沒有料到此刻竟有追兵趕到,先是嚇了一跳,及至看到來的竟是這位曾去觀瀾閣水榭好心報信的掌壇總管,心裡稍稍舒展。此刻,這位身材偉岸、面容英俊的好漢臉上的神色竟是如此的陰冷可怖,使他又驚又怕。正在危急之時,只聽一陣衣裙驚風之聲響過,接著「噹」地響起金鐵交鳴之聲,只見花碧雲倏忽來到二人中間,一柄長劍隔開了潘一雄的手中劍。 
  潘一雄臉色慍怒,問道:「碧雲,你真的要向著這個窮酸?」 
  花碧雲還劍入鞘,奔上去一把扶住潘一雄的雙肩,懇切地說道:「一雄,你聽我說——」 
  潘一雄怔了一會,忽然一把甩開了花碧雲的雙手,爆發地叫了起來:「我曉得,自從這窮酸在運河邊上救了你之後,你便喜歡上了他,忘了咱們生死血火中換來的情份!你當我不知道那一夜觀瀾閣水榭上的事麼?眼下,你又不顧俺的顏面,百般袒護他!」說到此處,雙眼掉淚。 
  花碧雲一見這七尺高的英武漢子竟然如此傷心,心腸頓時軟了。一張冷峻的俏臉上驀地抹上一種溫存柔婉之色,櫻紅的雙唇蠕蠕翕動,彷彿有滿腔衷腸欲待訴說,一時又無從說起。她望了一眼默立在一旁的施耐庵,輕輕扯了扯潘一雄的衣袖,說道:「一雄,有話請到這邊來講。」說著,裙裾飄飄,一閃身踅入了濃密的樹叢。 
  潘一雄略怔一怔,冷冷地對施耐庵吩咐一句:「要走,須待俺講完話回來再走,否則,休怪俺潘一雄劍下無情!」身影一扭,隨著花碧雲隱入了那一片樹叢。 
  此刻,只剩下施耐庵一人留在當地,躊躇不安,進退維谷。眼前種種,似夢非夢,頃刻之後,吉少凶多。他原以為只要一走出烏橋鎮大營,便似脫鉤之魚,立時便可遠走高飛,另尋棲身之所。哪裡會料道,這一走不打緊,竟然惹出了許多麻煩!走好還是留好,實在是叫人不好決斷。 
  他正自忐忑不安之時,只聽得沙沙的樹葉聲中傳來忽高忽低的絮語: 
  「一雄,我一向都是欽敬你、信賴你的,沒有想到你今日竟會做出這宗糊塗絕頂的事!」這是花碧雲溫婉而冷峻的聲音。 
  另一個低沉的聲音悶悶地響著:「拳拳之心,唯天可表,俺潘一雄沒有做錯事情。」 
  「不,你錯了,一雄!你當我不知道麼,你到觀瀾閣上,用恐嚇之詞,嚇唬施相公在先,安排『黑虎旗』那個小頭目在湖上施行仇殺在後,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要作下這樣的惡劇?」 
  「這還不清楚?俺恨這個窮酸,俺不願他留在紅巾幫大營,他不走,俺一日也不得安寧!」 
  那個溫婉的聲音漸漸變得嚴峻:「施相公剛直坦蕩,兩次救過我的性命,恩德決不可忘;再者,他拆解了那一樁《御批千家詩》裡隱藏的曠世奇文,為紅巾軍早建大業指了條明路,大功更不可沒。連太師父都將他視為知己,眾多義軍兄弟姊妹也都傾心折服。施相公留在烏橋大營,只會襄贊綠林豪傑的抗元大業,而你卻要千方百計地趕他走,這不是糊塗絕頂又是什麼?」 
  那個粗重的聲音說道:「碧雲,是你糊塗,太師父也與你一樣糊塗!難道你就忘了一生中遭際的那麼多的痛楚和凌辱? 
  太師父呢,更不該忘記宿遷一戰那血流漂杵的慘景!」 
  「這些,和施相公又有什麼干係?」 
  粗重的聲音突地變得憤懣:「什麼干係?當年,你若不是輕信了那斯文一派、儒雅風流的新科舉子董大鵬,怎會鬧得父母雙親死無葬身之地、一個清白女子含垢偷生!兩年前,若不是輕信了棒胡這個滿口子曰詩雲、假充至誠君子的落第秀才,太師父怎會與他合縱連營,以至於慘遭偷襲,鬧了個全軍覆沒、一蹶不振?唉唉,輕信,輕信!如今聽了這姓施的窮酸一番花言巧語,你們又忘了往日的慘痛,將義軍的安危,將自己的……唉唉,全都交給了此人!古語云: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碧雲,俺潘一雄這也是為了義軍的抗元大業,為了你我的……難道……難道你還不明白我這番苦心麼?」 
  只聽得那柔婉的聲音吶吶地說道:「不,我總覺著:施相公與董大鵬、棒胡是兩路人!」 
  那粗重的聲音問道:「兩路人?那俺問你,這施耐庵文章經濟、身有功名,為何要來造反?他手無縛雞之力,軍中又無三親六眷,為何偏偏要投奔俺烏橋鎮大營?他口口聲聲說道要為綠林豪客樹碑立傳,古往今來,又有何人見過這等罕世奇書?即或寫出來,難道他如此聰明絕頂,就不曾思過:舉世之上決不會有這樣的瘋人,願將這樣的禁書刊刻流傳,去惹來殺身滅族的大禍?這窮酸完全是一派謊言,居心叵測!」 
  絮絮爭論漸漸低沉。稍頃,忽聽得花碧雲那柔婉的話音又響了起來:「我不信施相公是奸賊,我也不想他再留在此地,所以,我特地到這裡來為他送行!」 
  那粗重的話音也響得十分決絕:「此一時彼一時,要不是瞧見適才的一切,俺早放他走了。可眼下,除非他留下那顆頭顱!」 
  花碧雲的聲音:「你怎麼這樣狠毒?」 
  潘一雄道:「人怕傷心,樹怕剝皮,你問你自己!」 
  花碧雲的聲音變得驚詫莫名:「問我自己?」 
  粗重的聲音幾乎怒吼起來:「哼,不用裝了!我問你:你送給這窮酸的紅綢包裡裝的是什麼?是不是定情的信物?」那柔婉的聲音又道:「想不到你七尺男兒,心腸如此褊窄!小女子豈是那種朝秦暮楚的人?那紅綢包裡,是一樁與你我不相干的物事,你不必追問!」 
  那粗重的聲音急不可耐:「碧雲!難道你我之間還有不可告人的隱秘?」 
  花碧雲的聲音喃喃地響著:「不能,不能告訴你,告訴你也毫無用處!」 
  一陣短暫的沉寂之後。猛聽得樹枝「刷拉拉」一陣猛響,花碧雲、潘一雄一前一後從濃密的樹叢中奔了出來。只見花碧雲秀髮蓬亂,柳眉緊蹙,臉色惶惑,踉蹌的步履早已透露出她心底的矛盾與痛楚。緊跟在她身後的潘一雄更是一改素常那英俊挺拔的風采,只見他臉色青黃、雙目失神,鼻翼抽搐,雙肩顫抖,疾奔幾步趕到花碧雲面前,忽地撲通跪到地上,一把抓住她的裙帶,竟然嚎啕大慟。他一邊抹淚,一邊慘聲說道:「碧雲,碧雲!難道你忘了在那宿遷死牢俺為你捨生救難的情景麼?忘了在秋風冷雨中為你拔箭療傷的場面麼?忘了這些年月俺為你馬前馬後小心護侍、行軍宿營解衣推食的情義麼?此時此刻,你竟如此待俺,天理難容,天理難容啊!」 
  花碧雲默默地仰頭兀立著,胸脯在短短的羅衫那軟滑的薄絹下急驟地起伏,一任林隙的夜風翻飛著披散的秀髮,彷彿一尊塑像,長久地緘默著,一語不發。 
  潘一雄停住了嘶啞的哭叫,略頓一頓,「呼」地站了起來,忽然「錚」地一聲拔劍出鞘,彷彿一個醉漢,趔趔趄趄走了兩步,嘴裡發出淒厲的喃喃之聲:「罷了,罷了,俺知道,一個胸無點墨的村野漢子,一個只知舞刀弄杖的綠林莽夫,是無法與一個才高八斗、風流倜儻的白衣秀士相比的了!只怪俺,只怪俺,一片癡情換來今日之辱,俺潘一雄此時此刻只有橫劍自戕,了卻這一樁孽債了!」說畢,便要舉劍自刎。 
  花碧雲被弄得手足無措,連忙輕撫著潘一雄的肩背,深情地說道:「一雄,你何必多心?難道你還信不過咱們的情份。 
  咱們當著太師父起過誓,天塌地陷,也分不開咱們!」 
  潘一雄嗚咽說:「那,我要你親手殺了他!」 
  花碧雲吶吶而起,說道:「一雄,你、你休要強人所難。」 
  潘一雄臉肉扭曲,神色陰冷,厲聲說道:「向著他還是向著俺,此刻便是表你心跡之時!」 
  花碧雲痛楚徘徊,迷迷糊糊拾起長劍,朝著施耐庵走過來,走過來。 
  施耐庵此時心中彷彿打碎了五味瓶,酸麻苦辣,樣樣俱全。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面前這兩個善惡如此不同的男女,竟然是一對感情久遠的戀人!本來,在潘、花二人爭論之際,他完全可以脫身逃走,可是他不能!他擔心,好好兒一對戀侶竟然拔劍相交,都是為了自己。他要是一走,這個對自己寄予了如此厚望的女子,將會在她的戀人面前接受痛苦的折磨,甚至與這個英俊的壯士決裂。他不忍心讓花碧雲這個經歷過人世巨變的女子再經受一次痛苦的慘變!他雙目緊閉,等待著那寒芒森森的劍刃刺向自己的咽喉。 
  忽然,耳旁響起了一聲痛苦呼喊:「不能,我不能殺了施相公!不能哪!」 
  施耐庵渾身一震,他睜眼一看,只見花碧雲早已拋掉了手中的長劍,雙手捂著眼睛,靠在一株大樹身上,雙肩顫抖,嚶嚶啜泣。 
  潘一雄此時也慢慢地站了起來,只見他臉色慘變,雙頰痙攣,渾身一陣陣抖索,彷彿老了二十歲。他雙目神情呆滯,兩手高舉長劍,向著施耐庵逼了過來。堪堪走過三步之遙,他吼一聲,揮劍欲劈。 
  誰知那長劍揮到半空,潘一雄手腕一抖,長劍「匡啷」落地。他忽然發瘋似地雙拳捶著太陽穴,慘聲叫道:「蒼天、蒼天,你救救俺吧!」叫畢,長嘯一聲,身影猶如鷹隼凌空,剎時便失了蹤影。 
  此刻,經歷了這一番奇異莫測的變故,樹林裡忽地變得寂寥可怖,只有黃葉落地有聲,草中秋蟄悲鳴。 
  施耐庵半晌才從迷惘中醒過來,剛才發生的這一幕,真是出人意外,匪夷所思!他抬眼四顧,只見朦朧的夜光之下,草叢中閃著兩道清冷的幽光,那是拋在地上的兩柄長劍。他怔忡忐忑地收拾起行囊,再次環顧了四週一遍,拔步便要離去。 
  剛剛走了兩步,忽然寂靜中一陣輕輕的鼻息之聲隱隱傳到耳中,他循聲覓跡,驀地發現:花碧雲尚未離去,她早已昏迷在大樹下的叢草之中。施耐庵屈膝蹲下,輕聲喚道:「花旗首,醒來,花旗首,醒來!」 
  幾聲呼喚,花碧雲悠悠醒轉,看到施耐庵她忽然神色緊張地叫了起來:「你還不趕快走?快走!快走!快走!」 
  施耐庵不敢違拗,深深一揖,說道:「多謝大姐救助,晚生沒齒不忘。花旗首,後會有期!」說畢,他大步向林外奔去。 
  看看走出密林,忽聽得身後又響起喘息之聲。施耐庵心中一凜,正要躲入樹叢,只見風聲颯颯,衣裙飄飄,花碧雲早已躍到自己面前。 
  施耐庵驚詫之餘,忙道:「花旗首,風寒露冷,你該回去了。」 
  花碧雲點點頭,彷彿在感激施耐庵的關照。然後,她伸出雙手,說道:「施相公,請把小女子交給你的那只箭囊拿出來。」 
  施耐庵不知所以,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掏出了那個紅綢小包,雙手奉給了花碧雲。 
  她的臉色剎時又恢復了那無嗔無喜、不怨不怒的冷峻神情,說道:「施相公,小女子特地趕來,是由於適才那一樁慘變,使我忘記了告訴你,這綢包中的箭囊,乃是家父親自托人打就的稀世珍物。當年,那個狼心狗肺的賊子董大鵬,施展狡計,偷學了家父畢生絕技『流螢箭』的武功,勾結朝廷,害死家父。當時,他也曾從旁人口中聽說,小女子家中除了這『流螢箭』之外,還有一樁傳世之寶,但他卻不知那究竟是一件什麼樣的珍寶,在灰燼之中翻找了三天三夜,都未找到。本來,他在殺父毀家之後,早已投靠官府,娶了三妻四妾,將小女子忘到了腦後。只是為了從小女子口中打聽那件珍寶的秘密,方才設下圈套,乘小女子前去報仇雪恨之際,將我擒獲。但是,任他軟硬兼施,我也未曾告訴與他。 
  「忽然有一天他惱羞成怒,將我帶到臥室之內,剝了衣服,命丫環養娘們毒刑鞭打、肆意凌辱,小女子仍然不屈。他竟將我縛在臥室柱上,凍了整整一夜。 
  「誰知就在這一夜,我看到擱在書几上的傳家之寶——『流螢箭』箭囊!原來這賊子奪得箭囊之後,以為不過是尋常的器物,隨手拋擲,竟然被小女子無意發現。就在當夜,太師父率兵攻入海州,救了小女子。我便乘董大鵬倉惶逃命之機,奪回了這只箭囊!」 
  說到此處,她諄諄囑道:「家父在日,曾親口告訴我:箭鞘上刻著幾個字,無人可識。倘若有人識得,則將成為綠林魁首,造反魔頭!相公才識過人,小女子才將它鄭重相托,若於相公有益。於江湖義師有助,上可慰家父在天之靈,下可遂小女子畢生之願!」說完,她衣袖飄飄,微微斂衽,道聲「珍重」,倏忽之間,隱入了沉沉的夜幕。 
  施耐庵兀自呆立,望著那一閃而過的素衣紅裙,深情撫摸著那個紅綢小包,喃喃地吟道: 
  「似水柔情,如山囑托,倘不能抒盡草澤胸臆,何顏見江東父老!」 
  吟畢,振臂而起,奔向那莽莽的征程。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八 界首鎮惡道索秘笈 汪家營神偷戲魔頭    
  施耐庵離了盱眙縣附近的烏橋鎮一帶,過蓮塘,經銅城,在廖溝集附近渡過浩渺的高郵大湖,迤邐東行。不幾日,又經馬棚灣、紅土嶺,一路上免不了變易裝束,曉行夜宿,餐風飲露,備歷辛苦。 
  這一日,轉過一排小丘,霎時一座人煙稠密、屋瓦鱗次的大鎮子出現在眼前。原來,緊趕慢趕,竟然走到了界首。 
  施耐庵趁著天色將晚,找到一家僻靜的客店住了下來。梳洗已畢,酒保掇來了一壺雙溝大曲,兩碟小菜,半斤饅頭。多日奔波,他一路帶著乾糧麵餅,飢餓時就著溪水山泉,胡亂啃上幾口,嘴裡淡得實在夠嗆。此時見著這熱騰騰的飯菜,禁不住口涎都流了出來,忙忙地斟了酒,舉箸便要嘗菜。 
  這時,只聽得屋門「吱呀」一響,走進一個人來。施耐庵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緇衣黃冠的道士笑盈盈地立在門口,這人面目清秀,白淨淨的臉上綴著兩道濃眉,一雙棗核眼,五綹微鬚在頷下微微飄拂。他將手中拂塵朝肩上一甩,稽首問訊:「施主可是姓施?」 
  施耐庵心中奇怪。他想,在這界首一帶,他既無親戚朋友,更不識道觀中人。剛剛往下,便有人登門問訊,不由得起身說道:「道長少禮,在下錢塘施耐庵,請坐,請坐,不知道長有何見教?」 
  那道士也不謙讓,逕直朝椅子上坐下,一雙眼滴溜溜地上下打量著施耐庵,半晌不言聲。 
  施耐庵被他瞧得心下發毛,飯菜也嚥不下喉。 
  他捺住性子等了一陣,到底忍耐不住,問道:「道長素昧平生,何以便曉得晚生姓施?」 
  道士依舊不語,仍舊坐在一旁打量。 
  施耐庵心想:道觀中人,常有五性不全、智能不佳的角色。休管他是何人,倒是先吃飯要緊。於是,抄箸便要吃飯。 
  那道士一見,竟然將椅子往前一挪,挪到案几旁,說道:「施主也不道一聲『偏了』,便一個人吃起酒來,世上恐怕沒有此等待客之禮罷!」說畢,伸手就在桌上拿起個饅頭。 
  施耐庵一見,氣往上衝,不覺拍案而起,說道:「兀那道士,晚生一不看風水,二不想修仙入聖,並未有請仙駕光臨。如此無端騷擾,晚生一忍再忍,道長竟然得寸進尺,到底是何緣故?」 
  那道士嘿嘿一笑,依然是和顏悅色地端坐在面前,慢慢地嚼完口中饅頭,接著便操起施耐庵的竹箸,挾起一箸牛肉,逕直往口裡送去。 
  施耐庵劈手一把奪過竹箸,厲聲說道:「好個牛鼻子道士,再要胡鬧,晚生就要叫人來將你趕了!」 
  「牛鼻子」道士朝他眨眨眼,笑嘻嘻地說道:「施主,遠行在外,風險難測,你不想卜個吉凶禍福麼?」 
  施耐庵連連搖頭。 
  那道士道:「施主,你是信不過俺的占卜手段?!」說著,他便從懷中掏出一片卜筮,捏在手中搖了幾搖,拋至地上,然後裝模作樣地端詳一陣,忽地大叫一聲:「有了,俺已卜出,施主乃是從湖西而來,嘿嘿,乍離龍潭虎穴,又尋五服親眷!看:施主面帶憤激草野之色,想必是不久前遇到過山賊水寇!」 
  施耐庵不覺一驚:這牛鼻子道士竟算出我曾入過龍潭虎穴,會過綠林中人:也許果然有些來歷。望了望道士那嬉眉笑臉的潑皮相,施耐庵卻又搖了搖頭:如今天下不寧,盜賊蜂起,遠行之人有幾個不碰到綠林好漢,不撞進龍潭虎之?這道士敢情一張油嘴蒙人。 
  那道士又看了一會卦像,說道,「施主,這卦上已有土爻之象,土爻為藏,無藏不為寶,看來施主身上帶著一件稀世之寶哇!」 
  施耐庵一聽,不覺心中一凜:原來這牛鼻子道士倒真有點靈驗,竟然卜出自己身上有寶。他記起了花碧雲送的那個箭囊,不覺對道士肅然起敬。 
  道士瞟了施耐庵一眼,笑道:「貧道這點能耐,換一壺酒、兩個饅頭該也值得吧。」 
  施耐庵忙道:「道長法理高深,晚生失敬得很,薄酒一壺,請道長盡情享用。」 
  道士擺擺手道:「施主,古人有云:見藍田之玉喜何如哉。施主既然挾有稀世奇珍,斗膽請賜一觀!」說著,只見他緇衣袍袖一晃,一隻蒲扇般的大手忽地伸到施耐庵面前。 
  施耐庵心中暗忖:如今世事難測,此人不明來歷,怎可隨便相信。想到此,他靈機一動,想到自己隨身攜帶的湛盧寶劍,雖不是神兵奇器,倒也令人刮目相看,不妨拿出來試他一試。他便從劍囊之中捧出了那柄湛盧劍,遞到道士面前,說道:「道長好眼力,晚生身上藏寶,竟然被你一猜便著。這把劍乃是晚生祖輩相傳湛盧寶劍。既然道長知道了,你我皆是江湖道上的朋友,就請一觀。」 
  道士冷冷一笑,眼角連瞟都不瞟那湛盧劍,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攤了兩攤,說道:「施主,既是江湖上的朋友,何必如此!識得菩薩面,便須念真經。請施主將那寶物拿出來!」 
  施耐庵起身踱了數步,笑道:「道長何必強人所難,晚生除此之外,實在別無他物。」 
  道士「嘿嘿」怪笑兩聲,縮回雙手,「嗖」地一聲,塵帚凌空甩起,那塵帚的根根長鬚甩到半空,忽地散開,彷彿一葉千瓣蓮花,竟然豎在半空,凝然不動。稍頃,道士手臂一抖,塵帚帶著嘯聲,凌空閃起點點紫芒,倏忽在眼前劃出萬道金光。 
  施耐庵嚇了一跳,本能地縱身躍開,拔劍出鞘,護住了要害。道士收回塵帚,雙手直握,當胸打個稽首道:「施主,休要再瞞了,那日在烏橋鎮對岸的密林之中,你與那姓花的孀婦卿卿我我,互道珍重,俺都看得膩了!俺跟了你數百里路程,今日就要分手。你我緣份不淺,把那個紅綢包拿出來,聊作見面之禮罷。」 
  施耐庵一聽,不覺恍然:原來這道士竟一直跟著自己,怪道他的卦卜那樣准,敢情全是假的!此時,他只有一門心思:既然花碧雲珍重相托,那箭囊必是非同小可的寶物,萬萬不可丟失! 
  他一邊挺劍封住圈子,一邊叫道:「道長,休要逼人太甚!晚生受人之托,如負丘山,那個箭囊無論如何是不會交與你的!」 
  那道士冷冷笑道:「果真不交?」 
  施耐庵道:「寧死不交!」 
  道士不覺叫聲「好」,雙臂平舉,將那塵帚當胸直豎,默誦兩聲:「三皇五帝在上,弟子今日要開殺戒了!」誦畢,二人展開拚死搏鬥。忽見床頭一陣微風吹動,呼吸之間,一條黑影陡然掠過,從床帳之後凌空電射而出,一眨眼便飄出窗戶,夜空之中只留一陣「唧唧」猶似鼠鳴的聲音。 
  二人略怔一怔。那道士叫聲:「有人!」疾步竄到床前,不覺驚呼:「不好!」 
  床頭空空如也,被褥原封不動,那藏著箭囊的包袱早已不翼而飛!道士袍袖一振,猶如鷹隼,循著剛才那黑影的去向,疾風般地追出了窗戶。施耐庵半躺在地下,怔怔地望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心中既驚奇又納悶。 
  他何曾想到,早在他於密林之中與花碧雲話別之時,已經有人暗中窺視。適才這個身手不凡的黃冠道士,決不會因為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事,冒險到烏橋鎮一帶尋覓,也決不會不辭辛勞一路跟蹤到此地。 
  他更不曾想到,就在他同那道士生死相搏之際,憑空又冒出一個武林高手盜走了那個「箭囊」。小小一個箭囊,竟然引出了如此眾多武林人士的注意與爭奪,看起來決非自家所想的那般無關緊要,而是與隱在暗中的許多武林幫派有著極不尋常的牽連! 
  施耐庵顧不得雙肩麻疼,翻身站起。他擔心暗中還藏有暴客,吃力地從牆上磚隙中拔出湛盧寶劍,四面巡視。屋內一片狼藉,桌翻瓶倒,灰泥滿地。驀地,他發現被那道士塵帚掃得猶如篩點的案頭,不知何時壓著一張紙片。 
  他忙忙取出,展開一看,只見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十個小字:「欲尋無價寶,來找灶上虱。」 
  施耐庵默忖片時,立刻明白,這張紙必是盜走了「箭囊」的那人留下的無頭帖子。看來只要尋到這灶上虱,便可得知那箭囊的下落。 
  施耐庵揣上紙條,插劍入鞘,望著這空空如也的房間,歎了口氣。此時,行囊已被盜走,兩手空空,也無銀兩,他擔心待會店家前來結帳丟了顏面,只好爬出窗戶,離了那一家客店。 
  他趁著月色行了一程,適才客店之中被那道士攪擾,一頓晚飯未曾下肚,加之激鬥半時,此時腹內飢餓,力軟神疲,勉強走到一片墳園,也顧不得秋夜霜冷,梟鳥怪鳴,找到一座墓碑之後,一頭躺倒,霎時便昏昏睡去。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耳邊廂忽然響起一陣唧唧噥噥的講話聲音。施耐庵腰背酸疼,腹中飢腸轆轆,本來就睡不安穩,這一陣談話之聲立時將他驚醒。 
  只見樹影幢幢之中,冷月寒星之下,立著兩個人影,正在絮絮而語。 
  其中一個,身材瘦骨嶙峋,高約七尺左右,看得出他胸縮腹癟,雙肩骨立,兩腿猶似踩著高蹺,直聳到矮樹樹梢之上,佝僂著腰背,長頸似鶴,乍一見他立在那暗夜星光之下,像煞了《輪迴圖說》上畫的那無常鬼;另外一人身著長袍,頭上依稀顯出一頂黃冠,看身影十分熟識。 
  只聽那無常鬼身材的人啞聲說道:「銀鏡先生,那話兒可曾得手?」 
  那戴黃冠的人說道:「唉,莫提了,剛要得手,誰知被一個不知來歷的溜子給攪黃了!」 
  無常鬼似的人道:「這件事可是不大妙!」 
  戴黃冠的人道:「什麼妙不妙!老子跟蹤那窮酸秀才,涉水登山,晝伏夜出,腳板都磨起血繭!那胡人狗官坐在衙中擁翠偎紅,飫甘厭肥,俺給他賣命,也得瞅個機會!再要催命,老子不幹了,回華山紫雲峰羅真人那裡修身養性去!」 
  那無常鬼身材的人連忙說道:「銀鏡兄,休要胡說。鐵爾帖木兒大人如今官運亨通,新近朝命下來,又升了蕩寇將軍,駐節淮南,你講話可要當心!」 
  一時間,兩個人又不講話了。 
  伏在墓碑後的施耐庵此時心潮起伏。他早已認出,那個戴黃冠的人便是夜闖客店的道士,這瘦鬼似的人物倒不曾見過。剛才的一席話,使他大大吃驚的是:那個鐵爾帖木兒在杭州吃了紅巾軍大龍頭劉福通一記開山掌,居然沒死,如今竟然又升了高官。 
  正在思索之時,那邊廂又響起人聲。 
  只聽那瘦鬼說道:「銀鏡兄,俺離開大營時,鐵大人言道,自從俺告訴他那紅巾軍大魔頭劉福通救了花碧雲,將那『流螢箭囊』一併奪走的事,鐵大人不知由何處打聽到,那箭囊上刻著一處藏寶的方位,一旦那些流賊草寇從暗語上解出藏寶的地方,就可得到二百年前梁山泊宋江藏下的數百萬珍寶銀兩,劉福通這名悍盜倘若得了這些接濟,招兵買馬,積草囤糧,那局面將不可收拾!再說,如今朝廷文臣武將一個個愛錢如命,流賊們倘用這筆錢收買了諸路將領,與之暗通聲氣,內外勾結,戰禍必然蔓延,只怕大元江山要毀於一旦!」 
  那道士不覺聲音發顫:「啊喲喲,如此厲害?」 
  伏在墓碑後的施耐庵不覺聽得毛骨悚然,他委實未曾想到,那小小一個箭囊如此關係重大!此時,一回想起自己得了箭囊之後,連打開看一眼都沒想到,真是荒唐愚蠢之極了! 
  此時,又聽得那瘦鬼說道:「銀鏡兄,為今之計,別無他路可行。聽你所言,那夜鬧客店的溜子竟在你眼皮底下進出如入無人之境,必是綠林中的高手。那箭囊既然到了他手裡,只好由俺來尋蹤追跡,憑俺這一手『流螢箭』功夫,諒他逃脫不了俺的手心。」 
  那道士恭恭敬敬地說道:「正是,正是,大人狡計百出,多少武林高手、江湖義士都著了你的道兒,何況這盜箭囊的不過是一名小小的毛賊!」 
  施耐庵在墓後一聽,不覺納悶起來:怎麼,這個吊死鬼模樣的人物也會使「流螢箭」嗎? 
  只聽那瘦鬼又道:「銀鏡兄以後的事,便是跟蹤那個窮酸,俺安在劉福通大營裡的眼線捎信說,那窮酸曾說起他的嬸母家室就在東台白駒鎮一帶。此人這次來蘇北,別無親戚朋友,只有到那裡去會家人親友。就請銀鏡兄辛苦一趟,到白駒鎮一帶潛伏,一待此人上鉤,便將他擒獲,鐵大人重重有賞。」 
  施耐庵在墓碑後一聽此言,嚇得幾乎叫出聲來。這瘦鬼到底是什麼人,竟然如此厲害?自己在烏橋鎮不過偶爾同劉福通掌壇總管談起過有家室在蘇北,連他自己都記不得何時何地講的,這瘦鬼似有千里眼、順風耳,一切打探得如此清楚,簡直似鬼如魅! 
  他直嚇得冷汗淋漓,除了替自己今後的行藏擔心外,更其為紅巾軍擔心,那些憨直豪爽的綠林好漢,哪裡曉得朝廷竟在義軍總壇大營之中安了如此厲害的眼線。更可惜的是,那大龍頭劉福通久歷江湖,經驗老到,身邊有敵人臥底,竟然也毫無知覺。萬一兩軍對壘,生死決戰,豈不要吃大虧!? 
  他正在擔心,只見眼前兩個黑影一晃,那瘦鬼、道士早已失了蹤影! 
  施耐庵心事重重地爬起來,寒風夜露之中不覺打了個寒噤。聽了適才兩人的一番話,他此刻倒失了主意。想到大意之間將那個至關重要的箭囊在客店失落,實在是後悔不迭。倘不去尋回來,不講對不住花碧雲一番囑托,更重要的是,照那瘦鬼所言,箭囊上暗刻著梁山大寨二百年前藏寶的處所。 
  可是,他又忽然想到,那黃冠道士此時早已直奔白駒鎮,自己的嬸母、妻室尚在彼處,看那道士凶神惡煞,必是個嗜血的強徒,萬一辛勤撫養自己、恩重如山的嬸母,自己恩愛纏綿的結髮妻子,有個三長兩短,那豈不要留下千古遺恨?!此時,夜幕漸退,晨光曦微。施耐庵怔怔地站在那裡,搓手跌足,五內如焚。一陣風動,「沙沙」一響,忽地一片黃葉飄到施耐庵的臉龐上,他心中正自煩躁,順手一抹,觸手之處,竟是柔軟細膩。 
  他不覺一驚,落葉脆敗,怎有如此感覺?於是將那物件拿到眼前一看,立時驚得呆了。手上拿的並非黃葉,竟是一張細膩潔白的紙片,展開一看,朦朧的星光之下,只見上面寫道:「義士行俠,狗官使詐,箭囊無恙,書生還家!灶上虱拜上施相公。」 
  施耐庵心中一動:怎麼,又是這個灶上虱!此人來去無影,迅如飆風,委實令人既驚且佩。既盜「箭囊」於前,又送紙條在後,亦善亦惡,亦莊亦諧,他到底是哪個道上之人? 
  此時,施耐庵也顧不得仔細推詳,覺著這紙條上所言,倒與自己的心思暗暗吻合:天下正自多難,大丈夫孰能無家。眼下只有盡快趕到白駒鎮上,安頓好嬸母、家室,以防奸人暗算。待國家安全無恙之時,再去尋回那「箭囊」,協助大龍頭劉福通覓得大筆財寶,然後長劍書篋,走遍天涯,照著大龍頭劉福通和花碧雲旗首的囑托,以自己滿腹文墨,胸中經綸,去到四十八座軍州,闡揚義士好漢們的胸襟事跡,喚起舉世百姓揭竿舉義! 
  想到此處,他雜念即除,疑慮頓消,束一束腰間衣帶,背起傘囊,朝著一輪噴薄朝陽冉冉升起的方向大踏步走去。 
  白駒鎮上,施耐庵的老嬸母與季氏夫人用過晚飯,正在閒坐,忽聽花廳頂梁響起一陣「簌簌」的灰泥落地之聲,兩個婦人以為不是乳燕營巢,便是老鼠跳梁,並未在意。突然,聽得門外響起嘈雜的人聲,接著,只見一個家人氣急敗壞地奔了進來,氣喘吁吁地稟道:「啟稟安人,外邊有一夥販鹽漢子硬要闖進門來,小的們與他講理,他們一頓拳腳竟將小的們都打了!」 
  兩個婦女,驚得站了起來,此時一門孤寡,家無男主,若是強盜打上門來,那將如何抵擋? 
  正在二人憂愁之時,門外響起哈哈一陣大笑,笑聲甫歇,一夥大漢擁進門來。 
  只見領頭的是一位五短身材的壯漢,一張黑黧黧的國字臉盤,虯鬚滿腮,豹睛環眼,身穿一襲油漬不堪的鹽販短衫,腰繫寬板英雄帶,赤手空拳,率著一隊衣衫襤褸的鹽販漢子徑直走進院子。 
  老嬸母正欲發話。那矮壯漢子早已搶上兩步,打了一拱,敞開喉嚨唱了個大喏,說道:「老夫人、少夫人在上,在下商賈兄弟行路口渴,特到貴府討口水喝,不料貴府下人攔門相阻,故爾魯莽闖入,望老夫人恕罪則個!」 
  老嬸母見這幫人衣衫襤褸,行事粗俗,略皺一皺眉,與季氏娘子附耳一陣,說道:「出門在外,飢渴之事難免,大哥不須客氣。」 
  說畢,吩咐家人提來一大桶涼水放在當院。那黑矮漢子一聲吆喝,眾鹽販一擁而上,搶瓢的搶瓢,奪碗的奪碗,霎時,院子裡彷彿起了一陣西北風,「唏唏呼呼」,響得十分熱鬧。 
  正值眾鹽販喝得十分興頭之時,猛聽得門外「當當」幾聲脆響,接著又擁進一夥人來。 
  只見這夥人更是狼狽,儘是三山五嶽人,七長八短漢,其中還夾著幾個女子。 
  當頭的那人約摸六十餘歲,衣著邋遢,形態猥瑣,頷下一部白鬚灰塵沾染,早已糾成疙瘩,一張瘦黑的臉上滿是菜色,像是餓牢裡逃出的囚犯。 
  那老人走到當院,朝著喝完涼水正在咂嘴撩須的那個黑矮漢子點點頭,逕直走到兩個婦女面前,也不等對方發問,一揖到地,然後說道:「老少二位安人,小老兒乃是走江湖賣藝的槍棒班頭,手下幾個男女盡能使十八般武藝,二位安人家居寂寞,特來消愁解悶,還請二位安人賞臉!」說畢,他也不問主人答應不答應,逕直朝那幫賣藝人叫道:「金童、玉女出來!為二位安人助興!」 
  話音未落,隊伍中走出一男一女兩個賣藝人。兩位夫人往下一看,不由得喝起彩來。只見那年輕漢子約摸二十五、六歲年紀,長得身軀高大,秀氣挺拔,那一張猶如敷粉的臉上,一雙劍眉,兩隻朗目,高鼻準,闊額角,確確實實是一個俊俏後生。 
  那個女子看不出年紀,只見她身若擺柳,腰如束帛,婷婷玉立,嫻靜幽婉。髮髻高挽,裹一抹紫綃,短衫窄袖,束一條紅裙,密綴排扣的燈籠褲腳上紮了兩圈綁帶,顯得靜中藏狠,柔裡顯剛。 
  那後生一擺手中三節棍,雙肩微抬,馬步微繃,立了個極漂亮的門戶。那女子下頷微抬,略擺一擺,「嗖」地掣出手中長劍,紅纓劃了個弧圈,劍尖剎時抖出萬道寒芒,分心刺來。兩人一開式,滿院人見他們人物俊秀,招式爽朗,不由得一齊暴雷般地叫了一聲:「好!」 
  忽然,那伙販鹽漢子之中有人叫道:「兀那兩個鳥男女,竟敢在此賣弄!欺俺爺爺們不識貨麼?」叫聲未畢,驀地一個精壯的大漢跳進了圈子。只見他身高六尺以上,一身黑肉疙裡疙瘩,看起來怕有千斤力氣。他橫一橫手中那根棗木大棍,看著那一男一女喝道:「你們這一派花花架子,還想在這騙人錢財,真正不識羞恥二字!」 
  那一男一女收住招式。那後生瞟了一眼這個壯漢,笑道:「尊駕如此檯面,敢莫也想在眾人面前博個綵頭麼?」那伙賣解人中響起一陣哄笑。 
  那大漢呆立半晌,琢磨出剛才這句話竟是譏刺自己長得狼犺,不覺罵道:「笑俺臉黑,你這小白臉只配到屋子裡充烏龜去,休要在此撒野!」 
  說著,雙臂掄圓,一根大棍呼地揚起,彷彿泰山壓頂,朝著那後生當頭便要砸下。 
  就在此時,鹽販隊伍中的那個矮壯漢子忽地喝道:「元亨,休要魯莽!」 
  這一聲喝斥,聲音並不嚴厲。那條壯漢一聽之下,彷彿被人使了定身法,那根棗木大棍舉到半空,驟然停住。少頃,他無精打采地收下大棍,恨恨地呸了一口唾沫,猶如洩了氣的皮球,怏怏地回到了那堆販鹽漢子隊中。 
  此時,看賣解的鄉鄰們愈來愈多,漸漸擠滿了場院。二位夫人一見,倒也高興,吩咐家人們掇凳斟水,忙得不亦樂乎。 
  場院之中,那兩個俊氣男女早已退下。此刻,一個鐵塔股的大漢正赤著上身,將兩把約摸二百斤上下的石鎖掄得車輪兒似地飛轉。 
  滿院人眾正欲喝彩,又聽得門外響起一陣呼喝:「海州參將董大人到!」 
  這一聲呼喝不打緊,把滿院人嚇了一跳,大家正欲開門離去,人頭擁傭,又哪裡擠得出去? 
  門吱呀一聲大開,只見一隊蒙古侍衛擁著一位身高腿長、武將打扮的官員威威赫赫地走進院來。 
  那隊侍衛抽出馬鞭、刀柄,驅打著看熱鬧的人群,為那武將開了一條道路,逕直朝花廳走去。 
  兩位夫人不知所以,立在一旁。只聽一個侍衛斥道:「參將大人駕到,還不快快迎接?」 
  兩位夫人聽了,連忙吩咐家人候座沏茶,待到那官兒在花廳正中升座,她們才跌跌撞撞走到當廳,跪地請安。只聽得那官兒說了一聲:「免了!」倒把兩位夫人嚇了一跳,那聲音活脫脫好似木匠鐵鋸子鋸大缸,又噪人又刺耳。猶如夜行遇到鬼魅,只覺毛髮直豎,渾身起栗。 
  只聽那官兒又道:「二位夫人休怕,下官此來,乃是追捕一名劫寶潛逃的盜賊,登門攪擾,還求鑒諒!」 
  季氏娘子心想:這幾日清清靜靜,哪有盜賊逃進門來,於是她壯著膽子問道:「請問尊官,這盜賊姓甚名誰,什麼模樣? 
  大人明示,小婦人也好命人查找。」 
  那官兒道:「此人身軀靈便,來去如風,名字叫著個灶、灶、灶上虱!」 
  季氏娘子又道:「姓趙?大人,此地方圓百里,百家姓上佔了一半,卻偏偏沒有姓趙的。不知此人是坐地行竊的土賊,還是明火執杖的江洋大盜?」 
  那官兒道:「這個——呃,反正此人偷盜成性便了!」 
  季氏娘子又道:「哦。那大人又是何時看到這個灶上虱,從哪條道路進了小婦人家門的呢?」 
  那官兒道:「今日午後,從西邊沿湖的樹林進了你家!」 
  季氏娘子道:「何人所見?」 
  只見那官兒背後忽然閃出一個黃冠道士,雙手叉腰,得意洋洋地說道:「是貧道所見!」 
  季氏娘子冷冷一笑,說道:「這便奇了,小婦人與嬸母今日一直在這廳上坐著,怎沒有看見?」 
  老嬸母也說道:「大人,她講的全是實話!」 
  黃冠道士對那官員附耳言道:「此事關係重大,那賊行事詭秘,大人要當機立斷,以防遷延誤事!」 
  那官兒點點頭,喝道:「左右,給我搜捉!」 
  一陣翻箱倒櫃、壇罐被摔之聲霎時響起。兩位夫人直氣得索索發抖,又無可奈何,只好呆呆地站著生悶氣。那官兒端坐在正廳上,和顏悅色地對兩位夫人說道:「兩位夫人,倘若說出那盜賊藏身之處,下官重重有賞!」 
  兩位夫人冷冷說道:「小婦人家中委實未見盜賊,叫我們從何說起?」 
  那官兒正要發火,忽然間半空中「簌簌」落下一串積塵,可可兒掉進那官兒的脖子裡,那官兒雙眉一皺,聳聳肩背,不覺罵了聲:「晦氣!」 
  老嬸母忙道:「大人休惱,小婦人這家中一向清靜,這幾日忽然鬧起了老鼠,待明日捉隻大花貓來,驅趕驅趕。」 
  正說著,只見前去搜捉盜賊的侍衛們紛紛走出,向那官兒稟道:「大人,前後都搜查遍了,不見盜賊蹤影!」 
  那官兒一聽,臉色轉黃,轉身對那道士說道:「銀鏡兄,那灶上虱果然是逃進了這間院子,你該不會看岔了吧?!」 
  道士道:「俺這雙眼能看得見暗夜裡被窩上的小虱子,還看不清偌大個白日奔逃的大虱子!千真萬確,是在這個院裡!」 
  那官兒想了想,說道:「好,既然他是在這裡,俺就坐在這裡等著,外面圍的鐵桶也似,俺瞧他逃到哪裡去?」 
  說畢,吩咐侍衛從隨身帶著的籠屜裡搬出酒餚,細斟慢酌起來。 
  那官兒喝著,不覺又煩了起來,說道:「可恨這個狗頭盜賊,害得俺到此喝這冷酒,待會拿到,俺要把他煮熟了下酒!」 
  話音未落,樑上又是簌簌一陣響,「唰唰」又落下一串粘乎乎的積塵,這一次竟似臘月飛雪一般,紛紛揚揚,落下了幾大團,無巧不巧,可可兒撒鹽般地撒進了那官兒的酒杯。 
  那官兒不覺怒氣沖沖,罵道:「好個遭貓逮的老鼠!」他仰頭朝樑上望去,只見樑上積塵多年未除,黑糊糊的,並未見什麼異樣,他氣得揚手將一杯污酒直向樑上潑去。立時,樑上「唧唧」有聲,彷彿還聽得見老鼠爬木逃跑的聲音。 
  那官兒沒地方出氣,一瞟眼看到站在面前的季氏婆媳,立時喝道:「左右,將這兩個刁猾的賤人拿下!」 
  兩個待衛一聲喳呼,奔上前來,拿出麻繩,將季氏婆媳反剪綁起。季氏娘子一邊掙扎,一邊嚷道:「大人無故綁縛俺無辜女子,真是昏天黑地了!」 
  那官兒道:「老實給你們說了吧,俺這次迢迢路遠從海州趕到此地,第一樁事便是要請你的丈夫施耐庵去朝夕領教!」季氏娘子不覺驚道:「耐庵?!他一個書生,琴劍飄零,大人要請他作什麼?」 
  那官兒冷笑一聲,說道:「好一個書生,好一個琴劍飄零。你們當俺不曉得?!哼,這個窮酸,近時四處流竄,勾結綠林叛賊,江湖草寇,闖蕩州府,結交盜魁劉福通!真是罪不容誅,理當家滅九族!就憑這一樁,你們兩個婦人該是要殺頭了吧?」 
  老嬸母、季氏娘子聽了,直嚇得兩眼發直。 
  到底還是季氏娘子年輕氣壯,她鼓起勇氣問道:「大人,耐庵他現在何處?」 
  那官兒俯身下來,臉上一副怪模怪樣的神情,活像五百羅漢中那位「愁眉尊者」,他朝季氏娘子擠了擠眼,說道:「夫人,你還不曉得麼,你那位夫君不僅與盜魁勾結,而且,而且還勾搭上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女魔頭呢!」季氏娘子略略一驚,旋即搖頭道:「大人休要取笑,耐庵他決非此等撩蝶惹蜂的無恥之徒!」 
  那官兒頭一仰,說道,「好一個賢慧的娘子!告訴你,連這次窩藏盜賊,你們婆媳兩罪俱罰,左右,給俺拉下去砍了!」 
  黃冠道士急忙諫道:「大人,不是還要拉開網兒等著捉那施耐庵麼?要是殺了這兩個婆娘,失了誘餌,那魚兒還會上鉤麼?」 
  那官兒兩隻死魚似的眼睛翻得一翻,傲然說道:「銀鏡兄好蠢!俺估摸那施耐庵即或此刻來了,見嬸母、妻子無恙,兵丁重重佈防,必然心存僥倖。俺這一殺,他就是——嘿嘿,這便是老狼不死,小狼不叫!」說畢,一揮手,將五花大綁的季氏婆媳推下廳堂,眾侍衛一聲「威——武——殺!」的轟叫,劊子手立時舉起了明晃晃的大刀。 
  這時,那官兒和黃冠道士兩雙眼睛滴溜溜地巡視著樹蔭掩映的院牆和那敞開的大門。院子裡,那些怕事的鄉親們早已躲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那一幫賣解的武藝班子和那伙販鹽漢子來不及躲藏,被兵丁們驅趕到院子角落的樹影之下,一撥人立在東院角,一撥人立在西院角,提心吊膽地瞧著這一切。 
  只見兩道冷森森的寒光一閃,兩柄劊子手的大刀凌空劈下,滿院的人都忍不住「啊」了一聲。 
  就在這緊迫時刻,只聽得大廳樑上又是一陣「簌簌」響聲,接著一團黑影平空落下,「蓬」地一聲,剛巧落到正中的八仙桌上,直砸得杯盤亂飛,酒水四濺,把那官兒嚇了一個趔趄。那黃冠道士身手矯捷,立時從後頸取下拂塵,一招「平湖撒網」正要擊出,那官兒忽然叫道:「銀鏡兄,住手!」 
  只見落在桌上的原來是一隻裝得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裡面似乎裝著什麼活物,還在蠕蠕而動。 
  那麻袋扭動半時之後,竟然一聲長噓,驀地從裡面鑽出個人來!滿廳滿院的人眾都被這情景驚得呆了。只見那人慢慢整整頭上的秀才青巾,抻抻揉縐了的藍袍,兩眼迷惘地望了望燈燭熒煌的大廳,不覺叫了聲:「慚愧!」 
  黃冠道士恰才怔得一怔,打量了片刻之後,忽然大叫一聲:「好一個衣冠叛逆施耐庵!」一揮塵帚疾奔而上。 
  季氏婆媳在屠刀之下,正欲閉目等死,忽然被那道士的呼喝驚覺,展眼一看:站在花廳八仙桌上正中的正是施耐庵! 
  兩個婦人不禁暗暗叫苦:耐庵呀耐庵,你為何早不回家遲不回家,偏偏要在這刀林劍樹、虎狼成群之時回家!這一次,真是飛蛾撲火,自尋死路了! 
  施耐庵打量著面前那官員和黃冠道士,立時認出便是墳地上見過的兩個人,於是一躬到地,說道:「二位尊駕蒞臨寒舍,真令蓬蓽生輝,陋室煥彩,待晚生下去換件衣衫,掃室除塵,杯酒候教。二位以為如何?」 
  那官兒呵呵大笑,聲音「啞啞」猶如墳頭烏鴉,直嘈得施耐庵心下發怵。他說道:「施相公,你姍姍來遲,可把俺等得急了!為何做事不敢光明正大,卻藏在這麻袋之中,躲在這屋樑之上,未免大大的有辱斯文了罷!」 
  施耐庵道:「大人,這便叫做你有牢籠計,我有跳牆法。晚生要不如此這般,大人你派來追蹤的那麼多武林高手,豈不早就在夜黑風高之時,荒村野店之中,將我一刀殺了!」 
  那官兒怒道:「哼哼,藏得了初一,藏不過十五,你到底還是到了俺手裡!銀鏡兄,與俺拿下了!俺今日要在他身上著落兩件事,一是要那無價之寶,二是要他跟我去見鐵爾帖木兒大人!」 
  那銀鏡先生一揮塵帚便奔了上來,施耐庵拔出腰間湛盧劍,奮力便格。 
  忽然,屋樑又是簌簌一響,一片弓背黑瓦如飛落下,「噌」、「哎呀」、「噗通」、「唰嗤嗤嗤」、「轟隆隆」一串怪聲響成一片。 
  眾人一看,那銀鏡先生早已被黑瓦打中,不偏不倚,正打在手腕之上。他護疼慘叫,一跤跌翻在地上,那柄塵帚去勢勁疾,不及撤回,脫手飛出,竟然直奔那張八仙桌,可可兒掃到桌腿之上,立時將那大桌掀了個四腳朝天,那柄塵帚猶如一支千段鋼爪,牢牢地釘在那桌腿之上,兀自錚錚鳴響。 
  那官兒此時方才明白,今日這屋樑之上屢屢作怪,乃是藏著一位武林高手。一想起那杯落滿梁塵的污酒,他不由得臉色倏地變得慘白,微微冷笑之際,一隻手早悄悄伸進了袖內。 
  忽聽得屋樑之上「唧唧」有聲,一個孩童般的聲音大叫道:「休要使箭,俺下來!」隨著話音,一個瘦小的身影飄如燕雀,從樑上掠下。 
  只見他身高不過四尺,瘦骨削肩,細頸窄額,頭頂上挽了兩個丫丫抓髻,渾身上下黑衫黑褲,若不是看他臉上的風霜摺皺,竟似一個十一、二歲的孩童。他笑嘻嘻地對那官兒說道:「這『流螢箭』可是天下奇招,大人萬萬不可隨便使用,萬一失了風,只怕天下好漢便要笑大人無能!」 
  那官兒又氣又惱,斥道:「你是何人?」 
  那瘦小的人說道:「呵呵,大人眼生得緊,俺便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小小有名的大英雄灶上虱時不濟!」 
  那官兒一聽,不覺大笑道:「哦,原來是你這個不敢白日見人的鼠竊狗偷之輩!」 
  時不濟唧唧一笑,說道:「大人明鑒,俺時不濟只不對是一個小偷小摸,與大人相比,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那官兒兀自啞笑:「嗯,你倒也謙恭!」 
  時不濟道:「正是,正是,小偷兒時不濟今日見了當世大偷兒,還敢不五體投地麼?」 
  那官兒一時聽出味兒,不覺勃然怒道:「什麼,俺堂堂朝廷參將,如何竟是什麼大偷兒?」 
  時不濟唧唧笑道:「大人過謙!大人十八歲時一副寒酸苦臉,偷得了董員外家萬貫家財,二十歲上偷得了那花九叔如花似玉一個女兒,二十二歲又偷得花家祖傳的絕世武功『流螢箭』,如今又要偷走無價之寶『流螢箭囊』,還是偷走一個活蹦亂跳的施相公。諸位評判評判,這位大人該不該當這『大偷兒』的雅號!?」 
  院中響起竊竊笑聲。 
  那官兒不覺大怒,喝聲:「拿下了!」 
  立時便有幾個侍衛挺刀撲上。刀光霍霍,兜頭罩住了時不濟那瘦小可憐的身軀。 
  時不濟縮頭歪頸,躲過第一陣刀雨,叫了聲:「施相公,躲開,休要站在這裡礙手礙腳!」說著,一把將施耐庵推出了刀網。 
  四、五個蒙古侍衛展開潑風般的「大漠風沙」刀網陣,朝著時不濟頂梁、面門、頸項、胸腹橫砍豎剁,刀刀奪命。這幾個身長力猛的侍衛,欺眼前這敵手身軀瘦小,氣力微弱,那刀法使得虎虎生風,令人畏懼。 
  只聽得那時不濟一連串的「唧唧,唧唧」,猶如鼠鳴,不知是笑抑或是哭,在那刀圈之中縮頭縮頸、舞手彈腿、連蹦帶跳,即可憐又可笑。一陣嘻嘻笑聲過後,五個蒙古侍衛竟抱頭而去。原來,在那刀光霍霍,性命相搏之際,時不濟竟敢欺身直進,神不知鬼不覺地一一扯下了那如狼似虎的蒙古侍衛的褲帶! 
  銀鏡先生一見,喝一聲「偷兒慢走」,一揮塵帚捲了上來。這一場惡鬥實實叫人心驚膽戰。約摸斗了四十餘個回合,時不濟脫不出拂塵鋼須的圈子,銀鏡先生見他身手如同鬼魅,深怕著了道兒,一柄拂塵緊緊纏住,亦不敢有絲毫大意。二人恰恰鬥了個平手。 
  正在眾人看得眼花繚亂之際,只見那官兒袍袖微微一動。那紫電瑟瑟的圈子裡忽然一聲慘叫,接著直跌出一個人來。只見時不濟手捂肩頭,眉峰緊皺,一溜著地滾,摔下了台階。階下的侍衛正要撲上,猛聽得院子東角上平地響起了聲炸雷。一個碩大的身影凌空縱躍,一陣怪風過後,王擎天早已疾撲而上。 
  他戟標大罵:「好一個無恥的狗官,竟敢暗箭傷人,俺紅巾軍黑虎壇會首王擎天來也,看刀!」說畢,寬刃大刀掄臂一舉,一道冷森森的白光直捲向那官員的腦門。 
  那官員啞啞一笑:「好哇,俺今日金鉤釣魚,到底釣出了你這個愣頭青!」說畢,掀開袍襟,「嗖」地從懷中掣出了一根短柄狼牙棒,手碗一抖,那釘滿狼牙的短棒忽然風車兒似地滴溜溜轉了起來。 
  王擎天使刀,那官兒使狼牙短棒,一番惡鬥。王擎天最後使出一個兩敗俱傷的招式,企圖以命將那官兒破襠開膛,卻被那官兒一支短箭射中,猛覺手腕一麻,拿捏不住,大刀匡啷脫手,呸一聲吐口唾沫,負痛逃出廳來。 
  那官兒啞啞冷笑,正要吩咐侍衛搜捉早已躲過的施耐庵和時不濟。猛聽得西院角一聲怒喝,又一個黑大漢奔上廳來,只見他面目黧黑,身如鐵塔,一根棗木大棍直掄得風車一般。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欲打賣解男女的那個販鹽漢子。 
  那官兒斥道,「你這燒炭鬼又是何人?」 
  黑大漢聲如暴雷,怒聲叫道:「嚇天大將軍部下先鋒索元亨!」 
  那官兒笑道:「呵呵,想不到今日連張士誠這個草頭王也有人在此臥底!你去告訴那販鹽奸商,俺改日親自來請他進大牢!」 
  索元亨吼道:「休要羅皂,看棍!」 
  說畢,掄起大棍,兜頭一招「西施捶砧」直砸向那官兒頂梁骨。 
  那官兒啞啞冷笑,右肩一抖,一柄狼牙捧迎頭掛上。「砰碰」一響,只覺得棒頭猶如撞上大山,直震得虎口發麻。他叫道不好,順勢一抖手腕,卸去了那大棍上千鈞之力,一時性發,狼牙棒使得出神入化。 
  索元亨為防那狗官又使暗器,一根大棍灑出風雨不透的棍花,雙眼緊緊盯著對手的袍袖,鬥得異常猛惡。 
  約摸鬥過四、五十回合,索元亨猛見那官兒吊死鬼般的白眼眨得一眨,不覺心中一愣。果然,那官兒袍袖一抖,索元亨立時掄開大棍,灑一道棍花,封住暗箭來勢。 
  豈知那官兒這次乃是虛招,就在索元亨注意防範「流螢箭」之際。他那根狼牙棒早已從萬萬不曾提防的側面直戳索元亨的腰眼。索元亨不及收勢,頓時腰間一麻,一道血光。腰間被拉開血口。他大叫一聲,棗木棍撒手,哼哼著跌出廳來。那官兒啞啞狂笑道:「還有哪位綠林大盜來走一百回合!」 
  說畢,轉身吩咐,「與我統統拿下了。」 
  此時,大廳早已不見施耐庵、時不濟的人影,季氏婆媳也不知何時被人救走。 
  那官兒不覺大怒:「與我一把火燒掉這個強盜窩子!」話音未落,只聽得無數聲音響起,幾個手執兵器的鹽販與賣解人從黑沉沉的大院兩角蜂擁而出,直向大廳奔來。 
  眾侍衛一見,待要拔劍阻擋,哪裡抵擋得住?只聽得一陣乒乒乓乓的兵器磕打,金鐵交鳴之聲響過,幾十名蒙古侍衛屍橫就地,血殷草叢! 
  那官兒大驚失色,掄棒奔下廳來,黃冠道士揮起拂塵緊隨助戰。 
  只聽得東邊那一撥人中有人叫道:「狗官休走,紅巾軍好漢全伙在此!」 
  西邊一撥立時應和:「狗官納命,嚇天大將軍部下今日與你算帳!」 
  那官兒也不答話,一根短棒橫打豎挑,當者辟易,看看便要衝出廳來。 
  忽地,眼前紅光閃現,只聽得一聲嬌喝:「好一個喪心病狂的奸賊,認得我麼!」 
  那官兒抬頭一看,不覺驚得心頭顫慄,只見面前站著一個紅巾紅裙的賣解女子,一張端麗冷峻的臉龐上凜若寒霜,仗一柄長劍,靜靜地立在面前。他不由失聲叫道:「哦,是你,碧雲娘子!」 
  花碧雲長劍一擺,寒芒抖動,冷冷地掣劍而出,抖一路劍花,直指向那官兒的咽喉! 
  那官兒急忙閃過這一劍,嬉皮涎臉地笑道:「娘子,你我之間多有誤會,請收劍相敘!」 
  花碧雲凝然不動,揮劍又要斬出。那官兒忽然撲地跪倒,慘聲說道:「娘子,當年之事,都是官府逼迫,俺出於萬萬不得已才做出了違心之事。此刻,只要你肯饒恕於俺,要殺要剮由你作主。」 
  說畢,伸出那長鶴似的脖子,逼向劍尖。花碧雲望著眼前這瘦骨嶙峋的人,不禁傷心慘目,一柄劍刺到半路,不覺停住。猛聽得一聲低沉怒喝:「花旗首,你忘了當年的那些慘事麼?」 
  喝聲未落,只見那黑瘦賣解班頭飆風般地縱到了眼前,冷眼怒視著跪在地下的官員,無限鄙棄地說道:「董大鵬,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今日該結果你這條充滿污垢的性命了!」 
  董大鵬抬頭一看,嚇得渾身血沸,吶吶地說道:「啊,劉大龍頭?!」 
  劉福通一擺長劍,霎時捲起一股勁風,直攪得方圓丈二之內的落葉簌簌飛起,人人氣息窒塞,一團寒芒奔星掣電般地直捲向董大鵬的胸膛。 
  花碧雲驀然驚覺,叫一聲:「太師父,冤有頭債有主,今日是小女子報仇雪恨之時,待我親手以血還血!」說完,一抖手中長劍,殺入了圈子。 
  董大鵬面對劉福通這個江湖聞名的大魔頭,猝逢忍心虧負過的含冤女子花碧雲,早已心碎膽裂。憑他的武功造詣,對付一個劉福通便早已大落下風,再加上一個如瘋似狂的花碧雲助戰,霎時只辨得遮攔架格,險象環生。此時,待要使出絕招「流螢箭」,一來花碧雲已是會家,加上劉福通那柄劍使得出神入化,哪裡敢分神去掏那袖中短箭?看看力軟神疲,立刻便要斃於雙劍之下。正在此時,又聽得一聲大喝:「狗官休走,俺潘一雄來也!」 
  迅如飆風,那俊俏後生立時仗劍殺入了戰圈。董大鵬腦中一嗡,叫聲苦也!使出最後一絲力氣,亡命反撲。又鬥得兩、三回合,只聽得潘一雄大吼一聲:「董大鵬,有種的沖俺來!」欺身直進。 
  董大鵬與潘一雄打個照面,忽然狼牙棒輕輕一拐,倏然間劃出一個滴溜溜的圓圈,電光石火之際,只聽得潘一雄「哎喲」一聲大叫,負痛跳出圈子,好好一圈劍幕,立時便露出一個缺口。這一著實在出人意料,劉福通、花碧雲二人大驚之下,待要挺劍補上劍圈,哪裡還來得及? 
  只見那董大鵬早一路竄縱,奔過院牆,隱入了黑暗之中。 
  花碧雲跌足歎恨,衫袖一抖,一束短箭電射而出。 
  那黑暗之中響起一聲嗄啞的慘叫,越響越遠,越響越弱,直至無聲無息。劉福通一把扶起潘一雄,只見他左腿流血,面色慘白,一邊埋怨一邊撫慰道:「一雄,今日為何大意失風?」 
  潘一雄歎道:「弟子只道他強弩之末,誰知竟然還有如此怪招。狗官潛逃,全是弟子之罪!」 
  劉福通道:「不用說了,下次小心。」 
  正在講話之時,只聽得正廳上有人呼喝:「眾位好漢請了!」 
  眾人抬頭一看,只見正廳上施耐庵扶著嬸母和妻子,與那灶上虱時不濟昂然站在階砌之上,手中高舉著一個紅綢小包,神彩飛揚地對滿院眾人說道:「如今那狗官董大鵬負傷敗走,銀鏡先生也受創而逃。這武林秘寶『流螢箭囊』乃是俺從施耐庵相公身上得來,實在並非見寶起意,乃是因施相公一介書生,護不住這無價之寶,故爾先將此寶收取,後將施相公藏入麻袋,混過官兵耳目!」 
  眾人一聽,不覺嘖嘖讚歎:這個瘦小羸弱的偷兒,想不到竟然如此多智!時不濟唧唧一笑,又道:「眾位朋友,眾位江湖弟兄,如今這稀世秘寶安然無恙,眼下當作何區處?」 
  滿院眾人議論紛紛。忽然,那英俊後生潘一雄從東邊一撥人中走出,逕直來到階前,伸出手說道:「朋友,請問你是哪座山頭、何方水寨的弟兄?為何要收取這箭囊?」 
  那時不濟俯身凝視一陣,唧唧笑道:「唧唧,原來是紅巾幫的潘大哥!你問俺的來歷?那俺就告訴你罷:俺自幼流浪江湖,不知父母是誰?曾遇異人指點,學得一身偷兒本事,俺師父道俺自小命蹇,取名不濟。這些年在黑白兩道、四州三府做了些叫人頭疼的案子,人家見俺頗有幾分手段,身軀又甚瘦小,便取了個渾名叫『灶上虱』,俺向來喜歡自由自在,因此獨往獨來,無幫無派,天下好漢義士、忠臣烈士都是俺的朋友!」 
  潘一雄冷笑道:「哦,原來是個不入流派的散把溜子。時兄弟,這箭囊乃是俺紅巾幫花旗主傳家之寶,請完璧歸趙則個!」 
  時不濟唧唧一笑:「既然是花旗主之物,與潘大哥何涉?」 
  潘一雄一時語塞,不覺拔劍而起,喝道:「偷兒,膽敢與紅巾幫作對,俺可要動武了!」 
  時不濟連連擺擺手,說道:「莫忙,莫忙!」他搖著手中綢包,對眾人說道:「眾位好漢,據施相公所說,這個箭囊乃是花旗主送與他的,此時已不屬紅巾幫一派之物,作何安排,請眾位一決!」 
  潘一雄長劍一抖,怒道:「灶上虱,你再不交出箭囊,俺劍下可不饒人了!」 
  時不濟仍舊唧唧嘻笑。潘一雄一劍便要刺出,只聽西邊一撥人之中一聲大喝:「紅巾幫休要欺人太甚!」說著,一位販鹽漢子早已站在潘一雄面前。 
  潘一雄仗劍在手,喝道:「你是何人?」 
  那矮壯鹽販子笑道:「哈哈,小輩無禮,連俺嚇天大將軍張士誠都不認識嗎?」 
  潘一雄忙道:「哦,原來是張大龍頭,請問,這箭囊與你何涉?」 
  張士誠道:「胡說!俗語道:鎮國之寶,有德者得而居之,這箭囊既關係到潑天大的一筆財富,俺嚇天大將軍立志推翻元人暴政,救黎民於水火,不歸俺所得,難道還要歸於別人麼?」 
  潘一雄不覺大怒:「好一個狂妄魔頭,欲將箭囊奪為己有,休想!」說畢,挺劍便刺。 
  院內兩撥好漢一見,一時刀槍相向,劍拔弩張,氣氛十分險惡。就在這一觸即發之際,只聽得一聲嬌喝,紅裙飄飄,一個嬌小的身影躍到階砌下,插進張士誠、潘一雄之間。 
  只見她長劍架開兩人兵器,站上台階,向眾人說道:「眾位好漢,這箭囊藏於我家,小女子最知內情。」 
  說著,她走上兩步,從時不濟手中接過那綢包,解開絲絛,從中捧出那犀角雕就的箭囊,遞到張士誠和劉福通眼前,讓他們仔細端詳。 
  張士誠、劉福通一看,只見那犀角箭囊上雕滿了難以辨識的古籀文字,怪如靈蛇,無法辨認。二人看畢,又驚奇又沮喪,連連搖頭。 
  花碧雲見了,拿過箭囊,高舉過頭,說道:「眾位好漢!這箭囊之上的文字休道你們不能辨識,便是許多才高八斗的名士宿儒亦難以解析。正因為如此,小女子方才將他交與施相公,誰料想驚動了官府,使他險遭殺身滅門之禍。如今,小女子提議,就在這個莊院之內,由諸位好漢輪流當值,防備官兵偷襲。這個箭囊就交給施相公仔細辨析。依小女子之見,以施相公泰山北斗之才,經天緯地之智,三日之內,定能解出其中無窮奧秘,造福於整個武林志士!」 
  滿院好漢瞧著這個紅裙飄飄、神情端肅、語調誠懇的女子,聽了她這番入情入理的話語,早已被深深打動,不覺暴雷一般叫了聲:「好!」 
  花碧雲說了句:「多謝眾位抬愛!」捧著那個攤在紅綢上的箭囊,一步步走上階砌,走到施耐庵面前,一雙慧眼裡滿含著深切的期待和信任,顫聲說道:「施相公,有勞了!」 
  施耐庵望著她那冷峻而深沉的目光,珍重地接過了那只箭囊。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九 析警訣書生踏北斗 覓神工旗首走東台    
  自那日群雄大鬧施家場院以後,施耐庵便花了兩日安頓老嬸母和妻子季氏,收拾場院、花廳裡被挪了窩的家什,在後花廳裡秘密安下床鋪臥席,為紅巾軍眾兄弟和張士誠的部下準備了妥當的安身之所。 
  唯有花碧雲和她帶來作伴的六名女兵,不能胡亂與男子們擠在一起,施耐庵便將她們送到老嬸母與季氏娘子的繡房之內,讓花碧雲與季氏睡在一床,六名女兵在外室搭了通鋪。 
  這幾日,施耐庵晝夜不息,辨識那個無價之寶——「流螢箭囊」上的古怪文字。他翻腸倒肚,傾畢生所學,也難以辨認那箭囊上面雕著的秘密。 
  這一日,他雙眼紅紅的在書房之中踱來踱去,望望攤開在案頭那紅綢巾上的犀角箭囊,又望望大疊大摞的《說文解字》、《字通》、《字彙》、《蒼頡秘錄》之類的書籍,不由得心中發煩。他又記起了箭囊上那幾個離奇的圖形,日日琢磨,他早已稔熟於心。 
  那箭囊之上的圖形。乍一看只是一片雲雷狀的花紋,只有仔細審視,方才能隱約看出似字非字的圖案。 
  施耐庵一旦瞧出端倪,連忙拿出一段熟宣,小心地拓下了箭囊上那些勾勾款款,然後鋪在案頭上,倒過來倒過去地用心辨認,想不到,那些古怪的墨線,竟然拼成了下面這四個蠅頭小字: 
  施耐.gif 
  他不由得一陣狂喜驀上心頭,拊掌高叫:「娘子,娘子,快拿酒來。」 
  只聽得一陣衣裙之聲響過,季氏娘子匆匆走進書房,一見施耐庵那神彩飛揚的神態,不覺嗔道:「瞧你,又不是繡樓下中了綵球,甚麼事把你興頭成這般模樣?」 
  施耐庵笑吟吟地說道:「先拿酒來,晚生再將這樁大秘相告!」 
  季氏娘子無奈,只好整治了酒菜,搬入書房,施耐庵美美地品了口酒,方才指著那拓在熟宣上的四個字跡對妻子說道:「娘子,你看看,這便是當今舉世矚目的大秘!」 
  季氏娘子仔細看畢,不覺失笑:「我道是甚麼天書奇籍,卻原來是幾隻蝌蚪!」 
  施耐庵笑道:「大謬大謬,聖人云:一勾一劃可以窮宇宙而含八極,晚生定在旦夕之間叫這大秘揭曉!」 
  當晚,施耐庵便徹夜秉燭,埋頭書案,窮搜曲籍。 
  然而,查遍三經五典、八索九丘,也找不到這麼奇怪的文字。有一日,施耐庵也曾微服出訪林下隱居的高人逸士,依舊是不得要領。日子已過兩日,那劉福通、張士誠日日都要前來探望,臉上也漸顯焦急之色。再有一日,便是群雄聚會的日子,施耐庵燃燭夜讀典籍,腦子發煩,便用涼水沖了頭臉,踱出了書房。 
  驀地,眼前一個人影一閃,倏忽之間翩若驚鴻。施耐庵一見,急忙喝道:「誰?」 
  那黑影聞聲站住,施耐庵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窄衫長裙的女子。只見她叉手默默,衣裙飄飄,低聲說道:「施相公,是小女子!」 
  施耐庵驚疑甫定,才認出原來是花碧雲。 
  自從住在施家之後,日閒無事,季氏娘子嫌她綁腿短裙,頗招耳目,便將自己家常衣裙與她換了。此時,只見她穿月白湖縐的短衫,外繫了一條玫瑰紅撒滿碎花的拖地長裙,一眼望去,在這螢螢燭光的映照之下,軟軟的熟羅衫子長袖低垂,長裙那微微墜撒的淺紅綾子益發顯出了腰肢的婀娜。 
  施耐庵道:「哦,原來是花旗首,如此深夜,你為何還未歇息?」 
  花碧雲道:「施相公,不瞞你說,自從將那箭囊交與你之後,小女子便夜夜都在這書房門外等著你的好消息,不想你聚精凝神,……」 
  施耐庵心中一熱,想道:這些江湖草莽中的女子竟也如此心誠!於是謝道:「花旗首真是熱心人!」 
  花碧雲道聲「哪裡」,說著,手往窗外一指,道:「你瞧,那屋外還有一個人在為你守衛哩!」 
  她剛剛說畢,只見窗外黑影一閃,一個偉丈夫站到自己面前。施耐庵一看,原來是潘一雄,不覺連連謝道:「多謝總管為晚生夤夜巡查。」 
  潘一雄道:「哪裡,哪裡,這是俺的本份!」 
  說畢,身影一晃,早又躍出了窗外。花碧雲道:「施相公,那箭囊上的文字識破了麼?」 
  施耐庵搖了搖頭,愧恧地說道:「晚生愚魯,有負花旗首重托!那文字實在古怪,兩日兩夜熬盡心神,翻遍典籍,也無從辨識,唉,晚生覺得,如此古怪的文字,只怕普天下無人可識了!」 
  花碧雲不覺神色黯然,有頃,忽然說道:「施公子,請等一等!」 
  說著便輕聲喚道:「春蘭,秋菊!」 
  只見屋內聞聲走出兩個女兵,此時也早已脫了靠衣短裙,換上了短衫長裙。兩人對花碧雲說道,「旗首有何吩咐!」花碧雲道:「把我的夜行衣靠取來!你們二人也脫去長裙,陪我前去走一遭!」 
  說畢,三個人進了房內,一陣窸窸窣窣之聲響過,霎時又是三個精悍無比的江湖女子站在面前。 
  花碧雲對施耐庵道:「施相公,明後日便是群雄大會之期,既然書房之內找不出拆解秘密的辦法,只有去找他了!」 
  施耐庵忙問:「花旗首所言何人?」 
  花碧云:「小女子曾聽家父說過,當年雕刻這犀角箭囊的,乃是這附近東台縣城裡的一位古董匠人,既然是他雕出,也許他識得這古怪文字!」 
  施耐庵道:「唉,一個操刀的雕匠,哪裡認得如此繁難的文字?」 
  花碧雲道:「事到如今,只好走一遭試試了!」 
  施耐庵見他言辭懇切,點了點頭,扎縛好衣物,四個人趁著星光夜色,如飛奔向東台縣城。 
  四個人一路趲行,約摸四、五個時辰便趕到了東台縣城,此時早已天明。 
  這東台縣乃是通榆運河邊上的一個小縣,這些年由於元人高壓盤剝,搜刮聚斂,致使市廛冷落,百業凋零。縣城以西的一條僻靜的街上,有一個東倒西歪的古舊瓦屋,門前掛著塊油漆剝落的招牌。牌子雖舊,那一筆銀鉤鐵劃的字濟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古董雕花刻字金寓」 
  這家古董刻字店的主人乃是一個名喚金克木的老人,祖籍不知何處,亦不知何時遷到這小小東台,膝下一女一男,女兒年方一十六歲,名喚金小鳳!兒子剛滿十四,在一家海味店當一名應門小廝,一家人過得和睦安穩。金老漢一手絕好的雕刻功夫,遠近聞名,達官貴人,富豪鄉宦,遇上雕鏤珍寶,刻寫圖章,都來光顧,倒也不愁饑寒。 
  誰知三日之前,這東台縣一個潑皮牛二奉了東台縣令脫脫烏孫之命,為那剛生下的千金刻一個銀鎖。那牛二一生不務正業,吃喝嫖賭便是他的專職差使。尤其有一樁可厭的脾氣,便是見不得好看的女子,只要一見,便似雪獅子向火,半邊身子都酥了。事後便鑽天打洞也要弄她到手。他仗著拜過那脫脫烏孫為乾爹,手下又有一幫虎狼般的打手,偌大個東台縣城,人人見他就躲,尤其是黃花女兒們,更是兔子躲鷹般地避著這惡神。 
  那日牛二剛剛取了銀鎖欲走,誰知無巧不巧,躲在繡房內的金小鳳正在做女紅針黹,叵耐一隻花貓一蹦蹦到花樣籃中,將針線刀剪一股腦兒打翻在地,小鳳一氣之下,脫口罵了聲:「短命的死貓兒!」 
  這一叫不打緊,那牛二一聽嬌滴滴的女兒聲,彷彿被施了定身法兒,剛要邁出的腿子立刻懸在半空,半晌放不下來。 
  他翻身又回到廳上,對著金克木說道:「金老丈,你家小姐悶在閨房,卻也無聊,二爺此刻想找個人聊聊,敢情小姐出來一敘。」 
  金克木早知牛二的德性,連忙說道:「小女生得醜陋,剛好這幾日身子不適,二爺就不要勉強她了吧。」 
  牛二哪裡肯信,一邊說一邊徑直走去掀開繡房的珠簾,展眼一看,不覺癡了半邊身子: 
  只見屋內端坐著一位少年女子,杏黃色熟絹衫子,紫紅色白褶羅裙,恰似含苞豆蔻,娟秀迷人。 
  牛二早失了魂魄,逕自走上去就要捏小鳳的腮幫,小鳳羞紅了雙頰,啪地一巴掌打在牛二臉上,一路哭入了後堂。金克木壓住心中怒氣,連連賠罪。那牛二臨走說道:他已定下了這門親事,允也得允,不允也得允,三日之後前來迎娶。 
  牛二走後,金克木日夜愁思,白髮又添了一倍。怎奈牛二勢大,既然被他纏上,那這如花似玉的女兒就逃不脫被糟蹋的命運!情急之下,父女倆只有終日茶飯不思,相抱痛哭。 
  這一日,父女倆正在愁眉相對之時,忽然門口走進兩個人來。一個三十餘歲的村姑,荊釵布裙,神態嫻靜;另一個中年書生斯文一派,文質彬彬,一進門便慇勤施禮,齊聲說道:「老丈在上,晚輩們有一件古董特來請教。」 
  金克木心中有事,哪有情緒接攬生意。客氣地說道:「二位尊駕,小老兒家中遭變,已經歇了生意,二位請另走一家罷。」 
  那男的與女的對望一眼,從懷中掏出一錠大銀,放到桌上說道:「老丈,這樁事關係重大,請老丈費心則個。」金克木不耐煩地站了起來,說了聲:「小老兒少陪了。」起身便要朝後廳走入。 
  那男的連忙朝女的瞟了一眼,女的點點頭,忽然奔過來,朝那老兒當面跪下,說道:「老丈,你還記得壽春城外的花九叔麼?」 
  金克木一聽「花九叔」三字,臉色突地一變,驚懼地四顧一陣,低聲問道:「你是他的什麼人?」 
  那女子說道:「小女子便是他的獨生女兒花碧雲!這位相公是俺的朋友。」 
  金克木一驚,扶起花碧雲,連忙說道:「原來是花家侄女,快隨我後邊講話。」說著,拉起花碧雲便走入後堂。 
  金克木扶花碧雲坐下,嗔道:「侄女,你好大的膽子,如今官府正在四處搜捕你這叛逆遺孤,你怎麼敢到這通衢縣城來。」 
  花碧雲說道:「金老伯,小女子如今已投了紅巾軍,誓為家父報仇。」接著,她便將懷中的那個箭囊掏了出來,一把遞給了金老伯。 
  金克木一看,不覺老淚縱橫。歎道:「這是俺二十餘年前為你爹爹刻的一柄箭囊,整整刻了七天七夜,真是俺平生最得意的手藝。唉唉,如今物在人亡,叫俺好不傷心也!」 
  花碧雲乘機說道:「當年老伯刻下這幾個古怪字跡之時,俺爹爹曾說起過其中的意思麼?」 
  金克木正在傷心,一聽此言,不覺臉色倏變,連連搖手: 
  「不,俺沒聽說過什麼古怪字跡的事。」 
  花碧雲見老人顏色慘變,心知有緣故,忙道:「老伯,你是小女子父親的至交,如今這元室暴虐,百姓塗炭,忠臣義士早已奮起抗爭。眼下這箭囊之上刻的便是一樁絕大的武林奧秘,倘若不能拆解,將使抗元大業大受挫折,老伯一生正直,難道眼睜睜看著這樣的大事不管麼。」 
  金克木聽了,不覺渾身顫抖,雙目失神,思忖良久,吶吶地說道:「不,不,這樁秘密說出,小老兒必有滅門大禍!俺不知道。不知道。好侄女,你走吧,走吧,不要帶累了小老兒全家遭殃!」 
  花碧雲忽然淚流滿面,長跪懇求道:「金老伯,求你看在亡父的份上,請指點迷津罷!」 
  金克木兩眼垂淚,連連搖手道:「不能,好侄女,伯父老了,雞腸鼠膽,不能再與忠義之士共創大業,俺死了心了,你走吧。」 
  說畢,倒背雙手走入房內,「砰」地一聲關上了屋門。花碧雲怏怏地站了起來,包好綢包,拍拍裙上的泥土,走到前廳。 
  施耐庵在前廳正等得著急,一見花碧雲出來,忙忙站起來問道:「花大姐,事情辦得如何?金老他果真曉得箭囊上那古怪文字的奧秘?」 
  花碧雲臉色沮喪,默立一陣,點點頭又搖搖頭,說道:「他知道,我看得出,他全盤奧秘都知道,可他,就是什麼也不肯說!」 
  施耐庵一怔:「你該好好兒地求求他!」 
  花碧雲道:「連跪也下了,可他堅執不肯。」 
  忽然,一個年輕村姑悄然踅進門來,疾步奔到花碧雲跟前,附耳說道:「旗首,不好,門外有衙門的公人在窺探。」 
  花碧雲淺淺一笑,她把那村姑打扮的少女喚到跟前,低聲囑咐道:「秋菊,你去關照春蘭,要她注意防範,休教閒雜人等闖到金家來,然後,你再把那幾個鬼鬼祟祟的狗腿子引兩個進來!可要用心撩撥!」 
  秋菊臉羞得飛紅,說道:「旗首,這——」 
  花碧雲語調嚴峻地斥道:「這什麼?軍令如山!可千萬別叫那些涎臉鬼沾著了身子!」 
  秋菊應聲:「是!」奔了出去。 
  施耐庵望著那秋菊走出巷口,不覺回頭對花碧雲道:「花旗首,你也太難為秋菊姑娘了。」 
  正說著,只聽得一陣狎褻的笑鬧聲由遠及近,漸漸來到金家門口。不多時,秋菊一邊回頭招手,一邊笑道:「來呀,來呀,你家姑奶奶在這廂等你們呢。」她故意扭扭捏捏地拐進了大門。 
  花碧雲一招手,秋菊倏地閃身躲到她的背後。緊接著,兩個衙門捕快嬉皮涎臉地闖進門來,嘴裡一疊連聲地嚷道:「乖妞妞,別跑,別跑。」 
  兩個人似沒頭蒼蠅般地闖進廳前,尚未站穩,猛聽得一聲低低地嬌叱:「放肆!」 
  兩個捕快一驚。連忙抬頭,臉上的涎笑霎時凝住,也不知是嚇是喜,兩張糙皮臉半邊顫動半邊僵住,恰似城隍廟裡六殿閻君駕下的那陰陽臉判官。 
  只見面前婷婷站著一位風姿綽約的村婦,那個大塊頭捕快不知厲害,略略怔了一怔,咧開大嘴嚷道:「兄弟!咱們今日艷福不淺,攆山雞遇到了鳳凰!瞧這小娘子,比適才那妞又不知強到哪兒去了!俺兄弟們分個先來後到,別傷了和氣!」 
  他幾句話尚未說先,只聽得「啪」的一聲,那張大嘴剎時腫得像個拱槽的豬頭。他還沒來得及叫喚,一點冷鐵早已頂住喉頭。低頭一看,是一柄寒芒森森的長劍。另一個捕快正要溜之乎也,雙腿尚未挪動,只覺得腰間一麻,呻喚一聲,不由自主地撲地跪倒。 
  花碧雲低聲斥道:「休要作聲!動一動,姑奶奶這柄劍就要你們的命!」兩人連連叩頭:「是,俺不敢!俺們家中還有八十歲的老母啊!」 
  花碧雲怒聲說道:「你們是何人派來的,到金家又是為了何事?」 
  那個大嘴巴捕快捂著腫得像蕎麥饅頭的腮幫,唔唔哇哇地說道:「好姑奶奶,唔唔俺說,俺說,是俺牛大拐子,唔唔,就是衙前的牛二派俺們來的,他說,唔唔,他說今日要娶金老頭的,唔唔,金待詔的女兒,怕她跑了,要俺們,唔唔,要俺與這位兄弟在巷子口守著,唔唔,守著。不想誤撞了娘子,唔唔,不想誤撞了姑奶奶你的大駕。奴才,唔唔,奴才該死!」說著,「辟辟啪啪」扇著那腮上的「蕎麥饅頭」,好在那塊肉早已麻木,猶如屠夫捶那吹脹了的豬頭,「蓬蓬」直響。 
  秋菊躲在花碧雲身後,忍不住「噗哧」笑了。 
  花碧雲瞪了她一眼,將那手中劍在兩個捕快眼前凌空劃了一道弧圈,霎時,兩個惡徒眼前冷森森罩起一道劍幕,劍幕中那一點寒芒不離咽喉方寸之地。兩個捕快哪裡見過這樣的身手,早嚇得渾身僵直,兩眼呆滯,只剩得一點魂靈兒在心頭發顫。 
  忽聽後廳門「吱溜」一響,那金克木顫巍巍地踅到廳前,結結巴巴地說道:「花家侄女,俺小老兒小家小業,門前清靜之地,千萬手下留情,可別跟小老兒一家惹來狐騷!要殺要砍,你請走遠些。」 
  秋菊一聽,又氣又急,對那可憐巴巴的金克木嚷道:「兀那老頭兒,你也忒膽小了、眼睜睜看著親生女兒讓這幫狗賊糟蹋,大氣也不敢哼一聲,你真正枉活在世上!俺大姐與你報仇,你倒來摻和些什麼?」 
  花碧雲瞟了秋菊一眼,低喝道:「休要對金老伯無禮!」 
  她手中劍兀自抖著寒芒,對金克木柔聲說道:「金老伯,倘不是在你家,似這等為虎作倀的奴才,只怕一百個也殺了!老伯放心,侄女今日這把劍,只是給老伯全家消災滅禍,叫他們再不敢來囉嗦!」 
  說畢,她低聲厲喝:「兩個奴才,把胸前衣服解開!」 
  兩個捕快一聽,嚇得連忙直起腰脊,抖抖索索地解開上衣,露出了黑毛磣磣的胸脯。 
  花碧雲收劍道:「不許叫,誰叫誰就別想活著出這大門。」 
  話音未落,只見劍刃抖動,滿屋人連那劍勢尚未看清,兩個惡徒早已低哼著倒在地上。 
  只見兩人胸脯上早已被劍尖劃了大大的兩個「×」,淺淺的劍傷裡滲出了黑血。 
  花碧雲不知何時早已收劍入鞘,冷冷地說道:「看在金老伯份上,饒了你們兩條狗命。倘若敢把今日之事洩漏半分,姑奶奶這柄劍隨叫隨到,你們身上就要再加九十九道大叉叉!」 
  說著,轉身喝道:「扣上衣服,滾!」 
  兩個惡徒恰似往奈何橋上走了一遭,抖抖索索爬起來,一溜煙奔出了大門。 
  花碧雲轉身對金克木說道:「金老伯,這等魍魎橫行的地方呆不得了,跟侄女兒一起走了吧!」 
  金克木道:「侄女,俺知道你的心腸!你休想憑這件事,就叫俺揭那箭囊上的奧秘!俺有兒有女,再賴也可過一個平平安安的日子!你父親一世好義,又落了個什麼下場?要俺學他的樣,休想!」說完,一轉身朝後廳走去。喃喃說道:「侄女,你走吧,俺不謝你了!倘若鬧出人命,俺要恨你的!」 
  忽然,廊後珠簾「唰啦」一響,金小鳳淚眼模糊地奔了出來,一頭撲到金克木的懷中,哭道:「爹爹,你好糊塗!這位大姊姊說的都是正理,你就依了她吧!那個箭囊上的奧秘便有潑天大的干係,講出來,也比忍辱活著強上十倍哩!」 
  金克木勃然大怒,「啪」地打了金小鳳一記耳光,喝道:「賤丫頭,一把屎、一把尿養大你,你敢拂逆俺的主意!還不跟俺躲進繡房去!」 
  說畢,一把將金小鳳搡進了繡房,「匡啷」一聲,將門環倒扣起來。 
  站在一旁的施耐庵早已忍耐不住,他搶上一步,對金克木說道:「老丈,古人云:桀紂之世,民無息壤,苛政猛於虎,有識者扼腕除之!晚生也是讀書人,倘若隨濁世浮沉,輕裘肥馬亦或有之。然而,到頭來不過助紂為虐,膏了虎狼的口腹!魑魅踞門,閉戶求生不可得矣!何不捨辱求榮,捨死求生,脫卻這豺虎的利爪,以老伯的畢生技藝,為除暴安良的綠林義士助一臂之力!」 
  金克木聽後默默沉思了片刻,搖頭歎息道:「相公之言未嘗無理,可是,小老兒怎忍心拋下這苦苦掙來的家業!不到萬不得已,俺是不會去蹈那誅滅九族的險途的!」說畢,拂袖走入後廳。 
  施耐庵怔怔地站了半晌。花碧雲忽然一拉他的衣角,低聲說道:「施相公,虧得你一番話,套出了金老伯的真情。如今為了那箭囊上的奧秘,也顧不得了,只好讓金老伯絕了後路!」然後,在施耐庵耳畔悄悄說了一陣。 
  施耐庵皺皺眉道:「花旗首這條計好倒是好,只是也忒毒了些!」 
  花碧雲笑道:「施相公不是跟我說過,孫子兵書上有言:置之死地而後生麼?小女子這條計,倒是替金老伯造福呢。」 
  說畢,招呼秋菊一起踅出金家後院,悄悄出了後門。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十 白虎堂上鑄大錯 紅燈影下宵小滅    
  這一日煞黑時分,東台縣衙前街的一幢大宅裡,燈燭熒煌,流紅溢彩,紅男綠女進進出出,幾個衙役打扮的漢子胸前紮著朵紅花,挪桌掇椅,抬屜扛酒,忙得陀螺也似地直轉。一個貂目鼠眼的大漢頭紮大紅逍遙巾,身穿大紅團花貢緞長袍,從肩頭斜至腰背紮了兩道紅綢,中間擺悠悠地結了朵大花,正在咧著大牙呼喝,此人正是東台一霸、潑皮無賴牛二。今日,是他強娶金克木女兒金小鳳的吉日良辰。此刻,他正大聲吩咐一個手下人:「劉狗兒,吉時已到,還不快去把縣太爺請來?」 
  那劉狗兒應聲道:「縣太爺堂上有客,少頃便到!」牛二道:「有客?哈哈,什麼鳥客比得上牛二今日做嬌客? 
  還不快去大門口候著!」 
  劉狗兒應聲而去。 
  牛二轉身對正在堂上鋪著桌布椅簾的兩個穿得花花綠綠的女人叫道:「三娘,二姐,過來!」 
  兩個女人嬌滴滴地應了一聲「是」,扭扭捏捏地踅過來,妖妖嬈嬈地道個萬福,說道:「牛二老爺,有何吩咐?」 
  牛二道:「收拾收拾,只等金家那幾個人回來,便與我前去接新人。」 
  鮑三娘、韓二姐應道:「是。」 
  話音未落,只見兩個捕快匆匆奔進門來,那大嘴捕快趨前一步,稟道:「二老爺,新人無恙,請二老爺發轎!」 
  牛二嗤嗤一笑道:「發轎?哈哈,一個手藝人家小妞,還夠得上俺牛二爺發轎?」一頭說,一頭瞅著那大嘴捕快,只見那人皺眉咧嘴,微微打著顫,奇怪地問道:「怎麼,發瘧疾了?」 
  大嘴捕快此時胸口那劍劃的大叉正自火辣辣鑽心般疼,又不敢叫牛二知道,只得齜牙咧嘴地咕噥道:「小的今日為守護二老爺的新人,起得早了些,小巷口上撞了煞神,此時鬧心疼哩。」 
  牛二揮揮手道:「好好,喜酒沖煞,廚下有好酒,喝兩盅去!」兩個捕快一走,牛二便對鮑三娘、韓二姐道:「三娘、二姐,速去金家接人,當心,別傷了小鳳姑娘一根毫毛。」 
  兩個女人嬌滴滴地應了一聲,挾著大紅綾子的新娘喜服出了大門。約摸走過兩三個巷口,天早已黑了下來。那韓二姐膽小,一邊走一邊咕噥道:「三、三娘,適才那幾個偌大的漢、漢子,都撞了煞神,俺女人家,只、只怕——」 
  鮑三娘嗔道:「怕什麼?」 
  韓二姐道:「你想,牛二老爺害了那麼多女子的性命,俺怕、怕跟他當差,鬼神報應!」 
  鮑三娘笑道:「二妮子一張臭嘴。淨揀不吉利的話說,哪裡有什麼鬼神報……」一個「報」宇未出口,鮑三娘冷不丁覺著喉頭一緊,氣閉喉窒。 
  兩個女人抬頭一看,只見面前黑魆魆兀立著兩個女子。待要叫喚,嘴裡早塞了兩團滑膩膩的物事,那分明是自己繫在腰間的汗巾。兩個人四隻胳膊早已被反剪扭到脊背上。她們原本心虛,此刻早已嚇得半死,軟蛇似的癱到地上。 
  黑暗中只聽一個女子的聲音冷冷說道:「春蘭、秋菊,換上衣裳,去接新人。」 
  春蘭、秋菊聞聲便動,脫下鮑三娘、韓二姐身上的外罩衣裙,花花綠綠裹在身上,然後將兩個凍得索索發抖的女人用兩根裙帶縛了個四馬攢蹄,拖進巷口一垛柴草堆裡,然後匆匆離去。瞧著春蘭、秋菊走遠,暗影中一個短裝綁腿的女子輕捷地縱了出來,夜色中,只見她短裙飄飄,妖嬈無倫,兩隻隱隱閃著冷光的眸子四面巡視片刻,身腰一扭,倏忽消失在通往牛二家的那條巷口。 
  此刻,牛二家的廳堂上,早已高朋滿座,賓客如雲,除了這東台城裡豪強惡紳、褲褲子弟外,便是牛二常年的酒肉朋友,一個個儘管綾羅滿身,一時聚在這間廳堂上,免不了呼喝六,夾驢帶馬,全無一些正經。滿廳正自亂哄哄之時,牛二忽然從廊下轉出,喝道:「諸位來賓,休要亂了!縣太爺脫脫烏孫少刻便到。」 
  這一聲喝畢,大廳上霎時靜了下來。隨著一陣清道的鑼聲,大門外湧進一列侍衛,中間簇擁著兩個人,一個便是紗帽補服,黑矮蹣跚的東台知縣脫脫烏孫,他身後跟著一位高身架的漢子,彷彿殭屍般地一步步挪上廳來。 
  牛二正要上前叩拜,只聽那脫脫烏孫悶著嗓子說道:「牛二,你這是娶的第幾房小妾啦?」 
  牛二道:「老父母,俺牛二半輩子為朝廷奔走效勞,至今尚未成家立業。」 
  「你今日娶的可是個黃花閨女?」 
  牛二道:「俺瞧著差不離。」 
  「可是一位姓金的手藝人之女?」 
  「正是。」 
  「那金待詔可是個刻字的?」 
  牛二心中詫異,他未曾想脫脫烏孫竟把這底細弄得如此清楚,吶吶地答道:「那可是方圓二百里數一數二的好雕匠哩,俺找了這個好丈人,太爺你往後雕個圖章、刻個墓碑什麼的,可就不愁人使喚了。」 
  牛二正說得高興,耳旁忽聽著「噌、登」、「「噌、登」一陣響,彷彿一個大臼石朝自己舂了過來,只見站在脫脫烏孫身後那個無常鬼似的長人直挺挺地朝自己走過來。牛二尚未明白所以,那人早已走到他的跟前,驀地一聲鴟鴞般的啞叫,把滿廳人嚇了一跳。 
  那人道:「牛二,你可是艷福不淺哪!」 
  牛二早已渾身起栗,忙道:「大爺,不敢,小的與大爺同喜!」 
  那殭屍又道:「俺與你打個商量,你今日這喜事休要辦了。」 
  牛二摸不著頭腦,問道:「大爺的意思是?」 
  那人嘿嘿一笑,道:「把金家的小妞讓給俺吧!」 
  牛二強笑道:「嘻嘻,大爺休要與小的鬧著玩兒了。」 
  一句話未了,牛二猛覺著頭頸皮一緊,接著身子騰空而起。後頸上那隻手猶如鋼爪一般勁健無匹,他一邊掙扎,一邊朝脫脫烏孫叫道:「太爺,乾爹!還不叫人將這漢子拿下!」 
  脫脫烏孫眼看自己的乾兒子被人憑空抓起,雙腳亂蹬,口中不停亂嚷,卻似聽而不聞,只是訕訕地笑著,毫不動搖。 
  那瘦高漢子抽出右手,「啪」地扇了牛二一掌,罵道:「你這個只知道偷雞摸狗的蠢才!」罵畢,右臂一抖,早將牛二扔出丈二開外,摔了個狗啃屎,那五隻鋼爪似的手指順勢一帶,把牛二那一身紅紅的喜服抓成了六條筋筋片片! 
  牛二愣不瞪瞪地爬起來,還想求脫脫烏孫作主,哪知此時那瘦高漢子早已走到脫脫烏孫座前,昂著頭揮一揮手,脫脫烏孫低頭哈腰地站起來,讓出正座。瘦高漢子得意洋洋地坐了上去。 
  見了這陣勢,牛二機伶伶打了個寒戰,捂著露肉的肩膀,忙忙地躲入了後廳。 
  那瘦高漢子瞪著一雙白多黑少的眼睛,陰森森地掃了滿廳人眾一眼,忽地一轉身跳到椅上,「錚」地一聲拔出了腰間那根短柄狼牙棒,啞啞冷笑兩聲,說道:「眾位,咱們今日著了那白蓮教盜賊的道兒!請在座鄉鄰耆宿互相辨認,有那行跡可疑的陌生人,立刻指出!」 
  一席話驚得滿廳眾人鴉飛鵲亂,大家你瞪著我,我瞪著你,彷彿處處藏著那殺人的草寇,瞪著瞪著,一起煌懼萬分地滴溜溜亂轉起來。 
  人叢中走出一個鬚髮皓白的老鄉紳,朝那瘦長漢子拱一拱手,問道:「請問這位兄台,是何來歷!」 
  那長漢啞啞一笑,指著脫脫烏孫點點頭,昂然而不作答。 
  脫脫烏孫忙道:「這位便是海州參將、大名鼎鼎的董大鵬董將爺,威鎮淮、泗的『三界無常』!」 
  眾人一聽,那官名倒不嚇人,可那諢號卻叫人寒森森脊樑發冷,再瞧一眼他那磣人可怖的形象,滿廳人眾都不覺毛骨悚然。 
  倒是那老鄉紳仗著老氣橫秋、見多識廣,忍著怯意,又問道:「原來是參將大人,失敬,失敬。小老兒倒有一事不解,今日明明是牛二哥大喜之期,娶一個民家小女,又與白蓮教何涉呢?」 
  董大鵬叱道:「兀那老兒,真是一段呆木頭!這武林中的事兒你只怕還摸不著邊兒哩!」 
  說著,他那魚眼般的兩隻白瞳仁倏地一翻,雙肩一聳,「唰拉」一聲扯開外罩的長衫,立時露出穿在裡面的一襲團龍官服和烏黑珵亮的魚鱗重鎧,腰間的勒甲絛上倒懸著一根純鋼打就的短柄狼牙棒。他一把揮開那不識趣的老鄉紳,敞開梟鳥般的嗓子,啞啞說道:「諸位同仁父老!你們哪裡曉得,如今世道大壞,民心思亂,俺這淮泗一帶近來叛民蜂起,不僅張士誠聚眾造反於鹽城,就連那隱跡多時的大魔頭劉福通也流竄到了高郵湖一線,徐、宿、淮、泗四州十餘縣已成盜賊淵藪!」 
  那老邁顢頇的鄉紳心中不忿,又冷冷地回了一句:「朝廷邸報不是早已言之鑿鑿;宿遷一戰,紅巾軍數千男女賊黨全軍盡覆,無一漏網,大魔頭劉福通早已束手就擒,剖腹剜心,祭獻太廟,怎麼又冒出來一個劉福通呢?」 
  一句話噎得董大鵬吶吶半晌,方才說道:「不錯,宿遷一戰,劉福通束手被擒,不過,這狡猾的盜魁竟從天羅地網中逃脫,近日早又躲在一處極秘密的地方,招兵買馬、積草屯糧,每日裡四出殺人越貨,近者維揚、泰州,遠者盱眙、六合,無日不聞警報,就在兩日之前,興化、東台兩縣便有三四個富豪鄉宦被他們捉去,押到荒山野嶺,就這樣卡嚓一刀——」說到此,他便以掌作刀,「彭」地一聲劈在那老鄉紳頸窩之上,直疼得那老疙瘩「哇哇」怪叫,半晌直不起腰來。董大鵬一雙眼骨碌碌掃過滿廳官紳,啞啞冷笑道:「諸位,眼下是什麼局面,你們卻蒙在鼓裡!睜眼瞧瞧:死亡的禿鷹正在你們頭上盤旋,暗夜之中,隨時都會有叛黨的鋼刀架上諸位的頭頸,然而,你們卻還在悠哉游哉,安享富貴,真正的忘乎所以,不知死活!」 
  也不知是董大鵬那啞啞的怪聲使人發怵,抑或是體會到了大難臨頭的恐懼,滿廳官紳一個個瞠目結舌,噤若寒蟬。只有董大鵬那鴟鴞般的怪聲在不停迴響: 
  「諸位諸位!俺董大鵬不才,也曾闖蕩江湖,浴血沙場,剿滅過幾支草賊叛黨,降服過四五個元兇巨愨,為朝廷立下小小功勞,官拜六品參將,謬得個『三界無常』的雅號,今日到此,乃是身負一樁極秘密的公幹!」 
  他「噌登、噌登」地踱了兩步,續道:「數年之前,俺曾俘得一個女賊,誰知一時疏忽,竟被紅巾叛匪乘亂劫走。區區一個娘兒們倒不可惜,可惜的是,讓她帶走了一樁絕世大秘!這樁大秘的確是非同小可,那上面關係著數以百萬計的潑天大一筆財富!」 
  一句話不打緊,當時逗起了滿廳官紳的興頭,什麼死亡禿鷹、叛黨鋼刀早已置諸腦後,一個個咋舌伸頸,彷彿立刻便有金山降到階前。 
  東台縣令脫脫烏孫禿著個肥腦袋,訕訕問道:「董大人,那樁大秘密,現在何處?」 
  董大鵬啞啞一笑:「怎麼,連俺『三界無常』都幾次失手,你這頭蠢驢還想染指麼?」 
  脫脫烏孫討了個沒趣,唯唯而退。 
  董大鵬揚頷說道:「諸位,儘管這樁大秘時隱時現,神龍見首不見尾,今日卻也被俺查到線索!」說著,他「刷」地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頭,晃了一晃,續道:「這便是俺的眼線從興化白駒場送來的消息:那伙草寇拆解不開秘密,已然派人進了東台縣境,俺今日可要建一樁大大的功勞哩!」 
  話音未落,只見兩個侍衛一人提著一團花花綠綠的東西走上廳來。 
  眾人一看,原來是兩個捆得粽子似的女人,嘴裡塞著汗巾,手腳倒縛在脊背上,身上只剩下薄薄的綢衣內裙,半夜凍餓,早已昏死過去。 
  人叢中有人驚叫:「哦喲,鮑三娘,韓二姐!這兩個騙吃喝坑人的長舌婦,如何這般模樣!」 
  董大鵬一揮手,叫人將鮑三娘、韓二姐提了下去,然後說道:「看見了吧,這兩個女人被縛,說明江洋大盜早已在這牛二府中臥底,少刻,此地便要變成血肉橫飛的戰場了!」 
  一句話末了,滿廳裡一陣嘈嚷,霎時狼奔犬突,呼爺叫娘,亂過之後,偌大一個庭院裡立時變得空蕩蕩。 
  董大鵬一把拽起嚇得躲到案幾下的脫脫烏孫道:「脫脫烏孫大人,此刻便是你立功的時候,快快吩咐兵丁,挨房挨院搜捉,有俺董大鵬在此,休教走了一個草寇!」 
  說畢,他踅入後廳,只見鮑三娘、韓二姐兀自捆在地上,昏迷不醒。 
  董大鵬喝聲:「快鬆綁,把她們澆醒。」 
  兩個侍衛忙解開兩人的綁縛,一桶涼水劈面潑在她們頭臉上,兩個女人呻喚一聲,一邊揉著捆麻了的手臂,一邊睜開眼睛,一見面前站著個鬼魅樣的長漢,不禁索索直抖,磕頭如搗蒜:「無常大爹饒命,小女子兩個為騙人吃喝,坑害了不少少婦閨女,往後再也不敢了!無常大爹饒命哪!」 
  董大鵬一聲暴喝:「什麼無常大爹,馬面大叔?俺是朝廷參將。快說,是何人將你們綁住扔進草垛的!」 
  鮑三娘到底膽大一些,抖抖地說道:「太爺,夜黑昏暗,小女子瞧不清楚,只看見是三個女子,頭裹紅巾,腰繫短裙,打綁腿,拿長劍,那身手煞是驚人!眼沒見,小女子二人便被塞了口縛了臂,連哼一聲都來不及哩!」 
  董大鵬一凜:這些白蓮教盜匪好大膽,竟派女子前來臥底!他聳身而起,一腳踢倒兀自磕頭的兩個女人,大踏步奔出後廳,厲聲嚷道:「滿城搜捉,這一回,定要將那臥底賊子捉拿歸案!」 
  說著,率領眾侍衛奔出了牛家庭院。 
  不表董大鵬率眾滿城搜捉,鬧了個雞飛狗跳牆。且說那日傍黑時分,等到花碧雲與秋菊離了金家,施耐庵便留在上廳,與金克木談起了經史子集、逸聞掌故,又摻雜些篆、隸、行、草、甲骨古籀的文字學問,漸漸地,竟逗起了金克木的興趣。俗語道:惺惺惜惺惺,聞道則忘憂。金克木談著談著,把那金小鳳出嫁的事早已忘到腦後,禁不住捺須舞手,談得甚是興頭。 
  那金小鳳呢,卻早已在金克木的催促下換了一身乾淨衣裙,悄悄坐在繡房中垂淚,想到立時三刻便要被抬到那潑皮無賴家中,含羞忍垢,禁不住心如刀絞。 
  此刻,她耳聽著爹爹尚在廳上與那先生高談闊論,不覺又氣又恨又傷心。想著想著,她不覺橫下一條心:為保清白女兒身,又不牽連老父幼弟,等會牛家接親的人一登門,便強顏歡笑,只待一進牛家大門,瞅冷子撞階自盡,讓牛二那狗賊一場空歡喜! 
  正在此時,只聽得門外有人喚道:「金老兒在家麼?」 
  金克木正談得入港,猛聽得這一聲叫,不覺抬起頭來。只見門口裊裊娜娜扭進兩個女子來,頭上黃烘烘地插滿了珠翠首飾,身上穿著窸窸窣窣的錦緞衣裙,面龐上胡亂抹滿了胭脂水粉。 
  金克木一見,就知這是達官豪富家的傭婦,小小一個東台縣城,除了縣官脫脫烏孫,便只有潑皮牛二家有這般闊氣。 
  施耐庵一見,幾乎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早從兩個女子的身形語音中認出這便是與花碧雲同來的兩個女兵春蘭、秋菊。不過,此刻瞧著她兩人那扭扭捏捏、胡裡花哨的行止打扮,心中兀是忍俊不禁。 
  金克木也已看出,這必是牛二家派來迎親的伴娘,連忙起身讓座道:「二位娘子請坐!」 
  兩個女子忍不住悄悄噗哧一笑,旋即板起臉喝道:「金老兒,吉時已到,牛二爺派俺兩人前來迎娶小鳳姑娘。並請你全家到牛二爺花堂隨喜。」 
  金克木一聽,心中納悶,不免吶吶地問道:「二位大娘子,牛二爺今日大喜,怎麼連轎子也不發一乘?」 
  一個女人叱道:「呸!俺牛二爺說了,金克木窮家小戶,高攀牛府,已是潑天大的榮耀,小妾也用花轎,那成什麼體統?金老兒,叫小鳳姑娘快快收拾,跟俺們走吧!」 
  金克木心中不是滋味。不覺歎了口氣道:「唉,只是太委屈俺小鳳閨女了。」 
  說著,攤一攤手,向繡房內一指。 
  兩個女人登登奔進繡房。軟磨硬扯,將帶來的大紅吉服胡亂穿到金小鳳身上,喚醒了床上睡著的小廝,一齊走上花廳。 
  金小鳳一眼瞧見由施耐庵陪坐的金克木,心中的怨艾早已拋到九霄雲外,想起老父孤苦無靠,不覺悲從中來,放聲大慟。金克木一聽這哭聲,也忍不住站起來,踉踉蹌蹌奔到小鳳跟前,一把將她的頭頸摟到懷中,老淚潸然如雨。 
  兩個女子一把拉開,說道:「休哭休哭,適才不是言明,牛二爺憐你們父女、姊弟情深,要你們全家到那府上去過一陣兒,收拾收拾,一齊走吧。」 
  金克木收住淚,連忙裹了幾件換洗衣物,隨著兩個女子、一個小廝與金小鳳一齊出了大門。 
  施耐庵站到門口,對正鎖著大門的金克木道:「金老丈,今日幸會,晚生仰慕得緊,但願下次見面,能夠朝夕聆教。」金克木點點頭,又搖搖頭,掉頭抹了一把老淚,匆匆走了。 
  再說那董大鵬率著幾名侍衛剛剛奔到庭院大門口,猛聽得身後有人叫道:「董大人,不好了!牛二爺被人殺了!」 
  董大鵬不覺一愣,連忙返身奔回花燈,縱身便奔入後院,來到書房。只見書房門戶緊扃,床帳整齊,那牛二屍橫就地,屍身下汪著一灘黑血,早已沒了頭顱。 
  脫脫烏孫一眾抖簌簌地環立在書房之內,望著這駭人的慘象,呆若木雞。 
  董大鵬心想:牛二深藏後院,這滿廳滿廊淨是侍衛,竟神不知鬼不覺被人割了頭去,來人身手煞是驚人。想到此,他心中一緊:好險!差一點小覷了這幾個來臥底的盜匪!他正在冥想,忽所脫脫烏孫叫道,「這是什麼?」 
  董大鵬扭頭一看,只見脫脫烏孫從牛二身上揀起一張布條,那布條壓在屍身的臀下,拎在手頭,兀自鮮血淋漓。只見那上面用血水寫了十二個字:「殺人者,受害女之父金克木也!」 
  董大鵬呆呆地看著那血寫的布條,呆了片刻,猛地喝道: 
  「走,先拿了金克木,再搜亂黨!」 
  說畢,當先一路縱跳,出了牛府,直向城西金家刻字鋪奔去。脫脫烏孫不敢怠慢,指揮衙役兵丁緊隨而上。看看轉過幾條窄巷,董大鵬一腳踏上堆軟蔫蔫的草垛,他罵了聲「娘那皮」,忽然駐足不動。 
  此刻,他驀地想起此前在這堆草垛中發現的那兩個被縛的傭婦,私下忖度:來人既然拿住這兩個傭婦,不放不殺,卻偏偏剝了衣裙縛了手腳,此中必有冒名頂替的情由,再則,那金克木年老病弱,區區一個手藝人,怎能在禁衛森嚴的牛府之中殺人?想到此處,董大鵬躍身疾縱,不多時便趕到金家刻字鋪。 
  他推門一看,不覺驚得呆了:只見屋內空空如也,金家父女三人早已杳如黃鶴! 
  脫脫烏孫見此景象,憋在心底的苦楚哪裡還忍得住,不禁跌足大慟道:「喂呀我那苦命的乾兒牛二□,當年周瑜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乾兒□,你可是比他更賴,你、你、你是賠了夫人又丟命,走了丈人失了風□,哀哀哀!」 
  董大鵬到底是「三界無常」,此刻倒把那滿腔怒氣忍了下來,冷眼巡視了一遍廳內廳外,忽地一把打開櫃檯抽屜,「忽忽嚨嚨」一陣翻撿,早翻出了一本黃不嘰嘰的舊帳簿,他彷彿一個查檢陳年谷米的帳房先生,一頭撲到櫃面上,一頁一頁地審視起來,只聽得「簌簌簌」一陣彷彿蠶嚙桑葉的響聲過後,董大鵬忽地大叫一聲:「啊哈,原來如此!」 
  只見他翻開的那一頁上有一行寫道:「至元九年春正月,收壽春花九刻字銀五線!」 
  他也顧不得向愣不瞪瞪癡立著的達魯花赤和眾侍衛解釋,白眼一翻,啞啞大叫:「快,快,與我向南追那劫了金克木的白蓮教黨!」 
  說畢,「噹啷」一聲掣出短柄狼牙棒,大袖擺處,早起了一陣狂風,霎時便竄入了黑魆魆的夜幕。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十一 宋碧雲城廂施絕手 金克木荒郊逢魔劫    
  再說那金克木一家三人隨著兩個「傭婦」出了大門之後,穿街衢、過陋巷,迤邐行來,早已出了東台縣城西街。 
  金克木此時心中也不知是什麼滋味。想到含辛茹苦撫養了小鳳這如花似朵的閨女,滿指望將來嫁一個好人家,到老來端午一盒茶食,中秋一包月餅,享一享做岳丈的福份,哪曾想竟做了個大蟲的丈人,往後只怕要擔一世的驚恐,挨一世的罵名。 
  走著走著,他猛覺氣息清新,眼前敞亮,哪裡還有街巷房屋,分明早已走到城郊的荒野曠林之中。兩個傭婦頭也不回,兀自朝前疾奔。 
  金克木越走心中越疑,趕上幾步問道:「兩位大娘,縣衙乃是在城裡,為何走這荒僻小徑?」 
  一個傭婦笑道:「牛二爺今日雅興大發,嫌城裡嘈雜,又怕大娘子羅皂,故爾將喜堂挪到了二十里外的莊園裡。金老兒,休要再問了,倘若耽誤了吉時良辰,俺們可吃罪不起!」 
  金克木心下打鼓,卻又不敢再問。五個人一路趲行,約摸行了二十里地,忽見一座翠綠蓊鬱的林子橫在面前。來到清涼蔭蔽的林中,只見樹後驀地轉出一男一女兩個人來,金克木一見,不覺驚得呆了。 
  只見前面的那個女子烏黑的秀髮高高地挽著個墮馬髻子,插著滿頭黃烘烘的鍍金首飾,上著一件紅艷艷的鑲邊羅衫,下身胡亂裹著條海棠紅銷金八幅羅裙,滿身濺著血污,右手倒提著一把長劍。後面那個漢子則是一身莊戶人服色,倒是喜孜孜走得從容不迫。來的正是花碧雲與施耐庵。 
  原來,就在董大鵬於牛二家花廳上大發宏論之際。花碧雲率著春蘭秋菊兩個女兵,逕直奔那淫賊府第,誰知事出湊巧,可可兒撞見了韓二姐、鮑三娘兩個女人,她立時計上心來,冷古丁擒住了這兩個慣當「馬泊六」的長舌婦人,教春蘭、秋菊剝下二人的衣裙,妝做迎新人的傭婦返回金家,將兩個女人縛臂塞口拋在僻靜處,然後悄悄摸進了牛府後園。沒存想一進園門,只見四處守著帶刀侍衛,一時倒不敢貿然闖入。 
  她在院牆下徘徊得一陣,忽然聽見暗夜裡隱隱傳來女子的啼哭之聲,她心中一動,循著牆陰悄悄兒朝傳出哭聲的方向摸去,竟然摸到一間破敝的小屋跟前,她從牆隙裡往裡一看:只見這間破屋裡關著三四個少年女子,一個個面目憔悴、衣裙襤褸,正蜷縮在牆角,嚶嚶哭泣。小屋當中,一盞油燈照著個滿頭珠翠、衣裙花哨的婦人,手中拿著一條白練,正在惡狠狠罵道:「你們這些小潑賤,當日牛二爺將你們弄了來,你們做張做致,死活不肯圓房,今日二爺又娶了新娘子,活該你們受罪!害得俺這個唱綵頭的喜娘跟你們一起廝守這黑屋子!罷罷,俺早盼晚盼才盼得這席喜酒,說不得,為了防備逃逸,只好委屈你們這幾個小妮子了!」說著,逐個兒反扭過那些女孩兒們瘦弱的胳膊,抖開匹練惡狠狠地就要綁在一堆。 
  花碧雲在牆隙中一見此狀,不覺怒從心上起,她趁著四外無人,破門而入,低叱一聲,三尺青鋒早勒上了那婦人的咽喉,另一隻手順勢為那幾個少女解了綁縛,說一聲:「姊妹們受苦了,快快逃命去吧!」便將那些被擄的女子放出了房門。 
  那盛妝婦人卻待要叫,花碧雲恨她兇惡,反手一劍,登時搠在地上,她想一想,望著那婦人,依樣畫葫蘆,高高挽了個墮馬髻子,拔下她頭上的首飾,解下她身上的喜衫喜裙,草草收拾一番,大模大樣、嬝嬝娜娜地扭進了牛府後廳。 
  此時,正值牛二在花廳上衝撞了董大鵬,被他摔得渾身酸痛、衣衫破碎,正坐在後院書房一邊哼哼唧唧,一邊大叫「來人服侍」,花碧雲早已大模大樣走到書房外邊,聞得牛二的呼喊,甜甜地應一聲「牛二爺休叫,俺來也」,身腰疾扭,只見紅光一閃,呼吸之間已然欺到牛二面前,她一把揪住狗賊的胸口,一邊數落:「我把你這禽獸不如的潑皮!今日一來為東台縣受辱的女子伸冤,二來借你的頭顱幹一樁大事!」說畢,橫劍一勒,那牛二剛剛喊得一個「救——」,那「命」字尚未出唇,早已身首異處。接著,花碧雲扯一幅門簾,裹了牛二那顆頭,長劍一彎,割下牛二屍身上一塊衣襟,伸出食指蘸著血水,寫下了那十二個大字。 
  這時,一幫丫環僕婦聞聲趕到書房門前,一個個嚇得簌簌亂抖,你推我搡,誰個還敢上前?只見花碧雲從從容容做完一切,長劍抖一圈寒光,對眾人說道:「冤有頭,債有主,膽敢告密者,牛二便是樣兒!」 
  說畢,一扭身腰,從窗口躍出書房,霎時便隱入了夜幕,返頭奔回城西金家刻字鋪。 
  此時,施耐庵早已送走春蘭、秋菊與金家三口,在刻字鋪內焦急等待,一見花碧雲返回,情知已然得手,兩人忙忙地為金家三口收拾了一包衣物細軟,按照預先約定的路線,一路攢趕,與春蘭、秋菊等五人會合到了一處。 
  金克木見了花碧雲那一身血污,先自嚇了一跳,及至待那二人走近,他審視一陣,臉都氣得白了。 
  他一眼認出,這便是昨日登門造訪的花家侄女和那個書生。不由得怒火中燒,便要回頭走去。 
  花碧雲疾步趕上,單膝跪地,說道:「金老伯,侄女實在是事機緊迫,萬不得已,才將你老誆到此處來,請老伯休要怪罪!」 
  金克木氣不打一處來,哼哼說道:「俺不敢與你們這些英雄豪傑為伍,你放俺走!」 
  花碧雲一伸手,從樹後提出了那個血淋淋的包袱,當著金克木的面打開,只見裡面竟然是牛二那潑皮的頭。 
  金克木一見,一個趔趄,幾乎嚇得栽倒地在,吶吶地說道:「你、你害了我金克木滿門了!」 
  施耐庵連忙一把扶住,勸道:「金老伯,這牛二死有餘辜,何必可惜。如今木已成舟,老伯你就死了這條心罷!」 
  金克木悠悠醒轉,恨道:「不成,人是你們殺的,與小老兒無涉,俺回去講得清楚!」 
  花碧雲忙道:「老伯,你回去不得。」說畢,引得金老走到林邊,順手一指,說道:「老伯,你有家難歸了!」 
  金克木抬頭一看,只見遠遠地升起一股濃煙,那方向正是東台縣城西邊金家刻字鋪左右,金老不覺啊地一聲,踉蹌倒在樹上。 
  花碧雲一陣呼喚,將金克木喚醒。 
  金克木歎道:「罷了,罷了!俺如今無牽無掛,跟你們走吧,只是可惜了俺那一攤好古董了。」 
  花碧雲、施耐庵驚喜不止。兩個人扶起金克木,領著金家三人,直奔白駒鎮方向而去。 
  花碧雲一邊走一邊對施耐庵說:「施相公,今日不是你穩住了那金老伯,這一趟可算白走了。」 
  話猶未了,只見她忽地雙眉一皺,連忙伏地聆聽,漸漸地,那張臉上早已驀起一抹緊張的神色。她霍地站起,吩咐道:「春蘭、秋菊,快把那一身糊手裹腳的衣裳脫掉,拔出器械,準備對敵!」 
  兩個女兵哪敢怠慢,忙忙地脫下從鮑三娘、韓二姐身上換來的錦緞衣裙,結紮好裙帶綁腿,「嗖」地拔劍出鞘。 
  這一切,都在眨眼之間完畢。可是,她們快,追敵更快,就在兩個長劍出鞘的「嗡嗡」之聲尚未停歇之時,只見荒林裡早竄出幾條黑影,霎時,刀光閃閃,直劈向花碧雲等人。 
  花碧雲長劍一抖,電光石火之際,早聽得眼前「啊」的一聲,來敵中有人中劍。 
  趁著這一空隙,花碧雲低聲叫道:「秋菊隨我在此抵敵,春蘭,你速速保護金老伯一家隨施相公抄直走小道,直奔白駒場!」 
  說畢,只聽「嗖嗖嗖」一陣響,早又竄出幾名蒙古侍衛,花碧雲長劍在半空中劃了個半圓,嬌叱一聲,劍刃嗤嗤有聲,殺入了戰圈。 
  施耐庵此時也拔出了腰間那柄湛盧劍,與春蘭左輔右弼,護著金克木全家三人從另一側隱入了荒林。 
  鬥著鬥著,花碧雲漸漸覺得蹊蹺。適才伏地聽音,分明辨出追敵之中武功高強的不下兩人,從這兩人腳步的輕靈、竄縱勁力判斷,那手段決不在自己之下,為何此刻圍斗的侍衛之中,竟無此二人? 
  想到此,她手中劍疾速地劃了一道弧線,一溜寒星霎時在眾侍衛眼前抖動,趁著他們閃避之時,那衫袖一抖,只聽得「哎呀」、「咦」、「噗通」「匡啷」一陣響聲迭起,那二十來名蒙古侍衛猶如割草般齊刷刷地栽倒在地。 
  秋菊收劍未及,只聽得花旗首叫道:「秋菊,跟我來!」眼前輕風一道,直掠向施耐庵一行隱去的方向。秋菊也不示弱,身腰一扭,緊隨花旗首的身影縱了過去。兩人奔了不到五、六丈遠,猛聽得黑暗中一聲冷喝:「兩位嬌娘休走,俺等候多時了!」 
  喝聲未畢,只見林莽中「唰啦」一響,大鳥般地飛下個頭戴黃冠的道士。只聽他嗤嗤笑道:「普天下道士吃素,俺銀鏡先生卻偏偏吃葷,花旗首,今日陪俺玩上一百個回合如何?」 
  花碧雲聞言大怒,挺劍便下殺手。道士叫聲:「來得好,可惜帶些雌氣!」直待劍尖刺到咽喉前兩寸之地,大袖一抖,兩柄鋼須拂塵帚地倒捲上來,恰似一道烏龍,裹風挾電,「唰啦啦」張開千百根鋼須,便要將花碧雲那柄長劍絞飛。 
  站在一旁的秋菊嚇得毛髮一竦,一句「旗首小心」尚未出口,只聽得「嚓」、「嗖嗖」、「嗤」一疊聲響,兩個人中早有一人滿腹驚懼地叫了聲「咦,險哉!」跳出了圈子。此人不是花碧雲,卻是那黃冠道士。原來,他的道袍襟上,已被花碧雲的劍劃開一道口子。一番格鬥,愈演愈烈,趁花碧雲力漸不支,道士將那拂塵舞得「唰唰」生風,一個凌空掃下,拂塵鋼須散開,直捲花碧雲的脊背。花碧雲急切間收劍不迭,叫聲「不好」,連忙棄了手中長劍,就地一滾,只覺得左肩一麻,早被那拂塵上的鋼須掃中。 
  銀鏡先生此刻正為掃倒了花碧雲而得意忘形,沒料到在一旁觀戰的秋菊冷不丁刺來一劍,情急之中,一時忘了防範花碧雲的「流螢箭」,霎時腰背巨痛,拂塵墜地。眼見得兩個強敵在前,無力抵敵,長袖一拂,怪嘯一聲,縱身竄入了莽林。 
  花碧雲道聲「慚愧」,捂著傷肩拾起長劍,慢慢地站了起來。 
  短暫的激鬥結束之後,密林裡又歸於寧寂,只有夜鳥的「咕咕」之聲和樹葉風聲的悄悄絮語響得異樣清晰。花碧雲望了望施耐庵一行五人奔去的方向,那一邊也是草木不驚,一切順遂。她不覺吁了口氣,對秋菊問道:「你說,施相公他們現在何處?」 
  秋菊道:「約摸二十里地,只怕該走出東台縣境了。」 
  花碧雲雙眉一揚:「好極!那咱們加緊趲趕,盡快追上他們!」說著,仗劍而起,率著秋菊便要奔出密林。 
  驀地,一陣尖厲的呼嘯徹地而起,一週遭大樹下那黑魆魆的灌木草棵忽然簌簌亂響,霎時,矮矮的叢莽裡豎起了密密麻麻長刀大戟,無數的氈盔組成了一圈鐵壁,一陣震耳的吶喊響過,黑壓壓的元兵高舉寒光灼人的長刀,一步步圍裹了上來。 
  花碧雲渾身一震:沒存想這叢莽裡竟埋伏下千軍萬馬!這種奇詭莫測的奸計,也只有董大鵬那陰鷙狡詐的惡賊才想得出來! 
  此刻,她哪裡來得及細想,低叫一聲:「秋菊,當心了!」 
  橫劍當胸,略退兩步,與秋菊背貼著背,封住了圈子。 
  眾元兵看看圍了上來,如林的長刀就要劈下。忽聽得陣後響起一聲刺耳的呼叫:「且慢!董大人吩咐,這個女叛賊要留下活口!」話音未落,只見元兵陣上滾碌碡般奔出一個人來,只見他頭如笆斗,後腦勺上扣一頂鑌鐵兜鍪,七品補服外罩一襲牛皮軟甲,那肥嚕嚕的肚子腆出兩尺開外,幾乎扣不住腰帶,他舞著一柄長刀,著地滾到陣前,單手叉腰,嘻嘻笑道:「兀那婆娘,今日羊入獅群,俺勸你俯首就縛,先與俺參幾日歡喜禪,再去參見董將爺!」 
  花碧雲不覺大怒,「也不瞧瞧你那副拱豬槽的樣兒,敢在此狐假虎威!」 
  那醜八怪依然嘻皮笑臉:「嘻嘻,小娘子連俺都不認得麼?俺,欽命東台縣七品達魯花赤脫脫烏孫是也!休要不識時務,女娘兒傷了皮肉可不雅觀!」 
  花碧雲直氣得血湧雙頰,正欲揮劍躍出。一旁早惱了秋菊,只見她身形一閃,沒待那達魯花赤看清來勢,一柄長劍青光霍霍,已然直鎖咽喉。 
  脫脫烏孫叫聲「來得好」,圓嘟嘟的身軀一滾,讓開秋菊長劍,長刀舞得呼呼亂響,兩人立時戰在一起。約摸走得十餘回合,秋菊氣力不加,漸漸處於下風。 
  那脫脫烏孫一頭鬥,一頭嚷道:「兀那姓花的婆娘休要托大,兩個雌兒一齊上,看看俺脫脫烏孫的手段。」 
  花碧雲哪裡按捺得住,叫一聲:「秋菊少歇,待我來斬這狗官!」長劍一抖,一路寒氣,奔上來戰住了脫脫烏孫。 
  兩個人刀來劍去,劍去刀迎。那脫脫烏孫哪裡是花碧雲的對手,不及十合,早只辨得遮攔架路,破綻百出。花碧雲已然瞧科,劍勢一緩,故意露了個破綻,待那狗官一柄刀放膽剁入,瞅得真切,倒轉劍柄,青鋒挾著勁疾的寒芒,直搠進他那貯滿民脂民膏的便便大腹! 
  秋菊站在一旁,大聲喝彩。哪知彩聲未落,花碧雲忽地一聲詫叫:「怪哉!」那柄長劍刺到脫脫烏孫腹上,「梆」地一響,儼然如中鐵石,竟然反彈回來,她雙臂微微一麻,長劍幾乎脫手飛去。 
  脫脫烏孫腆腹站在當場,一手摸刀,一手「彭彭」地擂著肚皮,嘻嘻笑道:「賊娘兒們,你家老爺四十年面壁橫練,成就得這金剛不壞之軀,豈是尋常劍器傷得了的麼?來來來,隨俺回去做個填房,俺將功夫傳與你!」 
  秋菊一聽,心中好惱,掣劍又起,與花碧雲兩人聯劍夾攻,脫脫烏孫一柄刀尚未封住門戶,只見兩柄劍青光霍霍,彷彿餓雞啄米,「梆梆梆梆」一疊聲響,早已雨點般戳在身上,說也怪,脫脫烏孫那牛皮軟甲上只留下篩孔般一圈白點,哪裡有一處傷、一滴血? 
  花碧雲頭一次遇到這等刀劍不入的怪物,心裡已自怯了三分,這密密圍裹的元兵,也令人不敢怠慢。看起來,董大鵬此番是處處設下了天羅地網,施耐庵、金氏全家人的安危,委實是令人提心吊膽! 
  想到此處,花碧雲虛刺一劍,托地跳出了戰圈,叫聲「此時不走,更待何時」,率著秋菊殺入了往南方向的元兵隊中。 
  脫脫烏孫一見,一邊緊追而來,一邊高叫:「休要放箭,要活的,不要死的!」 
  花碧雲、秋菊二人正在黑壓壓的元兵陣中左衝右突,虧得這一叫,倒教二人放開膽子,兩柄長劍矯若游龍,只見血光迸濺、慘呼連連,不移時便殺透重圍。 
  兩個女子到底久在綠林,腳力甚健。一陣猛趕,漸漸把那些不慣夜間穿叢莽的元兵甩下一截路來。耳邊還響著震天價的吶喊追殺之聲,兩人哪敢歇下來喘口氣!往南邊埋頭疾奔。 
  約摸走得十五、六里地面,那一派野林叢莽已然消失,漸漸都是光禿禿、怪石嶙峋的丘崗。兩個人耳畔忽地隱隱響起一陣「嘩嘩」的水聲,響得甚是疾驟。那水聲愈來愈近,及至奔到近前,秋菊不覺失聲驚叫:「不好!」 
  花碧雲展眼一看,只見面前橫著一道丈來寬的深溝,兩岸儘是寸草不生的溜滑陡壁,時值淮、泗一帶秋汛氾濫,這溝裡奔騰著黃乎乎的激流,嘩嘩直瀉,流得異常湍急。 
  花碧雲站在岸上,手搭個涼篷朝上、下游一看,冷靜的眸子裡立時驀起一抹憂慮之色。她知道:似這樣的溝壑,無依無傍,溝窄流急,自古以來就不用渡船,而上下數里之遙,全不見一座橋樑,卻如何渡將過去? 
  她正在思謀對策,身後早遠遠響起吶喊之聲,漸漸地,依稀望得見漫坡黑壓壓的大隊追兵和長刀的閃光。 
  此刻,前有天塹,後有追兵,花碧雲心一橫,扎縛好裙帶綁腿,長劍當胸,與秋菊對視一眼,決意拚死一搏。 
  就在此時,猛聽得背後「砰碰」一聲巨響,震得腳下地都動了。花碧雲回頭一看:只見那急流深溝之上,不知何時竟然搭上了一架木板橋,溝對岸響起一聲高叫:「過溝的留下買路錢來!」 
  花碧雲不覺長長地透了口氣,叫聲「慚愧」。只見對岸站著個村婦打扮的女子,著一身粗礪襤褸的荊釵布裙,頭上扎一條家機布織成的汗巾,遠遠望去,身材高大、骨壯筋粗,一頭喊,一頭朝著她們二人頻頻招手。 
  花碧雲也不答話,招招手,與秋菊一前一後躍上板橋,只覺得身子晃晃悠悠,腳下浪濤虎虎,一陣疾跑,霎時奔過了那架「板橋」。 
  兩個人剛剛踏上河岸,便聽得對岸響起了一派吶喊叫罵之聲,大隊元兵蟻群般地撲向「板橋」,花碧雲望一望那壯大村婦,她木然地兀立在橋頭,呆呆地看著對岸那些元兵,不言不動。 
  秋菊又急又氣,悄悄兒對著花碧雲眨眼、跺腳、做手勢。那意思明瞭至極,事急燃眉,趕緊殺了這村婦,抽了板橋,斷了大隊追兵! 
  花碧雲兀自沉吟。就在此刻,對岸的元兵早已齊齊擁到岸邊,有幾個已然跨步就要登上板橋。 
  猛地,只見那村婦身腰微傴,雙臂陡地往後一送,只聽得「骨碌碌」、「轟隆隆」一陣巨響,丈餘長、兩尺寬的偌大一塊「板橋」,竟然從對岸滑了回來。花碧雲低頭一看,原來木板下安著滑輪,饒是如此,要將數百斤重的「木橋」推送自如,這村婦的膂力也委實駭人。 
  兩個人正自嗟訝,只見那村婦早已走到面前,伸出只蒲扇般的大巴掌,說道:「過橋給錢,兩錢銀子一文不少!」 
  花碧雲也不及細想,伸手從鬢邊拔下只簪子,雙手奉給那村婦,謝道:「多謝大嫂急難相助!」待那村婦收起簪子,花碧雲又問道:「大嫂適才抽橋斷路,惱了官府,不怕壞了衣食,招來橫禍?」 
  村婦朝對岸那些怒聲叫罵的追兵鄙夷地瞟了一眼,笑道:「俺敢抽橋斷路,便不把這些賊娃兒放在心上!」說著,她轉臉道:「你們——敢情便是綠林中的密探?」 
  秋菊正要搶答,花碧雲暗暗使個眼色,那村婦不覺呵呵大笑:「休要瞞了!俺不向著你們,為何要替你們阻斷追兵?」一頭說,一頭彎腰挽條鐵鏈,將那「板橋」鎖在岸上,說一聲:「俺的家便在前邊不遠,請隨俺去飲一碗清茶,倘若嫌俺村俗齷齪,這裡便是去南邊的大道,俺們各走各的!」 
  眼見這村婦人物豪爽,出言慷慨,花碧雲心中不覺暗暗讚歎,一時難卻盛情,點點頭,招呼秋菊隨那村婦走下溝岸。 
  三個人約摸走得五十步左右,便見路邊茂林修竹之中立著一間小小茅屋,篷門荊籬,煞是簡陋。茅屋裡外並無旁人,只有一個傴腰駝背、蓬頭垢面的老奴在「沙沙」地掃著落葉。 
  那村婦走進竹籬,對掃葉的老奴比比劃劃,老奴也「咿咿唔唔」地應答一陣,比著手勢。原來卻是一個又聾又啞的老人。 
  村婦引著花碧雲、秋菊進了茅屋,隨手掇了張竹床,櫃櫥裡取出兩隻烏黑的粗瓷碗,牆角邊提過一隻扁嘴茶壺,一齊放到竹床上,滿滿地斟了兩碗綠瑩瑩的「滿口茶」,對二人說道:「鄉野之家,俺也沒什麼客套,兩位大姊喝了這碗清茶趕緊上路。」 
  花碧雲與秋菊道聲謝,正要端碗,覺著門口那「沙沙」的掃葉之聲突然停息,抬頭看去,只見那啞老奴正倚在門口,一忽兒指著茶碗,一忽又頻頻擺手搖頭,彷彿在做著手勢。 
  花碧雲見那老奴面目污穢,形神卻曾相識,急切中記不起來,又不明他那手勢的含義,也不理睬,便又要去端那茶碗。 
  驀地,只見眼前烏光一道,憑空落在竹床之上,接著只聽得「嘩啷」一聲,一件物事可可兒掀翻了兩隻黑瓷碗,茶水登時流了一地。眾人一看,原來卻是啞老奴手中的那柄掃帚飛上了竹床。 
  那啞奴兀自倚著門亂笑,村婦說一聲:「這老村牛五行不全,休怪休怪。」走過去一把拴了屋門。 
  花碧雲與秋菊辛苦半日,早已喉乾唇裂,面對那清洌洌甜潤潤的清茶,哪裡還忍得住,兩個人端起碗來,一仰脖喝了個淨盡。 
  那村婦點點頭,走近兩步,忽地鼓掌叫道:「哈哈,任你奸似鬼,也須喝了老娘的洗腳水,倒也,倒也!」話音未落,花碧雲與秋菊只覺一陣昏暈襲上腦門,霎時天旋地轉,軟軟地癱在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花碧雲又悠悠醒轉,只見自己早不在茅屋之中,已然換了間黑漆漆的屋子,兩手兩腳都被麻繩縛著,腦門發脹,渾身酸軟。她正欲回想眼前發生的一切,耳畔忽然響起一個瘖啞的聲音:「好外甥女,快睜眼看看,俺是何人?」 
  花碧雲睜眼一看,只見面前正跌坐著那掃樹葉的聾啞老奴,此刻既不聾又不啞,臉上那些污垢早已洗淨,她一眼就認出:這是闊別多年的舅父盧傑!不覺驚喜地喚道:「好娘舅,你如何在此地?」 
  盧傑歎道:「唉唉,一言難盡。當年你父母慘死,只道你也遭了董大鵬那賊的毒手,俺立誓要親手殺了那個狗賊,便學那春秋豫讓,蓬頭垢面,扮成了聾啞老奴,混進了董賊的府中,指望等待機會,了卻兩世血仇!不想今日在此遇見了甥女,在那婦人施用蒙汗藥之時,俺曾兩次告警於你,誰知你到底著了道兒!」 
  花碧雲忙問:「適才那村婦是何人?甥女與她無怨無仇,她為何要算計我?」 
  盧傑道:「唉唉,甥女閱世欠深,哪裡曉得世道的險惡?那個女子便是董大鵬新娶的蒙古誥命——有名的『雌諸葛』惠佳德氏。此女才兼文武,那智計更遠在董賊之上,今日與董賊打了賭,要率先抓住闖東台的盜魁!」 
  花碧雲不覺恨道,「好個奸詐的賊婦人,快快解開綁縛,我們三個人聯手殺了她,以雪今日之恥!」 
  盧傑搖搖頭道:「不能!俺不能殺她,也不許你殺她!」 
  花碧雲驚詫地問道:「舅父為何護著這賊婦?」 
  盧傑歎道:「唉!這惠佳德氏卻也出身貧苦,心地善良,這些年,俺親眼見她明裡暗裡不知救助過多少苦難。她與董賊雖為夫婦,行事卻迥然不同。今日之事,乃是受了董賊的蒙騙。」 
  花碧雲道,「既如此,甥女如何脫身?」 
  盧傑道:「那惠佳德氏身手不凡,你不是她的對手,俺這裡早安排下一條計策。」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幅白絹,續道:「這是俺當年請人畫下的一幅圖畫,董賊的罪惡歷歷在目。俺早就想將它獻給女主人,又不忍心叫她傷心悔恨,今日時機已到,該是叫她知道董賊底細之時了。少刻她一到,你便將此畫交與她,再言明你的身份,你便可以脫出囚籠了!」說完,他忙忙地替花碧雲和秋菊解開綁繩,深情地理一理甥女的秀髮,歎道:「女主人待俺恩禮有加,好甥女,你要體諒舅父的難處,俺今日只能如此相助了。從此以後,浪跡天涯,不復再入紅塵了。」說畢,長嘯一聲,躍出黑屋,倏忽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花碧雲撿起地上的那幅白絹,湊到窗前一看,只見上面畫著董大鵬從騙得董員外收為義子,直至慘殺岳父母,凌辱花碧雲的經過,樁樁件件,不僅神態逼真,而且作了詳細的評注。花碧雲一見,又勾起心頭的痛楚,不覺淚下。 
  正在此時,猛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花碧雲抬頭一看,黑屋裡陡地亮了起來,一群人站在面前,只見十餘名衣裙鮮明、戎裝整飭的女侍衛,簇擁著一位女將軍,她頭戴氈盔,斜飄雉尾,鎖子金甲扣著團龍繡襖,護膝鎧下露出杏紅戰裙,嬌紅軟滑的綾子流瀑般地直瀉到地面之上。花碧雲一眼認出:這便是在溝岸上遇到的那個豪爽果決的「村婦」。 
  此刻,她語調威嚴地說道:「俺真不敢相信你這樣的嫻靜麗人,竟然是殺人越貨的白蓮教盜魁!俺既為國事,也就不敢循私了。此刻,你還有什麼未了之事,速速言明,俺一體承辦。」 
  花碧雲也不言語,冷冷地捧上那幅畫,靜觀待變。 
  那惠佳德氏滿腹疑慮地接過畫來,細細一看,不覺臉色大變,她瞟了一眼花碧雲,又將那幅絹畫看了一遍,不覺雙眼發直,渾身疾抖,嘴唇哆嗦了一陣,忽然對花碧雲問道: 
  「這幅畫是何人所贈?」 
  花碧雲道:「便是你的那個啞奴!他已然走了。」 
  惠佳德氏不覺長歎:「啞奴啊啞奴!你何不早將這些告訴俺!如今俺陷入不仁不義、不貞不潔之境,叫俺如何自處?」歎畢,忽然拔出腰間長刀,厲聲問道:「你究竟是何人?」 
  花碧雲冷冷笑道:「小女子便是畫上的那個受難女子!」 
  惠佳德氏聽畢,驚呆了,雙目圓睜,半晌,喝一聲「下去」,揮走了眾侍衛,疾走幾步,突然對花碧雲下了一跪,然後一言不發,抓起二人的手,大踏步走出了黑屋。 
  約摸走了一箭之地,便是南去的大路,惠佳德氏忽然緊緊攥住花碧雲的雙手,淚如泉湧,慘聲說道:「俺二人雖為異族,卻是同樣的苦命女子。姊姊受騙蒙難,實為不識董大鵬奸偽面目。可俺枉被人稱「雌諸葛」,竟被董大鵬這個人面獸心的狗徒欺蒙這許多年,在血污與恥辱之中含垢偷生,嗚呼,此恨綿綿,昊天罔極!」說著,她忽然對花碧雲瞋目大叫: 
  「走罷,快走,快快去找你的同夥!」 
  這一切發生得如此突兀,花碧雲、秋菊二人一時尚難以置信,躊躇難以舉步。 
  惠佳德氏見狀,不覺淒然一笑,說道:「哦哦,你們還在懷疑,懷疑俺又在使什麼詭計!懷疑俺一個朝廷命婦,竟然會為了這區區一幅白絹,就放走一個叛黨的渠魁!」她一把抖開手上的白絹,說道:「不不!俺相信這白絹上畫著的一切一切,因為,那個啞老奴,俺信得過他勝於信得過俺自己!」 
  她說畢,雙手用力撕扯著那幅絹畫,彷彿在撕扯痛楚的心房。霎時,那一副白絹被撕扯成無數的筋筋片片,惠佳德氏雙手一揚,只見那白絹的碎片紛紛揚揚,隨風飄得無影無蹤。做完這一切,她仰天悲呼:「啊啊,董大鵬董大鵬!俺原以為你是一個忠心保國、膽識過人的英雄,想不到,你做的那樁樁件件卻包藏一顆殘暴奸詐之心!怪不得平素日我看到在你的手裡欠下了許多血和淚!」說著,她低下頭來,雙目裡閃射著悲慼與絕望的淚光,歎息說道:「唉唉,俺惠佳德氏委身於一個凶殘奸詐的匪人,還有何顏面立身於人世?堂堂大元朝廷,信任的是這等喪盡天良、狗彘不食的禽獸,看來是天怒人怨,國亡不遠矣!」 
  花碧雲默默地聽著惠佳德氏的訴說,心中大是慘然。望著她那精壯豪爽的身姿,花碧雲心中歎道:「唉唉,想不到元室之中,也有如此有志有識的人物,可惜可惜!這個女子倘若生在漢人之中,只怕不是尋常嘯聚山林者可比! 
  她正自默想,只見惠佳德氏早已走了過來,眼裡露出真誠的愧疚,輕撫著花碧雲的肩頭說道:「好姊姊,俺受董大鵬欺蒙,這些年,跟著他做了許多愧對天下的錯事,今日面對你這位姊姊,更是無地自容!此刻無以為報,只有將董賊設下的奸計告訴你!」 
  花碧雲聽畢一驚,忙問:「奸計?難道董賊已然知道施相公他們的去向?」 
  惠佳德氏點點頭,續道:「正是如此。那狡賊早已料道你們會分頭逃走,一面叫俺在這條道上設下陷阱;一面率著一幫精悍的禁衛鐵騎,埋伏在通榆運河一帶的大道密林之中,適才脫脫烏孫派人來報,你那五個伴當,此刻早已陷入重圍,有三個人已然成擒,剩下的兩人也是岌岌可危!」 
  花碧雲不覺大驚失色,跌足恨道:「好一個陰毒的賊子!」惠佳德氏忽地一把推開花碧雲,張目叫道:「去吧,去吧!俺與你雖是各為其主,卻同為天下最可憐的斷腸姊妹!啊啊,恨海茫茫,相見無期了!」說著,她忽然一把扯下頭上氈盔,「錚」一聲掣刀出鞘,厲聲悲號:「天乎,畢生悔恨,擢發難書;往日種種,譬如已死!俺去也——」 
  說畢,手腕一翻,鮮血噴濺,立時自刎而死。 
  花碧雲一見,心中湧起一股傷心而欽敬之情,身處險境,也不敢久留,招呼秋菊忙忙為惠佳德氏理好衣裙,撮一抔黃土,掩埋了屍身,然後朝通榆運河方向疾奔而去。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十二 老雕工單斗金鐘罩 髫齡女雙殉紅巾義    
  卻說施耐庵、春蘭護著金克木一家三人,趁著花碧雲在那密林中與黃冠道士激鬥之時,匆匆離開戰場,循著荊棘牽衣的荒野小徑,往南疾奔。約摸一兩個時辰,那彎彎曲曲的荒徑突然到了盡頭,眼前豁然開朗。 
  施耐庵展眼一看,不覺以手加額,驚喜不置:只見眼前一條陽關大道坦蕩筆直,大道前面一條河流水面平闊,在冷月寒星之下閃著粼粼波光,河岸深處明滅著三四點漁火。原來,早已走出東台縣界,來到通榆運河河畔,沿著這傍河大道,便可直下白駒場了。 
  施耐庵一時得意,面對這霽月清風,古道長河,不覺騷情又起,揚頷吟了幾句: 
  「長河悠悠,霽月難再,英雄遲暮,何須慷慨?邙山此日走龍蛇,漢王長劍今安在?且收拾青巾琴書,黃堂經卷,化長鯨縛得樓蘭去,再上瀛台!」 
  這一番慷慨悲歌,倒撩得金克木點頭嗟歎。那春蘭卻怕他又發書獃子氣,誤了大事,忙道:「施相公,此時此刻,哪裡是吟詩作賦的時候?倘若後面來了追兵,只怕就難以脫身了。」 
  施耐庵笑道:「大姐也忒過慮,想那追兵已有花旗首抵擋,哪裡就來得如此之快?」 
  話猶未了,猛聽得身後響起了疾驟的馬蹄聲,漸漸地馳近了運河大道。 
  施耐庵渾身一凜,那春蘭早已拔劍在手,兩人一齊向來路望去。 
  只見一隊元兵鐵騎風馳電掣般捲上運河古道,領頭的一騎馬上坐著一員又矮又胖的元將,遠遠地厲聲叫道:「那伙蟊賊休走,俺脫脫烏孫來也!」 
  一見這陣勢,施耐庵滿肚子豪興早已拋到爪哇國去了,連忙將金克木一家三口推入路旁草叢,掣出湛盧寶劍,對春蘭說了聲「當心了」,仗劍立在大道中央,聚神以待追敵。 
  眨眼之間,那脫脫烏孫一馬當先,早已馳到面前,他手擎長刀,望了望馬前的施耐庵一眼,不覺呵呵大笑:「俺道今日闖東台的是什麼三頭六臂的魔頭,卻原來除了娘兒們便是窮酸秀才!年兄,有道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你一個讀書人難道活得不耐煩了,跟著這幫叛賊瞎起哄作甚?」 
  施耐庵斥道:「滿口胡謅,你這朝廷走狗又是何人?」 
  脫脫烏孫昂首笑道:「俺上馬管兵,下馬管民,欽命東台達魯花赤脫脫烏孫是也!」 
  施耐庵不覺失笑,揶揄道:「呵呵,牛鬼蛇神坐黃堂,酒囊飯袋作縣令,這元朝的氣數也盡了!」 
  脫脫烏孫又羞又恨,一騙腿翻身下馬,身形略動一動,碌碡般直滾到施耐庵面前,叫道:「好個利口窮酸,俺今日拿你祭刀,以償俺那牛二乾兒的血債!」說畢,潑風般舞起長刀,劈頭朝施耐庵剁了過來。 
  施耐庵哪敢怠慢,此刻情勢危迫,又有金氏一家在旁,他也不與敵手糾纏,一起手便使開了「快活劍」,足踏圭步,劍走偏鋒,閃過脫脫烏孫刀鋒,只一劍便剁中了對手的腹胸要害。 
  只聽得「梆」的一聲,那脫脫烏孫沒倒,施耐庵卻驚得退了三步,口裡連呼:「有鬼,有鬼!」 
  春蘭一見,挺劍拔步,早已殺了過來,鬥得三四回合,也是連連詫叫,托地跳出圈子,呆呆地站在當地,半晌做聲不得。 
  施耐庵瞠目結舌,直上直下地望著脫脫烏孫那圓滾滾的身軀,心下大駭。當年在書館勾欄,他也曾聽說過什麼混元體、鐵布衫的功夫,卻從未見過這種刀劍不入的奇人,此刻遭逢強敵,頓時覺得手足無措。 
  只見那脫脫烏孫叉手擎刀,大言道:「兀那窮酸,既已識得俺這金剛羅漢體的厲害,快快交出那只箭囊與金克木,俺便放你一條生路!」 
  施耐庵與春蘭對視了一眼,情知無力抵敵,卻又不甘束手就擒,立時大眼瞪著小眼,半晌不能言聲。 
  忽地,路畔草叢之中響起一聲高叫:「施家年兄,待小老兒與你拿了這廝!」 
  眾人聞聲回頭一看,只見路畔草叢裡鑽出一個人來,白鬚飄飄,正是那雕花待詔金克木。他晃晃悠悠走到施耐庵面前,右手一伸,說道:「施家年兄,拿劍來!」 
  施耐庵不覺失驚:這金克木身無武藝,老邁龍鍾,只怕連隻雞都不敢殺,此刻竟然請纓上陣,豈不是想去送死? 
  那金克木也不答話,從施耐庵手中奪過那柄湛盧劍,搖搖擺擺走到脫脫烏孫面前,叫道:「老父母,既然如此看重老朽,來來來,俺與你戰三百合說話!」說畢,顫顫巍巍擎著把長劍,兜頭便刺。 
  脫脫烏孫見這金克木劍無門戶,步無章法,竟然還要上陣,不覺噁心頓生,喝一聲「老狗找死!」長刀霍霍,早劈向金克木的肩背! 
  那柄長刀來勢勁疾,金克木從未練過武藝,哪裡辨得厲害?胡亂橫劍一格,卻擋不住那長刀的勁力,只見他腳下一個趔趄,叫聲「啊呀死也!」踉蹌兩步,穩不住身子,「噗通」摔了個仰八叉。那脫脫烏孫見狀大喜,倒轉長刀,凌空便剁向金克木的心窩。 
  施耐庵驚得頭皮一麻,大叫一聲「不好!」一把從春蘭手中搶過長劍,奔過來,刺自脫脫烏孫的脊背大穴。 
  脫脫烏孫見他來得凶狠,連忙收刀迎敵,就在此時,只見金克木仰起上身,雙手抱劍,朝著脫脫烏孫背後直上直下地用力一劃。」 
  卻也作怪,只聽得脫脫烏孫背後「嗤喇喇」一陣響,接著,他那高高凸起的便便大腹竟然蠕蠕而動,直向下面滑來,脫脫烏孫待要去搶住那下滑的肚腹,又被施耐庵一柄劍牢牢裹住,哪裡搶抱得及。 
  只見他那便便大腹漸漸癟了下去,緊接著「匡啷」一聲大響,竟然滑出只烏黑的鐵鍋,落到地上,兀自滴溜溜亂轉。 
  脫脫烏孫見露了餡兒,卻待要走,施耐庵那快活劍訣正使到入港處,哪容得他脫身?只見寒光揮處,血光一閃,劍尖早刺入他那肥肥的頸項,偌大個身軀砰然倒地。 
  施耐庵在衣襟上揩乾了劍刃上的血跡,連忙一把抹起金克木,笑道:「老伯,想不到這廝的金剛混元體,竟是一隻鐵鍋!你是如何曉得這秘密的?」 
  金克木道:「小老兒久住東台,早已風聞這脫脫烏孫憑著綁在肚子上的一隻鐵鍋,嚇唬過許多綠林義士,今日也是他活該遭瘟!」 
  這時,春蘭早撿起脫脫烏孫棄下的長刀,殺散了那一隊隨從。五個人也不敢久留,望著南邊大步疾奔。 
  尚未走出一箭之地,只聽得平空裡響起一聲怪嘯,彷彿山魈鬼魅,尖銳而淒厲,在這長河古道之上,茫茫暗夜之中,聲音異常刺耳。緊接著一陣啞啞怪笑響過,隨著一陣狂風,眼前掠起一道黑影,眨眼之際,一個奇瘦奇長的怪人早已叉開長腿,橫擋在大道中央。施耐庵定睛一瞧,不覺驚呆了: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三界無常」董大鵬! 
  只見他啞啞怪笑一陣,冷冷地說道:「你們縱有鑽天入地之術,也須脫不出俺『三界無常』的手心!俺在此等候多時了!」說著,又是一聲忽哨,只見他身後草叢中,立時豎起一柄柄長刀,數十名剽悍的侍衛列成方陣,截斷了去路。 
  施耐庵一見此人,情知一場惡戰在所難免,交起手來,自然是凶多吉少,他想:自己一介書生,死不足惜,而金氏三人身為良民,前此未曾與綠林義軍有什麼瓜葛,而金克木又心藏那絕世大秘的拆解大法,倘若哄得這惡賊放走金氏一家,自己甘願血濺戰場。 
  想到此,他對董大鵬拱一拱手,彬彬有禮地說道:「董年兄,聞道你也是衣冠中人,知情達理,晚生已然投效綠林義軍,該殺該剮,任你所為。不過,金待詔工匠營生、安分守己,不觸刑律,未違國法,還希放一條生路!」 
  董大鵬聽畢,啞啞大笑道:「好個不識相的窮酸!你竟把俺看成三歲小兒?」說著,他從懷中掏出那個帳本,續道:「這金老兒早年為叛賊花九隱藏大秘、偷刻箭囊,證據鑿鑿。今日又夥同殺人,投靠草寇,實在是罪不容誅!今日落入重圍,不須俺親自動手,只消俺這驍騎營的兒郎們便可將你們一鼓成擒!」他說畢,撮唇作哨,嘯聲大起,霎時間眾元兵揮著長刀,立時將施耐庵、春蘭二人裹在垓心。 
  春蘭挺劍而上,施耐庵左衝右突。原來,就在他倆與眾元兵捨命相搏之時,幾個如狼似虎的元兵早已蜂擁而上,三條麻繩將金家三口縛住,董大鵬直蹬蹬地走了過來,對著金克木白眼一轉,啞啞怪笑道:「好個金待詔,看你這駝背弓腰不起眼的模樣,竟有這潑天的膽子!勾連叛黨,隱藏機密,今日看你逃到何處去?」說畢,吩咐道,「給我搜!」 
  那侍衛在金克木身上裡裡外外搜撿一遍,攤攤手稟道: 
  「大人,這老兒身上什麼物事也不見!」 
  董大鵬一聽,「嗖」地掣出短柄狼牙棒,冷冷地笑道:「好哇,好端端牛府的岳丈不做,倒要去做那白蓮教叛黨的嘍囉,俺把你這老不死的賤骨頭——」說著,白眼仁一翻,狼牙棒「呼」地一聲,砸向金克木的天靈蓋。 
  金克木儘管生性怯懦,可是一旦作了抉擇,亦早將生死置之度外,此刻閉口不言,任憑對方凌逼恐嚇,只待一死了之。 
  董大鵬那狼牙棒砸到金克木頭上,堪堪觸著頭皮,一股罡風忽地消歇,他那手上勁力也煞是驚人,說放便放,說收便收。一根短柄狼牙棒穩穩地壓在金克木頭上,紋絲不動。 
  金克木猛的覺著頂梁骨上彷彿釘入了無數鋼釘,一陣劇痛直鑽心肺。 
  董大鵬啞啞笑道:「金老兒,快講,那『流螢箭』囊現在何處?那上面刻著的奧秘又如何解拆?」 
  金克木雙眼金星亂冒,渾身發顫,依舊緘口不語。董大鵬手腕略貫一貫勁力,只見金克木頭上白髮彷彿刈草般地「簌簌」紛落,無數根狼牙鋼刺早已鍥進了皮肉。金克木哪裡還耐得住這般劇痛。不覺嗄聲慘叫:「老爺休要問了,那、那箭囊委實不在小老兒身上!沒有箭囊,小、小老兒又何從解拆?」』說畢,一陣昏暈,踉蹌欲倒。 
  董大鵬喝道:「扶住他!」說著,收起狼牙棒。此刻,只聽得曠野上劇鬥的兩撥人中,先後響起一聲「匡啷」長劍墜地之聲。董大鵬扭頭一看,只見眾元兵圍困著的那名女子和那個書生早已力盡神疲,激鬥之中竟被自己的手下長刀磕掉了手中劍,霎時,幾十把寒鋒如雪的刀刃便要兜頭剁下! 
  董大鵬嗄叫一聲:「住手!」話音未落,身形一動,他早已掠進圍住施耐庵的人圈。 
  此刻,施耐庵骨軟筋酥,一番劇鬥,早耗盡了全身的力氣,長劍已被磕飛,他知道大限已到,雙膝一軟,跌倒在地上,面對著凌空劈下的十餘把長刀,瞑目待死。 
  忽地,金刃劈風之聲一時消歇,耳邊廂卻響起一聲啞啞怪笑,他睜眼一看,原來那如鬼似魅的董大鵬彷彿枯樹般聳立面前。 
  董大鵬笑道:「施相公,早聞你學識廣博,筆下生花,不在餘杭、江陰教三家村頑童,跑到這荒郊野外尋那做文章的興頭來了,你可也忒不拘形跡了吧!」 
  施耐庵難忍這惡賊的羞辱,心中又氣又恨又惱又羞。可是,打吧,取勝無望,受辱有加;不打吧,又哪裡忍得下胸中這口惡氣,只得拚力撲上。正值兩個對手鬥得骨軟筋酥之際,背後忽地捲起一陣狂風,緊接著一股砭人肌骨的寒氣直襲肩背,那來勢與適才這兩個對手不啻有天壤之別。 
  董大鵬躍開數丈,回頭一看,不覺雙目癡瞪。眼前站著一個嬌柔嫵娜卻又剛氣逼人的女子:「啊,是你!碧雲娘子!」 
  花碧雲雙眉微動,嬌臉如霜,一句話擲出猶如鐵汁岩漿,她咬牙叱道:「董大鵬,你這枉披人皮的禽獸!還不跟我閃開!」 
  董大鵬臉上神色變幻,踅近兩步,低聲說道:「娘子,過去是俺虧負了你,如今,只要能夫妻和好,俺做牛做馬報答你。」 
  花碧雲佇立不動,臉上無嗔無喜,無怨無怒。 
  董大鵬又踅了兩步,求道:「娘子,有了那箭囊上的絕世秘密,俺們便有潑天大的財富,一輩子享用不盡,你還猶豫個什麼?」 
  花碧雲冷冷地道:「你是真心?」 
  董大鵬瞟了一眼花碧雲那張冷艷無比的嬌臉,心想,女人心腸到底柔弱。不覺跨上一大步,說道:「碧雲娘子,俺一片真心,唯天可鑒,俺、俺當眾與你跪下了!」講畢,一撩袍襟便要跪下。 
  花碧雲緘默不語,冷眼瞧著董大鵬慢慢俯下身子。驀地,她倏忽掣劍斜劈向董大鵬的腰腹。這一下,風掣電閃,那柄劍疾如飆風,挾著一腔怨憤,凌空疾斬,勁道煞是駭人。 
  董大鵬哪裡料得到這個女子竟然如此剛烈,面對溫言款語,說出劍便出劍。他一時間不及閃避,也顧不得參將大人的身份,繃腿挺腹,一個狗啃屎,平身貼地竄出了兩、三丈之遙,於險到毫巔之際躲過了這奪命一劍! 
  董大鵬揮了揮衣襟上的草屑灰泥,訕訕站穩。適才這一劍,早已徹底斬除了他心頭妄念,對花碧雲拱一拱手,說道:「花碧雲,適才俺讓了你一劍,咱們數年夫妻之情已算了結,此刻,俺乃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前來捉拿叛黨,收取箭囊,恕俺不恭之至了!」 
  話音未落,只見他狼牙短棒一抖,攪起一陣狂風,直捲向花碧雲身前。 
  這一場惡鬥煞是驚人。兩個對手武功相仿,旗鼓相當,加之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施耐庵見狀,悄悄挪到春蘭、秋菊跟前,低聲耳語一陣。兩個女子點點頭,攥著劍柄,一步步朝那兩團青光挨了過去。施耐庵則裝著害怕沾著了那兩團駭人的青光,畏畏葸葸地退向了近傍的侍衛。 
  此時,花碧雲肩上傷口疼痛,漸漸感到劍招走樣,春蘭、秋菊已然悄悄挪近了花、董二人激鬥的圈子,見了這番情景,一聲「不好」,大喊:「花旗首快走!」寒風驟起,兩柄長劍抖起兩道森森青芒,一前一後直刺董大鵬的前心後背。 
  董大鵬一聽那兩個女兵叫喚,心下一凜:原來這花碧雲竟然伏下車輪戰的圈套,要叫兩個女卒纏鬥,自己脫身遠走。想到此處,他不覺心下大急,待要仗著一身功夫,迫退兩個女子,哪知一著失風,竟被兩個弱女子佔了先手。 
  說時遲,那時快,施耐庵早已趁著眾侍衛辟易退避之際,疾促奔到金氏三人面前,匆匆地解開了綁縛,拖著他們從西側奔入了黑魆魆的叢林。 
  花碧雲目送施耐庵四人隱入黑暗,旋即回眸一看,只見春蘭、秋菊二人與董大鵬纏鬥得十分激烈,正待上前相幫,忽聽得秋菊氣喘吁吁地叫道:「旗首休要顧惜咱們!施相公、金老丈他們要緊,武林秘密要緊!」 
  花碧雲聽了,不覺心下恍然。一想到施耐庵和金氏三人身上的干係重大,一路上尚須自己護衛,又怎容躊躇,揚聲叫道:「春蘭、秋菊,花碧雲忘不了你們,義軍兄弟忘不了你們!」 
  說畢,朝著尾追而來的一群侍衛抖出一簇短箭,趁著一片「哎啊」、「噗通」之聲大起,縱身掠入了叢莽。 
  此刻形勢突變,董大鵬精心佈置的圈套,竟然剎時間被攪得一塌糊塗。金克木早已遭擒,又脫縛而去,不但得不到解拆箭囊的關竅,甚至連那花碧雲身上的箭囊也難以得到!董大鵬直急得啞啞怪叫,噁心大熾。 
  忽聽得曠野之上響起「啞——啞」的兩聲長嘯,直震得樹葉「簌簌」紛落,人人心底抖顫,接著便是「噗嗤」、「唰」、「匡啷、匡啷」一陣驟響。 
  呼吸之間,只見春蘭、秋菊二人手中長劍頹然墜地。董大鵬利爪狠狠插入了欺身較近的秋菊腰腹,順勢一帶,秋菊只覺得一陣巨痛襲上心頭,低低地慘哼了一聲,棄了長劍,雙手按著肚腹,慢慢地瞑目倒地。幾乎便在同時,董大鵬那根狼牙大棒也擊中了春蘭,就在身子倒下的一剎那,她握在右手的那柄長劍在搖搖墜地之際奮力擲出,「嗤嗤」直奔董大鵬小腹! 
  董大鵬罵聲「娘的」,心中一凜,踴身縱起,躲過那堪堪便要刺中小腹的長劍,身形未落,大臂一掄,狼牙棒凌空擊下,打中了春蘭的頂梁骨! 
  這一番劇鬥,真是驚心動魄。董大鵬萬萬沒有料到,區區兩個白蓮教中的無名小卒,而且是兩個嬌弱的少年女子如此頑強,竟將生死置之度外,在堂堂的「三界無常」手中斗了五六十個回合!此刻,他一招得手,連忙扭身躍出戰圈。回頭一看,只見路畔草叢中躺滿了驍騎營侍衛的屍體,那花碧雲、施耐庵,還有金克木一家三人,早已走得個無影無蹤! 
  董大鵬心中大怒,一揚手中狼牙棒,身形疾縱,沿著大道追了下來。約摸奔得五七十步遠近,只見又是一派密密的葦灘叢莽,腳下的大道忽然分出岔來,左、中、右三條路,分指著東南、正南、西南三個方向,此時榛莽密密、黑夜沉沉,董大鵬搔首跌足,一時不知朝哪條路追下去是好! 
  驀地,他雙眼一翻,返身奔了回來,圍著躺在血泊之中的兩個女子轉了一圈,忽地朝她們身軀踢了兩腳,兩個女子竟然微微呻吟起來。 
  董大鵬不覺大喜,連忙叫道:「兒郎們,牽過兩匹馬來!」 
  話音未落,早有兩個蒙古侍衛牽來了兩匹高頭大馬。董大鵬插了短柄狼牙棒,俯下身來,托起一個被他打倒的紅巾女子,只見她頭巾破碎,滿臉血污,雙目緊閉,渾身已然癱軟,只有那薄薄的羅衫下的胸脯在微微起伏,董大鵬一把扯下她頭上那破碎的紅巾,撥開被凝血粘連的頭髮,從腰間皮囊裡掏出只小瓶,在她那頭上的傷口裡灑上金創藥。接著又扶起另一個女子,在她腰腹的傷口上也灑了金創藥粉,倒翻起她繫在腰間的裙子,扎縛好傷口。他那藥粉卻也靈驗,不多時,春蘭、秋菊兩人竟然劇痛減緩、傷口血凝、呼吸漸粗,慢慢睜了雙目! 
  董大鵬一見,親自將兩個女子反翦縛了雙臂,舉上馬背,然後命兩個蒙古侍衛騎在兩個女子後面,呼哨一聲,一干元兵便簇擁著這兩騎馬徑直走向那叢莽密密的三岔路口。 
  董大鵬一路走,一路啞啞怪叫道:「碧雲娘子,休要藏藏掩掩,俺知道你捨不得這兩個女孩兒,快快出來罷!」 
  他那啞啞怪叫,在這荒徑叢莽之中響得十分殘忍而淒厲:「出來吧,出來吧,難道你忍心看到自己的姊妹遭到羞辱麼?」 
  叫畢,他揮一揮手,馬背上的兩個元兵便「唰」地一聲,撕開了春蘭、秋菊的外罩衣裳,露出了薄薄的褻衣。 
  董大鵬見周圍仍無動靜,又厲聲叫道:「花碧雲,你再不出來,俺這些兒郎們可要將你的女兵剝得赤條條,讓你親眼看到她們的下場了!」 
  話猶未了,只聽得馬背上又響起「嗤拉、嗤拉」的聲音,兩個奄奄一息的女兵已然又被剝去了褻衣和紅裙,露出了少女嬌嫩的肌膚,那身上,只剩下薄薄的輕羅束胸和短短的中衣。 
  董大鵬的猜測的確不錯,此刻,就在左邊岔道旁的密密叢莽裡,屏息伏著五個人,默默地注視著發生在眼前這殘忍而無恥的一幕,一個個氣填胸臆,血脈賁張。 
  原來,花碧雲、施耐庵等五人從重圍中脫險之後,奔了不遠,耳畔便響起兩聲女子的慘呼,花碧雲心中一沉,驀地停下腳步,禁不住雙眼落淚。作為一旗之首,眼睜睜看著手下的姊妹慘遭屠戮,她不由得心中一陣戰慄。 
  施耐庵見狀,連忙抑止住心頭慘傷,走攏去勸道:「花旗首,形勢危迫,休要太過兒女態,護持這絕世大秘要緊!」 
  花碧雲猶豫一陣,忍住滿腔悲憤,點點頭,又率著四個人往南疾奔。哪知走不多遠,便到了那三岔路口,也不知哪條路好走,正在彷徨之際,身後早已響起追殺之聲。 
  花碧雲忽地心中一動,對施耐庵耳語道:「施相公,那元兵人多馬快,難以擺脫,不如來一個金蟬蛻殼之計,藏在叢莽之中,這三條岔道,董賊只走一條,待他們一過,咱們便另擇一條路,甩開追兵,直奔汪家營!」 
  施耐庵連叫好計,忙忙地招呼金氏一家三人一起躲入一處叢莽,靜觀待變。哪裡料到,凶殘無恥的董大鵬,竟然想出這等慘絕人寰的毒計,真是叫人渾身血沸,哪裡還忍耐得住? 
  此刻,花碧雲藏身之處,草棵在隨著她身軀的戰慄微微擺動,望著兩個姊妹被元兵如此凌辱,嘴角已然咬出了血,攥在劍柄上的手心裡沁出汗,雙眸緊盯著大道上發生的一切,幾乎要噴出火來。 
  驀地,只聽董大鵬啞啞怪叫一陣,挾持著春蘭、秋菊的兩個蒙古大漢雙臂彎轉,兩雙毛茸茸的大手,便要去解兩個女子的束胸和中衣! 
  花碧雲腦門「嗡」地一熱,瘦削的雙肩猶如發瘧疾般地戰抖不已,早已手握劍柄站了起來,作勢便要撲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馬背上被反綁的兩個少女在昏暈之中彷彿明白了眼前的一切,兩個人默默地交換了一瞥會意的眼光,幾乎就在同時,兩人嬌叱一聲,趁著身後的元兵不備,用反綁的手拔出元兵腰間的長刀,一頭抵住元兵的身軀,用力後仰,只聽得「噗哧、噗哧」兩聲悶響,接著是兩聲粗厲的慘叫,只見那兩柄長刀一頭楔入兩個元兵的肚腹,另一頭的刀刃從兩個女子的後背刺入,直透出潔白的少女前胸! 
  這一巨變發生得如此突兀而猝不及防。董大鵬此時正一邊呼喊,一邊用那雙鷹隼般的怪眼凝神搜索著黑魆魆的叢莽,一心想誘出藏在暗處的花碧雲,哪裡曉得近在咫尺的馬背上竟會發生如此突變,及至聽到金刃刺入人體的響聲和兩個元兵的慘叫,勿遽地回過頭來,又怎生挽救得及?這壯烈的場面,就連董大鵬這殺人不眨眼的魔君,一時也嚇呆了。那圍在馬前馬後的眾元兵,更不曾見過這種景象,一個個都恍如泥胎木偶,哪裡動彈得分毫? 
  那兩匹馬也被汩汩流淌的鮮血嚇得失了神志,加之無人控馭,「灰灰」長嘶一聲,發瘋般地撂起蹶子,彷彿兩股旋風,載著馬背上的四具屍體,竄進了茫茫的夜幕。 
  這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伏在附近叢莽之中的花碧雲、施耐庵、金氏三人看得一清二楚,春蘭、秋菊兩個女兵,受盡了董大鵬的百般凌辱,重傷昏迷之中,竟用如此壯烈的行為,一舉攪亂了董大鵬金鉤釣魚的詭計,於千鈞一髮之際救了藏在叢莽中的五條性命。花碧雲、施耐庵久久凝望著兩匹馬消失的方向,五內如焚,雙雙流下了熱淚。 
  董大鵬早已回過神來,他歎了口氣,朝著無邊的叢莽和無邊的黑暗佇望一陣,心中琢磨道:花碧雲生性仁慈,眼見兩個貼身女卒慘遭凌辱決不會無動於衷,說不定她並未藏在附近,而是早已奔了南去的方向。想到此,他雙眉陡地一輪,啞啞怪嘯一聲,率著大隊元兵,循著正中的那條小道潑風般地追了下去。 
  花碧雲兀自默立落淚,施耐庵不覺以手加額,對她說道:「花旗首,調虎離山,歧路亡羊,董大鵬已經中計,正是我輩走路的好機會,乾脆、我們就循著左邊運河畔的大路南歸罷。」 
  花碧雲嗟歎一聲,還劍入鞘,朝著春蘭、秋菊逝去的方向眷眷地望了最後一眼,又跨上了征程。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十三 荒村野店俠影如煙 鬢亂釵橫杯酒似血    
  花碧雲、施耐庵護著金家三人,急急穿出烏林叢莽,乘著夜色星光,望著隱隱現著檣帆的通榆河畔的大路疾奔。 
  春蘭、秋菊兩個女兵,乃是花碧雲當年隨劉福通戎馬征戰時,在一惡紳家中解救出來的粗使丫頭,多年來如影隨形,出生入死,早已情若姊妹。適才在那危殆之中,她兩人挺身而出,明知強弱懸殊,為了保全自己的旗首和秘密,壯烈捐生。想到此,花碧雲忽然心中起了一陣隱隱的內疚:兩個貼身女卒平日不顯山不露水,身為飛鳳旗旗首,未曾噓寒問暖、體貼照應,如今只好花辰月夕,多燒一炷瓣香,弔祭她們在天的英靈了。 
  看看奔近通榆河畔大道,再往南一路直下,兩三個時辰便可奔到群雄聚會的汪家營。施耐庵、花碧雲不覺舒了口長氣:這一遭儘管險情迭出,到底找到了金克木這個解拆奧秘的關鍵人物,總算不虛此行。 
  誰知,正值二人暗自慶幸之時,大道上隱隱傳來「得得」的馬蹄聲,霎時,朦朧的星光之下,襯托出一隊蒙古騎士的身影。花碧雲道:「看來沿線守軍,早已布下羅網,這沿河大道走不得了。」 
  施耐庵道:「那下一步如何是好?」 
  花碧雲冷靜的眸子裡亮色一閃,轉身對金克木道:「老伯,你年輕時常在這一帶走動,到白駒場還有不有僻靜小路?」金克木想了想道:「嗯,路倒是有一條,不過有些凶險。」 
  花碧雲忙問:「只要脫出這董大鵬的掌握,刀山也須闖一遭。是哪一條路,路上有何凶險?」 
  金克木道:「由此轉西有一條泥濘小路可通白駒場,算起來也不過彎轉多走二十餘里地面,一路倒也無甚障礙,只是那龍港河難以過得去!」他搖了搖頭,又道,「那龍港河邊武家渡頭有一霸,乃是兄弟三人,常年打劫客商,殺人如麻,據說除了他那溜子裡的人以外,便是朝廷欽差,他也敢一板刀剁下河去,這許多年來,不知有多少人著了他們的道兒。」 
  花碧雲聽畢,默思少頃,說道:「顧不得許多了,既有這條路,只好碰一碰運氣,到時相機行事,侄女兒手中這柄劍,諒也敵得過那兩把板刀。」說完,揮一揮手,引著其餘四人,按照金克木的指點,轉頭離了路畔樹叢,夠奔那通向龍港河的泥淖小徑而去。 
  時值冬初,萬木蕭疏,夜風砭骨。此時天色漸漸破曉,曲曲彎彎的泥濘小徑滿是汪著泥水的牛腳坑窪。小徑兩旁,水網星羅,蘆叢處處,田□阡陌間只剩下刈剩的稻梗樁。 
  施耐庵等四人高一腳、低一腳在小徑之上滑跌奔走,十分吃力。 
  約摸走了兩個時辰,天色早大明,泥濘小徑忽地一彎,彎進了一座綠樹蓊鬱的莊院之中。莊院前邊,波光粼粼,一道大河橫擋在眼前。 
  金克木忽地停下腳步,轉身對花碧雲、施耐庵點點頭,眼底掠過一抹竦懼的神色,戰戰地說道:「前去便是那龍潭虎穴,二位須得當心了。」 
  花碧雲與施耐庵對視一眼,兩人緊了緊腰帶,越過走在前面的金克木,逕直朝那莊院走去。 
  走進那綠蔭如織的樹叢,只見裡面隱著幾間草屋。此刻,晨霧繚繞,炊煙裊裊,雞鳴咯咯,哪裡有絲毫龍潭虎穴的跡象,彷彿便是五柳先生隱居的桃源幽境! 
  花碧雲等五人一見並無異樣,大步奔向那龍港河渡頭。剛剛走上河堤滑坡,忽聽得身後響起一陣呵呵長笑,接著便是一陣衣裙窸窣之聲響了過來。 
  施耐庵回頭一看,只見堤畔古柳之中扭扭捏捏走出一個婦人來,她約摸三十八、九歲年紀,身著墨綠色撒白花的衫子,下著一條元青湖縐長裙,腰間緊緊紮著條草黃色綢帶,頭上胡亂梳著兩個叉叉丫丫的古怪髮髻。面龐倒也端莊不俗,只是曬得油黑;一雙長臂擺擺地垂著兩隻大手,儘管因為長裙曳地,看不見鞋襪,可是聽著她「吧噠吧噠」走路的聲音,也能猜到那裡面準是藏著一雙碩大無朋的天足! 
  儘管心情急迫,五個人也不由得停住了腳步。一來是聽了金克木預先警告,不敢大意;二來人地兩生,不明底細,這婦人又來得古怪,哪裡敢造次行動。五個人默默地望著那婦人走近,靜觀待變。 
  那婦人走到五個人跟前,歪著頭,叉著腰,滿臉笑意地一個個從頭打量到腳,朗聲說道:「幾位客官只怕是遠行到此,進了武家莊院,也不先打個招呼!俺這裡一向不敢怠慢客人。 
  壞了俺那老公的規矩,可不是耍子!」 
  施耐庵忙唱個大喏,賠笑道:「大娘子休怪,晚生等人因有急事趕路,不曾到尊府叩謁,請大娘子見諒,待晚生等過了這道河,理當重謝。」 
  那婦人呵呵一笑,說道:「俺那老公說了:愈是急客愈要留。江湖上何人不知俺武家莊的規矩,想過這龍港河,須得到這酒店裡飲三杯酒,驅驅邪氣,免得船到河心掉進漩渦!」 
  說著,朝著柳蔭深處一指,「列位,請吧。」 
  五個人回頭一看,只見堤畔柳林中隱隱露出一片屋角,簷下白影飄搖,果然掛出一桿招子。 
  說話間,那婦人早已走到小酒店前,信手操起兩根紅油生生的船槳,兀自叫道:「喝了酒,俺親自送你們過河,來哉,來哉!」 
  施耐庵心想:看來這酒不喝只怕過不了這龍港河。可是,這婦人行跡古怪,萬一中了圈套,如何是好。想到此處,他不覺徵詢地望了花碧雲一眼,正想發話,只見金克木插了上來,又是搖頭又是眨眼,那意思明白之至:這三杯酒決計不能喝! 
  花碧雲略略思忖,不置可否,逕直大步朝柳林中那爿酒店走去。五個人忐忐忑忑走進酒店,見那婦人早已端坐在桌旁。桌上一盤牛肉,一盤白生生的饅頭,六雙竹箸,三對酒杯,早已擺得齊齊整整,兩個酒保搬著一隻花瓷酒罈在一旁侍候。 
  那婦人一見施耐庵、花碧雲五人走進,嘻嘻一笑,忽然一撩玄色長裙,雙腳一蹦,蹲到了凳上,叫一聲:「小二們,斟酒!」 
  只聽「咕啦啦」一陣響,六隻酒杯霎時注滿熱酒,色澤純正,醇香濃郁,倒是村釀的上等好酒。 
  此刻,施耐庵望著那婦人神態,嗅著濃烈的酒香,心中一時倒失了主意:喝吧,只恐著了這古怪婦人的道兒;不喝吧,龍港河這道關口過不去!平素日或是奔走勞累、或是苦吟胸寒,莫說這小小一杯家釀杜康,便是十杯也早下了肚!此景此情,恰似漢高祖赴了鴻門宴,劉玄德入了甘露寺,舉止之間大費躊躇! 
  正在進退兩難之時,只見花碧雲慢慢走到桌旁,倏地端起了一杯酒,呼吸之間,探出左手忽地一把攥住了那婦人的一隻手腕。 
  花碧雲右臂高舉齊眉,往那婦人眼前一送,動作疾驟而平穩,酒杯疾送之際,那滿盈欲溢的一杯醇酒竟未濺出一滴。她冷冷而客氣地說道:「大姊,感蒙盛情,小女子難以克當,都是江湖中人,請你我一起飲乾杯中酒!」 
  這一抓一送,花碧雲出手迅捷,氣概不凡,倒叫那婦人笑容頓消。她點點頭,又重新凝視了花碧雲一陣,忽然放聲大笑。笑畢,說道:「小妹子好身手!俺見過許多江洋大盜,今日卻開了眼,會著了你這位美貌豪氣的女子!不過,小妹子也未免將俺瞧得歹了,你是怕俺這酒裡下了蒙汗藥!哈哈,放心,俺這裡山明水秀,做那買賣豈不煞了風景!」 
  說著,她端起桌上酒杯,慢慢舉起,在花碧雲酒杯沿上「乒」地碰了一記,一抖手腕一仰脖,咕嘟咕嘟乾了那杯酒。 
  花碧雲不等她放下酒杯,掩袖一抿,手中那杯酒也立時喝盡,點點頭,招呼眾人,坐了下來。 
  五個人心事重重,也不及仔細品嚐,匆匆吃了兩個饅頭幾片牛肉,乾了三杯酒。只有金小鳳不勝酒力,剩下兩杯便由金克木代飲。 
  施耐庵一抹嘴角站了起來,唱了個肥喏,對那婦人說道:「大娘子,三杯酒已飲,多謝款待。晚生等有急事在身,煩勞渡過這片河水則個!」 
  那婦人「嗯嗯」兩聲,滿嘴裡塞著牛肉,兀自一杯杯大口喝著酒,也不作答。 
  看看時間不早,施耐庵瞧著那婦人慢條斯理的樣子,不覺心中焦躁。他正欲上前催促,花碧雲使個眼色:只見一個酒保踅了過來,一隻手伸進懷內,彷彿在摸索著渡資酒銀的帳簿。 
  這時,婦人到底放下了手中的杯筷,抹一抹油膩膩的嘴唇,叫道:「小二,給他們算算酒帳!」 
  施耐庵一聽,不等那酒保從懷中掏出帳簿,便從袖內摸出約摸二兩上下一錠鏤絲紋銀,放到桌上,說道:「羈旅遊子,得蒙款待,此情銘之五內,這一點薄禮,聊表寸心,就不用找了吧!」 
  只見那酒保也不言聲,從桌上慢騰騰拿起銀子,掂了掂,搖了搖頭,一把扔到腳下,走了兩步,驀地從懷裡伸出手來。 
  眾人一看,只見他手裡拿的哪裡是什麼帳簿?竟是一根捲成一圈的烏油油的紐絲鋼鞭! 
  施耐庵等人正在驚疑,只見那婦人慢慢站了起來,嘻嘻一笑,說道:「相公差矣,俺這裡一不買田,二不置地,向來不收銀子。俺這個小二兄弟生性豪爽,無論多大飯量,只須接了他三鞭,便算是還了酒帳,倘若接不了三鞭,那便只好由他處置了。」說畢,她從凳上蹦下,倒背雙手,踱入了後廳。 
  施耐庵一行聽了這番言語,不禁又驚又氣:這婦人委實憊賴,說好吃完三杯酒便撐船渡河,此刻竟然另生枝節,也不知是何居心?他望了望面前那個酒保,只見他身形猥瑣,年紀不過二十,穿一件油膩膩的短袖衫,頭頂扎丁一根驢尾巴似的古怪□髻,癡癡瞪瞪,手裡絞著那鋼鞭,半晌也不言聲。 
  施耐庵心想,荒村小店,諒不會有何種像樣人物,這酒保只怕平素日趕豬屠羊,甩慣了鞭子,此刻也想出出風頭。想到此處,他心中雖然不齒面前這個酒保,臉面上仍帶著笑容,打了一躬說道:「既是如此,晚生來見識見識大哥的武藝,望大哥高抬貴手,鞭下留情。」說畢,拔劍出鞘,抱元守一,作了個起手的招式。 
  那酒保兀自呆瞪瞪地站著,不言不笑。施耐庵起手招式尚未做完,驀地只聽得一聲刺耳尖嘯在屋內響起,黑光一閃,直向面門奔來。 
  這一下乃是在瞬息之間發生,施耐庵收勢不及,待要側身閃避,猛覺著一道狂風從面前掠過,直奔向站在身後的花碧雲。他扭頭一瞧,臉色驀地變得慘白,不覺大叫:「花旗首當心!」 
  只見那條紐絲鋼鞭挾著烏光與呼嘯早已掃上花碧雲面門,這一招「指鹿為馬」,煞是驚人。花碧雲只道那酒保功力淺薄,又旨在對付施耐庵一人,壓根兒未曾提防,堪堪那虯龍般的鞭梢就要打中雙眼,她不覺渾身一凜,迅捷無倫地拔劍出鞘,使一招「霸王卸甲」,於電光石火之際磕開了鋼鞭鞭梢。 
  施耐庵冷汗津津,心中一舒:好險,若不是花旗首武功超卓,這猝不及防的陰毒招式,恁誰也來不及招架。 
  驀地,只聽得那酒保「胡胡」一聲怪笑,手使怪異鋼鞭,趁人不防,纏住了花碧雲的手腕。繼而又疾奔金氏一家,眨眼之間,又將三人兜腰纏住。 
  四個人待要掙扎,那鋼鞭猶如鐵鉗,早將各人雙臂一齊纏在腰際,哪裡掙得動半分! 
  只聽得那酒保「胡胡」一笑,大臂疾縮,花碧雲和金家三人動彈不得,一齊被拖翻在地上。 
  施耐庵一見此情狀,情知遭逢罕世無匹的高手,連花碧雲如此精純的武功,只一回合便被擒住,遑論自己這點三腳貓的技藝?他一撩袍襟,仗劍便要奔出酒店。 
  那酒保又是「胡胡」一笑,將手中鋼鞭鞭柄往牆上一插,只聽得灰泥簌簌聲、磚石破裂之聲疊起,那鞭柄霎時鍥牆而入,彷彿生了根。 
  酒保將油膩膩的袍襟一掖,踴身便要追出。只聽一聲呼喝:「呼延兄弟,罷了!一個五穀不分的窮酸,能逃到何處去!」 
  酒保彷彿被按了機關,立時收步兀立。只見隨著話音,從後廳走出四個人來。那話音便是從領頭的一個虯髯大漢口中說出。 
  四個人中,除了適才喝酒的那個婦人與虯髯大漢,另外兩個都長得粗筋莽骨、黧黑如鐵。 
  那婦人朝著虯髯大漢裸赤的肩肉一拍,指著地下的四個人笑道:「當家的,今日俺這筆買賣可做得公平,兩男兩女,無欺無狡,你可得說話算數,兩個漢子你收去學種田,兩個女子留給俺當壚賣酒。瞧她倆那張俏臉蛋,保險生意興隆!」 
  那虯髯大漢咧嘴一笑,說道:「你那祖傳的人肉饅頭也不做了?」 
  那婦人道:「俺孫家自從離了山東,得虧宋大哥一番訓教,幹那買賣,還有臉對綠林義士?」說著,兩臂一伸,「劈劈啪啪」,又在那兩個稍稍年輕的漢子肩背上一拍,說道:「中園,小園,俺這個做大嫂的可比你這大哥懂的道理多哩!」 
  說笑一陣之後,那虯髯大漢吩咐道:「呼延兄弟,收下你吃飯的傢伙,拿條麻繩來將這四隻肥羊綁了,俺要問問他們的來歷。」 
  那酒保聽了,輕輕從牆上拔下長鞭鞭柄,手腕一抖,那鞭子上猶如抹了滑油,「嗤嗤」兩聲,彷彿山石下鑽出一條靈蛇,驀地從四個人身上縮了回來,只見一聲呼嘯,一道烏光在屋內掠過,那條鋼鞭霎時便縮回手裡,他團了一團,揣入了懷中。 
  接著,四個壯漢拿了麻繩走出,將花碧雲、金克木等四人反剪倒縛了雙臂,扶著站在當廳。 
  當頭的虯髯大漢走了過來,雙臂大咧咧地交在當胸,肩膀上凸起黑油油的幾塊疙瘩肉,在四個人面前來回走了一遭,忽地在花碧雲面前停住腳,問道:「好一個標緻的婆娘!俺問你:是哪一位幫主,竟有如此潑天的膽子,派你到俺這武家莊來闖溜子的?」 
  花碧雲斜睨了那大漢一眼,說道:「好漢只怕看岔眼了! 
  小女子到龍港河南岸探親,哪裡知道什麼叫幫主,何謂溜子?!」 
  虯髯大漢指著金克木:「那,這老兒是你什麼人?」 
  花碧雲道:「這是小女子的公公。」說著又朝金小鳳與那小廝抬抬下頜道:「這便是小姑、小叔。」 
  虯髯大漢忽地一把托起花碧雲的下巴,雙目暴睜,厲聲問道:「那麼,逃走的那個書獃子又是何人?」 
  花碧雲故意作了個羞澀的姿態,低聲說道:「那、那便是小女子的丈夫!」 
  那大漢突然哈哈大笑,那笑聲元氣充沛,聲音渾厚,笑畢,一把放開手,臉上神色驀地變得陰沉,說道:「小小一個婦道人家,居然敢在鍾馗門前裝煞神!你知道俺這武家莊在江湖是何名頭?俺這哥嫂兄弟四個又是何人?」 
  花碧雲搖搖頭道:「恕小女子未拜過門牆。」 
  金克木卻戰戰兢兢接過話頭道:「小、小老兒知道,久聞三位好漢大名:武家三傑,武大園,武中園,武小園。」 
  那婦人不待他說完,一步跨到跟前,伸出兩指捻起金克木一綹長髯,怒道:「叵耐這老村驢!什麼武氏三傑,三個熊包!這武家莊掌盤子的是俺孫十八娘,——江湖有名的『板刀觀音』!你這老村驢幹麼偏偏不提!」 
  金克木被扯得咧嘴齜牙,哆哆嗦嗦地說道:「大娘休怪、大娘休怪,小老兒糊塗,小老兒漏了眼,竟忘了這位普天下大慈大悲、大善大吉的『板、板刀觀音』!」 
  那孫十八娘聽了,樂得嘻開了嘴,轉身對姓呼延的酒保說道:「呼延兄弟,這老兒嘴甜,待會兒那板刀下得重些,叫他少受點苦。」 
  虯髯大漢續道:「既然曉得俺們的名頭,就該值價些。俺兄弟三人諢名『醉羅□』、『小神荼』、『病鬱壘』,向來慣識江湖中人,人稱砂子進眼也能分出個是黃是黑,你們這幾個溜子,還想瞞得過俺這對眼珠!」說著,他從地上拾起花碧雲那柄長劍,說道:「你這婆娘,也太小覷了俺武大園,就憑你適才格開呼延兄弟鋼鞭的那一劍,俺便看得出你是個殺人如麻的女羅剎!就衝著你扯謊這一件,俺便要割掉你的舌頭!」 
  說畢,他左手食指捏住了花碧雲兩腮,右手舉劍便欲剜下。 
  那孫十八娘忙道:「當家的休要忙,待俺取板刀來,只一刀,豈不快當?」 
  她正欲起身,又忽地站住,傾耳聆聽一陣,說道:「咦,哪裡來的馬蹄聲響?」 
  眾人聽了都不覺一怔,齊齊默立靜聽,臉上顯出詫異的神色。 
  孫十八娘一把攥住武大園的手腕,說道:「當家的,怕是官府的馬隊,快將這四個溜子藏下,以後慢慢地服侍。」 
  兩個酒保應一聲,推搡著花碧雲等四人離了前堂,過了後廳,又彎彎轉轉走了幾條廊道,來到後院。那姓呼延的酒保走到一口大水缸前,一貓腰將那滿滿盛著水的大缸挪開,瞧那模樣,這一搬一挪,只怕有千斤力道。 
  水缸挪開之後,剎時露出一個黑乎乎的地窖。 
  兩個酒保一前一後押著四個人走到地窖口上,只見裡面隱隱約約有一架木梯,直通到洞底。 
  那姓呼延的酒保「胡胡」一笑,一把將四人搡入了地窖,四個人骨碌碌滾了下去。原來這地窖約摸兩丈見方,倒也不甚狹窄。四個人雙臂被縛,兩腳懸空,只道這一跤摔下,必然皮開肉疼,誰知身子落地,竟是軟綿綿的,原來地窖底上鋪著草墊。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十四 龍港河驚逢屠龍手 武家莊忽遁江湖客    
  正在此時,忽聽得頭上響起了「踢哩吧噠」一陣腳步聲,接著便是一陣「辟哩崩咚」的翻物倒騰聲。少時,諸聲稍歇,只聽幾個人說道:「大人,此處無人。」話音畢了,「踢哩吧噠」的腳步聲便漸漸遠去。 
  花碧雲等四人在地窖裡舒了口氣,正自慶幸,忽聽得兩個人的腳步聲又走到了頭頂上,「當當」兩聲,分明是敲著那口大水缸。 
  花碧雲四人不覺屏息凝神,仰面聆聽。 
  只聽得一個渾厚的嗓音:「大人,此乃小店裝燙豬水的大缸,不想當溺死鬼,張家外婆才敢藏進去。」話音中,響起一陣「嘩嘩」的攪水聲。 
  一個嘎啞磣人的聲音道:「武大老闆,這缸下可曾蓋著洞?」 
  花碧雲一聽這鐵鋸鋸缸般的嗄啞聲音,心中一怔:果然是董大鵬!她不覺渾身毛髮根根悚立。 
  只聽那武大園的聲音在頭上響道:「參將大人有興,就搬一搬這大缸瞧瞧。」 
  又聽得「蹬蹬」兩聲,彷彿是那董大鵬跺地運力,接著「嗨嗨」兩聲,那口缸紋絲未動。頭上又「啞啞」響起了兩聲訕笑,那董大鵬的聲音道:「武大老闆,俺不過想試試力氣,得罪了!」 
  話音未落,兩個人的腳步越響越遠,漸漸聽不見了。又過了片刻,一片雜沓的腳步聲又響到了頭上。 
  這回卻是孫十八娘的聲音。她說道:「這幫吃板刀的官兵,哪經得俺們一哄,早鑽他娘的黑樹林了。呼延兄弟,趁著當家的三兄弟引官兵走了岔道,俺們將這四個肥羊宰了,免得招惹是非。」 
  那姓呼延的酒保「胡胡」笑了。自從進店,他一直未曾開口講話,此時才說起話來,居然粗門大嗓。他道:「大嫂,武大哥未回。又沒問清這幾個溜子的來歷,只怕還須等一會。 
  大嫂適才不是要收這兩個女子當壚賣酒的麼?」 
  孫十八娘「呸」了一聲,說道:「賣九?還賣他娘的十羅!你沒見剛才當家的那把劍已經伸到那婆娘嘴邊上又縮回來?八成是瞧著這婆娘比俺標緻秀氣,捨不得下手,留著來日當了草頭王,香花燈燭,做個押寨夫人。快動手,早早了結,免得日後老娘慪氣!」 
  話音才畢,只聽得頭頂上「忽隆隆」一陣響,裡頭還夾著「光當光當」的水聲,霎時,頭上露出一團亮光。儘管在地窖裡蹲的時候不長,但四個人擠在一起,洞內潮濕霉悶,令人作嘔,此刻大缸移開,清新空氣流入,四個人呼吸為之一暢。那姓呼延的酒保真好氣力,雙手探入,摸準了繩頭,只一收臂,便將花碧雲等四人提出了地窖。 
  花碧雲四人躺在地上,只見面前站著孫十八娘與兩個酒保。那姓關的酒保手中握著一把足有四寸寬的大板刀,那烏珵珵的刀刃上閃著幽光。 
  孫十八娘叫道:「關家侄兒,把傢伙拿來!」 
  那姓關的雙手將刀奉上,孫十八娘右手慢悠悠晃著那把板刀,一步步踱到花碧雲面前,直視著她的臉道:「好妹子,休怪俺做事不仁,俺武家莊有個規矩:凡是鬼鬼祟祟、來歷不明的人闖進莊子,俺都不敢怠慢,這也是當今豺狼世道逼出來的,一旦官府曉得俺小小莊子窩藏七八條大蟲,俺這買賣便做不成!」 
  說著,她舉起板刀,瞧著花碧雲道:「唉,誰教你生著這麼個嬌滴滴的臉蛋兒,俺平生最恨的便是妖妖嬈嬈、吞吞吐吐的騷娘們!這第一碗板刀面,只好先賞給妹子了!」 
  說畢,大臂一揮,板刀挾風,朝著花碧雲當頭劈下。花碧雲雙目緊團,只等那頸項一涼,這畢生恩怨,頃刻一了百了。 
  忽然聽得「噹」的金鐵交鳴之聲大起,接著便是孫十八娘「咦」的詫叫。兩個人的縱躍之聲亦同時響起,那口刀竟然沒有劈下。 
  花碧雲睜眼一看,只見不知何時施耐庵已站在面前,一柄長劍當胸直挺,怒目而立。那孫十八娘一臉驚詫尚未消失,握著大板刀早已躍開幾步之外。 
  施耐庵仗劍言道:「你們這一家黑店開得倒是財運亨通,竟然不問情由便要做出四條人命的大買賣!古人云:唯仁享年,唯善積福。這位大嫂,休要拿人命作兒戲,壞了你武家莊的名頭!」 
  孫十八娘呵呵一笑,笑得滿頭珠翠索索直抖,她道:「呵呵,好一個書獃子,適才俺放你走路,乃是怕你那一身酸氣沾了俺的大板刀,你卻偏偏要來尋老娘的晦氣,那就休怪俺不敬聖賢,有辱斯文了!」 
  說畢,她「刷刷」解開外蓋的長袖衫子,褪下了下身的玄色生絹裙子,團成一團,扔給姓關的酒保。立時露出一身緊紮扎的短打衣靠,右手大砍刀呼呼凌空掄了一圈,喝一聲,撲向施耐庵。大砍刀挾著「虎虎」風聲,齊眉夾腦劈了下來。 
  施耐庵此時也顧不得強弱懸殊,只擔心那箭囊尚在花碧雲身上,倘若不將她救出,這樁武林大奧秘將落入這伙強人之手。他迎著孫十八娘大砍刀來勢,當頭格去。 
  孫十八娘心中暗笑:這個窮酸真是找死了!刀劈這種無知孱弱之人,心腸未免太狠,想到此處,她手中大板刀忽地減弱了勁道,竟然緩緩地劈向施耐庵的左臂。就在此時,施耐庵那劍鋒在格出的中途忽變為斜勢,堪堪擦著那挾著排山倒海之勢的大板刀刀背,卸歪了下劈之勢,接著他足踏圭步,兜底向上翻起,倏地一道青光,劃了淺淺一道弧線,一圈寒森森的青光直點向孫十八娘的眉心要害! 
  孫十八娘渾身一凜,那柄大板刀勁力卸歪,收勢不及,哪裡顧得上架隔那鬼魅般刺近眉心的長劍。此時,一來由於她過於小覷了眼前這「書獃子」,二則交兵之際,忽生憐念之心,神志一分,手頭上自然便慢了半拍。 
  孫十八娘一招失風,不禁黑臉漲紅,氣血翻湧,絕險之中向旁縱躍之際,噁心頓生。她正欲招呼姓關與姓呼延的兩個酒保一齊撲上,猛聽得背後一聲大叫:「好一招武二郎『快活劍』!」 
  不知何時,武氏三兄弟早已站在當院。只見武大園一張闊臉滿是驚詫之色,眼裡卻顯著敬重的神情,他大步跨上,竟然朝著施耐庵打了個大躬,說道:「這位壯士竟然是駭世武功的傳人,俺弟兄們失敬了!」說著,朝著武中園、武小園、孫十八娘和姓呼延與姓關的兩個酒保喝道:「還不快些前來,見過這位絕世大英雄!」 
  四個人滿臉孤疑,訕訕地走了過來。 
  武大園眉飛色舞地說道:「你們只怕尚不知道,這『快活劍』乃是當年景陽崗打虎將武松的秘傳劍法。武大師斷臂之後,隱居杭州六和塔,無心仕進,便立志練出一套駭世武功。由於單臂使戒刀不便,劍器乃是輕靈一路的兵器,武大師便潛心鑽研,將當年在快活林巧打蔣門神的詭異招式揉入劍法之中,並且時時與在附近隱居的魯智深大師精心切磋,終於將這套絕世武功練成,並且取名為『武家劍快活十六訣』。當日見過這『快活劍』招式的前輩傳言,學得『快活』三成劍,單臂打遍十八座軍州!」 
  一席話說得眾人目瞪心動。武小園急忙問道:「大哥,這些事你是從何處聽到的?」 
  武大園歎了口氣道:「唉,十年前俺一人在此擺渡之時,有一日逢了一個軍官,俺將他誆到船上,一槳划到河心,舉起大板刀便要下手,叵料這軍官身手矯捷,武功超卓,竟在船梢上與俺動起手來,鬥了約摸百來回合不分勝敗。忽然,俺瞧著他鬢邊刻著囚犯金印,立時跳出圈子說道:『俺武大園千殺萬殺,偏不殺官府犯人,請大哥歇手』。那人倒也豪爽,立時收起朴刀,與俺在船內品酒敘談,一問之下,方知此人乃是當年梁山泊青面獸楊志前輩的後代,名喚藍面狼楊思,此行便是到杭州尋訪武家快活劍訣的。渡過龍港大河之後,俺又送了他一程,方從他口中聽得這些故事。」 
  武中園問道:「大哥,這『快活劍』後來下落如何?」 
  武大園道:「唉,當年前輩們傳言,武老前輩眼看山河破碎,義軍凋零,一氣之下,便在臨終之時,毀了那駭世武功的秘訣。誰知兩百年後,江湖上忽然有人傳出消息,道是這『快活劍訣』尚未失傳,後來落入了一位梁山後代之手。」 
  說著,他轉向施耐庵唱了個大喏,問道:「不知這位壯士是武老前輩何人?」 
  這一席話說來有根有底,可是,施耐庵卻越聽越納悶,他壓根就不知道當年從堂叔施元德處學來的那一招劍法是何種流派。此刻,已是第二次聽到有人驚歎自己這區區一劍是什麼「駭世武功」,也是第二次有人問自己與當年梁山好漢武松有何瓜葛。及至武大園講了那許多原委,他方才隱隱覺著自己那一招「快活劍」竟有如許令人震驚的淵源。 
  他正自納悶,只見武家三兄弟又一齊唱個大喏,說道: 
  「俺兄弟們有眼不識金鑲玉,萬望壯士賜告則個。」 
  施耐庵不覺吶吶吟道:「蹊蹺古怪,撲朔迷離,稀稀奇奇至極!區區長劍,竟曰快活,卻聯著聲聲刁斗,沉沙斷戟——」 
  他這「稀稀奇奇」的一番吟誦,把武氏一家和兩個酒保鬧了個愣不瞪瞪,摸不著頭腦。 
  施耐庵吟畢,忽然對武氏兄弟說道:「既然好漢們瞧得起晚生這區區一劍,何不早早將地下這四人解縛?」武大園一聽,方才記起地上還捆著四個人,連忙吩咐將花碧雲等四人解縛扶起。 
  施耐庵走過來說道:「花大姐,金老伯,你們受屈了!」花碧雲揉了揉被綁繩勒麻了的手腕,笑道:「施相公危急中救了我們四個,倒是大大地意想不到哩。」 
  那孫十八娘早等得不耐煩,在一旁嚷道:「甭在那裡卿卿噥噥了,快說說那個什麼快活劍法跟你這書獃子有何牽連!再要拖拖拉拉的,俺可顧不得甚麼武二郎武三郎,『快活劍』『煩惱劍』的,這大板刀又要喝血了。」 
  施耐庵笑了笑,說道:「這位大娘子稍安勿躁,晚生尚有一事相告。」 
  武大園忙道:「壯士請講。」 
  施耐庵道:「既然這快活劍法來歷不凡,豈是尋常人等可以輕易得聞的?須請四位先將身份來歷賜告,待晚生覺著果然是江湖血性義士,再將晚生與這劍法的淵源相告。」 
  孫十八娘怒道:「適才不是已將俺們的名頭告訴你了,還要囉嗦個什麼?」 
  施耐庵笑道:「大娘子瞞得過旁人,須瞞不過晚生去!」說畢,他指著靠在院角的一排船槳又道,「晚生自幼生在水鄉,亦曾稔熟這船戶的生涯。江、淮一帶水勢平闊,常年只用寬葉薄片船槳,一家一戶也只備得一、二副船槳。而貴府上的船槳葉窄片厚,木質堅實,至於備著這種排槳,乃是慣於急流險灘中搏擊浪濤,於金鼓齊鳴之中衝鋒陷陣的征戰之家!」說著,他走上一步,對武大園道:「武壯士,依晚生之見,你們這一家既非此地之人,又非尋常船戶,乃是——當年梁山泊好漢的余緒!」 
  這一句話儘管只是對武大園一人所言,語調亦甚低沉,但卻彷彿平空一聲霹靂,把在場的人都驚得呆了。 
  武氏三傑臉露殺氣,雙目卻閃著欽佩神色。孫十八娘彷彿觸動心事,「吧噠吧噠」地踱了起來,兩個酒保怒目大睜,作勢欲撲。只有花碧雲和金克木心中大不以為然:置身這虎狼之地,竟貿然將這一戶船戶指為梁山泊餘黨,這施相公未免太冒昧。 
  武大園忽然仰頭哈哈一笑,說道:「這位壯士說笑了,俺的確是從黃河以北遷來。倘若憑這幾把船槳,便能斷定俺這一家就是當年梁山泊好漢的後代,也未免太過於牽強了!」 
  施耐庵微微一笑,從袖內掏出一塊銹跡斑駁的銅質腰牌,說道:「諸位,適才晚生逃脫鞭擊,並未走遠,而是躲在貴府一間秘室的大木箱之內,不想發現了這塊腰脾!」他將腰牌平攤在手心之上,念道,「梁山泊金沙灘水寨左營頭領阮!」念畢,將腰牌交給武大園,說道,「武大壯士,恕晚生偷窺了貴府機密!不過,倘若信得過晚生,請將來歷相告!」 
  武大園接過腰牌,慢慢揣入懷中,那神色甚為珍重。他又慢慢抬起頭來,倏地虯髯戟張,豹眼圓睜,大吼一聲,跳了開去。 
  武中園、武小園、孫十八娘一見武大園這一動勢,霎時一齊拔出傢伙,虎視眈眈將施耐庵圍了起來。兩個酒保一個手執長鞭,一個揮動銅鑭,也將金克木一家與花碧雲看住。 
  孫十八娘性急,掄動大板刀便要朝施耐庵兜頭劈下!忽聽武大園叫道:「慢!」 
  只見他又一步步走近施耐庵,說道:「這位壯士好眼力!俺隱姓埋名十餘年,今日被你瞧破!俗話云: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就衝你兄弟適才那一招『武二郎快活劍』,俺把來歷告訴你:俺兄弟三人不是什麼武大園、武中園、武小園,乃是一姓異祖兄弟、當年梁山泊好漢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的後裔!俺這位娘子亦不是尋常婦人,乃是當年梁山泊病尉遲孫立前輩的第六世曾孫女兒。這兩個酒保,一個是梁山泊鐵甲將軍雙鞭呼延灼的第六代曾孫,一個便是大刀關勝第七代後裔,有名的『虯龍鞭』呼延鎮國和『賽關興』關猛。十二年前,也不知哪一個官府走狗嗅出了氣息,道說俺這『醉羅□』阮大武、『小神荼』阮中武、『病鬱壘』阮小武三兄弟反骨未消,圖謀叛亂,趁著俺兄弟下湖捕魚,將一家男女老幼捉進青州大牢。是俺嚥不下這口惡氣,夤夜闖進青州府衙,取了那知府頭顱,一把火燒了石碣村,攜著一家人避禍到此,隱姓埋名,幹這沒下梢的勾當!不想今日遇到這位壯士,瞧破了行藏,也是合當如此!」 
  花碧雲走近幾步,說道:「阮大哥,小女子是當年梁山好漢小李廣花榮的後代,因受不了豺狼蹂躪,早已報身綠林義師。如今白蓮教劉大龍頭正聯絡天下義士,廣招天下俊傑,集草囤糧,厲兵秣馬,只待天時一至,振臂大呼,推翻元人暴政。阮大哥兄弟既為梁山後裔,何不繼祖上英烈遺風,投效白蓮教義軍,以渾身武藝為抗元大業助一臂之力?」 
  聽了這一席言語,阮大武濃眉聳動,臉露激切豪情,搓著兩手踱到阮中武、阮小武與孫十八娘跟前,依次交換了一絲奇詭莫測的眼色,忽地轉身說道:「二位良言懇切,令人五內感奮!不過,俺兄弟們遭遇家世奇變,心志早灰,有道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俺至今尚未聽說有什麼撼天絕地的大英雄出世,一腔熱血,怎肯押給那些劃地稱王的龍頭幫主?」他轉向施耐庵道,「這位壯士儘管不言來歷,俺也曉得必與梁山義軍大有淵源。當今時世,元室強大,綠林凋敝,人世混沌,天時未至,你我心照不宣。待到有朝一日晁天王、宋公明再臨人世,俺一定率妻子兄弟與壯士齊集麾下,共創抗元大業!」 
  說畢,他呼哨一聲,立即從後廳走來一位莊丁,稟道: 
  「莊主,河邊渡口酒宴、船隻早已備好!」 
  阮大武點點頭,對施耐庵、花碧雲和金克木一眾唱了個喏,說道:「為慶賀今日幸會,俺在武家渡口為幾位備下薄酒一杯,飲完之後,立即送眾位過河!」說畢,一揮袍袖,領著孫十八娘、中小二阮及姓關的酒保大踏步走出後園。 
  那呼延鎮國朝施耐庵等人打了一躬,說道:「請眾位隨我到渡口入席。」 
  說畢,領著一行五人出了後園,過板橋,度柳林,穿菜畦,彎彎轉轉出了武家莊園,逕直登上河堤,來到渡口堤面。此時,堤面草坪上鋪著一張草蓆,上面擺了四個碟子一壺熱酒。呼延鎮國也不言聲,悶頭斟了六杯酒,舉起酒杯一一為施耐庵等人敬了酒,然後一飲而盡。 
  施耐庵端著酒杯與呼延鎮國交談。他問道:「武氏三傑為何不來送行?」 
  呼延鎮國「嘿嘿」一笑,轉身用手朝堤下一指,施耐庵掉頭朝後一看,不覺驚呆了: 
  只見武家莊園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早已辟辟啪啪燒了起來,風聲火勢之中隱隱傳出馬嘶人喊,少頃,遠遠地看出一行人肩上繫著鼓鼓的行囊,鞭馬馳出了濃蔭如蓋的柳林,逕直朝西馳去。 
  施耐庵心中一驚,忙問:「呼延兄弟,難道那官兵馬隊又折了回來,武家莊遭了劫難?」 
  呼延鎮國又是一笑,粗豪地說道:「哪裡!俺阮大哥有個脾氣,只要被人瞧破了來歷,立即遠走高飛了!」 
  施耐庵又問道:「遠走高飛,他們此刻待走到哪裡去?」 
  呼延鎮國道:「相公休問,這地方只有俺呼延鎮國一人知道。」說著,指著繫在跳板上的那條小船說道,「請吧!」施耐庵回頭留戀地望了一眼那罩在濃煙烈火之中的武家莊園,又想起武氏三傑、孫十八娘那豪爽樸直的音容笑貌,一陣惆悵湧上心頭,慢慢走上小船。 
  呼延鎮國一手解開船纜,一手遞上兩支船槳,對施耐庵道:「大哥接好這船槳,待俺將船送到中流,只須用力劃上幾槳,這船便到了對岸!」 
  說畢,從懷中掏出那根紐絲鋼鞭,手腕一抖,將鞭梢輕輕纏上船尾櫓樁。然後貓下腰身,不言不動,閉目凝氣,那神情煞是古怪。 
  施耐庵接過船槳,心中犯疑,這一條船載著五個活人,連船身足足也有一千來斤重量,加之河水雖然平緩,但河面少說也有十餘丈寬闊,這呼延鎮國不撐篙不使槳,僅憑手中一條鋼鞭,便想將我們送過大河對岸,真是無端犯險,令人懸心吊膽! 
  此時,那呼延鎮國慢慢抬起頭來,雙目精光暴射,倏地長身而起,腹背後仰,霹靂般一聲大吼,雙臂一抖,只見團在鞭柄的紐絲鋼鞭彷彿靈蛇扭動,「唰唰唰」一陣輕嘯,蠕蠕展開。 
  施耐庵等一眾猛覺著腳下一動,那船兒彷彿被人輕輕推著,離岸駛入水流。 
  只見扣在船尾櫓樁之上的那根鋼鞭早已繃得筆直,一股看不見的勁力隱隱在鞭頭流動,沖激得鞭上的鋼繩「錚錚」震顫。這一股奇異的巨力推著渡船穩穩地劈波斬浪,直駛向大河中流。 
  那催船疾進的鋼鞭愈伸愈長,施耐庵平生幾曾見過如此奇異的兵器。一根單兵搏擊的鋼鞭藏在那呼延鎮國懷中,似若無物,此刻竟長逾數丈,若是對敵之時,豈不令方圓數丈之內的敵手喪膽亡魂? 
  他正自冥想,忽覺腳下船板已不似先前平穩,在湍急的激流中微微顛簸抖顫,那扣在船尾櫓樁上的鋼鞭的勁力也已減弱,渡船去勢漸漸變得遲緩。施耐庵忽地記起登船之時呼延鎮國的囑咐,迅即操起船槳,掛在左右船沿的槳樁之上。 
  這時,忽聽得北岸上遠遠傳來一聲呼喝:「老伯、大哥、大嫂,恕呼延鎮國不遠送了!」 
  隨著話音,只聽船尾櫓樁之上「簌簌」一響,那纏著的鞭梢如靈蛇脫蛻,倏地滑了下來,驀地,「呼呼」一陣激響,眼前彷彿陡起了一道烏黑的閃電,那根駭人的長鞭在眼前一晃,倏然不見。 
  接著,只見北岸上呼延鎮國身影疾動,猶如鷹隼掠空,在堤坡上一閃,早已失了蹤影。 
  施耐庵不敢怠慢,操槳急劃。好在他自幼長在水鄉,撐船蕩槳倒也對付得過。此時,渡船離著北岸僅有一、二丈遠近,不多時便靠上埠頭。 
  五個人棄舟登岸。施耐庵爬上高高的堤坡,不覺回頭佇望。 
  花碧雲走上一步,輕聲說道:「施相公,時辰不早,明日便是施家莊園群雄大會之期,還是早些上路罷。」施耐庵點點頭,結紮好了衣襟鞋帶,與花碧雲、金氏一家三人一齊向汪家營方向奔去。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十五 鄉場新聚群雄驚異變 梁山舊事孤女誓蒼天    
  群雄聚會之期將近,施家嬸母所在那所大莊園內,戒備森嚴,壯漢肅立。 
  季氏婆媳早已迴避。正廳坐著紅巾軍大龍頭劉福通和嚇天大將軍張士誠。 
  只見紅日當空,流雲煥彩,已是午牌時分,還不見施耐庵出來揭開那箭囊的奧秘。 
  劉福通此時心中納悶,從昨日起,他便聽說施耐庵與花碧雲連夜出走,還帶走了兩名貼身的女紅巾!難道是解拆不出那古怪文字,害怕當眾出醜,躲了起來;還是另有世外高人覬覦這稀世奇珍,連同施、花二人一起劫走?否則,為何時辰早過,還未見他們回來?正在猶疑之時,只見把守大門的一名紅巾軍弟兄奔進門來,喜孜孜地稟道:「大龍頭、張頭領,花旗首、施相公他們回來了,還帶回來老少三人,即刻便到。」 
  話音未畢,只見花碧雲、施耐庵引著三個百姓打扮的人走了進來。 
  花碧雲行過幫中大禮,稟道:「太師父,弟子與施相公奔波兩日,尋來了拆解箭囊奧秘的林下高人——東台縣的金老伯!」 
  廳上、院內的人眾一聽,數十雙目光一齊射向立在當院的金克木。劉福通、張士誠一見,連忙走下座來,欣喜萬分地一把扶住金老,一疊連聲地說道:「金老丈林下高人駕臨,俺們綠林莽夫何以克當!」 
  金克木謙讓坐下。施耐庵安頓下小鳳姊弟。花碧雲一面含淚講了兩位女兵殉難經過,一面將那紅綢小包雙手鄭重地遞給了金克木。金克木站在廳口,雙手戰戰地解開絲絛,露出了那個箭囊。此時,滿廳滿院鴉雀無聲,只有金克木掀動絲綢的聲音。 
  驀地,只見金克木仰起白髮蒼蒼的頭,老眼中飽噙熱淚,嗄聲叫道:「花九弟,你的在天之靈鑒諒,俺金克木今日可要將你藏下的這絕世之秘大白於天下了!」接著,他奔上兩步,撫著花碧雲的肩膀,慘聲說道:「好侄女,你、你、你不是花九叔的女兒,你那『父親』的祖上,乃是一位更大、更叫人景仰的大英雄!」 
  花碧雲不覺大驚,忙問:「老伯,小女子的父親他是——」 
  這時,劉福通見金克木悲不自勝,連忙掇過坐椅,說道: 
  「老丈休忙,坐下慢慢地講。」 
  金克木慢慢坐下,噙著老淚講了一個故事: 
  二十八年前一個風雪交加的晚上,位於廣南道欽州境內的一派大山之中,兩個人影沖風冒雪,匆匆來到一道十分荒僻的山谷,兩個人衣衫條條褸褸,滿身血污。原來,那個黑瘦漢子名叫宋靖國,白皙俊俏的漢子便是花九,兩人都曾是抗元義軍的戰士。最後一戰,元朝梁王的鐵騎擊潰了這支唯一還在抵抗的義軍。兩個人從積屍纍纍的戰場逃出來,一路風霜,千里奔波,來到了這混沌未辟的深山。 
  那宋靖國胸腹都受了刀傷,此時早已喘息難續,氣血衰竭。二人來到一株千年古木之下,宋靖國喘喘地說道:「九弟,我走不動了,俺要歇歇。」 
  花九一聽,忙將他輕輕扶到樹下,給那早已潰爛的傷口上了點草藥,然後讓他靜靜地躺下。 
  此時,只有山風呼嘯,松濤如雷。那宋靖國忽然傷口一陣劇痛,大叫一聲,氣喘吁吁地掙坐起來,顫聲說道:「九弟,俺,俺只怕不行了。你過來,俺有件事要告訴你!」 
  花九雙目含淚,說道:「大哥,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俺花九也不離開你!」 
  宋靖國道:「傻瓜!你不能死,你要、你要活下去。俺還有件大事要拜託你。」 
  花九道:「大哥吩咐,小弟萬死不辭。」 
  宋靖國點點頭道:「俺有一樁天大的心事,要由你去完、完成。你知道,在集合義軍之時,俺曾經派人四處尋找,尋找當年梁山泊好、好漢的後、後代,可、可是——」猛地一陣嗆咳,他嘴角滲出了鮮血。花九忙道:「大哥,你歇著吧!」 
  哪知宋靖國一把抹去嘴角血跡,忽然雙目灼灼,精神陡長,講道:「不用了。你聽俺講。可是直到義軍離開淮河,向南敗退之時,派出的人才陸續回來。好在他們終於找到了梁山泊一百零八位好漢後代的下落,並且約好了重新聚義的時間和地點,誰知就在此時,蒙古騎兵把俺衝散,義軍也節節敗退,蒙古人天下已定。俺見約會無望,便將梁山泊好漢後代們的姓名與近日的所在都記在這張白絹之上。」 
  說著,他用顫抖的手從懷中掏出一幅白絹,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梁山好漢後代的姓名、諢號、年齡、住址。宋靖國淒切地說道:「俺實指望有朝一日,再聚群雄,重振水泊,光復山河!把星落雲散的梁山後代請上忠義堂,再排座次!可是誰知蒼天不佑,竟然不能了此宿願,真叫俺死不瞑目!」 
  說到此處,他便將那白絹顫巍巍地捧給花九,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說道:「花九,好兄弟,在俺臨死之時,只剩你一個人在俺身邊,這件未了的遺願只有托付給你了。你要把它保存在舉世之人都發現不了的秘密處所,要以性命和兄弟們的如山義氣擔保,不能讓官府知道,不能洩漏一絲機密,你能答應俺麼?」 
  花九早已熱淚縱橫,伏地泣道:「大哥,小弟粉身碎骨,誓保這張秘密名冊永世不為人知,直到世上再有大英雄出世的那一天。」 
  宋靖國頻頻點頭,一陣頭昏,喘聲大起,吃力地說道:「九、九弟,俺代一百零八位梁山後代謝過你了!如、如果你,你再回淮、淮南,找、找到俺、俺的女、女兒,就、就托你撫、撫養了……」 
  說畢,一口鮮血狂噴而出,宋靖國瞑目長逝。 
  兩年之後,那花九變易形貌,喬裝成一位山林樵夫,懷中揣著宋靖國鄭重托付的那幅寫著一百單八名梁山英雄後代名單、住址的白絹,不知遭逢了多少艱難險阻,過了多少危隘難關,躲著元兵鐵騎,一路潛行,終於找到了一個極秘密的去處,將那寫著絕世大奧秘的白絹深深埋藏,直到一切安排得舉世之人無法尋覓之後,抽身直奔淮南一帶,尋訪宋靖國的遺孤。 
  此後,花九牢記宋靖國的囑托,找著宋靖國的遺孤,盡心盡力撫養著。那女孩兒自幼離父,也只當花九果真是她的生身父親,兩人相依為命,直至這女孩兒長大成人。 
  忽然有一天,花九心中動念,他想:那埋藏在極秘密去處的絕世大奧秘——寫著梁山一百單八名後代下落的白絹,乃是宋大哥的一樁遺願。這秘密雖然藏得神鬼莫知,只有自己一人曉得,但是,萬一自己遭逢不測,或是老病而死,這樁綠林大奧秘便要成為千古疑案,豈不要誤了大事,辜負了宋靖國大哥的諄諄囑托? 
  想到此,他便將一柄珍藏的犀角箭囊揣在懷中,來到東台縣境,尋著了一個雕匠師傅,將那藏著白絹的去處刻了下來。 
  金克木滔滔不絕地講到此處,忽地戛然而止。此時,滿廳一片闃寂,眾好漢早被金克木這個故事深深吸引,一個個聽得如醉如癡。 
  忽地,人叢之中響起了嚶嚶哭泣之聲,眾人轉頭一齊向那發出哭聲的地方看去,只見花碧雲眼泡紅腫,雙肩微搐,直哭得如梨花帶雨,弱柳臨風。她拭一把淚眼,走到金克木面前,抽泣著說道:「老伯,那宋靖國——小女子的生身父親,他到底是何人?」 
  金克木道:「好侄女,十餘年前你養父花九兄弟找俺雕刻箭囊之時,俺也曾問起過這樁事。他沉吟了半晌,才告訴了身邊養女的來歷,當時俺一聽,驚得眼都直了。好侄女,你不是尋常人的後代,你是一位真正的曠世奇人,古今無匹的大英雄的後代!」金克木講到此處,愛撫地摩娑著花碧雲的秀髮,吶吶地講道:「二百餘年前,這位曠世大英雄做下了轟轟烈烈的駭天大業,為抵抗異族侵凌立下了殊勳偉績,可是到了楚州任上,竟然被無心肝的昏君奸相一杯鳩酒奪了性命,鑄成一樁千古奇冤,終身遺恨!從此,英魂杳杳,黃泉泣血,令多少血性男兒,江湖義士冷淚沾巾!」 
  金克木這一席話說得如此明白,凡是到過勾欄瓦捨,聽過講史說話的人,都早已聽出了這位曠世無匹的大英雄是誰。不過,此刻人人都難以相信這一切竟是真的,一個個心動眉聳,思緒如潮。 
  花碧雲忽然一頭跪倒,哽咽著對金克木說道:「金老伯,多謝你,多謝你將小女子的身世告訴了我!」說著,她忽地抽出腰間長劍,手臂一振,只見寒芒一閃,「唰」地從頭上削下一綹秀髮。她旋即納劍入鞘,雙手捧著那一綹烏黑的青絲,仰天祝禱:「不肖裔孫女宋碧雲禱告上天仙佛,過往神靈,白蓮聖母:此身忝為英雄遺孽,忠良後代,生當這鬼魅橫行、豺虎當道之世,倘不能以滿腔血根除強暴,以一柄長劍恢宏『替天行道』大業,愧對祖輩泉下英靈,無顏作絕世大英雄及時雨宋江的後輩!從今往後,若有玷辱英名,褻瀆高義的舉止行為,一領殘軀,有如此發!」 
  滿廳群豪默默地望著這摧人肺腑的一幕,一個個聳然動容,不覺豪氣勃發。 
  忽然,大廳左角響起一個人的叫聲,「兀那金老丈,囉嗦了這半日,這箭囊上的絕世大奧秘為何只字不提!」 
  金克木抬頭一看:原來這叫喊之人乃是一個身著油膩膩鹽販子眼色的壯漢,是嚇天大將軍張士誠部下。一句話不打緊,剎時提醒了滿廳群豪,一時間嘁嘁喳喳,響起了爭吵議論之聲。此前,眾人被金克木的娓娓敘述吸引,渾忘了刻在箭囊之上那絕世大奧秘的事,此刻有人一語點出,眾豪傑猛然驚覺,立時三人一堆、五人一夥地圍了起來,一個個心情急迫,攘臂揮拳地磋商起來。 
  有的道:「唉,俺只道這箭囊上的大奧秘,乃是一樁潑天大的財富,誰知開了個大大的玩笑!一百零八個男女姓名,找到了有個鳥用處?」 
  有的道:「笨驢!古語道:網絡天下英雄,便可南面稱尊,有了江山,還愁那幾把鳥金銀?」 
  有的則歎氣搖頭:「唉,梁山後代未必便個個都是英雄,再說,天下之大又到何處去尋覓他們?即或找到,倘若是個殘手瘸足、懵懂老嫗,又打他娘的鳥天下?」 
  滿廳上正自嘈嚷,只見劉福通、張士誠二人早已攘袂而起,幾乎同時躍到金克木的身邊,一左一右將他夾在中間,四目灼灼逼人,對望了一眼之後,一齊對金克木道:「金老丈,速速將那絕世大奧秘的拆解之法告訴俺!」 
  金克木鎮定自若,左手一捺長鬚,對劉、張二人說道: 
  「兩位壯士要那拆解之法何用?」 
  劉福通道:「俺白蓮教紅巾軍立志推翻元室暴政,救百姓於倒懸,願將這一百零八位梁山後代邀至麾下,共圖大業,請老丈幫襯!」 
  張士誠橫了劉福通一眼,說道:「老丈,俺張士誠豪氣干雲,立志做當今的『及時雨』宋江,倘若得了這一百單八條猛虎,俺便能南面為王,做出那些水滸好漢們想做而未能做成的大事業,老丈若是將那絕世大奧秘講出,俺奉你做個逍遙大魔王!」 
  話音未落,潘一雄早躍身奔上,厲聲說道:「這箭囊乃出自俺紅巾幫手中,旁人休想染指!」 
  這一聲厲喝,撩出鹽販隊中一條大漢。只見他棗木大棍一擺,逼向潘一雄,怒目大叫:「前輩大英雄留下的綠林寶籍,人人可以得之,你這小白臉在此耍什麼鳥威風!」 
  二人怒顏相向,疾目對峙。滿廳中立時也響起一陣兵刃的「叮噹」之聲,劉福通手下的紅巾幫好漢與張士誠帶來的那隊鹽販打扮的豪客倏的各各跳開,立時分成兩個營壘,刀棍並舉,劍拔弩張,大有一觸即發之勢。就在此時,忽見金克木一把揮開劉福通、張士誠,對滿廳豪傑環視一遍,說道:「眾位壯士休要相爭。這奧秘拆解之法乃是在小老兒肚裡,便是殺得血流成河,無有小老兒一句話,也是白爭鬥了一場!」 
  一句話點醒眾豪客,大家款款地收起了傢伙,一齊凝望著金克木。金克木點點頭道:「要想小老兒開口,須聽俺一句話。」 
  那王擎天大叫道:「金老丈有話早講!」 
  索元亨心中不忿,一根棗木大棍當廳拄得「梆梆」亂響,厲聲吼道:「兀那金老兒休要托大,快些將這箭囊上的古怪秘密道出,倒也罷了,哼哼,一個古董匠人,再要做張做致,俺便劈頭一棍,搶了那箭囊便走!」 
  張士誠低斥一聲:「元亨,休要撒潑,靜聽金老丈說話!」 
  索元亨氣哼哼站過一旁。只見那金克木慢慢走上兩步,對索元亨點點頭道:「這位兄弟說的不假,俺金克木只不過是一個下三濫的古董匠人,二十餘年來,為著養家餬口、生兒育女,守著一把雕刀,在元人暴政下做了半世順民,於蒙古長刀下當了半世豬狗!不過,蒹葭之中亦有芝蘭,尺湫之內常伏蟄龍!你把俺金克木忒也小覷了!」說畢,他忽地一個轉身,「蹬蹬」數步跨到大廳中央,左手扯開束腰絲絛,右肩一溜卸下那件灰蔫蔫的長袍,霎時露出一件扎縛精當的團花英雄氅。 
  滿廳豪傑猛覺雙眼一亮,齊齊抬頭望去,一個個驚訝得伸出舌頭半晌縮不回來。只見那金克木此刻銀鬚飄飄,雙目如炬,一張紫棠色的臉龐上剛氣凜凜,花白的長眉在眉稜骨上簌簌聳動,渾不似那個傴腰僂背、萎瑣龍鍾的模樣,眨眼之間變成一個豪氣橫溢的綠林老英雄。真個是體如松、氣如虹,叉手掀髯,朗聲笑道:「呵呵,休道眾位難識俺金克木本來面目,便是那些朝廷鷹犬、衙門公人日日盤查,夜夜窺伺,二十餘年來,也未曾瞧破俺金克木的來歷!當世之中,有誰知道:蟄伏在小小東台縣那爿刻字鋪裡一個不入流品的古董匠人,便是當年梁山泊大寨掌印大匠、有名的『玉臂匠』金大堅的六世裔孫,一個曾為報國宰相文天祥刻過帥府大印、替抗元義軍首領宋靖國寫過討賊檄文的朝廷欽犯?」 
  聽了這一席擲地有聲的話語,滿廳豪傑驚喜交加,嘖嘖嗟歎。索元亨黑臉泛紅,悄悄躲入人叢。施耐庵則心中暗暗稱奇:怪道在那通榆運河道上,這老兒一眼便識破了脫脫烏孫肚上綁著的鐵鍋,卻原來是一條深藏不露的大蟲!自古藏鋒斂跡、大智若愚,乃是聖人所難,這金克木二十餘年韜晦之計,直至今日才露行藏,委實是不可思議。 
  宋碧雲雙手輕挽裙帶,晶瑩的淚光在眼眶中閃灼。她望著金克木那蒼勁慈祥的面容,不覺感慨萬端,疾趨兩步,行了一個大禮,對金克木道:「好老伯,侄女愚魯,未識尊顏,今日能一睹家父當年患難知己,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金克木含笑扶起,說道:「侄女!當年你花九叔從欽州回來,便在俺那刻字鋪裡躲過追兵。後來他藏好你父親的那幅白絹,也是俺為他出的主意:將那藏寶之處刻上這犀角劍囊。 
  你想,倘是一個尋常的雕匠,又哪裡能受如此重托!」 
  一隻小小箭囊,竟然有許多周折。滿廳豪傑一聽,不覺一齊點頭。 
  金克木環視了滿廳豪傑一眼,慢慢舉起那只箭囊,一字一頓地說道:「這樁大秘沉埋二十八年,如今天厭元廷,群雄並起,該是它顯露之日了。不過,小老兒在拆解大秘之前,還須立個規矩。」 
  眼見這金克木抖出了真情,眾豪傑哪個還敢違拗;一齊叫道:「金老伯英雄前輩,綠林泰斗,有何吩咐,俺們一體照辦。」 
  金克木道:「這箭囊上所刻的乃是當年梁山義士共同遺願,只有梁山好漢後代可以與聞絕世奧秘。小老兒有幸看過那張白絹,今日便要在此將已在絹上的梁山後裔指明!待到小老兒點一個,被點之人便請站過一邊!」 
  這一變故突出意料,滿廳豪傑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這金老兒將要點到何人。 
  只見金克木先到王擎天跟前,說道:「這位好漢可是叫王擎天,先居潤州,後遷淮南?」 
  王擎天道:「正是,老丈敢莫是當地裡正?」 
  金克木笑道:「不是。俺要告訴你,梁山好漢矮腳虎王英便是你的先祖!」一句話把王擎天說得呆了,少頃,他不覺喜得抓耳撓腮,眉飛色舞,大步登登走入當廳。 
  金克木又踱到索元亨面前說:「兄弟不說俺也知道:足下是梁山大寨急先鋒索超好漢的裔孫。」 
  索元亨聽了,喜得一拍後脖頸,撂開棗木大棍,與王擎天站到一起。金克木幾步走到施耐庵面前,打了一躬,說道:「施相公,令堂叔施元德祖上一脈,乃是梁山左軍金眼彪施恩遺緒,亦算得上英雄後代,也請站了過去。」 
  施耐庵見他言之鑿鑿,不由不信,拔步站到了王擎天肩下。金克木對宋碧雲笑道:「侄女乃梁山造反班頭骨血,自然是當仁不讓了。」 
  宋碧雲點點頭,也站到了施耐庵身旁。 
  金克木又踱到潘一雄面前,微笑著打量一陣,說道:「這位英俊少年可是名喚潘一雄?」 
  潘一雄心中一動,自幼聽人言道:梁山一百單八將中無人姓潘,難道俺也如宋碧雲一般,是哪一位好漢托人撫養的異姓遺孤?想到此,他忙問:「老丈,請將俺祖上真實大名賜告。」 
  金克木搖搖頭道:「兄弟休急,待俺將原委詳告。你的祖上果然也與梁山好漢有一點瓜葛。」 
  潘一雄忙道:「那是哪一位英雄?」 
  金克木道:「不是英雄,乃是一位英雄的小舅子!」一句話說得滿廳群雄呵呵大笑。潘一雄怒道:「兀那老兒,休要取笑!」 
  金克木正色道:「非是取笑。兄弟祖上,乃是梁山右軍頭領病關索楊雄妻子潘巧雲的幼弟。楊雄在翠屏山將妻子縛樹剖心之後,憐念妻弟幼小,事後將他接上梁山,撫養成人。」 
  鹽販隊中有人笑道:「哈哈,原來是個淫婦的內侄孫子,怪道長得色迷迷的!」 
  潘一雄一聽,不覺滿面通紅,拔劍便要奔去尋鬥。金克木一把攔住道:「既然足下與梁山沾親帶故,也不妨站了過去。」 
  潘一雄只好收劍入鞘,訕訕地站到了當廳。 
  金克木想了想,轉身對劉福通、張士誠道:「二位大龍頭,恕小老兒直言,二位與梁山好漢並無瓜葛,只是小老兒聽說: 
  那梁山右軍正將赤髮鬼劉唐與船火兒張橫兩位好漢的後代中,曾分別有一支南遷穎州與泰州,倘若二位自認有血食之親,亦請站到當廳。」 
  劉福通、張士誠二人也不置可否,大咧咧地站到王擎天上首。點完七個人後,金克木正要說話,忽聽得屋瓦上「箭簌」一響,無聲無息飄下一個人來,靈貓般幾步便移到金克木面前,『唧唧」笑了兩聲,說道:「兀那老兒,連這些冒充胡混,切皮不聯肉的人物都點了,竟忘了俺這響噹噹的正角兒,你也太過憊賴!」 
  金克木低頭一看,不覺大喜:「怎麼,你便是灶上虱時不濟?!當年你遠祖鼓上蚤時遷為娶媳婦,偷了俺遠祖的一串珠翠做聘禮,不想今日兄弟相逢!」說畢,哈哈大笑,將時不濟推到王擎天一隊中去。 
  此時,站在一堆的八個人凝望著金克木,不知這鬼老兒還有何種花招。只見金克木佛一拂袍袖,慢慢踱回去,正襟危坐在太師椅上,掐指說出一番話來:「八位好漢既與梁山前輩均有瓜葛,今日之事便以忠義堂規矩以作區處。想那梁山英雄義重如山,寧失天大功勞,不傷兄弟義氣。為使這箭囊上的奧秘不致洩漏,俺只告訴一位壯士,請八位共推一人,俺與他拆解!」 
  眾人愣了一陣。還是王擎天口快,搶先說道:「既然宋碧雲旗首乃是當年梁山寨主血裔,這秘密又是她生父傳下,俺推她獨領這武林奧秘。」 
  餘下六人不覺齊聲讚好。 
  金克木點點頭,吩咐施家下人擺設香案,然後拿起那個紅綢小包,鄭重地遞到宋碧雲手上,口中念道:「萬世絕秘,此日拆解;先祖遺業,唯勤勿懈;英風不泯,澤被江海!」 
  宋碧雲神態肅穆,長跪聆教。滿廳群雄一個個屏息凝神,只有劉福通、張士誠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神色變幻,表情複雜,搓手蹀躞,思謀著對策。 
  宋碧雲喃喃地復誦完那六句偈語,躍身站了起來,緩緩地走到正廳上首的香案前。此時,幾個施家小廝早已將香案佈置妥當,只見蠟炬高燒,香煙裊裊,案頭上擺好了三牲祭禮,兩個女兵手托紅漆條盤,滿斟著九杯佳醪,侍立一旁。 
  宋碧雲從條盤內端起一杯酒,轉身凝望著王擎天等一眾八人,那張端麗的臉龐上顯著異樣深沉與莊嚴的神采,兩道纖纖秀眉微微抖動,長睫毛掩映下的一雙眸子襯著晶瑩的淚光,閃射出縷縷中人欲醉又令人敬畏的光芒。 
  她舉杯說道:「八位梁山血裔眷屬請了!有道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九個人區區之數,儘管不能與當年梁山泊義軍轟轟烈烈的氣勢相比,但是,只要大義常存,雄心不泯,重振綠林,替天行道,除暴安民的抗元大業總有一日可成!」 
  說到此處,她略頓一頓,忽然右手高舉酒杯,左手握著劍鞘,腰肢略略一動,那柄長劍竟然脫鞘飛出,待到堪堪飛至面門,她張開嘴輕輕咬住劍柄,緊接著左臂微彎,伸出食指擦著寒芒森森的劍刃一劃,那白皙嬌嫩的皮膚上立時滲出了殷紅的鮮血。接著,她牙齒一鬆,那柄長劍忽地墜下,「錚地一聲堪堪地插入了劍鞘。 
  做完這一切,宋碧雲將左手食指平伸在右手端著的酒杯之上,讓那鮮血一滴滴落進酒杯。在那清晰可聞的「滴嗒」聲中,她高聲說道:「眾位梁山血親,小女子不才,忝為梁山前輩寨主宋江之後,既蒙眾位推舉,小女子今日便要以盟主身份,請眾位兄弟在此歃血盟誓!請八位壯士端起酒來。」 
  兩個女兵端著條盤,依次走到王擎天等八人面前。王擎天等八人一一取杯在手,拔劍瀝血。 
  宋碧雲見八人都已歃血舉杯,立時高聲誦道:「大塊如盤,大義如山,我九人既忝列為梁山好漢後代,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立志恢宏祖宗大業,替天行道,矢志抗元,情同手足,永不相叛。神明鑒察!」 
  王擎天等八人隨著宋碧雲一句句誦完,仰頭飲乾了杯中血酒。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十六 燭影紅裙書生添豪興 刀光劍氣女傑寄肝膽    
  宋碧雲瞧著眾人飲畢,微微欠身,右臂劃一道弧圈,手腕輕抖,將杯中酒奠了一半在香案前的地上,然後一飲而盡,擲杯叫道:「金老伯,請過來。」金克木將酒杯放回條盤,踱到了宋碧雲身旁。 
  此時,滿廳群雄不覺竦然。在這廳上佇立了半日,就等著這一刻,那箭囊上古怪文字的拆解大法,立時便要見分曉,那藏著一百單八名梁山後代下落的白絹立時便有著落!儘管早已約定,這奧秘只能由宋碧雲一人知道,但是這滿廳群雄都不是等閒之輩,他們覺得,既然躬逢此次盛會,必然可以探得一點消息。即便從金克木、花碧雲的眼神舉止之中,也多少可以窺探出些許奧秘。 
  只見金克木走到宋碧雲身旁,兩人竟悄悄耳語起來,嘁嘁切切,細如蚊蚋。那金老兒一邊指手劃腳,一邊絮絮耳語。宋碧雲則聽得聚精會神,頻頻點頭。滿廳群雄屏息斂氣,攝住心神,聳耳傾聽。無奈那聲音太過微弱,又哪裡聽得清片言隻語。至於兩人神情臉色更是變幼莫測,難以捉摸,有幾個急性之人想要走近偷聽,礙在成約在先,傍人窺伺在側,耽心激起眾怒,哪裡敢輕率舉足? 
  此刻,那嚇天大將軍張士誠神情煩躁,早已難以按捺。此人自幼行走江湖,膽大包天,憑著一身精湛武功與過人膽識,一條販鹽船,一柄鑌鐵杵闖遍了泰、海、揚三州二十二縣,使一班無法無天的綠林梟雄、江洋大盜俯首歸誠,一向頤指氣使,揮灑豪放。今日為著那小小一個箭囊,竟在這花廳上癡癡地等了半日。他強按下心頭煩躁,靜靜地等待時機,只盼有人率先發難,自己便招呼手下一擁而上,奪了那箭囊,劫了那金克木或是宋碧雲便走。 
  此刻,劉福通亦是半喜半憂。喜的是,適才金克木倡議由宋碧雲一人獨領那古怪文字的拆解大法,群雄均無異議。想那宋碧雲儘管是當年梁山泊寨主宋江的裔孫,但眼下卻已投靠到紅巾義軍的麾下。自己身為紅巾幫大龍頭,宋碧雲身為幫中旗首,獲悉那拆解奧秘的大法之後,豈有不向自己稟報之理?一想到察知那白絹藏匿之處以後,便可按圖索驥,派人四出尋訪梁山後代。一旦將這一百零八名英雄羅致到紅巾軍中,還愁大業不成? 
  不過,眼看離開烏橋鎮大營有日,四周強敵環伺,軍中群龍無首,一旦有事,後悔何及?想到此處,他不覺憂心如焚,那一雙深邃的眸子凝神注視著金克木與宋碧雲,恨不得立時便能知道那樁大秘密,然後挾著這絕世秘寶凱旋回營。正在滿廳群豪焦慮等待之時,忽見那金克木一把掀開宋碧雲,向前走了幾步,倏地站住,直瞪雙目,嘴唇蠕蠕抖動。忽地雙目發直,口泛白沫,大叫一聲,「砰」然一響,直僵僵地倒在當廳。 
  這一驟變,實在大出群雄意外。眾人正要一擁而上,只見宋碧雲雙手一擋,含笑說道:「眾位好漢,這金老伯自幼患有癲癇之疾,只因連日奔波,驚嚇勞累,加之適才拆解這箭囊上的古怪文字,耗神過度,舊疾突地復發。只須調養數日,便可痊癒。」 
  眾人舒了口氣。忽聽有人高叫:「兀那宋旗首,箭囊上的古怪文字可曾拆解明白?」 
  宋碧雲沉靜自若,說道:「大哥休要急躁,這箭囊上的奧秘精深莫測,豈是一時可以拆解?」說著,她轉向劉福通、張士誠道:「二位大龍頭,拆解奧秘尚須時日,兩支義軍豈可多日無主?休要為了區區箭囊,誤了抗敵大計,請兩位大龍頭先將眾兄弟帶回駐地,只待那古怪文字拆解明白,小女子便向二位稟報詳情,他日再聚群雄,重擺香案,與天下好漢分享這舉世矚目的武林奧秘!」 
  一席話直說得滿廳群雄目瞪口呆,大掃興致。只聽劉福通揚臂說道:「宋旗首瞻念大局,言之有理,紅巾幫的弟兄們隨我回返烏橋鎮老營!」說畢,袍袖一甩,率著紅巾軍眾好漢奔出庭院。 
  張士誠眼看手下弟兄群情洶洶,兀自猶疑。他望了望躺在地上兩眼呆瞪的金克木,又看了看冷然兀立的宋碧雲,情知此刻若要行蠻,只怕也得不到那絕世奧秘的拆解之法,甚至還會失了嚇天大將軍的身份!想到此,他對宋碧雲冷笑著說道:「宋旗首,想必你也知道俺張士誠的名頭。今日奧秘難解,的確令人失望。不過,只要有人得了這拆解之法,當今世界,便休想瞞過俺嚇天大將軍!」說畢,怪嘯一聲,率著那隊鹽販打扮的漢子揚長而去。 
  此時,鬧哄哄的花廳上霎時變得圓寂無聲,只剩下宋碧雲、金克木、施耐庵三人。 
  有頃,只見躺在地上的金克木手腳動彈,雙目閃動,驀地一個翻身坐了起來。 
  施耐庵一驚,奔過去便要扶持,哪曉得那金克木縱身站起,一邊拍打著衣襟上的灰泥,一邊笑道:「施相公,小老兒此刻已然好了!」 
  施耐庵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正待動問,金克木卻整理好衣衫,繼續說道:「施相公,小老兒與群雄有約,此刻要與宋家侄女去拆解那箭囊上的奧秘了。請施相公與俺在這莊院內尋一處僻靜密室,再由宋家侄女派兩名女軍把守,萬萬不可洩漏機密。還要煩請施家兄弟替宋家侄女換上一套家常衣服。一待拆解了箭囊奧秘,俺與她便再不驚動別人,夤夜抄小路奔走,直赴烏橋鎮大營,也不便告辭了。」 
  說畢,攜著宋碧雲的手悄悄然步進了後花廳,對宋碧雲道:「想不到小老兒一條拙計,連施相公也給騙過了!」這一夜,施耐庵一邊命人給金克木、宋碧雲送飯送水,一邊清理著散漫在書桌上的書冊典籍,季氏娘子已經派人來催促及早安歇,他仍然久久難以入睡。 
  此刻,夜闌人靜,萬籟俱寂,施耐庵不時踱到窗前,凝望後園內亮著燈火的秘室凝思。 
  秘室門外,老槐偃蹇,竹影婆娑,從窗隙閃出的燈影之中不時內過紅裙裙角,那是兩個正在巡視的女兵在嚴密警戒。 
  施耐庵佇望著這一切,心中思緒縷縷,不能自已。自從那日在烏橋鎮觀瀾閣水榭上與宋碧雲相敘,直到嗣後發生的一切,漸漸使他對宋碧雲由同情而敬重,由敬重而佩服。倒不是因為他知道了宋碧雲乃當年梁山大英雄宋江的後代,而是從耳聞目睹、親身經歷的點點滴滴之中看出了這個草莽女俠的英風豪氣、博大胸襟。 
  此前,他也曾為自己不能參與最後拆解箭囊秘密而引以為憾。此刻,他忽然覺得,那宋碧雲沉毅果決,金克木城府深邃,必是有極重大的原因才如此行事,自己一介寒儒,無須參與如此重大的機密。他只盼著二人及早將那箭囊上的奧秘拆解明白,為抗元義軍的大營增添一百零八名生力軍。 
  想著,想著,他抬頭往那密室一看,不覺怔住。密室內的燈光早已熄滅,冷冷的星光之下,只見屋門已然上鎖,那在院中巡視的兩名女兵也失了蹤跡! 
  施耐庵正在驚疑,只見季氏娘子秉燭走進書房,說道:「相公,金老丈與宋旗首他們已走了多時,該早些安歇了吧。」 
  施耐庵答應了一聲,儘管一切都早已預料,此時,他依然滿腹惆悵,最後望了一眼那黑影籠罩的密室,隨著季氏娘子走出了書房。 
  次日,施耐庵又一個人踱進書房,想起那記載著一百零八名梁山後代下落的白絹。那幅白絹上記載的,不僅是一百零八位攪亂元室江山的出山猛虎,更其緊要的是,為後世綠林傳下了萬世不斬的薄天義氣、豪俠心腸與威武不屈、富貴不淫的高風亮節! 
  想到此處,他提起案頭狼毫,飽蘸濃墨,寫下了一行文字:「八方共域,異姓一家。天地顯罡煞之精,人境含傑靈之美。千里面朝夕相見,一寸心生死可共。其人則有英雄子孫、三教九流、獵戶漁人、屠兒村姑,或村樸,或風流。日月常懸忠烈膽,江湖中領袖班頭。」 
  寫完,他擲筆而起,正欲走出書房,忽然,書房門「吱呀」一響,隨著一陣窸窣的衣裙之聲,一個倩影悄然閃入。施耐庵抬頭一看,不覺又驚又喜,面前婷婷立著的便是那「飛鳳旗」旗首宋碧雲! 
  他忙欠身道:「宋旗首去而復返,不知有何見教!」宋碧雲微笑不答,輕曳裙角踱到案頭,拿起施耐庵剛寫下的那首墨跡未乾的文字,默誦一遍,猛地轉身說道:「施相公,小女子去而復返,乃是有一事相求,不知相公願意俯允麼?」施耐庵道:「宋旗首,只要是晚生辦得到的,定效微勞。」 
  宋碧雲將那張文字放到案頭,俯首弄著裙帶,款款言道: 
  「夜黑風高,路途坎坷,小女子想請相公送我一程。」 
  施耐庵一聽此言,不覺微感驚訝。想這宋碧雲身為紅巾軍一旗之首,千軍萬馬之中取上將首級,心不發顫眼不眨,此刻夜行趕路,為何卻膽怯起來?他沉吟片刻,心中一動:哦,是了,想這宋碧雲畢竟是女流之輩,這白駒場一帶路徑生疏,必是怕孤身夜行,迷失了方向。想到此,答道:「主人送客,乃是常理,晚生遵命便是。」說畢,他匆匆收拾好案頭筆墨,披一件外蓋衣服,結紮停當,隨著宋碧雲出了施家莊院。 
  二人出了村子,度橋穿林,匆匆向西疾走,那宋碧雲腳頭稍快,一路走在前面,渾不似路徑生疏的模樣。施耐庵見她埋著頭只顧趕路,也顧不得問些什麼,只得默默地跟在她後面急急奔走。 
  約摸走了十來里地,那條大道忽地分出岔來,路邊隱隱現著一尊黑乎乎的石碑。宋碧雲走到那路碑跟前,突然駐足。她待施耐庵走近,忽地轉過身來,一雙朗目倏然放出奇異的神采,久久凝視著滿腹狐疑的施耐庵。 
  施耐庵心中納罕,默默地站在她面前。心中想道:這個行跡古怪的女子,此刻又要作什麼呢? 
  宋碧雲凝神睇視了施耐庵一陣,灼灼的目光漸漸收斂。她仰起頭來,清麗的臉上又籠上一層冷峻的神色,彷彿面對著第一次見面的陌路人,冷冷地問道:「施相公,你為何要跟著我?」 
  施耐庵大出意外,忙答道:「不是宋旗首要晚生送行的麼?」 
  宋碧雲依舊冷冷地問道:「那——你知道我要你來作什麼?」 
  施耐庵不知所以,訕訕地答道:「晚生,晚生哪裡知道宋旗首的心中之事?」 
  宋碧雲抬頭審視著施耐庵的臉色,說道:「施相公不知道小女子的心事,可小女子卻知道你此刻在想些什麼!」她繞著那路碑踱了兩步,忽然停住,背身說道:「相公此刻心中在想:『為了拆解那樁絕世的武林奧秘,我施耐庵陪著一個女子涉險犯難,闖過龍潭虎穴,可這個忘恩負義的古怪女子,竟然片言隻字不肯洩漏,真真豈有此理!』施相公,小女子猜得對麼?!」 
  施耐庵忙答道:「晚生決然沒有此種心思!」 
  宋碧雲忽地抿嘴一笑,說道:「施相公是否有此種心思,小女子已不想再深究!有件事也許你未曾料到:此刻,小女子要把拆解那箭囊上奧秘的大法告訴你!」 
  施耐庵聞言驚詫莫名,他連連搖手退避,說道:「不,不!晚生一介寒儒,怎敢與聞那絕世大奧秘?宋旗首休要洩漏天機!」 
  宋碧雲長歎一聲,臉上又恢復了那無嗔無喜、無怨無怒的神態,說道:「施相公,你說得好!這是天機。不過,如今天時未至,機遇難逢,江湖凋零,群雄無首。小女子思慮再三,覺得當世之中,只有將這樁秘密傳給你或許還會於綠林義士有些用途!而且小女子早已拿定主意,除了我與金老伯外,你便是最後一個知道這樁絕世大機密的人!」說著,她一聲輕嘯,路畔草叢中「簌簌」一陣響動,早走出兩個身著紅巾紅裙的白蓮教義軍女兵來。 
  宋碧雲朝那路碑一指,吩咐道:「夏霓、冬梅,將那樁物事打開。」兩個女兵應一聲,將那紅綢包放到石碑頂端,解開活結,一方紅綢霎時攤開,中間赫然露出那把犀角箭囊。 
  宋碧雲拿起那把箭囊,緊緊貼在胸前,眼底閃射出無限眷戀的神色,久久地摩娑著。驀地,她左手高舉起那柄箭囊,右手拔劍出鞘,雙目向天,凝然兀立,彷彿一尊雕像。 
  兩個女兵一齊驚呼:「旗首,休要毀了這柄箭囊!」宋碧雲默然不答。忽然,她左臂微抖,將箭囊高高拋上虛空,右手長劍抖起一圈寒光,只聽得「叮噹」亂響,箭囊被斬成碎片,紛紛落入路邊通榆河中,一樁潑天大秘密,就此永遠沉溺水底,隨著那折戟沉沙,多少年月之後,化進了浩瀚的大海! 
  兩個女兵待要去搶,卻哪裡來得及?施耐庵注視著宋碧雲的一舉一動,心下駭然:為了這柄箭囊,多少人憂思焦慮,多少人窺伺覬覦,多少人拋頭灑血?如今大秘尚未公諸於世,竟然毀於一旦。這個女子的行事為人,委實是叫人難測心機! 
  宋碧雲默默地注視著古運河那平緩而渾濁的流水,直待細碎的漣漪漸漸消失,她才慢慢地回過頭來,冷艷的臉龐上掠過一抹沉靜而決絕的笑:「可惜麼,施相公?那箭囊碎了,那樁絕世大秘也隨流水去了!可是,小女子是不會後悔的。」說著,她還劍入鞘,微微輕抖的手指摩娑著短裙裙裾,彷彿強壓心頭的激動,聚集紛繁的思緒,短裙輕羅的窸窣聲伴著琤琤的話語同時響起:「是的,這世上有許多秘密,墨寫的、刀刻的、銅鑄的,或藏之高閣,或埋入深山。然而,那箭囊上的絕世大秘,濺著比這滔滔河水還要浩瀚的鮮血,聚著比這秋風流螢還要渺冥的英魂。在這四處豺虎、魚龍混雜之時,血寫下的大秘是不能留在世上的,那會濺上更多的血!」她抬起揉搓紅裙的雙手,緊緊地捂在心口,那圓凸的胸脯又在繡襦的薄薄綾子下急驟地起伏,吶吶說道:「不能啊,血寫的大秘是不能留在世上的,只能留在心裡!」說著,她倏地又掣出腰間的長劍,注目凝視著劍刃上那冷冷四射的寒芒,說道:「只能用這顆耿耿難泯之心,用這柄復仇的長劍,去了卻夙願,告慰列祖列宗泉下英靈!」 
  古運河嗚咽似泣,衰草搖風絮絮如訴,在一派凜人的沉寂中,宋碧雲的話音更其淒切悲憤: 
  「可是,槍林箭雨之中,沒有不死的英雄。一旦血灑疆場,心也就要死去,長劍——也會銹蝕的。」說著,她猛地回過頭來,對施耐庵行了個大禮,一字一頓地說道:「施相公,還記得《御批千家詩》中那四句藏頭警句麼:『義師起覆敗,莫怨兵不精,劍與筆兩絕,喚醒舉世人!』只有你博古通今,無幫無派。心藏絕世大秘,尋訪梁山後代,激勵綠林豪情,書寫千秋功罪。小女子寄望相公一支巨筆,滿腹大才了!」 
  施耐庵搖頭歎道:「晚生空有滿腹文墨,卻解拆不開箭囊上區區四個文字,謬獎有嘉,真正是愧對天人!」 
  宋碧雲點點頭道:「是的,那四個字是無法用典籍去解拆的,古往今來,也絕不會有這樣的文字!只有親身經歷過先輩們浴血苦鬥的情景,親眼看到過梁山泊那寄托著造反夢想的山川形勝的人,才能拆解得開這曠世大秘,才能體會出這四個字的無涯深意!」說畢,她輕咳一聲,嗓音清亮地一字字誦道:「梁山之陰,蓼兒窪之北,三株老槐之下,第七座石窟之中,藏著那幅記載一百單八名梁山英雄後裔下落的白絹!」 
  說著,她朝那石碑一指,只見上邊赫然刻著八個大字:「往北,山東;往西,淮南。」宋碧雲再次凝神注目,對施耐庵說道:「施相公,路已在你腳下,願你好自為之。」說完,她久久凝視施耐庵一陣,忽地腰肢一動,輕嘯一聲,攜著兩個女兵飄然隱入了煙靄籠罩的叢莽。 
  施耐庵心緒如流,久久默立,這一切都發生在頃刻之間,令人來不及品味。 
  忽然,耳旁彷彿幽幽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施相公,小女子盼著你以一支巨筆,為古往今來的『草寇』們立傳翻案!」他猛地從沉思中驚覺,抬頭一看,只見飛鳥驚林,流雲如馬,眼前哪有宋碧雲的蹤影? 
  他望著空寂的大地,喃喃吟道: 
  「梁山之陰,蓼兒窪之北,三株老槐之下,第七座石窟之中,藏著那幅記載一百單八名梁山後裔下落的白絹。」 
  此時,遠遠的林隙間彷彿閃動著一抹飄飄紅裙,施耐庵霎時豪氣勃發,緊一緊衣衫鞋帶,大踏步登上去梁山泊的黃塵大道!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十七 宴名園顧逖飛柬帖 闖淮安梟雄設奇謀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望西都,意踟躕。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這首元人小令,乃是七百年前一位詞人所作。元朝英宗碩德八刺當政年間,監察御史張養浩感慨朝廷腐敗、民生凋敝,吟成了這一首千古絕唱《山坡羊·潼關懷古》,真可謂慷慨悲歌,字字慘痛。然而,彼時正值元朝氣數未盡,燕都城裡,遍地金紫,秦淮河上,溢脂流紅,朝野上下只顧得紙醉金迷,歌舞昇平,渾不覺偌大錦繡江山內囊子早空了下來,哪裡顧得上去理會這區區一首曲詞? 
  時移世易,未曾過得一個甲子,這元朝的大政竟然被一個詞人不幸而言中,元順帝尚未從綺羅叢中醒轉,十八座軍州早已烽煙陡起、刁斗處處,黎民百姓熬不住暴政淫虐,揭竿而起,成吉思汗、忽必烈精心構築的元室宮闕豁喇喇早塌了幾個殿角,已然是風雨飄搖了。 
  此時正值元順帝至正十五年仲春季節,地處京杭大運河腹地的淮安府城裡,店舖冷落,遊人稀疏,早已不似往昔的繁華喧闐。這一日傍黑時分,守衛南門的元兵正要關上城門,叵料可可兒闖進一個人來,只見他青衿芒鞋,風塵僕僕。一領皂布直裰大襟撩起,斜斜地漫挽在腰間,頭上梳一個盤龍髻子,胡亂系一方汗漬斑斑的頭巾,氣喘吁吁地奔了過來,朝兩個把門的將士拱一拱手,大咧咧地便要踅進城門。 
  兩個門衛望了望天色,已然是暮藹四合,月上柳梢;再瞅一瞅眼前這個漢子,竟是如此托大,不由得怒從心上起,吼一聲,搶上一步,齊刷刷「錚」地拔出了腰間長刀。 
  也難怪這兩個門衛如此動怒。須知自從至正初年白蓮教首韓山童中原起事以來,大河以南早已成了鏖兵的疆場,元廷一夕數驚,風聲鶴唳,把那本來就十分嚴酷的禁令又加了幾分,什麼尋常百姓不許自鑄鐵器,十人以上不准聚會,沒有官府帖子不許穿州過府等等。至於「流賊」出沒的都道府縣,一律實行宵禁。這淮安府正處江淮腹地,又是白蓮教「亂黨」「流竄」京畿的咽喉重鎮,幾年前便已頒了朝廷明令:城門遲啟早閉,辰時開關,酉正閉關,軍民人等錯過了時刻,一律不准出入。就是此刻單獨在街衢巷陌行走,一旦查出,輕則拘押罰了錢谷,重則視為「亂黨」一刀剁倒在轅門。此刻,眼見這漢子不僅犯了禁令,而且兀自風風火火地徑直闖關,兩個元兵早氣得虯鬚直豎,那兩把寒氣森森的蒙古長刀已然劈上了他的頭頂。 
  那漢子也不退避,緩緩地抬起右臂,呼吸之間忽地攥住了那欺得較近的門衛的手腕,左手在蒙滿塵垢的臉上抹得一抹,剎那間雙目暴睜,低低地喝了一聲:「巴圖魯,認得俺麼?」 
  這一抓、一抹、一喝,倒叫那元兵徵得一怔,仔細打量了眼前這漢子一番:只見他生得黑矮墩實,灶君般的黑臉上倒臥著兩撇濃眉,左眼下一顆肉痣上還綴著長長的一綹汗毛,煞是惹眼。這元兵不看便罷,這一看竟似那經了霜的蕎麥稈兒,霎時矮了半截,脊樑上沁著冷汗,嘴裡兀自哆哆嗦嗦地嘟囔:「你是、你是嚇……嚇……」 
  另一個元兵走了上來,吼一聲:「管他是黑是紅,犯了禁條便須吃俺一刀!」說話間長刀已然冷森森剁了過來,看看就要斬上腦門,這元兵猛覺著手臂一麻,耳邊猛然轟轟地響起一陣呵呵怪笑:「乖乖,敢來撩虎鬚?」只見那漢子雙臂輕輕一送,兩個元兵仰八叉癱倒在城牆邊。 
  漫說是兩個小小的兵卒,便是元朝的滿廷將相,以至九五至尊元順帝妥歡帖木兒,一見了眼前這條大漢,也須大大地吃上一驚。這闖關的漢子不是別人,乃是攪亂了元朝半壁江山的一條大蟲,有名的「嚇天大將軍」張士誠。此人原是海州的一名鹽販,幾年前趁著元廷失道,群雄蜂起之際,振臂一呼,嘯聚淮揚,馳騁江南,不數年打下了整整半個江浙行省。此的,這個綠林魔頭不去吞州並府,卻隻身來到這淮安城,不知又要弄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亂來。 
  兩個元兵一旦認出張士誠,魂靈兒早已出竅,哪裡還敢羅皂,一疊聲求道:「嚇天大將軍要逛逛俺這小小淮安府城,俺們哪敢盤問,敬請尊便,敬請尊便。」 
  張士誠拍了拍雙手,低聲喝道:「哼,你們不問俺,俺倒要問一問你們:近日來這城門可都是你們兩個把守?」 
  兩個元兵連忙答道:「正是,正是。」 
  張士誠道:「可曾見一個面龐清瘦、莊戶人打扮的中年秀才從此處經過?」 
  兩個元兵一聽,不由得面面相覷,半晌開不得口。每日從這城門路過的人少說上百,中年讀書人只怕也像那過江之鯽,哪裡記得這許多?唉唉,這嚇天大將軍只怕今日吃錯了藥,沒的偏要打聽個什麼讀書秀才作甚? 
  那膽大的元兵吶吶地答道:「大王爺爺,小的委實記不住你尋問的這個人,要不俺滿城打聽打聽,改日給你老人家捎個帖子罷。」 
  張士誠哼了一聲,跨上幾步,一抓抓住兩個元兵的頭皮,吼道:「放鳥屁,記不起來,俺便扭下你們這兩顆驢頭來!」 
  這一抓彷彿套上鐵箍,兩個元兵立時鑽心般疼了起來。忽然,一個元兵叫道:「大王爺爺放手!」 
  張士誠聞聲鬆了手。那元兵一邊揉著頭皮一邊賠著笑道:「虧得大王爺爺這一抓,觸動俺腦裡的機括,倒真的記起一個人來,模樣兒極似大王說的那副形態,彷彿是兩日前進的城門。不過,小的看過他的護身關防,名字叫個什麼張二。」 
  張士誠一聽,點點頭自語道:「這就是了。」說著,他忽地以手加額,呵呵大笑三聲:「哇哈哈,施相公慢走,俺張士誠到底尋著你了!」笑畢,也顧不得望一眼呆瞪瞪癱在城牆根上的兩個門衛,兩腳登登地攪起一溜黃塵,颳風也似地大踏步奔進了城門。 
  話說這淮安府城西街北頭,有一處極幽靜清麗的園林,名喚「聳碧院」,乃是唐朝名臣第五琦任江淮鹽鐵租庸使時所建,經過歷朝州府職官加意經營,真個是廊榭通幽,曲院風荷,亭台如畫,屐痕留香。有幾個儒雅風流的府吏更在園內廣植常青花木,使得一個小小的園子益發蔥蘢滿目、處處綠蔭,令這「聳碧院」的名頭佳譽遠播,儘管比不上蘇州的拙政、揚州十二橋,卻也別有一番情趣。近幾年來,江淮一帶連年荒旱水澇,加之戰亂頻起,干戈不息,大隊剿「賊」的元兵鐵騎時時過境,儘是些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雉尾氈盔的莽將,今日狼來,明日虎去,好端端的一處園林,成了呼喝六、楂拳試馬的場所,把個「聳碧院」糟蹋得不成樣子,就連那淮安知府李齊也只好搖頭歎息。 
  誰知無巧不巧,正在這位黃堂知府慨歎之時,半月前卻意外地遭遇了一樁小小的喜事。一位大大有名的風流名士駕臨淮安,此人姓顧名逖,雅號遐舉居士,祖籍興化縣,乃是李知府當年會試中進士的好友,兩個人同科同榜,又同時中在一甲二十名之內,這次顧逖卸了浙江嘉興同知,進京交割,順路專程拜訪同年老友。李齊直喜得眉歡眼笑,立時命人整治好那「聳碧院」,張燈結綵,灑掃庭除,把那小小園林佈置得花團錦簇。連日來在園內飛流觴、續華章,把手敘舊,詩酒唱和,嘉賓美釀,雅士名園,這一番小小的宴集,不愧為淮安城內這些年月裡少有的盛事。 
  聚會到了第三日,那顧遐舉突地變得悶悶不樂起來。李齊心中詫異,詢問端倪。顧逖歎道:「年兄哪裡知道:如今世道澆離,天下洶洶,你我將來都不知道葬身何處!此刻把酒臨風,金樽對月,可惜缺了一位海內獨一無二的慷慨悲歌之士與你我一起披髮長吟。」 
  李齊忙道:「年兄說的可是那名滿江南的風月主人倪元鎮先生麼?」 
  顧逖連連搖頭:「倪瓚只會唱他那些『十年一覺揚州夢』的柔靡之音,哪裡比得上此人的氣概恢宏、嶔奇磊落!年兄枉為江淮子弟,難道沒有聽說過那詞章驚鬼神、胸襟攬六合的耐庵居士錢塘施彥端麼?」 
  李齊一聽,禁不住眉目聳動,忙問道:「下官局處小邑,竟不知天下有如此異人,真個是懵懂顢頇,也不知這施耐庵居士現在何處?」 
  顧逖拈鬚笑道:「這個不難,聽說他早已離了錢塘,隱居在興化白駒場老家,晚生一紙書信,當可剋日相見。」 
  李齊大喜,連忙叫人搬來文房四寶,顧逖擼袖揮毫,立時修下書信一封,知府衙門的快馬立時便送往興化。 
  誰知左等右等,一直等了十天,那施耐庵卻是杳如黃鶴,不要說他的影子,便是回函也未見一封。把李、顧二人一腔興致都澆冷了。那李齊暗想:只怕這施耐庵未必是什麼嶔奇磊落的雅士,擔著這名士的架子,竟然如此不通人情。而顧逖心下卻嘀咕道:未必淮南一帶又起了戰亂,把個施彥端隔在興化,無緣赴會? 
  就在兩個人心中七上八下之時,卻出了樁異事。這一日,李齊見顧逖悶悶不樂,特地又在「聳碧院」整治了一席華宴,招集淮安城內有臉面的紳衿耆儒作陪,替那遐舉居士消除羈旅之愁。又破例地請了麗春館內新聘的有名歌妓小簾秀度曲助興。新月初綻,竹影婆娑,珍餚羅列,粉黛環圍。眾人為顧逖勸了幾巡酒,李齊便喚上樂班上堂演戲。只見那小簾秀果然名不虛傳,羅衫乍乍,錦裙輕蕩,鶯聲燕語,抖雲肩、舒翠袖,唱了一闋〔雙調·夜行船〕: 
  「驛路西風冷繡鞍,離情秋色相關。鴻雁啼寒,楓林淚染,付與旅愁一片。 
  丈夫有淚不輕彈,都付與關山。蘇台景物滸墅關,月下倚棹曾看。野鷗水邊蕭寺,亂雲馬首吳山。」 
  眾人漸漸聽得入港,猛聽見園門那邊響起一陣嘈嚷之聲,一個衙役踉踉蹌蹌地奔進園來,伏地稟道:「啟稟老爺,海州參將董大鵬大人駕到,此刻人馬已然到了園門。」 
  李齊一聽,不覺疑竇叢生,什麼董大人,俺與他素無交往,海州、淮安遠隔數百里,他夤夜到此又有何事?便是公務,也不必如此直闖雅會,掃人興致。想到此處,李齊吩咐道:「速速領董參將府驛安歇,就說下官散席之後,親自候教。」 
  話音未落,只聽得平空裡響起兩聲「啞啞」怪笑,彷彿夜梟鴟鴞,令人渾身毛髮森森,緊接著呼呼啦湧進一群蒙古鐵騎,當先一人身材奇瘦奇長,頭戴鑌鐵氈盔,身著海天青團花戰袍,袍襟下隱現著寒光凜凜的鎖子魚鱗重鎧。只見他吊眉下一雙白楞楞的眼仁嵌在骷髏般的長臉上,令人一瞧便要駭退三步。他聳著瘦骨伶仃的雙肩,腳下「蹭蹬蹭蹬」地一步步挪上花廳,對著李齊拱一拱手說道:「老公台差矣!末將今日馳驅數百里,專程來到淮安,既非敘故舊之誼,亦非盤桓公務,乃是聽說府上到了一位貴客,特來一會!」 
  李齊一聽,連忙迎了下來,也拱了拱手,說道:「董大人駕到,下官失禮了,原來足下也與這位顧遐舉先生有舊交麼?」 
  董大鵬又是「啞啞」一笑:「差矣差矣,不然不然!俺今日要會的不是這位顧先生,乃是要會一會那鼎鼎大名的施耐庵!」說話間,那一雙吊死鬼般的眼仁骨碌碌地在滿廳眾人臉上掃了一圈,臉色忽地一沉,對李齊道:「李大人,如此美景良辰,休要叫末將白走一趟啊!」 
  李齊聽畢一驚,忙忙地與顧逖對視一眼,那心裡話卻是完全一樣:邀約施耐庵來淮安相聚,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這董大鵬如何知曉?眼下施耐庵人影未見,這位遠在海州的參將大人竟已找上門來,實實是樁蹊蹺之事。 
  李齊也顧不得心下納罕,對那董大鵬道:「董大人,此處有無施耐庵,你是親眼所見,偌大個活人,下官也瞞他不下!」董大鵬冷森森地說道:「李大人,休要敬酒不吃吃罰酒!」說著,「唰」地從袖內扯出一張招紙,遞給李齊,一邊又補了一句:「茲事體大,莫要誤了老公台的前程啊!」 
  李齊接過那招紙一看,直嚇得臉都白了,那上面寫道: 
  「查不肖士人錢塘施耐庵,勾連亂黨,結交匪類,亡命草澤,倡言叛逆,敕各州府縣嚴加緝拿,有窩藏報訊者,以附逆論斬。         江浙行省平章政事署印  至正十五年二月」  
  此時,那李齊直嚇得汗濕衣衫,哪裡還顧得什麼顧遐舉,哪裡還顧得上再聽小簾秀的吟唱,一腔光致早飛進爪哇國裡去了。他正要喝散眾人,領董大鵬進衙署賠罪,忽聽到園子裡又一陣「得得」的馬蹄聲驟響,接著奔進一個錦衣貂帽的人來,只見他傲氣十足,睥睨自雄,一走上花廳,便大咧咧地喝道:「李大人,聽說錢塘施耐庵已在尊府,俺余廷心奉彰德大營鐵爾帖木兒元帥之命前來取人!」 
  望著來人的氣勢,李齊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當年朝廷大小官吏,哪個不知這鐵血將軍鐵爾帖木兒的名頭?此人出身元室貴胄,憑一桿點鋼棗木槊,東西征戰,從區區一介馬弁直升至杭州知府,任上緝查亂黨有功,右遷江浙行省平章副使,至正初年征剿方國珍,溫州一役,披髮大戰、十蕩十決,竟破了方國珍的沿海大營,朝廷大喜,破格封了他一個蕩寇將軍的勳職,且命他兼領彰德大營元師之銜,統率元軍與中原群雄對陣。值此烽火連天之時,這位掌印總戎不去揮戈馳馬、運籌帷幄,卻要來找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黌門秀士,而且還派來了這職位不低的中軍將佐,實在是令人驚詫。 
  這一場面,把一個堂堂的李齊知府弄了個手足無措。猴子未走,又來了個姓孫的!一邊是手持朝廷招紙的董大鵬,另一邊是彰德元帥的中軍大人,哪一個也惹他不起。李齊此時直急得亡魂直冒,一邊搓著手掌,一邊疾驟踱步,那眼神兒卻朝著顧逖直瞟,嘴裡頭兀自不住地嘟囔:「唉唉,施耐庵,施耐庵,未見著魚兒先惹身腥。如今招下這潑天大的麻煩,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誰知那顧逖倒是個血性漢子,只見他捺須撩袍,跨前一步,對著兩個來人傲然一揖道:「請問二位尊官,想那施耐庵不過區區一介讀書人,既未殺人放火,又沒作奸犯科,不知為何要索名拿人?」 
  董大鵬「啞啞」笑道:「這位先生倒是眼生得緊!既是讀書人,自當熟讀經史、效命朝廷,而這施耐庵卻視朝廷為寇仇,刺殺朝廷命官於前,勾連江湖反賊於後,頂禮於白蓮教妖匪拜壇之下,隱跡於烏橋紅巾流寇之中,實實是九死難贖其罪。先生有何擔待,竟想在朝廷王法之前打個抱不平麼? 
  安?」 
  那顧逖卻連連搖頭冷笑道:「耐庵先生人品德望,晚生瞭如指掌,他要作的事自有道理,晚生決然不敢相信有如此劣跡!」 
  董大鵬白眼倏翻,吊眉陡豎,猛喝一聲:「你是施耐庵何人?」 
  顧逖昂首一笑:「同鄉、同窗,莫逆之友!」 
  一句話不打緊,倒撩撥得董大鵬一腔無名火熊熊燃起。原來這董大鵬早年不過是一個浪跡中原的鮮卑無賴,只緣一次偶然的機會,騙得了一樁綠林義士的機密,領著元兵搜殺了幾個潛蹤隱跡的草莽英雄,加之武藝不凡,生性乖巧,數年間竟混了個海州參將的職位,受命專一刺探白蓮教義軍的軍情諜報,搜捕朝廷要犯。不久前得知施耐庵曾赴烏橋鎮劉福通大營,領受了一樁潑天大的秘密使命,由於安在義軍大帳中的眼線通風報信,他先後在白駒場、汪家營、東台縣幾番追捕,均未得手,受了上司多次切責。事出僥倖,幾日前派出的斥堠回來稟報:在白駒場酒肆中灌醉了一個信使,此人酒後吐露:淮安知府下帖子請施耐庵赴會。董大鵬聞訊大喜,星夜奔淮安,指望將這施耐庵手到擒來,誰知,一到「聳碧院」,嚇癱了個知府李齊,卻哪裡有施耐庵的影子?此刻,這個不知死活的窮措大竟敢強項出頭,叫人如何不氣?董大鵬心一橫:找不到施耐庵正身,就拿這個姓顧的墊背!此人既是施耐庵的摯友,說不準鋼刀鎖喉,會吐出真情。即或殺錯了人,也須出一出胸中這口鳥氣! 
  想畢,董大鵬大袖一拂,厲喝一聲:「兒郎們,替俺拿下這姓顧的!」說時遲,那時快,幾個蒙古鐵騎兵喳呀一聲,踴身上廳,便要拿人。 
  就在此時,只聽見左近樹叢裡響起一聲長嘯:「噫吁兮——慢來!」緊接著,一陣清風過後,隨著那濃郁的草木馨香飄來一個人悠揚的吟唱: 
  「休猖狂,莫乖張!君不見芒碭山下走龍蛇,黃河故道起蒼黃。何苦來氣咻咻狼共狽,鬧嚷嚷蛇吞象?慢提你勾魂弔客,不必講鐵血虎將,且安排霽月清風,梅香竹影,消遣這歌當哭,筆作槍。」 
  這一陣吟唱起得如此突兀,加之吐詞清亮,節律鏗鏘,值此月白風清之時,夜靜更深之際,聽來如泣如訴,彷彿一曲天籟自紫垣宮中飛來,一霎時,滿廳眾人都聽呆了。休說那顧逖、李齊和眾多騷人雅士,便是幾個拿人的元兵,也彷彿被人施了定身法,癡愣愣地傾耳聆聽。 
  眾人還未回過神來,只見人搖樹影,風動竹梢,吟哦的餘音兀自裊裊未歇,一個挺拔的身影早飄入花廳,眾人抬頭一瞧,猛覺著眼睛一亮: 
  只見來人約摸三十六七歲年紀,一領銀灰長袍寬寬地裹在瘦勁精幹的身架上,葛布逍遙巾兜頭斜扎,在腦後飄出一角,襯著那廣額深眉,滿頭濃髮,愈益顯出倜儻狂放。他雙顴如稜,兩顎似鐵,一雙瞳仁精光熠熠,幾欲奪人心魄。只見他神態閒適,氣度瀟灑,一手漫挽腰間絲滌,一手輕拂大袖,昂然站在當廳,彷彿淵停嶽峙。 
  顧逖眼尖,率先認出來人,又驚又喜地撲了過來,口中一疊連聲大叫:「彥端兄,你把俺盼得好苦!」 
  話音未落,那董大鵬也回過神來,不覺嗄聲狂叫:「此人便是施耐庵,兒郎們,休教走了這個叛逆!」 
  彰德大營的中軍一聽,哪裡按捺得住,踴身站起,連連喝道:「慢來,慢來,哪一個吃了豹子膽,敢來搶鐵爾帖木兒元帥的功勞。」 
  顧逖一見陣勢不對,把那一腔眷戀之情丟在腦後,搖晃著施耐庵的雙肩催促道:「彥端兄,此園已成虎狼之地,三十六計,走罷!走罷!」 
  施耐庵微微一笑,對顧逖道:「遐舉兄,承蒙盛情,躬逢雅會,既然有如此眾多的朝廷命官在此恭候,晚生倘若一走,豈不掃了諸位雅興?」說畢,不僅未曾退避,反而迎上幾步,對董大鵬和帥府中軍唱了個大喏,馳道:「二位元室走卒、朝廷鷹犬,晚生在此恭候多時了,倘要借晚生這顆好頭顱去換一樁功勞,休要謙讓,儘管來拿便了。」 
  董大鵬一見施耐庵這副雍容閒適、嘻笑怒罵的神態,直氣得腦門心血湧,「錚」一聲掣出腰間那柄狼牙大棒,暴喝一聲,撲了上來。眾元兵一見主將出馬,哪敢怠慢,立時哇呀呀一陣吼,長刀灼灼,鐵桶般圍上了施耐庵。 
  此時,「聳碧園」內早已鴉飛鵲亂,一眾紳衿宿儒、騷人墨客逃了個無影無蹤,那些麗春館的歌妓也紛紛躲入樹叢,只有那位色藝雙絕的粉墨班頭小簾秀卻兀自伏在花廳欄杆下,注目佇望。 
  施耐庵面對這虎狼一般的元兵,神情依然從容不迫,他略略退了幾步,站好方位,左臂撩開袍襟,右臂微微一抖,一柄寒光凜人的湛盧寶劍早掣在手裡。董大鵬一見,不覺失笑,憑施耐庵手中這把劍,不要說自己親自出馬,便是三五個科爾沁鐵騎便足以對付,這個窮酸只怕是活得不耐煩了,敢來找死!」 
  說話間,眾元兵早織起一陣白森森的刀網,眼看那施耐庵難逃一劫。就在此時,只聽得花廳兩側猛可地一陣「嘩啦啦」大響,彷彿平地刮起一陣颶風,霎時間樹叢、假山、魚池、竹影裡鑽出一群人來,一個個手執明晃晃的兵器,雄赳赳、虎彪彪列成一道人牆,把個施耐庵護在垓心。領頭的乃是一男一女。左首一人身如鐵塔、寬肩乍臂,一張闊臉膛彷彿銅鑄般紅得發亮,手執一根大棍足有酒杯粗細。右邊是一位三十毛邊的中年女子,墮雲髻上纏一抹紫色輕綃,白皙清麗的臉龐上秀眉微蹙,星眼含霜,撒花薄綾小襖緊緊裹在削肩之上,腰間繫一條茜色裙子,白綢裙帶中央簇出一朵蓮花,手中綽著一柄長劍,嬌俏玲瓏中隱隱透出肅殺。 
  董大鵬一眼便認出,這紅臉大漢和中年女子,正是白蓮教紅巾軍劉福通帳下兩員戰將,一位是黑虎旗旗首王擎天,一位是飛鳳旗旗首宋碧雲,沒存想好端端地卻平空殺出這兩個對頭,真真是冤家路窄! 
  董大鵬手下的元兵與劉福通的義軍曾經多次交手,自然識得以前這兩位英雄的厲害,那些柄長刀恰才舉過頭頂,立時彷彿凝住,哪一個還敢上前?董大鵬一來懾於王、宋二人聯手,難有取勝的把握,二來這群人竟在神鬼不覺之際潛進了堂堂的通都大邑,倏忽間冒了出來,他心中又驚詫又忐忑,一時愣在當地,不敢貿然上前搏殺。 
  倒是那彰德大營的中軍膽大,喑嗚一聲,「呼」地從腰間袍襟下拔出一柄八稜紫金錘,腰腹略聳一聳,托地躍了過來,吼一聲:「何方蟊賊,敢來奪俺帥府要犯!俺余廷心答應,手中這柄紫金錘可不答應!」隨著話音,花廳上早起了一陣惡風,只見余廷心手中那一柄紫金錘忽地變成簸箕大一圈紫光,挾著令人心悸的嘯吼,著地般直捲向施耐庵身邊。 
  宋碧雲、王擎天見來勢兇猛,收腰縮臀,各各立個門戶,劍、棍齊施,上打雪花蓋頂,下盤鐵牛犁地,霎時便擋住了那余廷心一招。 
  三個人乒乒乓乓鬥得數合,宋碧雲心中暗暗吃驚:哪裡冒出來這個韃子將軍,不僅錘重力沉、招式嚴謹,那腳步錘式中竟藏著無數玄機,彷彿九華派中的路數!她不覺柳眉倒豎,對王擎天招呼一聲:「王大哥,狗官棘手,棍頭下狠些!」立時將手中劍緊一緊,寒芒點點,疾如靈蛇,逕直搠向余廷心的眉心、咽喉諸處要害。 
  董大鵬一見王、宋二人戰不下一個余廷心,不覺大喜,啞啞吼一聲:「兒郎們,此時不拿施耐庵,更待何時?」吼聲中抖一抖手中狼牙短棒,率著眾元兵直撲向花廳正中。一眾紅巾軍士早自有科爾沁鐵騎兵捉對兒廝殺,董大鵬殺開一條血路,奔過圍欄、奔過廊柱,展眼一瞧,不覺大吃一驚。 
  只見偌大個花廳上空空如也,除了廊下呼喝廝殺的一群人,除了滿地狼藉的杯管盤碟,哪裡見得到一個人影?漫說那施耐庵,便是那顧逖,李齊也彷彿借了土遁,齊齊地失了蹤影。 
  董大鵬心下焦躁,不覺怒叫:「還鬥他娘個鳥!施耐庵不見了也!」 
  這一叫不打緊,花廳廊下正鬥得入港的眾人的耳畔彷彿響了一聲焦雷,一齊收住手中兵刃,呆呆地望著空蕩蕩的花廳,一個個怔怔忡忡,驚詫莫名。 
  那余廷心一抖八稜紫金錘,揚聲叫道:「董大人休急躁,那施耐庵身無雙翼,還怕他飛上天去!小小一個園子,掘地三尺,諒他脫不出俺的手心!」 
  一句話提醒了董大鵬,他一揮手中狼牙棒,厲聲下令:「兒郎們,滿園搜捉,休要漏過一草一木!」眾元兵一聽,也顧不得廊下那些紅巾「賊寇」,一齊貓腰竄入林木花圃,仔細搜索起來。 
  此時,廳前只剩下王擎天、宋碧雲和一眾兄弟,癡癡地站在當地發愣。尤其是宋碧雲心中更是納悶:那施相公適才好好地站在廳上,為何眨眼之間便失了蹤影?她曾多次與施耐庵相處,深知以他的武功,決不可能在剎那之時便殺出重圍,縱躍出這偌大一個園子,今日之事委實蹊蹺! 
  正值她驚疑莫名之際,猛聽右側園牆外響起一陣粗厲豪邁的大笑,緊接著一個暴雷也似的聲音從那廂響起:「董大鵬、余廷心兩個狗官,休要在那邊白費神了,瞧你們把一個好端端的名園糟蹋成什麼模樣!」隨著話音,只聽得虎虎一陣風響,一個壯實的黑影躍上牆頭。 
  宋碧雲抬眼一看,只見牆頭上那人粗腰熊背、凜凜生威,盤龍髻上系一副皂巾,斑斑樹影之中,冷月清光之下,隱隱約約看出那張油亮的黑臉和左眼下那顆肉痣。宋碧雲一眼便認出:來人正是名震江浙的嚇天大將軍張士誠,她不覺又驚又喜,朗聲喚道:「張大龍頭,久違了!可惜你一步來遲,施耐庵相公適才失蹤了!」 
  那張士誠又是敞懷大笑,答道:「宋旗首稍安勿躁!有俺嚇天大將軍在此,施相公決然無恙!不過,這樁事俺也是不得已做得詭詐一些,淮安城虎狼之地,聳碧院強敵環伺,俺也顧不得許多了!」說畢,他躍下園牆,腰脊微傴,「嗨嗨」一聲,一揚臂拍下,只聽得「嘩啦啦」「轟隆隆」一陣大響,厚厚的青磚園牆竟被他拍倒一角,露出一個豁口。 
  沒等宋碧雲明白過來,那張士誠揮手朝豁口外一指,說道:「施相公已成俺鹽城大營的貴客,諸位休要勞神了!」 
  此時,那董大鵬、余廷心也早已圍了過來,眾人向那豁口外一看,一個個驚訝得張開了口,半晌做聲不得。 
  只見豁口外露出一條長街,長街上密匝匝列著百十名壯士,儘是七長八短漢,三山五嶽人,一個個身著油漬斑斑的鹽工短褐,手執明晃晃的兵器。長街盡頭,遠遠立著四匹馬;左邊兩匹馬上騎著的是施耐庵和顧遐舉,馬前還有兩名壯士牽馬墜鐙。右邊兩匹馬上則反翦縛著兩個人,一個是淮安知府李齊。另一個卻是那嬌滴滴的粉墨班頭小簾秀! 
  張士誠神采飛揚,捺著下巴笑道:「俺張士誠今日吉星高照,出師大捷,走一趟淮安府,本來只想請回一位施相公,想不到竟然挾一帶三!這位顧先生正好在俺軍營之中陪伴施相公吟詩作畫,這個知府狗官卻好替俺出師祭旗。至於這位裊裊娜娜的小娘子,恰恰是個會唱曲的雛兒,帶回營去,跟俺嚇天大將軍作個押寨夫人,殺得倦怠了,彈琴唱曲,解解悶兒,也不辱沒了她!」說畢,又是一陣呵呵大笑。 
  宋碧雲打量著張士誠那副得意神態,心中忖道:這位張大龍頭遠在鹽城,如何便知道施相公今日要進淮安,而且神不知鬼不覺,趁著混戰之際,眨眼之間便從眾人眼皮底下搶走了施相公?往日只道這黑矮漢子不過是一位喑嗚叱吒的莽漢,幾曾料道他還有如此深邃的心機! 
  宋碧雲正自沉吟,那王擎天卻早按捺不住,一舉手中大棍便要殺過去。宋碧雲急忙一把按住,王擎天性急如火,怒叫一聲:「宋旗首,你忘了俺們來時,太師父劉福通是如何吩咐的:施相公負有千鈞重托,身膺義軍大秘,一定要加意護持,不許碰掉他身上一根汗毛!這張士誠野心勃勃、心地詭詐,終不然眼睜睜叫施相公落入虎口,叫這鳥漢攫走那樁絕秘!俺王擎天忍不下這口惡氣!」 
  宋碧雲點點頭,勸道:「王大哥所慮極是,不過,張士誠也是江湖中人,今日身處重圍,又有董大鵬、余廷心這一干元廷兵將在一旁虎視眈眈,施相公被張士誠奪走,總比落入元兵手中要好。再說施相公重義氣,輕生死,豪氣干雲,深沉豁達,決不會洩露那樁義軍大秘!」 
  王擎天聽了這番話,也覺在理,收起大棍,氣咻咻踅過一旁。只惱了那董大鵬與余廷心,兩個人只道今日鬥敗宋碧雲、王擎天和一眾紅巾軍將士,將施耐庵一鼓成擒,叵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竟著了這鹽販子的道兒。他二人憑著渾身武藝,一向驕橫慣了,哪裡能忍下這口氣?只聽一陣叱吒,兩個人錘、棒齊舉,率著一眾科爾沁鐵騎兵潑風般殺了上來。 
  張士誠呵呵一笑,右臂微微一動,忽地從腰間掣出一柄純鋼點就的鹽鈀,大吼一聲,當先抵住董大鵬、余廷心,大殺起來。 
  戰不到幾個回合,猛聽一陣號炮連珠般炸響,混戰之中,忽然一聲怪叫,兩陣對壘中一員主將撫著左肩,托地跳出了戰圈。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十八 張士誠炫威試袞冕 小簾秀拂袖救危難    
  面對這一場拚死搏殺,宋碧雲、王擎天腔血沸沸直湧。兩人正欲上前助戰,忽見戰圈中敗下一個人來,不覺失驚,仔細看去,只見跳出圈子的卻是張士誠。 
  原來,張士誠自幼習武,一柄點鋼鹽鈀深得異人傳授,憑著兩臂千斤膂力,單斗董大鵬、余廷心二人,兀自佔著上風。戰了五十餘合,董、余二將看看抵敵不住,誰知就在此時,淮安城頭上陡響號炮,張士誠略一分神,董大鵬、余廷心便緩過氣來。況且生死相搏之際,哪裡容得毫髮疏忽,此時正鬥到澗深處,那董大鵬趁著張士誠手中點鋼鈀慢了半拍,騰出左手,探進腰間錦囊,腕臂輕抖,霎時一溜寒星電射而出,待到張士誠要閃避之時,哪裡還來得及,肩窩裡早中了一羽「流螢箭」,立時便敗下陣來。 
  王擎天大吼一聲:「狗官休要暗箭傷人!」揮棍便要殺入戰圈。宋碧雲喝聲「慢」,指著遠處城牆說道:「王大哥你瞧,元兵大隊人馬到了!」王擎天抬眼一看,果果不然,只見黑魆魆的淮安城頭雉堞上,密林般湧上大隊元兵,旄旌刁斗、長刀大戟,在星月之下閃著寒光,看那陣勢,約摸有數千之眾。 
  此時,那淮安知府李齊早在馬上嚷了起來,「張士誠,你敢在堂堂淮安城內綁縛朝廷命官,該當何罪!快快放了本官,放你們一條生路!」 
  張士誠身中箭傷,心裡早已焦躁,再加元兵合圍,渾身不覺發毛,聽了李齊這一嚷,哪裡按捺得住,一路疾奔至李齊馬前,冷古丁掣出點鋼鈀來,只一搠,便將那狗官當胸搠了幾個透明窟窿,一頭倒下馬來。 
  張士誠一腳將李齊屍身踹開,縱身上馬,叱一聲:「施相公已然到手,淮安城沒甚溜頭,弟兄們,撤回老營!」說畢,一馬當先,率著那一眾鹽販打扮的壯漢殺開一條血路,奔出城門,立時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董大鵬、余廷心二人氣急敗壞,連聲大叫:「休要放走那鹽販子!休要放走那施耐庵!」也顧不得王擎天、宋碧雲等人,順著張士誠奔去的方向直追下來。這淮安城外不數里便是一派河網之地,沼澤遍佈,溝渠縱橫,鹼灘處處,蘆葦叢生,加之稻田正值泡田下秧季節,連那土路田塍之上也是步步泥濘,張士誠那一夥豪客久處水鄉,長年在這水網之中摸爬滾打,那腳下何等溜滑?休說這些在大漠上彎弓馳馬的蒙古鐵騎,便是上等捕快也莫想追他得上。追著追著,那一眾鹽城大營的好漢早失了蹤影。 
  此刻,只剩下王擎天、宋碧雲率著一干紅巾軍將士隱在東城門的一派密林之中,整飭部伍,束裝待發。宋碧雲遙望著施耐庵一行消失的方向,心中暗忖:施相公本來是北上齊魯之地,去尋找那一樁關於綠林抗元大業的秘密,此番被那張士誠「搶」去,往後還不知會添多少麻煩! 
  她正自暗暗思忖,驀地眼睛一亮,緊接著身後隱隱響起一陣嗶嗶啪啪的聲音,宋碧雲回頭看去:淮安城內一柱火光直衝天宇,那地方約摸是適才經歷了一番惡鬥的聳碧院。濃煙烈火映紅了巍峨的城樓雉堞,舔著低垂的彤雲,襯著密密麻麻排列在城牆上的那些旄旌刁斗、大戟長刀,顯得分外猙獰。宋碧雲又記起了那個聳碧院,記起了園內那些重簷畫廊、樓台亭榭,心中不覺慨歎:紛紜亂世,玉石俱焚,今日名園毀棄,明日只怕這偌大個淮安城也將瓦礫遍地了。 
  距離高郵縣治約摸七八十里地面,有一處不大不小的集鎮,名曰牛欄崗。其實此地乃是遍地的澤國水鄉,哪裡有什麼丘崗嶺坡?所謂的「牛欄崗」,只不過是一道似堤非堤的土丘,休看它高不過二尋,長不足半里,那蜿蜿蜒蜒、蓊鬱蔥蘢的形態卻煞是古怪,鄉人不飾華麗,只瞧那模樣兒像是一道彎彎曲曲的牛欄,隨口便喚做個「牛欄崗」,也不知傳了幾世幾代。約摸半年之前,嚇天大將軍張士誠率軍圍攻泰州、高郵,戰敗兵部侍郎也先,陣斬元軍驍將朵爾只斤,獲了個鹽城起事以來最大的勝仗。這黑矮漢子一肚子高興,便在牛欄崗下大擺慶功宴席,酒酣耳熱之際,忽然有一個應邀赴席的當地塾師一抹油嘴站了起來,也爾知是確曾詳研過《方輿志》,抑或是信口開河,竟指點著那道土堤講出一番話來。道是這牛欄崗來歷不凡:當年漢高祖沛縣揭竿起事,芒碭山劍斬白蛇,誰知後來出師不利,屢遭挫折,先敗於淮、泗,後困於滎陽,連妻子呂雉、岳丈老頭也被敵人捕去。有一日留侯張良夤夜求見,為劉邦解析休咎,卜箸才下,張良便查出了情由。原來當年斬了的那條白蛇乃是上天遣下的信使,斬蛇起兵,上應天意,不過此蛇乃上界翼火蛇星君的化身,歸天之後,留在凡間的遺蛻暴露荒野,星君在天上魂靈不安,玉皇大帝龍心不悅,便給劉邦吃了不少苦頭,倘再不葬好白蛇屍骨,帝業將永遠難成。那劉邦一聽,忙不迭派出大隊人馬,在芒碭山搜尋了三大三夜,到底找齊了那條白蛇的屍骨,漢王劉邦渾身縞素,頂禮燃香,做了七七四十九日大醮,將白蛇遺蛻埋葬在高郵湖邊。從此,劉邦的大業如日中天,節節興盛,終於享有二百餘年的太平天下。那白蛇的墳墓不在別處,便是這道「牛欄崗」。 
  張士誠一介匹夫,出身草莽,休道他區區鹽販,當時便是那些才高八斗的飽學之士,又有幾個不信奉這天地鬼神?此人趁著世道大亂,敢於冒火族之險揭竿造反,開初大半是熬不住元廷的貪殘苛暴,後來兵馬一多、佔地一廣,那皇帝夢便時時在腦子裡晃悠起來。此番新勝之餘,醉上心頭,聽了這段古話,立時高興得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以為神差鬼使,可可兒讓他駐軍牛欄崗,他這個「嚇天大將軍」看來要成第二個漢高祖。於是學著那劉邦,幢幡寶蓋,香花燈燭,在牛欄崗下做了七七四十九天極熱鬧的法事,祭祀白蛇星君,禱告過往神靈,庇佑他推翻元朝,掃滅群雄,早登皇帝寶座。只是這張士誠比那劉邦少了些許才氣,吟不出「大風起兮雲飛揚」之類的豪語,讓那儀式煞了不少風景。 
  從此,張士誠索性便把老營從鹽城移到了這牛欄崗。 
  上萬兵馬家眷安營紮寨,已然是熙熙攘攘。這張士誠又有樁好處,便是只殺貪官,不擾鄉民,鹽販生涯又叫他養成個喜歡熱鬧紅火的脾氣。牛欄崗地處高郵湖東,為大運河東西、淮水南北兩岸的魚米鹽茶聚散之地,義軍鼓勵貿易、招納商賈,不數月,牛欄崗一派荒野之上,竟然崛起偌大個市鎮。 
  這一日,牛欄崗下忽地變得寂靜,那平素日鬧哄哄的魚販、米販、茶販、鹽販們一律收了攤子,酒招飄搖、算盤滴嗒的茶樓店肆也齊齊上了門板。只有鎮東頭那關帝廟前的漫坡上黑壓壓地擠滿了人群。廟前新搭的戲台上燈燭熒煌,戲台口列著旗門、金鼓、棨戟、大纛,兩廂排著衣甲鮮明的兵士,一個個注目鴞立,中間留著窄窄一條甬道。那景象說不盡的威武。 
  約摸午牌時分,一陣「得得」的馬蹄聲響過,戲場上立時金鼓齊鳴、號炮轟響。只見一行人在一桿紅羅傘蓋的導引下直奔戲台,當先一位正是那嚇天大將軍張士誠。他此番打扮迥然不同,頭戴沖天紫金兜鍪,身著團龍嵌絲緞袍,腰間斜掛著一圍鏤著雲霉紋的白玉帶,足登薄底皂靴,寬袍大袖,滿身金紫,比起當日夜闖淮安府那副邋遢模樣,簡直換了一番氣象。緊跟在張士誠兩旁的是兩個黑矮漢子,除了身上裝束不同外,那身姿形貌與張士誠一模一樣。左邊一人身著淡紫錦袍,膝下隱隱露出黃金鎖子甲,頭戴黃銅鎧,手撫青虹劍,一派英武氣象。右邊一人頭戴英雄巾,身著湖色錦袍,峨冠博帶,羽扇綸巾,若非生就一副黑臉膛,便酷似當年諸葛亮。這二人不是別人,正是張士誠的左輔右弼、同胞兄弟士德、士信。 
  提起張士誠這兩個兄弟的大名,綠林之中真真是如雷貫耳。二弟張士德自幼在運河裡弄潮扳槳,練得一身好筋骨,十四歲上便與人賭賽,單手拽翻一頭水牛,兩臂掄動,力逾千斤,後經名師指點,使一根鐵槳,百十條好漢近他不得,斬將搴旗,衝鋒陷陣,是張士誠手下第一員上將。三弟士信從小不喜那鹽腥氣,偏偏喜歡讀書攻史,加之生性聰穎,休說那四書五經、八索九丘,便是什麼《孫子兵法》、《六甲全書》也背得滾瓜爛熟。此人生平酷嗜行兵佈陣,尤其渴慕諸葛武侯的為人,連裝束打扮也處處學那孔明先生的樣兒。張士誠起兵之後,多虧這位三弟精心策劃、運籌帷幄,脫了不少險境,打了許多勝仗,攻州陷府,干裡捷報,一半是張士信的功勞。此時三兄弟並轡聯騎,威風凜凜,令人肅然起敬。 
  接著張氏三雄走上戲台的,一個是銀盔銀甲的大將索元亨,另一個是閒適瀟灑的施耐庵。他們身後,還有一男一女,男的是卸任同知顧遐舉,女的便是那從淮安城擄來的麗春館粉墨班頭小簾秀。 
  這一行人走上台來,滿坡的人立時鴉雀無聲,只有高郵湖那邊刮來的湖風吹得牛欄崗上的草枝樹葉簌簌亂響。台下的這萬餘人眾,大半是張士誠的士卒與隨軍家眷,對自己的首領自然是十分崇敬,便是鎮上的百姓,數月來得了張士誠不少好處,比如打了勝仗,滿鎮男婦老幼都可到戲場上赴宴,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攻下了州府,劫了富戶,家家都可按秤分金。亂世之中能有這塊樂土棲身,誰不把這嚇天大將軍敬若神明? 
  台上諸人依序就座之後,張士誠便走到台前,捺一捺頭上衝天冠,拍一拍腰間白玉帶,朗聲說道:「眾位義軍弟兄,列位鄉親父老兄弟姊妹,你們瞧瞧,俺張士誠今日這打扮像個做皇帝的樣兒麼?」 
  話音未落,台下便滾雷船吼道:「好像!好像!」 
  誰知這張士誠聽了,把個頭顱搖得撥浪鼓兒也似,長長地歎了口氣,叫道:「你們吃了俺的酒肉,分了俺的金銀,自然要奉承俺。不過,你們道是好像,俺自己卻覺得差了一味!」 
  說完,他摘下頭上衝天冠,伸出兩個指頭彷彿敲木魚般地「梆梆」敲著,續道:「俺張士誠心裡明白,要打天下,還缺點兒火候。想那古往今來的帝王,謀士如雨,猛將如雲,漢光武有雲台十八將,宋太祖有汴梁十六傑,俺有啥?就憑三個聯臍帶的兄弟,做他娘的鳥皇帝?打他娘的鳥江山?敵不過元朝百萬蒙古鐵騎,敵不過徐壽輝的中原五虎,也敵不過劉福通的徐、宿子弟兵,只好在這牛欄崗下擺一條販鹽街罷了!」 
  這一番話,儘管令人喪氣,但卻是坦蕩實在,滿坡人眾中立時響起歎息之聲。張士誠嗽了嗽喉嚨,又發出話來:「不過,成事在天,謀事在人,人作刀俎,俺作魚肉,可不是俺張士誠的脾性。俺今日幹了件大事,請來了一位尊神,俺嚇天大將軍的雲台十八將、汴梁十六傑,還有俺那皇帝夢兒,通統都出落在他的身上!」 
  說畢,他轉過身去,揮揮手,叫道:「奏樂,請施相公出台!」 
  台下應聲,「哇哩哇啦」地奏起樂來。只見施耐庵袍袖輕拂,步履灑脫,朝著張士誠深深一揖,大步走到台口,又朝著滿坡人眾唱了個肥喏,朗聲說道:「眾位義軍英雄,久聞張大王部伍精悍,與民更始,今日晚生親睹威儀,真真是名不虛傳,令人感奮!不過,適才張大王所云未免言過其實了!」 
  張士誠一聽,忍不住一把攥住施耐庵的袍襟,將他拽到台邊,叫了起來:「大夥兒休聽這窮酸胡謅,俺來告訴你們:這位施相公心懷一樁曠世無匹的武林大秘,乃是當年梁山泊義軍首領宋江手下一百單八將英雄後代的下落!這一百單八條猛虎一旦歸俺所有,豈只俺張士誠一人坐天下,你們個個都可封侯拜將!」 
  台下立時響起海潮般的吼聲:「好啊,好啊!」 
  張士誠照著台下的場面,得意地一捺頜須,對施耐庵笑道:「施相公,不須看在俺張士誠份上,只要看在台下這些義軍與百姓的份上,你也該將那樁秘密對俺講了吧!」 
  施耐庵微微一笑,揚了揚手,張士誠心中一動,忙對台下嚷道:「休要吵了,施相公有話要說!」 
  台下稍稍寂靜,張士誠走過來,附耳惴惴地說道:「施相公,這樁大秘先不須在此處張揚!」 
  施耐庵點點頭,走上一步,對台下眾人說道:「張大王盛情難卻,眾位義軍英雄如此重義,晚生只好在此把那打天下、做皇帝的秘訣說一說了。」 
  一句話不打緊,倒教台上眾人吃了一驚,那張士信腦瓜兒靈活,搶先一步奔過來,對施耐庵道:「哎喲喲,施相公,想不到你果然豪爽,這樁大秘一旦示知敝兄弟,你便是開國元勳!不過,如此潑天大的秘密,怎能在光天化日、眾口藉藉之下宣洩!施相公三思!」 
  施耐庵笑道:「三將軍休要操心,既然是秘密,只怕不是尋常人聽得懂的,何況台下都是你們心腹弟兄,那又何必防範呢!」 
  張士誠按捺不住,一步跳了過來,低聲喝道:「施相公,你講不得!」 
  施耐庵故作驚詫:「這又奇了。大王涉險犯難,又在此大會部眾,原是要晚生講出那樁秘密,此時如何又來攔擋?」 
  張士誠訕訕笑道:「哎呀!你這酸秀才!俺今日擺出這陣勢,是想教你瞧瞧俺張士誠的氣候,逗你講出那樁大秘,又不是要你當眾布道講經!」 
  施耐庵道:「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何況面對上萬血性弟兄,晚生不敢食言而肥!」 
  張士誠直氣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忍不住按劍喝道:「你果真要講?」 
  施耐庵道:「果真要講!」 
  張士誠厲聲吼道:「洩了大秘密,俺劍下不饒!」 
  施耐庵道:「那也是無法可想之事!」 
  張士誠哪裡按捺得住,吼一聲:「與其讓這大秘與你這窮酸一齊從世上消失,也不讓它洩露,看劍!」說畢,舉劍便剁。那張士信在一旁察言觀色,心裡頭早瞧科了幾分,眼見乃兄真要殺人,連忙奪下劍來,說道:「既然施相公如此重然諾,那就讓他講了吧!」說著,對張士誠使了個眼色。 
  沒等張士誠回過味兒來,施耐庵早走到台口,輕理青巾,漫挽衣袖,一時並不開口,張士誠和台上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正在眾人屏息靜聽之際,施耐庵忽然呢呢喃喃地吟出一篇八股文來,只聽他一字一板地誦道: 
  「盜亦道,道非盜。盜得道則道,道無道則盜,天生道盜並存,莫道盜中無道。陳涉與吳廣,綠林與赤眉,張角與黃巢;遍地紅巾,滿目弓刀,都付與沉沙折戟,荒煙蔓草。自古英雄舉義旗,有幾人善終善了?多少豪俊出草莽,有幾人替天行道?赤忱在心,搗黃龍路非遙。收拾金甌處,妖氛頓消。」 
  這囉囉嗦嗦的一番吟誦,令在場軍民人等聽來味同嚼蠟。不過,台上台下倒是寧靜得很,愈是難懂費解的話語,便愈覺著深奧與玄妙,世人都有同樣的脾性。此時戲台上下的眾人,不是尋常的販夫村婦,便是舞槍弄棒的莽漢,又有幾人聽得懂施耐庵這一番「盜亦道」、「道非盜」之類含義深邃的字句,霎時間你瞪著我、我瞪著你,耳旁兀自響著那搗杵般的「盜道、道盜」之聲,半晌做聲不得。 
  張士誠提心吊膽,暴睜環眼,豎起兩隻耳朵傾聽施耐庵吐出的一字一句,深怕他囫圇將那樁大秘合盤托出。乃弟張士德則是濃眉倒豎,一隻手緊緊地攥在劍柄之上,幾幾乎握出汗來,只待施耐庵一旦說得走嘴,便一劍將他剁為兩段。只有那老三「小諸葛」張士信胸中有數,他早料道乃兄今日這圈套做得拙劣。試想這書生胸中藏著的那樁潑天大秘,多少英雄豪傑、巨奸大猾,燃香頂禮,斧鉞加身,使盡渾身解數都沒從他口中挖出半個字兒來。眼下人多嘴雜,就憑你嚇天大將軍擺出這萬民擁戴的架勢,人家就會吐露機彀?天下只怕沒有如此荒唐之事。及至施耐庵「盜道」之語一出口,張士信先是舒了口大氣:著!俺小諸葛料事如神!接著聽下來,不覺皺眉蹙額、聳然動容,他漸漸聽出那首奇怪無比的俚曲之中,竟自包含著無限玄機!不由得拈鬚晃腦、彳亍蹀躞,和著那跌宕有致的宮商角徵羽,一字一句仔仔細細地琢磨起來。 
  這小諸葛尚未品出味兒,人叢中早惱了一條大蟲,只見張士德青虹劍已然出鞘,一蹦蹦到施耐庵跟前,瞠目斥道:「你這窮不死的三家村學究!什麼『到到到到』地胡謅了半日,敢情是欺負俺弟兄們少吃了幾碗墨汁!藏著那樁大秘不說,卻當著俺弟兄父老們掉書袋,真真不想活了!」說畢,揮劍便要剁下。 
  施耐庵擺一擺手說道:「二將軍稍安勿躁!你想拿這七尺之軀試試劍刃,那也無妨。不過,晚生有一個極簡單的題目,二將軍倘若答得出,晚生甘願受死。」 
  張士德悶聲說道:「就你這窮酸鳥事兒多!答就答,俺沒的怕你不成。行過,倘若出個怪題目難俺,可休怪俺劍下無情!」 
  施耐庵笑道:「不怪,不怪,請問二將軍,晚生適才吟的那首散曲,一共有幾個字?」 
  張士德一聽,不覺張口結舌,半晌無言。這題目說它怪,其實三歲孩子也能答出。說它簡單卻又不然,儘管只是數幾個數字,可聽不懂那意思便背不下那詞兒,背不下詞兒便記不下字數。這一來,倒叫張士德抓耳撓腮,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直恨得牙癢癢地,真想一劍將這窮酸戳個透明窟窿,可是有約在先,當著這上萬人眾,食言而肥,豈不潑了堂堂二將軍的顏面? 
  那張士誠身為主帥,一見乃弟這尷尬神態,臉上掛不住,踅上前來對士德喝道:「幼時俺省錢讓你讀書你逃學,沒的今日在此現世!還不給俺滾下去!」 
  張士德吶吶而退。張士誠臉露慍色,轉身對施耐庵道:「施相公,久聞你俠肝義膽、一腔豪氣,前此已然言明,今日來此助俺大業,沒存想如此弄玄虛,未免不仗義了吧!」 
  施耐庵微微一笑:「晚生信口佔了一闋,試一試大王胸中抱負,哪知不僅聽不出其中道理,而且這些謀臣虎將,竟沒有一人能聽清晚生這首散曲的字數!咳咳,休說打天下坐江山,只怕連這嚇天大將軍也枉擔了虛名!」說畢,不覺昂首長笑。 
  話猶未了,猛聽一聲叫:「施相公未免小覷俺張氏無人!」只見灰色袍襟一閃,那張士信早到了面前。小諸葛學著當年孔明的神態,左手輕搖羽扇。右手疊出幾個指頭說道:「施相公果然才高八斗、胸攬六合,這脫口填詞的駭世之舉亞賽當年七步成詩的曹於建!不過,休道你那區區字數難俺不住,便是曲中奧妙,破解它亦不難!」 
  施耐庵點點頭道:「三將軍,請道其詳。」 
  張士信綸巾一擺,應聲答道:「施相公這首曲子不多不少,正應著天罡地煞之數,一百單八個字!不過,內中含義卻並無振聾發聵之處,不過村學究從故紙堆裡搜撿出來的老生常談:有道之盜,則為善盜,無道之盜,便為惡盜,造反之人,倘若貪殘暴虐、離經叛道,則落個折戟沉沙、荒煙蔓草的結局,如果循規蹈矩、廣結善緣,則可直搗黃龍,妖氛全消!呵哈哈哈,施相公真真是腐儒之見,腐儒之見了!」 
  施耐庵微微頷首,心中忖道:難得,難得,想不到這牛欄崗軍中也有這等有見地的角色!不僅記得起這闋散曲的字數,還將其中字句立時熟諳於胸,信手拈來,毫不費力。可惜此人一心詳研陣法,走火入魔,竟將自己藏在詞句中的無窮塊壘領會錯了。 
  他心中一邊想著,一邊抬頭環視著台上諸將與台下軍民,心中忽地一動,對著張氏三兄弟唱了個大喏,說道:「三將軍果然見識不凡,不過,對於晚生這首曲子,他只解皮毛,未知精髓。須知這一百零八個字中藏著一樁大啞謎,每一個字都應著一位梁山後代的著落,倘若仔細參詳領悟,便能悟出那樁舉世矚目的綠林大秘!」 
  張士信兀自沉吟。那張士誠卻早一步跨到面前,一雙環眼熠熠地凝視著施耐庵,瞳人裡彷彿要伸出兩隻手來,從對方心中把那樁大秘密攫出來。他心中又恨又怕,恨的是這施耐庵渾身酸氣,分明一張口便可講出的事兒,偏生他彎彎繞繞、疙裡疙瘩地讓人心中急出鳥來!怕的是一時性起,得罪了這位尊神,費盡周折弄到手裡的活寶貝變成石頭蛋。他心神不定地拍一拍後腦勺,又捻了捻眼瞼下那肉痣上的汗毛,忽然冒叫一聲:「撤席散會,休要怠慢了施相公!」 
  休說這張士誠粗魯,其實他除了詩書上欠缺些兒外,心機卻是不凡。關帝廟大會軍民之前,他也料道施耐庵久在江湖上行走,決不會輕易將那樁綠林大秘洩露出來。那一日在戲台之上,不過是叫這讀書人瞧瞧他張士誠的威儀氣候,順便讓施耐庵當眾亮相,故意走漏風聲,叫普天下的義軍首領都知道:握著那樁綠林大秘的施耐庵,已然落在他嚇天大將軍營內,在江湖上大大地出個名頭,令膽大的不敢覬覦,膽小的望風歸附。然後慢慢地來消遣這窮酸,美酒佳人、鋼刀斧鉞,軟硬兼施,還怕不能從他肚裡搾出那話兒來?別的不講,單就他留下個卸任同知顧遐舉不殺,絆住施耐庵在這牛欄崗大營內飲酒賦詩,樂而忘返,便是尋常人想不出來的妙計。 
  關帝廟大會之後,張士誠便收拾了一潔淨處所,將施耐庵與顧逖安頓下來。每日裡美酒佳餚,盡情款待,軍旅戰亂之時,雖說無有山珍海味,那牛欄崗四周河湖縱橫,有的是魚鱉蟹龜、雞頭嫩藕,每日三餐自是別有風味。一到夜間,張士誠還從鎮上挑幾個習過南北雜劇的女子,檀板琵琶、頭面髯口,一齊送到下處,讓那施相公賞心娛性一番。 
  施耐庵與顧逖久別重逢,在那淮安城「聳碧院」中剛剛見,便突遭種種奇變,來不及把手話舊,暢敘契闊。此番恰好聚在一處,正好促膝長談。顧逖問起這十餘年的遭際,施耐庵便把如何因一支曲詞惹下破家慘禍,如何在叔父施元德家中讀書習武,如何接下祖傳珍物湛盧劍,如何行刺仇人鐵爾帖木兒,如何巧遇宋碧雲、誤撞紅巾軍烏橋大營,如何受命尋找那藏著梁山泊一百零八名英雄後代下落的白絹種種經歷,細細告訴了顧逖。顧逖這些年混跡官場士林,哪裡聽說過這些詭幻奇絕的情景,一聽之下,禁不住搖頭乍舌,聽到入港處,往往掀須撩袍,拍案叫絕。接下來,顧逖也談了多年來耳聞目睹、親身經歷的種種官場腐敗、仕途艱險,以及此次進京看到的元室宮廷荒淫無恥、權奸當道的情景。兩人談到入港處,禁不住義憤填膺,感歎唏噓,罵一回蒙古貴族的苛酷暴虐,哭一回黎民百姓的顛沛流離。兩個摯友志趣相投,感慨相似,那滿腹塊壘簡直傾訴不盡,也不覺時光流逝,談談講講,如瘋如魔,倏忽間便過了三五日。 
  這一日更交二鼓,兩個人面對孤燭殘席,兀自毫無睡意。顧逖忽然問道:「彥端兄,愚弟有二事不明。第一,你經歷種種魔劫,掌握那樁絕世大秘,那一日宋碧雲旗首暗示前途,夤夜送別,已然離了汪家營施氏莊院,北上齊魯去追尋那幅奇妙的白絹,怎麼又進了淮安城的聳碧院,而且身邊竟冒出了宋碧雲、王擎天和那一干紅巾軍英雄將士?」 
  施耐庵聽畢笑道:「此事確也巧了。愚兄那一夜在運河河畔、三岔道口受了宋旗首諄諄囑托,夤夜徑奔正北,指望早日去到梁山泊故壘,找到那樁絕世大秘。誰知尚未走出十里地面,忽然路遇一位漁夫,迎在當路唱個大喏,將一個錦囊塞到愚兄手裡,拆開一看,只見裡頭藏著一張紙片,上面寫著:『運河兩岸鷹犬遍佈,西去淮安,自有故人相候』,愚兄正自納罕,猛聽一陣『得得』蹄聲響起,那漁夫早已從黑暗中牽出一匹馬來,翻身騎到鞍頭,遠遠地叫了一聲:『太師父派俺捎信,施相公一路保重。』說畢,鞭梢一閃,早失了蹤影。愚兄方才明白:這個漁夫乃是紅巾軍烏橋大營派來的信使。既然是劉福通大龍頭親囑,想來必有道理,於是愚兄便折往西北淮安方向而行,化名張二混進了城門。一路上心中猜測,那錦囊中所說的『故人』究竟是誰?及至一進淮安,方才聽得滿城傳得沸沸揚揚:淮安知府李齊連日在聳碧院宴請你這個鼎鼎大名的顧遐舉!」 
  顧逖一聽,不覺大笑:「這也是天意使然,令我二人相逢!」 
  施耐庵點點頭續道:「正是,正是!你我分別十餘年,邂逅淮安,彼時也顧不得凶險四伏,私忖順路一敘舊情,再去齊魯尋那大秘,也耽擱不了時日,愚兄便徑直奔那聳碧院。」 
  顧逖撫案叫道:「哎呀,這也怪愚弟多事,沒來由要邀你赴會,幾幾乎害你險遭不測!不過,愚弟還有第二樁難解之謎:那李齊只派人送了一份請柬到白駒場府上,此事再無他人知曉,怎麼會撩撥出四路人馬、五條大蟲,惹出了幾日前血洗淮安那一場大戰?」 
  施耐庵叩一叩腦門說道:「此事愚兄也是難以猜度。這四路人馬中,只有宋碧雲、王擎天這一路人馬的來意愚兄明瞭:那劉福通心機深邃、足智多謀,必是淮安府的帖子送到之時,他尚在白駒場敝府駐紮,知道這個消息,立即派出宋旗首這一彪人馬直奔淮安府,一來怕愚兄深入重鎮,有所不測,失了那樁大秘,教宋、王二將暗中救助;二來他雄心勃勃,早已覬覦淮安這座兵家必爭的重鎮,想伺機劫了知府李齊,破了淮安城。不過,那張士誠、董大鵬、余廷心這三路人馬是如何來的,又怎麼知道愚兄要進聳碧院赴會,連愚兄也至今不知端的!江湖之事奇詭莫測,看來這其間必然大有蹊蹺!」 
  兩人正自絮絮叨叨地敘說。忽聽一陣「橐橐」的腳步聲響,走進一個人來,金冠紫袍、顧盼自雄,正是那嚇天大將軍張士誠。他朝施、顧二人微微瞟了一眼,大咧咧地居中坐下,說道:「二位好興致!俺這窮鄉僻壤,無甚好款待,包涵包涵!」說著,轉向施耐庵道:「施相公,你也知道俺為你費了多少心機!不過,俺張士誠決非那猴急馬爬的鼠輩,只要你耐得住寂寞,俺便養你十年八年,何時說出那梁山一百單八位英雄後裔的下落,俺便撒手!」 
  他拈了拈眼皮下那肉痣上的汗毛,忽地站起,說道:「長夜難熬,俺今晚為施相公備下了道地的雙溝大曲,遣來了專為俺嚇天大將軍作樂的『紅羅營』秀女,請盡情消受這永晝之樂!」說畢,喝一聲「孩兒們進來!」一拂大袖便走出了屋子。 
  張士誠前腳剛走,緊接著後腳便湧進一群人來。只見四扇格子門開處。當先兩個漢子捧著兩個紅漆描金的托盤,托盤內幾碟時樣鮮菜、一壺熱酒,人未進屋,一股醇香便撲面而來,幾幾乎中人欲醉。兩名漢子後面則是六個年輕女子,軟羅拂胸,長袖曳地,衫兒窄窄,裙兒飄飄,渾身上下一式胭脂紅色,說不得眉彎淺黛、眼橫秋水,倒也娉娉婷婷、娟秀可人。 
  兩個漢子在案几上放下托盤,唱個肥喏,抽身退出屋外,那六個秀女立時擺了個梅花陣兒,漫啟櫻唇,款扭纖腰,邊舞邊唱起來。施耐庵自幼在蘇杭錦繡之鄉生長,出入勾欄瓦捨,看過多少霓裳之舞,聽過多少仙音雅樂。眼下這幾個秀女,除了那六條紅裙團團弄影,頗有點輕盈曼妙之態外,唱的那些曲子,無非是尋常的鳳陽腔花鼓調兒。倒是那一壺雙溝大曲濃香誘人,施耐庵哪裡忍耐得住,也無心去觀賞幾個秀女的歌舞,一把提起酒壺,對顧逖叫道:「顧年兄,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杜康在手,百慮俱消,來來來,你我何不暢飲三杯!」說畢,揭開酒壺蓋兒,微微一嗅,立時讚道:「著啊!這嚇天大將軍倒也慷慨,雙溝大曲乃是欽點的皇家貢品,也不知這鹽販子哪裡弄到這等稀世之物!」 
  說著,他擺開兩隻酒杯,提起壺把,滴溜溜斟起酒來。霎時間,兩隻酒杯裡登時滿盈盈注滿了綠瑩瑩玉液般的酒,那濃烈的醇醪之馥令人饞蟲大動,施耐庵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液,舉杯便要傾入口中。 
  就在此時,施耐庵猛覺著眼簾裡紅影一閃,一種軟滑輕膩之物拂上手腕,緊接著,「匡啷」一聲,手中杯竟然脫手墜下,摔成數瓣,上好的醇酒潑灑了一地。他驚詫之餘,忽見那秀女叢中裊裊娜娜走上一個人來,鶯啼燕囀般地說:「哎喲喲,施相公休怪,小女子失手了!」 
  施耐庵抬頭一看,只見面前亭亭立著一個嬌媚無比的秀女,一邊抖擻著被酒水濺濕的紅袖,一邊抿嘴笑道:「施相公貴人多忘,還記得淮安城聳碧院裡唱曲的小簾秀麼?」 
  施耐庵仔細打量了面前的女子一陣,不覺恍然,原來這個打翻了酒杯的秀女竟是那個麗春館的粉墨班頭!他雖然心中不悅,那話兒說得倒也柔和:「啊啊,不妨不妨,只可惜了這杯好酒!」 
  小簾秀一聽,走過來悄聲說道:「施相公還蒙在鼓裡,什麼好酒?這是一杯下了迷藥的酒!」 
  施耐庵斥道:「胡說,分明濃香醉人,道地的雙溝佳釀!」 
  那小簾秀也不答言,輕挽紅袖,伸出纖纖手指,提過酒壺,對那五個倚在牆角的秀女招手道:「小姊妹們過來!施相公見你們歌舞佳妙,要賞每人一口酒呢!」 
  小簾秀似乎是六個女子中的班頭,聞此呼喚,那五人一個個輕挽裙帶、款移凌波,走了過來。小簾秀不慌不忙,移過顧逖面前的酒杯,滿滿斟了一爵,遞到那五個女子唇邊,連勸帶哄,一人餵了一口。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到小簾秀一聲嬌喚:「嘻嘻,倒也,倒也!」那五個秀女彷彿風前弱柳一般,晃蕩一陣,連呻喚都來不及出口,便東倒西歪做一堆兒癱在地上。 
  施耐庵直驚得目瞪口呆,吶吶地問道:「這、這是什麼迷藥,竟然如此厲害?」 
  小簾秀抿嘴一笑:「施相公,小女子不曾打誑語罷!這便是江湖上有名的頭等迷藥『沾唇亂神巴蝥散』,酒餚中放一星星兒,便可麻人,酒質愈佳,其效愈烈。這『巴蝥散』更有一樁奇處,便是麻倒人之後,本性迷失,口無禁忌,問一句,答一句,可將人心腹秘密掏個淨盡!」 
  施耐庵一聽,不覺渾身一凜:哎呀好險!這藥酒一旦入肚,著了道兒,讓人掏出那樁綠林大秘,豈不要壞了大事。他正驚訝,只聽小簾秀又說道:「施相公,實話告訴你罷,此乃張士誠那魔頭使的詭計,指望一杯蒙汗藥酒將你麻翻,然後細細盤詰,將那一百單八位梁山後代的下落弄到手!」 
  施耐庵心下忖道:事實俱在,這酒餚系張士誠親自送來,那還有何懷疑!怪道他費盡心機將人搶回大營,卻悠哉游哉,多日不來問津,原來是故意穩住自己,讓人疏了防範,然後下此毒手。想到此處,施耐庵不覺抬頭望了望小簾秀一眼,問道:「張士誠這宗詭計,大姐又是如何得知的?」 
  小簾秀忽地一抹紅潮湧上臉頰,微微垂下頭來,竟顯得格外嬌羞,她囁囁嚅嚅,捻著那胭脂色輕羅裙角忸怩一陣,倏地抬頭說道:「那張士誠少刻便到,一見破了他的計策,豈肯輕饒你我!有些話小女子慢慢細說,此地不可久留,施相公快快隨我逃走!」 
  施耐庵已然親見張士誠行事詭詐,心地委瑣,把往日對他的敬仰之心早消減了大半,見這弱女子臨危相救,一片至誠,哪裡再好拂了她的心意,一邊收拾劍囊,一邊惴惴地問道:「大姐,這牛欄崗乃張士誠大營,四面禁衛森嚴,如何走得出去?」 
  小簾秀嘻嘻笑道:「小女子自有辦法!」說畢,轉頭對顧逖道:「顧相公,請將衣履與施相公換過!」 
  顧逖亦知事急燃眉,哪有不允之理,忙忙地與施耐庵換過衣衫鞋襪。小簾秀一伸手扯下半幅床帳,朝施耐庵兜頭一裹,對顧逖言道:「顧相公委屈了,你與張士誠無怨無仇,他不會難為你的!」說畢,長袖一揮,領著施耐庵奔了出去。 
  此時早過了夜半,牛欄崗上萬籟俱寂,雞犬不驚,只有四野水田里傳來「嘓嘓」蛙鳴。施耐庵隨著小簾秀,高一腳低一腳,跌跌撞撞朝著鎮外疾奔。儘管街衢路口處處都有崗哨把守,虧那小簾秀處事鎮靜,答言機智,指著施耐庵說是顧相公感冒了風寒,奉嚇天大將軍之令去臨近村莊找草醫診治。那些兵士認得來人是大龍頭日前從淮安城擄回的押寨夫人,回營數日早寵得心肝兒也似,哪裡敢得罪,再加那病人「顧相公」,遠遠地聳著雙肩,捂著嘴鼻索索發抖。滿營只有令守著那姓施的,這姓顧的走不走無人吩咐,也樂得做個順風人情,如此這般,竟被二人混過了七八處哨卡,不移時便走出了牛欄崗。 
  兩人只恐怕事情敗露,張士誠命人追趕,也不敢喘息,沿著那田埂土堤忙忙似漏網之魚,沒命地趲趕。其時正是仲春季節,滿路儘是水窪窪的牛腳坑,施耐庵也顧不得高一腳低一腳,泥一腿水一腿,跌跌撞撞地緊緊跟在那小簾秀身後,一路猛跑。他一路走,一路瞧著奔在前面的那個女子,心中暗暗納罕:一個嬌滴滴的青樓歌妓,平素日大門難出、二門少邁,走在平路上兀自怕跌,怎的在這坑坑窪窪、泥水溜滑的田埂土路上走得如此勁健如飛? 
  施耐庵來不及細想,懵懵懂懂隨著這女子緊趕慢趕,直累得腰酸腿軟、熱汗淋漓。一直奔至五鼓時分,方才走出那河渠水網,來到一片黑魆魆的烏梢林邊。 
  施耐庵氣力不加,正欲坐下歇息。只聽得小簾秀叫道: 
  「不好,那張士誠追兵到了!」 
  施耐庵聞言大驚,回頭看去,只聽後邊遠遠地響著吶喊,燈籠火把直照得那些水田明晃晃彷彿鏡子。追兵來得極快,不移時便隱隱約約地看見那些手執刀槍的身影。 
  小簾秀喝一聲:「施相公腳下趲勁些!」領著施耐庵大步流星,一頭鑽入了叢林。未曾走得十步,只聽迎面一聲暴吼:「姓施的,待走到哪裡去?」施耐庵抬頭一看,不覺渾身冰涼,叫一聲「苦也」,雙腿一軟,立時癱倒在地上。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十九 莽小二荒店戲娉婷 俠書生夤夜逢魑魅    
  隨著那一聲暴喝,烏梢林中跳出百十條大漢,一個個手執冷森森的刀劍戈矛,鐵牆般地擋在面前。施耐庵望著眼前這一隊凶神惡煞的大漢,又看見後邊愈追愈近人馬,不覺長歎:「前有殺手,後有追兵,這一場劫數只怕插翅難逃了!」 
  施耐庵正自怨艾,耳畔忽然響起小簾秀那嬌俏的聲音: 
  「施相公休怕,兀的不是咱們的救星到了!」 
  施耐庵哪裡肯相信,只聽那小簾秀俏笑兩聲,忽然對烏梢林中那隊大漢喝道:「兒郎們還不牽過馬來!」 
  話音才落,大漢隊中早有兩個人牽過兩匹高頭大馬,走到施耐庵、小簾秀跟前,墜蹬執鞭,畢恭畢敬地說道:「請二位上馬。」 
  小簾秀一把接過馬鞭,騎到馬上,那鞭梢往後邊一指,厲聲喝道:「擋住那隊人馬,要是他們過了這烏梢林子,姑奶奶拿你們是問!」說畢,招呼施耐庵騎上馬背,一抖馬韁便馳過了叢林。 
  這一聲吆喝,不啻臨陣大元帥傳下將令,那一夥彪形大漢暴雷般應聲「得令」,齊刷刷掣刀仗劍,一陣風似地捲出烏梢林子,迎著追兵殺了過去。 
  施耐庵驚魂稍定,心頭兀自怦怦亂跳。眼前這一幕情景委實叫人納罕:分明是一夥殺氣騰騰的強人,怎的一忽兒卻變成了抵擋追兵的救命星?一個娉娉婷婷、嬌嬌滴滴的小簾秀,不過常年在那瓦捨勾欄、秦樓楚館承歡賣笑,又如何跟這伙江湖豪客如此相熟,而且頤指氣使,叫這班大漢俯首貼耳地聽她擺佈? 
  想到此處,他心頭頓時驀起一團疑雲,對小簾秀吶吶地問道:「大姐,晚生不敢動問:相處數日,只道你是紅裙落難、青樓蒙塵,適才這番舉止,你、你、你敢莫是一位綠林魁首、巾幗丈夫麼?」 
  小簾秀莞爾笑道:「哪裡哪裡,施相公言重了!」 
  施耐庵搖搖頭又道:「不然,不然!若非如此,大姐如何支使得動這一班草奔英雄?」 
  小簾秀聽畢秀眉略略一蹙,立時一抿嘴唇,輕顰淺笑道:「呵呵,人道書讀的多了便添幾根彎彎腸子,施相公果然多疑!」說著,她指了指那伙大漢離去的方向說道:「俗語云:魚有魚路,蝦有蝦路,自古青樓女子,朝朝暮暮迎來送往,哪裡不結交幾個江湖朋友?君不聞洛陽城畔虯髯客、長安妓院崑崙奴麼?小女子平素日不過在他們身上胡亂用了些心事,沒存想此刻恰巧救了急難,這也是天緣湊合!」 
  施耐庵聽了半信半疑,正欲再問,那小簾秀早臉色一沉,厲聲說道:「施相公,有些事日久自明,此刻凶險四伏,何必刨根問底!快些趕路要緊!」說畢,一揮馬鞭,「潑喇喇」一氣便跑了好遠。 
  兩個人健馬輕騎,走得甚快,身後的呼喝喊殺之聲漸漸遠去,聽那陣勢,兩撥人正鬥得熱鬧。施耐庵一頭揚鞭催馬,一邊打量著馳在前面的小簾秀。儘管她那番話說的也甚圓轉,但終究難使心中的疑團冰釋,卻一時又瞧不出個端倪。只是默默地望著眼前那翻盞撒鈸般疾奔的馬蹄和迎風鼓蕩的輕羅長裙,對這個尋常的青樓歌妓平添了幾分敬畏。 
  小簾秀既不理會身後的廝殺,也不理會施耐庵那專注的打量,彷彿柳營試馬,秋林縱騎,翠袖飄飄,鞭梢霍霍,催著那胯下的駿馬往前疾奔。不及兩個時辰,看看便來到一個岔路口上,只見運河土堤邊歪歪斜斜立著三間茅舍,屋簷下伸出的彎彎竹竿上吊著爿酒旗。 
  小簾秀挽轡說道:「施相公,趲趕了這一夜,身子也乏了,眼看雞鳴天曙,走路也不方便,不如到這村店之中歇歇腳力,進點酒食。」 
  施耐庵早累得骨軟筋酥、飢腸轆轆,巴不得有這一句話,應聲好,逕直驅馬奔近那酒店。 
  兩個人在垂楊下繫好馬匹,走進茅舍,只見屋內擺著三四張木桌,一面東倒西歪的櫃檯,地下狼藉著雞骨米粒,土牆上掛著魚網漁叉,卻空蕩蕩不見一個人影。 
  小簾秀叫道:「店家走來!」 
  話猶未了,只聽見灶間裡忽忽隆隆一陣響,接著吧噠吧噠一陣腳步聲,廳後踅出一個人來。他頭頂上扎一條邋裡邋遢的布片,身著一件油漬斑斑的短褐,赤腳趿著一雙露出趾頭的破靴,一張黃不嘰嘰的臉上沾著塵垢草屑。見了施耐庵、小簾秀二人,咧著嘴露出滿口黃牙嘻嘻笑了一陣,一雙鬥雞眼竟癡癡地盯在小簾秀那張白皙嬌媚的臉上,半晌一眨不眨。小簾秀被他看得心中發毛,呸一口,喝道:「我二人趲趕路程,腹中飢渴,有上好的酒飯儘管搬上來!」 
  那醜漢子頭一偏,啞聲說道:「小娘子好大氣派,俺這村野小店存貨不多,今日□頭集逢圩,趕場的人多,酒餚菜飯已然早賣完了。」 
  小簾秀聽畢一怔,又道:「開酒店又不是做一日賣一日的生涯,不信店中無有存貨,胡亂搬些來吃吃也就是了。」 
  醜漢聞言哈哈一笑,鬥雞眼又盯到了小簾秀臉上,瞧那模樣,恨不得一口將這俊俏娘兒吞下肚去。他一頭瞧,一頭說道:「既然小娘子如此纏人,敝店東也只好勉為其難了。不過,俺這店裡有樁規矩,不知小娘子肯答允麼?」 
  小簾秀道:「東倒西歪一爿茅店,倒還有什麼臭規矩,沒的說,小女子一概應允。」 
  那醜漢咧嘴笑道:「著!小娘子不愧女中豪傑,爽快爽快。俺這規矩可有點不地道:但凡女子進店,酒足飯飽之後,一律不收銀錢,良家閨秀替俺織一眼魚網,有家室的婦人替俺這破衣爛衫上綴一個補丁,倘若是那人前賣笑的妓女,便須留下伴俺快活一夜。至於貪官污吏的封君塚婦,那便須留下她那顆頭顱來!」說畢,那雙鬥雞眼停在小簾秀的臉上,半晌也不移開。 
  施耐庵一聽之下,不覺微微一怔:這漢子儘管形貌委瑣,這些規矩卻是定的不俗。那小簾秀聽了,秀眉微皺,卻壓根兒沒把醜漢放在眼裡,大咧咧坐到桌旁,吩咐道:「休要羅皂,快些收拾飯菜上來!」 
  醜漢鼻子裡哼一聲,轉頭回到灶間,也不知他使的什麼魔法,眨眼之間便走出兩個衣飾雅潔的僮兒來,七手八腳擺滿了酒菜,端的是村蔬野味,水陸雜陳,香噴噴煞是誘人。 
  施耐庵、小簾秀也無暇細問,狼吞虎嚥地大嚼起來。飲食已畢,兩個僮兒又泡上了釅釅兩碗黃山毛峰茶來。兩人盤桓一陣,早已神清氣爽,力氣恢復,那小簾秀便喚出店家,福得一福,嬌聲說道:「多謝款待,小女子良家婦女,這位相公乃是我的兄長。只因家中殷實,少習漁樵針黹,既不能穿針織網,又不會綴補衣衫,大哥店中的規矩,恕小女子不能履約了!」 
  醜漢聽畢,雙手插腰間,嗤嗤亂笑,笑畢,不覺怪眼圓睜,說道:「小娘子生得如此嬌嬌滴滴,說話恁地混賬!既不會織網補衣,還有兩樁由你挑選:是陪宿還是割頭?」 
  小簾秀柳眉陡豎,罵道:「好個滿嘴噴糞的賊坯!你把姑奶奶當了什麼人?莫非你活得不耐煩了!」 
  醜漢依舊嗤嗤亂笑,一雙鬥雞眼兀自在小簾秀臉上掃來掃去,一隻手卻在懷中亂摸,竟自摸出一把寒芒森森的解腕尖刀來。 
  施耐庵一見,心中一緊,忙不迭地插身上前,賠笑道:「這位大哥休要動氣,晚生這妹子委實是善良之人,大丈夫何苦與一個婦女過不去,晚生這裡有紋銀一錠,權充酒飯之資罷。」 
  醜漢回頭朝施耐庵望一眼,瞋目問道:「相公,你能證明這婦人是善良之輩麼?」 
  施耐庵點頭道:「正是,正是。」 
  醜漢又道:「相公倘若瞞天瞞地,出了這店門,俺可是不問是非的了。」 
  施耐庵道:「那是自然。」 
  醜漢點點頭,又搖搖頭,轉身對小簾秀說道:「小娘子,看在這位至誠相公份上,俺這餐茶飯分文不取,算是做了個東道!兩位上路去吧!」說畢,趿拉著破靴便要踅回灶間,走了幾步,他驀地回過頭來,一雙鬥雞眼又狠狠地在小簾秀臉上盯了一陣,低聲說道:「小娘子,冥冥之中自有鬼神,休要昧了天良啊!」一頭說,一頭「吧噠吧噠」地隱入了後廳。 
  施耐庵見他說話顛三倒四,一時不知情由,撩衣便出了店門,倒是那小簾秀聽他說的蹊蹺,不由怔得一怔,伸手拽起紅羅長裙,跟著施耐庵走出那茅店。兩個人溜韁跨馬,加一鞭,又徑直往北趲趕路程。 
  此時早已出了張士誠義軍轄境,已非夜間那凶險四伏的境況,兩個人緩緩行來,施耐庵不覺又記起日前從張士誠大營脫險的情景,俯身問道:「晚生蒙大姐急難相助,五內感激,不過那壺『巴蝥藥酒』的秘計,大姐是如何知道的,昨夜語焉不詳,此刻可否賜告?」 
  小簾秀一聽,不覺抿嘴俏笑,滿臉羞態可掬,在馬上挽著裙帶說道:「此事不講也罷。」 
  施耐庵道:「此事波詭雲譎,費人猜詳,大姐就講講何妨?」 
  小簾秀無奈,掂著裙帶吶吶說道:「此事說來話長,既然施相公動問,小女子只好如實道來了。」 
  此時,這淮泗古道上薰風乍起,春山寥廓,兩匹馬緩轡徐行,慢踏綠茵。「得得」的馬蹄聲中,響著小簾秀那嬌俏的聲音: 
  「施相公只怕還不知道,小女子哪裡是什麼淮安城裡的名妓!小女子的祖上,也是當年梁山泊大寨一位蓋世英雄,他不是別人,正是一桿狼牙棒打遍齊魯的霹霹火秦明,小女子也不叫什麼小簾秀,真名叫作秦梅娘。自曉事以來,就常聽父母述說當年梁山泊的情景,仰慕先世那些叱吒風雲的英雄豪傑,指望長大成人之後,能夠繼承祖上的雄風,馳馬疆場,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可惜身為女流,家訓嚴謹,這樁宏願難以達成。父母謝世之後,小女子流浪江湖,拜了個師父,學唱些兒雜劇、散曲,走南闖北,沿街賣唱度日。儘管顛沛流離,境況淒慘,可祖上那些英烈形貌卻時時縈迴腦際,幼時的宏誓大願無時無刻不記在心頭。 
  「近年來,朝廷失道,群雄逐鹿,小女子心頭又起波濤。當年梁山英雄後代,多年臥虎藏龍,如今只怕又揭竿而起,重豎那替天行道的大旗了,倘若能聚在一起,俺秦梅娘雖不能彎弓馳馬、上陣殺賊,便是為那些英雄弟兄們牽個馬扛個槍的,也算是報答了祖上的英靈。可是,眼下是遍地烽火,四處狼煙,到哪裡去尋那些英雄子孫?小女子一介弱質,只好把這念頭藏在心裡,待到夜深人靜之時,月白風清之際,望著茫茫蒼穹,默然感歎,淚下沾巾。 
  「誰知就在數月前,忽聽江湖上有人悄悄傳言,道是而今江南出了一個異人,此人胸攬六合、才高八斗、義重如山、豪氣干雲,身負經天緯地之才,不去求取功名利祿,卻偏偏揣著一樁絕世大秘,立志搜尋當年梁山泊一百單八名英雄的後代。小女子一聽此訊,不覺欣喜若狂,決意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這位異人,求他帶著小女子去會一會那些英雄後裔,哪怕只見一面,死也瞑目了。」 
  說到此處,這秦梅娘忽地戛然而止,勒馬回轡,朝著施耐庵投來嬌羞一笑,那笑意中彷彿隱著無限的傾慕。 
  施耐庵聽出端的,不覺訕訕笑道:「大姐過獎了,那些江湖傳言,未免言過其實,晚生哪有如此德能?倒是晚生今日又結識了你這位梁山英雄的後代,委實是三生有幸!請大姐往下講。」 
  秦梅娘點點頭,又絮絮地講了起來: 
  「說來湊巧,那一日小女子賣唱來到淮安府,麗春館的鴇母便將小女子尋了去,說是知府大人在聳碧院宴客,須請一個色藝雙絕的歌妓前去獻藝,淮安城內一時找不到中意的歌妓,小女子薄具姿色,又多習得幾套曲詞,那鴇母便叫小女梳洗打扮了一番,權充麗春館的粉墨班頭送進了聳碧院。 
  「誰知一曲未了,園子裡便動了刀兵,直殺得雨愁霧慘、天昏地暗,瞧著那陣勢,小女子嚇得魂飛魄散,渾身簌簌亂抖,可是腳步兒卻一寸也不肯挪動,你道是何緣由?便是為著魂牽夢縈,四處尋覓,終於在此處見到了你這位施相公!」 
  施耐庵聽到此處,不覺暗暗點頭:當日在那聳碧院內兩軍相鬥之時,麗春館的眾樂工歌妓早已走避,偏這秦梅娘倚欄佇望,遲遲不走,以至被張士誠縛住,原來卻是為了自己,心下暗暗感激,嘴裡卻說到:「大姐真好膽量!」 
  秦梅娘莞爾一笑,接著又說道: 
  「當時,小女子眼看著那幫兇神的刀劍在相公身前身後亂晃,一顆心都急出血來,可惜小女子手無縛雞之力,不能挺身上前相救。看著看著,相公好端端地失了蹤影,小女子正在驚疑之際,猛可地樹林中奔出個大漢,一把摀住我的嘴,一條繩子便將小女子縛住。不過,彼時一見施相公無恙,雖然被人擒擄,一顆懸著的心卻落了下來。 
  「小女子被縛到牛欄崗大營,那張士誠立時逼著拜堂成親,要封小女子作押寨夫人。小女子無拳無勇,又不願遭那黑漢奸占,只好推說身上不潔淨,拖延時日。關帝廟大會之後,有一晚小女子忽見張士誠行事詭異,親自召見他那兩個兄弟,躲在密室中竊竊計議。小女子心中一動:這張士誠生性奸詐,莫不然要算計施相公,獲取那樁絕世大秘?於是小女子便裝著端茶送水,倚在窗口竊聽。不聽則己,一聽之下,唬得小女子渾身打戰:原來他們設下毒計,想用那『巴蝥散』麻倒相公,然後乘昏瞀之際,掏摸出那樁大秘! 
  「小女子那時真是又急又恨,急的是眼睜睜看著施相公你立時便要陷入機彀,恨的是小女子既不能給相公通風報信,又不能助你一臂之力,真真急了個淚下沾巾。哪知情急計生,小女子忽然有了主意:趁著夜黑躲入那『紅羅營』中,悄悄誆出一個女子,於僻靜處用一條裙帶冷古丁將她勒死,然後換上這一身紅衫紅裙,乘著點人,混入為相公歌舞勸酒的六個秀女之中,緊要處揮長袖拂翻了那杯毒酒,好歹救出了相公。」 
  施耐庵聽到此處,抬頭望了一眼並轡而行的秦梅娘,心底湧起一陣感激與敬佩之情,暗暗歎道:這女子雖然淪落風塵,卻有如此智識膽略,到底不愧是梁山泊英雄的後裔。 
  兩人騎馬邊走邊談,不覺紅日西墜,天色向晚。隱隱現著一派集鎮,早已是點點燈火,那秦梅娘道:「施相公,前邊便是□頭集了,今晚便在此處宿一宵罷。」 
  施耐庵自然允諾。兩人兩騎徑直馳進鎮內,只見這□頭集街面倒也齊楚,只是店舖冷落,行人稀少。秦梅娘引著施耐庵沿街巡視,瞧見一家店舖,門上懸著「悅來客棧」的湖縐燈籠,秦梅娘便翻身下馬,叩開了店門。那店東家彷彿與秦梅娘相熟,立時牽馬入槽,先整治酒餚給二人吃了,然後收拾了兩間極潔淨的臥室,送二人安歇。 
  這一日一夜的馳驅,施耐庵早已疲乏,安頓妥貼,鑽進被窩便齁齁大睡起來。 
  哪知人也怪,日間過於辛苦,倒反而睡不安穩,施耐庵睡著睡著,忽然卻做起夢來。彷彿又回到那聳碧院內,冷月清風之下,擺著一席酒餚,顧逖把酒邀月,自己披髮長吟。忽地,林隙間托地跳出一隻吊睛白額大蟲,朝他猛撲過來,他左閃右避,待要逃走,雙腳卻軟綿綿的寸步難移,待要呼救,顧逖卻失了蹤影,那猛虎「呼呼」地直翦過來,瞪著一雙怪眼,神情似乎像是董大鵬的弔客模樣,一忽兒又幻化成張士誠那長著肉痣的環眼。那猛虎一爪按到自己胸口上,彷彿要撕開胸膛!他想喊喊不出,想挪又挪不動,那虎爪重愈千鈞,直壓得透不過氣來。他不覺拚命大叫一聲:「吾命休矣!」猛力一掙,倏地睜開了眼睛。 
  施耐庵渾身冷汗津津,四面一看,自己原來卻在床上,斗室之內兀自亮著昏暗的燭光。 
  他正欲翻身坐起,只覺著胸口確實有件東西壓著,伸手一摸,原來是滑膩如脂的一隻手掌,他正自詫怪,腦後床頭卻傳來一聲「嗤嗤」嬌笑:「施相公,一場好夢,被小女子攪擾了,萬望恕罪則個!」 
  施耐庵猛地一驚,翻身坐了起來,回頭看去,不覺又驚又怒。只見床後立著一個女子,髮髻乍解,烏雲似的長髮流雲般撒在肩頭,赤裸著羊脂般的肩臂,一件薄薄的輕羅衫子早已半褪,軟軟地掛在臂肘彎裡,蟬翼般的鮫綃抹胸裡雙峰微顫,她一手撫在施耐庵胸口,一手捻著腰間的裙帶,兀自嗤嗤嬌笑,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秦梅娘! 
  這實在出乎施耐庵預料,他兀坐在床上,張口結舌,半晌吐不出一個字來。 
  那秦梅娘粉面潮紅,雙睛帶赤,鼻子裡咻咻輕喘,胸脯急驟起伏,抽回按在施耐庵胸口的那隻手,「嗤溜」便解開了腰間裙帶,那軟滑的輕羅長裙毫無聲息地墜到地上。此刻秦梅娘身上只剩下一層鮫綃抹胸和一條透著肌膚的薄綢襯裙,一步步挪將過來。 
  施耐庵不覺厲聲喝道:「大姐這是做什麼?」 
  秦梅娘浪聲說道:「施相公春宵寂寞,小女子特來伴宿。」說著兩隻手一上一下,便要去解開那鮫綃束胸和短短的襯裙。 
  施耐庵怒極生恨,跳下床來,大吼一聲:「賤人無恥!」 
  「啪」地一掌,結結實實扇到秦梅娘那張嬌臉上。這女子哪裡料到這一手?她毫無防備,「噗通」一聲,竟軟蛇也似地癱倒在地上。 
  施耐庵背過身去,披上外蓋衣裳,兀自氣咻咻地吼道:「沒存想梁山後代之中有你這等無廉恥的女子,真真辱沒了乃祖乃宗。要不是念你曾救助於我,晚生便一劍殺了你這賤人!」 
  秦梅娘見此情景,自覺無趣,坐在地上繫好襯裙裙帶,扯起束胸的鮫綃掩好雙乳,滿面羞慚地說道:「施相公息怒,小女子只因仰慕你的風範氣度,一時情動,作下羞恥之事,還請鑒諒。不過,小女子一番癡情,還望相公接納。」說罷,慢慢爬了起來,一手捂著被打腫的臉頰,一手挽著裙帶,一步步靠向施耐庵。霎時,施耐庵的肩背和腰膂上彷彿貼上了兩團軟綿綿熱烘烘的物事,原來是秦梅娘那裹著薄綢的胸脯和髀股。他彷彿被烈火燙了一把,疾退幾步,一把摘下牆上的湛盧劍,「錚」地拔出鞘來,厲聲喝道:「好賤人,再走一步,晚生便叫你血濺當場!」 
  秦梅娘滿臉媚態,嬌笑一聲,嘻皮涎臉地款扭腰肢,裊裊娜娜地在屋內轉了一圈,無恥地將那短短的薄綢襯裙高高撩起,嗤嗤笑道:「施相公,如此艷福,你竟拒之門外,秦梅娘今開了眼了!不過,要不是我這個『無恥賤人』,就是用剛才這手段,從張士誠那鹽販子嘴裡騙得機密到手,施相公又怎的脫出虎口!」 
  施耐庵掩面怒叫:「休要胡言!晚生不是那張士誠,速速滾出這屋子!」 
  秦梅娘一聽,臉色倏地一變,只見那滿臉媚態如風掃過,立時變得猙獰可怖,她柳眉倒豎,杏眼怪睜,紛披的長髮在肩頭胸口上亂卷,襯著一張被打腫了的慘白面龐,彷彿還陽的縊死鬼。她放開雙手,讓那鮫綃束胸斜斜兜在胸脯下面,薄綢襯裙搭上腰胯,叉腰怒目,悻悻然說道:「小女子既然來了,就不隨便出去,還有話要與你言講!」 
  施耐庵道:「晚生從不與衣裙不整的婦人講話,有甚話,整飭衣衫再講!」 
  秦梅娘無奈,只好從地上拾起那一身胭脂色的輕羅衣裙,忙忙地穿好羅衫,繫好扣絆,然後兩隻腿伸進紅羅長裙,一提提到腰際,床頭上牽過裙帶,胡亂挽了個結子,忽然厲聲喝道:「施耐庵,你可識得姑奶奶是誰麼?」 
  這一聲喝與日間的嬌聲艷語不啻有天壤之別,聽來煞是刺耳。施耐庵不覺一凜,轉身看去,禁不住嚇了一跳。 
  面前站著的哪裡是那個嬌媚秀麗的女子,分明是一個粉骷髏、母夜叉。秦梅娘披頭散髮,眉目失形,臉露肅殺,眼噴寒光,她身後不知何時早站著四五個彪形大漢,一個個凶神惡煞,手中仗著兵器,彷彿一聲令下,便要猛撲過來。 
  施耐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覺脫口問道:「你到底是何等樣人?」 
  秦梅娘咧嘴一笑:「呵呵,施相公敬酒不吃吃罰酒!事到如今,姑奶奶只好把底細交給你了!諒必你知道穎川徐壽輝徐大龍頭的名聲罷?姑奶奶便是他帳下的女營頭領,奉徐大龍頭之命,特來向你討取那樁絕世大秘!」 
  施耐庵打量了立在秦梅娘身後那幾條漢子,只見他們一色的紅巾包頭,上穿蜈蚣絆窄袖箭衣,腰繫玄青板帶,燈籠褲子,紮著綁腿,腳上一例登著皂底快靴,那形態模樣服飾打扮倒確是江湖上的豪客。他想了想,不覺問道:「晚生早聞那徐壽輝也是一路義軍主將、江湖上大著名聲的英雄,麾下的頭領也都是錚錚鐵漢、磊落豪傑,大姐適才所作所為,晚生實在不敢恭維!」 
  秦梅娘臉上一紅,旋即笑道:「施相公也未免忒認真了!君不聞:食色,性也?何況小女子適才那一番舉動,不過是試一試你的德行!此事暫且不談。你既然曉得徐大龍頭的名頭,就請把那樁大秘說出來!」 
  施耐庵滿腹狐疑,擎劍在手,緊盯住面前這個變幻無常、詭異難測的女子,冷冷問道:「一路之上,你告訴我自幼習藝賣唱,流浪江湖,此刻又如何變成了義軍頭領?」 
  秦梅娘「噗哧」一笑:「你這書獃子委實迂腐了!白日大道之上,姑奶奶如何能亮出身份?沒的叫做公的拿去吃牢飯?烏梢林邊那幫弟兄,姑奶奶一句話便叫他們擋住了張士誠的追兵,施相公不是親眼得見?」 
  一句話提醒了施耐庵,他心中暗暗叫了起來:怎的便將這碴兒忘了!烏梢林那班大漢,果然與眼前這四五人一樣打扮。倘這秦梅娘只是一個賣唱的女子,如何能調遣那百十名好漢?他默想一陣,忍不住抬頭打量了面前的形勢,只見那秦梅娘不知何時已然挽起了紛披在胸口、肩頭的長髮,一襲大紅猩猩氈英雄氅斜掛在身後,右手橫握著一柄寒光凜人的柳葉鋼刀,襯著那一身窄窄的紅羅衣裙,先時的嬌艷嬌媚之態已然消失淨盡,只剩下一股威猛肅殺之氣。她身後的那一班彪形大漢一個個畢恭畢敬,彷彿俯首的綿羊,一見這情景,施耐庵心中先自信了一半:看來這婦人確乎是江湖上一個小小的魔頭。 
  秦梅娘見施耐庵沉吟不語,忽地雙眉一挑,衣裙窸窣,橫刀走上兩步,說道:「施相公,俺秦梅娘已然亮了身份,你也知曉那徐大龍頭的聲威,請把那樁綠林大秘吐出來吧!」 
  施耐庵想了想,說道:「那樁綠林大秘乃是一位梁山英雄血裔以心血所托,晚生立有重誓,豈肯輕易洩漏?」 
  秦梅娘又是「噗哧」一笑:「久聞施相公一腔豪氣,一心為造反英雄奔走呼號。今日竟然如此藏頭露尾、首鼠兩端,真真叫人失望。要說梁山英雄後代,俺秦梅娘亦在其數,不將那大秘交與我,難道你拿著它獻與官府,求個封妻蔭子麼?」 
  施耐庵急忙分辯道:「你這婦人,休要污人清白!我與元室不共戴天,恨不能將那一幫貪官污吏一刀斬盡,豈肯為五斗米的俸祿出賣那樁絕世大秘?」 
  秦梅娘又道:「既如此,那又為何吞吞吐吐、諱莫如深呢!」 
  施耐庵道:「實話對你講了罷:大姐雖為女子,但連日之中身份變幻、行事齷齪、撲朔迷離,令人生疑,休道這樁大秘乃曠世奇寶,便是尋常機密,又怎敢輕易奉告?」 
  秦梅娘一聽,俯下頭來,伸出手指捻起輕羅長裙,訕訕地轉了個圈子,忽地一把抖開裙子,仰頭大笑起來,直笑得高聳的髮髻上簪珥叮噹亂響,那狂傲而淒厲的長笑久久不息,直震得在場眾人心頭發怵。秦梅娘笑畢,忽地轉過身來,輕羅窄衫緊裹著的胸膛兀自急聚起伏,她橫刀立目,瞅著施耐庵說道:「呵呵,好個心竅玲瓏的窮酸秀才,竟然想窺測姑奶奶的行藏!」她身腰略略扭得一扭,早閃到施耐庵面前,厲聲說道:「施相公,饒你奸似鬼,也須喝了老娘的洗腳水!今日不說出那樁武林大秘,你便插翅也休想脫卻俺秦梅娘的手心!」 
  施耐庵見這婦人變臉,不覺心中一凜,略退一退,手中湛盧劍抖一抖,立了個門戶,輕言慢語地吟道:「休瞧俺老成,俺道你猙獰!嬌滴滴女兒心性,卻怎的滿口裡不乾不淨?賣弄奸狡乖覺,沒的卻枉費精神。你道是信手拈來;我這裡劍下無情!看劍!」 
  秦梅娘見他身處險境,竟自酸溜溜地掉起文來,不覺又氣又怒,冷冷說道:「一個三家村裡的冬烘先生,委實糟蹋了這把湛盧寶劍!不須姑奶奶動手,俺這幾個弟兄便可擒你!」說著,轉過頭去,對倚門而立的幾個大漢努努嘴,眾大漢喳呼一聲,揮動手中兵器便朝著施耐庵撲了過來。 
  施耐庵哪敢怠慢,長劍挽一個劍花,使出一招「藍關擁雪」,「匡當」一聲磕開當先剁近的一桿朴刀,接著挑、搠、點、刺,與四五個漢子斗在一處。 
  約摸走了十餘回合,施耐庵那「快活劍法」使得順手,幾條大漢竟自落了下風,只見他腳踏圭步,劍走偏鋒,陡地喝聲「著」,一個虯髯大漢「哇呀」一聲,「噹啷」一聲朴刀撒手,捂著右肩負痛跳出了圈子,其餘的漢子見傷了一個同伴,不覺怒叫如雷,兵刃潑風,便要圍上來拚命。 
  秦梅娘怒斥一聲:「枉長七尺之軀,四五人拿不住一個窮酸!還不下去,在此丟姑奶奶的臉麼?」斥畢,施耐庵只覺眼前一花,一團紅影倏地便欺到跟前,緊接著「嗤嗤」一陣尖嘯在耳畔響起,秦梅娘那柄柳葉刀早斬到了咽喉! 
  施耐庵嚇得毛髮齊豎,心中暗道:這女魔頭好便捷的身手!手中劍卻忙忙使出一式「快活劍訣」中的「雲橫秦嶺」,只聽「乒乓」、「哧嚓」,「嗤溜溜」一陣亂響,激鬥的兩人中早「噗通」倒下一個。 
  原來,施耐庵見秦梅娘來勢兇猛,一時惶遽,倉卒之中橫劍一格,堪堪封住敵手來劍,哪知施耐庵的「快活劍」快,那秦梅娘的柳葉刀更快,就在刀劍輕觸的剎那,那柄刀矯如靈蛇,繞一繞,早從施耐庵那森森凜人的劍鋒下轉了彎兒,冷不丁從她肘彎裡吐出,直搠向施耐庵肋下要害!施耐庵一招失風,補救無及,只好收腕縮身,指望一邊倒過劍柄磕開柳葉刀,一邊用「快活劍訣」中的救命步法避開這奪命的一招。然而秦梅娘這一刀快若掣電,哪裡閃得開?只聽那秦梅娘俏笑一聲,於那刀尖就要貫肋入胸之際,忽地手腕輕輕一抖,那柄柳葉刀收住去勢,微微一帶,在施耐庵腋窩下的長衫上切開一個裂口。施耐庵驚恐之餘,腳步散亂,撲通一聲跌倒在牆角。 
  只聽一陣窸窸窣窣的絲綢曳地之聲響過,秦梅娘早拖著紅羅長裙踅到跟前,一腳踏住施耐庵拋在地下的湛盧劍,柳葉刀直指他的咽喉,星眼流波,櫻唇微哂,那話語卻說得異樣地刻薄:「施相公,還有心思掉那書袋麼?俺秦梅娘倒喜歡聽你那詞兒,若有興致,俺陪你唱一曲『東呂點絳唇』,再說出那樁武林大秘罷,呵呵呵呵!」 
  施耐庵木然坐地,秦梅娘一番狂傲大笑,他又羞又氣:昂昂七尺之軀,受制於一個嬌柔女子之手,而且連此人行藏亦一無所知,真真令人羞恥。然而,交手只一合便栽在她手裡,眼見這個女魔頭武功駭人。走是走不脫的了,只好閉目等死。他俯首望著流瀑般就鋪撒在自己膝蓋下的那長長的紅裙,那輕俏的紅羅隨著秦梅娘的狂笑在「簌簌」抖動,卻不言不動,屏息待變。 
  驀地,頭頂上響起一聲怪叫:「兀那鳥婆娘住手!」這叫聲咄屹刺耳,又啞又尖,霎時蓋過了秦梅娘的狂笑。叫聲未落,只見黑影一閃,大鳥般從屋簷頭飛下一個人來,眾人一愣:來人那一副尊容,委實令人一看便忍俊不禁。 
  只見他滿頭稀稀拉拉的黃發上裹一塊皺皺巴巴的布片,塌鼻厚唇,細頸黃頰,一雙鬥雞眼眨乎眨乎,穿一領四處綻滿補釘的油污短褐,趿一雙露著腳趾的破靴,手裡攥一把似鐮非鐮、似鉤非鉤的怪異兵器,「吧噠吧噠」走到秦梅娘跟前,咧開大嘴,露出滿口黃板牙笑道:「小娘子久違了!適才一招『穿花度柳裁雲刀法』,委實叫俺開了眼!還記得運河堤下俺款待你的那餐酒飯麼!」 
  秦梅娘抬頭看去:果然是日間在運河堤下小村店裡見過的那個醜漢。她冷冷笑道:「你這腌臢乞兒,不在那鄉野酒肆中沽酒,鑽到此處來作甚?」 
  那醜漢笑道:「小娘子貴人健忘,欠了俺的酒帳,特來討還!」 
  秦梅娘見他陰陽怪氣,不覺怒喝一聲:「姑奶奶此刻沒空,休在這廂找死!」 
  醜漢擠眉弄眼作了個怪相,忽地湊到秦梅娘耳畔低聲說道:「小娘子,俺生意人生性吝嗇,有帳必討,休要為了俺那酒帳攪擾了你的大事!」說著,鬥雞眼一斜,朝地上的施耐庵瞟了一眼。 
  秦梅娘見此人羅皂,又怕攪黃了眼看到手的大秘,柳眉微皺,右手柳葉刀不離施耐庵咽喉方寸之地,左手伸進裙腰裡掏摸一陣,摸出一塊銀子,便要遞與醜漢。 
  醜漢一陣怪笑:「呵呵,小娘子吃了迷魂湯,竟忘了俺日間與你訂的規矩麼?」 
  秦梅娘強忍怒氣,問道:「什麼規矩?」 
  醜漢晃著手中的鐮槍,一手捺著頷下的鼠鬚,揚頭說道:「俺徐掌櫃言不二出,店中的規矩訂得明白:人前賣笑的娼妓,吃了俺的酒飯,便須與俺快活一夜!小娘子自己底細何須俺抖摟出來,還是值價些罷!」 
  秦梅娘聽畢,雙頰一紅,旋即瞠目怒喝:「你這腌臢醜鬼,把姑奶奶當了何人?俺秦梅娘天生麗質,冰清玉潔,你竟敢滿嘴噴糞,肆意污辱,兒郎們,替俺亂刀剁死!」 
  眾壯漢聞聲,就想撲過來,那醜漢雙手連擺,叫道:「且慢,且慢!俺還有話講!」說著,趿拉著破靴踅近一步,對秦梅娘道:「小娘子何必做張做致,適才你袒胸露乳、嬌聲浪氣,早逗得俺心癢難熬,此時色魔扮觀音,可惜了你這副天仙般的容貌!」 
  秦梅娘見他當眾揭醜,又羞又氣,一時氣噎胸臆,竟自雙唇哆嗦,說不出一個字來。 
  那醜漢卻兀自嘻嘻哈哈地說道:「其實,小娘子倒是俺十年難逢的雙料主顧!適才那酒帳還只算了一半,還有一半,便是須留下你這顆嬌滴滴、水靈靈兒的頭來!」 
  秦梅娘哪裡還按捺得住,厲喝一聲:「兒郎們,快與俺千刀萬剮這醜漢!」一眾大漢聞聲而動,刀光霍霍,餓鷹撲食般直捲向那醜漢。 
  醜漢右手勾鐮槍一擺,一疊聲叫道:「咦呀,咦呀!冤有頭,債有主,慢來,慢來!」只見那勾鐮槍起處,「忽隆通」一陣響,撲上去的幾個大漢也不知著了什麼魔法,歪歪趔趔一陣踉蹌,立時東倒西歪地跌了一地。 
  只見灰褐色衣襟一閃,那醜漢倏地從大漢叢中閃出,手中那勾鐮槍舞得陀螺也似,直向秦梅娘頭上罩來。 
  秦梅娘哪裡料得到偌大四五條漢子,眨眼之間便似風掃葉兒般倒了一地,她先是一愣,緊接著那醜漢的兵刃已然臨頭,喝聲:「兒郎們看住這姓施的秀才!」肩肘輕抖,一柄柳葉刀便殺向如風撲來的醜漢,兩個人立時鬥到了一處。 
  這一番好殺,真個叫人心驚膽戰。秦梅娘這柄柳葉刀曾受過當日元廷第一條好漢、驍騎校尉兀良哈台的嫡傳,使到興頭處,真如那駭電驚鴻、怪蟒靈蛇,只見漫天雪舞、匝地寒星,委實是令人目不暇接。那醜漢一桿勾鐮槍卻別是一番路數,槍尖鉤如鷹爪,槍身刃如寒霜,掄得性發,鉤尖抓、攫、鎖、拿,槍刃鑽、點、搠、刺,守如鐵壁當前,攻如風馳電射,只見密密鉤爪、處處寒芒。兩個人鬥到澗深處,哪裡還能分辨出誰是誰?眾人只見眼前一灰一紅兩團疾風,伴著無數刀光槍影在地上滾來滾去。 
  約莫鬥了五七十回合,那兩團旋風忽地停了下來,滿天的點點寒芒倏地消失無蹤,眾人定睛一看:只見那醜漢與秦梅娘已然各各分開,呆呆兀立,不言不動,猶似兩尊石像。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二十 秦梅娘痛灑紅衫淚 施耐庵聊作虎帳吟    
  卻說施耐庵坐在地上,初見那屋簷頭躍下一人,心裡一驚:這屋裡藏著個大活人,老半日自己竟未察覺,實在大意。及至認出此人正是日間運河堤下小酒店的掌櫃,心中更覺稀奇:這醜漢分明在那茅舍裡沽酒營生,怎的眨眼間便跟到了此處?未必竟是為了那一筆酒帳?待到他夾七帶八講出那一番莫名其妙的鬼話,撩撥得秦梅娘這女魔頭怒從心起,拔刀相鬥,他那心頭不覺「怦怦」而動。 
  此刻,這醜漢露出了絕高的武藝,竟與秦梅娘鬥得難解難分,施耐庵方才稍稍察覺:這形貌委瑣、衣衫邋遢的醜漢,竟然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綠林高手! 
  就在醜漢與秦梅娘激鬥暫歇、雙雙兀立之時,施耐庵驚詫之餘,不覺抬頭望去。誰料不看則已,一看之下,竟被那景象驚呆了: 
  只覺醜漢與秦梅娘兩人相距五六步開外,一左一右,嗒然僵立。左邊那醜漢一手執著他那勾鐮槍,另一隻手卻握著秦梅娘使過的那柄柳葉刀,一雙羅圈腿拄在地上,抖著兩撇吊眉,咧著一張大嘴,嘻嘻亂笑。立在右邊的秦梅娘卻另是一番景象,只見她熱汗淋漓,嬌喘吁吁,鬢髮散亂,臉露驚慌,兩隻手裡空空如也,十個指頭索索微抖。尤其令人驚奇的是:她那緊裹在身軀上的薄薄羅衫,不知為何已然變了個樣子,胭脂輕羅上多了十餘朵殷紅的梅花,仔細看去:卻原來是十餘處傷口,殷殷血跡,濡染紅羅而成。眼見這醜漢的武藝神鬼莫測,激鬥之中,不僅劈手奪了對手的兵器,竟開了個小小的玩笑,勾鐮槍在秦梅娘肩頭、胸脯點出十餘處傷口,不輕不重,不深不淺,信手拈來,錯落有致,這手段真叫人乍舌! 
  眼見這兩人對視而立,神情古怪。施耐庵和滿屋人緊張得屏息股竦。其實這情景不過一盞茶時光,那秦梅娘早已從驚悸之中猛醒過來,她厲叫一聲:「兒郎們快快與俺擋住這醜漢!」聲音裡隱隱透著恐懼,一頭叫,一頭腰肢疾扭,長裙飄蕩,霎時便要奔出屋門。 
  那醜漢咧嘴一笑,左手將秦梅娘那柄柳葉刀插進腰帶,右手一揮勾鐮槍,叫一聲:「兀那婆娘哪裡走!」那雙瘸瘸扭扭的羅圈腿略晃一晃,霎時流星趕月般地追了過來。 
  秦梅娘身軀嬌小,疾若靈貓,只見她一身羅裳攪起一團胭脂紅雲,飆風般一眨眼便閃出了屋門,立時失了蹤影。醜漢一路乍呼,趔趔趄趄地奔出屋外。施耐庵兀自坐在地上,只聽屋外醜漢那「吧噠吧噠」的破靴聲響得聒耳,秦梅娘的腳步聲輕捷,卻哪裡聽得見毫分? 
  屋內那幾條大漢,儘管聽見秦梅娘那一聲「擋住醜漢」的吆喝,卻無一人敢上前阻攔,適才醜漢顯出的那一手絕世武功,早唬得他們靈魂出竅。此時大眼瞪著小眼,呆呆地立在屋角。 
  施耐庵趁此時機,慢慢地從牆邊爬起,心中忖道:瞧秦梅娘那疾如鷹隼般的縱躍,醜漢趿拉著雙破靴,八成追她不上,不如乘她的這幫大漢兀自呆立之際,溜之大吉。一邊想,一邊拾起地上那柄湛盧劍,便要逃出屋門。 
  驀地,窗外傳來一聲女子的厲叫:「哎也,小女子休矣!」叫聲淒切而慘厲,從那黑魆魆的院外傳入,煞是令人心驚,聽那聲音,分明是秦梅娘在呼救。 
  眾大漢立時奔出屋門,施耐庵聽那呼喊來得蹊蹺,一雙腳不由自主地挪到屋外。恰才踏過廊沿,展眼一瞧,便見那幾個大漢簸箕形圍成一圈,那個醜漢在圈子內趾高氣揚地站著,兩條羅圈腿騎馬蹬穩沉沉地站在院當中的草坪上,斜著一雙鬥雞眼直視著腳下,咧著大嘴,逕自嘻嘻怪笑。仔細一看:只見醜漢面前不遠臥著個人,紅艷艷的一身衫裙,映在那綠草叢中,便是朦朧星月之中,依然十分顯眼。秦梅娘趴在草裡,兀自拚命掙挫,卻哪裡掙得動?原來那醜漢一隻腳牢牢地踩住了她那長裙一角,顯見這醜漢縱跳驚人,饒是秦梅娘身手便捷,他眨眼之間便即追上,而且又開了個小小的玩笑,不去擒她,一伸腳踏住她那鋪撒拖曳的長裙,秦梅娘疾逃之餘,哪裡防著這一手?長裙裹腿,立時絆倒。一個女子,骨碌碌摔倒在眾目睽睽之下,比起俯首就擒,愈加顯得狼狽不堪。 
  醜漢叉手兀立,一隻腳牢牢踏著秦梅娘的長裙,笑道:「俺只道你有三頭六臂,敢在俺徐掌櫃面前撒野,眼下還有何話說?」 
  秦梅娘早掙得汗水淋漓,長髮披散,那嘴頭卻些須兒也不軟:「哼哼,姑奶奶要不是張士誠送的這條長裙兒絆了腿,豈怕你這麼麼臭奴!不然,俺脫了這紅羅裙子,扎縛得精幹,再與你斗一百合,倘再輸了,俺便碰死在階砌上!」 
  醜漢呵呵一笑:「賊潑賤!你把俺當了施相公,耍猴兒來著?俺徐掌櫃可是說一不二的殺人魔頭,你這花言巧語休想蒙俺!看在你一個兩截穿衣的女人份上,俺放你一馬,臨死之時有何話講,速速言明!」 
  秦梅娘在地下哭道:「壯士休怒,俺秦梅娘下有哺乳幼子,上有年邁公婆,倘若心存慈念,還望,還望……」說話間,趁著夜暗,她不知何時悄悄從伴當手中取過一柄解腕尖刀,手腕倏動,便要割去那被醜漢踩住的長裙一角。 
  醜漢何等精細,一眼瞧科,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暴吼一聲,腰背一聳,早跨出兩步,迅疾一把攥住秦梅娘的手腕,劈手奪下那把解腕尖刀,「嗨」一聲,立時一擰。便將那女子雙臂反翦,扭至脊背之上,只一提便提將起來。秦梅娘肩臂巨痛,筋骨功架立時散了,哪裡掙扎得半分,呻吟一聲,雙目一花,幾乎昏暈過去。 
  醜漢真好膂力,半空裡提著個大活人,兀自手臂筆直,他瘸瘸歪歪將秦梅娘提到一棵老桑樹前,扯下根裙帶,將她兜胸反縛在樹幹上,一把攥起秦梅娘那紛披的長髮,一手掣出手中的解腕尖刀,便要下手。 
  此情此景,施耐庵幾曾見過?眼前這番景象,倒叫他大覺不忍。他望著被縛在老桑樹上的秦梅娘,秀髮紛披,頭頸低垂,容顏慘淡,雙眼半閉,嬌艷的臉龐上淚痕淋漓,瘦削的雙肩索索輕抖,羅衫上點點血跡兀自鮮紅,輕羅長裙斜拖在地上,早已泥跡斑斑,那一種悲天憫人、憐香惜玉之情油然而生。再望望惡狠狠站在秦梅娘面前的那個醜漢,吊眉斜眼,滿臉得意之色,一把解腕尖刀彷彿宰雞屠鵝般便要殺人,全無一絲一毫慈悲心腸。這兩人對比之下,一個楚楚可憐,一個醜陋殘忍,施耐庵哪裡忍得住,也不知何處來的一股猛勁,他撩袍奔下台階,大叫一聲「刀下留人」,一抖湛盧寶劍,「噹啷」一聲磕掉了醜漢那把堪堪便要戳入秦梅娘胸口的解腕尖刀。 
  醜漢一驚,回頭見是施耐庵,臉色微慍,咧嘴問道:「怎麼,施相公捨不得俺殺這賤人!」 
  施耐庵道:「壯士容稟,古人云:螻蟻尚且貪生,為人豈不惜命?古人又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一個女子?便有天大的罪過,看在晚生份上,便饒她一死罷!」 
  醜漢吊眉一抖,決然說道:「不成!俺徐掌櫃便是饒了天下人,也饒不過這賊潑賤!」 
  秦梅娘縛在樹上,此時已然甦醒,一見施耐庵求情,立時揚起淚痕滿臉的頭來,慘淒淒地說道:「施相公,看在俺秦梅娘曾在牛欄崗大營救你的份上,勸一勸這位壯士,放了俺吧!」 
  醜漢一聽,鬥雞眼又露凶光,吼一聲:「賤人住口!」抬起羅圈腿兜胸一踹,只見秦梅娘渾身痙攣,口角立時滲出血來,長呻一聲,又昏暈過去。 
  施耐庵見此慘狀,「嗖」地一抖長劍,直指醜漢眉心,怒極大叫:「狂徒忒也凶賤,俺與你拚個死活!」 
  醜漢怪笑笑,倏地一抖手肘磕上劍尖,施耐庵立時覺著一股大力壓上右臂,一柄湛盧劍拿捏不住,幾乎墜到地上。 
  只聽那醜漢咧開大嘴笑道:「施相公,你那點三腳貓的功夫還敢與俺較量?須知俺這一柄勾鐮槍兩年前曾敗過脫脫丞相那五萬科爾沁鐵騎!此刻相公還是一邊看俺碎剮了這婆娘的好!」 
  施耐庵一時情急,也顧不得溫良恭儉讓,心下一橫,竟自撩袍直奔階砌,一路叫道:「若不饒了這女子,晚生便碰死在這裡!」說畢,一埋頭便要撞向石階。 
  那醜漢大吃一驚,身軀倏動,一眨眼早閃到施耐庵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身腰,嚷道:「罷了,罷了,施相公休要做出冒失事來,俺還捨不得你手中那樁綠林大秘呢!」說著,他一巴掌拍在頭上,將那副骯髒頭巾揉得「簌簌」亂響,瞇著雙鬥雞眼想了一陣,忽然說道:「此事俺也作不了主,既如此,施相公便隨俺走一遭,倘若俺那兩位大哥也饒不下這潑賤,那就無法可想了!」說畢,他轉頭又瞟了縛在樹幹上的秦梅娘一眼,頓一頓足恨道:「可惜便宜了這婆娘!」 
  施耐庵一見醜漢鬆了口,連忙唱了個大喏,問道:「多謝壯士慈悲為懷。不過,壯士尊姓大名,可否賜告?」 
  醜漢擺擺頭道:「唉唉,提起俺的名頭,休要污了你那耳朵!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蘄水紅巾軍大帳中五傑之首,鐵勾魔王徐文俊!」 
  施耐庵聽畢大驚,不覺叫道:「啊喲喲,原來壯士便是那中原義軍首領徐壽輝徐大龍頭的義子、威震湖廣的徐文俊徐大英雄!晚生失敬了!」 
  說話間,忽聽得暗夜中篳篥亂響,徐文俊掉頭一看,只見院內那四五個壯漢不知何時早失了蹤影,他叫道:「不好!必是這姓秦的賤人設有埋伏,幾個手下已然逃出去通風報訊!俺倒不怕,只是施相公你多有不便,不如速速隨我離卻此地!」說畢,撩著雙羅圈腿,「吧噠吧噠」走到老桑樹前,從樹幹上解下裙帶,將秦梅娘反翦又縛了雙臂,此時那婦人又羞、又氣、又驚、又怕,加之渾身傷痛,早已半暈半醒,徐文俊只一挾便將她挾在腋下,領著施耐庵大步奔出了那爿客棧。 
  此時天黑夜暗,人地兩生,施耐庵一時也顧不得思慮,逕直跟著那徐文俊糊里糊塗地奔走。 
  約摸走出五七里地面,早已出了□頭集,徐文俊抬頭一看,眼前霧濛濛一片柳林,再往前走,便是高郵湖渡頭,他想了想,對施耐庵道:「施相公,前面渡頭只怕早有官軍把守,俺手頭上又挾著個活人,為策萬全,還是穿柳林往北走罷。」 
  施耐庵見他路徑極熟,點了點頭,兩個人衝著夜霧,離了大路,一腳便踹進了柳林。誰知剛走了幾步,猛聽得「唰拉拉」、「忽嚨嚨」排山倒海般一陣大響,柳林中忽然豎起了密密麻麻的長刀,只聽得一個粗厲的嗓門遠遠喝道:「賊魁徐文俊休走,俺在此靜候多時了!」 
  徐文俊聽畢,吊眉疾蹙,不覺輕聲叫道:「不好!俺道只會有幾個小韃子擋道,卻原來這個狗官已然到了湖東!」 
  施耐庵忙問:「徐大哥,這狗官是何人?」 
  徐文俊道:「此人乃當今元廷中第一條好漢,禁衛軍驍騎校尉兀良哈台,江湖中尚未遇過敵手,還是小心為妙。」 
  說話間,黑壓壓的元兵早已圍裹上來,樹影星光之中,只見一騎黃驃馬上高踞著一員猛將,頭戴獅頭氈須兜鍪,身著團龍戰袍,一領黃銅鎖子甲在星光下灼灼生輝,手執一桿偃月潑風刀,瞧那刀身長柄,少說也有八九十斤以上份量。此人正是新任江淮大營剿寇都元帥、御前驍騎校尉兀良哈台。 
  兀良哈台勒馬橫刀,厲聲高叫:「小小蟊賊,吞了熊心豹子膽,竟敢在俺兀良哈台轄下竄擾,速速自縛,休要污了俺的大刀。」 
  徐文俊一聽,氣往上衝,不顧眾寡懸殊,將腋下夾著的秦梅娘一把扔到施耐庵面前,叮囑道:「施相公,好好看住這婆娘,待俺會一會這狗官!」說畢,勾鐮槍一抖,腰脊一聳,早躍到兀良哈台馬前,叫一聲:「狗官看槍!」揚手便刺。 
  兀良哈台壓根兒未把這徐文俊放在眼裡,聽這聲叫喚,兀自大咧咧坐在鞍□上,喝聲:「去吧!」手中潑風刀送了一送,挾著狂風,直捲向馬前的徐文俊。 
  休小覷兀良哈台這一送,看來彷彿信手使出,其實卻藏著極厲害的招數。須知這兀良哈台幼有異稟,長成之後,因其姊新進後宮,便想將乃弟造就成一位成吉思汗式的絕世英雄,先後將此人送至嶗山上清宮與嵩山少林寺習武,軟硬齊練,內外兼修,加之鎮日裡乾酪馬奶,人參鹿茸,壯筋補骨,養氣益精,經過十七八年苦苦磨煉,端的出落得能開碑裂石、擔山填海,那一桿潑風刀一旦掄動,真個是招招狠辣、刀刀見血。此刻,他這輕輕一送,便是一著極厲害的招數,那刀桿緩慢而輕鬆,千斤力道早凝在刀背之上,使出之時,既可顯示一代宗師的從容風度,又可防備對手突襲,倘若來的是武藝高強的敵手,那刀背上的千鈞之力可在呼吸之間源源吐出,殺得對手出其不意。 
  看看馬前徐文俊就要殺到,只聽得「乒乓」一響,兀良哈台只道對手立時便要踉蹌倒退,噴血而亡,誰知他忽覺刀頭疾沉,一股巨力纏住刀背,那敵手不僅未退,反而大有受制於人的危險。兀良哈台微微一驚:這醜漢倒也不凡!一邊想,一邊右臂疾縮,便要抽刀換式,痛下殺手。誰知就在這時,那刀頭上的巨力倏地消失,緊接著那個灰色人影一閃,早閃到黃騾馬側後。徐文俊手腕疾抖,只見星光下寒芒一閃,勾鐮槍「吭哧」一聲,竟自勾住了兀良哈台的馬蹄。 
  兀良哈台這一驚非同小可,饒是他久經大陣,也嚇了一跳,疾忙一收馬韁,潑風刀朝馬後疾掃,虧得這一勒一掃,加之胯下乃是一匹神駿,兀良哈台呼吸之間便脫了困境。他勒馬跳出兩丈開外,不覺驚詫地打量了眼前這醜漢一眼,心中暗道:「久聞鐵勾魔王徐文俊手段了得,俺只道是一個小小蟊賊,今日險險乎一世英名壞在他手裡!倘不除卻此人,將來必是官軍勁敵!」想畢,不敢有半點輕視之心,立時催馬掄刀,惡狠狠地剁向徐文俊。 
  兩個人翻翻滾滾,戰了三十餘合,徐文俊漸漸氣力不加,俗話說:一寸長,一寸強,那兀良哈台在馬上,刀重力沉,招式凶狠。徐文俊在馬下,勾鐮槍難及敵手,加之論氣力亦不及兀良哈台,一時間只得遮攔架格,無有還手之力。 
  正在此時,柳林外又響起一陣吶喊,霎時明晃晃的松明火把圍了上來,隨著一聲怒吼:「狗官休得逞能,俺們來也!」三四員大將率著大隊頭裹紅巾的壯士殺入了戰陣。當先一人身著白袍,黑面濃須,手舞一桿蛇矛,左邊一將白面無鬚,身著青袍,執一桿點鋼梨花槍,右邊一將金黃面皮,五綹美髯,著一襲紫袍,舞著兩柄長劍,三個人一式地紮著紅巾,直殺向兀良哈台。 
  新來的三員戰將武藝與徐文俊在伯仲之間,生力軍一到,兀良哈台刀下立時吃緊,加之那鐵勾魔王徐文俊一見幫手雲集,精神立時長了一倍,一桿勾鐮槍舞得陀螺也似,只在兀良哈台馬腿人膝間閃動。兀良哈台一時左支右絀,哪裡還敢戀戰,吼一聲,潑風刀殺出一條血路,催馬便走。 
  這時,一眾紅巾軍早將元兵殺退,追進了柳林。徐文俊殺得性起,叫道:「鄒大哥、歐大哥、熊大哥,休教走了這兀良哈台!」一路叫,一路追了下去。這鄒普勝、歐普祥、熊天瑞三人正自手癢,哪容敵手逃逸,發聲喊,晃著手中兵器,潑風般隨著徐文俊追入了柳林深處。 
  此時,激鬥的雙方漸漸走遠,柳林邊忽地變得冷清闃寂,夜風拂著柳條「簌簌」有聲。施耐庵適才被那一番搏殺吸引了視線,早看呆了。此刻回過頭來,一眼便瞧見腳前那倒縛雙臂躺在地上的秦梅娘。 
  柳林中那一番呼喝搏殺,加之柳林中風清氣爽,秦梅娘已然醒了過來,她在地上左扭右掙,想要掙開綁縛。可那條紅羅裙帶又柔又韌,徐文俊下手又重,肩頭、手臂、膝頭被緊緊縛住,便有撼山之力也無法使出,她直掙得渾身酸軟,熱汗淋漓。 
  施耐庵一見,心下又動了憐憫,不覺俯身問道:「大姐,這綁繩乃是連環扣,愈掙愈緊,休要累壞了身子。」 
  秦梅娘眼往施耐庵一瞟,雙目轉了一轉,忽地皺著蛾眉說道:「施相公,小女子有一事相求,不知能否應允?」 
  施耐庵道:「只要晚生能做到的,一定答允。」 
  秦梅娘嘴唇動了一動,訥訥地說道:「施相公,此事怎好出口?小女子綁縛了半夜,一時內急,欲到附近、到附近……」說著說著她又低下頭去,身軀扭動,眉頭皺得更其緊了。 
  施耐庵初時聽得木頭木腦,仔細品味,忽地明白秦梅娘的意思,一是卻躊躇起來:原來這女子要方便,手腳綁縛,委實是無法行動。可是,徐文俊再三囑咐要好好看守,怎能隨便替她解縛? 
  正想著,那秦梅娘在地上蹬腳扭腰,竟自哼哼起來。施耐庵不忍瞧她那樣兒,心下一橫:人乃血肉之軀,怎忍得如此痛楚,便是天牢裡的死囚,亦須行個方便。何況徐文俊只是叫自己看住這女子,便是松個綁,沒的便叫她逃脫了?想到此,他將倒縛在地上的秦梅娘輕輕抱起,扶坐在一株樹幹上,然後對她說道:「大姐休怪,晚生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權且行個方便,只是將你這腿上的綁繩解一解,手腕上的裙帶鬆一鬆,胸口、臂上的繩子只好留在身上,晚生遠遠地牽著,大姐一旦了事,便回到此處,休要生了逃走的妄念,教晚生無法交待。」 
  秦梅娘連連點頭,長髮抖得「刷刷」亂響,一疊聲答道: 
  「施相公慈悲胸懷,小女子沒世不忘,怎敢再生妄念!」 
  施耐庵微微頷首,便踅到秦梅娘身後,找著那根裙帶的繩頭,先松她手腕上的綁繩,然後又解了捆在腿上的裙帶。秦梅娘撐著樹身,艱難地站起,呻喚一聲。那紅羅長裙一旦撒開,立時便軟軟就撒滿一地,秦梅娘雙臂反翦,手腕已能活動,她曳著長裙走得幾步,忽地柔聲喚道:「施相公,請過來幫俺再鬆一鬆這臂上的裙帶。」施耐庵只道她行動兀自不便,便將那綁繩繩頭繫在樹上,走近幾步,問道:「大姐,哪裡還須鬆綁?」 
  話音未落,只見那秦梅娘忽地身腰疾扭,只聽得一陣輕羅的窸窣之聲響過,施耐庵只覺得眼前一抹紅影閃過,那秦梅娘手腕疾動,紅羅長裙中倏地飛出一隻腳來!施耐庵還沒來得及叫出聲,丹田穴上早已重重地挨了一腳,他霎時兩眼一花,腰腹一麻,倒在地上。 
  秦梅娘一陣嗤嗤冷笑,彎過鬆開的手腕,迅疾地解開了縛在雙臂、胸口上的裙帶,猛地轉過身來,柳眉倒豎、星眼怪睜,胸脯疾驟起伏,嘴角露著嘲笑,適才倒縛在地上那淒苦嬌俏、楚楚可憐的神情早已不見,又換上了當日□頭集客棧中那一副猙獰面目,她揉了揉被縛麻了的雙臂、手腕,對施耐庵怪笑道:「臭窮酸,虧你還在江湖上行走,姑奶奶略施小計便誑了你!多謝鬆綁之恩,俺秦梅娘此刻便要來謝謝你了。」說著,走過來,一把抽出施耐庵腰間湛盧劍,伸出纖纖食指,「錚」地彈了一記。 
  施耐庵被她冷不防踢中大穴,渾身不能動彈,心裡頭恨道:好個陰毒女子,竟然如此卑鄙,悔不該心生憐憫,為她鬆綁,此時自食惡果。 
  秦梅娘又瞟了躺在地上的施耐庵一眼,長髮拂風、星眼乜斜,紅羅長裙「唰唰拉拉」地曳著滿地蔓草荒籐,一步步走將過來。堪堪走到施耐庵面前半步左右,她忽地一把扯落肩上的猩猩氈大氅,窸窸窣窣褪下紅羅長裙,手腕一抖,挽了幾挽,「呼啦」一聲扔到樹叢之中,嘴裡咕噥道:「只怪鹽販子這條長裙子裹手絆腳,害的姑奶奶今日栽在那醜漢手裡!」說著,雙眉一挑,臉露獰惡,手中湛盧劍劃了一道弧線,「嗖」地直指施耐庵眉心,厲聲說道:「施相公,俗語說:摔破葫蘆須找那黃瓜出氣!你既然軟硬不吃,看來那樁大秘俺也得不到了!不過,這一夜俺出乖露醜、傷心嘔氣,所受的種種折辱只好著落在你這窮酸身上!」說畢,肩頭一抖,一柄劍便要插進施耐庵腦際! 
  就在此時,忽聽一聲慘叫,接著「匡啷」一聲,秦梅娘手中長劍忽然墜地,她先是一愣,緊接著聽見遠遠地響著一聲吆喝:「兀那鳥婆娘,休要害了施相公!」她不覺渾身一凜,恨恨地朝施耐庵呸了一口,捂著手腕,鑽入了密林。 
  秦梅娘前腳剛走,柳林深處倏忽一閃,幾條人影躍了出來,當頭的便是那徐文俊,他身後緊跟著鄒普勝、歐普祥、熊天瑞一眾好漢。一見走了秦梅娘,施耐庵又癱倒在地,驚得面面相覷。一齊奔過來,揉腿解穴、伸筋活血,立時將施耐庵弄醒過來。徐文俊吊眉緊皺、滿臉驚詫,一把提起撒在草叢中那條紅羅長裙,直抖得簌簌亂響,沖施耐庵問道:「施相公,那鳥潑賤被俺一條裙帶縛得結結實實,卻又怎的脫縛而去,難道她有縮骨法不成?」 
  施耐庵長歎一聲,滿面愧疚地說道:「唉唉,只怪晚生一時心軟,不成想竟著了那婦人的道兒。」說著,便將秦梅娘如何假裝小解,如何自解綁縛,如何踢人潛逃之事說了一遍。 
  眾人聽了這番經過,有的驚訝,有的惋惜,有的憤歎。徐文俊跌足叫道:「我那好施相公,親親施相公,你可是眼睜睜放走了一條毒蛇!這賊潑賤一走,綠林之中只怕又要血流漂杵了!」 
  施耐庵聽畢一驚。對於那秦梅娘的忘恩負義,他也恨在心頭。不過,區區一個婦人,便是心如蜂蠆,又害得了幾人?倘說她竟能在江湖之上造成如此駭人的大劫,施耐庵卻不以為然。他對徐文俊問道:「這秦梅娘藏頭露尾、令人難測,她究竟是何許人?」 
  那徐文俊正欲發話。鄒普勝連忙攔住,說道:「文俊賢弟,此地不是說話處,儘管逃了那秦梅娘,卻好施相公無恙,你那酒店也開不成了,不如一齊去泗陽臨河集,讓施相公見過了徐大龍頭,再細談秦梅娘那樁公案不遲。」 
  徐文俊點點頭。眾人扶起施耐庵,一番捏拿,渾身筋骨已然舒活,他拾起草叢中那柄湛盧劍,緊了緊衣襟鞋帶。徐文俊撮唇打個呼哨,密林中「豁喇喇」奔出了那一彪紅巾軍人馬,眾人簇擁著施耐庵和徐、鄒、歐、熊四人上了戰馬,奔出柳林,馳上大道,迤邐朝臨河集進發。 
  臨河集乃是蘇北有數的熱鬧集鎮,東距泗陽府五十里遠近,南瀕成子大澤,北臨駱馬湖,滾滾泗水從鎮東流過,地勢甚為險要。相傳東晉孝武帝太元八年(公元三八三年),前秦皇帝苻堅八十萬大軍南下蘇、皖,指望一舉滅了東晉,飲馬長江,封禪石頭城,作一個統馭六合的天子。誰知在淝水邊逢上了兩個大大的對頭——東晉名將謝玄、謝石,八萬羸卒迎戰八十萬前秦兵馬,竟然一戰而勝。那苻堅兵敗如山倒,丟盔卸甲,倉皇敗退,淝水兩岸,風聲鶴唳,八公山下,草木皆兵,看看便要被晉兵追及,虧他手下大將張蠔在這臨河集築壘拒守,擋住了謝玄的追兵,才保了他一顆人頭,回了關中。此後,歷代兵家均將此地當作一處要塞,修築營壘、積草屯兵。元末江淮大亂,這臨河集更是刁斗不絕、兵馬如林。 
  至正十一年,羅田人徐壽輝揭竿起義,龍虎聚會、風景雲從,不幾月兵馬數十萬,席捲湖廣上百州縣,直攪得元廷君臣食不甘味,寢不安枕。數日前,他在浠水大營聚集眾將,說是江淮乃糧鹽寶庫,元室命脈,必須盡早攻取。於是率著中原五傑,揮軍東下,在臨河集與元將禿魯不花一場惡戰,將元兵殺得丟盔棄甲,狼狽逃竄,那禿魯不花倒也是個血性將軍,兵敗之後,在泗水岸上一刀割斷自己的喉管,嗚呼哀哉,到黃泉下為元順帝效了愚忠。 
  隨後,徐壽輝的中原紅巾軍又在東邊打了幾仗,只因元兵大集精銳,又將彰德大營中兩萬科爾沁鐵騎南調江淮,責令江淮大營都元帥兀良哈台統一指揮,務必堵住徐壽輝東進的道路,以免與正攪得東南半壁河山沸反盈天的劉福通、張士誠、方國珍一眾「賊寇」合流,鑄成朝廷大患。因此,徐壽輝的人馬雖然勇猛,無奈敵軍強大,所以戰事暫時難於進展。於是,那徐壽輝便臨時將行營駐在這臨河集上,靜待時機。 
  這一日,兩個人走進臨河集紅巾軍大營的轅門,領頭的那人黃臉吊眉、衣衫邋遢,乃是徐壽輝帳下頭領徐文俊,他後面緊隨的正是施耐庵。 
  兩人走到屋內,施耐庵展眼一看,滿院裡靜悄悄的沒個人影,四周卻插著五色旗幟,花花綠綠,旗幟居中,一式地畫著陰陽八卦,施耐庵心下忖道:這森嚴壁壘的虎帳轅門,為何插著滿院的八卦旗,未必做道場不成? 
  他正自驚訝,只聽那徐文俊在前邊催道:「快走,快走,大龍頭脾氣古怪,小心他老人家等急了,俺不好交帳。」 
  施耐庵點點頭,隨著徐文俊走入二門,恰才踏入一腳,不由得又是一驚。內院裡依然不見一兵一卒,一刀一槍,牆蔭下堆滿丹砂鉛汞、木些獸炭,居中一溜青銅煉爐,爐口裡隱隱可以瞧見熊熊炭火,爐蓋下裊裊蒸騰著煙靄,一股氤氳之氣撲鼻而來,似乎覺著沁人心脾,神清氣爽。施耐庵定定地看了一陣,心想:這哪裡是座軍營,分明是一處煉丹熬藥的隱士宅邸。 
  兩個人走進第三進大門,景象竟是倏地一變,只見一路丹墀迎面而立,遮莫有百十來級,兩廂立著虎彪彪的紅巾壯士,棨戟森森,刀劍如雪,正廳兩旁豎著金鼓,一桿大纛迎風獵獵。只是廳口那塊大匾卻出畫著笆斗大小一個八卦圖形,黑白分明,煞是醒目。 
  徐文俊整了整頭巾衣衫,臉色忽地變得肅穆,悄聲對施耐庵說道:「施相公,俺不陪你了,徐大龍頭就在這廳上,你要小心應對。」說畢,朝著丹墀拜了一拜,朗聲叫道:「啟稟大龍頭,錢塘施耐庵帶到!」 
  話猶未了,兩廂兵將發一聲喊,直震得耳鼓發麻。緊接著廳內傳出呼聲:「傳施耐庵相公上廳!」 
  施耐庵見了這番威儀,哪敢怠慢,連忙整冠束帶,誠惶誠恐,一步步走上丹墀。他剛剛跨入廳門,兩廂一陣鼓響,身後那扇髹漆大門「忽剌剌」突地闔上。 
  他正自驚詫,耳旁響起一陣鍾罄之聲,「叮叮叮叮」,煞是悅耳,他連忙回頭看去,不覺愣在當地。正廳內哪裡有什麼大龍頭?只見當中立著一座祭壇,壇上又畫著一方八卦,幢幡寶蓋,香煙繚繞。八個峨冠博帶的全真道士正自繞室而行,一個個嘴唇嚅嚅而動,彷彿念著什麼,那緩慢的步履,虔敬的神情,還有那靜謐的氣氛,與這轅門虎帳極不協調。 
  施耐庵進退維谷。這一眾牛鼻子道士,哪一個會是徐大龍頭?堂堂的中原義軍首領,決不會是這酸溜溜的模樣。他想問一問,身後的廳門早已關閉,除了這幾個道人,又找何人問去?他木呆呆地站住,好奇地打量著面前的這些喃喃念叨的道士,盤算著下一步的舉動。 
  忽然,一個道人踅了過來,走到施耐庵面前,肩搭拂塵,叉手打個問訊,張口問道:「施主請了。貧道有一聯求對。」 
  施耐庵點點頭道:「道長請講。」 
  那道士昂首吟道:「離篋鬥牛寒。」 
  施耐庵想了想,答道:「到手風雲驟。」 
  那道士也不言聲,轉身便走。他恰走出一步,第二個道士又早趨到跟前,叉手便道:「插鞘肝膽破?」 
  施耐庵脫口而出:「出袖鬼神愁。」 
  第三個道士立時插上:「香檁虎口雙吞玉?」 
  施耐庵道:「鯊鞘龍鱗密砌珠。」 
  第四個道士接踵發問:「掛三尺壁上飛泉?」 
  施耐庵應答迅捷:「響半夜床頭驟雨。」 
  第五個道士賡即吟道:「斷蟒長途,比莫邪端的差勝?」 
  施耐庵不假思索,對了一句:「逢賢把贈,縱干將未必不如。」 
  第六個道士長髯飄飄,拂塵抖抖,把施耐庵仔細端詳了一陣,拈鬚誦道:「曾遭遇嫉朝讒烈士朱雲?」 
  施耐庵心中一喜:看不出這些牛鼻子道人,竟吟得好句! 
  他點點頭答道:「能迴避歎蒼穹雄夫項羽!」 
  第七個道士慢慢踅過來,圍著施耐庵轉了一圈,皺眉蹙額,苦思冥想,脫口便拋出一句:「數十年嚇人魂射人目?」施耐庵不覺笑一笑,讚聲:「好!」應聲對了一句:「八萬里鳴天籟守天樞!」 
  這一番對句煞是驚人,七個道士魚貫而來,一句快似一句,休說是尋詞造句,便是舌根兒也轉不過來,虧得施耐庵自幼飽學,又曾與騷人墨客盤桓詩酒,加之這些道士的詞句鏗鏘激越,隱隱透著豪氣,一時觸著了施耐庵癢處,那詞句彷彿虎跑之泉,竟自源源而來。不過,這一番「車輪大戰」,卻也將他弄得氣喘吁吁,熱汗淋淋。 
  此刻,那誦完章句的七個道人早踅到一旁,默默而立,正廳之內已是寂然,只剩下最後一個道士彷彿又聾又啞,兀自佝僂著腰,雙手捧著那拂塵,虔誠地立在幢幡前。施耐庵心下詫異,心想這八個全真道人一堂作法,既然七個夥伴都來斗句,此人為何不聞不問?一頭想,他一頭便要走上前去,看個究竟。 
  驀地,寂靜的廳內忽然響起一個渾厚洪亮的聲音,那聲音不疾不徐,不浮不躁,飄飄蕩蕩,震入耳鼓,只聽那聲音說道:「好詞矣好詞,奇才也奇才!請先生先按詞意再吟幾句,貧道與你續對如何?」 
  施耐庵只覺那聲音在耳畔嗡嗡震盪,又不知從何而來,不覺驚詫萬分。他環顧四周,只見一旁那七個道士默然而立,顯見得不是他們在發話。而立在幢幡前的那個道士,卻彷彿泥塑木雕一般。他心中暗忖:這就奇了,敢莫是天外來音?且休管它,今日逢得這好題目,何不盡興做下去! 
  想畢,他略踱數步,徐徐誦道: 
  「價孤,金錯落盤花吊掛,笑提常向樽前舞,彈魚空綰,醉解多從醒後贖,未遂壯志把它久耽誤。」 
  他恰才誦完,耳畔早又響起那宏亮聲音,舒舒徐徐,直震耳鼓,只聽那聲音吟道: 
  「世無,碧玲瓏鏤玉裝束,遇暴即除,相伴這萬卷書、酒一壺。有一日修文用武,驅蠻虜靖邊定土!」 
  這幾句詞吟的跌宕起伏、擲地有聲,把個施耐庵喜得不住地抓耳撓腮,擊節讚歎。他的嘖嘖之聲未了,猛聽得「呼」地一聲,那幢幡前的道士早轉過身來。 
  只見他道髻高聳,插一柄鏤玉小刀,一張國字臉上劍眉蠶目,鼻如懸膽,耳大招風,五綹黑髯修長有致,面容煞是端莊齊整。一襲鑲金道袍飄飄灑灑,腰間絲絛臨風亂舞。他臉色凝然,眼底卻淚光瑩瑩,顯然是抑止不住心頭的激動,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忽然說道:「久聞先生學識超人,豪氣如虹,今日一見,更令貧道欽敬!」說畢,「錚」地一聲從腰間拔出一把松紋古定劍來,輕彈一記,說道:「好劍哪好劍,今日與施相公對句,何日你直薄青雲,斬得樓蘭?」 
  施耐庵聽了他的話語,方才恍然大悟,那聲音分明便是此人所發。此刻眼見他慷慨悲歌、撫劍長歎,不覺肅然起敬,急忙問道:「請問道長尊號。」 
  那道人呵呵一笑,插劍入鞘,說道:「休問!休問!自古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心中早有明鏡台,何須斤斤問行藏?」說畢,他大袖飄飄,絲絛抖抖,一雙眸子裡閃著奇彩,一步步走過來,忽地伸出另一隻手,注目說道:「施相公,你也有劍麼?」 
  施耐庵見他問得莊重,一撩袍襟,翻腕從鞘中抽出了那柄湛盧劍,雙手舉給那道士,說道:「道長,區區家藏之物,不足與你那干將莫邪比擬!」 
  那道士緩緩接過長劍,兩隻手一抖,將自己手中那柄松紋古定劍與湛盧劍齊齊筆立在眼前,雙目炯炯地睇視一陣,那肩膊、身腰竟自漸漸聳動起來,接著,只見他袍襟「簌簌」飄拂,兩腳按坎兌方位絞翦而動,頭頸微微昂起,嘴裡「呵呵」有聲,那步伐隨著呼喝之聲越動越快,不移時,那件淡紫鑲金道袍竟然鼓風如翼,「呼呼」地直捲起一陣狂飆,扇得五步之內塵霧驟起,眨眼之間,眾人眼前已看不見他的人影,只覺得一團紫霧、兩縷寒光在廳內旋轉。這紫霧、寒光愈轉愈疾,愈轉愈疾,漸漸化為幾乎無影的輕煙,輕煙之內卻彷彿有千軍叱吒、萬馬奔騰,凜凜然似傾倒不周山,隱隱有風雷之聲。 
  施耐庵何時見過這等駭人的景象,眼見面前那團紫色青煙轉來轉去,不離眼前三步之地,彷彿置身千軍萬馬的疆場,直看得渾身血湧、心頭怦怦亂跳。多少年來,他倚枕閉目之際、伏案苦思之時,就曾憧憬過此種情境,綠林雄風、英雄襟懷,就應該如此動人心魄、令人奮發。這道士的揮灑豪放、夭矯雄壯,委實是恍若天神,令人心折。 
  施耐庵正自心馳神醉,忽見面前那團紫霧倏地消歇,眼前早又兀立著那個身材頎長的道士,只見他手中不知何時早已少了一把劍。他緩緩地將松紋古定劍插還鞘內,理一理散亂的長髯,臉不紅氣不喘,大袖一拂,對施耐庵點點頭,身軀一扭,又踅回到那幢幡之前,默然兀立。 
  施耐庵疾趨幾步,走到那道士背後問道:「道長,晚生那把湛盧劍何在?」 
  道士背聲誦道:「都道先生迂,我道先生悟。去處即來處,來處即去處。」 
  施耐庵聽畢先是一愣,接著突然醒悟,低頭一看,只見那柄湛盧劍不知何時已然好好地插在鞘內,他渾身一凜:這道長好快的身手,簡直如鬼似魅! 
  他正自嗟歎,猛聽身後呼呼一陣風響,緊接著無數森森劍刃已然斬到,幾個聲音怒叫道:「窮酸速速納命!」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二十一 徐壽輝兵退臨河集 羅剎女血濺漳州城    
  施耐庵不覺大驚,疾躍幾步,回頭看去:只見呆立在牆角的七個道人掄著一式的長劍,一窩蜂殺了過來。他一時不明所以,倉卒之中,疾忙拔出湛盧寶劍,喝一聲,墜馬蹬立個門戶,一抖手腕,便格向殺來的七支長劍。 
  就在此時,幢幡下的那個道士喝道:「眾位弟兄休得魯莽!」說著,他倏地轉過身來,瞟了那七個道人一眼。 
  看來他的威儀遠在這七人之上,一瞟之下,那七個道人立時收住腳步,手中長劍也轉了方向,由直刺改為斜插,齊刷刷倚在身旁。 
  其中一個道人頗為不滿,悻悻地問道:「兄長,你在這窮酸進屋之前已言明:留下此人,將為我中原紅巾軍的大敵,必須亂劍除之。為何此時又改了主意?」 
  那紫袍道士歎了口氣道:「自古道:惺惺惜惺惺。俺徐壽輝倡義起兵,立志廓清宇內,解救蒼生,本想義師指處,暴虐消亡,戰旗拂過,黎民歡騰。誰知天祐元朝,大業坎坷,強敵在前,戰事蹭蹬,數月來吮血裹創,沖冒鋒鏑,依然是大塊如磐,虎狼橫行,幾乎把一腔豪氣消磨淨盡!」說畢,他又長歎數聲,滿臉憂戚之色聚如彤雲,疾走兩步,來到施耐庵面前,說道:「是的!施相公,實對你說了吧,就在俺得知你要來臨河集大營的消息後,俺便立意要殺你,不是為了你一個江湖浪士擅闖俺這虎帳轅門,而是為了借你這不速之客一顆頭顱,驅一驅俺的晦氣!」 
  施耐庵聽畢,心中一怔,不覺退了兩步,吶吶地問道: 
  「那麼,此刻你又為何不殺了呢?」 
  徐壽輝點點頭道:「施相公,俺徐壽輝自幼酷嗜劍術,極好詞章,二十年來自問《詠劍》一題做到巔峰,舉世無人敢對,誰知今日逢到敵手,相公不僅有一把好劍,尤其那七步成詩、聞詞即續的才學,真是曠世無匹,虧得你那『響半夜床頭驟雨』、『八萬里鳴天籟守天樞』兩句千古絕唱,道出了俺苦思未得豪語,方才救了你一命!」說畢,他又緩緩地返過身去,走到幢幡之前,俯身默立一陣,忽地挺直身軀,手肘一彎,「錚」他拔出了那柄松紋古定劍,長嘯一聲,揚聲厲叫:「蒼天啊蒼天,既生瑜何生亮?」一頭叫,一頭捻起頷下長髯,單腕一翻,「哧嚓」一聲,立時切下一綹美髯,接著轉頭對眾道士說道:「諸位兄弟,自今日起,俺徐壽輝不再以詩詞詠劍,直至推倒元廷之日,倘若違誓,有如此須!」說畢,一撩鑲金道袍,大踏步走出廳去。 
  施耐庵目睹這徐壽輝種種怪異無倫的舉動,心中又敬佩又嗟訝:此人詞劍雙絕,於今日世上委實是無人可敵,倘若遭遇太平盛世,怕不是安邦定國、經天緯地的棟樑!這元朝之中,竟無人識得此等俊傑,使其埋沒草萊,含憤造反,看來也是氣數當盡了。不過,這徐壽輝一見自己對了《詠劍》一詞,竟然割須盟誓,顯見得此人心氣極為高傲,作為一軍之主,怕不是一樁好事。只是他既然知道自己來歷姓名,無緣無由,無仇無隙,又為何卻要立意殺了自己?唉唉,這江湖上的英雄豪傑,種種色色,真是撲朔迷離,令人難測! 
  他正自呆呆地想得入神,肩頭忽地被人重重地拍了一掌,不覺猛地驚醒,回頭一看,原來是那徐文俊不知何時已來到面前。 
  只見徐文俊嘻嘻笑道:「適才一幕,施相公作何感想?」 
  施耐庵歎道:「唉唉,徐大龍頭真真是一位天下奇人!」 
  徐文俊道:「施相公講的不假。不過,俺這位大龍頭奇則奇矣,卻是奇得叫人提心吊膽!好了,此事休提!快隨俺到下處一敘。」 
  施耐庵忙道:「晚生此番死裡逃生,怎敢在此處久留?還是趕路要緊!」 
  徐文俊笑道:「俺知道你要去山東尋那絕世大秘!」說著,他臉色忽地變得嚴峻,續道:「不過,俺那大龍頭囑咐過:在紅巾軍撤出臨河集之前,不放你過這道泗水河!」 
  施耐庵道:「未必怕晚生洩漏軍機不成?」 
  徐文俊道:「管他是何緣故?俺正好趁這機會與相公聊件事!」說畢,不由分說,拉著施耐庵便出了廳門。 
  來到下處,只見一間小小的營帳裡,歐普祥、鄒普勝二人早已溫酒相待。幾個人坐下來,把盞暢談,酒是上好的洋河老窖,肉是大塊的豬蹄膀,喝到微醺之際,那鄒普勝一抹油呼呼的嘴站了起來,一掌拍在桌上,瞠目怒視著施耐庵,夾三帶四地罵道:「俺把你這個鑽書箱漚硯池的窮酸!沒的色迷心竅,放走了秦梅娘那賊潑賤,害得俺弟兄們血海深仇難報,滿腔怒氣難消,俺這一肚子腌臢氣今日一總出在你頭上!」一頭說,一頭便從腰內拔出一把雪亮的朴刀來。 
  徐文俊連忙奔過來,一把按住那鄒普勝,勸道:「鄒大哥息怒,此事不能怪施相公!他剛從江南來淮北,又何曾知曉秦梅娘的底細。今日小弟安排這酒餚,便是要了卻這一樁公案!」說畢,重又喚上隨從,換了滾熱的酒菜,安撫鄒普勝坐下,方才轉身對施耐庵說道:「施相公休怪,俺這鄒大哥生就的烈火脾性,你不知道:那秦梅娘賊潑賤欠了俺弟兄多少血債!」 
  他一邊疊起兩指,一邊講出一番話來: 
  「說起來已是十六七年前的事了。約摸至元三年七八月間,那元順帝妥歡帖木兒正在大都舉行冊立新皇妃大典,頒下詔書徵集天下奇禽異獸、珍珠古玩,一月之內倘不送至大都,封疆人吏一律革職查辦。這可忙煞了那廣東行省平章迭失不花大人,立時派騎兵四處搜刮,無奈廣東乃蠻荒之地,十分貧瘠,搜集貢品異常艱難,看看限期已近,還缺一宗壓箱之寶。 
  「正在那迭失不花急得寢食不安、惶惶難以終日之際,忽有眼線稟報,說是增城府定光寺內有一宗異寶,名曰『定光達摩萬年珠』,乃是五代梁朝時西域番僧弘光大法師從天竺帶來的貼身之物,弘光大師坐化定光寺之後,此物便被僧人們留為鎮寺之寶。相傳這『定光珠』徑逾三寸,乃是喜馬拉雅山深谷之中採得,帶在身上可以去病祛邪、益壽延年,夜懸床頭,能夠瑩瑩發光,擊殺山魈鬼魅。那迭失不花一聽此訊,高興萬分,心想若將此寶獻與皇帝老兒,豈不要龍心大悅?加官晉爵,封侯拜相指日可待。於是率了數百鐵騎,直奔增城,指望一聲令個,將那『定光珠』一把攫來。 
  「一到寺中,眾寺僧見是平章老爺駕到,又帶來惡狠狠的一班騎兵,早唬得戰戰兢兢,哪裡敢吱一聲?乖乖地捧出那『定光珠』,交與了迭失不花。 
  「迭失不花手捧著那閃光的珠兒,眼也花了、頭也暈了,喜孜孜便要打馬回營。誰知這時廊下轉出一位壯士,竟然指著平章大人的鼻子大罵:『兀那喪盡天良的狗官,竟敢白日搶奪鎮寺之寶麼!』當時正值元朝強盛,休道是一個平章大人,便是衙門走卒在街頭平日放搶,黎民百姓都只敢怒不敢言,眼見這漢子竟然當眾辱罵自己,迭失不花哪裡容得了,正欲喝令拿下,忽聽那壯士振臂一呼,霎時寺內寺外湧出無數人來,一個個手持刀槍戈矛、鐮刀鋤柄,呼聲徹地而起:『還我寶珠,官逼民反!』立時將這一夥元兵圍了起來。 
  「迭失不花雖然驍勇,倉卒之際哪裡抵禦得住,不消片刻,手下人馬早被殺得七零八落,只剩他單騎逃回省城。 
  「這領頭造反的壯士,便是史載有名的增城起義首領朱光卿。此人在增城素著威望,又久蓄異志,只是苦於沒有起事的機會。此番正瞅準了迭失不花白日奪寶激起眾怒的時機,一呼千諾,敗了官軍,嘯聚定光寺,不數月又佔了增城府,把個廣東省鬧了個天翻地覆。 
  「其實,這朱光卿手下不過數千人,大都是增城、歸善一帶的農夫、樵子、窯工、石匠,論勢力遠遠敵不過元朝的蒙古鐵騎。可他軍中有一支勁旅,人人武藝嫻熟、個個勇猛剽悍,衝鋒陷陣、斬將搴旗,無一回不是這隊人馬當先。原來這些人馬乃是朱光卿起事後,從贛、閩一帶叢止之中投軍的七條好漢帶來,領頭二人,一位名喚秦嗣傑,慣使一桿狼牙大棒,一旦使動,端的是萬夫莫當。另一人名喚徐若水,使一柄勾鐮槍,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手下五人,一名歐光弼,一名鄒弘正、一名楊家烈、一名鄧國忠、一名湯擒虎,都是上等的好身手。義軍佔了增城之後,朱光卿為了犒賞這七位英雄,給他們封了官職,且特別加恩,教他們將家眷取到軍中,共享富貴。 
  「約莫又過了數月,元順帝得知朱光卿聲勢浩大,粵省官兵不能抵敵,立時派出丞相伯顏率領三萬科爾沁鐵騎,南下剿滅這支義軍,霎時間,增城府外干戈耀日、旄旌如林,大有黑雲壓城之概。誰知這節骨眼上,義軍卻起了內訌,新近投入的一路義軍首領戴甲聯合歸善人聶秀卿、譚景山弄倒了朱光卿,推戴甲作了主帥。這戴甲掌旗之後,卻又不好好地約束部眾、修甲厲兵,卻將那顆『定光珠』據為己有,派人在增城挨家尋找麗姝美女,大封三宮六院,鎮日裡尋歡作樂,不理軍機,弄得軍心漸漸渙散。那元兵兵強將猛,攻城數日,守城義軍饑疲睏乏,哪裡抵擋得住?立時破了外城,直殺向義軍大營。經過一場慘烈絕倫的巷戰後,義軍傷亡過半,只剩下秦嗣傑、徐若水率著五個弟兄在街頭節節抵抗。一時間,城內人頭滾滾,血流成河,令人目不忍睹。 
  「此時,在府衙旁的一處廳堂裡卻聚著一群婦孺,一共是七個少婦和九個孩童,她們一邊把孩子們緊緊摟在懷中,一邊提心吊膽地傾聽著外面的動靜,渾身抖索,眼含淚珠。只聽四處火光中響著震天價的號炮,傳來元兵呀呀的喊殺之聲,那聲音越響越驟、越響越近,漸漸接近了府衙。 
  「正在七個婦人心驚膽戰之際,廳門『匡當』一聲大響,奔進一個渾身血污的人來,他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忽然拄著那柄斷了槍尖的勾鐮槍站在當廳,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跡,朝眾婦人招招手道:『眾位嫂嫂弟婦請走攏些,俺有話說。』七個婦人見了他那模樣,早唬得心頭亂跳,聽他呼喚,立時便聚了過來,七嘴八舌地打聽外頭的情況。 
  「那徐若水擺了擺手歎道:『休要問了,看了俺這副模樣,你們也該明白了。義軍已然全軍瓦解,戴甲亦被元軍俘去,可憐俺弟兄七人戰死了六個,如今只剩俺一人回來報訊了!』「他話音未落,七個婦人一齊嚎啕大哭起來,徐若水忙喝道:『事已至此,哭又有何用?秦大哥他們六個戰死疆場、馬革裹屍,不愧錚錚鐵漢。俺之所以在這危殆之際趕回來,乃是有一樁極大的秘密要交與你們!』「眾婦人立即止住哭泣,一齊問道:『徐大哥有何托付,儘管講來,我輩愧為女子,不能與夫君們同死疆場,當冒死完成囑托。』「徐若水聽了點點頭,說道:『眾位大嫂深明大義,不枉與眾位大哥結髮一場!不過,此刻俺要托付與你們的這樁機密,卻是擔著潑天的干係!』說著,他探手入懷,抖抖地從貼衣之處掏出一幅紅巾,緊緊攥在手中,喃喃地說道:『眾位大嫂哪裡知道,這些年與你們同床共枕、憂患相知的六位大哥,還有小弟,不是尋常的綠林漢子,乃是當年梁山泊大寨七位英雄的後代!秦大哥的祖上,乃是那霹靂火秦明,歐大哥祖上乃是那摩雲金翅歐鵬,鄒大哥祖上名叫出林龍鄒淵,那楊大哥乃是梁山泊錦豹子楊林的後代,鄧大哥的祖上則是那有名的火眼狻猊鄧飛,湯大哥祖上卻是名叫金錢豹子湯隆。至於俺的祖上,乃是梁山泊當年大破連環馬的主將金槍將徐寧!梁山事敗之後,俺們七位先祖早知造反沒有下梢,便將家眷悄悄送入深山,以防朝廷搜殺,絕了骨血。』「眾婦人一聽,急忙擁過來吵著要看那紅綢上寫著什麼。徐若水忙道:『事機緊迫,快聽俺說。那一日,剛好俺們七位先祖流落到了一處,商議之下,約定將家眷子女隱藏的處所謄在這方紅綢之上,以便將來患難相助。於是,一代一代,便流傳了下來。本來,先祖們盟誓相約:此物傳子不傳媳、傳女不傳婿,你們至今不知道這奧秘,也就是這個緣故!不過,今日之事,只得破了這個規矩!」 
  「說畢,他拄著那勾鐮槍,踉踉蹌蹌地走到秦嗣傑的妻子周氏面前,慎重囑道:『六位大哥已然捐軀,俺徐若水何能獨生!這樁大秘只好交付與大嫂珍重保存!』說著,他雙目含淚,深情地撫著九個孩子的頭,猛地朝七位婦人下了一跪:『望七位娘子看在列祖列宗份上,善視這九個英雄後代,保存造反烈士骨血,將來再聚風雲,重振替天行道大業,俺徐若水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說畢,奔出廳去,揮槍殺入了巷戰的行列。 
  「那周氏接過紅綢,珍重地揣入懷內,正欲領著其餘六個少婦和九名稚童出廳逃命,只聽見廳外早響起元兵的吆喝:『哈哈哈,原來是幾個俊俏娘兒,快快隨俺進去捉拿!』周氏驚恐之餘,忽然靈機一動:亂軍之中,作為女子萬難倖免,只好捨卻一身,保全這九個英雄骨血了。想畢,忙將那紅綢交給歐光弼的妻子魏氏,囑咐一陣,立時招呼徐若水的妻子吳氏、鄒弘正妻子衛氏、楊家烈的妻子韓氏,束裙貫帶,衝出廳門。 
  「四個少婦雖然難比秦、徐、楊、鄒四條好漢的武藝精湛,然而多年相處,卻也懂得一點武藝,她們揮著兵器,居然將湧到廳門的元兵殺退了一撥又一撥,掩護魏氏等人領著九個稚兒逃出了虎口。 
  「四個婦人雖然英勇,無奈柔弱少武,加之勢單力孤,經過一番慘烈搏殺,自然是壯烈無比地血灑疆場,殉了乃夫的造反大業。 
  「卻說那魏氏與鄧國忠之妻陶氏、湯擒虎之妻嚴氏領著九個孩童逃出增城,千里跋涉,隱入了福建一帶深山。三個婦人哀哀劬勞,餐風露宿,耕耘紡織,辛勤撫育九個孩子。光陰荏苒,孩童們漸漸長大。也是合當有事,這一年閩西荒旱,赤地千里,休道荒僻山嶺,便是通都大邑、富庶村寨已然是啼饑號寒,餓殍遍地。由於多日粒米未沾,九個孩童餓得骨瘦如柴,三個婦人商議之下,決定由魏氏帶著秦嗣傑十歲女兒梅娘出山乞討,弄些剩飯餿菜,以救燃眉之急。 
  「計議已定,魏氏便將那方紅綢交與陶氏,稍稍收拾一番,領著秦梅娘,扮作逃荒的母女下了山嶺。兩個人穿街走巷,哀哀乞討,彼時家家啼饑,戶戶斷糧,哪裡有周濟之物,兩個人沖風冒雪,越走越遠,一直到了漳州府。 
  「再說陶氏等人摟著八個嗷嗷待哺的孩童,左等右盼,指望那魏氏多少乞討些食物回來度過饑寒,誰知盼穿雙眼,卻哪裡見得魏氏的人影?幾個人望著皚皚白雪,耳聽怒號的朔風,心下慘然:眼覓這魏氏與秦家小女飢寒交迫,多半作了倒死溝壑的餓殍!想到此處,陶氏、嚴氏也不再苦等,每日裡在雪地裡掘些野草山蔬、剝下樹皮青苔,胡亂哄著八個稚兒度日。俗話道:吉人自有天相,就這一般一日饑一日飽,竟然度過這道生死關。 
  「事後,陶、嚴二人一邊撫育八個英雄後代,一邊打聽魏氏與秦嗣傑孤女的訊息,可是這二人竟自杳如黃鶴。兩個婦人益發堅信那魏氏與秦梅娘早已不在人世,只好付之一歎了。 
  「說話間早又過了八九年,陶、嚴二人見八個後代已然長成,便將他們父輩藏下的兵書劍法拿了出來,日日督促演練,指望他們早早成人,繼承乃祖乃父的業績。 
  「誰知好景不長。這一日,陶氏、嚴氏勞累一天,正自酣睡,荒山茅舍中突地擁進一群人來,沒等兩個婦人醒來,早已一把按住,反翦雙臂縛了起來,然後挨屋搜尋,又早捉住了五個少年,繩兒牽成一串,一直押解到漳州府衙。 
  「這陶氏、嚴氏二人突然被縛,心中又驚詫又納悶:這秘密藏身之地,除了她們二人,舉世再無人知道,為何元兵突然偷襲,竟在睡夢之中被一根繩子縛來?兩個婦人在漳州府牢中歎息猜測,無法想出端倪。 
  「五個英雄後代被捕之後,頑強不屈,次日便被那知府綁到府河灘上斬首示眾。兩個婦人痛心疾首,泣血長號,又不知是何人策劃這密捕陰謀,只得捶胸頓足,歎恨自己未能保護好烈士遺孤,無顏對先夫泉下英靈。 
  「這一日,陶氏、嚴氏相對而泣,痛不欲生,決定自盡而死,誰知雙手反縛,無法行動,心中正自又羞又恨。突地,牢門『吱呀』開了,走進一個人來,兩個婦人眼前一花,不由得一下站起。 
  「走進牢房的竟是一個年約十八九歲的姣麗女子,髮髻高聳,簪珥滿頭,羅衫翠袖,錦裙鳳帔,煞是尊貴華麗,陶氏、嚴氏只道是元朝的官府誥命前來勸降,怒目而視。 
  「誰知那女子款曳湘裙,裊裊娜娜地走過來,忽地喚了聲: 
  『兩位嬸嬸受苦了,侄女秦梅娘特來賠罪!』「這一聲叫不打緊,陶氏、嚴氏定睛瞧去,不看則已,一看之下,忽然認出這盛妝女子不是別人,原來是失蹤九年的秦梅娘,一想起這女孩兒當年依依繞膝的情景,兩個婦人正欲上前話舊,忽然心中一動:這女孩兒多年無有音訊,怎麼突地在這漳州府牢內出現?一個草野百姓,又如何能穿上這錦帔繡裙?此刻,她又為何深夜探監?種種疑竇,紛繁複雜,一時難以解拆。 
  「那秦梅娘依然雍容嬌俏,撫肩說道:『好嬸嬸,休要執迷不悟了,快快說出徐文俊、歐普祥、鄒普勝三位兄弟的下落,侄女兒好為你們請功!』「陶氏、嚴氏一聽,心下恍然:原來這秦梅娘已然成了官府的走卒,小小年紀,竟然如此不知羞恥。那陶氏不覺怒聲問道:『你果然是秦嗣傑的女兒梅娘?』「秦梅娘點點頭。陶氏又問道:『你那魏氏嬸嬸現在何處?』那女子答道:『唉,休提那慘事了,魏氏嬸嬸九年前已然餓死在路途。』嚴氏賡即問道:『小賤人敢莫是投靠了官府衙門?』秦梅娘點點頭道:『嬸嬸這投靠二字差矣,俗話說: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侄女生在元朝,自然要為朝廷效勞。若不是脫脫丞相點醒癡迷,俺這如花麗質只怕早已埋骨荒野了!』「此言一出,陶氏、嚴氏怒不可遏,斥道:『小潑賤無恥,竟與那脫脫老賊為伍,真是綠林大逆了!』秦梅娘呵呵笑道:『正是,正是。九年前那場大雪,魏氏嬸嬸拋屍荒郊,眼看俺秦梅娘也要凍餒而死之際,恰逢脫脫丞相南巡路過,將俺抱回府中,精心撫養,又教了俺許許多多孔孟之道、忠君之理,方才使俺茅塞頓開。後來,將俺收為義女,又在皇上那裡為俺討了個御前龍禁衛的官銜,送俺到驍騎校尉兀良哈台將軍帳下修文習武,俺嘗到這榮華富貴的滋味,比起那荒山挨餓、雪地乞討,不知要強幾百倍!二位嬸嬸瞧瞧,俺這錦裙繡襖、雲肩翠袖,好不羨煞人也!今日只要你們說出那三個叛賊遺孽下落,俺一定在脫脫丞相面前保舉你們加封三品誥命夫人,享盡人世間富貴尊榮。』「秦梅娘這一番話,直氣得兩個婦人血沸胸臆,想一躍而起,親手扼死這個無恥賤人,無奈雙臂反縛,怒極之下,兩個人齊齊一口唾沫吐到秦梅娘臉上:『喪天良、殺千刀的小潑賤!不念我二人辛勤哺育之恩,也應念乃祖乃父忠烈之志,竟然投身官府、殘殺同類,真真是豬狗不如!』秦梅娘立時變了臉,喝令禁婆將陶氏、魏氏剝了衣裙,縛在大柱之上,百般用刑、肆意楚毒。這兩個婦人倒也剛烈,任其拷問,不吐半個字兒。這秦梅娘小小年紀,卻被那元廷丞相脫脫鑄就了一副蛇蠍之心,見兩個嬸母抵死不屈,竟然將她二人活活燒死!」 
  說到此處,徐文俊忽地戛然而止。鄒普勝早已目眥皆裂,一拳擊在案頭,直震得那杯盤碗盞叮噹亂響,酒汁四面飛濺。他怒極大叫:「這狗潑賤在何處,俺將你寸磔為泥,方洩這心頭之恨!」 
  施耐庵此時已聽得目光凝瞪,鬚髮亂抖,他恍恍惚惚地站了起來,囁嚅地自語道:「毒蛇,毒蛇,晚生放走了一條毒蛇!天哪,罪不可逭!罪不可逭!」 
  徐文俊見狀,生怕他一時急得迷了心智,趕緊走上一步,拍了拍他的後背,連聲勸道:「施相公,休要氣急!不知者不為罪,俺弟兄們不怪你!」 
  施耐庵喉中一響,咳出一口濃痰,緩了口氣,方才問道:「徐大哥,只怪晚生迂腐,亂髮慈悲,致使那賤人脫縛飛去,晚生九死難贖其罪!不過,晚生還有一事不明,九年前秦梅娘官府告密,倉卒偷襲,你那陶氏、嚴氏二位嬸母及五位患難兄弟束手受縛,你們三位又是如何逃得此難的呢?」 
  歐普祥聞言答道:「這也是上天庇佑,我三人命不該絕。秦梅娘指引官兵偷襲茅舍的那一日,恰好我們三人下山購買鹽米,當日未歸,次日在半路上聽人們紛紛傳言深山中縛了幾個『反賊』眷屬,心中早已明白,哪裡還敢自投羅網?俺三人商議一番,決定遠走高飛,避難湖北,徐家兄弟改名換姓,隱居淝陽沙湖洲打漁為生,鄒家兄弟藏身麻城荒山野嶺之中,樵采度日,至於俺麼,則潛蹤晦跡,在黃岡青龍集上開一爿鐵鋪混人耳目。俺三人無時不在尋找秦梅娘的下落,指望一伸滿腹血海深仇。」 
  施耐庵道:「以眾位大哥這一身絕世無匹的武藝,要找那秦梅娘區區一介女流報仇雪恨,諒也不難,卻為何至今尚未了卻宿怨呢?」 
  徐文俊接口說道:「誰說不是?可哪料秦梅娘這賤人自幼跟著脫脫那陰險老賊和兀良哈台這元廷第一高手苦練文武兩道,不僅狡計百出,便是尋常一二人也擒她不得。這賤人一時出入宮闈,一時游弋江湖,一時又混跡勾欄瓦捨,彷彿那七十二變的孫猴子,溜滑得緊,以至數月來俺弟兄三人四處偵緝,也難以擒她報仇!」 
  徐文俊接著說道:「一年前徐大龍頭起兵羅田縣,俺弟兄三人見時機已到,便相邀投了紅巾義軍,一邊協助徐大龍頭的抗元大業,一邊伺機偵緝那姓秦的潑賤。數月前俺在蘄水大營閒走,無意中發現混在女營中的秦梅娘,其時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女魔頭吃了豹子膽,竟然混進了義軍大營!」 
  施耐庵忙道:「啊呀,怪不得她曾胡謅自己是徐大龍頭手下的頭領,真真厚顏無恥!如此好機會,趕緊將她捉拿報仇才是!」 
  徐文俊歎口氣道:「俺當時覺得這賤人已成甕中之鱉,立時便可手到擒來。可惜俺這一回又小覷了這潑賤,就在俺拔槍而上之時,只見那一夥女兵忽地都挺劍而起,纏住俺呼喝喊殺。原來這秦梅娘不僅一人混進義軍大營,而且還帶來了貼身保鏢。俺好不容易殺退那幾個女奸細,秦梅娘早逃了個無影無蹤!當時,俺一氣之下,捉住一個偽裝義軍的女奸細,一根裙帶吊在樹上,狠狠教訓了一頓,逼她說出了秦梅娘的行蹤:原來她已得知施相公你身負一樁綠林大秘,又聽說你意欲沿運河北上齊魯,沿途結識綠林義士,指望能在徐大龍頭營中等到你,竊取大秘,事敗之後,便已東去兩淮,伺機再施奸謀,攫走那樁武林大秘。」 
  施耐庵聽了徐文俊這番話,心中糾結多日的許多疙瘩霎時解開:原來就在自己未至淮安前,秦梅娘早已假扮歌妓混進城池,就在知府李齊設宴「聳碧院」之時,她在酒席宴上已然得知顧逖發柬邀請自己赴席之事,立時派出手下的人分頭飛報海州大營和彰德大黃,引來了董大鵬和余廷心這兩個惡魔。誰知就在她詭計即將得逞之際,半路上卻殺出宋碧雲、張士誠兩路人馬,攪亂了她的計劃。這女魔頭不甘失手,又故意留在聳碧院內不走,聽憑張士誠俘去做什麼「押寨夫人」。在牛欄崗大營,她以色相竊得那鹽販子下藥的機密,故意救出自己,然後花言巧語,企圖將自己騙至官府衙門,攫奪那樁綠林大秘,接著演出了□頭集客棧裡那一幕醜劇。思前想後,施耐庵不覺心有餘悸:這個梁山英雄的不肖子孫,竟然翻雲覆雨,無處不在,為了那些榮華富貴,真真是殫精竭智了。 
  想到此處,施耐庵又問:「徐大哥,既然你知道了秦梅娘的去向,為何不在淮安城內將她擒了呢?」 
  徐文俊道:「俺從蘄水大營一路向東追蹤那女逆賊,一直追進淮安城內,探知秦梅娘隱身麗春館,便欲進去擒她,卻又聽說一隊人請她去了聳碧院,等俺趕到那裡,這潑賤已然被張士誠縛到馬上去了牛欄崗大營。俺思忖之下,便選了一條南去牛欄崗的必經之路,假裝開一爿酒店,指望在那裡將她拿住,及至一見施相公你已被她哄得視為知己,怕動手之際被你攔阻,另外,張士誠追兵在即,又怕雙方為一個女叛逆傷了江湖義氣,於是便故意警告了這賤人幾句,以防她狗急跳牆,傷了你施相公。其時,俺認得這賊潑賤,這潑賤卻認不得俺,她未曾防備,以至在□頭集露了原形!俺便趁著真相大白之際,施手段將她擒了,誰知在柳林之中,卻叫相公你放走了這條毒蛇!」 
  聽到此處,施耐庵想:這女賊四處窺伺,既進過徐壽輝中原紅巾軍大營,又混入過張士誠牛欄崗大營,不知探測了多少義軍軍機大事,此番縱虎歸山、放蛇歸洞,這個無恥的官府走狗一旦向朝廷告密,真真要叫江湖上血流成河了! 
  施耐庵不覺大叫起來:「三位大哥,快快設法擒住那個女魔頭!」 
  徐文俊歎道:「這賊潑賤如鬼似魅,手眼通天,這一番鰲魚脫卻金鉤去,卻又待到哪裡去尋?」 
  鄒普勝雙掌一拍,吼道:「翻遍這江、淮、海、泰十餘州縣,俺鄒普勝拼著個紅巾軍頭領不當,也須揪著那賊潑賤頭髮擒將來!」 
  施耐庵撫案而起,說道:「解鈴還須繫鈴人,秦梅娘由晚生放走,晚生便是走遍天涯海角,也須陪著三位找到那叛逆!」 
  徐文俊笑道:「你們讀書人心腸軟,尤其見不得女子抹臉擦淚、做張做致,有你相公跟著,沒的又做出柳林邊那事兒來!」 
  一句話說的眾人呵呵笑了,施耐庵自是羞愧無言。徐文俊正色說道:「施相公,適才在虎帳轅門,俺那大龍頭已然吩咐,大軍今夜開拔,酉時即由俺三人送你北上齊魯,去尋那樁綠林大秘。」 
  施耐庵聽畢一驚,忖道:「如今自己胸藏那一百零八名梁山英雄後代的下落,舉世梟雄豪傑,人人如窺至寶,無一個不是欲得之而後快,劉福通、張士誠、董大鵬、余廷心、鐵爾帖木兒,偵騎四出、千里追蹤,都是為了這宗大秘。這徐壽輝為一軍之主,更應該盡心搜求,眼下他分明知道自己掌握這樁秘密,竟然不聞不問,立時放走,實在是令人費解! 
  徐文俊見施耐庵皺眉沉吟,已然猜中他的心事,不覺笑道:「施相公敢莫是覺著俺這徐大龍頭行事古怪?實告訴你吧:大龍頭心高氣傲,從來都是人家求他,不願探人隱私、受人恩惠,他早知相公胸藏那樁綠林大秘,休說那一百單八位梁山後代尚無著落,便是挨個兒排在眼前,你不求他收留,他還不屑禮聘哩!再則,聽了秦梅娘懷揣隱私,告密殺人之事,三天前他就擺下八卦陣要殺你,那緣由自然是怕這一百單八位好漢又會遭到當年閩西捕殺之禍,倘不是相公的一闋《詠劍》詞對得好,你這顆人頭和那腦子裡藏著的那樁絕世綠林大秘早已一起埋入黃土了!」 
  施耐庵一頭暗暗慨歎這徐壽輝為人奇特,一頭趕緊收拾行囊。此時在臨河集已無牽掛,他決意北上追尋那樁武林大秘。 
  約莫過了酉正,徐文俊、鄒普勝、歐普祥三人伴著施耐庵出了臨河集,沿路看到一眾紅巾軍將士正自人人銜枚摘鈴,整飭隊伍,已然似要開拔。四個人下到埠頭,一條鴨劃子撐過了泗水河,登上對岸,眼前立時便見一派荒灘漫草、煙水寒鴉,別是一番景象。不由得加快了腳步,沿著鹽鹼荒灘,迤邐直奔正北方向。 
  四個人一路疾行,約摸走了十數里遠近,前邊隱隱現出粼粼波光,耳畔又響起嘩嘩水聲,徐文俊道:「喲,緊趕慢趕,竟然到了運河南岸,施相公,只須過了這運河,往北一望的陽關大道,既無官兵,又無義軍,你便好夠奔山東了。」 
  施耐庵心中詫異,暗暗忖道:這京杭大運河南北走向,只有東西兩岸,如何變成橫向?再說,從淮安西行至臨河集已然三四日,運河又怎的流到了此處? 
  歐普祥見他沉吟,一頭走、一頭笑道:「施相公只怕不知:這大運河本是南北直向,只因當年隋煬帝為了便利江南漕運,擔心天旱之時,運河水勢不足,便命麻叔謀臨時改了河道,自宿遷至淮安一段變南北走向為東西走向,以便北通駱馬湖,南汲成子澤之水。主意倒是樁好主意,可惜為了趕上煬帝那皇帝老兒的南巡之期,這一派沼澤泥濘之中,竟活活累死了十萬民伕!」 
  施耐庵聽了方才恍然,不覺歎道:「唉唉,蠆盆猶濕鹿舌傾,坑灰未冷山東亂,自古帝王艱於守業,毀於暴虐,殷鑒灼灼,至今未悟!但願往後黎民再不遭此荼毒!」 
  四個人說話間早到了河邊,只見芒葉嘶風,煙波朦朧,河水流至此處,水勢充沛,河面平闊,遠岸霧靄中明滅著幾星漁火,哪裡見得到一隻渡船? 
  鄒普勝四面望了望,跌足歎道:「饑饉連年,兵荒馬亂,擺渡的艄子們早躲進駱馬湖了。偌大條運河,沒的打鼓泅過去不成?」 
  徐文俊想了想,對施耐庵道:「施相公,此處找不到渡船,你不怕耽擱日子,多花上五七日,從洋河、耿車集繞道走罷。」 
  施耐庵不覺躊躇:西繞洋河、耿車,少說也需多走二三百里路程,路途上也不平靖,如今身負重托,如此耽擱,卻怎的能到梁山故壘? 
  他正自舉棋不定,忽聽河岸邊蘆叢中響起一聲忽哨,接著那蘆梗「唰拉拉」一陣亂響,波光夜色中箭也似地劃出一隻船來。四個人急忙掉頭一看,不覺驚呆了。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二十二 攔江劫客二童施威 引虎入彀三女逞能    
  只見一隻篾篷蚱蜢船已然靠向岸邊,船兒晃晃蕩蕩,船頭船尾各站著一條大漢,兩個人一式地精赤著臂膊,腰間紮著寬襠牛皮褲。船頭那人年約三十,滿腮黃髭亂草般地叉丫著,寬肩乍臂,十分精幹。船尾那人年紀略小一些,又矮又壯,一身油黑淨亮的疙瘩肉處處凸起,一人撐篙,一人划槳,嘴裡卻粗聲大氣地唱著漁歌兒: 
  「吃的是水裡魚蝦,攥的是篙兒槳把,一覺泥牛春打罷,端的把人羨煞。風浪裡無驚無怕,網罟兒哪有閒暇,口裡漁歌天唱塌,管他官小官大?」 
  鄒普勝一見那隻船,喜的嚷了起來:「兀那船家,快快將船撐來渡俺幾個過河,少不了銀錢與你沽酒!」 
  兩個艄子聞聲將船靠到埠頭,船頭那年長的漢子撐著長篙問道:「這黑更半夜,可是強盜發利市的時辰,俺這船錢可要加倍!」 
  施耐庵正欲接過話茬,歐普祥心細,忙忙攔住,低聲說道:「俺瞧著這兩個艄子相貌兇惡,只怕不是省油燈兒!萬一遇上攔江翦徑的盜賊,壞了施相公大事,俺幾個如何向大龍頭交帳!」 
  徐文俊、鄒普勝膽量大,不顧歐普祥勸誡,拉著施耐庵便要上船。誰知那兩個艄子耳尖,早聽見了話頭,只見那船頭的漢子嘿嘿冷笑兩聲,說道:「這位客官忒也羅皂,俺弟兄倆白日裡受那衙役漕官之氣,晚上趁著夜黑到這冷僻渡頭來弄幾文酒菜錢。叵耐倒遇上這幾個吝嗇漢子,不曾照顧生意,倒栽誣俺弟兄們是攔江劫匪!兀的不氣煞人!兄弟,俺們不趕這趟渾水,撐著船喝他娘的熱酒去哉!」說著,吆喝著船尾那艄子,篙槳齊施,立時又將船撐離了埠頭。 
  徐文俊連忙趕了幾步,叫道:「兀那艄公,俺這位大哥不過說著耍子,何必賭氣,快將船划過來,俺與你賠罪便了!」 
  兩個艄子臉對臉商量了一陣,歎口氣,又情不自願地將那船划了過來。徐文俊招一招手,引著施、歐、鄒三人魚貫跳上船頭。那兩個艄子也不去瞅瞅瞄瞄,長篙一點,船兒早如飛離岸,駛向河心。 
  徐文俊打量了兩個艄子一眼,忽地一拍歐普祥的肩膊,大言道:「歐大哥,你我闖蕩江湖多少年,見過無數潑天大盜、蒙面飛賊,憑著俺們這身武藝,幾時走過下風?休道這兩個老實巴交的漁夫,便是芒碭山上的魔王在此,俺們哥幾個沒的怕了他不成?」說著,抖一抖胯股,故意將那勾鐮槍弄得「錚錚」亂響。 
  歐普祥心下明白:「這徐家兄弟為人膽豪心細,這番話一來是說給自己聽,二來也是嚇唬那兩個艄子,倘若這兩個是善類則罷,倘若真是惡人,聽了這話也自不敢下手。」他不覺心中暗讚:說得好。表面卻點了點頭。 
  槳聲咿呀,水聲嘩嘩,兩個艄子真好膂力,儘管那河裡正漲著春汛,流勢湍急,二人雙臂掄動,不消片刻便將船兒劃到了河心。 
  此時,徐文俊、施耐庵、歐普祥、鄒普勝四人站在船艙內,只覺腳下船板「嚓嚓」亂抖,小船東顛西簸,彷彿浪谷中一片樹葉。施耐庵久住水鄉,倒還耐得住,那徐、歐、鄒三人長年在旱地生活,卻哪裡經得起這陣晃蕩,立時雙眼發花、踉踉蹌蹌、跌跌撞撞,你抓住我,我攥住你,幾乎站立不住。 
  幾個人正自難過,忽聽船頭那年長些的艄子一聲大叫:「阿也,不好,這船兒只怕要翻了!」叫聲未落,只見那條船果然在河心激流之中滴溜溜轉了起來,沒等徐文俊等四人回過神來,小船猛地一斜,接著陡地一翻,「嘩啦」一響,立時船底朝天。 
  施耐庵先前見這船兒顛顛簸簸,心中已然有備,沒存想這翻船之事來得如此突兀,只覺著雙目一黑,「撲通」跌進激流,立時「咕嘟」嗆了口黃水。好在他自幼頗有水性,雙腳一蹬,早又從浪尖裡冒出頭來,展眼看去,只見濁浪渾波之中,徐文俊、歐普祥、鄒普勝三人一邊亂抓亂蹬,一邊大呼小叫,那模樣煞是狼狽。他再掉頭一看,不覺又驚又詫:只見那隻小船哪曾翻下河底,好好兒在眼前晃蕩,冷月星光之下,兩個艄子兀立船頭,嘴裡哈哈笑道:「兀那四個腌臢潑貨,既識得破俺兄弟是攔江劫人的強盜,卻偏偏要上這賊船,沒的倒興喝水!如今見了俺們的手段罷?」 
  施耐庵見狀,心中已然明白:顯見得是這兩個艄子故意弄翻小船,將他們四人扣進河心,又弄手段扳過船來,儘管是兩個惡人,可這翻江攪海的手段卻委實駭人。 
  那鄒普勝在水裡罵道:「直娘賊,是漢子與俺明槍明刀在岸上斗一百合,使這腌臢伎倆,算什麼英雄?」 
  那年少的艄子在船頭笑道:「這廝休得嘴硬,管他水裡岸上,鬥得贏的便是爺爺,喝了黃水的便是孫子!有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等你喝得脹了肚皮,俺便撈上來,剝了你那衣服當酒錢!」 
  鄒普勝氣得雙眼翻白,正待答話,猛可地一個大浪撲來,立時將他淹進水裡。 
  約摸一盞茶時分,那兩個艄子見戲耍得夠了,撐著船將四個人依次撈上船來。此時,徐、歐、鄒三人早已肚脹如鼓,雙目緊閉,被那黃水濁湯灌得只有出的氣沒有入的氣了。只有施耐庵在激流中屏住氣息,緩緩游動,神志尚還清醒,此時,見徐文俊等三人落難,在水裡又逃不過兩個艄子,他靈機一動,也索性閉了雙目,讓那二人撈上船去,任意施為。 
  兩個艄子心腸也委實歹毒,見狡計得手,立時將施耐庵等四人晾魚般擺在艙板上,逐一搜檢,將四個人的兵刃行囊一概歸攏。那年幼些的艄子找了根細帆繩,將四個人一索兒捆了,又怕他們醒來羅皂,又拿來幾團舊魚網將四人一一塞了嘴,然後又唱著那漁歌,撐著船划向對岸。 
  堪堪就要靠岸,忽聽到土堤上響起一個女子的叫聲:「船家大哥,快將船兒撐過來,奴家有急事相求!」 
  兩個艄子聞聲對視一眼,那年幼些的艄子咧嘴笑道:「大哥,俺弟兄們今日好財喜,才弄得四個牛子下水,立時又來了一筆,管他娘,先過去看看再說。」說畢,手臂一縮一伸,長篙一點,那小船箭似地靠上了北岸。 
  兩人抬頭一看,河岸上立著一個娉娉婷婷的年輕女子,一綹裁雲髻攏著秀髮,簪珥釵環叮噹亂響,上身穿一件淺色羅衫,羅衫上依稀瞧得出繡著碎花,腰間繫一條深色八幅羅裙,綴紫鑲金,煞是華麗,那龐兒雖看不甚清,微微的星光下朦朧可見眉目如畫、嬌俏秀媚。她兩旁各立著一個紅衫青裙的侍女,妖妖嬈嬈地站在岸邊,揮著塊羅巾正自招手。 
  兩個艄子一見,認得是官府人家的內眷,心中又是一喜:休講行囊銀錢,便是此人頭上釵環,身上綢緞,端的值錢不少。兩個立時將船兒緩緩靠上了埠頭。 
  那年長的艄子唱了個大喏,問道:「小娘子尊貴無比,為何不在家中享福,夤夜出行,不怕遇了歹人?」 
  那女子裊裊娜娜地斂衽施禮,嬌聲說道:「大哥救小女子則個。家中大婦妒毒,小女子存身不得,只好竊了些銀兩南去泗陽投靠俺舅舅,此刻只恐大哥不肯渡小女子過河。」 
  那年輕些的艄子早將一塊蘆席蓋住了躺在船艙板上的四個人,走下船來接著說道:「小娘子休如此說,俺弟兄倆專一救助孤男寡女、失意英雄。既如此,就請快快上船。」 
  女子又道聲謝,褰裙便走上船頭,又招呼兩個侍女抬上一個小小的鈕絲銀籠笥,對兩個艄子說道:「實不相瞞,小女子偷出家門,連夜逃奔了數十里,這腹中早已饑了,且讓小女子先在這船頭用過膳食再走。」 
  年輕些的艄子哪裡耐煩,巴不得將她身上的簪珥衣裙立時搶到手,連忙喝道:「休羅皂,要吃飯過了河儘管吃,沒的在此耽擱,誤了俺弟兄的生意。」 
  那女子嬌俏地揉了揉肚腹,哼哼道:「哎喲喲,雷公不打吃飯人,何況小女子委實是禁當不住這飢火燎心。倘若船到河心,俺一口黃水吐出來,豈不要了奴家小命!」 
  年長些的艄子聽了,輕聲說道:「罷了,兄弟,早吃晚吃,都是一般,何必執拗!就讓這位小娘子先吃了飯再開船罷。」 
  話猶未了,那女子早命兩個侍女在船頭擺開了酒菜:只見薰蹄炸膾、鹿脯熊筋,酒香四溢。撩人眼饞,那年輕些的艄子幾曾見過這等美味佳餚,立時雙目呆瞪,嘴裡涎水直咽,真後悔不該喝斥這女子。 
  那女子早已瞧科,連忙喚道:「大哥撐船辛苦,何不來共飲幾杯,待會兒船撐得快些,也好讓小女子早些逃出虎口。」 
  年輕些的艄子一聽這聲喚,連忙一拉那年長的艄子,說道:「大哥,這小娘子說得客氣,何必潑了人家面子。要不,這餐酒飯就權當渡船錢罷!」一頭說,一頭便滿滿地斟了一杯酒,說話便要傾進嘴裡。 
  此刻,卻急壞了躺在船艙裡的施耐庵。就在船兒靠岸,岸上那女子嬌聲浪語在船頭羅皂之時,施耐庵躺在船艙蘆席下卻覺著耳朵裡有些古怪,那呢呢哪哪的女聲煞是耳熟。聽著聽著,他猛地心頭一動:除非天底下確有如此聲腔語調一模一樣的人,這女子不是秦梅娘那女叛逆又待是誰?這女魔頭真是來無影、去無蹤,數日前剛剛在那柳林邊脫逃,如何倏忽便到了這泗陽以北?徐、歐、鄒三人四處尋她報仇,沒存想卻是打獵的掉進了圈虎阱,今日卻怎生脫此一難? 
  想到此處,他朝徐文俊三人望了一眼,那三條漢子想必已然聽出了秦梅娘的聲音,一個個廝望著,眼底顯著又恨又悔的神情。 
  這時,施耐庵復又拱開一角蘆席,瞟眼朝船頭望去。只見那秦梅娘正自慇勤勸酒,兩個艄子美滋滋早一杯進肚,倒是那年長些的艄子心細,他見秦梅娘來得蹊蹺,挾一口菜問道:「小娘子既是倉卒出逃,如何便帶得如許豐盛的酒菜?」秦梅娘稍稍一怔,笑道:「不瞞大哥說,小女子不堪荼毒,早蓄逃意,每日都預備下許多膳食,以備急時之需,故爾潛逃之時,得以順手捎帶,今日卻好款待兩位恩公。」 
  年長的艄子忽然放下杯筷,「虎」地站起,指著秦梅娘那長長曳地的石榴紅綾裙子,瞪目喝道:「好個嬌嬌媚媚、哀哀慼慼的落難女子!兀那裙子下面為何藏著利劍!」 
  這一聲厲喝,端的駭人,那只顧喝酒的年輕艄子竟嚇得一蹦蹦將起來,手握槳柄,展眼看去,那女子石榴裙下果然梗梗地藏著一把劍。這年輕艄子不覺叫道:「兀那婆娘快講,你到底來此作甚?休要惹得爺爺性起,一槳劈了你這花骨朵般的好頭顱!」 
  秦梅娘不慌不忙、不緊不慢,輕輕一撩石榴紅綾,裙裾一閃,「錚」地掣出一把寒光凜凜的兵器來,不過那不是一把劍,而是一把柳葉鋼刀。這嬌嬌媚媚、淒淒楚楚的「落難女子」霎時變了臉,只見她橫眉立目、滿臉寒霜,指著兩個艄子嘿嘿冷笑兩聲,說道:「你們兩個攔江打劫的爛槳頭,大白日瞎了眼!你們不認得姑奶奶,姑奶奶卻早盯住了你們兩個賊坯!俺早偵緝明白:你們這兩兄弟一個叫什麼『八足水母』童傑,一個叫『雙尾白鱔』童俊,乃是當年梁山叛黨童威、童猛後人!」 
  一句話驚得兩個艄子齊齊一愣。就連躺在船艙裡的施耐庵、徐文俊、歐普祥、鄒普勝也都吃了一驚!開初,四個人被兩個艄子施計翻船落水,只道他們是劫江的強盜;事後見秦梅娘恰好此時上船,還道兩人是官府的暗探,與那女魔頭串通一氣捉拿他們四人?哪存想卻遇上了兩個梁山英雄的後代!徐文俊起先還牙癢癢地想要脫縛而起,一槍一個搠死兩個使猾的艄子,此刻一聽秦梅娘道出真實身份,心裡頭卻不由得叫起好來:秦梅娘啊秦梅娘,遇上這兩個狠對頭,你這賊潑賤今日休想走脫! 
  施耐庵此刻心中亦自高興:論武藝,二童恐怕不在徐文俊之下,何況又在水上,這女叛逆萬萬不是對手。他瞅著童傑、童俊二人,只盼著他們如剛才一樣,一晃晃翻小船,將那秦梅娘淹個半死,然後生擒活捉。 
  童氏兄弟何嘗不作如是想?只聽童傑叉手問道:「呵呵,你這婦人只怕有千里眼、順風耳!俺弟兄兩個從山東躲到此處,隱姓埋名十餘年,竟然被這鼠眼婆娘瞧破了行藏!既然知道俺兄弟兩人名頭,你便快快報上賤名,爺爺手下不殺無名之輩!」 
  秦梅娘莞爾一笑,石榴紅裙在船板上窸窸窣窣拖了兩步,忽地厲聲說道:「姑奶奶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御封六品龍禁衛、宿州大營參將秦梅娘!有俺在,你們這些叛賊子孫休想走脫一人!」 
  童俊性子暴躁,「嗨」一聲拔來船槳,怒眥欲裂,喝一聲:「沒臉舔狗官屁股的賊潑賤,俺今日叫你屍橫船頭!」說著便要撲上。 
  那秦梅娘冷冷一笑,不怯不退,竟然款款地將柳葉刀插入鞘內,忽地戟指童氏兄弟叫道:「呵呵,饒你有萬夫不當之勇,喝了俺那蒙汗藥酒,還想逞能!倒也!倒也!」 
  童俊猶自不信,掄著船槳奔得數步,果然覺著頭重腳輕、雙臂如綿,一柄大槳拿捏不住,叫聲「不好,俺中了這婆娘的計了」,立時歪歪趔趔「撲通」跌倒在船頭。那童傑待要掙挫,卻哪裡來得及?風擺柳般晃了兩晃,隨即癱倒在童俊腳邊。 
  秦梅娘見一招得手,一揚頭吩咐那兩個侍女:「還不與俺綁了!」兩個侍女聞聲即動,撩裙擼袖,立時將童氏兄弟一條索子綁了個四馬攢蹄,那手法疾迅麻利,顯見得是拿人的老手,哪裡還有絲毫娟秀柔弱的小梅香那情態。 
  秦梅娘見已妥貼,忽地轉過頭來,對著船艙裡喝道:「四位久違了!那日在□頭集姑奶奶大意失荊州,不想今日在此相逢,這也是前世有緣!」一邊說,一邊褰裙舉步跨進艙來,撩起那破蘆席,對施耐庵笑道:「施相公,多蒙你在柳林邊為姑奶奶脫縛。不過,姑奶奶斷斷不會學你那副仁慈心腸,叫煮熟了的鴨又飛下河去。今日,姑奶奶先解這五個賊坯到宿州大營討個大大的封賞。然後,準備好麻繩釘板,細細地服侍你,直到你吐出那樁大秘,再放你回錢塘當那三家村的冬烘先生。這也算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望著秦梅娘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態,施耐庵悔恨莫名,暗自歎恨:自己有眼無珠,亂施惻隱,放走了這條中山狼,此刻墮入這女潑賤彀中,夫復何言?不過,自從她逃出那片柳林之後,一直未見蹤影,此刻卻倏地冒了出來,其中行藏委實令人難解! 
  他正自納悶,只見秦梅娘又呵呵笑道:「施相公休要鑽那悶葫蘆了,姑奶奶今日叫你死個明白!自離了□頭集之後,姑奶奶便立誓報那一縛之仇。憑著俺帳下的眼線,你的行蹤一絲一毫也未逃過姑奶奶的掌握,你們四個叛賊一出臨河集,早有飛馬報到姑奶奶的麾下,這張網可可兒便網著了你們!」說著,她又朝童氏兄弟一指,續道:「至於這兩個目無官府的狂徒,姑奶奶早已偵知底細,從前看在他們尚未參加紅巾叛黨的份上,本待留他們多活幾日,可巧今日撞到網裡,就便擒了,姑奶奶也樂得多領幾文賞錢!」 
  秦梅娘褰裙撫胸、輕顰淺笑,一番揶揄,把個施耐庵直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怒斥道:「好個無廉恥、無氣節、不害臊、不知羞、辱祖宗、辱父母、行不端、坐不正、睡不潔、生負萬代罵名、死無葬生之地的賤婦、淫婦、醜婦、娼婦,有一日義軍坐了江山,梁山後代拿了你,定將你寸磔萬段,屍骨化蛆!」 
  秦梅娘臉不紅、眼不眨,冷冷笑道:「真不愧為天下第一才子,罵人也罵出這絕妙好辭!罵得好,罵得好!」說畢,她轉頭吩咐兩個侍女:「還不叫兒郎們下來,收拾戰場,打道回營!」 
  兩個侍女不敢怠慢,立時奔到船頭,撮唇作哨,只聽幾聲尖厲的「瞿瞿」之聲響過,河岸堤坡後呼啦啦奔下一隊元兵,一齊走上船來,抬的抬、扛的扛,將被縛的六個人扔上馬鞍□。秦梅娘褰裙上馬,長袖一揮,立時率著人馬直奔正西宿州方向。 
  此時已過丑正,天色烏漆墨黑,秦梅娘一眾仗著馬行甚疾,約摸一兩個時辰,早進了洋河集。駐紮在集上的官兵一見是宿州大營的龍禁衛駕到,自然忙不迭地開了鹿寨,啟了關鑰,將他們一齊放了進去。 
  秦梅娘命兵卒宿營,自己率八個健壯的女卒,押著馱在馬鞍上的六條好漢,選一處雅潔的館驛安頓下來。這秦梅娘生性狡黠,深怕這六個大蟲擒在手中,會有那不虞之事發生,便將施耐庵、徐文俊等六人一把大鐵鎖鎖入穀倉。又在各處門道、階沿、廊角交接之處密密地栽了鐵蒺藜,門栓上安了繩鈴,然後叫八名女卒守在自己臥室外間,命店內掌櫃、小二徹夜敲梆巡查,一有異動,立即報警。 
  這一夜,施耐庵委實過的狼狽。那穀倉許是多年未修,又暗又潮,一股霉腥惡臭熏人欲嘔。六個人一堆兒悶在裡頭,上了夾板一般,轉挪掙挫不得。那五個漢子長年行走江湖,自然耐得辛苦,加上半夜折騰打鬥,早已困乏不堪,童氏兄弟蒙汗藥藥性未散,昏昏糊糊自不必說,便是徐文俊、歐普祥、鄒普勝三人罵罵咧咧地吵了一陣,也自齁齁睡去,只剩施耐庵一人輾轉反側,不能成眠。 
  此時,他圓睜雙眼,眼望從穀倉板隙裡透進的微光,耳聽身旁呼呼的鼾聲,心中暗自慨歎:自從離開錢塘,輾轉白駒場、烏橋鎮、淮安府、牛欄崗、□頭集、臨河集,為了不負義軍英雄的厚望,追尋那樁綠林大秘,也曾遭逢過各種災厄,經歷過無數奇變,結識了許多梁山好漢的後代。誰知今日卻喪生在一個婦人之手,而且她竟然也是梁山英雄的後裔,蒼天造化弄人,也實在出人意表!他又想到那個秦梅娘的身姿笑貌,不覺惋惜起來:如此嬌媚秀麗的女人,竟是如此歹毒!倘若投身抗元大業,以此人這好身手好武藝、好心機好智計,怕不也是一個一呼千諾的綠林魁首! 
  他正自沉思默想,轉側難眠,忽聽穀倉壁上「簌簌」有聲,起先只道是老鼠夜行。誰知那「簌簌」聲裡卻夾著一個人聲:「嘻嘻,施相公,這囫圇覺睡得好麼!」 
  施耐庵驚詫萬分,立時一骨碌坐了起來。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二十三 時不濟千里走洋河 秦梅娘絕谷困群雄    
  仔細一聽,那人聲卻又沒了。施耐庵只道想的走神,正欲躺下,誰知那聲音卻又吱吱地響了:「施相公,你把俺想的好苦,俺在此等你多時了!」話音中還響著「吱吱」的鼠鳴般的輕笑。 
  施耐庵不覺又驚又喜:怪道聲音如此廝熟,原來是這個刁鑽精靈的促狹鬼!那「吱吱」的竊笑兀自在耳畔響著,可是施耐庵張目四望,卻哪裡見到人影? 
  他正自納罕,猛覺著頭頂上一亮,緊接著夜蝠般飛下一個人來,施耐庵定睛一瞧:不是他又是誰! 
  這人一身黑綢夜行衣靠,扎縛得精悍緊湊,頭戴一抹歪歪的英雄巾,足登一雙踏雪無痕的薄底快靴,一張猴兒臉上閃著兩隻灼灼小眼,蜂腰長臂,削肩細腿,高不滿四尺,顯得十分瘦小羸弱。他手裡提著塊烏黑的倉板,肩背貼壁,吱吱笑道:「施相公,俺『灶上虱』時不濟這廂有禮了!」 
  施耐庵驚喜不置,急忙說道:「時大哥,快與我們解了綁縛好說話。」 
  時不濟點點頭,扔下倉板,七手八腳給施耐庵、徐文俊、歐普祥、鄒普勝及童氏兄弟解了綁縛,六人道謝已畢,得知來人正是當年梁山泊大寨「鼓上蚤」時遷時大英雄的後裔,自然又是一番感慨。施耐庵不覺問道:「時大哥,這館驛戒備森嚴,你又是如何進來的?」 
  時不濟道:「俺昨日便守候在這館驛之中,靜候施相公和眾位英雄,誰知左等右等,把俺心中鳥火也等了出來!」 
  徐文俊忙道:「怎麼,大哥敢莫能掐會算?昨日俺四人尚在臨河集上飲酒,大哥卻已然料道俺們今日要進洋河集,而且住的是這家客棧!」 
  時不濟道:「休道諸位兄弟不解,便是俺自己也十分納罕。」他轉向施耐庵道:「施相公也許還記得,你我曾在白駒鎮見過一面,分手之後,俺忽然接到一個沒頭帖子,命俺剋日北上,守候在淮陰城內聽候消息。兩日前又收到一個帖子,命俺西走泗陽。昨日傍黑時分,那鬼帖子又到,說是要俺夜進洋河集,住進這家館驛,等候施相公與幾位好漢,這帖子來歷極大,俺怎敢不遵!及至守到下半夜,果然見到你們六位進店,一把鎖鎖進這穀倉,俺便蹭簷過梁,撬開穀倉頂板。」 
  施耐庵聽了這番話,心下駭然:照時不濟此刻所言,自己的行蹤似乎一直在他的掌握之中,這送帖子的人,簡直如附體之鬼,不僅對自己的一舉一動瞭如指掌,甚至預見了自己即遭未遭之厄,著著佔了先機,時時洞若觀火。看來,這鬼精靈時不濟背後,必有一個極厲害的人物! 
  他正欲發問,那歐普祥心細,連忙攔住道「此地不是說話處,驚醒了那女魔頭,可不是耍子!」 
  時不濟「吱」地一聲,拍了拍後腦勺,說道:「嗨嗨,只顧敘話,把一宗大事幾乎忘了。昨日那送來的帖子裡還附著一隻錦囊,說是一見到諸位立即拆看,裡面有救人妙計!」說話間,他早從懷內摸出一隻小小錦囊,眾人七手八腳弄開穀倉門,時不濟忙忙地拆開錦囊,一把遞給施耐庵,施耐庵走到窗前,湊著朦朧的晨光展開錦囊裡的紙條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十一個小字: 
  「抱薪救火牽羊引狼 
  口口口」 
  看畢字條,施耐庵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時不濟聽他念畢,「吱吱」笑道:「休急休急,這黑話俺明白,的確是樁妙計!」 
  施耐庵抖著錦囊問道:「這口口口三字又是何意?」 
  時不濟擠一擠眼道:「這口口口便是俺時不濟的後台老闆,天天從雲裡霧裡給俺捎帖子的那人!」 
  施耐庵詫道:「什麼口口口!世上哪有此等姓氏?怪哉,怪哉!」 
  時不濟吱吱笑道:「相公休要『怪』早了,待明日見著此人,只怕你還要『怪』得伸出舌頭縮不回去哩!」說著,拍一拍童氏兄弟的肩膊,吩咐道:「休怪俺時不濟僭越,過了一回龍頭的癮,奉命差遣,只得發號施令了。兩位兄弟速在這穀倉房內放起火來,俺和這四位一起去拿人!」說畢,從褲腰裡掏出火鐮火石,一把塞給童氏兄弟,然後,率著施耐庵、徐文俊、歐普勝、鄒普勝四人奔了出去。 
  五個人未曾奔得數步,那穀倉房裡已「嗶嗶剝剝」地燒將起來,霎時,火光便上了房頂。時不濟等五人不敢怠慢,擇著僻靜的廊道,直撲館驛正房。 
  且說那秦梅娘住進館驛之後,由於心中有事,穀倉房裡又關著六條大蟲,哪敢大意?儘管日間奔波勞碌,仍不敢安眠,只脫了外蓋雲肩披風,和衣假寐。無奈抗不住困乏,竟自沉沉睡去。守在外間八名女卒卻顧不得許多,她們見館驛內佈防嚴密,固若金湯,拴好房門,脫了衣甲,留下一個輪值,其餘七人齁齁好睡,卻哪裡料到竟有人早已在館驛中臥底,此刻已然摸到了門口。 
  時不濟等人小心翼翼,割了繩鈴,搬開鐵蒺藜,不移時便來到正房門口。時不濟用解腕刀輕輕一撬,撬開了房門,卻不跨進,捏著鼻子拿腔做勢地叫道:「女軍爺快起,館驛內走了水了!」 
  這一喊驚動了外間那輪值的女卒,她抬頭一看,一抹紅光映亮了窗欞。她驚詫之下,隨手掣了長刀,一步便跨出門來。還未站穩,守在門旁黑影裡的鄒普勝候個正著,一隻巨掌捂實了嘴鼻,另一支猿臂兜裙一提,立時將那女子鴨子浮水般倒擰過來,牽一幅滑在她腿際的裙裾將她雙手雙腳倒縛在一起,一把扔在地上,那女子怎當得鄒普勝蠻力,早已昏暈。 
  徐文俊等五人賡即進屋,展眼一瞧,只見七名官兵女卒橫七豎八酣睡在地,一個個鬢亂釵橫,兀自做著好夢。五個好漢立即動手,一人按住一個,那掛在牆邊的衣甲衫裙正好趁手,挽一團輕羅塞了嘴,牽一條裙帶縛了臂,不消片刻便將七個兵卒縛雞般地做一堆兒捆在地上。開初五人,有的被縛之後兀自說著夢話,有的眨著惺忪睡眼淒淒呼痛。後面兩個女子被衫裙撕裂之聲吵醒,情知不妙,待一掙扎呼喊,無奈睡得四肢無力,嘴裡卻又嚇得喊不出聲,只好束手受縛,連信兒也來不及報一聲。 
  徐文俊等五人見偷襲得手,立時撞開內屋房門,直撲向那張掛著羅帳的雕花髹漆木床,一齊怒喝:「賊潑賤納命來!」 
  一個個摩拳擦掌,便要劈胸將那秦梅娘揪了出來。 
  誰知一撩羅帳,五個人齊齊大驚,只見床頭稜稜正正地疊著一床繡花紅綾被,卻哪裡有秦梅娘的影子! 
  五個人一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這秦梅娘睡在床上,外間八個女卒被縛,沒有絲毫響動,她便如何聞警逃逸?即便要逃,也須從房門出去,卻怎的不見她身影?這女魔頭機警狡黠,委實是非比尋常! 
  歐普祥道:「先搜搜這屋裡,沒的這賤人便走上天去?」五個人也覺在理,細細地搜尋了一遍,連犄角旮旯都搜盡了,兀自不見那秦梅娘。眾人正在納罕,忽聽時不濟叫道:「吱吱,在這裡!」一頭說,一頭提著件東西走攏來。眾人一瞧,卻原來是撕下的半幅石榴紅綾。 
  時不濟指一指牆上一扇窗戶說道:「這賊潑賤好手段!如此粗的鐵窗欞竟被她扭斷,顯見得是她聽見了外屋響動,從窗口溜之乎也!這半幅紅綾必是爬窗之時,那條長裙子掛住鐵窗欞撕破的!」 
  鄒普勝急忙叫道:「這婆娘端的溜滑,俺去將她追了回來!」 
  時不濟吱吱一笑,走過來圍著鄒普勝轉了一圈,說道:「瞧你恁地沒心眼,這洋河集乃官兵駐地,你待到何處尋去? 
  沒的自找麻煩!」 
  歐普祥接過話茬:「時大哥所見極是!不過,難道俺們七條大漢,竟叫一個女子從眼皮底下走脫,將來豈不要惹天下英雄嗤笑?」 
  時不濟皺皺鼻子,攤攤手歎道:「韓信也曾有胯下之辱,人家要嗤笑,那也毫無辦法。」 
  眾人心中不忿,卻又束手無策。忽地,那時不濟叫了起來:「施相公,那口口口先生的錦囊上還有一句說的什麼?」 
  施耐庵脫口答道:「牽羊引狼。」 
  時不濟眨了眨小眼,猛地一拍胯股,叫道:「著啊!俺那口口口先生卦頭極準,至今未曾失著,這牽羊引狼四字俺已經悟出,諸位快隨俺來!」說著,引徐文俊、施耐庵等人走到外屋。 
  幾個人各自尋到了在船上被秦梅娘搜走的兵器。只見被一堆兒縛倒在地上的七個女卒早已甦醒,有的在「嚶嚶」哭泣,有的「唔唔」亂哼,有幾個力大的兀自扭肩蹬腿地企望掙脫綁縛,弄得長裙簌簌亂響。時不濟心頭有氣,對著躺在上面一個女子啪地扇了一掌,罵道:「哭?哭?哭個鳥!往日幫著官府擄掠良家女子,屠戮俺綠林弟兄姊妹,你如何便不哭?今日活該遭報!助紂為虐、荼毒百姓,便是女子也是俺的仇敵!」這七個女卒一聽,哪裡還敢掙扎。 
  就在此時,童氏兄弟風風火火奔了進來,童俊性急,率先叫道:「時大哥,秦梅娘那些爪牙正自往這邊來了,外面亦驚動了官兵,你看如何是好?」 
  時不濟點點頭,說道:「事不宜遲,你兄弟二人快快護送施相公衝出鎮去,往北夠奔山東。俺與這三位好漢押著這幾個女娃兒一齊到徐壽輝大龍頭處請賞!」說畢,看著施耐庵與童氏兄弟先出了屋子,幾個人然後將七個女卒一串兒縛在一起,出門時順手一提,趁著濛濛晨霧,穿廊過廡,立時衝出了館驛,一溜煙便離了洋河鎮。 
  施耐庵和童傑、童俊三人,趁亂奔出了館驛,只見朦朧的晨光中,大隊元兵兀自吶喊吆喝著湧向火場,三個人揀僻靜巷子出了鎮子北街,疾速奔上大道。 
  此時正值春末夏初,天氣漸熱,三個人一陣疾跑,不一會便汗流浹背、口渴如焚。那童俊心內焦躁,一頭走,一頭罵罵咧咧地嚷道:「俺弟兄兩上實實倒運,好好兒在那運河上劫江賺銀子,誰知卻冒出個狐狸精般的女魔頭,賠了賺錢的買賣不說,還受了半夜淒苦!這一回,那夜老鼠般的漢子卻叫俺兄弟兩個跑這趟苦差,他自己卻押著幾個女俘虜去請賞,兀的不氣煞人!」 
  他正自咕咕嚨嚨,童傑止步叫道:「兄弟,你瞧!」 
  施耐庵、童俊聞聲抬頭一看,前面兀立著兩座筆陡的丘崗,光禿禿寸草不生,腳下的道路彎彎曲曲的伸了進去,前面的谷口被丘崗擋住,進口處只容一人一騎,彷彿葫蘆口一般。施耐庵不覺歎道:「好個燒龐涓的葫蘆谷,倘若在這裡伏一支人馬,便是插翅也飛不出去!」三個人一頭說,一頭早進了谷口。 
  那童俊走著走著,看見崖壁間掛著一注溪瀑,琤琤琮琮,濺著沁人的水沫,他不覺驚喜地叫道:「嗨嗨,俺可尋見救命水了!」說著便欲奔過去喝那山泉水。 
  童傑急忙一把攔住,勸道:「兄弟,你不看這是什麼去處,倘若官兵在此設伏,怎生是好?還是快快走出這葫蘆谷為妙!」 
  童俊哪裡肯聽,呵呵笑道:「那秦梅娘此刻正自逃命,哪裡還顧得俺們!」 
  話猶未了,猛聽得谷口處一棒鑼響,兩旁壁立的斷崖頂上「忽喇喇」豎起了長刀大戟,約摸五七十名剽悍的元兵擁出一位女將軍,只見她雉尾斜插,身披重鎧,一桿大書著「御前六品龍禁衛秦」字樣的旄旌獵獵抬展,來者不是別人! 
  正是在洋河集館驛失蹤不到兩個時辰的秦梅娘! 
  她嬌臉微俯,眉目間神采飛揚,護膝甲下不再是那條撕破了的石榴紅裙,已然換上一條攢花繡梅的蜀錦玫瑰色長裙,軟滑的綾子流瀑般撒在褐色崖壁上,襯著一副粉臉、渾身金甲,乍一看令人羨煞。只有施耐庵幾番與這女子交手,早看透了她這如花似玉的臭皮囊裡包藏的蛇蠍之心。此刻,她愈是衣裙俏麗、神態嬌媚,便愈覺著她的可憎、可厭、可鄙、可恨。 
  秦梅娘可可兒在此時此地出現,施耐庵等三人自然驚詫莫名:這個女逆賊,不僅在洋河集館驛中逃脫了厄運,而且反客為主,竟然在這奇險至極的葫蘆谷等著他們!這女子的狡詐陰險委實令人難測! 
  三個人正自驚歎,只聽崖壁上的秦梅娘厲聲叫道:「兒郎們,閉了谷口,與掩捉人!」話猶未了,只聽得一陣吶喊,兩旁斷崖上「忽隆隆」滾下無數巨石,立時將兩頭谷口堵死,偌大個山谷活脫脫成了一隻封了口的葫蘆,便有飛簷走壁之能,也休想插翅逃出谷口。 
  施耐庵一見,不由得失聲叫道:「苦也!只道是雲飛獸走,卻恁地乍逢仇讎?兩邊廂狼奔虎吼,悶葫蘆風雨不透。休再談亡羊補牢,待怎生江心補漏?二位大哥,今日只好拼得一死了!」 
  童俊也捺不住性子,恨恨地叫道:「都是那姓時的促狹鬼,胡謅出什麼口口口先生的錦囊妙計:牽羊引狼,害得俺們落進了牢籠。」 
  童傑歎了口氣道:「如今之計,只好齊心協力,與官軍惡戰一場,以俺弟兄兩上的膂力,保不定能殺退這婆娘!」說著,「錚」地便拔出了腰間朴刀。 
  只聽那秦梅娘立在崖頭叫道:「兀那三個好漢,休要再圖僥倖了,要不是捨不得施相公胸中那樁大秘,一陣滾木擂石,你們早成了齏粉!識相的,早早自縛。莫要待到作了階下囚,堂堂五尺漢子,如何再有臉見江湖英雄?」 
  童俊直氣得雙目噴火,破口大罵道:「兀那千人唾、萬人騎的賊潑賤,有種的下來與俺爺爺斗一百合!」 
  秦梅娘柳眉一豎,戟指喝道:「好賊漢!看來你量盡姑奶奶擒不得你!姑奶奶卻偏要擒你,叫你這嘴損口臭的蟊賊死而無怨!」說著,她一聲忽哨,疾如飆風般奔下崖壁棧道,霎時,兩頭谷口的石頭已然搬開,黑壓壓湧進了大隊官兵。秦梅娘叫聲:「兒郎們,替俺捉了那賊黨,姑奶奶單擒這個漢子,割他那條損人的舌頭!」說畢,一揮柳葉鋼刀,直奔童俊。童俊叫聲:「來得好!」一展手中朴刀,立時迎了上去,果真是一場好殺,童俊刀重力沉、招式凶狠,那一桿朴刀舞將起來,虎虎生風,加上長年在江河上行船,武藝中又夾雜些劈波斬浪的招式,端的是奔騰湍急、翻江攪海。秦梅娘一柄柳葉刀深得兀良哈台真傳,柔中隱剛,綿裡藏狠,那招式不僅迅如掣電流雲,而且靈捷多變,詭異絕倫,一刀斬出,立時變為三招、四招,彷彿靈蛇怪蟒,幻化無窮、綿綿無盡,加之她腰肢輕盈、步態飄忽,便是武藝超卓的綠林英雄,不數合便被她攪得眼花繚亂。兩個人斗在一處,呼喝縱跳,立時便走了十餘個回合。 
  這一邊,那童傑、施耐庵兩人,一桿朴刀一把湛盧劍,也與眾官兵鬥得酷烈。那童傑久歷江湖,生性沉著,在一桿朴刀上浸潤二十餘年,自然是非同小可,休說是區區官兵小卒,便是江湖上一流好手,亦須讓他三分。施耐庵一柄湛盧劍使得性發,「快活劍法」倒也不凡,兩個人聯手搏擊,元兵當者辟易。鬥著鬥著,童傑發覺不妙,那元兵彷彿饑年的蝗蟲陣,殺退一撥又擁來一撥,愈殺愈多,愈殺愈密,看看便黑壓壓地將他們兩個逼到了崖根。 
  施耐庵、童傑二人正自吃緊,另一邊激鬥的二人已然分出了高下,只見童俊那桿朴刀漸漸使得吃力,招式變得遲滯散亂,而秦梅娘那柄柳葉刀卻似有使不完的怪異招式,一縷寒芒如出山怪蟒,「嗖嗖嗖嗖」,逕在童俊眉尖、咽喉、胸腹前掣動,他只辨得遮攔架格,哪裡還有還手之力?約摸又鬥了三五合,秦梅娘驀地喝聲「著」,於刀光霍霍中覷個空子,使出一招「撥草尋蛇」,點中了童俊的手臂,他一聲大叫,朴刀撒手,一轉身便要跳出圈子!秦梅娘哪裡肯放,長裙飄飄、刀光灼灼,矯若靈猿,只一縱便封住了童俊的退路。 
  童俊低頭一看,只見一點寒鐵早鎖住了咽喉,秦梅娘柳眉倒豎,殺氣滿臉,冷冷喝道:「狂奴,今日不殺你,難消俺心頭之恨!」 
  童傑一見乃弟受制,叫聲不好,待要奔過來救援,卻被元兵層層圍裹,哪裡能抽出身來?驚懼之下,手頭一慢,竟被元兵的長刀在臂上拉了一道口子。 
  這邊童俊已知落到秦梅娘手中,斷斷再無生理,一頓「直娘賊、狗潑賤」地亂罵,一邊閉目等死。秦梅娘被他罵得火起,手腕一動,那寒森森的刀刃立時便要刺進童俊咽喉! 
  就在此時,只聽見一聲「吱吱」輕笑,秦梅娘猛覺那柳葉刀刀頭一沉,竟在堪堪便要刺入敵手咽喉之際滑過一旁。她大驚之下,急忙抽刀四顧,驀地,只見她與童俊之間,不知何時鑽進一個瘦猴般的黑衣漢子!兩人之間相隔不及三步,這漢子便如何鑽了進來,而且連她如此警覺之人,也絲毫未能察覺,這黑瘦漢子的身手,委實是如鬼似魅! 
  秦梅娘穩住神志,定睛看去:只見這漢子高不滿四尺,尖顴削腮、溜肩細腿,一雙小眼眨巴眨巴,不知何時竟將她那玫瑰紅綾長裙的裙裾撈在手裡,一邊揉搓那軟滑的綾子,一邊吱吱怪笑道:「嘻嘻,小娘子,如此好質地的裙子,何時也借給俺那孫女兒穿穿!繫著這裙子殺人,不怕污了這玫瑰紅綾子麼!」 
  秦梅娘厲喝道:「何方乞兒,狗爪休要弄髒了姑奶奶的衣裳!」說畢,一刀剁了過來,另一隻手便抓住裙子猛力一扯。 
  時不濟故意一個踉蹌,順手將那裙子在鼻尖前一晃,吱吱叫道:「阿也,好臭,好臭!俺道是什麼好東西,卻原來是你這狗潑賤用梁山英雄後代的血染紅這綾子。為了能穿上這華貴的衫裙,混個尊榮富貴,你這婆娘害了多少綠林義士,今日俺時不濟要你以血還血!」說畢,身腰一扭,眨眼間便閃到秦梅娘跟前,一雙利爪已然摳上了她的雙眼。 
  秦梅娘渾身一凜:好個身手怪異的乞兒!她見時不濟出招厲害,哪裡還敢怠慢,立時展開柳葉刀,點、搠、劈、刺,使出渾身解數,與時不濟鬥到一處。兩個人鬥了十餘回合,時不濟忽然大叫:「徐家兄弟,俺赤手斗鋼刀太不划算,這買賣讓給你了!」說畢,黑影一閃,便跳出了圈子。 
  秦梅娘單刀斗時不濟一雙肉掌,正自吃緊,見他退走,正待吁一口氣,哪知呼吸之間,她面前卻又換了一人,只見他短褐斜紮在腰間,一副筋筋片片的頭巾耷拉在腦後,足下登一雙破靴,手裡握一桿勾鐮槍,正自怒目而視。 
  秦梅娘一見此人,心中猛地一抖:糟!今日遇到這冤家對頭,只怕後果堪虞!面前這醜漢正是數日前在□頭集會過的徐之俊,當時,未曾斗幾十回合,便被他擒了。此刻,秦梅娘自知不敵,哪裡有心戀戰,不覺大叫一聲:「兒郎們,姑奶奶這邊風緊,快來幫一把!」 
  她只道眾兵卒一過來,來一個層層圍裹,不怕他徐文俊不手忙腳亂!誰知一呼之下,不僅未見一兵一卒過來,連應答也沒聽得一聲,秦梅娘心下詫異,抬頭向谷中望去:只見這偌大個葫蘆谷裡哪裡還見得到一個活著的官兵?適才分明見到童傑、施耐庵兩人節節敗退,難道他們竟殺退了這五七十個部下?便是憑時不濟、徐文俊兩人手段,亦敵不過那數十柄長刀! 
  她正自納罕,猛可地谷中響起一陣怒喝:「賊潑賤,看你今日逃到哪裡去!」她回頭一看,只見兩頭谷口分別走進幾個人來,左邊是歐普祥、鄒普勝、時不濟,右邊是童傑、童俊、施耐庵,六個人手裡一式地橫著雪亮的兵刃,滿臉是仇恨與鄙夷的神色,一步步圍將上來!顯見得眾元兵是被他們一鼓殺退。 
  面前一個徐文俊,秦梅娘已然不敢抵敵,再加這六位頂天立地的英雄,她的魂靈都早已嚇的出竅,哪裡還敢動彈!一見眾英雄步步逼近,她忽地一頭跪倒地上,潸然淚下,哀懇道:「眾位好漢,俺秦梅娘奉王命差遣,多有冒犯,還望看在梁山一脈份上,念小女子嬌小弱質,放俺一條生路,往後革面洗心,重新做人,來世犬馬相報!」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秦梅娘不提這「梁山」二字還罷,一提這兩個字,眾人心頭怒火蓬然而起,那鄒普祥、童俊二人暴吼一聲,雙刀並舉,早已兜頭劈了下來。 
  秦梅娘口中懇求,手裡卻未閒著,見二人來得兇猛,情知今日不免。一抖長裙,早已側身一縱,疾如飆風般地躲過了兩把朴刀,只見玫瑰紅裙捲起一陣紅雲,她矯若靈貓般早躍出數丈。 
  誰知她快,徐文俊比她更快,縱一縱,隨著一陣狂風,早已橫槍攔住了她的去路。秦梅娘驚嚇之餘,腰肢又是一扭,拖起一股紅雲,卻又縱到了另一邊。 
  沒等她站穩,只見黑影一道,疾如大鳥,時不濟已然立在她面前,只顧吱吱亂笑。沒待她回過神來,其餘六人早已栲栳圈圍了過來。秦梅娘面對七雙噴火的眼睛、七把寒森森的兵刃,早唬得渾身血凝,慌亂中舉起柳葉刀,那招式已然失了章法,猛可地右肩上早被時不濟攫了一爪,手腕一鬆,柳葉刀「匡啷」墜地,緊接著右腿上又著了鄒普勝一刀背,痛徹心肺,踉蹌數步,腳下尚未站穩,徐文俊那勾鐮槍早倏忽間勾住了她腰間勒甲絛,這女子待要掙扎,徐文俊單臂一收,立時便將秦梅娘拖了過來,順手撈起一根裙帶,將這婦人反翦雙臂縛了。 
  鄒普勝、童俊、歐普祥見秦梅娘被擒,心頭怒火兀自不息,走過來左右開弓,打了她十數個耳刮子。時不濟一見,閃一閃,早插到眾人前面,說道:「慢來,慢來,費了無數手腳方才捉住這個女魔頭,叫你們一頓耳刮子打死了豈不可惜。這潑賤欠了俺梁山後代纍纍血債,須尋個好法子消遣她!」 
  那鄒普勝應聲嚷道:「待俺零刀碎剮了她!」 
  童俊亦道:「將這潑賤熬油點天燈!」 
  時不濟連連搖頭:「不好,不好!這婆娘一條命怎抵得她害了的那許多英雄的性命,便是磨骨揚灰也難贖其罪!」說著,他搔一搔頭皮,踅到施耐庵面前唱個大喏,說道:「施相公,你胸藏錦繡,才智遠在俺們這些粗魯漢子之上,依你看,如何處置這女魔頭?」 
  施耐庵想了想,說道:「依晚生之見,這秦梅娘身為梁山後代,卻喪盡天良,至死不悟,實是九死難贖其罪。不過,江湖之事,風雲變幻,綠林之人,種種色色,晚生畢生志願,正是欲借一枝禿筆,描摹世態,激勵仁勇志士,警醒那些宵小之徒。這些時日,目睹秦梅娘種種劣跡,委實發人深醒。倘若相信我區區一介書生,便請將這婦人交與晚生,企望能將這梁山叛逆不仁不義、無廉無恥之情有一日形諸筆墨,以垂誡後人,恐怕比殺人雪恨更其有益於綠林大業!」 
  鄒普勝聞言大叫:「不可,不可!倘若你這書獃子又被這潑賤哀哀慼慼的模樣兒攪得心軟,解縛放了她,俺們卻到哪裡尋去!」 
  時不濟道:「吃一塹,長一智,施相公豈是那種懵懂之人?他這辦法不錯。再說,交與他看押,也免得你們幾個莽漢一時性起,將她一刀剁了!」 
  眾人見他說得有理,也便依了。此時,那童傑早從谷口牽過七八匹元兵敗逃時遺下的馬來,徐文俊提著縛繩的繩頭,只一舉,便將那秦梅娘舉上馬背,將她橫擔在馬鞍上,又怕這婦人再施詭計,將那縛人的裙帶劈胸兜腿綁了幾道,牢牢地繫在馬頸上,然後,叫施耐庵騎上馬,攥住繩頭。七個好漢一聲吆喝,立時便奔向葫蘆谷北邊的谷口。 
  恰才馳得數步,猛聽得谷口外一陣「得得」馬蹄響,七個人不覺一驚:剛剛經過一番惡戰,才殺退了秦梅娘埋下的伏兵,怎麼眨眼間又來了一彪元兵?徐文俊叫聲「小心了」,七個人立時凝神屏息,一齊掣出了兵器。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二十四 述痛史梅娘飲血 葬紅裙耐庵悟道    
  說話間那谷口早轉出四五騎人馬,馬上的騎者一式紮著黑包頭帕,當先一人身軀十分精壯剽悍,一副金黃面皮。他一看見徐文俊等人,立時止住手下人馬,迅即馳了過來。 
  徐文俟、施耐庵這邊七條好漢正自凝神待敵,見此情景,心下不覺納悶。徐文俊輕聲囑道:「眾位兄弟當心了,保不定又是秦梅娘這潑賤使的詭計!」 
  他正自猜測,那隊人忽地勒轉馬頭,鞭梢揚處,早馳出谷口,霎時便沒了蹤影。 
  施耐庵等七人一時被弄得稀里糊塗,不知這四五條漢子是何等樣人?又為何來而復去?正驚疑間,只見那時不濟不知何時早已蹦到地上,此時手裡正捏著件物事,擠眉弄眼、抓耳撓腮地吱吱亂叫。 
  徐文俊忙問:「時大哥,你又在弄什麼鬼?」 
  時不濟揚了揚手中的物事,叫道:「嘻嘻,那口口口先生正惦記著俺哩!這不,又給俺送來錦囊,適才那幾個漢子便是送信的驛差。」一頭說,一頭便將那錦囊遞給施耐庵,笑道:「施相公,有你跟著,俺便少了許多麻煩,你把這錦囊中的奧妙替俺拆解一番罷!」 
  施耐庵接過錦囊,拆出其中的字條,念道:「宿徐千里無敵,先生專候飛鴻。口口口。」讀畢之後,他也不明所以,便將錦囊又還給時不濟,問道:「時大哥,這是何意?」 
  時不濟眨一眨小眼,一把將錦囊揣入懷中,故意賣了個關子,笑道:「天機不可洩露,施相公休要多問!」說畢,肩腰一扭,早躍上了馬背,吱吱一笑,當先馳出了谷口。 
  七條好漢押著縛在馬背上的秦梅娘,一路快馬加鞭,不出兩個時辰,已然馳入一派莽莽長灘。此處乃是黃河故道,只見平沙漠漠,荒草萋萋,剛抽穗的蘆叢這裡一片那裡一片叢,幾株纖纖細細的小樹點染著黃糊糊的沙灘瘠土,瞧來十分淒涼。七匹馬走在沙灘上,平平坦坦,無遮無攔,倒叫人十分愜意。施耐庵七人七騎不移時便馳過這片黃河故道,再走幾個時辰,就到了宿遷境內的井頭街。 
  此時天色已晚,井頭銜一帶又未曾駐紮官兵,幾年前韓林兒的紅巾軍曾在此打家劫舍,搜捉貪官污吏,那些豪紳鄉宦早已逃到通都大邑,施耐庵一行便尋了一家寬敞的客棧住了下來。 
  洗漱飲饌已畢,徐文俊等五人自去安歇。時不濟歇不住,扎縛精悍,一眨眼早溜到街上,去做他登屋揭瓦的營生,只剩下施耐庵一人走到後院,進了囚著秦梅娘的那間柴禾房。 
  那婦人雙手反翦縛著,用一根麻繩兜胸繫在木柱上,她長髮紛披,頭頸低垂,斜倚在柴堆上,極度的困乏、饑疲、頹喪,已令那嬌媚俏麗的臉龐變得憔悴而焦黃,薄薄的羅衫上到處是血污汗漬,皺巴巴地粘在她那被裙帶勒縛得曲屈佝僂的身上,腰間繫著的那條玫瑰紅綾長裙胡亂裹在膝腿間,沾滿了泥跡黃塵,那鮮艷嬌嫩的紅綾已然失了顏色。不知是恐懼抑或是寒冷,她緊緊地蜷曲著雙腿,使那條曾經襯托她無限裊娜萬種風情的玫瑰紅綾子長裙顯得如此累贅而寬大,軟滑地擁在她身下,散亂在腌臢的柴禾堆上。 
  一見她如此形貌,施耐庵心頭不覺作惡。他又想起了□頭集客棧她那妖媚無恥的情景,又想起了運河小船上她那凶神惡煞的神情,彷彿看見漳州城頭掛著的那幾顆梁山後代鮮血淋淋的人頭。霎時,他覺著太陽穴突突亂跳,胸膛裡血流沸沸作響,一伸手便要拔出腰間的長劍,一劍刺穿這條毒蛇的胸膛! 
  忽然,一陣絲綢長裙的簌簌聲響起,秦梅娘扭動著被縛的雙臂,從昏暈中醒了過來,她長呻一聲,抬起長髮紛披的頭,睜開疲憊的雙眼,認出了站在面前的施耐庵。失了血色的嘴唇蠕動了一陣,忽然啞聲說道:「施相公,倘若你念在上天好生之德,請你解開小女子的綁縛。」 
  施耐庵不覺怒道:「你這個不知羞恥的女子,死到臨頭,還想使奸麼?」 
  秦梅娘仰起臉,歎道:「小女子不敢。前次曾騙得你為俺解縛潛逃,不女子已是後悔不迭,怎敢再作此想?不過,此番俺真的逃不了了,那位姓徐的好漢在縛俺上馬時,已然將俺這兩根琵琶骨挑斷了。」 
  施耐庵聽畢猶自不信,走到她身前俯身一看:只見她羅衫斜褪,凝脂般雪白的胸脯上方果然有兩個深深的刃傷,翹出白生生的兩根琵琶骨,淋漓的鮮血早濡濕了半邊羅衫。他心中不覺暗暗佩服徐文俊手段的厲害。 
  秦梅娘又求道:「施相公,小女子武藝全失,已成廢人。此刻,求你將俺解了綁縛,一不為脫逃,二不為求生。小女子已是將死之人,意欲借這最後的一刻,把滿腹苦衷與相公細細地述說。」 
  施耐庵想了想:這女魔頭挑斷了琵琶骨,的確是逃不了,如此緊緊捆綁,她講話確也吃力。想畢,他便解開了扣在她喉間的裙帶和緊緊勒在胸乳下的縛繩。不過,為了防備萬一,他不敢再去解反翦縛著她雙臂和兜裙捆住她雙腿的那條裙帶。 
  解開了喉頭和胸口的束縛,秦梅娘不覺舒了口大氣,鼻息血脈稍稍通暢,臉色也漸漸紅潤,她長長地歎了口氣,忽然長髮一甩,圓睜兩隻失神的眼睛,仰天叫道:「蒼天蒼天,俺秦梅娘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叫畢,旋即滿眼含淚,絮絮地講出一番話來。 
  九年前的一個隆冬,閩西的一片白茫茫的曠野上,行著兩個淒涼可憐的人兒。這一年夏秋,漳州、南靖一帶遭了潑天大饑荒,入冬之後又下了一場百年罕見的大雪,真是赤地千里,餓殍遍地。這兩個人便是從深山中出來乞討的饑民,一個年約三十的中年婦人是在增城起義時被官兵殺死的梁山後人歐光弼的妻子魏氏,另一個年約十歲的女孩便是與歐光弼一同殉難的梁山後人秦嗣傑的遺孤秦梅娘。 
  這一大一小兩個女子,沖風冒雪,沿村乞討,無奈這饑饉之年,哪裡還能討到吃的?兩上踉踉蹌蹌,一直去到天寶鎮上,挨不住饑寒,來到一幢朱門大戶之前,高聲乞討。沒多久,門內便走出一個貂裘錦袍的人來,仔細打量了兩個乞丐一陣,竟然發了善心,將他們喚進門去,不僅搬來了飯食,亦且生了炭火。那富人笑嘻嘻地撫著秦梅娘的頭說道:「這小姐長得好俊,在下正缺個女孩兒,你們便留下吧!」 
  那魏氏只道他講著耍子,先答應下來,弄些酒食,從容再帶梅娘回山去與那一眾烈士遺屬相聚。 
  於是,魏氏與梅娘便勉強在這大戶家裡過了數日,那富人也委實缺個女孩兒,鮮衣美食、心肝肉兒地把個小梅娘哄得寶貝似的。誰知有一日魏氏正自梳洗,那富人竟悄悄摸過來欲行非禮,魏氏一怒之下,拉著梅娘便出了門。那富人惱羞成怒,自然也粒米寸絲未曾施捨。 
  兩個人又踏著冰雪沿村乞討,卻哪裡再尋得到這等際遇,自然是凍餓難耐,愈走愈衰弱,及至走到離漳州府十餘里地面的一條官道上,那魏氏便已奄奄一息、瞑目待斃了。小梅娘纖纖弱質,哪裡經過這等慘境,望著白茫茫的曠野,真個是呼天天不應、叫地地無聲,只有哀哀痛哭。 
  正在此時,一隊輕裘肥馬的人恰好路過此處,一見這兩個女子,立時圍了攏來,其中一個豐頤廣額的人仔細端詳了小梅娘一陣,撫著她的頭頂連勸帶哄地問了幾句,立時用皮袍將她裹住身子,其時魏氏已然斷氣,那人便命人匆匆掩埋了她的屍體,將小梅娘抱上馬背,舟車輾轉,一直帶到了京城,住進了一所深不可測、豪華無匹的官邸。 
  這小梅娘立時從黃連窩跳進了蜜糖罐裡。也不知什麼緣故,偌大個府邸裡上上下下竟把她眾星捧月般地侍候起來,每日裡飫甘饜肥,穿的綾羅綢緞,吃飯有人喂,上轎有人扶,一個小乞丐霎時變作千金之體,把個小梅娘直喜得心花怒放,恍然一腳踏進了天堂。 
  其實她哪裡知道,將她收養的那人乃是元廷朝中棟樑、足智多謀的堂堂宰相脫脫大人,此人龍韜虎略、滿腹經綸。他身處亂世,眼見得江湖上群雄並起,舉國烽煙,立志效忠朝廷,蕩平眾「寇」。除了親冒矢石,東征西討外,他覺著欲打勝仗,還須牢記孫子兵法:知彼知己,百戰不殆;攻壘為下,攻心為上。於是便在軍旅倥傯之餘,著意蓄養了許多身手不凡的能人,或縱橫捭闔於綠林草莽之中,挑撥離間於義軍各營之間,企望能在反元好漢營壘裡刺探軍機,挑起內訌,渙散鬥志。無奈元廷太失民心,義軍禁令森嚴,他這樁計策收效不大。此番南巡閩贛,半路上恰恰遇上個秦梅娘,要是尋常人,哪裡去管一個行將倒斃溝壑的小乞兒。偏偏這脫脫一見小梅娘骨相清奇,應對敏捷,儘管鶉衣百結、鳩形鵠面,卻隱隱顯出天生麗質,他心下一動,便將她抱回相府,細細盤問,秦梅娘區區一個未諳世事的孩兒,見脫脫待她恩高德重,口裡便無禁忌,枝枝葉葉扯出了自己的家世。儘管她說得不甚分明,脫脫已然聽出她乃是當年梁山造反英雄的後代。這一喜更是非同小可,他早已風聞當今的反元「賊黨」,無論賢愚智不肖,沒有一個不把前朝宋江等一百零八位梁山好漢奉為神明!如今這亂黨遺孽落到自己手裡,真是平空掉下個活寶,只要將這不懂事的孩兒的心買過來,將來撒將出去,借鬼打鬼、以毒攻毒,怕不鬧得江湖上風雨滿城?於是,他一回府便將秦梅娘收為膝下螟蛉,又為她在順帝駕前討了個御前龍禁衛的封誥,命闔宅上下加意服侍。 
  秦梅娘開初倒還惦記住在閩西深山中的各位嬸嬸,懸想那些青梅竹馬、同甘共苦的兄弟,時間一長,漸漸地便也淡忘。孩兒家心性,見好想好,何況此時花團錦簇般的生涯、至尊至貴的境況,遠勝當年吃糠咽菜、餐風宿露的日月,偎在綺羅叢裡,手捧嵌絲薰爐,她一想起漳州道上的風雪饑寒,一想起倒斃在路旁的魏氏嬸母那骨瘦如柴的身影,心裡便後怕,哪裡捨得離開這富貴窩兒? 
  俗語云:人敬身貴,福至心靈,倏忽四、五年,秦梅娘已然長大,果然如花似玉,嬌滴滴儼然相府千金,那心思氣度、行事為人自然連一絲綠林味兒也沒了。脫脫宰相見她已然脫胎換骨,心中大喜,更自加意調教,手把翰墨,親授書史,又請得一流名師指點她琴棋書畫、歌舞彈唱,見她姿質聰穎、才堪大用,專程派人送她到嶗山、嵩山學習各門武功,命元廷第一高手兀良哈台親授十八般兵器,直至覺得她智計武藝天下無對,方才笙簫鼓樂,將她迎回相府。 
  這一日,秦梅娘正自與眾武師演練刀法。脫脫忽然將她喚進花廳,一進門,她不覺吃了一驚:只見花廳上燈燭輝煌、禁軍羅列,階砌下豎著一口大鐵釜,鐵釜下燃著熊熊烈火,兩個赤縛大漢惡狠狠地手拿麻繩叉手侍立。脫脫滿面寒霜地高踞在太師椅上,神色威嚴陰鷙,哪裡有一絲一毫平日那慈祥溫藹的形貌。秦梅娘正自竦懼,只聽那脫脫厲聲說道:「梅兒,還不跪下,你的事犯了!」 
  秦梅娘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施施跪下問道:「義父,你平日待孩兒勝似親骨肉,為何今日弄出這等唬煞人的場面?孩兒依依繞膝,端的犯了何事?」 
  脫脫喝道:「俺念你孤苦零仃,將你收為義女,誰知有人告到朝廷,道俺庇護叛逆後代。今日老夫只好大義滅親,割愛報國,將你明正典刑!」說畢,吩咐禁衛:「來人,將這叛賊遺孽拋入油鍋,熬骨揚灰,以表俺對朝廷一片忠心!」 
  眾禁軍正欲動手,秦梅娘忙道:「義父,孩兒十歲便到相府,祖上罪孽絲毫與俺無涉。義父不念孩兒一介弱女,也須看在哀哀撫養八九年的親情份上,饒孩兒一死罷。」 
  脫脫見她說得淒慘,沉吟半晌,冷冷說道:「既如此,俺為你想了一條生路,只怕你不肯走。」 
  秦梅娘道:「孩兒這條命都是義父給的,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孩兒也靜聽教誨。」 
  脫脫點點頭道:「那好!有一樁秘密你瞞了老夫九年,今日若肯說出,老夫便面稟皇上,免你一死。」 
  秦梅娘忙道:「請義父明示。」 
  脫脫厲聲說道:「九年前與你一起藏在閩西深山的那幾個叛逆子孫乃朝廷欽犯,隱匿之處你是清楚的,還不快快如實道來!」 
  秦梅娘聽畢心下一動:原來是為這一樁事!想那幾位嬸母兄弟雖是叛黨後裔,怎奈曾經對天盟誓:不離不棄,不叛不洩密,倘若今日說出,怎對得起這些無辜的婦孺?她戰戰地說道:「義父,小女幼時曾對生父盟誓:千刀萬剮,不離不棄,倒不是怕說出來叛了綠林,而是怕對不起生身父親!」 
  脫脫一聽,不覺呵呵冷笑兩聲,倏地走下座來,一把扳起秦梅娘的頭,從袖內掏出一唱本,瞪目說道:「傻孩兒!你居然還在念你那叛逆的生父,還憐憫那些江湖賊黨!你看看,這唱本上寫的什麼?」 
  秦梅娘接過一看:原來唱本寫的是當年梁山泊的故事,脫脫翻開的那一回,乃是宋江如何設計捉秦明上山的經過。 
  沒等她看完,脫脫便柔聲說道:「孩兒,你的遠祖霹靂火秦明當年在宋朝做官,忠君報主,好端端的一個青州兵馬統領,何等逍遙自在、富貴尊榮,卻被一干叛賊殺了妻子、燒了家產,弄得家破人亡,後來又在睦州被那個鄧元覺一刀斬為兩段,何等淒慘!致使你們一個軍官世家流落草野,被官府視為流寇,年年逃亡、代代饑寒,你不恨這些叛黨,還要為他們保守秘密!孩兒孩兒,真真辜負老夫一番撫養教誨了!」 
  秦梅娘看完唱本上寫的那經過,果然與脫脫所說一般無二,她哪裡分得清青紅皂白,心頭早已燃起邪火,早先對閩西深山中那幾個婦孺殘留的一丁點兒懷戀,倏地變成刻骨之恨,立時便滔滔不絕,說出了陶氏、嚴氏和八個孩子隱藏的去處,最後竟自拔劍叫道:「蒼天在上,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俺秦梅娘若不殺盡天下叛黨,誓不為人!」 
  於是,秦梅娘便引著官兵搜捉了隱藏在閩西山中的兩女五男七位烈士遺屬,並且親自勸降,火焚兩位嬸母。俗語云: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從此,秦梅娘便仗著一身文武技藝宵衣肝食、處心積慮,與綠林義軍作了個大大的對頭! 
  秦梅娘絮絮叨叨地講到此處,忽然打住了話頭,小柴屋裡霎時靜了下來,只響著秦梅娘輕輕地喘息。施耐庵沉醉在她剛剛講完的那一幕幕情境之中,他彷彿看到,一個嬌麗俏媚的女子,奴婢般地匍伏在華屋金紫、貂裘錦緞之前,從那峨冠袞冕的蒙古王公手裡馴順地接過密旨,提起帶血的長刀,率著大隊官兵走出禁闕。她那俏麗的羅衫紅裙鬼影般地在林隙、田壟、營壘中飄忽騰挪,所到之處,立時屍骨橫陳,鮮血滿目。他彷彿看到:這個娉娉婷婷的女子,從屍堆上抬起頭來,那張嬌艷迷人的臉龐忽地變得猙獰,她從垂死的婦孺胸脯上緩緩拔出柳葉鋼刀,一邊拭著淋漓的血跡,那條拖在血泊中的長裙上鮮血慢慢地浸過來、浸過來,把那玫瑰紅綾子染得益發殷紅。他不覺大叫一聲:「可恨、可恥、可殺!」 
  秦梅娘嚇得一陣瑟縮,那污漬斑斑的紅綾長裙拖得枯柴「簌簌」亂響。施耐庵從沉思中驚醒過來,俯首一看:秦梅娘頭頸低垂,長髮拂地,紛披的長髮中露出慘白的臉龐,一雙網滿血絲的眸子顯出呆瞪木然的表情,她瑟瑟地蜷縮成一團,彷彿變成一個嬰兒,沉埋在層層疊疊的骯髒不堪的紅綾裙子裡。施耐庵望著眼前這卑微而可憐的女子,不覺心潮澒洞,彷彿有千言萬語要噴吐而出,他冷冷地疾視著秦梅娘,卻只重重地問了一句:「身為梁山英雄後代,不傚法先祖剛凜壯烈,卻甘當朝廷鷹犬,賣身投靠,你不愧麼?」 
  秦梅娘不言不動,只有那綁縛著的雙肩在污跡斑斑的羅衫中微微抖索。 
  施耐庵情不能已,又問道:「身為女子,不為天下孤寡婦孺做一兩樁舒心暢懷之事,卻助紂為虐、為虎作倀,出乖露醜,亂施色相,四處殘殺無辜、屠戮善良,雙手沾滿血腥,你不羞麼?」 
  秦梅娘默默地聽著,只有輕羅下的胸脯在急驟起伏。 
  施耐庵見她冷漠無言,哪裡還按捺得住心頭怒火,他走上兩步,一把揪住秦梅娘的長髮,猛力一扯。 
  秦梅娘呻吟一聲,倏地抬起頭來,慘白的臉龐上早已失了血色,雙目裡只有一絲尚未熄滅的慾火在瞳仁間遊走,她一邊微微喘息,一邊用嗄啞的喉音說道:「施相公,你不必問了。自從俺走上這條路,也曾愧過、羞過、悔過!九年前那一日,親眼見那些如狼似虎的劊子手斬下那幾個孩子血淋淋的人頭,彷彿覺著那就是俺同胞兄弟的頭顱;親眼見那些獄卒們剝光了陶氏、嚴氏兩位嬸母的衫裙肆意凌辱,俺彷彿覺著自己生身母親在遭人蹂躪!夤夜之中,俺也曾為這狗彘之行愧悔難抑,咬破了嘴唇、捶疼了胸脯。可是,俺也是人,那些達官顯宦、千金塚婦能過上錦衣玉食、華堂金馬的日子,俺為何就無緣過得?天良萌發之時,俺也曾想過去傚法先輩遺志,鋤強扶弱、替天行道、披肝瀝膽、為民除暴。然而許多年來,俺也曾親眼見無數綠林豪傑、草莽英雄空負烈烈剛腸、耿耿赤心,到頭來只落個身首異處,心灑荒塚,漫道是錚錚鐵漢,到頭來南柯一夢!致使祖祖輩輩竄伏深山,子子孫孫,禍患綿綿。何況俺一介弱女,自負絕世聰穎,天生麗質,人生如夢,去日苦多,與其流芳百世而赴湯蹈火,何如趁此髫齡韶華而享盡富貴!即便遺臭萬年,身死心滅,又與俺何涉?」 
  講到此處,秦梅娘眼底那一絲慾火早已勃勃升騰,只見她柳眉陡立,雙頰泛紅,一股奇怪的魔力竟自使她從身下那一堆污漬斑斑的血紅綾子裡聳起身來,她拚命地扭動著、掙扎著,企望掙脫緊緊反縛著雙臂雙腿的那條裙帶,她的雙目貪婪地凝望著無物之物的虛空,彷彿在搜尋那已然失卻的榮華富貴。望著望著,她忽然陡地一掙,直掙得縛著她身軀的木柱「嘎嘎」亂響,她長髮亂抖,厲聲叫道:「天乎天乎!俺秦梅娘辱沒祖宗英名、玷污如玉之身,沒存想落得如此下場,死不瞑目,死不瞑目矣!」叫畢,只見她渾身亂抖起來,倏地雙眼一翻,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裹在長裙裡的雙腿蹬了兩蹬,將那血紅的玫瑰色紅綾裙子撒滿屋角,攪起一陣草屑灰泥,霎時頭頸一垂,恨恨而亡。 
  目睹這慘烈情景,施耐庵嗟歎不已。此時,徐文俊等五個已然被秦梅娘臨死前那聲喊叫驚覺,披著衣服匆匆趕來,只見秦梅娘軟軟地歪在木柱下,反翦縛著的那根裙帶吊著她血漬狼藉的身軀,一雙眼睛已然定住,卻兀自顯著貪婪的目光。徐文俊將手掌伸到她鼻孔前,試出已然氣絕,不覺跌足恨道:「俺只道這婆娘命長,沒存想如此便死了,真真造化了這狗彘不食的潑賤!」 
  歐普祥道:「瞧她這模樣,必是嚼舌而死,遭此報應,也就罷了。」 
  施耐庵一邊聽著眾人的議論,一邊打量著秦梅娘那吊在木柱上漸漸僵硬的軀體,默默地踱得數步,不覺仰天浩歎:「大塊如磐,造化弄人,休道一介柔荑弱質,便是多少英雄也曾誤入歧途!秦梅娘啊秦梅娘,你這裙上鮮血、心中污垢,該叫多少世人警醒,又為晚生筆下添了多少喻世之言!」 
  說著,他腦海裡忽地又驀起風雪荒原上踽踽獨行的那個無知女童,又驀起那個在暗夜中撕胸悔恨的娟秀少女,又彷彿看到在刀劍湯釜前瑟縮逡巡的那個麗人,他望了望秦梅娘可憐巴巴綁縛吊在木柱上的嬌小軀體,心中又湧起一絲憐憫。他俯下身來,雙手合什,對著秦梅娘的臉龐默默念道:「我佛慈悲,上天垂憐,但願這一死能洗淨你這女子半世罪孽,來生來世,脫胎換骨,作一個嫻雅剛烈的好人!」禱畢,伸手為她掩好薄薄的羅衫,蓋住琵琶骨上的刃傷,解了反剪縛住她雙臂的裙帶,依舊為她束在腰間,將她的軀體在草堆上放平,再解了兜裙縛住雙腿的繩頭,將那條沾滿血污泥垢的玫瑰紅綾子長裙理得整齊,牽起一幅裙子上的紅綾拭去她嘴角的血跡,闔上那一雙兀自大睜的雙眼。然後站起身來,對徐文俊等人拱一拱手,說道:「眾位大哥,休要再記死人罪過。念在她先祖份上,相煩明日於僻靜處掘個墓穴,胡亂立一通碑文,寫上一句『梁山泊好漢不肖子孫秦梅娘之墓』,也是一樁善事。」 
  眾人見他說得虔誠,也便點頭應允,施耐庵道聲謝,正欲辭去,忽聽得童傑叫道:「施相公,兀那女子裙腰裡是甚物件?」 
  施耐庵回頭一看,只見秦梅娘腰間裙褶裡隱隱露出一角白綢,顯見得是適才抖摟她那條玫瑰紅綾子長裙時滑出的秘物。他連忙俯身從她裙襉裡扯出那白綢,只見上面竟自密密麻麻地寫著絹秀的蠅頭小楷。 
  此時柴屋內十分昏暗,一時哪裡瞧得見那些字跡,歐普祥便掏出隨身帶著的火摺子,一抖手敲得明亮,湊了過來。 
  施耐庵抻了抻那揣得皺皺巴巴的白綢,展開一看,只見上面整整齊齊寫著四闋《古山坡羊》的小令,他輕聲念道:「冥冥中把天公相問:你為何虛生娉婷?空有這蕙質蓮性?賢愚處卻不分?欲絕千里塵,誰識冀北群?天涯走盡,闖不出乖蹇運!遍謁朱門,尋不著慧眼人。彤雲,遮掩這日月昏。 
  泣血,恨死翼上青雲。 
  「天樣高雄心銷盡,花蕊般麗質凋零。吐虹霓戾氣填臆,射鬥牛青萍磨磷。淹煎了錦繡文,折磨了少年情。五陵豪氣,空寂寞三江恨。萬里鵬程,枉跋涉六尺身。耿耿,怎支撐一洗貧?經綸,有屈時尚有伸。 
  「羞花貌錦裙寬褪,傾國色鮫綃怎臨?叢叢荊棘,楊妃青燈淚,韓侯淮水貧,非煙蛾眉傾。陸隨逞辯,何須匡時論,絳灌當朝,無勞濟世文。蹉跎,黃泉路已近,懵懂,富貴卻無門。 
  「此一時風雲際會,莫辜負紅綃繡裙。時來運到,平步登凌雲。羅帳春風緊,翠袖羽衣輕。低顰淺笑,莫憶兒時景,燕瘦環肥,暫許報君身。欣欣,只樂得人前醉,驟驟,哪顧得身後名?」 
  小柴屋裡靜靜地,只響著施耐庵念讀小令的聲音,徐文俊等五個血性漢子默默地聽著、聽著,施耐庵那微微發抖的聲音,一字一句彷彿敲打著他們的心弦。從這四闋曲詞裡,他們依稀看到了一個女子如何泯滅良知,一步一步走向罪惡的腳跡。 
  施耐庵念完白綢上的詞句,禁不住心潮起伏,思緒翻湧,一股莫名的悸動在胸腔腦際、九經百骸裡奔突遊走,他雙目定定、凝然僵立,彷彿一尊塑像,只有捏著白綢的手在輕輕顫抖。他的眼前,似乎又顯現出那位梁山英雄後代宋碧雲俠骨錚錚的形象,又驀起紅巾軍女營戰士那英姿颯颯的身姿笑貌,對比眼前這個含恨而死的秦梅娘,善惡竟是如此分明!紅巾軍中那些剛烈女兒,為反抗暴虐,投身義軍大營,成千上萬地遭受官兵屠戮,血灑疆場,魂泯荒草;而秦梅娘這樣生於草莽的女子卻又被朝廷引誘教唆,墮入罪惡淵藪,變成當道鎮壓百姓的鷹犬,喋血異鄉。同是容顏俏麗、姿質穎秀的嬌弱女兒,善善惡惡,殊途同歸,都不能享人世樂趣,盡作了亂世的犧牲。嗚呼,偌大個茫茫世界、朗朗乾坤,哪裡有女兒們的存身的樂土,亦忠亦奸,亦善亦惡,都被逼上了一條令人傷心慘目的死路?只剩下芳魂杳杳、遺恨綿綿。 
  此刻,天色將曙,雞鳴四起,一抹曦微的晨光悄然灑入柴房,施耐庵的目光又落到秦梅娘的身上:只見她平靜地躺在牆角地上,已然變得蒼白的臉龐上秀眉微蹙,雙唇微閉,漸漸僵硬的身軀在被晨光抹上一層嫣紅窄衫紅裙映襯下,依然顯得嬌俏柔媚。施耐庵不覺疾走幾步,奔到那屍身跟前,仰天長歎道:「蒼天蒼天,都只為當道殘暴、亂世澆離,致使普天下女兒家不得善終!秦梅娘秦梅娘,可恨你心生魔念,好端端棄了正義之道,致使一朵芙蕖陷入污泥,死後亦擔萬世罵名,惜哉!」歎畢,他將那幅白綢輕輕地蓋在秦梅娘臉上,心中默默禱道:去罷,去罷,但願早升天界,洗刷生前罪孽,來世作一個剛烈正直、心存俠義的好女兒。晚生不才,將來要仗一支禿筆,寫下幾個不仁不義的女子,揭露這暗無天日的世道,藉以揚善抑惡,警醒世人,也教往後的女兒家不再墮入魔障。 
  次日,施耐庵與徐文俊等人買了一口棺木,請穩婆給秦梅娘換了一身新鮮裙衫,然後找了塊僻靜的荒地,掘了個壙穴,將秦梅娘的屍身殮葬妥貼。經歷了這一番巨變,施耐庵心中又悟出許多道理。不過,目睹了秦梅娘的慘死,他心中亦覺鬱鬱,哪裡還有心思在此地停留,便告辭了徐文俊等一眾好漢,迤邐向北奔上了去山東的大道。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二十五 荒崗古廟義士殲仇 小鎮秘宅書生探奇    
  施耐庵離了宿遷井頭街,逕直北上夠奔梁山故壘。一路上免不了逢店寄宿,遇廟躲雨,曉行夜住,餐風宿露。在路不則一日,早走入山東境內。 
  這一日,他正在埋頭趲行,驀地,一派屋角撞入眼簾,左近一座荊棘叢生的亂崗之上,孤零零兀立著一間屋宇,瞧那之勢,彷彿是一座神廟。 
  走近一看,只見那神廟早已椽朽牆塌,廊廡毀敗;山門前蔓草叢生,石碑傾倒,只剩那油漆斑駁的匾額還端端正正懸在簷下,上面依稀可以辨認出七個泥金大字:「敕建泗洲大聖廟」。 
  施耐庵也顧不得細看,一把推開早已腐朽的廟門,在神殿前放下傘囊,順手挪過那吱呀作響的香案,掩上大門,抵好插栓,回身坐了下來。 
  此時,儘管神殿上四壁透風,比起在曠野之上,端的暖和了許多。施耐庵舒了口氣,攤開行囊,從裡面找出栽絨范陽笠和青布夾斗篷,穿戴妥貼,然後尋著了昨夜在新安縣瓦窯鎮那家客店裡存下的半壺酒,倚在牆壁上,一邊傾聽著廟門外那呼嘯的風聲,一邊細斟慢飲起來。 
  這些日子裡,他只顧趕路,許多情由來不及細想,此刻忙裡偷閒,稍事喘息,又有那半壺冷酒聊作助興之物,心頭便立時驀起許多事來。回想起數年前,那鐵爾帖木兒為了一闋曲子,竟自慘殺了一門老幼,令自己煢煢孑立,形影相吊,依賴著堂叔供養方才勉強成人,後來堂叔又在悲憤中含恨死去,一介書生家徒四壁,頓時猶如飄蓬斷梗,無依無傍。眼見得元室江山日壞、酷吏橫行,哪裡還有心仕進?正自彷徨躊躇之際,虧得在錢塘、祝塘教館之機,得以與隱居草莽的大俠劉伯溫、魯淵、游謙等人相識,促膝把酒,講論國是,方始悟出一番「載舟之水可以覆舟」、「挾憤而起除苛政不為盜賊」的道理。後來在杭州行刺鐵爾帖木兒不遂,運河側畔巧遇紅巾軍飛鳳旗首宋碧雲,烏橋鎮白蓮教總壇得識那叱吒風雲的綠林魁首劉福通,親眼目睹了義軍將士的聲威豪氣。然後又於極奇巧的機遇中領受了那一樁絕世大秘,輾轉東台、淮安、牛欄崗、臨河集、洋河集,北上去尋找那幅記著一百零八位梁山後代的白絹,先後又結識了許多綠林梟雄、江湖豪俊,諸如張士誠、徐壽輝等人,無一不是當今陳涉、吳廣、張角、黃巢。開初從那宋碧雲手中接過大秘,還只道尋找梁山英雄血裔只不過一場虛話,誰知數月之間,連逢奇境異遇,居然找著了十餘個當年梁山英雄的後代,一個個豪氣干雲、生龍活虎,王擎雲、索元亨的勇猛剛直,歐普祥、鄒普勝的質樸英勇,童氏兄弟的深沉豪爽,徐文俊、時不濟的詼諧機智,還有那金克木、潘一雄、阮氏三傑等人無不是耿耿剛腸、凜凜正氣,令人傾倒。尤其是兩個女子,一善一惡、一俠一奸,同是英雄後代,行事卻是迥然不同!一想起秦梅娘臨死之時的那番淒楚情景,想起那四首藏著苦衷的小令,施耐庵胸中便隱隱作痛。此刻,他腦際又浮現出宋碧雲臨離開汪家營時,將那「流螢箭囊」上的奧秘向自己一人傾訴的情景,他心底不由得湧起一陣悸動。唉,自己一介寒儒,這位奇女子寄望如此之深,期待如此之切,實在叫人銘感五內。 
  這些時他之所以拚命趲趕,也正是為了不辜負宋碧雲一片苦心。「梁山之陰,蓼兒窪之北」,藏著她祖輩的遺願,也藏著抗元大業的將來,既然已經知道了秘密所在,理當早日將它找到! 
  想著想著,忽地一股狂風從傾圮的牆隙中捲進,施耐庵不覺心中焦躁:種種跡象表明,不僅綠林群豪在覬覦這樁「秘寶」,便是鐵爾帖木兒、董太鵬之流也在處心積慮企圖攫取這絕世的「大秘」。世間無有不透風的牆,如耽擱得太久,保不定已有大盜奸臣獲悉風聲,一旦被他們捷足先登,竊走了那幅記著一百單八名梁山後代的白絹,後果豈堪設想?這股怪風早不起晚不起,偏偏在這節骨眼上刮了個無休無歇,實在招人心煩! 
  施耐庵正想得入神,忽地,廟門外竟響起了說話的聲音,彷彿有五六個人來到這泗洲大聖廟前,正在低聲爭執。施耐庵不覺心中一凜:這荒郊曠野天寒地冷何來人聲?五六個人來到廟前,自己竟然絲毫也未察覺,看來這批人不是風高殺人的強徒,便是身負絕技的綠林義士。此刻,相隔只是兩扇腐朽的廟門,倘若這夥人一頭撞入,值此孤身獨處、人地生疏之際,萬一有個閃失,那將如何是好? 
  廟門外人聲愈響愈嘈雜,只聽一個中氣充沛的人聲言道:「不要爭了!便是拿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也休想從俺手上換走這兩顆奸賊的頭顱!各位,動手罷!」 
  這時,只聽得「唔唔」之聲疊起,彷彿有人被堵了嘴,兀自掙扎著想說話。 
  一個沙啞嗓門的人說道:「大哥,這兩個賊夫婦的性命值得幾何?可俺們飲馬川大寨的軍需糧秣出落在他們身上,萬一殺了他們,幾百名弟兄喝西北風去?」 
  又一個細聲細氣的人道:「著啊!再說,這兩個肥羊乃是濟南城魯王駕下的寵幸,殺了他們,銀子飛了事小,引來元人鐵騎兵,俺飲馬川可難以抵擋!」 
  那聲音濃重的人又道:「怕他個鳥!那魯王知道了,叫他來找俺賽玄壇晁景龍便是。連個鳥王爺都怕成這般模樣,虧你們還天天叫喊什麼滅元扶宋!」 
  話音中「錚」地一響,彷彿是兵刃掣出。 
  只聽那「大哥」又道:「俺六人在飲馬川八拜訂交,有勞眾位尊俺為大哥。今日若還念兄弟義氣,就與俺一起宰了這兩個狗男女,祭奠先祖先父在天英靈!」 
  餘下四五人齊聲道:「謹聽大哥吩咐!」 
  話音未落,只聽得廟門外兵刃出鞘之聲「錚錚」連響。接著便是「嗨」、「嗖嗖嗖」、「噗哧噗哧」、「唔唉」、「噗通噗通」一連串奇怪聲音響起,顯然是群刃交下,那幾個人所說的「狗男女」已被殺倒在地。 
  躲在殿堂上的施耐庵屏息凝神,渾身毛髮直豎。他傾耳聆聽廟門外的動靜,不覺一怔,眨眼功夫,廟門外早已聲息全無,那幾個人不知何時已經離去,正如來時一樣,迅如飆風。 
  施耐庵兀自不放心,躡手躡腳地踅到廟門後,瞇著眼從破縫中往外一看:門口哪有一個人影?! 
  他壯了膽子,拽開頂著門栓的香案,打開那吱嘎作響的廟門,一隻腳恰才跨出門檻,眼前的景象嚇得他差一點叫出聲來。 
  只見山門前的草地上,躺著兩具無頭屍首。瞧那服飾形容,分明是常在官府衙門裡行走的男女清客,胸腹四肢被兵刃戳得大洞大眼,彷彿入秋的黃蜂窩,身上的錦緞衣裳也剁得筋筋片片,地上汪著兩灘血水,染得草棵石砌都紅了。 
  施耐庵不忍看這慘象,他一步跨回神殿,忙忙地收拾酒壺傘囊,舉足便走出了破廟。 
  忽然,山門前草叢中一陣「簌簌」驟響,旋即青鋒閃爍,衰草敗垣之間陡地湧出一夥人來,一色地紮著黑色包頭。身著黑色箭衣,執著明晃晃的刀劍,怒目立眉地圍了攏來。 
  施耐庵望著這伙氣勢洶洶的人眾,不覺心下一愣:怪道適才殺了人後無聲無息,原來他們是隱在暗處,乘自己不備,偷襲了上來。 
  想到此處,他一隻手悄悄握住湛盧劍的劍柄,口中卻客客氣氣地吟道:「萍蹤浪跡,書劍飄零,人道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不期齊魯逢諸位豪俊,古廟殲仇,血殷衰草;書生無緣,就此遠行。諸位,晚生別過了!」說著,拔步便要奔下荒崗。 
  人叢中一個大漢笑道:「兀那窮酸,倒好興致,到這殺人場掉書袋來了!」說畢,朝其餘的人叫道:「列位,你們說把這小白臉如何發落才解氣!」 
  人叢中紛紛嚷道:「拖來吊在樹上,一頓籐條,將他那肚裡的酸氣抖落出來,讓咱們瞧瞧是個啥模樣?」 
  一眾豪客嘻嘻哈哈、齜牙咧嘴地逼了上來。施耐庵一見,向一旁退避兩步,大聲說道:「晚生路過寶地,因避風沙偶入破廟,與眾位好漢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何必苦苦相逼?」 
  那領頭的壯漢呵呵一笑,說道:「大膽窮酸,俺主人如今殺死在當地,還敢胡說什麼往日無怨,近日無仇?!」 
  施耐庵聽畢一愣:什麼,被殺死在廟前的竟然是這夥人的主人?他掉頭一看:只見這群人中已有兩個壯漢正畢恭畢敬地脫下衣裳,包殮被殺在地上的兩具屍體。看來這被殺之人果然是這伙豪客一條路道上的人物。那麼,適才在廟內親聞的殺人慘劇到底是何情節?難道,殺人的另是一夥人麼? 
  想到此,他抱拳唱了個肥喏,說道:「眾位好漢,貴府主人不幸遭難,晚生這廂致哀了!不過,小生一介書生,決不輕易殺人。冤有頭,債有主,眾位休要尋錯了對頭。」 
  那領頭的壯漢笑道:「哈哈,你說的不假,諒你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孱弱模樣,休講殺死俺主人、主母,便是毫毛也動不得他們一根。殺人者,俺們早已瞧見,那是另有其人。」 
  施耐庵記起在廟門後聽到那豪氣橫溢的好漢聲音,不覺忘了眼前險境,忙忙地問道:「哦,那是何人?」 
  那壯漢說道:「俺們躲在破牆後看得清清楚楚,殺人者便是欽馬川山上落草的那伙強寇,領頭的便是那惡名昭著的『賽玄壇』晁景龍!」 
  施耐庵聽了,心中不覺暗暗好笑。這伙豪客也實在古怪,親眼見主人被殺,躲在暗處不出來救助;既然知道了仇人姓名去處,卻又不去報仇雪恥,直至好戲唱完了才出台,偏偏來尋自己的晦氣,煞是叫人納罕。此刻,他也顧不得再去抒發感慨,急急地插劍入鞘,結紮好衣襟鞋帶,望了望躺在廟門前的兩具包著黑衣的屍首,長歎一聲,認明方向,大步奔上了道路。不多時,早已走出了新安縣境,進了郯城地界,眼前這一大市鎮,便是蘇魯皖三省交界的通衢市廛——有名的張秋古鎮。 
  施耐庵信步走進街市,只見鋪面繁華、人物齊楚,街面的青條石鋪得十分整齊,到底又是一省風物,亞賽蘇北那些城鎮。 
  施耐庵也顧不得觀賞人情風俗,一邊走一邊沿街張望,打算尋一爿僻靜整潔的店堂打尖用飯。 
  走著走著,眼見來到一家酒樓門前,只見門面倒也鮮明,店堂裡也還清靜,正欲跨步入內,猛聽得身後一個聲音叫道: 
  「年兄,這酒店乃是虎狼淵藪,住不得,住不得!」 
  這一聲呼喚儘管聲音低微,但卻來得突兀,把施耐庵嚇了一跳。 
  他回身一看,身後哪裡有人?施耐庵心下正自納罕,忽然耳釁又響起那個低沉而震人耳鼓的聲音:「年兄,請朝這邊看來!俺說的是真話!」 
  施耐庵尋聲望去,只見街前人來人往,但一個個躬腰曲背,匆匆奔走,顯然都在為生計奔忙,沒有人駐步講話。 
  他眼角一掃,驀地瞧見離酒店五尺開外擺著一爿卜卦攤子,一塊布招上寫著「吳鐵口天下神相」七個大字,卦桌上擺著龜蓍籤筒,一個年約四十餘歲的相面先生仰面靠在椅子背上,只見他手捺長鬚,雙目向天,面前並無問卦相面的客人,他那嘴唇卻嚅嚅而動,實在是古怪之極。 
  施耐庵心中一動:「瞧這相面先生的模樣,敢莫是他在暗中招呼?他那嘴唇微微嚅動,五尺開外,聲音竟是如此清晰有力,敢情又是一位大有來歷的角色! 
  想到此處,施耐庵連忙奔下酒樓門前的階砌,走到那卦攤之前,朝那相面先生深深打了一躬,喜眉笑眼地說道:「仁兄在上,晚生這廂有禮了。」 
  那相面先生聽了,兀自仰頭看天,不發一言。 
  施耐庵又道:「仁兄生意興隆,晚生謹此致賀了!」 
  那先生坐起身子,冷冷地說道:「年兄少禮,俺與你素不相識,若要相面,先拿卦銀來!」 
  施耐庵心想:既然來了,索性將禮性盡到堂,倘若此人並非與自己招呼,說完便走。想畢,他又說道:「晚生由南省來此,人地兩生,前途未卜,先生若肯眷顧,一切都盼多多給予幫襯!」 
  那先生忽地站起,一臉怒容,不耐煩地說道:「俺相面素來是有緣隨緣,無緣走開。誰耐煩你這浪蕩書生胡攪蠻纏,擾了俺半日生意。」說畢,他七手八腳收了算卦攤子,雙腳在地下蹭了幾蹭,氣咻咻地拂袖而去。 
  施耐庵討了個沒趣,半晌做不得聲。忽然,他雙目瞧見地下的灰沙上留下了幾圈腳印,細看竟是「隨我來」三個大字。施耐庵心中一動:哦,既然他劃地留言,其中必然大有深意! 
  想到此,他也顧不得腹中飢餓,一雙腳不由自主地跟著那算卦先生走了過去。 
  那相面先生卻也蹊蹺,在前邊大袖甩甩地走著。施耐庵走得快,他便走得快,施耐庵走得慢,他便踱起了方步,兩人之間始終離著十步之遙。穿街走巷,不覺便走了幾條街面。 
  轉過一道高大的青瓦府第,再過了一道石拱橋面,那相面先生大步踅進了一條樹木蔥鬱的冷巷。 
  施耐庵疾走幾步,也跟進了巷子,一進巷口,他不覺驚得呆了。 
  這條巷子卻原來是條死胡同,那先生早已失了蹤影。施耐庵心中詫怪:難道他能飛上天去?正自四處搜尋,猛聽得左側「吱扭」一響,一座門樓的兩扇紅漆大門忽然開了一條縫,從裡邊探出一顆梳著丫髻的小僮兒的頭來。輕聲喚道: 
  「相公莫非是尋一位卜卦先生?」 
  施耐庵點點頭。 
  那僮兒也點了點頭,伸出手招了招,倏地消失在門縫裡。 
  施耐庵見狀,連忙撣了撣袍襟,推開那扇門走了進去。 
  這是一座極深邃的住宅,房屋雖不宏麗,但卻廊廡雅致、曲徑通幽,一抹古籐沿牆屈曲,看來屋主人是一位情趣高雅的林下隱士。 
  施耐庵略略走得幾步,忽聽得耳畔響起一陣嬌滴滴的叫喚之聲:「客到,沏茶!」那聲音聽來煞是悅耳。 
  施耐庵滿院□巡,哪裡見一個人影? 
  正在驚訝,只聽得嬌聲又起:「有請主人出堂!」 
  施耐庵循聲望去,不覺失笑:只見正廳簷下一個金絲鳥籠迎風擺動,裡面一隻翠羽紅頭的鸚鵡正在喋喋學語。 
  那鳥兒叫聲未歇,一陣窸窸窣窣的衣裙聲響過,只見花廳上迎出兩個少年女子來。 
  走在前邊的一個約摸十八九歲年紀,穿一襲素白紵羅短襖,婷婷立在這階砌上,彷彿一株傲雪的白梅花。跟在她身後的另一個女子,身著紅裝,看起來年紀略小兩歲。兩上女子,一紅一白,一高一矮,神態各異,期期然立在花廳前的階砌上,把個施耐庵看得呆了。只聽兩個女子齊聲問道:「何方遊子,竟來此處充不速之客?」 
  施耐庵唱了個喏,說道:「晚生豈敢?是你家主人引我來的。」 
  那白衣女子淺淺一笑,說道:「俺家主人?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施耐庵道:「是一位年約四十餘歲,沿街相面的先生。」 
  那紅衣女子哈哈大笑,說道:「好個耍貧嘴的書獃子!此處是俺姐妹倆的家。俺姐妹倆便是此處的主人,哪裡來的什麼相面先生?敢莫是你這書獃子闖錯了門徑?」 
  施耐庵聽畢一怔,心想:前此分明看見那相面先生踅進這巷子,事後又是這家門內一個僮兒招手請自己進來,為何無端攪出這兩個女子? 
  他看了那兩個少女一眼,心想:適才那應門僮兒只怕是碰巧認錯了人,自己糊里糊塗便誤闖了門徑,平白無故遭了一番奚落,也是晦氣照命。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既然找不見那相面先生,還是一走了事。 
  想畢,他陪個笑臉,說道:「兩位大姐休怪,只怨晚生地頭不熟,誤打誤撞了閨閣人家,晚生告罪了!」說畢,打了一拱,轉身便欲走出。 
  忽聽那白衣女子「嗤」地一笑道:「相公既然登門造訪,如此匆匆而去,只怕有些失禮罷!」 
  施耐庵聽畢駐步,回身說道:「大姐逐客又留客,為了何故?」 
  那紅衣女子笑道:「哈哈,你家姑娘天生的古怪脾氣,想進門的俺偏趕他走,想走的俺偏偏要留他!諒你這書獃子也不曉得:一進俺這院子,便是皇帝老兒,膽敢違拗姑娘們的意思,一樣兒地挨頓打叫著娘出走!」 
  施耐庵聽了,心中叫道:好一個風風火火的野妮子!管他子午卯酉,既留之,則安之,看這兩個女子有何花樣耍出來。他索性垂手立在當院,說道:「既有此話,晚生聽憑處置。」 
  那紅衣女子斜眸瞟了一眼施耐庵,抿嘴一笑,蹬蹬幾步走下階砌,上下打量了施耐庵一陣,忽然問道:「相公,你也會武藝麼?」 
  施耐庵沒想到她竟問了這樣一句,茫然答道:「大姐問這個作甚?」 
  紅衣女子答非所問,指著施耐庵腰間的湛盧劍又問:「那麼,你帶著這柄劍是作什麼的?」 
  施耐庵答道:「哦,大姐原來問的是這把劍。想晚生一介寒儒,四方遊學,哪裡會什麼武藝,這把劍不過是掛在腰間做個擺設,沿途嚇嚇偷兒,壯壯膽子罷了。」 
  那紅衣女子怒目橫眉,喝道:「休要羅皂,快拔出劍來,與你家姑娘比試比試!」 
  施耐庵曼聲吟道:「大姐兒乍變紅線俠娘,小姑娘忽成怒目金剛,弱書生無拳無勇,怎敢來比武走場?大姐休要取笑了!」 
  紅衣女子不再答話,雙手掣開繡鸞刀,抖兩圈刀花,直朝施耐庵裹將上來。 
  施耐庵急忙退開兩步,右手掣出湛盧寶劍,朝著那紅衣女子抱拳說道:「大姐慢來!既然要晚生獻醜,那便要立個章程,否則如何判別輸贏?」 
  紅衣女子收刀問道:「又來羅皂,你說說,還要訂個什麼章程?」 
  施耐庵道:「既然大姐如此看重晚生,晚生只好奉陪。比武之時,晚生先讓你三招,倘若三個回合之內不敗,大姐便可接晚生劍式,若是一合之內大姐失風,晚生便要告辭了!」 
  這「大姐」「晚生」的一串囉嗦,加之三合對一合分明是露骨地小覷於人,早把那紅衣女子氣得滿臉漲紅,只聽她怒喝一聲:「好一個欺人太甚的書獃子,俺姑娘依你,出劍罷!」 
  喝聲未歇,那兩把繡鸞刀虎虎生風,著地捲了上來。 
  施耐庵哪敢怠慢,曲臂擎劍,護住要害。 
  好一個紅衣少女,那一對繡鸞刀使得精妙無比,施耐庵一面凝神架格閃避,一面暗暗叫好。只聽得三聲鏗鏘激耳的金鐵交鳴之聲響過,眼前的三團翻捲騰挪的紅光倏地消失,那紅衣女子早已收刀跳出戰圈,擎刀兀立。 
  她凝視著施耐庵的身形,眼底隱隱露出詫異欽佩的神色,拱手說道:「饒你躲得快!三合已過,你出劍罷!」 
  施耐庵接過這三合,心中早已嚇得「怦怦」直跳,暗暗叫聲慚愧,心道:好險,若不是當年叔父教了這「快活劍法」,今日只怕脫不了一刀之難!若是再鬥上兩三個回合,一定要露底出醜!想到此,他擎劍當胸,朝紅衣女子客氣地說道:「大姐承讓,晚生適才不過說笑,那一劍不必接了。」 
  紅衣女子聞言大怒,俏臉氣得通紅,彷彿被人迎面唾了一口唾沫,不覺叫道:「兀那書獃子,休要賣乖逞能,再不出劍,俺便要亂刀剁過來了!」 
  施耐庵見這女子如此要強,只好說一聲:「如此,晚生得罪了!」說畢,手腕一鬆,豎在當胸的湛盧劍倏地平伸,他略抖一抖劍圈,大步直進,劍尖如奔雷閃電直點紅衣女子的眉心。 
  紅衣女子一見,不覺嗤嗤一笑:「這書獃子出劍竟然如此拙劣!只道他這一劍是什麼精妙絕技,哪知竟是如此平易普通!這時,一直站任階砌上冷眼旁觀的那位白衣白裙女子早已看出勝敗,不覺脫口叫道:「相公下手休要忒毒!」就在那紅衣女子左手刀貼上劍刃,右手刀堪堪便要劈到施耐庵身軀之際,她猛地覺著左手那股「嗖嗖」寒風堪堪襲到頸脖,森森霜刃已觸及肌膚之際,那柄劍忽地收勢上挑,削下了她髮際那枝赤金打就的紅梅花。紅衣女子只嚇得心房「怦怦」亂跳,一踴身躍出了圈子。 
  此刻,金鐵交鳴之聲甫歇,雅潔的庭院一時顯得十分幽靜。紅衣女子驚魂甫定,臉色羞慚,手執雙刀呆呆兀立。 
  施耐庵收勢拂袍,還劍入鞘,意態閒適地站在當院。稍頃,只見那白衣女子裙衫飄飄,從容不迫地從大廳前的階砌上緩步走下,來到適才二人激鬥之處,俯身拾起被湛盧劍削下的那朵赤金紅梅,端詳一陣,對紅衣女子說道:「妹妹,還不快去謝過這位大哥不殺之恩。」 
  紅衣女子又羞又氣,忸怩不語。 
  施耐庵說道:「大姐既然交過手,晚生僥倖,此時若無他故,晚生便要告辭了!」 
  紅衣女子悻悻說道,「恕不遠送!」 
  施耐庵聞言,撩袍舉步,便要離去。 
  忽聽一聲呼喚又在身後響起:「大哥且慢,還有小女子一關未過哩!」 
  施耐庵心下一驚,回身望去,只見那白衣女子早已走到跟前,手裡不知何時捧著兩個髹漆檀木小盒,裙帶飄飄,神態優雅,一雙晶瑩的眸子裡顯出不容置辯的神情。 
  施耐庵吶吶問道:「怎麼,大姐也要與晚生交手麼?」 
  白衣女子微微笑道:「非也!小女子這裡有圍棋一副,願與相公紋枰切磋一局,倘若勝了小女子,相公悉聽尊便!」 
  施耐庵心想:這兩個女子煞是古怪,說好了比武贏了悉聽尊便,此刻又翻出花樣,要手戰鬥棋,看來今日麻煩不少。 
  他略略沉思片刻,覺著這白衣女子口氣謙和,儀態嫻雅,卻之未免不恭;加之這紋枰鬥棋,乃是往日在黌門中操習已久的技藝,多日不下,此刻竟然覺著技癢難耐。此時有閒庭幽院,不妨下它一局,也可驅除多日的勞碌。想到此處,他欣然答道:「大姐既然有此雅興,晚生理應奉陪。」白衣女子讚聲「好爽快」,引著施耐庵走到右側迴廊之下。日見憑欄放著一張紅木小桌。兩側擺著紅絨包裹的錦墩,小桌上早鋪好了一副赭色貢緞的棋盤,那橫橫豎豎的三百六十一個棋目竟是用金色絲線繡成。緞子棋盤四角壓著縷刻著獅頭的田黃石鎮紙。望著這雕欄靜院,面對這別具風格的棋桌,施耐庵益發興致勃然,對白衣女子道聲「請」,正襟坐上了錦墩。 
  一時間,那徑尺見方的棋盤上金戈鐵馬、合縱連橫,隱隱有風雷之聲。約摸兩個時辰,棋枰上的東南西北、上下左右中,處處燃起戰火,無一區不陷入「金鼓」殺伐之境。 
  白衣女子正自凝思默想,忽聽得身後有人叫道:「哎呀不好,這局棋輸得冤枉!」 
  白衣女子回頭一看,只見紅衣女子滿臉沮喪之中,指著棋枰又道:「姐姐,你輸了!」 
  白衣女子俯身一看,只見東角上那一線黑棋早已陷入重圍,只要再補上一目,這局棋果然勝負已判。 
  此刻,只見施耐庵捂著肚腹,一手拈著棋子,正瞅著那白棋鏈上的唯一缺口,作勢欲下。 
  白衣女子見大勢已去,回天無力,不覺長歎一聲,褰裙而起,雙手一推棋枰,輕輕地說了聲:「相公好棋藝,小女子輸了!」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二十六 密語竊竊驚怪傑 墓碑歷歷會群雄    
  施耐庵見白衣女子推枰認輸,不覺舒了口長氣:這一局棋下得實在難挨,輸贏倒在其次,肚裡的飢火裡真真叫人無法忍耐。 
  此刻,他忙忙放開捂著肚腹的手掌,有氣無力地唱了個喏,說道:「大姐生死之際讓了一著,這局棋倒是你贏了!」 
  那白衣女子這局棋輸得稀里糊塗,心中窩著一團火,又不好發作。她尤其耿耿於懷的,卻是最後那幾著臭棋,彷彿著了鬼迷,連自己都不知是為何要那般胡亂落子。 
  她顧不得落敗之後羞紅滿面,吶吶地問道:「相公休要過謙。小女子失著認輸,不過還請相公給俺說個明白,你最後幾著,又是嘴裡咕噥,又是扭腰捂肚,又是蹙眉皺額,又是唉聲歎氣,這是何種怪異的下棋之法?」 
  施耐庵一聽,頓時覺著哭笑不得。適才她下了那大大的一個敗著,竟然是被自己的怪異模樣攪得神智渙散,將忍饑挨餓的苦狀當成了下棋高招,真真是叫人好笑。 
  他忍住腹中飢餓,只恐說起來又是纏夾不清,只得含含糊糊地「唔唔」兩聲,連連說道:「唔唔,沒有什麼,晚生不過僥倖取勝,僥倖取勝!」 
  誰知那紅衣女子卻一把攥住施耐庵的衣袖,風風火火地嚷道:「你這書獃子也忒慳吝,既然俺家姐姐服輸求教,你就把怪棋教她幾招!」 
  施耐庵腹饑如絞,腸鳴似鼓,一邊掙扎,一邊唔唔地嘟噥道:「小大姐,區區小技,實在是不足掛齒!」 
  紅衣女子雙目含怒,忽地又抽出雙刀,冷不丁架在施耐庵頸上,喝道:「想不到你這書獃子,竟然如此塌了俺姊妹倆的面皮,再不講出來,俺便宰了你!」 
  施耐庵連連叫道:「小大姐,俺這棋……棋……棋藝怪招,委實是說不得的,說不得的。」 
  紅衣女子揚頷斥道:「什麼潑天大的怪招!說不得也要說! 
  俺姑娘偏要聽個清楚明白!」 
  施耐庵道:「二位大姐真的要聽?」 
  紅衣女子道:「真的要聽。」 
  白衣女子道:「相公但講無妨。」 
  施耐庵道:「若是講了出來,二位大姐不笑話晚生?」 
  紅衣女子笑道:「你這呆子真真可笑,傳授棋藝,俺怎會笑話?」 
  施耐庵忸怩一陣,此時療饑要緊,哪顧得有辱斯文,囁嚅半晌,方才低頭說道:「唉唉,說來慚愧,俺自晨至晚,水米尚未沾牙,這肚子在唱大戲哩!」 
  這話一說出口,兩個女子兀自咂摸著滋味,及至回過神來,不覺笑得前仰後合,半晌都緩不過氣來。 
  施耐庵一時手足無措,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得喃喃地咕噥道:「說過不許見笑,二位大姐毀諾了。」 
  白衣女子先止住笑意,說道:「大哥何不早言,既然腹內空空,說出來,俺姊妹們也不好意思與你賭賽了。」 
  紅衣女子一步上前,抓住施耐庵的袍袖,拽住他便要前行,一頭嚷道:「好一個陳蔡絕糧的孔聖人,既然文武兩道都贏了俺姊妹倆,該你有好口福!走,俺家廚下正熬著熱騰騰臘八粥,俺與你盛三大碗去!」 
  施耐庵此時早餓得兩眼昏花,見兩個女子情詞懇切,也顧不得許多禮性,撩撩袍襟,跟著兩個女子朝廊下走去。 
  恰恰走了兩步,猛聽得花廳內響起一聲低喝:「慢!」 
  三個人聞聲,不覺同時駐步。 
  施耐庵回身一看,立時驚得呆了:只見花廳內緩步踱出一個人來,步態穩重,一雙眸子精光灼人,聲音低沉而洪亮。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那酒樓門口擺攤算卦的先生。 
  只見他緩緩走近施耐庵身邊,捋鬚問道:「未行賓主大禮,怎可冒昧叨擾俺的酒飯?」 
  施耐庵不知所以,期期艾艾地答道:「仁兄所責有理。不過此處居停主人是這兩位大姐,晚生乃是應請叨擾。」 
  那先生聽了這番話,不覺仰天失笑,那笑聲儘管低微,卻轟轟然震人耳鼓。他笑畢之後,朝兩個女子一指,說道:「年兄未免托大,誰是此處主人,你問問她倆!」 
  施耐庵正欲發問,那紅衣女子搶上一步答道:「這有什麼干係,叔父不在,自然便是俺姊妹倆當家!」 
  那先生微微嗔道:「好個野妮子,又在此處濫充家長了,還不退下去!」 
  兩個女子相視一笑,伸了伸舌頭,霎時衣裙之聲響起,姊妹倆轉過迴廊,在花廳右側的廂房門口消失了蹤影。 
  施耐庵此刻方才明白,一番追蹤,果然沒有摸錯門徑,這幽雅別緻的庭院,正是這相面先生的府第。 
  他連忙深深一揖,說道:「仁兄以足劃地,指引晚生到此,想必有事賜教?」 
  那先生面色沉靜,神態閒適,揮一揮袍袖,說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飢腸轆轆,如何暢敘契闊?」 
  說畢,他喚道:「左右,將酒飯移到此處來!」 
  只見兩個廚役模樣的人抬著一隻竹編籠屜走到跟前,收了小桌上的棋盤棋子,打開籠蓋,搬出菜餚酒飯:一盤細切牛肉,一盤燒鵝,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碟煙熏鹿脯;另有一大盤白生生的饅頭,一碗琥珀色熬得濃濃的臘八粥。 
  那先生說聲「請」,站起身踅了開去,仰頭低吟,旁若無睹。 
  施耐庵此時飢不擇食,早已一掃而光,只差把盤子碗筷也吞下肚去。吃飽喝足之後,施耐庵兀自美美地咂了咂嘴唇,精神陡長,踴身站起,對著在一旁沉思的相面先生謝道:「這一餐飯菜,亞賽瑤池王母的筵席,晚生多謝了!」 
  那先生兀自佇立不語,口中唸唸有辭。 
  施耐庵不覺詫怪,輕步走了過去,朝那先生深深一揖,大聲說道:「仁兄,晚生在此謝過盛情款待了!」 
  那先生彷彿聾人一般,這一聲大叫,仍舊未曾將他驚覺。 
  只見他仰首向天,喃喃自語。 
  施耐庵不知緣故,哪敢再去攪擾,自己吃喝完畢,叨攪也告,禮數周全,也該是走的時候了。 
  想到此,他收拾起傘囊,結紮好衣帶,拔步便要離去。忽然,那先生的喃喃自語聲中傳出一句問話:「怎麼,這位年兄叨擾一頓好菜飯,臨走也不留個姓名麼?」 
  那一聲問話儘管夾在相面先生的喃喃絮語之中,但聽來卻分外清晰響亮。 
  施耐庵情知這一句問話是衝著自己來的,不覺駐足停步,沉思片刻,他想:此人問得在理!正要脫口答出,心下卻驀地一動:此處人地兩生,這先生善惡未明,怎能隨便露了自己身份!倘若是大奸大猾,有意探訪,豈不是大大的失算?於是,回身答道:「不勞仁兄動問,晚生姓張,名慕丘,賤號繼賢。」 
  「哦哦,張慕丘!好名字,好名字。」 
  施耐庵不知所以,訕訕笑道:「呵呵,不好,不好!」 
  陡地,那先生俯首轉身,大步蹬蹬走到施耐庵跟前,冷冷笑道:「張年兄,你果真長進了!」說畢,他忽然雙目暴睜,精光逼人,厲聲問道:「俺倒認識一個人,不知年兄也曾會過麼?」 
  施耐庵忙問道:「不知仁兄所言何人?」 
  那先生道:「他姓施。」 
  施耐庵陡地一驚,止不住心中「突突」直跳,口中吶吶問道:「此人名喚什麼?」 
  那先生道:「此人名喚施元德。」 
  施耐庵益發驚訝:原來這古怪先生與堂叔相識!他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怔怔地站在當地,半晌作不得聲。 
  那先生微捺長鬚,說道:「既然年兄不想以真實來歷相告,俺也不便相強!」說畢,拂袖轉身,又要踱回那廊廡之下。 
  施耐庵欲走不甘,欲留不能,一時失了主張。 
  只聽那先生長歎一聲,說道:「唉唉,可惜施家一門豪俠,施元德一世仗義,俺眼睜睜瞧著他的骨肉步入龍淵虎穴,天意如此,休怪俺無情無義了!」 
  這一句話不打緊,倒叫施耐庵猛然驚覺,立時放下傘囊,心下一橫,趕到那先生跟前,一躬到地,說道:「仁兄在上,晚生有難言之隱,欺瞞之處,萬望鑒諒。」 
  那先生回頭問道:「你到底說了句實話,那麼你又是何人?」 
  施耐庵答道:「仁兄雙目如神,洞幽燭隱,晚生何必贅言!」那先生搖搖頭笑道:「年兄差矣,俺未必便知你是何人!」 
  他穩了穩心神,答道:「仁兄在上,晚生便是施元德的堂侄,姓施名彥端,賤號耐庵居士。晚生冒犯,這廂陪罪了。」 
  那先生呵呵一笑,臉上湧起一抹親切的神情,連忙一把扶住施耐庵的雙肩,久久端詳他的面容,聲音沉重地說道: 
  「啊啊,的確是施家的骨相,年兄請起!」 
  施耐庵叉手侍立,望了望對方那和顏悅色的模樣,心下立時坦然。他輕聲問道:「既蒙抬愛,敢請賜告仁兄名諱?」 
  相面先生笑道:「俺的姓名,年兄不是已經曉得了麼?」 
  施耐庵茫然搖頭。 
  相面先生又道:「年兄貴人健忘,難道不記得俺那相麵攤子了?」 
  施耐庵立時想起,疑疑惑惑地問道:「呵,原來仁兄便是叫作『吳鐵口』?」 
  相面先生點點頭:「嗯。」 
  施耐庵聽畢,心下自忖,這先生神態瀟灑,儒雅風流,一派宿儒高士的氣度;瞧這座宅院,儘管規模不大,卻是庭園幽深,華堂煥彩。這樣一位倜儻高潔之士,殷實富庶之家,真真犯不上去沿街打坐,借三寸不爛之舌,以那龜蓍卜筮討幾文小錢度日。 
  想到此處,他心中一動:啊,此公真實身份掩藏不露,令人難測玄奧,這「吳鐵口」三字決不是他的真實姓名!如今亂世澆離,凶險莫測,這必是他潛蹤晦跡、掩人耳目的虛名假姓! 
  他壯了壯膽子,正欲上前發問,忽聽得身後花廳上一陣腳步聲響,立時又走出兩個人來。 
  只見這兩人年紀相仿,都是二十剛剛出頭的翩翩少年。走在前邊的那位,穿一身藍,面皮白裡透著微黃;後邊一個少年,口闊鼻直,著一身黃。他倆步伐迅捷,幾步跨到「吳鐵口」身邊說道:「俺二人前前後後找了幾遍,叔父卻原來在這裡臨風望月!」 
  「吳鐵口」點點頭道:「原來是呂賢侄、郭賢侄,找俺有何事體?」兩位少年指著兀自立在一旁的施耐庵問道:「叔父,這位大哥又是何人?」 
  「吳鐵口」微微笑道:「不妨事,敢站在俺眼前講話的,便不是外人,盡說無妨。」 
  也不知那穿藍衣的少年附耳說了些什麼話,「吳鐵口」神色變幻,彷彿遇見塌天大禍,眉目間顯出驚懼與詫異的神情。不過,他只是稍稍變色,馬上又恢復了那閑雅從容的情態,喚了聲:「來人。」 
  廊下走出個家院,問道:「先生有何吩咐?」 
  「吳鐵口」朝施耐庵一指,說:「照俺午間吩咐的,請這位相公到西偏房歇息,休得怠慢!」 
  那家人一邊應「是」,一邊走過來,叉手對施耐庵道: 
  「相公請隨俺來。」 
  施耐庵極想知道眼前有何種奇境異變,及至見了三人神態,似乎自己不便摻合,也就捺下好奇之心,提起傘囊,隨著那家人走下廊廡,直趨西偏房。 
  一路行來,只見幽徑盤曲、庭院清新,階砌牆邊養著許多經冬不萎的奇花異草,時時飄來冷冷的幽香。約摸走了兩個院子,便到了西廂房。一進門,迎面撲來一股溫馨的氣息。 
  家人見施耐庵怔怔地望著屋內的陳設,恭恭敬敬地說道:「俺家先生午間回來,就吩咐趕緊收拾這間屋子,說是有一位貴客要到,想不到貴客便是你這位相公。」 
  施耐庵聽了這幾句話,心中不覺一動,心想:只道在那酒樓門前與這「吳鐵口」萍水相逢,誰知他卻是早有料算。 
  只聽那家人又絮絮說道:「不瞞相公你說,還有一樁蹊蹺的事,那便是俺家先生帶回來的客人,只須與他講得半日,住得一夜,從此便是生死之交,無論走到天涯海角,都要時時回到這裡看望俺家主人。不管這些人身份貴賤、才氣高下,一個個都將他視作至親骨肉,敬他為尊長,畏他如神明!」 
  施耐庵聽到此處,不覺又想到這半日來與「吳鐵口」相處的情景,此人言語不多,那行事為人的確叫人可敬可畏,可親可近。 
  他見這家院說得入港,連忙斟了杯茶,扶他坐在椅上,說道:「老丈,坐下喝口熱茶,消消停停地講來。」 
  老家院道過謝,美美地品了口茶,讚一聲:「好茶!」接著敘說:「打從俺隨先生進了這庭院,十餘年間,就憑著那一爿相麵攤子,俺家先生前前後後接納過三四十位客人。」 
  施耐庵連忙插口問道:「老丈適才講道,你家先生即不夤緣官府,又不接識高人雅士,那麼,這三四十位貴客又是些何等樣人?」 
  家人說了句:「這個——」忽然住了口,四面巡視一陣,悄聲說道:「這些內情也只可相公一人知道,萬萬不可傳出。說起俺家先生結納的這些朋友,倒也叫人奇怪得緊。這些人,不是落魄的士子,便是亡命的強徒,一個個形跡古怪、行事縝密,儘是些三山五嶽人,七長八短漢。」 
  施耐庵漸漸聽出點眉目,不覺「呵呵」連聲。 
  那老家院接著講道:「更叫人奇怪的是,俺家先生還收留些孤男寡女、孀婦棄兒。」 
  施耐庵頓覺驚詫,忙問:「如此累贅人物,他收留下又有何益?」 
  家人笑道:「唉唉,俺又哪裡曉得他肚裡的心事?相公若是不信,俺便講一樁奇事給你聽聽。」 
  施耐庵又給他斟了茶水,凝神靜聽。 
  只見那老家院拍拍額頭,想了想,講了起來:「十五年前,當時,俺家先生還是個翩翩少年。那一日,卻是隆冬飛雪、滴水成冰的天氣。這張秋鎮上沸沸揚揚傳出消息,說是朝廷在東邊一帶荒山野嶺中捕得一幫叛黨魁首,欽命梟首正法。大約是看中俺這鎮子乃是南北通衢,便選在這鎮東的河灘之上開刀問斬。 
  「行刑的那一日,俺家先生彷彿患了一場大病,滿鎮老幼都湧到河灘上看熱鬧,他卻怒目橫眉地吩咐俺這滿院之人不許出門。當時,他換了一身白巾白袍,在院內僻靜的密室之中備了一副香案,命人在街前買了冥錢香燭。然後,扛起相面的布招便出了大門。 
  「大約傍晚時分,他忽然領著兩個衙役打扮的漢子悄悄進了庭院,又是打躬作揖,又是苦苦相求,彷彿要托那兩個公人辦一件十分秘密、又十分為難的事情。 
  「經過一番苦口交涉,那兩個公人到底點了頭。俺家先生不覺喜上眉梢,連忙叫人捧出大盤的金銀珠寶,交給了那兩個公人,那兩個公人大咧咧地收下,也不言謝,神態煞是傲慢。 
  「當時,見了這番景象,滿屋之人都按捺不住怒氣。試想俺家先生平日何等自尊自貴,慢說是兩個替官府當差的走卒,便是四品黃堂,他眼角也不曾瞟過一回。然而這兩個公人,竟然在俺先生面前如此托大,你說叫人氣不氣?當時,大家怒氣填膺、摩拳擼袖,便要上去教訓那兩個官府走狗。 
  「哪曉得俺家先生一邊與兩個公人周旋,一邊暗暗向眾人示意:萬萬不可輕舉妄動。大家也只好忍住怒氣,冷眼旁觀。 
  「這時,只見那兩個公人收了金銀珠寶,慢慢從牆陰下領出兩個人來,在場眾人一見,不覺驚得呆了。 
  「只見牽在兩個衙役手上的,竟是兩個小小的孩童! 
  「當時,送走了兩個公人,俺家先生也顧不得滿院人驚詫歎息,一手抱著一個嬰孩,又是親臉蛋又是逗樂子,那神情,簡直像是抱著自己的心肝寶貝,親生骨肉。接著,他便將兩個嬰孩抱進那間密室,掇了兩把圈椅,將兩個孩子放得穩當,讓他們臉相朝著香案,然後沐手焚香,燃了冥紙香燭,一頭拜倒在地。 
  「從那日以後,每逢這一天,俺家先生便要將兩個孩子領到那間房內,頂禮致祭。」 
  聽了這些話,施耐庵大動感慨,長歎數聲之後,問道: 
  「後來這兩個孩子到哪裡去了?」 
  老家院笑道:「後苯,俺家先生便將這兩個孩子收留下來,盡心撫養,如今已經長大成人,出落得如花似玉,誰見這兩個水靈靈的大姑娘,都是又疼又愛了!」 
  施耐庵聽畢後若有所悟,忙道:「老丈,你說的這兩個孩子,莫不然便是那穿紅穿白的兩個少年女子?」 
  老家院點點頭,說道:「正是她們兩個,想必相公早已會過。」 
  施耐庵又想起日前比武鬥棋之事,眼前似乎又晃著那一紅一白兩個女子調皮嬌憨的神態,不覺歎道:「唉唉,真是兩個可愛之極的女子,原來身世遭際如此慘痛!」 
  他忽然興致大起,忙忙問道:「老丈,講了許多,你還未告訴晚生:這兩個女子姓甚名誰,父母究竟是何等樣人?」 
  老家院笑了笑,連忙扶案站起,說道:「相公,老朽口風不緊,不知不覺竟然講了這許多事情,再不能多講了。時候不早,相公奔波一日,也該早早安歇了!」 
  正聽到興頭上,施耐庵哪裡肯放他走,連忙一把拽住,說道:「老丈,反正閒暇無事,你就再坐不講講吧。」 
  那老家院一把掙脫,臉色忽地變得執拗,說道:「相公休要相強,小老兒再要多講,只怕要砸了飯碗。恕不奉陪了!」 
  說畢,大步走了出去。 
  老家院這一走,施耐庵頓時覺著冷清起來。適才聽到的那些故事,使他對「吳鐵口」又增了幾分瞭解,也平添了幾分敬意。他的那些行事為人,儘管出人意表、奇幻莫測,但卻彷彿使人覺出,這是一位心腸豪俠、決斷有謀的奇人。 
  他一邊想著,一邊解衣上床,指望黑甜一覺,以消連日疲累。誰知後頸一擱上枕頭,想起這半日來見到、聽到的許多事情,真是如行山陰道上,令人目不暇接。思緒如縷,真真是剪不斷,理還亂,哪裡還能閉目入睡? 
  此時,冬夜闌珊,萬籟俱寂,樹影搖窗,燭光明滅。他忽然覺著這座宅邸之中彷彿充滿著撲朔迷離的氣息,不覺疑竇叢生,忍不住一翻身坐了起來。 
  他到底按捺不住心頭的好奇與疑慮,披衣走出了房門。走著走著,看看出了西院,又穿過兩道幽雅別緻的月洞門,只見這裡既無花草迴廊,又無房間屋宇,滿眼是嘯風的衰草,觸目一派荒涼。 
  他定睛一瞧,發現這一片曠場之上,雜亂的叢草之中,竟然掩藏著無數石碑,一尊尊彷彿潛伏的猛獸,在這寒風冷夜之中,荒郊曠野之上,森森林立,顯得煞是磣人。 
  施耐庵強忍住恐懼,走到一碣石碑之前,蹲了下來。他雙手撥開荒草,藉著昏暗的夜光,仔細辨認一番之後,不覺一陣驚喜。 
  只見那石碑上依稀鐫刻著十餘個大字: 
  「梁山寨主及時雨宋江六代裔孫宋靖國之墓。」 
  他讀畢猛地站起,疾步走到第二道石碑之前,默默讀道: 
  「梁山寨主托塔天王晁蓋六代裔孫晁毅之墓。」 
  他止不住驚喜的心情,順著墓道,一塊一塊地讀了下去: 
  「梁山軍師智多星吳用六代裔孫吳鉞之墓。」 
  「梁山元帥玉麒麟盧俊義六代裔孫盧威之墓。」 
  「梁山正將小李廣花榮六代裔孫花九之墓。」 
  施耐庵一路辨認,直至讀完所有墓碑上的文字,不禁目疲腰酸,他回頭數了數,這裡豎著四十八座石碑。 
  數完石碑,他回頭一看,只見剩下的荒地之上,沒有石碑,卻掘著六排隱約可見的墓穴,每排十穴,共是六十個墓坑。他不覺心下恍然,石碑與墓穴兩兩相加,正好是一百零八,恰恰正是當年梁山好漢之數! 
  此時,施耐庵思潮起伏,久久兀立。 
  他想,梁山好漢湮沒已久,不想在此處找到了四十八位後裔的姓氏墳塋。在這風塵漫天的亂世之中,這真真是一樁難得的發現! 
  他不禁又記起這宅子的主人,那個奇特難測的算命先生,他不知用何種手段,竟在茫茫宇內查到了四十八位梁山後裔的下落,而且還為餘下的六十位好漢留下墓穴。看來此人不僅是一個行俠仗義、膽識過人的豪士,而且他一定與梁山大寨當年的那些英雄們有著意想不到的淵源! 
  他正自冥想,忽然肩膀被人重重地拍了一掌,接著便是一聲森嚴的低喝: 
  「好一個讀書士子,竟然在此憑弔這些造反的魁首,今日看你往哪裡走!」 
  施耐庵嚇了一跳,一縱身便欲跳開。 
  身後那人忽地呵呵大笑,那笑聲儘管低微,卻是聲震耳鼓。 
  施耐庵回頭一看,不覺舒了口氣。 
  只見面前站著的,正是那位行蹤詭異的相面先生「吳鐵口」,他的身後影影綽綽跟著十餘個人影。 
  「吳鐵口」笑畢,對施耐庵問道:「年兄不在那西廂房歇息,夤夜到這荒墳亂碑之地來作甚麼?一位黌門秀士,孤身來此,年兄真好膽量!」 
  施耐庵惶恐答道:「仁兄休怪,晚生只不過一時內急,出來尋間茅廁,不巧誤撞到這墳地上來了,還請多多鑒諒。」 
  「吳鐵口」不覺莞爾一笑,緩緩說道:「年兄何必掩飾,你我均是個中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他倒背雙手,抬頭向著虛空,長歎一聲,吟道:「嗚呼,二百餘年瞬息間,如今黃天改蒼天,瀝血長劍空嘯吟,不知何日斬樓蘭?」 
  吟畢,他忽然大張雙臂,奔過來撫著施耐庵的雙肩,語調霎時變得熱切,大聲說道:「耐庵年兄,你把俺盼得好苦!數年間,俺從蘇州施元德前輩府上,盼到皖東烏橋鎮上,從烏橋鎮盼到汪家營,從汪家營盼到淮安府,從淮安府盼到□頭集,又從□頭集盼到洋河集!到底把你盼到了眼前!」說著,他放開施耐庵的肩背,一邊背剪雙手緩緩踱著,一邊說道:「俺有生以來,尚未為一個區區讀書士子費過如此心機,朝夕懸望,日夜憂思!」說畢,他猛地回過頭來,一雙深邃莫測的眸子凝視著施耐庵,問道:「施相公,你知道這是何種緣故麼?」 
  施耐庵聽畢心下一動:「如今江湖中人,大都知道自己身膺那樁綠林大秘,瞧這相面先生如此精明,八成也知曉這樁事兒。他如此企盼,莫不也是為了索取這一百零八名梁山後裔的下落?此人身份不明、心機難測,怎能輕易吐露真情?想到此,他故作迷惘地搖搖頭,答道:「多承仁兄懸想,晚生潦倒士子,委實愧疚難當。至於仁兄問起其中緣故,晚生的確不知,還望仁兄明示。」 
  那「吳鐵口」掀髯一笑,從容說道:「哦哦,初逢乍識,竟要人吐露肺腑,俺吳鐵口今日卻如何恁地糊塗!」說著,他攜起施耐庵的手來,笑道:「俺自道決勝千里、算無遺策,料定年兄昨日必到,誰知左等右盼,竟自失望。俺只道一著疏漏,令年兄落入董大鵬、秦梅娘之手!今日午間,若不是你腰間這把湛盧劍,俺幾乎失之交臂!」 
  「吳鐵口」這一席話,把個施耐庵驚得眼都直了!他呆呆地望著眼前這個氣宇軒昂的「相面先生」,心下駭然:此人敢莫有千里眼、順風耳,足不出戶,如何便曉得自己這數年的行蹤?想到此,不禁吶吶問道:「仁兄適才所云,又是從何說起?」 
  「吳鐵口」笑道:「呵呵,人道俺是世上第一個謹慎之人,想不到施年兄口風守的更是滴水不漏!」說著,他朝身後叫道: 
  「時家兄弟,還不出來為俺作證?」 
  話音未畢,只見後面那些憧憧黑影之中走出個又矮又瘦的人來,揚頭唱了個大喏,對施耐庵說道:「施相公別來無恙,俺『灶上虱』時不濟這廂有禮了!」 
  施耐庵一看,果然又是那刁鑽促狹、如鬼似魅的黑瘦偷兒!他心中不覺驚詫:此人自那日進了井頭街,倏忽便失了蹤影,還只道他又去幹那登屋揭瓦的勾當,誰知他冷古丁又在此處冒了出來!這「灶上虱」的身手腳力、智計靈巧,實在不亞於乃祖「鼓上蚤」時遷。施耐庵回想之下,記得從烏橋初遇此人,嗣後在汪家營、灑陽城外直至洋河集、井頭街,一路上這時不濟確也隨現身,而且往往在緊要處解救了危難。可是數年前蘇州之事他又如何得知?叔父施元德府上人人都曾相識,哪裡見過這個「灶上虱」? 
  時不濟見他沉吟不語,早猜出他的心思,唧唧笑道:「施相公你還蒙在鼓裡,從你堂叔南歸之日起,俺吳大哥便派了俺守護著你家那本《御批千家詩》和你身上這把湛盧寶劍,俺藏在那屋樑上唧唧弄鬼,攪得你們闔家不寧,施老安人還命僕人在屋樑上安了鼠夾,不知施相公還記得此事麼?」 
  施耐庵一經提醒,果然記起了那次鬧得闔宅不安的「鼠患」。 
  時不濟又道:「此事尚在其次,倘不是虧了俺,只怕施相公、你家娘子,還有你那嬸母,全家老小早已死在那鐵爾帖木兒之手了!」 
  施耐庵聞言一驚,忙道:「怎麼,你還救了晚生全家性命?」 
  時不濟唧唧笑道:「著啊!當日那狗官曾派人在你家米缸之內暗中放了毒藥,是俺悄悄從屋樑上溜了下來,乘無人之機將缸中之米全都掏出潑入陰溝。然後又從那下毒之人家中偷了一缸米,還進了你家米缸。唧唧,那下毒的狗賊啞巴吃黃連,只道下毒之事被你家發覺,連夜一溜煙走出了蘇州。唧唧,這件事俺如今想起來,也覺著有趣得緊咧!」 
  施耐庵哪裡知道當日還有這許多周章,心下不覺又驚又駭。這些武林中的奇人怪傑,行事竟是如此神鬼莫測! 
  他一邊想,一邊對時不濟道:「沒曾想兄弟對晚生一家如此眷顧,實在銘感五內,晚生再次稱謝救助之恩!」 
  時不濟唧唧一笑,說道:「你這相公,謝俺作甚,俺不過跑跑腿逗樂子玩兒,一切都是吳大哥掐算如神,要謝你還是謝他吧!」 
  「吳鐵口」揮揮手道:「時家兄弟又說外家話了!天下忠直之士皆是一家,何況施元德前輩於梁山後代恩德如山,可惜血氣太盛,自刎殞命,實在是一樁絕大的憾事!」 
  這一番對話,倒叫施耐庵心中猜測叢生。他瞟一眼時不濟和「吳鐵口」,見二人談笑洽切、相知頗深,顯見得是一路人物。時不濟一句「一切都是吳大哥掐算如神」,立時令施耐庵勾起一樁心事,他記得數日前在運河渡口,那秦梅娘使計擒了自己和徐文俊等五位豪傑,便是此人撬開穀倉,救了眾人,當時他曾拿出一隻錦囊,按計脫卻虎口,又在葫蘆谷裡一舉縛住了那奸狡溜滑的秦梅娘。詢問之下,道是一個什麼名叫「口口口先生」的奇詭人物早已安排下的妙計。事後在葫蘆谷中捉了秦梅娘,那「口口口先生」又命人送來錦囊,那上面分明寫著:「宿徐千里無敵,先生專候飛鴻」十二個字。此刻,這「吳鐵口」聲言已在張秋鎮上等候多日,時不濟又言明「一切都是吳大哥掐算如神」,難道面前這相命先生便是那奇詭莫測的「口口口」先生不成! 
  想到此處,施耐庵禁不住又抬頭打量了那相面先生一陣,只見「吳鐵口」氣度閑雅、舉止瀟灑,一雙深邃的眸子目光舒徐,臉上笑意可掬,一手只拈著微微在胸前飄拂的美髯,一隻手倒背在身後,兀自踱著。那神情舉止,煞似一個竹林行吟的阮籍、乍登瑤池的李謫仙,一派雍容斯文氣度,哪裡有絲毫綠林豪俠的情態?施耐庵復又默默忖道:這張秋鎮離錢塘、蘇州,遠逾千里,便是張子房、諸葛孔明復生,也掐算不出此時彼時發生的種種情事。即是在那洋河集、葫蘆谷,休道這「吳鐵口」遠隔十數日路程,便是近在咫尺、身臨其境,面對秦梅娘鬼魅般的狡計,置身那波詭雲譎、奴履薄冰的危殆局面,一時也無所措手足。何況這相面先生明明叫作「吳鐵口」,與那「口口口」三字迥然不同,顯見得世上決無決勝千里、掐算如神的神仙,那「口口口先生」必是另有其人,此刻又何必胡亂猜疑! 
  想到此處,施耐庵就勢接過時不濟的話頭,對「吳鐵口」叉手唱個大喏,說道:「如此,晚生便謝過一路照應之恩了。」 
  「吳鐵口」袍袖一揮,笑道:「休聽這時家兄弟胡說,這都是年兄的造化!不過,久聞施年兄心親綠林,今日既到寒舍,俺忝為地主,總得有薄禮以慰年兄懷抱。俺特意派人到飲馬川走了一趟,為數年兄見識幾位江湖英雄。」 
  說畢,他對身後喚道:「晁家兄弟,朱家兄弟、雷家兄弟、柴家兄弟、史家兄弟、石家兄弟,這位便是俺常常對你們提起施元德前輩的堂侄施家年兄,還不快快見過。」 
  話音未落,只見忽忽啦啦從黑暗中湧過六個人來,施耐庵湊近一看,原來是六個身著黑色夜行衣靠的慓悍漢子。六個人一齊唱了個肥喏,說道:「俺飲馬川六傑見過施相公!」 
  那轟雷般一聲喏,倒把施耐庵嚇了一跳,定神之後,他心中忽然一動:這幾個人的聲音好生耳熟!及至聽到「飲馬川」三個字,他驀地想起昨日在那泗洲大聖神廟避風之時,在廟門內聽見的便是這幾人的聲音,這真是山不轉路轉,麥不轉磨轉,半日之內,不想竟然又在此處遇見了這幾個殺人不眨眼的大漢!於是,他一邊還禮,一邊說道:「原來竟是幾位好漢,晚生日間在那荒崗破廟之內早已幸會。」 
  那領頭的大漢聽了此言,不覺怔住,立時,他身後便有兩人「錚」地拔出刀來,嘈嚷道:「什麼?原來這廝竟是官府眼線?」 
  領頭大漢叉開巨臂,攔住兩人,喝道:「雷家兄弟、石家兄弟,休要放肆!難道你們沒聽見吳大哥說,此人是施元德前輩的堂侄?!」 
  說道,他跨前一步,沉下臉色說道:「這位相公,不知為何也到了那荒崗破廟?」 
  施耐庵道:「晚生行路遇風,不過偶爾進廟躲躲寒氣。」 
  那大漢又道:「哦哦,原來如此。那麼,相公敢莫是親見俺弟兄們殺人了?」 
  施耐庵道:「也是機緣湊巧,晚生剛剛進廟,好漢們便在廟外殺了人。」 
  那大漢呵呵笑道:「不錯,是俺兄弟們殺了人!而且亂刀剁了個痛快!不過,相公可知,俺殺的是兩個何等樣人?」 
  施耐庵道:「依晚生看,怕是兩個在官府中頗有身份的人。」 
  那大漢呸了一口,怒道:「有身份?!呸,有他娘的鳥身份!兩個狗男女,狗夫婦!兩個朝廷走狗,專一與俺忠義之士做對的奸賊!」 
  施耐庵忙問道:「這兩人是什麼來歷?」 
  那大漢正欲回答,只見「吳鐵口」一步走上來,插口言道:「施這年兄莫怪,俺這幾位兄弟性子暴烈,出言魯莽。不過,那兩個賊子也確是死有餘辜,不冤不枉!」 
  說著,他攜著施耐庵的袍袖,穿過如林的墓道,來到那第一排第二尊晁毅石碑跟前,指著晁蓋的名字,對施耐庵說道:「施家年兄,你可知這位梁山前輩、托塔天王當年死於何人之手?」 
  施耐庵答道:「晚生自幼聽說書人講道:這梁山第一任寨主晁大英雄,乃是被曾頭市土豪豢養的教師爺史文恭毒箭射死。」 
  「吳鐵口」點點頭,又道:「如此可恨的官府走卒,你道他家的後人該殺不該殺?」 
  施耐庵道:「此人該殺。不過他的後代,那要看是否改惡從善,倘若承繼乃祖乃宗衣缽,那便在可誅之列。」 
  「吳鐵口」道:「著啊!適才晁家兄弟所殺的一對夫婦,正是那史文恭第七代裔孫史繩武夫妻。十五年前,便是這兩個奸賊,從海州販布匹路過山東,被晁家兄弟之父晁毅劫上翠屏山大寨,這對夫婦詭稱家中有八十歲老母,改了名姓,騙過了山寨一眾好漢。那晁老前輩生性忠厚,不僅未曾難為他倆,而且留下兩夫婦在山寨飲宴了三日,指望他們下山之後傳揚綠林義士為民仗義的情形。誰知這兩個狼心狗肺的男女,受德反噬,恩將仇報,下山之後,不僅不為山寨揚名,竟然為了貪圖五百兩銀子的賞賜與九品教官的祿位,立時到山東行省衙門告了密。朝廷聞訊,夤夜發了三萬大軍,教這史繩武夫妻作眼線,從翠屏山後頭的秘密棧道偷偷襲上大寨!」 
  聽到此處,施耐庵不覺又恨又怒,罵了聲:「好個黑心肝的奸徒!」 
  「吳鐵口」又講道:「晁家前輩和山上一眾頭領何曾提防有此巨變,一時倉卒應戰,五百嘍囉面對三萬如狼似虎的元兵,哪裡抵敵得過?可憐除了掩護幾十名家眷從陡崖滾下山頭之外,剩下的好漢們一個也沒能逃脫厄運!」 
  聽到此處,施耐庵猛地記起老家院講過的那件慘事,顯然,當日被處決的一眾「叛黨」,便是翠屏山大寨失手遭擒的綠林義士。而那兩個收養的女子,一定是其中某兩位好漢的遺孤了。 
  施耐庵正自聯想,猛聽得那伙大漢之中有人高聲問道:「聽了這些原委,難道俺弟兄殺了這對狗男女還有錯麼?」 
  他正欲答言,忽見「吳鐵口」語氣嚴峻地說道:「石家兄弟,史繩武夫婦的確該殺。不過,你們所選的殺人之時、殺人之地,卻是大大的錯了!」 
  這一句話出言輕落地重,那六條大漢立時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呆呆地怔住。 
  此時,倒是輪到施耐庵大惑不解了,他忙問道:「仁兄,此等無恥之徒,人人得而誅之,荒崗古廟,正是惡賊授命之所,此事又如何大大的錯了!」 
  「吳鐵口」冷笑不言,對站在身後的人群中招招手,說道: 
  「呂家賢侄、郭家賢侄,把東西拿過來!」 
  黑影處立時走上兩個人來,施耐庵定睛一看,原來正是日間所見的那兩個少年。 
  只見那穿黃衣服的少年從懷中掏出一支令箭,穿藍衣服的少年從袖內摸出一張官府的佈告,一齊遞到「吳鐵口」手上。 
  「吳鐵口」環視了眾人一眼,先展開那佈告說道:「列位兄弟,這是沂州府衙今日午後貼出的佈告,言明濟南魯王府書辦史繩武在泗洲神廟被殺,殺人兇犯為梁山亂黨餘孽,著四州二十八縣協力剿辦!」 
  眾人一聽,不覺竦然,墳地上頓時鴉雀無聲。 
  「吳鐵口」又晃著那支令箭說道:「這是駐在郯城境內的元朝蕩寇將軍怯不花的大營令箭!」說著,他一拍那穿黃衣服少年的肩膀,續道:「幸虧這位呂家賢侄,今日在鎮外道口截得怯不花的信使,誆來了這支令箭,否則,大軍早已圍了這張秋鎮!」 
  聽了這番話,那幾個大漢益發做聲不得。人叢中響起幾個人的驚歎:「哎呀,好險!」「唉唉,這都是晁大哥殺人殺出來的大禍!」 
  「吳鐵口」說完,一把將那佈告和令箭籠入袖內,默然兀立,彷彿一尊巨岩。 
  施耐庵此時心中方才明白:怪不得日間在那廊廡之下他們三人嘰嘰噥噥,耳語密談,卻原來半日之內竟然發生如此異變。 
  「吳鐵口」忽然長歎一聲,對那六條大漢說道:「唉唉,列位兄弟也曾親見,俺十餘年潛蹤晦跡,苦心孤詣,指望在這小小的張秋古鎮,憑著一桿相命招子,悄悄地尋訪梁山後代,收容英烈遺屬,安埋壯士們的忠骨!這些年來,憑著俺行事縝密、耳目靈便,漸漸地已經查訪到了四十八位梁山前輩的姓氏名諱,結納了二三十位忠烈後代,收養了四五位壯士的遺孤。本待苦苦掙挫十餘年,拚著這偌大家業,陸續將餘下的前輩們查訪完竣,把散在各處的梁山血裔們聚到一處,以了平生夙願!」 
  說到此處,他不覺頓住,清冷朦朧的夜光之下,依稀看得出他眼裡閃著淚光。 
  他雙臂箕張,仰天又道:「完了,完了!俺這十餘年的心血今日毀於一旦了!晁家兄弟,你們做得好事,為了區區一個史繩武,使朝廷嗅出了氣味,明日,不,也許今夜,那王保保的蒙古鐵騎便要來踏平這張秋古鎮,毀了這片舉世之人都難以發現的先烈墳園!完結了,完結了,俺還有何顏面對天下義夫烈婦、江湖壯士,還有何面目對梁山前輩泉下英靈!」 
  這一番話講得如此淒厲,如此撼人心弦。在凜凜朔風的應和之下,驚起了夜宿的幾隻寒鴉,「呀呀」怪叫,「撲愣愣」破空而去。 
  在場眾人彷彿被這酷寒之夜凝結,竦然僵立,只覺得氣血冰涼,肝腸欲裂。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二十七 呼天徹地索大秘 六傑八義顯真容    
  此時,施耐庵站在那墳場之上,早已被「吳鐵口」那一席話深深震動,面對默默僵立的群雄,施耐庵一時手足無措,彷彿有千言萬語,又好像應該給眾人一點慰藉,然而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忽然,他一拍後腦勺,驚喜地叫了聲:「不要急,有救! 
  晚生這裡藏著一百零八名梁山後代的姓名下落!」 
  「吳鐵口」聞聲駐步,雙目定定地望著施耐庵,喃喃問道: 
  「什麼?施家年兄,請你再跟俺說一遍!」 
  施耐庵道:「仁兄,晚生決不相瞞,的確知道梁山一百零八名英雄後代的下落!」 
  「吳鐵口」傾耳聽畢,不覺「啊呀」叫了一聲,隨口咳出一口濃痰,問道:「年兄,你說說,他們,那一百零八名英雄都在哪裡?」 
  施耐庵指了指心口:「都在晚生心裡!」 
  「吳鐵口」半信半疑,問道:「那麼,年兄又是從何得知的?」 
  施耐庵道:「心誠則靈,晚生畢生尋覓,也是得於天授!」 
  這時,場上眾人也一齊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嚷道:「倘若真的知道,快請講出來!」 
  施耐庵見場上又活了起來,心下一塊石頭落了地,於是撣撣衣袖,嗽嗽嗓子,作勢欲言。 
  只聽人叢中有一位提醒道:「吳大哥,此處風寒夜冷,一百零八個人的姓名下落只怕半日也講不完,不如請施相公進到花廳,圍爐向火,細細講來。」 
  眾人一齊叫好。「吳鐵口」聞言點了點頭,正欲吩咐人眾回屋,只聽施耐庵說道:「仁兄,不必了!」 
  眾人一驚。「吳鐵口」忙問:「怎麼,年兄又要反悔?」 
  施耐庵道:「非也!這件事,只須片刻便可揭曉。」 
  「吳鐵口」聽畢大疑,忙道:「如許之多的其人其事,年兄竟可片刻講出?」 
  施耐庵點點頭,朝眾人言道:「哪位壯士身上有火?」 
  話音未落,便有兩人走了上來。好在這伙壯士素常慣於月黑趕路,無時身上不帶「火明子」。那「火明子」非燈非燭,乃是一套三件繫在腰間,兩塊尖尖燧石,一根油浸麻捻,一旦需要,兩石相擊,湊上油捻,即刻便可照明。 
  那兩人從腰間解下小兜,摸出「火明子」,雙手奉給「吳鐵口」。 
  「吳鐵口」雙腕微動,只聽「砰哧」、「砰哧」兩響,兩根麻捻霎時明晃晃地燃了起來。他雙手擎著麻捻,朝施耐庵走近一步,說道:「施相公,這兩支火明子,夠你講完那樁絕世大秘密了吧。」 
  施耐庵點點頭,俯身從地上拾起一段枯枝,雙腳在地上抹得一抹,立時露出了平平的一塊地面,他伸手便將那枯枝朝地上劃去。剛剛寫完那「B」字的最後一筆,映在地下的亮光忽然恍惚搖曳起來,夜風一吹,眼前模模糊糊,哪裡再瞧得見寫字? 
  施耐庵心頭納悶,抬頭一看:只見那「吳鐵口」彷彿發了瘧疾,雙唇烏青,渾身發抖,擎著火捻的兩隻手猶如羊癇瘋病人,雙手僵如雞爪,兩根麻捻早已拿捏不住,東倒西歪,看看便要脫手墜地。 
  日間所見的兩個少年早已瞧科,搶上一步,忙忙扶住「吳鐵口」,一把接過火捻子,捶背的捶背,揉腰的揉腰,忙了個不亦樂乎。 
  「吳鐵口」抖得一陣,忽然精神陡長,喝一聲:「郭賢侄、呂賢侄,掌好火明子!」一把撥開兩個少年,從施耐庵手中接過了那根枯枝,對他嘻嘻一笑,說道:「年兄,你這一個字撩得俺技癢,剩下的就由俺替你寫吧!」 
  面對「吳鐵口」那變幻莫測的神態,施耐庵微微一驚:自己分明好好地寫著那箭囊上的古怪字跡,這「吳鐵口」既然心急火燎、急於探知大秘,自當凝神聚思,仔細察看,卻為何忽然奪過枯枝,自己寫字。施耐庵一時不明所以,讓那「吳鐵口」拿走枯枝,心下忖道:那箭囊上的幾個古怪字跡,乃是當今世上曠世無匹的絕秘,休講那幾個字跡,這舉世之人,除了金克木、宋碧雲和自己,便是那刻著字的箭囊亦沒有幾人見過!這「吳鐵口」竟然自作聰明,冒冒失失地接過枯枝續寫下去,豈不是荒唐至極! 
  施耐庵叉手當胸,微微哂笑,望著那煞有介事地攥著枯枝便要在地面寫字的「吳鐵口」,心中暗笑:既然要你便儘管寫去,看你鬧出何種笑話來! 
  誰知他心裡這句話尚未說完,早驚詫得伸出舌頭縮不回來。只見「吳鐵口」不慌不忙,俯下身去,那枯枝在濕土地面上「沙沙」劃了一陣,立時顯出兩個清晰的字跡,分明便是那「流螢箭囊」上的第二、第三兩個古怪文字: 
  施耐2.gif 
  施耐庵木人一般,癡癡地凝望著眼前這個相面先生,彷彿逢著了鬼魅,他嘴唇哆哆嗦嗦,連呼:「怪哉!怪哉!」心裡卻道:想這樁絕世大秘,得來何等不易,休道梁山英雄,祖祖輩輩,代代單傳,不知有多少義夫烈女、大俠大傑為此灑血拋頭,才傳至當年梁山大寨首領宋江的血裔宋碧雲手上,宋碧雲又歷經多少磨劫,方才秘密傳給自己,一旦珍重囑托之後,便早已毀了箭囊,如今,那絕世大秘已然從世上消失。回想在汪家營祖宅內,為了拆解箭囊上這幾個古怪文字,自己熬盡心智、費盡神思,饒是學富五車,也自猜詳了三天三夜!此刻,他竟然用枯枝在這地面之上寫出了第二、三兩個怪字,而且一筆一劃、一勾一款,不缺不漏,處處到堂!這件事實在叫人難以置信。 
  施耐庵正自冥想,耳邊又聽得「吳鐵口」的聲音款款說道:「施年兄,還想看俺寫下去麼?」 
  施耐庵如逢仙鬼,連連搖手道:「仁兄,不必寫了、不必寫了!」 
  「吳鐵口」笑道:「怎麼,這絕世大奧秘不是還剩下幾個字沒寫完麼?」 
  施耐庵強忍住心頭的詫怪,問道:「仁、仁兄,原來你、你、你也知道那『流螢箭囊』上這幾個古怪文字?」 
  「吳鐵口」漫捺長鬚,頻頻頷首。 
  施耐庵續道:「那、那麼,仁兄能否賜告:這絕大的一樁奧秘,你足不出戶,又是從何得知的?」 
  「吳鐵口」聽了也不作答,只是微微冷笑。 
  倒是那穿藍衣服的少年忍不住答道:「哼哼,這還用問麼? 
  俺義叔連你的家世來歷都瞭然於胸,這幾個鳥文字算得什麼?」 
  那姓石的壯漢又被撩撥得性起,大聲嚷道:「兀那書獃子,收起你那測字攤子!休要惹得俺性發,一百孤拐打折你那腿!」 
  眾人正自嘈嘈,忽見「吳鐵口」倏地收住臉上笑容,雙手反翦,慢慢仰起頭來,雙目瞇瞇地凝視著虛空,嘴唇微微抖動,喃喃地自言自語起來。 
  施耐庵一見他這副模樣,記起日間用飯之際,這古怪先生兀立默誦的情景,想不到節骨眼上,他卻偏偏又做起這光景來。他這一「入定」,不知何時方能醒轉。 
  他又想起此時此刻的危殆處境,那佈告和令箭已經表明,不出今夜明晨,元軍鐵騎便要合圍張秋鎮,毫不留情誅殺「亂黨」。這一群從嘯聚的山寨上下來的壯士,自然在誅剿之數;便是那穿著一紅一白兩個少女,一黃一藍兩位少年也難逃劫數。 
  他漸漸從「吳鐵口」那暱暱喃喃、含混不清的自語中聽出了眉目,原來他並非在吟書誦經,而是在耗盡心力剖解那藏在古怪文字中的奧秘。 
  施耐庵一聽出這些古怪至極的言語,心中不禁對「吳鐵口」大生憐念,一股熱血衝上腦門,不覺衝口而出,按著「吳鐵口」暱喃的節奏,大聲吟誦起來: 
  「山月相伴,蒼頡失色,水巽遭逢,許慎為難——」 
  「吳鐵口」彷彿充耳不聞,仍舊照著原樣喃喃自語。 
  「文人引證,頓生魔念,武夫造字,實在新鮮。」 
  聽了這幾句,「吳鐵口」忽然停住自語,怔怔地朝施耐庵望了過來。 
  「從聲從意,大謬不然;睹形思物,天機顯現。」 
  這幾句吟畢,倒輪著「吳鐵口」失驚了!只見他臉色變幻繁複,神情異常專注,聽著聽著,禁不住鬚髮抖索,嘴唇動得幾動,忽地雙臂大張,急切地嚷起來: 
  「好兄弟,好兄弟,快念,快念!」 
  誰知施耐庵念到此處,忽地戛然而止,倒背雙手也踱起了方步。 
  「吳鐵口」情急難耐,一把抓住施耐庵的雙肩,拚命搖曳起來,一疊連聲地叫道:「好兄弟,念吧,念吧!」 
  施耐庵揚眉一笑,微微擺了擺頭頸。 
  「吳鐵口」不覺大失所望,彷彿一個被耗乾了精血的人,雙目失神,踉蹌倒退幾步,幾乎跌到地上。 
  那穿黃、穿藍衣服的兩個少年趕緊一把抱住,瞋目怒視施耐庵一陣,忽然「錚」地一聲,雙雙從腰間擎出兩把短戟來,厲聲喝道: 
  「好個賣狗皮膏藥的書獃子,休要再來折磨俺義叔!再要裝神弄鬼,俺們便一戟在你身上戳個透明窟窿!」 
  「放肆!你們還不與施年兄跪下!」「吳鐵口」一聲喝畢,只聽得一陣「簌簌」衣衫撩動之聲響過,接著便是「噗通、噗通」一串腿膝磕地之聲,十餘條大漢齊刷刷地跪了一圈。 
  施耐庵不覺嚇了一跳,心道:男兒膝上有黃金,何況眼前儘是些嶔崎磊落的綠林壯士,此刻竟然都在自己面前曲下膝頭,這叫人何以克當?! 
  想到此,他連忙奔過去,攙攙這個,扶扶那個,一疊連聲說道:「休要折煞晚生!快請起來。」 
  可那些大漢們彷彿釘子釘在地上,哪裡攙得起一個來。 
  施耐庵急得團團轉了一圈,疾步奔到「吳鐵口」跟前,一撩袍襟便要衝他跪下。 
  「吳鐵口」連忙伸出雙臂攔住,問道:「年兄這是為何?」施耐庵道:「仁兄,眾多兄弟如此受屈,叫晚生無地自容。」 
  「吳鐵口」道:「年兄,只怪晁家兄弟作事魯莽滅裂,將俺逼到這般絕境;只怪呂賢侄、郭賢侄、石家兄弟出言無狀,有傷年兄尊嚴。施年兄,還望你看在俺的面皮份上,憐憫這幾位兄弟知錯能改,將那八個字的拆解大法慷慨賜告罷!」聽到此處,施耐庵不覺恍然朗朗說道:「仁兄,諸位壯士,非是晚生故作神秘,有意藏私,實在是因為這樁秘密關係重大,不敢在這荒郊曠野、眾口藉藉之下隨意亂講!」 
  說著,他對「吳鐵口」道:「仁兄,倘若要叫晚生講出這件大秘密,請你先讓這一眾壯士們站起身來!」 
  「吳鐵口」聞言一揮袍袖,說聲:「起來!」 
  施耐庵點點頭,說道:「不過,晚生此刻,倒有一事相求!」 
  「吳鐵口」忙問:「施年兄還有何事,儘管講來,休教弟兄們等得急了!」 
  施耐庵雙目在眾壯士臉上□巡一過,最後停到「吳鐵口」身上,說道:「晚生不才,敢請在場諸位壯士自報家門來歷!」 
  一眾壯漢面面相覷。「吳鐵口」眉頭一皺,問道:「怎麼,施年兄難道信不過俺弟兄?」 
  施耐庵連連搖頭,一撩袍襟,大大地跨上一步,忽然曼聲吟道:「似新交,卻舊遊。休言萬里覓封侯,九洲神駿一目收。且將經天緯地策,化作綠林俠義圖!」 
  「眾位壯士,休要忒看淺了晚生一介寒儒!試想這角巾青衫,怎容得下一腔熱血;琴劍書箱,又豈能挽亂世狂瀾?晚生近年來經世歷劫,早已看盡了人世辛酸,亦且悟出了何謂忠義二字!」 
  一眾好漢只道這文弱書生性子迂腐,幾曾見他如此意氣風發,出言豪放?聽了這席話,一個個不覺肅然聆聽。 
  「從數年前離家出走之日起,晚生便混跡江湖草莽,結識綠林豪客,立意作一個倫理反叛、名教罪人,作一個古今以來最古怪的讀書人!」 
  這一番話,立時引得眾壯漢「嘖嘖」稱奇。 
  「今日天緣湊合,竟在此處一瞻眾位壯士風采,晚生實在是三生有幸!其實,諸位不言,晚生也已猜出在場的壯士無一不與當年梁山泊好漢有著絕大的瓜葛,多半便是那些血性英雄的血裔後代!晚生此刻敢請諸位各自講出自己的身份來歷,這絕非晚生生性猜疑,乃是想一一印證詳實之後,再將那數百年來家喻戶曉的傳聞融匯在一起,用晚生一枝禿筆,將綠林義士的心胸性格、行跡遭際一一記下,寫出一部千古未聞的奇書,了卻畢生夙願!」 
  施耐庵一氣說完許多話,豪興未闌,猶自撫膺揮臂,睥睨雄視。 
  「吳鐵口」凝神聚思,依稀還沉浸在施耐庵適才那番話語之中,不停地點頭歎息。稍頃,他走過來說道:「年兄,今日午間,俺初會你之時,只是念在令叔於梁山後代有恩的份上,以一個拯人於危難的主人身份,指望稍稍結識,令年兄知道世間還有俺這個念舊報德之人。唉唉,聽了年兄適才一席振聾發聵之言,俺一番回味,實實覺得慚愧無地!」 
  「聖人有言:草萊編氓,實有我師!今日之事,的確叫俺覺著,此言乃千古警句!年兄抱負,委實是令人可敬可佩、可傳可頌!」 
  說著,他跨前一步,對在場眾人說道:「既然施年兄願聽弟兄們的來歷,就請列位一一報上家世姓名!」 
  話音未畢,只聽得「嚓嚓嚓」一陣腳步響,眾壯漢一齊圍了上來。 
  當先走出的便是那領頭殺了史繩武的壯漢,只見他迎面唱了個肥喏,說道,「俺,梁山首任寨主托塔天王晁蓋七世裔孫、飲馬川六傑之首,人稱『賽玄壇」晁景龍!」 
  接著,一個臉色蠟黃、身腰佝僂、雙目有神的漢子趨前說道:「俺,人稱『病絡索』朱一鳴,祖上乃是梁山開酒店蒙人的『旱地忽律』朱貴!現今忝居飲馬川二寨主之位。」 
  又一個虎頭虎腦的壯漢道:「俺祖上倒是名聲赫赫,誰不知梁山泊『插翅虎』雷橫的大名,可惜俺雷振塘僅在飲馬川小小寨子裡坐了第三把交椅,尤為可氣的是,取了個諢號也不中聽,叫他娘的個什麼『沒毛大蟲』!」 
  「你這大蟲沒毛,終究還是個大蟲,可俺『獨目蛟』更是晦氣,比起俺祖上那位『九紋龍』,真叫人氣得要一頭撞死!」 
  「施相公,俺梁山泊『小旋風』柴進七世裔孫『山間鹿』柴林這廂有禮了。」 
  「施相公,俺『捨命童子』石驚天多有冒犯,死罪死罪!」 
  這時,只見「吳鐵口」雙手將那穿黃、穿藍衣服兩個少年推到施耐庵面前,說道:「年兄,這兩個乃是俺收養的後生晚輩。」他指指穿黃的少年,「這位賢侄,乃是當年梁山泊大寨護旗將軍『小溫侯』呂方的八代裔孫,名喚呂俊,俺見他長得英俊,便胡亂取了個諢號,叫做『小忽雷』。」 
  說畢,他又指著那穿藍衣服的少年言道:「這位賢侄,乃是當年『小溫侯』呂方的生死搭檔『賽仁貴』郭盛之後,人稱『武潘安』郭雲。」 
  話音未落,餘下的幾個漢子七嘴八舌地報出了家門姓名。 
  只見一個身著土黃短褐的矮矬漢子走上來唱個大喏,說道:「俺,梁山泊好漢『活閃婆』王定六之後王持九,綽號人稱『拱地龍』,平生沒甚本事,登山涉水,鑽穴掘牆便是俺的手藝。」 
  「俺,架海金梁郁岳,先祖梁山泊頭領郁保四。」 
  話音未了,兩個黧黑面皮的漢子走上來說道:「俺堂兄弟兩個乃是隨王大哥一起從翠屏山逃出的莽漢,翦尾猴解明、單臂猿解亮是也!先祖『兩頭蛇』解珍、『雙尾蠍』解寶當年打虎不成一怒上了梁山,俺二人打虎不成卻投了飲馬川!」 
  二人道畢,旋即又蹦出兩個人來,只見一人年紀稍大,面色焦黃,著一件寬大長袍,另一人卻是燕額虎腮,頷下一部虯髯,煞是舉止生威,兩人敞聲叫道:「俺『大鐵尺』穆龍、『小鐵尺』穆虎憑著兩根七星鐵尺打家劫舍,沒的今日卻在此地喝風,怎對得起俺祖上那兩位舉手無遮攔的英雄穆弘、穆春?」 
  兩個人正待又叫,身旁早擠出兩個魁偉精壯的漢子,一式抹額英雄巾、紫色豹皮褲,齊齊唱個喏,說道:「俺二人,飲馬川行刑刀手『玉臂狼』蔡遂、『花面狸』蔡巡,當年梁山大寨『鐵臂膊』蔡福、『一枝花』蔡慶六代裔孫!」七個人依次說完,便退過一旁。 
  施耐庵聽完眾壯士報過姓名家世,不覺喜上眉梢。他注目一望,只見這十六位好漢,儘管面目不同,神態舉止迥異,然而一個個性格豪爽,出言坦蕩,與那衣冠中人大異其趣。與他們在一起相處,直覺得襟懷為之一舒。 
  「吳鐵口」見眾人都已說完,走近一步,對施耐庵說道:「施年兄,列位兄弟都已打過問訊,如今只剩俺與這時家兄弟兩個,你想聽聽來歷麼?」誰知時不濟小小身形一扭,霎時閃到面前,揚頷說道:「吳大哥,俺與施相公乃是老相識了!」 
  「吳鐵口」凝視著施耐庵,一字一頓地說道:「年兄,俺的來歷,說簡單則簡單之極,說曲折,千言萬語也難訴說。俺問你:當年梁山大寨之上,姓吳的英雄有幾人?」 
  施耐庵答道:「梁山好漢姓氏雖然甚雜,而姓吳的僅有一人。」 
  「吳鐵口」點點頭道:「是的。既如此,俺的來歷豈不是昭然若揭了?」 
  施耐庵又驚又喜,不覺叫道:「啊啊,原來仁兄便是那『智多星』吳用吳學究的後代,失敬失敬!」 
  誰知那「吳鐵口」擺擺手,冷冷地問道:「不過,施年兄既然對當年梁山泊故事耳熟能詳,卻為何漏聽了一樁絕大的公案?」 
  施耐庵一時怔住,苦苦搜索記憶,茫然無言以對。 
  「吳鐵口」又道:「施年兄,你可記得這樣一件事,那吳用吳大英雄在楚州自縊而死之時,並未娶妻生子,又從何留下血裔?」 
  施耐庵一經提醒,不覺記起:世間只口相傳,吳用畢生輔佐宋江,至死未成家室,孤魂杳杳在楚州追隨宋江英靈於泉下,這是確鑿無疑之事!既未成室,何來子息? 
  想到此,他不覺疑慮大起,忙忙問道:「如此說來,仁兄又不是那吳大英雄的後代?」 
  「吳鐵口」聞言,仰頭浩歎,喃喃地說道:「歲月如過隙白駒,世事奇幻莫測,造化作弄人事,實在令人歎恨!」說著,他轉過頭來,眼底忽放奇彩,對施耐庵說道: 
  「此日此時,面對眾位梁山前輩泉下英靈,面對列位血肉兄弟,俺也不再隱藏這數百年來的身世大秘!」 
  在場眾人聞言,各各悚然失驚。此刻,墳地上闃倦無聲,人人屏息以待,等待著「吳鐵口」講出身世。 
  「吳鐵口」瞑目俯首,彷彿沉入深深的回憶。忽地,他昂起頭,說道:「施年兄,列位兄弟,說起俺的身世來歷,那真是奇異之極了!」 
  眾人正聳耳聆聽。忽然,曠野中一陣「簌簌」的衣裙掠風之聲響起,兩個嬌俏的身影閃過,霎時一個白衫白裙、一個紅襖紅裙的女子倏地立在面前,氣喘噓噓地叫道:「義叔,不好了,官軍將宅院團團圍住了!」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二十八 施奇襲擴廓增兵 分錦囊鐵口逞能    
  兩個女子這一聲呼喊,彷彿平空響了個炸雷,又好似在靜靜的池塘之中投進了一塊巨石,立時將在場眾人驚得呆了。 
  「吳鐵口」收住話頭,適才沉湎住事之時湧上臉龐的悲涼之色倏然收斂,面對這驚人巨變,一時竟顯得出人意料的從容鎮靜。 
  只見他袍袖輕拂,長鬚微擺,一副閒適悠雅的神態,對一眾好漢說道:「列位弟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何必如此沉不住氣!」 
  說著,他轉頭朝施耐庵說道:「施年兄,情勢緊迫,可惜俺無法將身世告訴你了,真真抱歉得很哪!」 
  施耐庵此時哪裡還有心思去聽他的來歷,他早被這突發巨變驚得五內如焚了。元人鐵騎圍了宅邸,這一眾梁山好漢的後代,突遭偷襲,眾寡懸殊,倘若落入朝廷之手,哪裡還能生還?豈不是又逢上了千古恨事! 
  想到此,他忙忙地對「吳鐵口」說道:「仁兄,都怪晚生太謹慎,以至未將那八字大秘相告,此刻,俺立即與你拆解明白。」 
  誰知那「吳鐵口」聽了,竟自微微一笑,擺擺手道:「不必了!」 
  施耐庵不覺茫然,忙問道:「適才為探尋此樁大秘,仁兄如渴思飲,此刻又為何如此淡漠?難道仁兄忘了你那樁畢生大願麼?」 
  「吳鐵口」雙目精光射人,語調豪爽地說道:「施年兄,今日之會,俺已知道你的為人,亦且曉得你心中藏著那樁八個字的拆解之法,既然你我聲氣相求,惺惺相惜,你知我知,亦是一樣,何必藉藉追問?有年兄在,何愁梁山後代重聚無望,俺那樁畢生大願不償?!」 
  說畢,他一步縱到墳場高處,對那紅衣紅裙的女子喚道:「燕家侄女,你速速去到後院,督率闔宅老弱婦孺從地下暗道撤出鎮外!」 
  那紅衣紅裙少女急急應了聲:「是!」紅影一閃,倏忽奔入夜幕。 
  「吳鐵口」又對那白衣白裙少女吩咐道:「林家侄女,你火速到東偏院打疊珠寶銀兩、衣物器械,從西側院水道送出後山!」 
  他又轉頭對穿黃穿藍衣服兩個少年喚道:「呂賢侄、郭賢侄,你們二人保護施相公從後園門出去,直奔飲馬川!」 
  此時,夜空之中早已聽得四周殺聲陣陣,馬嘶蕭蕭,遠遠近近已燃起燭天的火光。 
  「吳鐵口」絲毫沒有驚慌之色,從懷中掏出三隻小小錦囊,對眾人說道:「列位兄弟,居安思危,俺早已提防有今日之變,現已備下這三隻錦囊!」 
  說著,他拿出一隻黃色錦囊,喝道:「飲馬川六傑聽令!你們六人從正門殺出,一待出了鎮口,便拆開這個錦囊,依計行事,休要誤了軍令!」說完,將那黃色錦囊遞給晁景龍。 
  不待晁景龍六人奔遠,「吳鐵口」又舉起一隻黑色錦囊,喝道:「解家兄弟、穆家兄弟、蔡家兄弟聽令!爾等從東跨院殺出,直插元軍後背,一定要拖住那王保保的人馬!只等這裡火起,立即拆開錦囊,依計行事!」 
  「吳鐵口」不慌不忙,直待正門方向殺聲大起,分明是飲馬川六傑已經殺入敵叢,他方才倏地舉起那最後一隻白色錦囊,喝道:「時家兄弟聽令!你速速去鎮口醉仙樓放一把沖天火,一待火起,便拆開這只錦囊,照計行事,不得有誤!」 
  「吳鐵口」吩咐已畢,雙臂微微一彎,只聽得「刷刷」一陣響,他早已脫下外罩長袍,露出一身玄色短靠,手頭上冷芒閃耀,不知何時早將一支筆管短槍掣出,大叫一聲:「郭賢侄、呂賢侄,時機已到,可以去了!」 
  一邊說,一邊又道:「郁家兄弟、王家兄弟,隨俺來!」 
  霎時,六個人兵分兩路,一奔南院,一奔後園,三人一隊,倏忽離了那片墳園。 
  恰才奔出十餘步,施耐庵忽聽得背後山崩地裂一陣「轟隆隆」巨響,他不覺回頭張望。 
  只見身後那片墳園上響聲隆隆,泥土崩裂,竟然漸漸地陷了下去,那四十八塊石碑隨著徐徐下陷的地面,齊齊倒下,淹沒在漫天的黃塵之中。 
  一路穿廊過院,排門越牆。每過一排屋宇,都見那郭、呂二人回身撳動牆上暗道機關,那剛剛走過的牆垣房屋無不應手而倒。一旦奔到後園門口,回頭一看,那幽幽庭院、櫛比屋宇早已變成一片瓦礫場。 
  呂、郭二人不待施耐庵動問,憤憤地說道:「叔父說過,這一派好庭院,決不留給貪官污吏,這叫做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施耐庵聽了這番話,望著那已毀的庭院屋宇,心情霎時由惋惜變為讚歎:好一個「吳鐵口」,行事竟是這般果斷決絕! 
  這副剛直脾性,委實非常人可比! 
  看看奔出後園門,三人正自疾行,忽見路畔密林之中一聲喝:「娃娃休走,還不快快留下買路錢來!」 
  三個人不覺嚇了一跳,正待拔出兵刃,只聽得「嗤嗤」一陣嬌笑,白光一閃,一個女子蛇矛橫胸,躍出樹叢。 
  原來竟是那日間與施耐庵鬥棋的白衣女子,只見她此時早已換了裝束,頭上纏著圍發白巾,身穿月白緊身靠衣,腰扎白綾板帶,下著素白熟羅燈籠褲,手中一根爛銀打就的三尺蛇矛銀光閃爍,那姿態煞是颯爽俊俏。 
  呂俊一見,忙道:「原來是林師妹,你怎麼還未出鎮?」那白衣女子爛銀蛇矛順手往腰間一插,抿嘴笑道:「嘻嘻,瞧你這人尖兒,也太小瞧人!這麼久功夫俺還沒出鎮,未必一忽兒變成了跛腳婆婆?」 
  呂俊道:「既然殺出了重圍,幹嘛又返回來?」 
  白衣女子道:「俺照義叔吩咐,早將珠寶細軟在鎮口交割與郁大叔、王大叔,此刻領命回來相機接應!」 
  郭雲聞言,急忙插口道:「既如此,還不趕緊過河去山道接應燕師妹?她一個人掩護闔宅眷屬,假若一眾老弱婦孺有什麼閃失,卻如何向義叔和好漢們交待?」 
  白衣女子又是「噗哧」一笑,說道:「瞧師兄這副雞腸鼠膽!師妹聽了又得啐你一口。她那兩把繡鸞刀可不是吃素的!」 
  聽畢此言,呂、郭二人方才舒了一口氣,對那姓林的女子道:「如此,多謝林家師妹接應俺們三人。」 
  那姓林女子一聽「俺們三人」,不覺抬頭瞧了施耐庵一眼,笑道:「呵,兩個小白臉又添了個書獃子,這回可配得齊整了!」呂俊忙喝道:「休要嚼舌!」說著,他指著施耐庵道:「此位乃是義叔的尊客,從江南來的施相公,還不叩頭?」 
  那姓林女子「嗤嗤」一笑,說道:「瞧把你能的!休在俺面前裝博學。告訴你,這闔戶之內,俺第一個會的這施相公!晌午時分,在那前院內,俺姊妹倆個還與他唱了文武兩出哩!」 
  說著,她對施耐庵道:「施相公,此言不是假話吧!」 
  施耐庵點點頭道:「大姐好棋藝,晚生得益多矣!」 
  那姓林女子道:「哼,要不是你肚子裡唱戲,俺何曾輸得了那盤棋?改日有空,俺再與你手戰五百回合!」 
  施耐庵一邊嗯嗯應答,一邊傾聽身後遠遠傳來的喊殺之聲。他不時回頭眺望,只見張秋鎮上大火燭天,殺聲震耳,膽小之人聽了心中發怵。 
  他又看了眼前三個少年男女一眼,不覺暗暗稱奇:想不到這三個少年,小小年紀,在這殺聲震天之際,竟然如此嘻嘻哈哈,毫不在意,這些英雄後代,實在是大異常人。 
  四個人一路說笑,不覺走到鎮外的河邊,只見一條小船泊在岸邊,一個斗笠蓑衣的艄翁背身坐在船頭。郭、呂、林三人早知這是「吳鐵口」安排的接應船隻,縱步疾促地朝那船埠頭奔去。 
  奔著奔著,忽聽得身後隱隱響起一陣「得得」的馬蹄之聲,一隊元兵鐵騎「哇呀」直叫,無數長刀在夜色中閃著冷光,急驟地尾追上來。 
  呂俊叫了一聲「快」,領頭一路縱躍,奔下了河灘。及至奔近一看,卻見那隻船並非泊在灘邊埠口,而是蕩在離岸五六尺的河面之上,一時無法登船而上。那呂俊性急,忙忙叫道:「是俺家哪位老丈,連船都不會攏岸,快快撐過來,俺們幾個要趕緊過渡!」 
  誰知那位艄翁卻似聾人,如此大聲呼喝,竟然一動不動,郭雲急得性起,大聲喝道:「再不將船攏岸,俺可要用強了!」 
  說著,他「呼」地擎起右手畫戟,作勢便欲投出,嘴裡隨即喝道:「著戟!」 
  就在此時,那艄子喝一聲「慢著」,旋即將竹笠、蓑衣往上一掀,霎時紅光一閃,猛地聳身站起,轉過身來。 
  此人哪裡是什麼艄子,竟是一位精悍嬌俏少女。她髮際纏著茜紅頭巾,沿頸項打個梅花結子,上穿嫣紅綾羅緊身短襖,腰繫紫色綢帶,下穿大紅綾子燈籠褲,一手執著兩把繡鸞刀,另一手拄著撐船的長篙。亭亭立在船頭,英姿颯爽,煞是雄壯無比!原來竟是那姓燕的紅衣女子。 
  只聽她叫一聲:「有俺在此,四位休得驚慌!」雙手一抖,繡鸞刀「錚」地滑入腰際刀鞘,船篙同時點入河底。 
  呂俊早已按捺不住,怒聲斥道:「好個莽撞妮子,不去護衛闔家老幼,竟在此處胡鬧,還不快快把船撐過來!」 
  那紅衣女子調皮地偏一偏頭頸,嘴角一癟,嗔道:「眾位大哥大叔都在掄刀弄杖,偏叫俺作護院的莊丁!俺這手早癢癢的難熬哩!」 
  說著,她篙頭一顫,那船兒「噌」地靠上了灘頭。她一把棄下長篙,縱身躍到了岸上,對著四個人「噗哧」一笑:「四位請上船,待俺去會一會這些元兵!」掄刀便殺了過去。 
  呂俊急叫:「師妹休得胡來!」便要去攔擋。可是,哪裡還來得及? 
  呂、郭二人不禁跌足,施耐庵也被這眼前的變故驚得失了主張。 
  唯有那姓林的白衣女子「嗤嗤」笑道:「莫急,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俺們殺一個元兵,義叔、晁大叔他們便少一個敵人,這宗大好事,你們不幹,俺姊妹兩個便一攬子包辦了!」 
  說著,一挺爛銀蛇矛,白色衣襟一閃,一陣風似地衝進了廝殺的圈子。 
  此時,已有一百餘騎元兵堪堪追到沙灘之上,一見兩個少女迎上來,勒馬大笑,極是睥睨。誰知經過一場酣鬥,元兵竟至大敗,大隊人馬正欲躍前拚命,呂、郭也顧不得避嫌守禮,倏忽間縱到兩個女子肩旁,狠命拖了回來。五個人奔上船頭,「小忽雷」呂俊長篙一點,那條船輕輕一動,霎時箭也似離了河岸。上得岸後,郭、呂、林、燕四人步履快捷,縱躍如飛,施耐庵憑著當年在堂叔施元德手下學得的少許竄縱步伐,堪堪跟得上趟,不過終因自幼習文,到底比不得這些個習武的,一陣猛趕,早已氣喘吁吁。適才緊迫之餘,尚且不覺濕衣裹身、寒意砭骨,此時奔得喘息不繼,反而覺得身上一陣陣抖索起來。 
  奔著奔著,忽地一件衣物悄悄蓋上了肩背,他正欲回頭,只聽耳畔一個嬌俏的聲音說道:「休要則聲!披上這個斗篷,免得掉隊!」 
  這分明是那姓林的女子的聲音,女孩子怕冷,怎能再披她的斗篷?! 
  施耐庵正欲答話,忽覺肩頭猛地一重,又一件斗篷搭到肩上,只聽另一個嬌憨的聲音悄悄說道:「施相公,這是俺報你日間比武時劍下留情之恩,休要囉嗦!」 
  施耐庵急忙回頭,只見一紅一白兩個身影眨眼之間早已奔出十步開外,追上了前面那一黃一藍兩個少年的身影。 
  施耐庵心頭一暖,疾奔之時,也不便絮絮拘禮,只好束一束肩上的斗篷,一時寒意頓時消褪,腳下陡生勁力,大步追了上去。 
  看看奔出十餘里地面,翻過一道嶺坡,五個人手搭涼篷站在高崗上一望,不覺驚得呆了。 
  眼前是一馬平川,週遭約摸十七八里,荒草蔓蔓,平野沃沃,既無田原村舍,亦無河川山嶺,只有一條隱在叢草中的小路直通向遠遠一脈朦朧的山巒,那便是有名的飲馬川。 
  此刻,這平川之上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影,也不聞絲毫動靜。這一陣緊趕,竟然未能趕上吳家宅院轉移的眷屬隊伍! 
  按照那隊老弱婦孺的行走速度,再快也不會走出這一派平川,一路上又未見掉隊的人眾,他們此刻為何蹤跡不見? 
  驚異未定,只聽得山崗旁的叢莽中「嘩嘩」一陣驟響,矮樹草梗彷彿被排鐮齊齊刈倒,「嘰哩哇啦」一陣怒吼,霎時鑽出了一片人頭,密密麻麻的長刀如林豎起,將五個人圍了個水洩不通。只見一個身如巨猿的元朝將官騎著匹踢雪烏騅,一馬立在山徑之上,嘿嘿冷笑道:「兒郎們,休要走了這幾個小小蟊賊!」 
  這一驟變,大出五人意料。五個人不覺渾身一凜,面對大隊元兵,緊緊地護住圈子。 
  郭雲臉色惶懼,一切均已明白:好一個韃子將軍王保保,竟自施展狡計,趁張秋鎮上塵戰之時,派兵抄了義軍的後路! 
  那一眾老幼家眷此刻只怕早已遭了大劫。 
  想到此,他一邊凝神對敵,一面朝山崗四面搜尋,指望能發現被擄的家眷。 
  當頭那名元將見狀,不覺笑道:「兀那小兒,敢莫是在找你的爺爺、奶奶?放心放心,這幫手無寸鐵的人物,俺察罕帖木兒怎捨得殺他?」說著,對身旁的元兵打了個尖銳的呼哨。 
  哨聲未歇,只聽得「唰喇喇」一陣響,左側一片樹林忽地齊齊倒下,露出了一塊凹下的土坳,裡面赫然坐著四五十個老弱婦孺。 
  只見他們一個個被麻繩縛臂,每五人綁成一串,嘴裡一律用亂草堵著,肩靠肩地擠坐在那方圓僅及數丈的土坳之內。 
  只聽那察罕帖木兒笑道:「俺正愁朝廷修黃河缺人夫,這幫人手足齊全,正好讓俺拿去充數!」說著,他喝著:「還不與咱家拿下!」 
  一聲喝畢,四周響起炸雷般一陣吼叫,只見刀光霍霍,冷風嗖嗖,十餘名元兵舞著長刀「哇哇」殺了上來。 
  郭雲雙目噴火,喝一聲:「小心了!」率先挺戟殺入戰圈。 
  呂俊、林姓女子身形一抖,一支短戟、一把爛銀蛇矛當先戳向兩個元兵的胸腹。 
  那姓燕的女子回頭對施耐庵一笑,說道:「施相公,憑你那一柄劍,哪裡還須俺護持?這幾個元兵,就煩代勞了!」說畢,腰身一扭,竟然從元兵叢中躍出,直奔那囚著眷屬的土坳! 
  施耐庵掣劍在手,一把解開繫在肩上的斗篷,挽成一團,「呼」地直甩向「呀呀」揮刀逼來的四名元兵,乘著他們躲避之機。湛盧長劍抖一路寒光,直點向四名敵手的咽喉。 
  一場混亂,不時元兵便倒下了七八人。紅衣女子想接近山坳,但東進東有人阻擋,西進西有人截殺。她忽然發現是察罕帖木兒在搗鬼,便奮身迎了上去。幾個回合,察罕帖木兒仗著駭人蠻力佔了上風,他忽覺一把寒刃刺向自己右腰,顧命要緊,疾扭身形,側身貼至左馬腹。 
  就在這奇險之際,察罕帖木兒猛覺著左手鋼撾撾頭一輕,接著眼前紅光飄動,那個女子早已脫身躍起,縱到十步開外。 
  察罕帖木兒不覺驚出一身冷汗,他避開劍勢,穩住心神,手勒馬韁往下一看,只見一個青巾灰袍的書生怒目立在馬前,手中如霜劍刃兀自「錚錚」直響。 
  察罕帖木兒直視書生,問道:「讀書人好身手,快報個名來咱家知道!」 
  只聽那書生曼聲吟道:「羽扇綸巾,強虜灰飛煙滅!晚生錢塘施彥端,將軍有何見教!」 
  察罕帖木兒見他那酸溜溜的樣子,一撾將施耐庵打倒在地,接著又向紅衣女子衝了過去。 
  紅衣女子忽覺得狂風陡起,一股窒人巨力直逼胸臆,雙刀拿捏不住,眼看就要被那股大力攫走,接著一隻巨爪劈胸抓來! 
  跌在一旁的施耐庵,這時肩頭劇痛,半身酸軟,幾番掙扎欲起,又幾番呼痛跌倒。他眼睜睜地瞧著紅衣女子立時便要落入敵人魔爪而不能相助,心下又急又痛,渾身熱汗淋淋。 
  就在這險到毫巔之際,忽聽得一聲嚇人的慘叫驀然大起,察罕帖木兒那只巨爪挾著凌厲的威勢抓到紅衣女子胸口!緊接著一個嬌俏的身影騰空飛起,直跌向那踢雪烏雅馬的馬蹄之下,那匹高頭神駿雙蹄騰空,眼看便要踏上那匍伏在地下的嬌小身影!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二十九 鐵騎虎將荒林鎩羽 紅裳女子寒夜驚魂    
  這一驟變實在驚人,癱坐在地上的施耐庵直嚇得「啊」地叫出聲來。他想,察罕帖木兒神力駭人,那只巨爪一旦抓中,紅衣女子決無活命之理,再加上這一甩一踏,這可憐的女孩兒只怕要粉身碎骨! 
  他正自驚駭,忽見察罕帖木兒猛力勒住馬頭,彷彿發狂般地揮起鋼撾四面亂擊,直掃得周圍樹林枝斷葉飛,泥石迸濺,那匹踢雪烏騅也猶如失了控馭,四蹄亂踢亂蹶,如飛跳躍,將馬上的察罕顛得幾乎坐立不穩。 
  施耐庵一見,心下詫異:這元將一抓得手,他卻如此狂揮亂打,到底是何蹊蹺? 
  他忍住肩頭刺痛,掙扎坐起,凝神一看,不覺又驚又喜。 
  只見戰圈之內,此刻早已是另外一番情景:黃、藍、白、紅四個人影流星趕月般地團團圍住一個察罕帖木兒,四枝短戟、一根爛銀蛇矛、兩柄繡鸞刀直舞得「虎虎」生風,察罕帖木兒一時間左支右絀,顯得十分狼狽。尤其是坐下的那匹馬,彷彿發狂一般,控馭不住,亂跳亂蹦,倒把這個勇猛的元將弄了個手忙腳亂。 
  原來,就在察罕的巨爪堪堪便要抓及紅衣女子之時,忽然眼前白光一閃,一條巨蟒般的白帶子倏忽間早已刷向自己的雙目,他倉卒間晃頭一避,誰知「嗤」的一聲,從白光之中竄出一個黑黑的圓球,「噗哧」一聲,無巧不巧,恰恰擊中了他的右眼。他勒馬便要躍出戰圈,豈知就在那踢雪烏雅雙蹄騰躍之時,那只黑球「梆」的一聲又打中了馬的膝頭!饒是察罕帖木兒身經大敵,倉卒之間,哪裡躲得了這一奇襲?立時右眼被棋子打得眼簾破裂,血流滿面。座下馬也被打瘸了前蹄!郭雲、呂俊二人見一時衝不進土坳,也一齊奔了過來,與兩個女子一齊圍攻察罕帖木兒。四個人心裡想到一處: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只要併力收拾了這個元將,元兵自然不攻自潰。 
  這一場惡鬥又激烈又好看,紅、黃、藍、白四條人影圍著一個黑馬黑衣的元將,走馬燈兒似地斗了約摸四十餘合,堪堪殺了個平手。 
  施耐庵躺在地下,肩頭傷痛稍稍緩解,但一時卻掙挫不起,眼看這山道上五人激鬥景況,心中的驚疑早已冰釋,不覺嚷道:「快,這元將要往東邊殺,避過東邊,殺他西邊!快,他馬蹄仰起,殺他下三路!快,快……」 
  正在激鬥的四個小將有了施耐庵的指點,彷彿又多長了一雙眼睛,指東殺西,指南打北,察罕帖木兒眼看戰不下四個乳臭未乾的少男少女,心中本自發煩,及至又聽到施耐庵在一旁不停羅皂,心中更是發毛,恨不得奔過來一撾將他擊死,可是四員小將七宗兵器裹得他無法分身,又哪裡脫得出圈子! 
  看著看著,施耐庵忽地覺著這山崗之上有些異樣,除了這戰圈之中五人激鬥之聲以外,週遭竟然倏忽間變得十分寂靜,適才那喊殺連天之聲不知何時早已消歇。 
  他心中詫怪,雙眼從戰圈一邊挪開,展目四望,只見這山崗之上空空落落,那如蟻似潮的大隊元兵已經蹤影全無! 
  他朝土坳那邊一看,更是驚得呆了:只見那些被俘的眷屬一個也不曾留下!施耐庵心中一凜,會不會是官兵見勢不妙,將眾眷屬押到山崗之下,一一殺死,然後再來圍攻眼前這五個人? 
  想到此處,施耐庵熱血湧上腦門,也不知哪裡來的一股勁,一躍身站了起來,衝著激鬥的四位小將大聲喊道: 
  「休要中了元兵調虎離山之計!快快罷手,前去援救婦孺老弱!」 
  誰知他喊聲未落,半空中早已鷹隼般掠下一個人來。 
  只見他身若猿猱、縱躍輕捷,疾風般直掠向激鬥的五人。 
  霎時,只聽得戰圈中又響起一聲「咦」的怪叫,緊接著那察罕帖木兒猛一勒踢雪烏騅,「托」地躍出了戰圈。 
  郭、呂、林、燕四人正鬥得性發,眼見察罕帖木兒並未落敗,卻驚呼躍出,不覺齊齊怔在當地。 
  只見那察罕帖木兒黃發紛披,雙目失神,額上刻著四個血淋淋爪印,兀自一串串地滲出血跡,配著那一張鍋底般的黑臉,滿腮鋼針般的虯髯,煞是駭人。 
  四個人正自驚詫,忽聽得左近一叢灌木之中響起唧唧笑聲,一個瘦小的人影「唰」地站出,只見他右手抹一抹臉上的草渣樹葉,左手高高的拎著一項鑌鐵豹尾頭盔,唧唧笑道: 
  「兀那黑大漢子,連驢頭都在俺手上,你還不服輸麼?」 
  察罕帖木兒一見自己頭上的鐵盔神鬼不覺之際竟然到了此人手上,而且在取走頭盔之時,順便在自己額上抓了一爪,這般身手,真真叫人瞠目結舌! 
  察罕帖木兒稍稍定神,不覺又羞又恨,怒聲喝道:「你這黑瘦鬼是何人,敢來俺『鐵騎虎將』頭上搔癢?」 
  「黑瘦鬼」笑道:「唧唧,倘若你身上頭上虱子多了,改日俺『灶上虱』再來與你搔癢,只要你那皮肉禁當得起!」 
  察罕帖木兒摸了摸額上四道血淋淋的傷痕,氣得「哇哇」亂叫,卻說不出一個字來。他抬頭一看,見山坳裡的囚犯與眾元兵均已無蹤,心中早已寒了半截,哪裡還有心思與這幾名「草賊」纏鬥?於是,縱馬逃出了山林。 
  五個人愣了一陣,那姓燕的女子正欲追趕,郭雲忙道: 
  「休要趕了,你不是此人對手!」 
  說畢,他轉頭對時不濟深深一揖道:「時家大叔,多謝你救了爺爺、奶奶、大姨、小侄!」 
  時不濟聞言,忙道:「什麼,俺救了你爺爺、奶奶、大姨、小侄?唧唧,笑話!俺救的是你們這幾個傻小子、愣丫頭!」 
  郭雲一聽,臉色倏變,問道:「時家大叔,這麼說,眷屬們不是你救的了?」 
  時不濟依舊唧唧笑道:「俺時不濟不敢貪他人功勞,可自己的功勞從來便未曾謙讓。倘是俺救了那幫老弱,俺還騙你們這幾個小輩不成!」 
  郭雲聞言跌足,嚷了起來:「哎呀,糟糕!這麼說,爺爺、奶奶、大姨、小侄們是被元兵悄悄擄走了!」 
  呂俊插上來道:「不會!那些元兵手足粗笨,嗓音又大,吆喝驅趕之時,難道俺一點聲響也聽不到麼?」 
  紅衣女子亦道:「俺那些大爺、大姨們又不是綿羊,元兵要趕他們走,不會一點聲響都不弄出來的!」 
  此時,施耐庵已由姓林的女子攙扶起來,也插口問道: 
  「時大哥,你趕上山崗之際,可曾看見土坳內的人眾?」 
  時不濟搖搖頭道:「沒見。」一邊說,他一邊從懷內掏出那黑色錦囊,遞了過來說道:「瞧,俺去醉仙樓放了一把大火之後,便依計直奔這個崗子,只道此處有一場好殺,誰知空空蕩蕩,只剩你們四個毛孩子與那黑漢子鬥著玩兒,是俺這麼一掠一抓,便將他嚇得夾屁跑了個無蹤無影!」說畢,兀自擠著小眼唧唧亂笑。 
  呂俊聽畢,一步衝到那紅衣女子面前,怒聲斥道:「都是你這野妮子做的好事,丟了爺爺、奶奶、大姨、小侄們,看你如何向義叔交帳!」 
  望著那空蕩蕩的土坳,紅衣女子雙目瞪直,久久無言,心中懊悔不已。 
  姓林的女子上前答道:「這件蠢事也有俺一份,休要全怪燕師妹!」 
  紅衣女子雙眼早已滴下淚來,她一把挽起披散在肩頭的長髮,繡鸞刀倏地一抖,竟然切向咽喉,口中叫道:「爺爺、奶奶、大姨、小侄!是俺坑了你們,俺、俺、俺這就隨你們來了!」 
  說畢,頭一仰,手肘一彎,那寒芒森森的刀刃早已觸到喉頭肌膚! 
  這一變故實出意外,眾人連阻攔都來不及。虧得時不濟起動迅捷,「唧唧」一聲,疾如閃電,身影掠起之時,一隻手早磕上了紅衣女子的臂肘,一把繡鸞刀立時脫手飛去! 
  郭雲、姓林的女子和施耐庵都嚇出了一身冷汗,只有呂俊卻兀自沉著臉說道:「哼哼,自己闖下禍來,猶然尋死覓活地嚇唬人!是好漢去將眷屬們尋回來!」 
  一句話不打緊,只見紅衣女子霎時雙手懸垂,目光呆瞪,臉上神色慘變,癡立片刻,忽然如瘋狂一般,揮起手中另一柄繡鸞刀,朝著左右樹叢草棵一陣亂劈。劈著劈著,她忽地一把拋下手中刀,掩面嗚嗚大哭起來。 
  這一哭,倒叫施耐庵心下不忍,走上幾步正欲勸慰,郭雲連忙攔住,說道:「施相公,休勸!師妹的性子俺最清楚不過,素常肚裡存了委屈,一頓大哭方能消解,倘勸得她住了聲,那怨氣憋在肚子,反倒會憋出古怪來!」 
  施耐庵一聽,只好把湧到喉頭的話縮了回去。 
  紅衣女子哭聲愈來愈響,竟自鬧得眾人鼻子都酸了。 
  只聽得「唧唧」一笑,那時不濟走上前來,在紅衣女子肩上輕輕一拍,說道:「哎唷唷!好侄女兒,俺這顆心平日便是炸雷也轟不動的,此刻也被你給哭碎了!快快起來,俺有話講!」 
  那紅衣女子正哭到傷心處,見有人勸,益發觸到肝腸,嗚嗚哇哇哭得更其淒慘。 
  時不濟道:「好侄女兒,這淚水不是河水,流乾了可是要變老太婆的!快起來,俺有事告訴你!」 
  紅衣女子嗚咽答道:「時家大叔,俺丟了爺爺奶奶,俺不想活了!」 
  時不濟忽地一跺足,大叫一聲:「起來,俺還你爺爺奶奶!」 
  紅衣女子嚇了一跳,雙肩一聳,揚起淚眼模糊的臉龐,期期艾艾地問道:「時家大叔,你真、真的曉得,俺的爺爺奶奶們的下落?」 
  時不濟道:「傻妮子,你到江湖上打聽打聽,俺『灶上虱』何時騙過女孩兒家!」 
  這一句話音未落,郭雲、呂俊、施耐庵、林姓女子、燕姓女子一齊圍住了時不濟,嚷道:「時大叔,你真的曉得爺爺奶奶們此刻在哪裡?」 
  紅衣女子臉上掛滿淚珠,眼裡卻分明露出笑意,她一把攥住時不濟的衣袖,一疊連聲地叫道:「好大叔、親大叔,快告訴俺,爺爺他們現在何處?」 
  時不濟一言既出,那笑嘻嘻的神色剎時變得鄭重,他一把拂落紅衣女子的手,慢慢地說道:「唉,好侄女兒,你這一哭,倒把俺哭糊塗了,叫俺忘了吳大哥的將令!」他待要反悔,又怕這四個孩子笑自己身為長輩言而無信。可是,這件事非同小可,一旦洩露,又怎生收場? 
  他默默地蹀躞了兩步,忽地轉身對紅衣女子說道:「好侄女兒,要俺告訴你這件事,須得依俺一句話!」 
  紅衣女子連連點頭,抹一把淚眼答道:「好大叔,慢說一句話,便是一籮一倉話,俺都答應!」 
  時不濟點點頭道:「俺時不濟時運不濟,人又生得猥瑣,手藝又恰只學得一個『偷』字,今生今世只怕無家無室,可俺偏偏心裡盼著有個兒女!只要你叫一聲「乾爹」,俺、俺、俺哪怕殺頭剁足,也敢將那些眷屬們的下落告訴你!」 
  只見紅衣女子瑩瑩射人的兩顆淚花兒在眸子裡滾來滾去,行了個大禮,對時不濟道:「時大叔,別說了,你肯收俺這無爺無娘的孤女作螟蛉義女,那是俺潑天的造化!從今日起,你、你、你便是俺燕銜梅的親爹!」 
  時不濟一聽,立時喜得兩撇黃黃的鼠鬚翹得老高,忙忙地一把扶起燕銜梅,聲音抖抖地說道:「好孩兒,快起來!你這一聲『親爹』把俺的心都叫酥了!莫拜莫拜,俺禁當不起!」 
  紅衣女子站了起來,對郭雲、呂俊、施耐庵三人道:「施相公,郭師兄、呂師兄,俺結拜義父乃是人倫大事,相煩三位作個見證!」 
  三人一齊應道:「你二人情似父女,義重山嶽,俺們極力攛掇!」 
  姓林的女子點點頭,喃喃誦道:「過往神靈在上,今有梁山英雄後代時不濟、燕銜梅二人患難相知,義結父女。二人志向相投,輩份不悖,天地可鑒!」 
  說到此,她向天打個呼號,說道:「願你二人異姓結拜,情逾親生,生死否泰,永不相叛!神明鑒察!」 
  禱畢,時不濟、燕銜梅二人相扶站起。立足未穩,那呂俊性急,擠過來問道:「時大叔,頭也磕了,乾女兒也收了,快把眷屬們的下落說出來吧!」 
  時不濟歎了口氣,說道:「這事不說則已,說出來你們可休要嚇得打抖。」說著,他轉頭對燕銜梅道:「孩兒,你今日可闖下大禍了!」 
  燕銜梅忙道:「爹,俺闖下什麼樣的大禍,把你嚇成這副模樣?」 
  時不濟又長歎一聲,坐倒在一棵樹墩上,掐著兩個指頭,說出一番話來。 
  原來,施耐庵那夜與徐文俊等在宿遷附近的岔道上分別之時,並非神鬼不覺,早有一個人倒掛在道旁樹杈之上,暗暗窺探,將一切都聽了個一清二楚。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奉了「吳鐵口」之命一路跟隨施耐庵的「灶上虱」時不濟。 
  嗣後,施耐庵迤邐北來,時不濟不遠不近,一邊尋跡而進,一邊四面警戒,恐怕一路之上有歹人加害於這個書生。 
  及至到了那泗洲大聖廟內,時不濟攀在山門前的滴水簷下將殺人的景況瞧了個清清楚楚。待到施耐庵與那幫史家的手下爭鬥之時,虧得時不濟抓了一把卵石,信手擲出,「乒乒乓乓」悄悄地引開了那幾個人的注意力,致使這幫奴才嚇得一哄而逃。斯時施耐庵凝神對敵,時不濟出手如神,他又哪裡能夠察覺?還道是這伙奴才膽小如鼠,被他一語哄得喪膽亡命。 
  就在施耐庵走進張秋鎮之前,那幫史家奴才早已到附近的元兵驛站報了訊息。驛站官員聞訊,一面派人跟蹤晁氏飲馬川六傑,一邊用了「飛雁驛馬」直奔紮在郯城的元兵大營,將發現一個從南方來的古怪書生等等機密情報稟告折衝將軍王保保。 
  說起這「飛雁驛馬」,那確是蒙古王室一樁極為厲害的傳訊手段。蒙古貴族從大漠崛起之後,雄心勃勃,意欲吞併四海,常常借那可畏的雕翎鐵騎,奔襲千里,攻敵於措手不及。因此便養了一幫控馭手段極為高強的騎手,精心培育了一批日行千里的大宛良馬,隸屬「大汗總幕」。一旦需要,便將他們撒往各地,方圓數百里、數千里地面的兵情敵情,風吹草動,剋日便可瞭如指掌。這批專司探訊傳訊的騎士,身手煞是驚人,常常一人三馬,一日一夜反覆替換,可奔數百里以至千里! 
  試想,張秋鎮一帶離郯城大營不過百里之遙,這「飛雁驛馬」片刻便到。大營主帥、折衝將軍王保保聞訊之後,立即佈置下了一個極為毒辣的圈套。 
  提起這元廷大將王保保,也是一個非凡人物。此人出身並不顯赫,祖輩生長呼蘭草原,元世祖時被蒙古貴族擄入上都,因他養得一手好馬,頗得「戰俘營」首領關顧。時屆忽必烈立國建部,榮登大寶之日,各「戰俘營」均到皇帝大幕之前貢獻能工巧匠,那戰俘營首領無人可獻,便將王保保祖父獻上。元世祖忽必烈命他在幕前與三匹無韁劣馬較力,此人不捺拳不擼袖,輕輕走上幾步,嘴裡不知「呱呱嘰嘰」嘟噥了些什麼話,伸開兩指在那三匹烈馬鼻翼、頸窩、肩胛、後臀上幾處毛旋之內捏得兩捏,說也怪,那三匹見人便咬、見馬便踢的劣馬彷彿白象遇到了文殊菩薩,青牛逢上太上老君,立時乖乖地俯頸踏蹄,挨衣嗅褲,煞是親熱馴服。忽必烈一見大喜,立時傳旨,封他為御馬都督,掌管宮內一應養馬馴馬事宜。 
  及至傳到王保保這一代,朝廷更是恩寵有加。這王保保不是他的原名,而是他慕漢人文采典雅,取的個名字。此人原名擴廓帖木兒,自幼生長在戰馬群裡,武將家中,生就慓悍兇猛的性情,養成騎馬彎弓的嗜好,日日與那些蒙古武士學武較技,練得一身強勁臂力,高強武功。平素日使一桿五十七斤重的虎頭金槍,一旦掄動,便是百十人也近身不得。此人更有一樁奇處,便是長年在京都行走,認識一些名臣雅士,耳濡目染之際,漸漸覺得蒙古貴族發跡於荒漠草原,無論文章風采,禮儀習俗,遠遠不及中原氏族、江南衣冠的典雅風流,於是,也學著談經誦史,留意傚法,倒養成了不少文雅興致。十七歲上,他在大都城內訪到一名漢人宿儒周鴻漸,將他請至府中,拜為師傅,教授那漢人典籍,還請周鴻漸替自己取了個不漢不胡的名字,叫做王保保。那意思是:既要保住自己顯赫地位,也要保住漢族的文章繁華。單憑這個古怪名字,便可看出此人的心性志趣,委實是大大異於在朝的其他蒙古重臣了。 
  至元年間,只因朝政腐敗,義軍蜂起,元廷便將王保保委以重任,叫他出任山東行省平章、折衝大將軍,鎮守齊魯一帶。朝議以為:山東歷來民風強悍,極富反抗精神,又近逼京畿,實為軍機重地,擴廓帖木兒——王保保文武兼備,沉勇剛毅,有他坐鎮,朝廷便可以安枕。這王保保也久慕齊魯文章薈萃,衣錦繁華,既有岱岳沂蒙之雄奇,又有曲阜孔廟之勝境,自然欣喜不置,剋日走馬上任,率部坐鎮濟南。 
  迄至河南、安徽、蘇北一帶白蓮教義軍興起,這王保保一番籌劃,記起兵法上的要旨:取勝之道,須制敵於機先,防敵於心膂。他覺著既然「叛黨」在南,坐鎮省府,乃是被動挨打之勢,必須揮師扼住齊魯南面門戶,方可伺機搜剿,「保境安民」。於是,便悄悄將大營行轅南移至沂水、郯城一帶,且將「飛雁驛馬」,四面派出,廣伸觸角,以期未雨綢繆,先發制人。 
  這一日王保保得知有不明身份的人從蘇北北上,又在泗洲神廟發現了飲馬川「大盜」晁景龍等六人的蹤跡,立時警覺起來。猜想值此「亂黨」四起之時,忽然冒出這幾樁怪事,其中必然大有文章。敢莫是那淮泗「悍賊」,已有極大的圖謀,派出眼線,與山東「流賊」聯絡,以便待機舉事。 
  這擴廓帖木兒——王保保不愧是元朝數一數二的名將,他並不立即派人抓了施耐庵,圍捉飲馬川六傑,而是命幾個精悍部下尾隨而來,見這兩路人馬都一齊奔了張秋鎮,立時心下恍然:南來的「蠻子書生」說是路過猶可,那六名「大盜」殺了史繩武之後不回飲馬川大寨,卻也夠奔這小小古鎮,莫非這鎮上藏著什麼不知名的「叛黨」魁首? 
  王保保曾精研齊魯地形,他知道:這張秋古鎮西北距梁山泊「叛軍」遺跡不遠,又當南北交通要道,敢莫此事與朝廷正在舉國搜捉的梁山「遺孽」大有關聯! 
  「張弓於雁頭,防患於未然」,擴廓帖木兒——王保保一番斟酌,決定下一個「殺著」,悄悄調集張秋鎮左近營寨的元兵,連夜圍剿張秋鎮。他想:即或撈不到大魚,也可捉住六名飲馬川「大盜」和那個南邊來的「蠻子書生」。 
  部署之時,為了不使六名飲馬川「渠魁」突圍回山,特地派了「鐵騎虎將」察罕帖木兒埋伏在張秋鎮通飲馬川的山道,以便擒拿張秋鎮上的「漏網之魚」。 
  施耐庵哪裡曉得箇中內情,莽莽撞撞一頭走進那張秋古鎮。其時,「吳鐵口」早已從時不濟口中得知他到了鎮上,便在那必經的街口酒店——醉仙樓前擺了算命攤子。「吳鐵口」於等待施耐庵之時,忽覺這酒樓之中不時有幾個眼生跡怪的人物出進,他心中一動:莫不是元兵又在此處設下陷阱!於是,便在瞧見施耐庵欲進未進之時,以氣傳聲,以足劃地,將他引走。 
  待到施耐庵與那白衣女子在吳宅廊下鬥棋之時,恰好晁景龍等六人也到了吳宅。此時,郭雲、呂俊二人已從元兵探子身上搜到密札,得知王保保發令圍困張秋古鎮,捉拿「梁山餘孽」。「吳鐵口」久歷大劫,城府深邃,這種變故哪裡嚇得住他?當時只有一樁叫他為難的事,那便是多年經營的秘密住所一旦被毀,再不能招納梁山英雄後裔,共聚大義,所以彼時他猶疑萬分,舉棋難定。 
  及至墳地之上發現了施耐庵,得知施耐庵心中藏身絕世大秘,「吳鐵口」早放下一顆懸懸之心,立即頭腦清醒,思慮敏捷,籌劃出了一系列奇妙莫測的對策。 
  他想,擴廓帖木兒——王保保為了將張秋鎮上的「亂黨」一網打盡,必然調集郯城境內所有蒙古大軍,四面合圍。既然家園已破,施耐庵手上又掌握了梁山一百零八位英雄後代的秘密,已無後顧之憂,不妨趁此時機,率領手下這十幾條好漢,連夜北上,直奔汶上、鄆城,奪了那一帶城池,然後徐圖歸復梁山大寨。 
  他深知憑飲馬川六傑的武藝,突圍而出自然不在話下,突圍之後,他們便可率領飲馬川大寨的義軍鼓勇而前,乘虛直搗嶧、滕、鄒、兗數縣;而解明、解亮、穆龍、穆虎、蔡遂、蔡巡六將便可率手下兄弟在邳城、紅花店一線堵住元兵。自己與郁岳、王摶九兩人率領數十名弟兄直插飲馬川,一面搬運糧草器械,一面接應闔宅家眷,結成第二道防線,以防二解、二穆、二蔡抵擋不住王保保攻勢,好在飲馬川一帶施以痛擊。 
  他將這一番周密計劃寫入三個錦囊,分交三路人馬依計而行。而時不濟的行動路線便是在醉仙樓放火之後,沿路護持大隊家眷與施耐庵一行人眾。 
  時不濟放完火,一溜疾躍趕至那道丘崗,不覺大大地吃了一驚,只見一眾眷屬早已陷入察罕帖木兒設下的陷阱,數百元兵正在那騎著踢雪烏騅馬的元將指揮之下,一個一個地綁縛著那些無力抵抗的老弱婦孺,而護衛眷屬的兩個女將卻遲遲未見蹤影! 
  時不濟孤單一人無法援救,當即施展輕身功夫,疾奔飲馬川大寨,將一切稟明了從捷路上山的「吳鐵口」。 
  「吳鐵口」問訊之後,不覺連連跌足,他一向籌算周密,一絲一毫都切合得嚴絲合縫。燕銜梅這一番失機誤事,使他那一串計謀立時出了破綻,彷彿一串鏈子上斷了一環,整圈鏈子哪裡還聯得起來! 
  「吳鐵口」歎恨之餘,立即命人在飲馬川山頭點起三堆火,這是早已約好的撤退訊號。賡即率領飲馬川弟兄疾奔那囚著一眾眷屬的山崗。 
  就在燕銜梅身處險境,郭雲、呂俊、姓林的女子三人棄了土坳眾人前來援救之際,「吳鐵口」、時不濟、郁岳、王摶九四位好漢率著一眾兄弟趕到了那座山崗。 
  一見崗上情勢,「吳鐵口」立時定了計策。他知道此刻決不能強攻硬打。打急了,那些元兵一怒之下,說不定會殺害被囚的老弱婦孺!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先命時不濟、王摶九二人乘著夜色朦朧,從崖隙樹叢中鑽入土坳,混進眷屬隊中,悄悄兒一個個割斷了一眾老弱的綁縛。「吳鐵口」一見二人發出得手訊號,立即在草叢中弄出「簌簌」響動,那些元兵見滿山遍野忽然樹動草響,只道是有人逃竄,立即四下搜找。可憐這些元兵長年縮在兵營之中,哪裡摸得著這山崗上旮旮旯旯,儘管人數不少,被「吳鐵口」率著幾十名弟兄藏在草棵石縫之中,東一刀,西一棍,立時殺了個乾乾淨淨。打個呼哨,王摶九便率著早已脫縛的老弱婦孺一哄逃出了土坳。 
  「吳鐵口」計謀得手,留下時不濟助郭雲、呂俊、施耐庵等五人收拾察罕帖木兒,自己率著大隊人馬奔回飲馬川山寨。 
  彼時,正值郭、呂、燕、林四人與察罕帖木兒正鬥到澗深,哪曾發覺眷屬被救的情景?待到發覺元兵失蹤、眷屬無濟之時,自然要詫怪莫名了。 
  時不濟簡明扼要地講完曲曲折折的許多緣故,郭雲、呂俊、姓林女子一齊「嘖嘖」稱奇,施耐庵更是喝采不迭:這「吳鐵口」真是罕見帥才,處變不驚,智計迭出,委實是令人佩服。 
  他默思一陣,猛地心中一動,張秋鎮吳宅墳園裡的那一幕情景立時又驀上腦際:「吳鐵口」靜處邸宅,卻能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時時洞察情勢,事事料敵機先,彼時便曾懷疑他就是那暗中調遣時不濟四出奔走,以一隻錦囊縱橫千里的「口口口先生」,此時聽了時不濟這番敘說,心中那猜測似乎已露端倪。他想到此處,對時不濟說道:「時大哥,請借『吳鐵口』仁兄那只錦囊一觀。」 
  時不濟不知所以,忙從懷中掏出「吳鐵口」在張秋鎮墳園中所授的那只白色錦囊,雙手捧給施耐庵。施耐庵情不自禁,急忙拆開一看,只見裡面一張紙條上赫然寫著一行大字: 
  「樓中放火,崗下救人。口口口。」 
  這一看施耐庵心下恍然:千猜萬測,那奇詭莫測的「口口口先生」果然便是這相面先生「吳鐵口」!如此看來,此人無窮心機、莫測智計,竟遠出自己預料之上,果然亞賽孫臏、吳起、司馬、諸葛!想到此,他心中對此人的敬畏又平添了幾分。他忽然又想起「吳鐵口」以枯枝寫出箭囊上那秘密文字的奇事,不覺手捧錦囊,脫口問道:「時大哥,吳仁兄料事如神,晚生平生未逢此等異人,心中有無數疑團難以解拆,相煩大哥將此人真實來歷相告!」 
  時不濟吱吱笑道:「唉唉,到底被你猜出了奧妙,這口口口先生果然便是俺這吳大哥的化名。這秘密俺也不想帶進棺材,便索性全盤兒告訴你了,將來你那筆下,休將俺吳大哥寫成個未卜先知的妖精!」說著,他便接過錦囊,一把揣進懷裡,續道:「說起俺吳大哥,雖然不是當年梁山大寨智多星吳用吳大英雄的嫡系血裔,卻也與他有不解之緣。想當年梁山泊一眾好漢征方臘回來,受了朝廷暗算,吳學究聽說宋江在楚州遇難,星夜趕到墓前,痛哭泣血,弔祭亡靈之後,與那花榮花頭領雙雙縊死在墳台柳樹之上。可憐堂堂一位頂天立地的好漢,死後竟無子息,眼看絕了吳氏一門香煙。遠在河北任上的患難兄弟神機軍師朱武聞此訊,哪裡忍得住心頭痛楚,立時掛冠而去,率著妻兒來到山東鄆城縣,對著吳大英雄的靈位拜了八拜,然後命自己的一個兒子跪倒在吳學究神主前,歃血盟誓,過繼在吳氏門下,承繼吳學究的香煙血食。並且對天立約:從今往後,生二子便一姓吳一姓朱,獨子單傳則以吳為姓,世世代代,以此為訓。」 
  施耐庵聽了這段往事,方才明白在吳宅墓園吳鐵口那撲朔迷離的一番話語,卻竟然又引出一位梁山英雄令人感佩的磊落襟懷。 
  時不濟續道:「如此這般,朱氏繼嗣的一支綿延相傳,幸好子急不絕,及至傳到吳大哥這一代,便又只剩他一個男子。由於祖輩相傳,他自然記得自己一身兼祧著兩位梁山英雄前輩的血食,立志恢宏祖業,做一個驚天地泣鬼神的絕世豪俠,從弱冠時起,宵食旰食,精研六韜三略,嫻習奇門遁甲,加之心性穎悟、資質敏捷,久而久之,自然是胸藏百萬甲兵,料敵千里之外。那些梁山英雄的後人,無論輩份長幼,一則感念當年吳大英雄於梁山大業的恢宏業績,二則憐念神機軍師朱武至誠感人,都是不遠千里,悉心調教吳大哥,令他更加才兼文武、智謀過人。尤其有一樁無人可及之處,便是舉國綠林豪傑,不管識與不識,都願意為俺吳大哥效力奔走,因此,休看他局處小邑,其實耳目遍天下,彷彿身邊有個耳報神,山角海隅,只要一有風吹草動,他立時便已知覺,料敵自然是無往不勝。」 
  施耐庵心中許多疑團已然冰釋,不覺頻頻點頭。他正欲開口再問,時不濟擺一擺手笑道:「施相公休要打破砂鍋問到底。這些年俺跟隨吳大哥鞍前馬後,也多少學得些料事測情的手段。你此刻想要問的兩樁事,俺自然一一解拆。一是為何俺吳大哥要用那『口口口』三字作化名,此事聽來古怪,其實卻甚簡單,試想他這區區一口男丁,兼祧朱、吳兩家血脈,豈不變成兩口,再則他收養了當年梁山大寨浪子燕青、豹子頭林沖遺下的這兩個孤女,兩個女孩兒雖是英雄血裔,將來成家立戶,也只挑起半邊門戶,合起來卻又是一口,為著不忘延續二位梁山英雄香煙血脈,也是他一番苦心所在。」 
  施耐庵聽畢,心中感慨萬端,一想到這些年看到的那些追名逐利、蠅營狗苟之輩,與這位綠林俊傑一比,簡直有天壤之別。 
  時不濟續道:「至於相公那第二個疑問,必是詫怪俺吳大哥如何知道那箭囊上的古怪字跡。俺已然講明,所有梁山英雄後人,無一個不敬重吳大哥的為人,將他倚為心膂,當年花九受宋靖國委託收藏那幅註明一百零八名梁山後代下落的白絹,就是請教了吳大哥父親之後去找金克木刻的箭囊,只因吳大哥之父過世太早,未及將大秘告訴幼小的吳大哥,只傳下那簡囊上的幾個古怪文字,既然屬於家傳,他能寫出那幾個文字,那也不足奇怪了!」 
  施耐庵聽了這一席話,所有心頭結子一齊解開,不覺以手加額,仰天歎道:「晚生只道閱盡了天下英雄,卻怎知天外有天,得識吳年兄這樣頂天立地的豪傑,晚生死而無憾!」 
  他正自浩歎,時不濟手搭涼篷,瞅了瞅天色,倏地一蹦蹦將起來,吱吱叫道:「啊呀不好,兩個小妮子只顧頑皮,已然誤了吳大哥軍機,此刻又囉囉嗦嗦講論了許久,只怕各路人馬已然上了飲馬川大寨。吳大哥軍令森嚴、執法無情,只怕今日還有許多麻煩!」 
  只有燕銜梅聽完之後,早又「嚶嚶嗚嗚」地痛哭起來,一頭哭,一頭說道:「俺該死,俺壞了義叔的軍機大事,義叔決饒不過俺去!」 
  那姓林女子被她一哭也哭出淚來,一把攬住燕銜梅的肩膀說道:「燕師妹,這都是俺的錯,俺是姊姊,不僅不攔阻於你,反倒莽莽撞撞地亂殺亂砍,俺還拿什麼臉面去見義叔!」這兩個女子「咿咿呀呀」,邊哭邊數落,時不濟心下不忍,走上前勸解道:「休哭休哭,是禍是福,這黃水兒也洗刷不掉。為今之計,還是早早去飲馬川大寨歸隊。」說著,他一抓袖口,給燕銜梅揩乾了淚水,語調慈愛地說道:「好孩兒,既然俺是你乾爹,俺自然要與你擔干係,待會兒回到山寨,吳大哥不罰便罷,倘若要打要罰,俺與你受著。哪一個叫俺是你的乾爹呢!」 
  紅衣女子燕銜梅聽了,立時收淚,抽抽咽咽地問道:「好爹爹,俺倒不是怕打怕罰,俺是覺著讓大爺、奶奶、大姨、小侄輩受了委屈,心裡對不住他們。俺、俺沒臉再見他們。」時不濟正要勸解,只聽呂俊插口道:「哼,沒臉見人事小,俺吳大叔那一番克敵妙計,全毀在你這野妮子手裡,豈只是爺爺、奶奶、大姨、小侄輩怨你,只怕所有江湖義士都要罵你!」 
  時不濟劈面嗔道:「好一個貧嘴賊子,偏你能!狠心嚇唬這嬌滴滴的女娃兒,俺咒你今生今世打光棍!」 
  說著,他輕撫燕銜梅的肩膀勸道:「休怕,便是諸葛亮也失過街亭!」話畢,一揮手,對眾人叫道:「有俺灶上虱在,天塌不下來,休要再羅皂,隨俺回飲馬川大寨!」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三十 吳鐵口立威飲馬川 灶上虱笑毀絕命樁    
  這飲馬川乃是魯南郯城、嶧縣之間一道並不出名、亦非高峻的山嶽,不過,因這道山巒生得雄奇,又處於江蘇、山東交界之處,可謂魯南第一道險峰,加之近年出了一批嘯聚山林的「強人」,攪擾得鄰近州、縣惶惶不安,官兵時時進剿,因而名聲竟不脛而走,一週遭數百里方圓之內,早已人人知名。 
  十五年前翠屏山的那場劫難之後,僥倖脫險的晁景龍,朝廷畫影圖形捉拿他與朱一鳴這兩個「叛黨餘孽」,走投無路之時,便邀集了幾十個過命的弟兄,一怒上了這飲馬川。 
  經過多年經營,加之受不住暴政欺凌的許多血性漢子投奔到山寨,這飲馬川大寨事業愈作愈大,鄰近官軍平素日也曾千兒八百地前去「進剿」,屢屢被山上好漢們殺得大敗。 
  四年前,晁景龍與朱一鳴二人又先後收伏了三條好漢,一個是「沒毛大蟲」雷振塘,一個是「獨目蛟」史嘯風,第三個便是「捨命童子」石驚天。開初只道是綠林道上的同行,待到上山一敘家門,卻原來都是梁山後代,自然喜出望外。加之一年前那個在青州開酒店破了產的「山間鹿」柴林又來入伙,山寨勢力更大。不僅尋常州府的官兵不敢再來「進剿」,便是那元廷的科爾沁鐵騎,兩三千人亦不敢輕易走過飲馬川下的大道。諸州府縣深懼這伙「草賊」日漸坐大。一疊連的奏章雪片也似地申報朝廷,敦請剋日派兵前來,早早地撲滅魯南的這堆野火。 
  及至朝廷聞報,派出一流名將擴廓帖木兒——王保保坐鎮山東,正自謀劃進剿飲馬川「盜藪」的良策之時,晁景龍等六個頭領早已與潛伏在張秋鎮上的「吳鐵口」暗暗聯絡,以吳宅為接頭地點,招納天下英豪,四處派出斥堠,不僅把魯南數縣鬧得天翻地覆,而且鋒芒已指向山東腹地,連滕、鄒、兗、濟千里地面都能見到他們的足跡。這一回,晁景龍等六人竟然潛入首府濟南,從禁衛森嚴的魯王府中捉住了書吏史繩武夫婦,殺死在泗洲神廟前,這伙「強寇」的膽量委實大得驚人! 
  正值朝廷連旨切責,嚴命王保保火速進剿飲馬川「盜寇」之際,那王保保可可兒便嗅到了晁景龍六人下山的消息,實指望暗下殺手,重兵合圍,寧可踏平小小鎮子,也不放過這幾條攪得全省不安的大蟲。 
  豈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王保保的機關設得巧妙,「吳鐵口」的計謀更絕,一番較量,連個「草寇」的影兒也沒捉住。除毀了吳宅那一片大好庭園之外,唯一的結果便是數千蒙古鐵騎奔殺了一夜,五七百名元兵在暗夜搏鬥中喪生。 
  那王保保妙計撲空,心下早怯,一見大隊好漢齊齊奔了飲馬川大寨,怎敢冒昧進擊?及至那察罕帖木兒從荒崗之上敗回大營,訴說了一番交鋒的情景,望著察罕帖木兒蓬頭散髮,血流滿面的狼狽模樣,王保保只好歎了口氣,率著手下的敗殘兵將回了郯城大營。 
  此刻,飲馬川大寨的正廳上,一眾好漢正竦然雁立,居中端坐著兩人,一個是飲馬川寨主「賽玄壇」晁景龍,另一位正襟危坐、臉色凝然的便是「吳鐵口」。 
  一眾好漢正自肅立俟命,忽見「吳鐵口」嘴唇微動,說了一句,那聲音溫文爾雅,煞是悅耳,但眾人聽了,一個個都嚇了一跳。 
  只聽他說道:「左右,將那『絕命樁』抬上廳來!」 
  提起這飲馬川大寨上的「絕命樁」,在場眾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宗物事本身並不嚇人,不過一根粗約半抱的堅木,長約八尺,上下各各栽入兩個銅環,下端釘有四個鋼爪,比那尋常的木樁稍稍多了幾個附件。然而,提起此物來歷,的確是令人失色。 
  這宗刑具,乃是當年梁山泊大寨遺下的物事。其時梁山好漢們最重的是俠義,最敬的便是守諾不渝;最鄙視的是忘恩負義之徒,最恨的便是奸細、暗探。為了懲戒叛徒、奸細,便專門立了一宗刑具,犯了以上兩樁罪惡,或是捉到了忘恩負義的奸賊,不殺頭,不腰斬,而是將此人縛在「絕命樁」上,歷數其罪,然後當眾處死。當日宋江起事之日,這「絕命樁」只在忠義堂上用過兩次,一次是清風寨正寨主劉高之妻,此人早先被「錦毛虎」燕順捉上山寨,正欲誅殺,是宋江見她是個婦人,求燕順刀下留人,將她釋放回家。豈知這個惡婦攛掇其夫劉高屢設奸謀,多方陷害宋江、花榮,後來梁山好漢一舉破了清風寨,又將這婦人擒拿上山,眾好漢一怒之下,便將她縛在「絕命樁」上,凌遲處死! 
  另一次便是兩打曾頭市之時,梁山好漢一舉捉了惡賊史文恭,宋公明恨他毒箭射死了晁天王,便將他扣上了「絕命樁」,剖腹剜心,血祭首任寨主晁蓋。 
  此時,「吳鐵口」竟然吩咐抬出「絕命樁」,叫眾人如何不驚? 
  左右兵士哪敢違拗,立時去到後廳,將那一段嚇人的木樁抬了上來。 
  不移時,只見一個小卒疾奔上廳,伏地稟道,「吳先生,晁大頭領,時頭領與四位小將軍帶著一位秀才回寨!」 
  「吳鐵口」應聲「知道了」,朝著廳門外大叫一聲:「諸位請進!」 
  喝聲才起,六個人魚貫走上廳來。領頭的是身軀瘦小的時不濟,跟在後面的是施耐庵,接著便是四位小將。 
  施耐庵一進大廳,不覺四下□巡,只見這大廳蓋得雖然簡陋,但氣勢恢宏,造型粗獷,兩廊一溜大柱未經油漆,根根均是合抱大樹,連那屋頂的椽子亦是大塊的木頭鋸成,無瓦無楞,用剖開的大竹鋪了屋面,再上面便是厚厚的芭茅草頂,暖烘烘的煞是令人舒服。當中正位兩把交椅上鋪著虎皮,端坐著「吳鐵口」與晁景龍,兩廂各排了八把栗木交椅,花花綠綠地鋪著豹、豺、鹿、駝各式毛皮,左側坐著六個好漢,當頭的便是飲馬川二寨主「山間鹿」柴林,下首依次是「病絡索」朱一鳴、「沒毛大蟲」雷振塘、「獨目蛟」史嘯風和「捨命童子」石驚天,最末位坐的是「架海金梁」郁岳。 
  右側坐著七條好漢,首位是「拱地龍」王摶九,下首挨次便是「剪尾猴」解明、「單臂猿」解亮、「大鐵尺」穆龍、「小鐵尺」穆虎和蔡氏兄弟。 
  這十五條好漢今日戎裝整齊,正襟危坐,比起在吳宅後面的墳地上夜間所見,更是威武雄壯,英氣凜凜。 
  施耐庵正在心中暗讚,眼睛一瞟,忽然瞧見了豎在當廳的那根「絕命樁」!心下一驚:怎麼,今日大敗擴廓帖木兒,群雄相聚在這飲馬川大寨之上,一個不少,一人無傷,如何竟排下了這殺人場面? 
  他忐忑一陣,不覺心下竦然:不好,今日只怕那燕銜梅難逃一劫!在山崗之上,時不濟早已講出了事態的嚴重性。 
  此時,時不濟、郭雲、呂俊、林姓女子面對這殺氣森森的場面,心中猶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突突」亂跳。事情一清二楚,「吳鐵口」的脾性他們更是瞭然,今日要救燕銜梅,實是不易! 
  奇怪的是,那燕銜梅身為肇禍之首,此時卻與在座眾人心情迥然不同。剛剛走上山寨之時,她自忖行事莽撞,罪孽深重,吳大叔令行禁止,法度嚴峻,如此大過,必然軍法從事。自己小小年紀,便要去死,難跟隨前輩們再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真真死不瞑目!因此,一路之上,不知自怨自艾地暗暗抹了多少眼淚! 
  及至進了廳堂,她看見吳大叔和一眾好漢們沉痛肅穆的神態,見了那唬人的「絕命樁」,心下竟忽地覺著十分坦蕩。她想:既然一眾好漢毫髮無傷,眷屬們也已安然回寨,一死又有何妨?只當是在那元兵「鐵翎陣」之下壯烈捐軀一般。 
  想到此處,她雙眉微挑,頭頸挺直,隨著施耐庵、時不濟等人一齊走上前去,向「吳鐵口」、晁景龍二人施禮說道: 
  「拜見吳義叔、晁寨主!」 
  「吳鐵口」點點頭,冷冷說道:「罷了,站過一邊去吧!」 
  晁景龍亦道:「請眾位兄弟、侄兒女兩廂看坐!」 
  時不濟、施耐庵等正要退至兩廂坐下,只見那燕銜梅兀自愣愣站著,嘴唇嚅嚅而動,似欲發問,時不濟連忙捻著她的衣角,將她扯了回來。 
  幾個兵士與時不濟等六人看座之後,「吳鐵口」慢慢站起來,神態莊嚴,語氣沉痛地說道: 
  「列位弟兄、好漢壯士,今日大戰之後,在這飲馬川山寨聚會,俺是想辦一樁列位不忍目睹、但又非辦不可的大事!」 
  說到此,他俯下頭想了想,續道:「昨夜,二十一位梁山血裔經歷了一場血戰,那元軍大將擴廓帖木兒——王保保察知了俺兄弟們密聚的情形,指望於猝不及防之際,將咱們一網打盡!有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俺本擬趁這個千載難逢之機,借元人城防空虛之際,突出奇兵,攻下嶧、滕、鄒、兗數縣,在齊魯之地燃起一把沖天的造反大火! 
  「誰知,唾手可得的大勝敗於頃刻,父老子侄險遭屠戮,舉義大局竟成泡影!」說著,雙眼瞟到燕銜梅臉上。燕銜梅與林姓女子在他目光直射之下,又羞又愧又急又恨,低頭不語。其實,「吳鐵口」這一瞥只不過稍縱即逝,迅即收目凝眉,續道:「這件事招致全盤失敗的肇事之人,就在這間大廳之上的好漢之中,此人為綠林大業造成如此重大挫折,真真是千古罪人!」 
  一句話未完,滿廳好漢嘰嘰喳喳地喧嚷起來,在場諸人之中,除了後到的六位之外,其餘的好漢均是剛剛激戰回山,人未卸甲,哪裡知道許多原委? 
  聽了「吳鐵口」這番話,先至的十四位好漢一齊問道:「吳大哥,這個敗了俺們大事的孱頭是誰?請快快講出!」 
  「吳鐵口」說道:「諸位兄弟稍安勿躁!俺立時便將此人說出!」說著,他又朝燕銜梅瞟了一眼,對眾人說道:「不過,有一件事要與眾位相商。」 
  滿廳壯士一齊答道:「有何話語,請大哥但講無妨!」 
  「吳鐵口」道:「列位弟兄,俺綠林規矩一向如何?」眾人齊答:「同生共死,永不叛離,若有違背,嚴懲無貸!」 
  「吳鐵口」又點點頭,說道:「好!俺還要問一句:倘若犯禁之人,是梁山大英雄血裔,又是眾人不忍心殺戮之人,又當如何?」 
  眾人議論一陣,還是那石驚天口快,大聲說道:「天王老子地王爺,只要壞了俺綠林大事,一樣叫他伏法!」 
  「吳鐵口」聽了,默默無言,倒背雙手踱了幾步,忽然輕咳一聲,對站在一旁的兵丁喚道:「來,替俺脫了這件長袍!」 
  滿廳壯士見他講了一通之後,竟然莫名其妙地叫人脫下長衣,不知這個行事奇特的首領要作何事,一齊怔怔地望著。 
  施耐庵心下明白,這是「吳鐵口」惱怒至極,要親手殺死這觸了禁令的燕銜梅! 
  「吳鐵口」脫下外罩長衣,整一整頭巾衣帶,臉色陰沉,一步一步,「登登」走下座來。 
  他那腳步聲緩慢而又沉重,從一眾好漢們面前徐徐走過,雙目無神無彩,也不向兩旁睥睨,堪堪走到燕銜梅跟前,那「蹬蹬」的腳步之聲驀地停住! 
  眾人齊齊一愣,竦然朝著那個紅衣女子投去憐惜的目光,那目光裡好似在驚歎:原來是你這個女孩兒家撞上了今日的晦氣,可歎哪可歎!可惜呀可惜! 
  施耐庵、郭雲、呂俊等五人一見,心下不覺突突亂跳;時不濟見狀,腦門轟地一響,顧不得此時乃是聚眾執法,滿廳氣氛森嚴,舉步便朝「吳鐵口」所站之處奔去。他想:俺既然收了這個義女,值此生死存亡之際,便是有一線希望也須救她一救! 
  就在眾人竦然動容之時,時不濟已經朝前跨出兩步。誰知那「吳鐵口」在燕銜梅面前只是略略停得一停,冷冷地瞟了她一眼,立時轉頭回眸,大步向前走去。 
  這一變故,立時叫眾人暗暗舒了口長氣。時不濟收步駐足,施耐庵、郭雲、呂俊等人一顆到嗓子眼的心也倏然落進肚裡。 
  只聽「吳鐵口」那「登登」的腳步聲一路響著,眼不眨、頭不偏、一聲不吭,逕直走到那立在廳口的「絕命樁」前,忽然停步,厲聲叫道:「左右,上刑!」 
  兩旁肅立的行刑手聞聲唱了個大喏,四隻眼睛圍著「絕命樁」一週遭亂瞧,茫然問道:「吳大頭領,犯人何在?」 
  「吳鐵口」搶上一步,後背平貼在那「絕命樁」上,雙腳一併,兩臂高舉,揚頷叫道:「犯人已登刑具,怎麼還不上刑?」 
  他的這一登一喝,彷彿一個霹靂落到大廳之上,立時將眾人驚呆了。 
  施耐庵更是驚詫,適才「吳鐵口」早已指明肇禍之人是那燕銜梅,他身為主帥,此刻又是執法之人,怎麼偏偏自己站上了「絕命樁」? 
  時不濟見此情況,先是大惑不解,旋即肚中暗笑:唧唧,俺這吳大哥一向行事詭異,此時放過了闖禍的乾女兒,自己跑上了「絕命樁」,敢莫又要耍什麼新鮮花樣? 
  在場眾好漢不知情由,此刻一波三折,將他們弄得如入五里霧中,一個個似泥塑木雕,雙目瞪直望著立在「絕命樁」上的「吳鐵口」,口裡不停地嚷著:「怪哉,怪哉!」 
  「吳鐵口」見兩個行刑手兀自猶疑,厲聲喝道:「兩個鳥漢子,呆著幹什麼?還不快快給俺上刑!」 
  兩個行刑手聽了這一聲厲喝,不覺嚇了一跳,抬眼望了望「吳鐵口」那鐵青的臉色和森森逼人的怒目,情知這「吳大頭領」決不是玩笑,只得畏畏縮縮地走上一步,正要動手,驀地,大廳內響起暴雷般一聲吼:「住手!」吼聲未落,一條黑影從正中座椅上奔了下來,來者不是別人,正是「賽玄壇」晁景龍。 
  只見他大步奔到「絕命樁」前,伸出兩隻猿臂揮開行刑手,一把抱住「吳鐵口」的腰肋,大聲嚷道:「大哥!休要嚇唬弟兄們了!今日一戰,誰不知道是大哥你運籌帷幄,神機妙算,才將一眾兄弟們從王保保那奸賊手中救出?若非大哥,又怎能在千鈞一髮之際,從荒崗之上奪回被囚的一眾老弱婦孺?你是俺兄弟們的好大哥,是今日大敗元兵的大功臣,便是殺盡在場所有兄弟,又怎能殺到大哥你的頭上?」 
  「吳鐵口」俯視了晁景龍一眼,輕輕一把拂開他抱著腰助的雙手,說道:「好兄弟,休要講了,俺罪孽深重,只有一死以對眾位弟兄!」說著,伸手便要套進銅環。 
  這時,只見燕銜梅淚眼迷離地走到「絕命樁」前,輕輕撥開晁景龍、雷振塘、石驚天、郁岳、史嘯風五條大漢,望了「吳鐵口」一眼,一頭伏了下去,雙肩一陣猛搐。 
  誰知拜完之後,她雙肩竟然停止了抽搐,臉色倏地變得沉靜,對「吳鐵口」說道:「吳義叔,孩兒蒙收留之恩,教養之義,長成之後,竟然不孝不義,今日這一拜,乃是拜謝義叔養育之恩,從此以後,你便忘了俺這個不肖的孩兒罷!」 
  這一席話,倒把晁景龍說得懵了,連忙走過來勸道:「好侄女,這是做什麼,你吳義叔還未死,你便說出這不吉利的話來,女孩兒家真真不曉事!還不快起來!」 
  燕銜梅一雙淚眼瑩瑩閃著光,神情變得異樣的執拗,彷彿不是去懇求,而是在發號施令,一字一板地說道:「吳義叔,俺也是頂天立地的女子,俺也是梁山英雄血裔,你要快些讓出來,讓俺縛上這『絕命樁』!」 
  燕銜梅一番話,令眾人嚇了一跳。「吳鐵口」聽了這番話,並不惱怒,反倒溫言款語地問道:「好孩子,俺懂你的心事!不過,今日執法明紀,你休要有此胡鬧,再胡鬧,俺也不會將這『絕命樁』讓與你的!」 
  說著,他一昂頭喝道:「左右,速速為俺上刑!」 
  燕銜梅愣得一愣,忽然回過身來,對著滿廳群雄嗔目大叫道:「眾位大叔大哥在上,你們哪裡曉得,那拋下老弱婦孺、違背軍令的是俺!將家眷送入元兵虎口的是俺!壞了義叔破敵大計的是俺!俺是千古罪人,俺理當伏法!眾位大叔大哥,你們都來勸一勸吳義叔,就叫他成全了小女子這一片贖罪之心吧!」 
  這一番話說得滿廳壯士恍然大悟。原來,今日之事,顛三倒四,竟是繫在這個小小年紀的女孩兒身上。 
  大家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一時都啞口無言,默然相對。 
  只有時不濟抓耳搔腮,暗暗跌足。施耐庵、郭雲、呂俊手心裡都攥出了汗來。 
  石驚天聽畢叫道:「吳大哥,燕侄女話已言明,你也該讓出這樁了罷!」 
  晁景龍也道:「大哥,罰當其罪,燕侄女已然承認,你還要堅執受過,只怕難以服眾!」 
  只聽「吳鐵口」站在「絕命樁」上,呵呵一笑,對滿廳眾人說道:「列位弟兄,燕侄女所言,句句是真,不光是俺一人,便是時家兄弟、施相公和兩個侄兒都可作證!」雷振塘聞言叫道:「既然如此,吳大哥為何要自己受刑?」 
  「吳鐵口」道:「不過,按律講來,今日受罰之人,決不應是燕家侄女,而恰恰是俺!試問,燕家侄女身為未成年女子,初出茅廬,未經大陣,為報父兄之仇,助眾好漢一臂之力,在那河灘之上拚力殺賊,於情於理,又有何罪?」 
  人叢中有人高聲叫道:「她不該拋卻一門老弱,違了將令!」 
  「吳鐵口」朝那發出叫聲之處點點頭道:「著啊!俺身為一軍主帥,從未與侄女兒宣講軍紀法度,卻在倉卒之間授以重責,其罪一也;俺既為侄女兒養生之叔,應知這女孩兒頑皮性情,血氣之勇,卻在未經思慮之際,忘了她這樁秉性!其罪二也。俺身為謀主,忝為執法,既失教於前,又苛責於後,如此重要戰事,竟然用人不當,以至鑄成大錯!軍法云:法不施律外之人,故爾燕家侄女並無罪責。軍法亦云:一卒之失,罪在首將;一軍之失,責在主帥。列位弟兄,今日站上這『絕命樁』之人,難道不應是俺這個無能的一軍之主麼?」 
  這一席話說得出人意料之外,又盡在情理之中,滿廳好漢一聽之下,不覺連連點頭,有幾個竟然伸出大拇指,「嘖嘖」讚歎起來。 
  眾人正議論紛紛,只見一條瘦瘦的人影倏地一閃,立時站到了「絕命樁」前,對著「吳鐵口」深深一揖,說道:「吳大哥,你律己從嚴,甘當罪責,胸襟宏大,義氣如山,今日叫俺時不濟大大地長了見識!」 
  他說著,一把扶住燕銜梅的肩膀,又道:「不過,任憑大哥你說上天去,這站樁的份兒也輪不上你!而是該由俺這乾女兒過過癮兒!俗話說:該打的是丟羊的孩子,丟羊的孩子該打!不過,大哥看在俺時不濟無兒無女的份上,就饒了這一回罷。」 
  「吳鐵口」頭頸微仰,冷冷不言。 
  時不濟又道:「大哥,今日之事陰差陽錯,最後是打走了狼又找回了羊,孩子卻嚇的哭一場,把戲也該收收場!大哥,倘若你身為主帥,想要執法立威,俺這乾女兒是打是罰,明日慢慢商量!」 
  「吳鐵口」冷峻地說道:「時家兄弟,這是在聚義廳上,你休要貧嘴聒舌。」 
  時不濟唧唧一笑,說道:「大哥,既然你執意要代人受過,那俺代有罪的乾女兒謝過你了!」說著,他渾身抖得一抖,竟然從那雙小眼裡擠出兩滴淚來,裝模作樣地朝「吳鐵口」作了個長揖,說道:「好大哥,你去了,去了,唏唏,俺時不濟不能與你廝守了,明年的今日,唏唏,兄弟俺再到這『絕命樁』前,給你奠三杯清酒,點一炷瓣香,以報今日庇護乾女兒之恩,以了俺兄弟結拜之義。」 
  說畢,擼袖口抹一把鼻子臉,牽著燕銜梅擠出人叢,轉眼便失了蹤影。 
  一眾好漢素知時不濟滑稽成性,行事怪癖,眼見他適才這一番胡謅鬼混,倒也不甚奇怪。不過,他竟自攜了那肇禍的乾女兒揚長而去,實在是個薄情寡義之人! 
  眾人正自暗暗評議時不濟,「吳鐵口」又高舉雙臂,厲聲喝道:「左右,快快與俺上刑!」 
  此時,聽了「吳鐵口」那一番剖白,眾人無法辯駁,適才又走了燕銜梅,更失了抵罪之人,眾好漢一時怔住。兩個行刑手哪裡再敢怠慢,走上兩步,撩起毛茸茸的胳膊,對「吳鐵口」低頭唱個大喏,說一聲:「吳大頭領,小的們遵命執法,多有得罪!」兩個人一上一下,便要去拉那兩個銅環。 
  一眾好漢禁不住叫出了聲,心軟的早已別過頭去,哪忍心看這即將發生的慘景! 
  驀地,只聽得接連兩聲:「怪哉!怪哉!」 
  只見那兩個行刑手瞠目結舌,雙手僵僵地伸著,彷彿泥塑木雕! 
  眾人齊齊往「絕命樁」看去,不覺都吃了一驚:只見那根木樁上下兩個銅環不知何時已然無影無蹤,只剩下兩個深深的黑洞! 
  這一變故,連站在「絕命樁」上的「吳鐵口」也倏地愣住了。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三十一 走山東盧起鳳報訊 聚大寨賽祝融燒天    
  「吳鐵口」愣得一愣,伸手向「絕命樁」上那兩個黑洞摸去,手指觸著兩個窟窿的邊沿,覺得齊齊整整、無屑無末,心中更是驚詫!這銅環釘入之時,既深且牢,便是有人以大力拔出,木紋參差,必然會帶起木皮木屑,如何這兩個黑洞一週遭竟如此光滑平整? 
  晁景龍驚訝之餘,走上一步說道:「大哥,顯見是你不該在這『絕命樁』上絕命,故爾神明暗中破了這個刑具,天意如此,你就不必再固執了。」 
  一眾好漢聽了晁景龍之言,有的點頭,有的卻兀自疑惑。眼看吳大哥失了刑具,免了自刑之禍,不覺一齊附和道:「正是,正是,天意如此,大哥還是免了自刑之苦罷!」 
  那「吳鐵口」不言不語,圍著木樁團團轉了兩遭,忽然嗔目大叫:「時家兄弟,俺『吳鐵口』今日登樁受刑,乃是為綠林義師嚴明法紀,倘若有冒犯之處,矯情之嫌,既為生死弟兄,自可慢慢切磋。用此以障眼之法,壞了執法刑具,日後若有叛徒賊子、作奸犯科之徒,叫俺拿什麼來肅紀律眾?!」 
  「吳鐵口」這一叫,倒叫眾人心下恍然:久聞「灶上虱」身手迅疾,能於呼吸之間,眾目睽睽之下,竊人秘藏如探囊取物,這「絕命樁」上的銅環必是時不濟竊走無疑。 
  「吳鐵口」呼聲未了,只聽大廳屋頂那木椽之中一陣「唧唧」聲響,一條精瘦的黑影倏地墜下,時不濟早已笑嘻嘻地叉手立在當廳。只見他雙肩一抖,「唰啷啷」一聲響過,變戲法般地從空空的兩手中亮出了一對銅環,朝「吳鐵口」唱個大喏,雙手奉上,說道:「大哥,俺『灶上虱』為救你和乾女兒,事出無奈,才借走了這兩隻銅環。既然大哥已答應此事可以慢慢切磋,俺便原物歸還,還望笑納。」 
  「吳鐵口」接過銅環,只見那環根之上連著一塊木錐,恰恰便是從木樁上那兩個木洞之中剜下之物,與那窟窿邊緣一樣,光潔平整,無屑無末。 
  「吳鐵口」手托銅環問道:「賢弟,你的心腸俺可以體諒,不過,你不該將這刑具鑿出兩個大洞,壞了大寨的執法刑具。」 
  時不濟唧唧一笑,答道:「大哥又說笑了,只怪你這撈什子釘得不牢,俺只這麼悄悄一拔,便將這木錐一起拔下,怎說俺壞了你的刑具?」 
  「吳鐵口」見他說得認真,又見那木錐確非輕易拔起之狀,不覺倒翦雙臂,閉目沉思一陣。忽然,他雙臂箕張,目光竦然凝視著虛空,大聲說道:「何方神靈,哪路仙家在上,俺『吳鐵口』指揮失當,執法參錯,若該示懲,當須明示,休要以這般手段嚇唬俺凡夫俗子,惑亂俺一眾兄弟!」 
  說畢,撩衣捺髯便要拜倒在地。 
  驀地,只聽得半空中響起一陣洪鐘似的話音:「休拜休拜,俺來也!」 
  話音未落,只見大廳上清風徐徐,直撲眾人面門,一個頎長的白影彷彿秋林裡一片落葉,疾如飆風,輕如鴻毛,翩然掠下。呼吸之間,那頎長的白影已然立在當廳。只見此人一身白袍,五綹長髯,臉白微腴,骨相清奇艷俗,一手捺須,一手慢慢繞著一根細細的銀鏈,這一身潔白飄逸的打扮,這一副俊雅淳厚的神態,乍一見面,委實令人如逢世外仙人。 
  這白衣人當廳筆立,朝著滿廳壯士一圈環揖,說道:「眾位好漢請了,俺千里風塵,不想今日作了個不速之客,驚擾了列位!」 
  說著,他飄身來到「吳鐵口」面前,微微一笑,道:「俺乃一個浪跡江湖的散人!久聞這飲馬川將星大聚,吳老兄神俊非凡,今日特來相會。」 
  「吳鐵口」上下打量了白衣人一陣,確信來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活人,才輕輕舒了口氣,不敢怠慢,打了一拱,問道: 
  「請問足下何人,又為何蒞臨俺這小小山寨?」 
  白衣人又微微一笑,說道:「吳老兄適才不是早已請了俺麼?」 
  「吳鐵口」何等精細,聞言心中一動,忙忙問道:「怎麼,原來是足下巧施空空妙手,壞了俺山寨的刑具?」 
  白衣人點點頭道:「說的不錯,你吳老兄指揮失當,執法參錯,有辱主帥身份,俺特來與你切磋!」 
  這一句琅琅大言早激怒了一條大蟲,只見那石驚天踴身插進,嗔目叱道:「兀那鳥漢,你有何德何能,敢在俺吳大哥面前揮手舞足,說三道四?」 
  白衣人「嗤」地一笑,也不答理,輕輕抖一抖右手腕,眾人既不見影,也未聞聲,倏忽之間,白衣人彷彿釣魚般從半空之中扯下一塊黑糊糊的物事。 
  十幾雙眼睛齊齊朝那物事望去,只見那東西不是別物,竟然又是一塊齊齊剜下的木錐,吊在那根細細的銀鏈之上,隨著白衣人微抖的手腕,正自滴溜溜地打著轉兒! 
  眾好漢愣得一愣,只聽一個眼尖的漢子指著那「絕命樁」叫道:「兀那不是,木樁上又添了個黑洞哩!」 
  眾人回頭一看,可不是,「絕命樁」上的窟窿不知何時已由兩個變成了三個! 
  一眾好漢禁不住一齊轟然大叫:「好手段!」 
  「吳鐵口」見對方露了這一手平生未睹的絕妙手段,不覺心下駭然,一把揮開石驚天,趨前一步說道:「足下武功精奇,俺平生未見,有何見教,就請坐下詳談!」 
  說畢,吩咐兵丁重鋪虎皮交椅,將白衣人讓至正座,自己側坐一旁,又命人搬上一把椅子,叫晁景龍並肩相陪。眾好漢重排座次,分坐兩廂。 
  白衣人也不謙讓,端然坐下,朝「吳鐵口」、晁景龍施禮已畢,說道:「二位壯士,俺今日來得唐突了!」 
  吳、晁二人忙道:「足下飛鏈無影的功夫,真叫俺寒山小寨一眾兄弟開了眼界!」 
  白衣人呵呵一笑,說道:「非是俺生性淺薄,有意賣弄手段,實在是因為事起倉卒,不如此不足以服眾。」 
  「吳鐵口」點點頭道:「不知足下來自何處,又該如何稱呼?」 
  白衣人笑而不答,一雙朗目灼灼有光,在大廳之上□巡一遍,忽然伸手指著坐在時不濟肩下的燕銜梅,對「吳鐵口」說道:「吳老兄,要問俺的來歷姓氏,便著落在這女孩兒身上。」 
  「吳鐵口」聽畢,立即朝燕銜梅招招手,喚道:「燕家侄女,請上前敘話。」 
  燕銜梅初時隨時不濟悄然出廳,那「灶上虱」囑咐她藏在寨後婦孺房中,及至時不濟從樑上躍下,她早已又回到廳上,傍著義父而坐。此刻見「吳鐵口」喚她,忙姍姍走上前來,斂衽問道:「義叔喚俺,有何吩咐?」 
  「吳鐵口」指著白衣人問道:「你可認得這位壯士?」 
  燕銜梅抬頭仔細端詳了一陣,把個頭搖得撥浪鼓兒似的,說道:「這位大叔面生得緊,侄女兒不曾見過。」 
  白衣人聞言站起,俯視著燕銜梅,微微笑道:「好孩子,仔細認認!」 
  燕銜梅只是搖頭,再不言語。 
  白衣人一步跨下座來,伸手撫在燕銜梅肩上,眼裡倏然閃著淚光,聲音抖抖地說道:「好孩子,難道你不記得你有一位『盧家阿舅』麼?」 
  燕銜梅渾身一抖,揚頭凝視著面前的這個白衣人,良久良久,忽然吶吶地說道:「真象,真象,你真像俺母親!呵呵是了!俺母親自幼常說俺有個『盧家阿舅』,疼俺勝似親生,原來,你、你、你便是俺的『盧家阿舅』!」 
  白衣人慈愛地輕撫著燕銜梅的秀髮,眼底淚花早已消失,代之而起的是隱約可見的憤火。只聽他切齒說道:「是的,是的,俺便是你那無才無德的『盧家阿舅』!今日見了你,心中恨哪!沒曾想十餘年前俺回了大名府,十餘年後再見,你的父母都已被元兵屠戮!好孩子,好甥女,倘不能為你父母報仇雪恨,俺『玉面狐』盧起鳳有何面目見天下英雄!」 
  說畢,他一把扶起燕銜梅,滿腔慈愛溢於言表,輕聲說道:「好孩子,從今往後,你這沒爹沒娘的孤女,便是俺的親生女兒!」 
  一句話未說完,只見時不濟早奔到跟前,他一把拉過燕銜梅,對盧起鳳作了個鬼臉,說道:「好個厚臉皮的白面書生,你是她哪門子舅舅!這女孩兒是俺干閨女,你敢莫想從俺手裡奪走她不成?」 
  盧起鳳微微一笑,身形一閃,早攥住時不濟一條胳膊,說道:「哦哦,這位敢莫便是時老兄?適才俺飛鏈剜鬆了『絕命樁』上的銅環,是你順手牽羊,藏進了懷中的麼?」 
  時不濟唧唧一笑,答道:「怎麼,俺這三腳貓手段還湊合不?」 
  盧起鳳道:「唔唔,宵小末技,倒也出人意料,時家兄弟,俺有一件事與你商量。」 
  時不濟道:「什麼商量不商量,賭賽什麼都成,要從俺手中奪走乾女兒,俺可不幹!」 
  盧起鳳道:「人道時老兄身如靈貓,竊物如神,俺不賭別的,只要你能從俺手裡掙出這只胳膊,這女孩兒便跟你走,倘若掙扎不脫,女孩便歸俺這舅父撫養,你看如何?」 
  時不濟見他手掌軟綿綿如同女子,自忖自身矯如脫兔,臂如靈蛇,略施小技,便可脫出束縛,於是點了點頭,乘對方尚未凝神著力,倏地臂肉上收,底氣下沉,使一招家傳「縮骨脫蛻」之法,便想抽出胳膊。 
  誰知握著胳膊的那隻手掌上彷彿生著吸盤,他收一收骨肉,那手掌便緊上一箍,他鬆一鬆氣勁,那手掌卻又復了原狀,依舊鬆鬆地握著,柔軟如綿。 
  時不濟平生多遇險境,屢次入獄,就憑這一手「縮骨脫蛻」之法,解縛脫枷,萬無一失。今日遭逢這個盧起鳳,施盡渾身解數依然不能掙出一隻胳膊,他不覺又羞又急,腰肢一扭,倏地雙腿掠空,直點向對方腋下,指望對手躲閃之時,鬆了手掌上的綿力。 
  誰知他雙腿堪堪點向對手腋下,忽覺兩腳掌心一麻,一股酸溜溜的勁道從腳心直傳向膝蓋,雙腿立時癱軟,不覺「唧唧」一聲,坐倒在地上。 
  在場眾人一見時不濟失風,齊齊圍住了那盧起鳳,雷震塘、石驚天等急性漢子竟自捺拳捋袖,作勢欲搏。 
  盧起鳳收回右臂,叉手而立,款款笑道:「眾位敢莫也想試一試俺的手段?」 
  眾人一時怔住,望望躺在地下的時不濟,只見他那瘦小的身軀扭曲一陣,忽然腰肢一聳站起,團團望了眾人一眼,說道:「別價,別價,適才俺故意跟他鬧著玩兒,不算輸贏,這回俺與他來真格的!」 
  忽聽一聲:「且慢!」「吳鐵口」從座位上站起,緩步插進人圈,仔細打量盧起鳳一陣,問道:「足下是『鎮河朔』盧威盧大英雄何人?」 
  盧起鳳道:「吳老兄問他作甚?」 
  「吳鐵口」道:「足下掌底翻復,儘管神妙,卻叫俺瞧出了底細,這『乾元一氣功』乃大名府盧家秘傳,瞞得了別人,但瞞不過俺!」 
  盧起鳳一聽,倏地跨前一步,直視著「吳鐵口」雙目,冷冷問道:「既然如此,請問,那盧威盧老英雄現在何處?」 
  「吳鐵口」臉色立時變得沉痛,低聲答道:「唉,一代豪傑,十五年前戰死在翠屏山上了。」 
  盧起鳳聞言失色,癡立半晌,忽地奔到廳口,撩衣匍伏,拜了八拜,望空祝道:「慈父慈父!十五年前你來山東尋訪梁山後代,不想皇天不佑,命喪疆場,終成大恨,沒齒難忘!不孝兒祭奠來遲,罪不容恕!」 
  一眾壯士見此情狀,不覺心下慘然。時不濟久聞「鎮河朔」盧威大名,此刻明白這白衣壯士竟是盧老英雄的愛子,想到適才竟與他嬉鬧爭執,心中又愧又悔;「吳鐵口」於盧起鳳睹面之後,便已猜測此人來歷不凡,及至證實他乃是盧家血裔,心中亦自悲喜交迸。 
  這一陣,大廳之上大故迭起,風雲變幻,施耐庵插不進身去,加之久處黌門,頭一回涉足綠林山寨,唯恐好漢們律令森嚴,言行不慎觸了禁令,故爾端坐在「山間鹿」柴林下首,默默地看著這一番情況,心中一時憂一時喜,一時懼一時怒,「吳鐵口」的胸襟氣度,燕銜梅的純真樸直,時不濟的嬉笑頑皮,在這大廳之上展示得淋漓盡致。他心中暗暗打著腹稿,倘把這些草莽英雄形諸筆墨,直可驚世駭俗,令人擊節慨歎。 
  他想:此番長驅入齊魯之境,本擬早日趕到梁山故壘,取出那藏著絕世大秘的白絹,以了平生大願。叵料半路之上生了許多周折,又結識了這一二十條嶔奇磊落的綠林英雄,儘管遷延了時日,卻長了不少見識,將來握筆著述,叫世人瞭解這些「草寇盜賊」的真實面目,又多了一二十個活蹦亂跳、有血有肉的人物!儘管這一日擔了許多驚駭,倒也值得! 
  及至盧起鳳突然出現,「吳鐵口」又說出「鎮河朔」盧威大名,施耐庵不覺一愣。他立時記起當年一樁事來。 
  記得在堂叔施元德家中讀書時,曾問起過堂叔,當世之中,他最敬佩的是何人,施元德稍稍思忖片刻便一口答出:他平生結識的好友之中,有一人可稱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此人學富五年、經綸滿腹,又兼武功精純、稔熟兵書,至元初年元朝賢相脫脫當朝,亦曾勵精圖治、薦拔賢良,風聞盧威盛名,公車特徵,詔書迭下,那「鎮河朔」盧威絲毫不為所動,後來脫脫屈尊紆貴,親自率儀衛到大名府盧宅,指望三顧茅廬,將他請出山來,主持朝政,豈知盧威早已遁跡遠遊,至此杳如黃鶴,誰知今日從「吳鐵口」口中獲知,一代大英雄竟然戰死在翠屏山上!這一消息,實實令人熱淚沾巾。 
  此時,他一見盧起鳳仰天大慟,又親眼目睹了此人風采和武功,不覺既驚奇又高興:觀這盧起鳳的恢宏氣度,實在是驚世駭俗的一代大俠,只怕不亞於乃父的身手!天不絕英雄一脈,盧家後繼有人,這委實是綠林中的喜事! 
  施耐庵正自冥想,只見那盧起鳳從廳口慢慢站起身來,眼眶紅腫,神態凝然,一步步走到「吳鐵口」跟前,默默兀立。 
  「吳鐵口」道:「哦,原來足下竟是盧威盧老前輩之子,失敬失敬!」說畢,他指一指廳上虎皮交椅,又道:「適才足下言道,俺有辱主帥身份,將來切磋,此刻便請賜教!」 
  盧起鳳凝然不動,雙目射出灼人精芒,言辭剴切地說道:「吳老兄精研六申,胸藏大略,俺久已敬佩!不過,俺盧起鳳此番南來一路所聞,今日山寨親眼所見,卻叫俺疑竇叢生,大惑不解。吳老兄為眾多綠林英傑領袖,行事為人,竟然如此優柔侷促,謹小慎微,實在是叫人失望!」 
  這一番話剛剛說出,滿廳壯士立時吃了一驚。「吳大哥」的俠義心腸、恢宏抱負,還有他那思慮深遠、謀斷果決,種種行事為人,哪個不知、誰人不曉?!這盧起鳳大言藉藉,竟然當面指斥一代綠林領袖,貶損心中敬重的大哥,一眾壯士哪裡忍得住胸中不平之氣! 
  盧起鳳話剛落音,便有幾個壯漢聳身欲上。 
  「吳鐵口」平生聽慣了敬重之言,幾曾聽過如此率直的評判!他從盧起鳳神色之中已然察覺:此人胸中韜略決不在自己之下,此言一出,必有精慮熟思的奇謀大略在後,一時聽得入神,也無暇顧及一眾好漢的舉動。施耐庵見盧起鳳敢在大廳廣眾之中當面指斥,其中必有聞所未聞的真知灼見,此刻,他既已說開了頭,正是大開眼界的好機會,萬萬不可被這一眾莽漢打斷!他也顧不得自己身處客位,撩袍奔了過去,對一眾好漢團團環揖一遭,說道:「眾家壯士,俗話道: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盧大哥既敢直言,必有深意,不妨讓他合盤掇出,也好讓大家一長見識!」 
  「吳鐵口」點點頭,揮了揮袍袖,眾人一見,只好默默退下。 
  盧起鳳起先並未注意施耐庵,聽了他這席話,不覺瞟了這書生一眼,然後直視著「吳鐵口」說道:「有道是:觀滄海之波濤,方可識池塘之漣漪,藏六合之風雲,且能決勝負於頃刻!可是,這些年來,吳老兄侷促於張秋鎮隱秘之所,輾轉於飲馬川彈丸之地,自以為揮手一呼,便可集天下豪傑於麾下,運籌帷幄,剋日挽綠林大業於危難之中,指望傚法乃祖吳學究吳老英雄,以區區鄉塾為發跡處所,做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 
  盧起鳳侃侃而談,立時說中了「吳鐵口」心中隱秘,不覺對面前這個白衣人刮目相看。他想:此人素未睹面,俺這許多年的行跡他竟如此瞭然,耳目之靈,思謀之遠,實在是當世少見! 
  盧起鳳說到此處,頓得一頓,又道:「然而,吳老兄這些謀慮,置之當年宋末之世為創業良策,處於當今之世,則大有緣木求魚、刻舟覓劍之嫌。想當年宋徽宗趙佶之世,君嬉臣諛,奸佞當道,一眾血性志士,均因官逼民反,走投無路,方才嘯聚草澤,實指望朝政清明,國泰民安,奸臣授首,便可放下刀槍,重做順民。可是當今之世,決非宋公明造反之日可比!」 
  人從中有人高聲問道:「那你說,今日不也是官逼民反麼?」 
  盧起鳳搖搖頭道:「這位好漢差矣!當今之世,豈只是官逼民反!想今日異族欺壓,九州沸騰,昏君奸臣當道,百姓無論良善貴賤,漢人統稱賤民,不能當朝理政,不能登堂入室,不能著書立說,只要口中說一個『胡』字、『虜』字,立時便有滅族之禍!真可謂處處陷阱、步步網羅,官逼民亦反,官不逼民亦反,不反則世人無出頭之日,不反則華夏威儀面臨淪喪之禍!當年只有一個童貫、一個高俅、一個蔡京,今日已是成千上萬的蔡京、高俅、童貫!以當年的眼光,論今日的時世,豈不是要大大地失策了麼?」 
  這一席話說得慷慨激昂,喚起一眾好漢胸中的憤懣仇恨,大家紛紛點頭,有幾個人禁不住高聲歎息。 
  施耐庵傾耳聆聽,不覺肅然。邊個盧起鳳講來條分縷析,鞭辟入裡,胸中文墨不在自己之下,那洞察世事之目光,森森凜人之豪氣,則遠非自己可比。在這山野草寨之中,不期遇上這等人物,實在是出人意外。 
  盧起鳳略頓一頓,又對「吳鐵口」說道:「可惜,吳老兄侷促一隅,不見大局!須知近幾年間,早有無數大豪大傑察覺當世的腐敗,或起義於通都大邑,或揮軍於漠漠疆場,杜可用樹大旗於南康郡,陳吊眼起事於漳州,頭陀軍發難於建甌府,季文龍揭竿於青田縣,還有什麼詹老鷂、趙良鈐、姜大志、鍾明亮、楊鎮龍、胡國兒等輩,早攪得元朝宮廷惶惶不安。眼下又有欒城韓山童、韓林兒父子,綠林芝麻李、趙均用,襄陽王權、孟海馬,蘄水徐壽輝、彭瑩玉,高郵張士誠,淮南劉福通等等,真是漫天烽火,處處狼煙,大元江山風雨飄搖,蒙古宮廷危如累卵,正是俺血性男兒效命之時,梁山後代創業之機。然而,吳老兄卻自恃聰明,偏安一隅,擴廓帖木兒虎踞於前而不敢攖其鋒,翠屏山群雄遭屠而不能救其難,猶自斤斤然拘泥於細微末節,與一個黃花女兒爭這一根『絕命樁』!吳老兄哪吳老兄,如此作為,如何不叫人大大的失望呢?」 
  這一番話說得滿廳好漢豁然開朗,一個個交頭接耳,議論紛紜。 
  「吳鐵口」雙目圓睜,吶吶問道:「足下遠居大名,如何對世事如此瞭然?」 
  盧起鳳揚頷笑道:「俺忝為梁山大英雄玉麒麟盧俊義後代,當此亂世,豈肯坐享天年?當憑著這一根飛鏈、一把朴刀,走遍無數州郡,觀察世態人情,結交江湖義士,這些情事還不瞭然於胸麼?」 
  「吳鐵口」一聽,倏地一捺長髯,大袖飄飄,倒頭便拜,口中叫道:「俺『吳鐵口』籠中之雀,井底之蛙,今日得逢盧家世兄,一番教誨,恰似醍醐灌頂,令俺頓開茅塞!」 
  盧起鳳一見,迎面拜了下去,說道:「吳大哥休要如此! 
  適才為打破僵局,俺才大言駭眾,實實多有冒犯!」 
  「吳鐵口」雙手扶起盧起鳳,揚聲喝道:「左右,速速整備酒筵,俺飲馬川一眾兄弟與盧家年兄洗塵接風!」 
  左右親兵正欲下廳整治酒筵,只聽盧起鳳叫道:「且慢!吳大哥,俺今日隨行還有幾位豪傑,還請他們一齊上廳相聚!」 
  「吳鐵口」一聽大喜,忙叫:「還不速速將那幾位英雄請上廳來!」 
  親兵應聲「是」,奔下廳去。少時,便有七個人走上聚義廳來。 
  當頭一人頭紮萬字巾,衣著團花直裰,腳登軟底快靴,身形魁偉,黃面虯髯,步履勁健,行止嚴謹,一看便知是武將世家出身。 
  盧起鳳指著「吳鐵口」說道:「黃家兄弟,這位便是俺常常與你提及的吳大哥,還不快快見禮?」 
  那漢子聽畢,肅然動容,深施一禮道:「吳大哥,俺『飛雲鵬』黃振這廂有禮了!」 
  「吳鐵口」回禮說道:「原來是黃家兄弟,一睹尊容,又叫俺記起令祖『鎮三山』的威名了!」 
  說畢,他將黃振請到位上,吩咐親兵掇來七把交椅,對盧起鳳說道:「盧家年兄,既是梁山一脈,也就不必拘禮了,還是請眾位英雄入座,慢慢敘話的好。」 
  盧起鳳點點頭,招呼餘下六人落座,然後說道:「飲馬川列位好漢,這幾位都是俺一路上察訪出的梁山英雄後代,倘若一一自報家門,未免落了俗套,還是由俺登壇點將罷!」 
  說著,他指著兩個身著英雄氅、頭戴范陽笠的漢子,對眾人說道:「這兩位,一個是俺在蘇州大牢裡救出的死囚,一是俺從葫蘆島上贖出的斬犯,大名鼎鼎的『驅風將』宣德與『拿雲手』郝登,乃是當年梁山好漢『丑郡馬』宣贊與『井木犴』郝思文之後。」 
  說著,他又朝下首兩個彪形大漢點點頭,說道:「這兩位也是武將世家,元朝廬州都元帥余廷心帳下龍虎二將,是俺憑三寸不爛之舌,說得他二人叛了朝廷,棄官出走。上首一位慣使一桿點鋼槍,尋常百十人近他不得,故爾人稱『韓一槍』韓涵;下首這位則仗著兩柄烏金錘打遍江南九座軍州,人稱『乾坤錘』彭澎。想不到當年梁山大將『百勝將』韓滔與『天目將』彭圮的後人,幾幾乎作了元人的鷹犬。」 
  一句話說得韓、彭二人羞紅滿面。 
  盧起鳳正欲往下述說,只見彭澎下首站起兩個人來,形容裝束煞是古怪。 
  上首一人身高六尺,膀闊腰圓,頭上金箍箍著一頭赤髮,一張長臉彷彿潑了血汁,紅通通煞是磣人。身著赭紅繡龍長袍,腰繫一條紅布板帶,板帶上別著兩根鐵管,也不知是何種古怪兵器。 
  下邊一位則是五短身材,頭系一條玄色英雄巾,身穿一領皂色直裰,腰束黑布長帶,面如鍋底,眼似銅鈴。腰間斜吊著一隻烏黑珵亮的鐵葫蘆,葫蘆上隱隱現著一條青龍,其中藏的不知是酒是藥,令人琢磨不透。 
  眾人正自驚訝,只聽那紅臉漢子說道:「盧大哥休要揭短,俗話說人有失足馬有失蹄,俺與單家兄弟也曾因口腹之慾、家室之累,投到元朝宰相伯顏名下作了個護院千夫長,若不是大哥你講出俺的身世,俺鬼知道祖上還有個『神火將軍』魏定國,單家兄弟也不知道他原是梁山的好漢『聖水將軍』單廷珪的後人!」 
  盧起鳳笑道:「浪子回頭,千金不換,你這位『賽祝融』何必耿耿於懷!」 
  施耐庵見了這二人形態,心下大奇,不等盧起鳳往下說,起身指著那紅臉漢子腰間的鐵管問道:「盧年兄,這位紅臉兄弟神情威武,顯是罕世無匹的英雄,久歷戎行,不知為何不帶兵器,腰間卻掛著這兩根鐵管?」 
  盧起鳳點點頭答道:「休講這位相公不識此物,世間許多見識深廣的人物見了俺這兩位兄弟的奇異兵器,也自往往納罕!」 
  說著,他對紅臉漢子招呼道:「魏家兄弟,既然眾位好漢有興,不妨將你這鐵管兒的奧秘當眾一試。」 
  那紅臉漢子聞聲站起,雙手擎出腰間兩根鐵管,疾步跨到當廳,叫一聲:「閃開了!」倏地雙臂陡起,兩手相闔,急切之間,哪裡看得清他的手法,只聽得鐵管相擊之聲「砰」然響起。 
  眾人尚未回過神來,只見紅臉漢子大步奔出廳外,雙目向天,嘴裡大叫一聲:「如意子,休要誤俺!」忽地雙臂捧著兩根早已聯成一氣的鐵管,直指浩渺的虛空。 
  驀地,紅光電射,眾人眼睛一花,只見那烏黑的鐵管之中「嗤嗤」奔出一道火舌,不移時,那股火柱愈燒愈旺,漸漸變成騰騰烈焰,通天徹地的紅將起來,把個紅臉漢子映得益發雄奇。漸漸地那一股熱氣直湧上廳來,灼得眾人臉皮生疼。 
  紅臉漢子正玩得有興,忽聽盧起鳳喝聲「住」,他便雙臂後收,捧著鐵管奔上廳來。 
  盧起鳳笑道:「俺這位兄弟的『燒天管』,百步取人猶如伸手燃燭,江湖上一見便怕,故爾人稱『賽祝融』魏焚海。」 
  說畢,他走過去拍一拍下首那黑矮漢子腰間的葫蘆,說道:「這位兄弟的『漫地葫蘆』就更其神妙了。不過,倘若試演起來,這聚義廳只怕要淹成澤國,改日臨陣之時,眾位再開眼界罷。只因他將這葫蘆中的機括伸入江河湖海,立時便可注地成河,故爾人稱『小共工』單澤世。」 
  眾人一聽,十幾雙眼睛骨碌碌地盯著單澤世腰間那只古里古怪的葫蘆,彷彿那裡邊冷不丁便會湧出滔天洪水,將這山寨淹成汪洋大海一般。 
  魏焚海、單澤世剛剛坐下,「吳鐵口」笑嘻嘻地站起身來,朗聲叫道:「後廳筵席早已擺好,請眾位兄弟入席!」 
  盧起鳳疾步走上,對「吳鐵口」叉手唱個大喏,說道: 
  「吳大哥慢來,這酒席吃不得!」 
  「吳鐵口」聞言詫異,忙道:「哦,盧家年兄何故推辭?敢莫是嫌俺這寒山小寨,茶飯粗礪,菜餚不潔麼!」 
  盧起鳳微微搖頭,臉色倏地變得嚴峻,說道:「吳大哥,既然你我兄弟一體,豈爭一餐酒飯?試想俺千里奔波,一路風塵,從大名府趕到此處,哪裡是僅僅圖個兄弟相聚、握手言歡,亦不是為了將大哥你救下這根『絕命樁』,而是有一宗絕大的軍機與眾位好漢相商!」 
  一眾好漢聽了此言,不覺竦然動容,「吳鐵口」更是雙眉高挑、目光如炬,疾忙問道:「想不到盧年兄竟是千里奔馳,來報軍機,想必是有極大的變故發生,俺蟄居僻野之鄉,耳目閉塞,還望早早賜告!」 
  盧起鳳點點頭,語調沉痛地說道:「小弟獲悉,元朝淮南都元帥余廷心與鐵爾帖木兒勾結,數日前率五萬蒙古鐵騎偷襲蕭縣白蓮教趙均用部大寨,一舉破了那趙大龍頭的大營,義軍傷亡慘重,那趙大龍頭率著殘兵去濠州投了郭子興。尤其糟糕的是,各路援兵一聞敗報,軍心頓時渙散,有的被元兵擊破,有的倉惶退卻,一路之上竟有許多將士被元兵俘獲,其中便有幾位梁山英雄的後代。」 
  一眾好漢聞言色變,晁景龍虯髯戟張,大聲吼道:「想不到趙大龍頭如此聲勢,竟然毀於一旦,這些元兵,下手也忒狠毒!」 
  石驚天、雷振塘雙雙躍出,厲聲怒叫:「如此奇恥大辱,俺們還在這裡嘰嘰喳喳,說天道地,真真要叫人氣炸心肺!大哥,你發令罷,俺們即刻便去淮南,與那余廷心一決死戰!」 
  「吳鐵口」心中慘痛,但神色卻十分沉靜,他緩緩說道:「蕭縣一敗,確乎令人傷心慘目,不過,此時此刻,還須等盧家兄弟將事情原委講完,再作區處。」 
  盧起鳳聞言頷首,續道:「元軍將這些義軍將士俘獲之後,尋常之人一一就地處斬,只將那幾位梁山後代釘了重鐐,打入囚車。」 
  施耐庵聽到此處,插言問道:「請問盧年兄,這梁山泊英雄淹沒已久,梁山後代難以察知。元兵又是從何查出這些將士血裔的呢?」 
  盧起鳳搖搖頭道:「唉唉,俺也正為此事納悶,不過,按報訊之人所言,這幾個弟兄確係梁山英雄血裔無疑!」 
  「吳鐵口」問道:「盧家年兄,不知你可曾打探明白:這些梁山後代究系何人!此時又囚在哪座牢獄?」 
  盧起鳳道:「據報訊之人言道,所俘的梁山兄弟有八九人之眾。元軍俘了這批梁山後代,立即申報朝廷,那蒙古皇帝大喜過望,立命淮南諸將將這幾人重鐐收監,派三千鐵騎一路護衛,準備梟首西市,太廟獻祭,以震懾普天下的江湖義士!」 
  「吳鐵口」問道:「既如此,盧家年兄敢莫是到山東邀集援兵,趕到淮南劫那囚車麼?」 
  盧起鳳搖搖頭道:「哪裡哪裡,要劫囚車,俺早就乘入監之時,將他們救出。叵耐鐵爾帖木兒那廝狡詐異常,他情知道路不靖,由淮泗大道將囚犯遞解京都,沿途都有義軍攔劫,於是奏明元廷,將囚犯移囚濟南府,就地正法,欲令齊魯壯士喪膽。三日前,那鐵爾帖木兒已悄悄將這些被囚兄弟用快馬送入山東境內,剋日便要抵達濟南!」 
  眾人聽畢,齊齊「啊」了一聲,這些情勢委實令人詫異。施耐庵早已領教過鐵爾帖木兒那廝的奸詐手段,及到聽到此處,也不免暗暗痛罵這狗官的陰狠毒辣! 
  「吳鐵口」聽畢,不覺拈鬚歎道:「唉,不想今日仍然中了擴廓帖木兒那廝的詭計!」 
  晁景龍心中奇怪,忙忙問道:「大哥,此事與擴廓帖木兒——王保保那廝何干?」 
  「吳鐵口」道:「好兄弟,昨夜王保保突遣數千騎偷襲張秋鎮,正是聲東擊西、防患未然之舉,俺哪裡想得到,他是為掩護那一隊囚犯過境!唉唉,擴廓熟讀孫子兵法,韜略不凡,俺到底低估了此人!」 
  「吳鐵口」對盧起鳳道:「盧年兄,此時此刻,不知有何奇策妙計教俺?」 
  盧起鳳道:「吳大哥思慮縝密、奇謀滿腹,小弟匆匆趕到此地,正是想從大哥處覓得良策,以救落難的眾位梁山後代!」 
  「吳鐵口」倒背雙手,沉吟半晌,吶吶言道:「這幾位梁山兄弟一定要救,而且非救不可!」 
  他一邊吶吶自語,一邊踱步凝思,半晌,忽地雙目一亮,對眾人說道:「為今之計,只有走一趟濟南!」 
  石驚天、雷振塘、史嘯風、時不濟一齊叫了起來:「著啊,俺們去掏了那擴廓帖木兒的老窩!」 
  盧起鳳惴惴問道:「吳大哥之意,是去濟南劫法場?」 
  「吳鐵口」搖頭一笑,說道:「哪裡哪裡,法場之上必有千軍萬馬,憑俺們這幾人能劫得了囚犯?俺聽說擴廓帖木兒——王保保宅邸堂皇,綺羅繞屋,久已想去瞻仰瞻仰,乘此機會,眾位兄弟隨俺去開開眼界,豈非快事?!」說畢,大喝一聲:「左右備馬!」 
  盧起鳳、施耐庵和一眾好漢聞言,一個個大出意外,彷彿泥塑木雕,久久難以舉步。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三十二 入虎穴單憑《寄生草》 扮伶人雙擒林中鶯    
  這一日,乃是元順帝至正十五年冬月一個奇寒徹骨的日子,山東行省首府濟南城內卻顯得異樣的寧靜。 
  趵突泉邊,遊人士女早早便來遊覽,真個是綺羅連翩,冠蓋雲集;千佛山上,善男信女們裹糧頂禮,依舊一步一拜,前去祈求吉祥如意;而大明湖畔的那些瓦捨勾欄,歌樓舞榭,仍然是通宵紅燭、徹夜笙歌,真個是「休道齊魯無嘉樹,亞賽十里錦官城」。 
  約摸巳牌十分,店舖櫛比的濟南府南大街上,匆匆走入三個人來。那領頭的像個秀才模樣,身後跟著一男一女。三人一邊沿街行走,一邊觀賞市面風物,眼裡不時閃過驚奇的神色。看看走到通衢十字路口,領頭的那人停下步來,四面環顧一陣,臉上忽然現出茫然之色,佇望片刻,回頭與那一男一女商議一陣,便欲走入街旁的店面詢問路徑。 
  驀地,貼在店牆上一張大紅紙吸引了他的視線。他走近一看,只見那招紙上印著金龍圖案,下蓋平章府關防大印,中間寫著幾行大字: 
  「山東行省平章衙門知會: 
  闔城官民人等、士農工商、三教九流有悉:茲因冬至日近,平章府為與民同樂、共慶昇平,於今日大開華筵、重調絲竹,搬演石君寶北雜劇《李亞仙花酒麴江池》,梨園雲集,笙簫畢備,僅缺外角一名飾演鄭府尹,有擅長詞曲、熟稔戲場者,揭此招紙,自當重賞不誤。 
  大元至正十五年冬十一月辛丑 
  山東行省平章 
  欽命世襲罔替折衝將軍  
  擴廓帖木兒——王保保!」 
  那秀才模樣的人讀畢招紙,沉吟一陣,招招手將隨從二人喚到跟前,指著招紙低低講了幾句,二人點點頭。秀才模樣的人撩衣捺袖,大步走到牆下,「唰啦」一把揭下了招紙。 
  他剛剛把招紙揭到手中,只聽得「蹬蹬蹬蹬」腳步亂響。店舖內、牆角暗處立時搶出幾個衙役打扮的人來,上上下下打量著這三個人物。 
  一個衙役對那秀才打扮的人問道:「你是何人,敢揭平章大人的招紙?」 
  秀才模樣的人微笑答道:「晚生乃四方遊子,久擅詞曲,諳熟絃管,願應聘與平章大人助興!搬演一出《花酒麴江池》雜劇!」 
  那衙役見此人儀態瀟灑,出言文雅,立時換了一副臉色,畢恭畢敬地唱個大喏說道:「上天保佑,到底逢了你這位救命星,不然,俺和這幾位弟兄不知還要在這冷風裡待到何時!既然是梨園老手,敢請隨俺一同去見平章大人!」 
  說著,吆喝一聲,那店舖之中竟然抬出一乘青巾小轎來。幾個衙役將秀才模樣的人扶進轎子,又忙忙地從隨行的一男一女身上接過書箱擔子和傘囊筆袋,蜂擁著夠奔平章衙門。 
  一路上,領頭的衙役扶著轎槓,不時朝轎內那秀才模樣的人詢問:「請問尊駕何方人氏?」 
  「俺祖輩長住江南杭城。」 
  衙役咂咂嘴道:「嘖嘖,好地方好地方,有道是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那麼,請將尊駕姓名告訴小的,待會兒俺去平章大人台前,也好稟告。」 
  「俺姓張,排行第二,只因腹中藏得一手好詞曲,故爾人們都喚俺『賽漢卿』張二!」 
  衙役又是嘖嘖連聲:「好名諱好名諱,平章大人一聽這名字便要高興三天!」 
  一路喋喋絮語,不覺早已來到行省平章衙署門前。領頭的衙役將秀才模樣的人扶下轎來,引著一行三人,用手搖著揭下的招紙,那守門的兵將一見此物,一齊躬身讓路,這四個人一直走進了行轅大院。 
  行至一座廊屋之下,那衙役說一聲:「幾位稍站片時,小的去回稟平章大人。」 
  說畢,大步匆匆轉入廊內。 
  三個人立在廊下,一邊等著那平章大人出堂,一邊瀏覽這大廳內的景致。 
  約摸等了兩盞茶的工夫,那報信的衙役竟如石沉大海,久久不見出來。 
  三個人正自納罕,只聽得廊後步履聲響,一步三搖地踱出個五十多歲的人來。從他的衣著打扮,行止神態,一眼便可瞧出,這是常在衙門內行走的一位老書吏。 
  這書吏一見三人立在廊下,趕緊疾趨數步,奔下階砌,拱一拱手道:「啊啊,這位敢莫便是應聘扮戲的『賽漢卿』張二張年兄?」 
  秀才模樣的人見等了半日,等出來的竟是個書吏,心中老大不快。不過轉念一想:朝廷的馬伕出來也勝三品官,此人雖是個書吏,卻是堂堂行省衙門的內吏,自然不敢怠慢,忙忙回了一禮,答道:「正是晚生。」 
  那書吏臉色謙和,一雙眼睛卻骨碌碌地上下探視著眼前三人,口中說道:「哦哦,梨園高士到來,有失迎迓,不恭之至!」說著,他彷彿隨口寒暄,說道:「聽說年兄擅長詞曲,不知當今之世,年兄最欽恭哪幾位大家的雜劇曲目?」 
  秀才模樣的人不假思索,朗朗答道:「當今之世,晚生只佩服四位梨園前輩,那便是關、王、馬、白。」 
  那書吏點點頭,又道:「不知這四人之中,又是誰優誰劣!」秀才模樣的人答道:「馬致遠淡泊含蓄,王實甫綺旎多姿,白樸情致清麗,自是一代曲宗,然而,要講曲中泰斗,恐怕任何人也難與關已齋的氣概雄奇、文辭本色相比肩!」 
  那書吏聞言,不覺瞟了他一眼,笑道:「中肯,中肯!年兄果然稔熟詞中三昧,平章府今日物色得一位梨園大家了!」 
  說畢,他攤一攤手,道聲:「請!」率先登上階砌,領著三個人走了進去。 
  轉過四五道迴廊,又穿過偌大一派園林,四個人步入一間十分宏麗的大廳。 
  只見這廳上花花綠綠滿是梨園行頭,兩廂的插架上豎著演戲用的旗槍,一隊樂工持著笙簫檀板,悠悠揚揚地奏著樂曲。幾個妖妖嬈嬈的戲子拿腔做勢,唱得正自入港。 
  一見這書吏登堂,那一班樂工戲子忙忙停了奏樂演唱,一齊躬身肅立。 
  那書吏揮揮手,大咧咧地坐到居中正座之上,對眾人言道:「眾樂工戲子聽者,今日平章府請得江南名士『賽漢卿』張二,少刻便要搬演《李亞仙花酒麴江池》,為冬至華筵添增雅興。」 
  眾人一聽,齊齊把目光轉向後來上廳的三人。 
  那書吏含笑對秀才模樣的人道:「張年兄,此刻,便請你將那《李亞仙花酒麴江池》第一折裡的《寄生草》與這些梨園弟子示範一遍。」 
  那秀才模樣的人拱手說道:「師爺,晚生此來,乃是應平章大人之聘,為何遲遲不見平章大人駕臨?」 
  書吏聞言微笑道:「哎呀年兄,平章大人正在轅門送客,這裡俺主持一切,只要這齣戲唱好了,還怕見不著平章大人麼?」 
  秀才模樣的人聞言默然。 
  只見那書吏一頭躺到椅背上,喝聲:「起樂!」那一班樂工立時趺坐弄弦,大廳之上八音奏起,裊裊繞樑。 
  秀才模樣的人倒是會家不忙,接過檀板,輕叩兩記,緩緩度起曲來: 
  「他將那花蔭串,我將這柳徑穿。 
  少年人乍識春風面, 
  春風面半掩桃花扇, 
  桃花扇輕佛垂楊線, 
  垂楊線怎系錦鴛鴦? 
  錦鴛鴦不鎖黃金殿。」 
  這一曲《寄生草》乃是石君寶得意之作,歷來膾炙人口。那秀才模樣的人唱得有板有眼、抑揚頓挫,立時攝住了滿廳人的心神。 
  書吏聽畢,不覺拍案叫絕,連聲叫道:「好了,如此錦舌繡口,怕不要轟動濟南城!張年兄,這戲不用配了,今晚平章府盛會,便由你作個梨園班頭!」 
  說著,他喚過兩個婀婀娜娜的妙齡女伶工,吩咐道:「你二人好好服侍張二相公,若有差池,俺拿你們是問!」 
  說畢,大袖一拂,飄然轉入後廳。 
  兩個女伶工款扭纖腰,慢啟朱唇,對秀才模樣的人道: 
  「三位師傅隨俺們來。」 
  一邊說,一邊引著秀才模樣的人和兩個隨從穿堂排戶,走入一間十分雅致的房間,將那秀才模樣的人安頓在裡屋,兩個隨從分別引到進門的兩側偏房,一人一室,煞是周到齊整。 
  兩個女伶收拾已畢,對秀才模樣的人福一福,說道:「大師傅請早早安歇,俺們回去覆命了。」 
  說畢,各各嫣然一笑,輕提繡裙,笑吟吟地出了房門。 
  一待那兩個女伶走出,秀才模樣的人立時將兩個隨從悄聲喚進,低低地耳語起來。 
  這三個人哪裡是什麼梨園弟子?!為首的秀才便是施耐庵,那扮著挑夫的漢子是「灶上虱」時不濟,書僮打扮的女子則是「吳鐵口」收養的那位姓林的白衣女子。 
  自從盧起鳳將蕭縣大敗、梁山後代被俘的消息帶到飲馬川山寨之後,「吳鐵口」經過慎密思慮,決意率眾闖入濟南府,搭救落難的一眾江湖義士。 
  施耐庵經飲馬川大寨一番耽擱,早已急著北上東平、鄆城去尋那武林大秘。怎奈「吳鐵口」立意挽留,要請他在這「群虎闖濟南」的好戲中扮一個極重要的角色。施耐庵見「吳鐵口」義氣深重,心想:反正那白絹藏在極秘密之處,早晚都可尋到,再說由郯城去梁山,亦可走濟南一線,順道看看這齊魯首邑的風物情采,也不枉走此一遭;何況此番與群雄闖入龍潭虎穴,不僅可經歷許多奇情異事,而且還能與幾位梁山後代見上一面,將來筆下又可添幾位栩栩如生的人物!因此,他便答應了「吳鐵口」之邀,與群雄一道闖濟南幹一番功勞。 
  按「吳鐵口」的計策,施耐庵扮成一個遊學士子,由時不濟扮成行腳挑夫,姓林的女子扮成一個侍書的女童,先期進入濟南城,設法混入平章衙署,打探虛實,將衙署地形路道畫成圖形,悄悄送與嗣後進城的「吳鐵口」。 
  然後,由「吳鐵口」率著十六位好漢偷偷潛入,將平章行轅鬧一個天翻地覆,趁著那擴廓帖木兒——王保保倉卒應戰之時,「玉面狐」盧起鳳一路好漢直奔城東大獄,救出那被俘的一眾梁山好漢後代。 
  開初,眾好漢一聽要由施耐庵作探路先行,心裡都覺著納悶:一個無拳無勇的文弱書生,值此龍潭虎穴,倘若有所閃失,豈不貽誤大事!及至「吳鐵口」一番解釋:說是在場眾位好漢郁曾犯過王法,官府有案可稽,那擴廓帖木兒——王保保狡詐陰狠,耳目靈通,只怕一進城就會被人認出;而盧起鳳、黃振、韓涵、彭澎、宣德、郝登、魏焚海、單澤世諸人,更是大多入過牢獄,益發瞞不過那朝廷爪牙的耳目。擴廓帖木兒——王保保素來附庸風雅,尊崇文士,唯有施耐庵去了,可保萬無一失。 
  一眾好漢聽了這番剖析,方才信服。 
  從進濟南府到住進這間雅潔的密室,半日來,施耐庵心中卻生了無數疑慮。他曾想像:既然大隊欽犯剋日便要正法,這批囚犯又是朝野矚目的梁山後裔,這濟南城內,必是刀槍如林,行人絕跡。誰知沿街走來,不僅市面安謐,雞犬不驚,就連堂堂的行省平章衙門也是幽靜安寧,士女如雲,偌大個衙署之內看不到一兵一卒,一槍一劍,擴廓帖木兒反倒雅興不減,出招紙、聘曲家、開華筵、動笙歌,哪裡看得出一絲一毫的肅殺氣氛?擴廓身為封疆大吏,處斬一眾被俘壯士又是朝廷欽命,他便有包天大膽,也不敢在義軍蜂起之時,遍地狼煙之際,如此悠哉游哉,玩忽職守。 
  想到此,他不覺心下暗忖:朝廷行事詭秘,那鐵爾帖木兒與擴廓帖木兒兩人又是有名大奸大猾之將,敢莫是盧起鳳消息不確,或者中了鐵爾帖木兒的欺軍之計? 
  更叫他納悶的是,既然這擴廓滿城聘求曲家搬演雜劇,自己揭榜應聘,又露了一手度曲功夫,可是囉嗦半日,那擴廓帖木兒卻深藏不露,連影兒都見不到一個! 
  施耐庵一介書生,何時遇到過這種撲朔迷離的複雜局面,此刻,不覺心中惴惴,疑竇叢生。 
  等不得那兩名女伶走遠,施耐庵便把時不濟、林姓女子一齊喚進,悄悄商量起來。 
  施耐庵道:「時大哥,林家侄女,今日這城內景象,平章衙署內的氣氛,只怕有些蹊蹺!萬一有個閃失,只怕要壞了幾位梁山後代的性命!」 
  時不濟唧唧一笑:「施相公休慮,吳大哥派俺們三個打入平章府內,俺們便大搖大擺地進了這個院子,有吳大哥在,其餘的事俺們管他作甚!」 
  施耐庵見他打岔,忙道:「時大哥,林家侄女,你我三人身膺重任,此刻被人軟禁在此,向晚便要拉晚生上台度曲演戲,倘若誤了吳大哥軍機大事,那將如何交待?」 
  時不濟依然唧唧笑道:「施相公到底是讀書人,忒也操得心多!待會兒演戲你便演去,這平章府的筵席只怕也是上等,俺正想沾你的光兒嘗嘗膠州蘋果、萊陽梨哩!」 
  那姓林女子也附和道:「時大哥說的是,俺自幼喜歡看戲,待會兒平章府搬演《李亞仙花酒麴江池》,俺也想飽一飽眼福。」 
  施耐庵心中焦慮,見二人嘻嘻哈哈,半日說不上正題,不覺歎了口氣,揮手叫二人出屋,一頭躺倒在床上。 
  少時,只聽嬌滴滴一聲喚:「張師傅,請起來用飯!」那兩個女伶捧著食盒籠屜,款款地走了進來。 
  兩個女伶一番忙碌,立時擺上酒菜,山珍海味,佳餚羅列,一待施耐庵坐下,兩個女伶笑吟吟福一福,又走了出去。 
  施耐庵待兩個女伶走遠,忙忙走進偏房,待要喚時、林二人同桌用飯,推開兩個屋門,不覺吃了一驚。 
  偏房之內空空如也,哪裡還有時不濟、林姓女子的蹤影? 
  施耐庵心想:只怕是這二人久處荒野,頭一回見了偌大的平章衙署,心中好奇,此刻到處瀏覽去了。唉唉,想不到身處龍潭虎穴,偏偏遇上這老少兩個頑皮,只怕要誤大事。 
  他一邊歎息,一邊提箸用飯,剛剛咂得兩口酒,食得一箸菜,倏見窗外黑影一幌,接著一陣腳步聲響,一個人影立時站在眼前。 
  施耐庵正自驚詫,只聽那人唧唧笑道:「嘖嘖,好香好香,施相公,這般好酒菜,也不等等俺一起享用麼!」 
  施耐庵抬頭一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灶上虱」時不濟。只見他不知何時早換了一身短打衣靠,扎縛得十分精幹,一頭坐到凳上,提起箸來,狼吞虎嚥地大嚼大咽。 
  施耐庵一邊與他斟酒,一邊問道:「時大哥好興致,這一趟玩得愜意罷?」 
  時不濟嘴裡含著酒菜,唔唔地答道:「嗯嗯,好個擴廓帖木兒,倒會享清福,這衙署造的亞賽皇宮內苑!」 
  施耐庵心中又急又好笑,不覺嗔道:「時大哥,倘若再如此頑耍,晚生便要走了。」 
  時不濟聞言一怔,放下筷子,忙問:「施相公,你待走到哪裡去?」 
  施耐庵道:「晚生此處無事可做,還是當我的遊學秀才去。」 
  時不濟搔搔頭皮,圍著施耐庵走了一圈,心中恍然,不覺唧唧大笑:「施相公,休走,休走!大功已然告成,待會兒俺還要與你一起向吳大哥討賞哩!」 
  施耐庵只道他又在耍笑,正色言道:「時大哥,如此大聲武氣,嘻嘻哈哈,你不怕露了馬腳?」 
  時不濟聽了,不覺伸出舌頭做了個鬼臉,走上一步,閉了窗簾,拴了門槓,湊到施耐庵跟前,從懷中悄悄摸出一張羊皮紙來,附耳說道:「施相公,有俺時不濟在,你擔個什麼心?這房屋路道圖俺早已畫好在此,施相公就請一觀。」 
  施耐庵急忙接過那張羊皮紙,仔細一看,只見上面詳詳細細地畫出了這平章衙署的出入線路,一房一屋,一門一戶都未漏掉。 
  施耐庵看畢,問道:「時大哥,這是哪裡來的?」 
  時不濟唧唧一笑:「唧唧,休道這小小一個平章衙署,便是皇帝老子的禁苑,憑俺時不濟這身手,也可察勘個一清二楚!適才俺乘著出去蹓蹓腿的功夫,便將這線路圖兒捎帶畫了下來。此刻,只怕林家侄女早已將那一份送到吳大哥手上了羅!」 
  二人正自興高采烈,只見窗外又一個嬌俏的身影閃過,一陣「窣窣」衣衫響起,姓林的女子早已奔了進來。 
  施耐庵忙問:「好侄女,路線圖送到了麼?」 
  姓林的女子點點頭道:「送到了,吳義叔已然部署好人馬,盧大叔亦已率眾圍了東城大牢,吳義叔吩咐,酉牌時分,由時大叔在這平章衙署內放一把大火,兩路人馬一見信號,分頭攻打平章衙署與省城大牢,事成與否,深夜亥時,都到城南千佛山下會合!」 
  時不濟聽畢,一拍大腿叫道:「著啊,俺吃飽喝足,這手又癢癢的,待會兒相公去演鄭府尹,俺便要學西楚霸王去燒阿房宮了!」 
  姓林女子道:「時大叔又來玩笑,吳義叔吩咐,事不宜遲,速速扎縛,那擴廓帖木兒鬼精靈,謹防遷延生變。」 
  施耐庵忙問:「林家侄女,吳大哥可曾吩咐,晚生作何公幹?」 
  姓林女子笑道:「施相公以一曲《寄生草》打入衙署,吳義叔高興得緊,他命我一路護衛你,衝出龍潭虎穴。」 
  施耐庵聽了,不覺歎道:「晚生於事無補,倒添了許多麻煩,軍令如此,只好遵命行事了。」 
  說畢,三個人忙忙地藏好兵刃,扎縛好衣襟鞋帶,只等天色向晚,便要相機行事。 
  時不濟生性好動,哪裡在屋內呆得住,立時便失了蹤影。 
  趁著時辰未到,施耐庵對姓林的女子問道:「好侄女,我尚不知你的身世名諱,想必也是當年梁山上一位大英雄的後代,此刻閒暇,敢請侄女兒將來歷賜告。」 
  姓林的女子莞爾一笑,並不立即回答,右臂微曲,在腰間探入,只見倏忽間銀光一閃,手中早已掣出那柄爛銀打就的短柄蛇矛,平捧在施耐庵眼前,說道:「施相公,你熟知當年梁山情事,見了這宗兵器,你便可猜到俺的身世來歷了。」 
  施耐庵接過短柄蛇矛,仔細端詳一陣,心中驀地一動,問道:「如此說來,侄女兒便是當年火燒草料場、雪夜上梁山的『豹子頭』林沖林大英雄的後人了?」 
  姓林的女子道:「正是,十五年前,俺隨爹爹林宏投奔翠屏山山寨,不想爹爹被元兵殺害於張秋鎮上,虧了吳義叔俠肝義膽,捨性命將俺贖了出來。」 
  施耐庵早已從吳宅老家院口中聽過這法場贖女的情事,點了點頭,又問道:「當年林大英雄被高俅那廝迫害,一氣殺了陸謙,奔了梁山大寨。聽說他的夫人不久便含恨自盡,未聞留下子息,不知後來如何又有血裔遺留在世間?個中必有絕大周折,侄女能否一敘?」 
  林姓女子聞言慘然,默立良久,方才說道:「唉,說起來真是恨滿胸膛!爹爹死後,義叔常與俺講起當日情事,俺先祖林沖發配滄州之後,先祖妣張氏便產下一子,擔心那高衙內要斬草除根,便將這個孩子悄悄送到千里之外的姨母家撫養,為了斷絕高府的猜疑,張氏便忍痛割捨愛子,含恨自縊了。這些情事,除了當年宋、吳二位梁山大頭領,外人哪裡知曉?」 
  施耐庵聞言浩歎,慘然兀立片刻,說道:「唉唉,哪存想這些英雄後代,都是在屠刀之下留傳下來,實在不易!不知侄女兒的名諱喚作什麼,忝為叔輩,知道以後,也好稱呼。」 
  姓林女子道:「只因俺長得嬌弱,吳義叔愛如己女,便與俺取了個極好聽的名字,喚作林中鶯。一眾大叔大哥們喜歡俺的脾性,也給俺取了個綽號,叫作個『一捧雪』。」 
  施耐庵不覺拍掌笑道:「妙、妙!侄女兒那一身白衣,實在是賽過寒天中的爛瓊碎玉。」說到此,他記起一事,復又問道:「呃,連女兒家都有綽號,那麼,你那燕師妹的諢名又是什麼呢?」 
  林中鶯嗤嗤一笑,說道:「俺那燕師妹的諢名更其好聽了,只因她喜著紅衣紅裙,頭上還愛簪一朵赤金梅花,紅通通地叫人耀眼欲花,故爾人稱她叫『一點霞』。」 
  施耐庵點點頭,說道:「好極、好極,你吳義叔真是錦心繡腸,虧他想出如此奇絕的綽號!」 
  兩人絮絮敘話,看看日落西山,將至酉牌時分,一想到大戰在即,兩個人都不覺心中「怦怦」直跳,眼睜睜盯著窗外,直待衙署之中火起,便一齊殺出院外,就在此時,房門「吱呀」一響,那兩個女伶又走了進來。 
  施耐庵一見,心中陡然一沉:這兩個女伶早不來遲不來,偏偏在這節骨眼上又來羅皂,倘若此時那擴廓帖木兒便要開鑼唱戲,那可就是進退兩難了。只聽一個女伶曼聲稟道:「張師傅,平章大人有令,今日的戲不演了。」 
  施耐庵一聽,心中暗暗舒了口氣:皇天保佑,此刻不演戲,少了許多麻煩,只須再得半個時辰,便可逃離虎口了。 
  那第二個女伶又道:「不過,平章大人看中了張師傅的大才,吩咐俺二人喚你到綺音閣上,隨平章府伶班一起進京,與當今聖上搬演詞曲雜劇。」 
  施耐庵一聽,猶如炸雷轟頂,直驚得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口裡喃喃說道:「怎麼,平章大人要俺進京度曲,這,這——」 
  還是林中鶯口快,插上來答道:「俺家先生揭榜應聘,只是來平章府度曲,未曾答應進京演戲,請二位大姐回稟平章大人,此處不演戲,俺家先生便要走了。」 
  那兩個女伶一聽,連忙匍伏在地,可憐巴巴地說道:「張師傅,俺二人淪落風塵,亦是聽憑差遣。若是二位走了,俺們立時便要喪命,可憐見俺們一介伶人,要是有何言語,請二位逕自與平章大人說去,休要苦了俺們姊妹二人。」 
  施、林二人此時眼巴巴地盼著時不濟那一把火燒起,哪裡還想再去蹈那虎穴。聽了兩個女伶之言,答應又不好,推辭又不成,一時來回蹀躞,半晌不發一言。正在為難之際,猛聽得窗外一陣大笑,隨著一陣腳步聲響,驀地走入一個人來。施耐庵、林中鶯猛地一驚,抬頭看去,只見來的正是——在那綺音閣上見過的那個老書吏。 
  書吏滿臉堆著笑意,對施耐庵說道:「張年兄,想要推卻平章大人的盛情麼?」 
  施耐庵見此人行止文雅,語調謙和,心想只要求得他轉圜,挨得一時半刻,衙署中大火一起,便好走路。於是,他朝著那老書吏深深一揖,說道:「師爺,非是晚生藉故托大,實在是才藝拙劣,不堪到京城獻藝,還望師爺念在斯文一脈,在平章大人跟前美言幾句。」 
  那老書吏呵呵一笑,說道:「哎呀,張年兄何必過謙,既然名喚『賽漢卿』,那便是四海一人,此處既然演得,京城便也演得,這可是千載不遇的成名機會哩!」 
  施耐庵一聽,心中不覺後悔:唉唉,早知如此,日間何必胡謅出來個什麼「賽漢卿」的綽號,此時被人拿住話柄,真真是弄巧成拙了! 
  他心中著急,嘴裡卻依舊與那書吏鬼混道:「師爺,晚生適才吃了一點辣菜,此時嗓子啞了,還請師爺稟過平章大人,這趟進京的差事就替晚生免了吧!」 
  老書吏慢慢走近一步,神態親切地握住施耐庵的雙手,端詳一陣,那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倏忽間雙眉一豎,豹眼環睜,冷冷說道:「年兄,這一趟可是願走也得走,不願走也得走啊!」 
  施耐庵猶自懇請:「師爺,晚生一介遊方士子,委實難登大雅之堂。」 
  驀地,那書吏怒喝一聲:「什麼遊方士子!什麼梨園世家! 
  什麼『賽漢卿』張二!你是飲馬川的叛賊!」 
  這一聲暴喝,彷彿兜頭降了一個霹靂,把施耐庵、林中鶯嚇了一跳。兩人猝聞此言,一時驚懼交集,半晌說不出話來。 
  施耐庵掠過無數念頭:自入城之時起,既未露出形跡,又未逢見跟蹤的暗探,眼前這個老書吏,怎麼會瞧破自己的行藏?只怕是此人大言訛詐,突施試探!想到此處,他穩住心神,微笑答道:「師爺休要玩笑了,瞧晚生這一副寒儒形態,怎會與江湖好漢扯到一起?」 
  只聽那老書吏又是一陣大笑,這陣大笑與先前簡直判若兩人,粗豪獷厲,震人耳鼓! 
  老書吏笑畢,瞋目獰視了施、林二人一陣,說道:「好一個草賊,竟敢在俺堂堂一省平章之前弄鬼!倘若俺如此輕易便被你這窮酸騙了,那還叫什麼擴廓帖木兒!」說畢,一隻手握住施耐庵的雙掌,另一隻手「唰」地扯開身上長袍。 
  施耐庵、林中鶯二人一看,只見這老書吏裡面穿著的乃是一襲赤金嵌絲的蟒袍,腰間繫著一條兩寸寬的藍田白玉帶,實實在在的一品將軍服色。兩個人霎時驚呆了:原來這個書吏,果然是「山東王」擴廓帖木兒——王保保本人! 
  施耐庵心中又驚又恨,好個奸詐的「平章大人」,相處半日,竟然絲毫也未看出他這假「書吏」的破綻!幸好言行舉止之間未露破綻,是擴廓帖木兒也好,非擴廓帖木兒也好,無憑無據,你也無可奈何,總不能誣良為盜罷! 
  想畢,施耐庵從容答道:「哦,想不到能一睹平章大人風采,晚生實是三生有幸。不過,平章大人誣晚生為『草賊』,晚生卻是當之有愧了!」 
  擴廓帖木兒冷冷兀立,朝那兩個女伶瞟了一眼,說道: 
  「適才他二人一番密談,你們在窗外都聽清楚了?」 
  兩個女伶連連點頭。 
  擴廓轉臉對施耐庵道:「年兄,那些『吳大哥』、『盧大哥』、『點火為號』之類的話語,該不須這兩個女子一一講來了罷!」 
  施耐庵一聽,心裡涼了半截,不禁跌足歎恨:原以為這兩個女伶是淪落風塵的苦人家女兒,誰知竟然是擴廓派來的眼線!事已至此,還有什麼顧慮?他不覺瞪目大罵:「好一個老奸巨猾的狗官!好兩個寡廉鮮恥的賤婦!今日落入魔掌,要殺要剮,任憑處置,倘要我、我、我張二吐露半個字的機密,休想!」 
  擴廓手捋長髯,冷冷說道:「年兄,俺不僅知道你與飲馬川草寇有牽連,俺還知道,你不叫張二,你叫施彥端!」 
  施耐庵聞言又是一怔,自己方才與林中鶯一番密語,並未吐露過自己身世姓名,這擴廓帖木兒非鬼非仙,又是何由得知? 
  擴廓帖木兒見施耐庵滿臉疑慮之色,又是呵呵一笑,仰頭喚道:「參將大人請進!」 
  話音未畢,只聽「啞啞」一聲冷笑,一個無常鬼般的長人竹竿般地挪了進來。 
  施耐庵一見此人,雙目都驚得直了,來者不是別人,乃是那海州參將、在汪家營和淮安城會過的「三界無常」董大鵬!想不到遠隔千里,在這節骨眼上,竟然與這個奸賊相逢,真真是冤家路窄。 
  董大鵬聳著個狼犺長軀,啞啞笑畢,對施耐庵說道:「施相公,東台縣一別,你竟與那宋碧雲從俺三界無常眼皮之下逃過了龍港河,淮安府聳碧院中,俺好不容易從秦梅娘處得到信息,指望將你這窮酸一鼓成擒,誰知又是被宋碧雲、張士誠兩個叛賊攪黃了好事。後來,你竟然夥同徐壽輝賊黨,殘殺了堂堂的朝廷六品龍禁衛、舉世無匹的女中魁首秦梅娘!如今不僅惹惱了兀良哈台大帥,亦且驚動了脫脫丞相,從宿遷至山東布下了天羅地網。俺只道你仗著那吳鐵口的狡計和飲馬川草寇的勢力,能走上天去!沒存想今日在此重逢,不知年兄有何感慨?」 
  施耐庵一見仇敵環伺,自己的來歷與行藏顯露無遺,哪裡還顧得上與這「三界無常」囉嗦,朝林中鶯大叫道:「林家侄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林中鶯在一旁凝神以待,早已躍躍欲撲,聽到施耐庵大叫,猛一抖手腕,那爛銀蛇矛早已掣出。 
  她躍上一步,說道:「施相公,俺奉命護衛於你,便是刀山火海、劍樹槍林,也要與你同生同死,休要懼怕這幾個狗官,有俺在,看他們敢動你一根毫毛!」 
  施耐庵聞言大急:這個女孩兒,真真不識厲害,便是一個董大鵬,合兩人之力便不是對手。加之身處重圍,擴廓帖木兒一呼萬諾,一旦布下天羅地網,待要走出這平章衙署,只怕是萬萬不能! 
  想到此,施耐庵靈機一動,換了副笑臉對擴廓帖木兒說道:「平章大人請鬆手,既然入了牢籠,一切都好商量!」 
  擴廓帖木兒聽畢,道聲「好」,便欲鬆開抓住施耐庵雙掌的那隻大手。 
  董大鵬一見,急忙叫道:「平章大人,休要中了緩兵之計!」 
  擴廓聞言大笑,立時鬆了手。 
  施耐庵雙掌一出,立時掣出腰間湛盧寶劍,單臂一抖,灑一溜青光,直點向擴廓帖木兒眉心。 
  董大鵬見狀,倏地拔出那短柄狼牙棒,叫一聲:「平章大人,讓俺來會這窮酸!」挺棒便欲擊出。 
  就在這時,只聽得衙署之內「堂堂」鑼響,人聲鼎沸,一時間喧呼大起:「不好了,衙署大堂失火了!」 
  這一陣咋呼實實來得突然,相鬥的二人立時怔住,狼牙棒、湛盧劍擊到半路,忽地停住。 
  隨著這「救火」的喧呼,平章衙署四面響徹喊殺之聲,在燭天大火之中,只見憧憧人影奔竄疾走。衙署正門方向兵刃交擊之聲「乒乓乒乓」響起,激鬥之中響著吼叫:「齊魯壯士全伙在此,休教走了擴廓帖木兒那狗官!」 
  擴廓帖木兒眉峰微蹙,臉上卻無驚慌之色,朝董大鵬與兩個女伶揮揮手,說道:「既然這伙草寇飛蛾撲火,俺擴廓帖木兒今日可要開一開殺戒了,請三位一齊跟俺來!」 
  那董大鵬收棒入懷,指著施、林二人說道:「平章大人,俺們一走,這兩個臥底的奸細豈不要逃之夭夭了?」 
  擴廓呵呵一笑,說道:「一個窮書生,一個黃毛丫頭,捉了也搾不出多少油水,還是去逮那飲馬川的巨盜要緊!走吧!」 
  說畢,領著董大鵬和兩個女伶急急忙忙奔出了屋門。 
  幾個惡人一走,施耐庵哪裡還敢耽擱?朝林中鶯招呼一聲,雙雙向屋門外奔去,剛剛跨出門檻,猛覺得腦後風生,兩件長長的兵器直襲面門。施耐庵頓時心中一凜,挺手中長劍便要架格,誰知那綠光一閃,倏地奔了下三路,還未等他回過神來,猛覺著一條軟綿綿的物事疾速纏上了雙腿,待要掙挫,哪裡來得及?只覺得一股大力向前一拽,立時雙腳失空,穩不住身形,隨著那一拽之力撲倒在地。黑暗中倏地竄出幾條大漢,幾隻巨臂將他渾身死死按住,繩捆索綁,霎時將他縛了個四馬攢蹄。 
  施耐庵尚在徒勞掙扎,忽聽窗台牆下響起「窣窣」兩聲嬌笑,立時站起兩個人來。施耐庵定睛一看,不覺驚得呆了。 
  原來,那二人正是日間端茶送飯的女伶。只見她們一人手中握著一根綠色的匹練,一端攥在手中,另一端便牢牢地纏在施、林二人腿上。 
  施耐庵回頭一看,只見林中鶯也早已被元兵用繩索縛了雙臂,正自怒目而視。 
  施耐庵哪存想陰溝裡翻船,竟著了兩個女伶的道兒,不覺又羞又惱,瞪目斥道:「兩個抹臉賣俏的下九流戲子,兩個無恥賤人!」 
  一個女伶「嗤嗤」一笑,走上前來,兜臉打了施耐庵一巴掌,一把扯去自己包頭的紅羅,立時現出金釵銀簪,滿鬢珠寶,叉腰說道:「好個窮酸,瞎了你的狗眼,連平章府七少奶奶、八少奶奶都認不得了!」 
  另一個女伶氣咻咻走上一步,罵道:「哼,日間服侍你這個窮酸,早憋了老娘一肚子窩囊氣,此時俺要拿你解解悶兒!」 
  說畢,揮臂便要打下。 
  那七少奶奶急忙攔住,說道:「八妹子,這兩人是俺家老公要留下的活口,再說,這窮酸唱得一手好曲詞,休要打壞了他,趕明日俺家老公捉了飲馬川草寇,俺還要再聽他唱曲呢!」轉身對眾元兵揮揮手,吩咐道:「速速將這兩人押到那綺音閣內,好好看守!」 
  接著單臂一抖,「嗤啦啦」收回了那根綠色匹練。那八少奶奶亦自收了綠色匹練,對施耐庵斥了一聲:「要不是看在七姊姊的份上,俺今日便饒不了你!」 
  說畢,兩個女人拽起裙裾,裊裊娜娜、扭扭捏捏,一溜煙奔進了燃著轟轟烈焰的衙署大院。 
  施耐庵、林中鶯此時手足被縛,眼睜睜看著平章衙署烈火熊熊,刀光霍霍,一眾好漢正與元兵殊死相搏,卻不能助一臂之力,無限沮喪地對望了一眼,被一眾元兵推推搡搡、押進這綺音閣,推開左側一間烏黑的屋門,用力一推,兩個人不由自主地跌倒在地上。隨後,屋門闔攏,又聽得「匡當」一聲,顯是落了大鎖。 
  施耐庵從地上掙挫著坐起身來,四面一看,只見這間屋子壁泥剝落,蛛網如織,黑乎乎地又暗又濕,一週遭擺滿了許多大小一樣的箱子,箱子上一齊都上著鎖。仔細看去,每個箱蓋上面還貼著封條,依稀可辨認出幾個字,乃是「行省衙署綺音伶班合用」。 
  施耐庵早年在蘇杭一帶讀書,喜歡聽書聽戲,日常無事便踅進勾欄瓦捨,與那些引車賣漿者摩肩擦臂,直看到「挖了台樁」。遊學教館之時,也曾與跑碼頭的雜劇班子結伴而行。此時一見便知是戲班子的行頭箱子,也顧不得腌臢咯人,一頭倚了上去。 
  屋外,隱隱響著喊殺之聲,窗隙一閃一閃地透出火光,映得屋內牆壁都紅了。施耐庵一邊招呼林中鶯也靠到行頭箱子上歇息,一邊凝神聆聽著窗外的動靜。 
  只聽得沸沸盈耳的馬蹄聲、金鐵交鳴聲、慘呼怒叫聲此伏彼起,夾著辟辟啪啪的烈火焚燎之聲和屋倒牆裂之聲,響得愈益激烈。時而彷彿就在窗外,時而又變得十分遙遠。 
  聽著這震撼心弦的聲浪,施耐庵熱血升騰,用力掙挫著手足上的綁繩,累了個滿頭大汗。 
  那林中鶯年輕氣盛,此時斜靠在行頭箱子上,不停地蹭來蹭去,想借那木箱的稜稜角角,磨斷縛在手上的綁繩。可那木箱早已破舊,木質又非銳利的金鐵之器可比,一時哪裡磨得斷那手指般粗細的綁繩? 
  施耐庵心中歎道:唉,自己身為長輩,一時疏忽大意,著了那擴廓帖木兒的道兒。林家侄女年紀輕輕,尚未嘗到人世滋味,倘若遭了不測,自己死不足惜,將來九泉之下,何以對豹子頭林沖泉下英靈?想到此處,他朝林中鶯輕聲說道:「好侄女,休要發急,你吳義叔殺了擴廓帖木兒,便要來救你的。」 
  林中鶯一聽,臉上露出期待的神色,忙問:「施相公,吳義叔他們真的能打得進來?」 
  施耐庵含笑點點頭,嘴唇朝窗外響起喊殺之聲的方向一呶,說道:「那還能假!你聽,一眾好漢已經漸殺漸近,只怕再過一時半刻,便要殺到這綺音閣來了。」 
  林中鶯聞言,臉上焦躁之色漸漸消褪。 
  忽然,她的臉上又抹上憂戚之色,抬頭問道:「施相公,俺兩人被綁在這裡,吳義叔他們怎麼找得到呢?」 
  施耐庵聽畢一凜:這女孩兒講的在理,「吳鐵口」萬萬不會想到擴廓會把他倆囚在這間破屋裡。正在著急之時,誰知背後靠著的那行頭箱子忽地輕輕一動。 
  施耐庵只道是自己靠動了木箱,便穩住身子,不挪不動。 
  哪知道這木箱煞是古怪,竟自幌動個不停,隱隱聽得裡面「忽忽」輕響,彷彿裝著什麼活物! 
  施耐庵正自驚疑,驀地,靠在木箱上的腰際竟然被戳了一記。 
  他心中納悶,不覺猛一轉身,朝背後那口行頭箱子一看,只見箱子一側露著一隻小洞,從洞內伸出一根銀簪,那又細又尖的簪頭兀自上下挪動。 
  施耐庵心中忽然一亮:原來適才戳在腰間的,正是此物! 
  就在此時,那邊的林中鶯也驚訝地叫了一聲:「啊,箱子裡裝有人!」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三十三 鬧濟南群虎救碧雲 尋故壘孤客走梁山    
  聽了林中鶯這一聲驚呼,施耐庵再望了望那從箱孔中伸出的銀簪,心下恍然:這箱子裡裝的果然是個大活人!那根簪子又在箱洞中擺了幾擺,彷彿在與施耐庵打著招呼。 
  施耐庵心下一動:這簪子又尖又銳,不是可以挑斷綁繩麼?難道這箱子裡的人是在招呼自己過去,要為自己脫縛助一臂之力? 
  急切之中,他也顧不得細想,是吉是凶,不妨試上一試。於是,他又轉過身來,將縛著雙手的綁繩湊上了那根簪子。 
  果然,一待雙手觸上銀簪,只聽「哧哧嚓嚓」一陣響,那根簪子竟在綁繩之中上挑下撥起來。 
  那「哧哧嚓嚓」之聲響得又輕又細,也動得愈來愈快。施耐庵一邊靠在木箱之上,一邊想道:奇怪,幹麼要將個大活人裝在這行頭箱子之中?而這箱子裡的人又是何等樣人?既然關在箱子裡,又為何要伸出個簪子,為自己脫綁? 
  施耐庵想著想著,猛覺著雙手一鬆,他猛醒過來,雙臂用力一掙,綁在手腕上的麻繩「喀嚓」一聲輕響,竟然斷了。 
  施耐庵不覺大喜,連忙騰出手來,解開綁在腳上的繩子,活動了一下被綁得酸麻的手足,一踴身站了起來。 
  他也顧不得再去仔細端詳身後的箱子,急急忙忙奔過去,先解開縛在林中鶯雙臂和手腕上的麻繩,再解開她縛住雙腿的繩子,然後兩個人一齊走到那伸出簪子的行頭箱子跟前,輕聲問道:「請問箱子裡的大哥,你是何人?」 
  箱子裡沒有回答,只是「忽忽」響了一陣,那伸著的銀簪又往上指了兩指。 
  施耐庵心中不解,這箱子裡的人不言不語,卻把簪子往上指了兩指,這又是何意? 
  倒是林中鶯精靈,她雙目一亮,對施耐庵附耳言道:「施相公,俺曉得,這簪子往上指了兩指,一定是要你打開這口箱子!」 
  施耐庵一聽,點了點頭,讓林中鶯到屋門口望著風,自己便圍著大木箱轉了一圈,打算找到箱口,砸鎖開箱。 
  他一邊轉悠,一邊摸著。這箱子卻是做得古怪,四面嚴絲合縫,彷彿是一塊方方正正的大木頭從中掏空,既無箱蓋,又無鎖鑰扣搭,哪裡找得出開箱的去處? 
  施耐庵又奇怪又焦急,不覺輕輕拍了拍箱頂,問道:「請問箱中人,無蓋無縫,如何開箱救你出來?」 
  只聽得箱子裡又是「忽忽」一響,那伸著的銀簪尖頭一擺,指向箱子的右下角。 
  施耐庵一見,估摸這箱中人一定知道開箱的秘密,這一指,大概是告訴他機關設在何處。於是,他順著銀簪指著的方向信手摸去。 
  他恰才摸到箱子右下角,手指驀地觸著一塊冰涼的物事,定睛一看,原來是釘在箱角上的一塊鐵皮。 
  他心中一喜,連忙用力去摳那鐵皮,哪知用盡氣力,也摳不起一點縫隙。原來,鐵皮四角都釘著極大的泡釘。 
  林中鶯見他急得汗流浹背,忙從門口走過來,輕聲問道: 
  「施相公,這箱子難開麼!」 
  施耐庵指著那箱角上的鐵皮道:「箱中人指明開箱的機關就在這塊鐵皮上,可這鐵皮釘得甚牢,如何開得了?」 
  林中鶯俯身看了一眼,抬頭問道:「如此,便無法可想了麼?」 
  施耐庵歎口氣道:「唉,倘若有一宗利器,輕輕一撬,這機關便破了。」 
  林中鶯「噗哧」一笑,說道:「這般容易的事,瞧把你急的?適才那箱中人伸出的簪子既能挑斷縛繩,不也能撬開鐵皮?」 
  施耐庵道:「不成不成,這銀簪又細又脆,用於挑刺軟物尚可,這偌大塊厚鐵皮,豈不一撬便斷?」 
  林中鶯道:「那麼,該用何物破這機關?」 
  施耐庵道:「刀槍劍戟撾矛,有一宗便成!」 
  林中鶯又是抿嘴一笑,說道:「容易,容易!這件功勞交給俺了。」 
  說畢,她走到靠門的箱子旁,一縱身坐了上去,一雙腳「砰砰碰碰」朝箱木上亂踢,嘴裡「咦咦唔唔」地哼了起來。 
  施耐庵心中一驚:這女孩子不知厲害,竟在這虎狼窩裡耍鬧起來,倘若驚動守在門外的元兵,那將如何收拾? 
  他心下發急,不停地朝林中鶯使眼色。可那女孩子只是「哧哧」笑著,兀自踢著木箱。 
  正在此時,忽聽門外「喀嚓」一響,鎖落門開,響起一聲低喝:「兩個囚徒,找死了!」 
  隨著話音,一陣「登登」腳步響,立時有兩個持刀的元兵走了進來。 
  施耐庵心叫「不好」,緊迫中正自思謀對策,哪知眼前倏地白光一閃! 
  接著,只聽得「哎喲,哎喲」、「噗通通」一串聲響,兩個元兵彷彿醉漢一般,歪歪扭扭地癱倒在地上。 
  施耐庵尚未回過神來,只見那林中鶯早已輕輕關上屋門,緩緩地將一段白綾纏到手腕之上,悄步走了過來,手中早已執了一柄蒙古長刀,對施耐庵輕聲說道:「施相公,兵刃到手,你快些撬那箱子上的機關吧!」 
  此時,施耐庵方才明白,林中鶯乃是將守門的元兵誘入,以極迅捷的手法擊倒了對手,奪了兵刃。儘管在飲馬川荒崗上曾見過這女孩子的奇異武功,此時見她於電光石火之際,倏忽間擊倒了兩個彪形大漢,心下亦自驚歎。 
  他一把接過長刀,踅到那口木箱旁,將刀刃插入箱角鐵皮縫隙,用刀一撬,只聽「喀嚓」一聲輕響,那鐵皮立時便被撬開。不過,那箱子依然嚴絲合縫,毫無動靜。 
  施耐庵棄了長刀,用手在鐵皮蓋著的箱角一摸,竟然摸著了一隻小小銅扣。他心下一喜,用手指輕輕在銅扣上一撳。 
  只聽「砰砰叭叭」一陣響,那口大木箱四面散開,變成六塊大小一樣的木板。木板中間,赫然坐著一個身著囚衣的人! 
  只見他蒙頭裹著一塊黑布,身穿一襲粗麻布死囚長袍,身軀顯得十分瘦削,一根綁繩緊緊扣在頸脖之上,然後在胸腹、腰間橫橫豎豎地捆了幾道,手腳都上著鐐銬,看起來,是一個極為重要的欽犯。 
  施耐庵心中猛地一動,瞧這人渾身鐐銬綁繩,必是身手極強的綠林好漢,難道他竟然就是在蕭縣一役中被俘的梁山後代?! 
  想到此,他暗暗叫聲「不好!」心中忖道:倘若此人是被囚的梁山後代,其餘的幾位亦一定從東城大獄轉移到了這衙署院內。「吳鐵口」聲東擊西的計劃豈不成了泡影!好一個老奸巨滑的擴廓帖木兒,竟然使了這掉包之計!虧他挖空心思,竟將囚犯藏在這演戲的行頭箱子裡,要不是自己也關在此處,險險乎被他瞞過。 
  他正在暗暗心驚,忽聽得林中鶯叫道:「施相公你看,此人是個女子!」 
  施耐庵聞言,急忙低頭一看:只見這囚徒被鐐銬反扣的雙手,十指纖纖,手裡拈著根銀簪,粗麻布囚衣的側襉隙中,竟然露出一角茜紅色的裙裾! 
  沒等施耐庵一聲「快解開看看」說出口,林中鶯早已七手八腳扯下這囚犯蒙在頭上的黑布,解開了她身上的綁繩。施耐庵仔細一看,不覺驚得呆了。 
  面前的這個囚犯,不是別人,正是紅巾軍總壇「飛鳳旗」旗首宋碧雲! 
  施耐庵驚喜交進,急忙喚了聲:「啊,原來是宋旗首!」 
  宋碧云「唔唔」連聲,難以答話。原來她口中還堵著破布。 
  林中鶯連忙為她取出,宋碧雲舒口長氣,對二人感激地點點頭,說道:「原來是施相公和大姐,虎穴相救,小女子感激不盡!」 
  施耐庵叫林中鶯扶住宋碧雲,自己拿著那柄寒鐵鑄成的長刀,「嘁嘁嚓嚓」一陣剁砍,砍開了宋碧雲腳上手上的鐐銬。林中鶯憤憤地一把扯下宋碧雲身上的麻布囚衣,脫了件外罩衣裳,披到她肩上。 
  施耐庵問道:「宋旗首,你不在烏橋鎮大營,卻怎麼被囚到此處?」 
  宋碧雲歎了口氣道:「唉,說來話長。蕭縣一戰,劉大龍頭派小女子與潘總管率部馳援趙均用,誰知竟在半路中了那鐵爾帖木兒的埋伏,弟兄們倉卒應戰,寡不敵眾,小女子拚死拒戰,力盡被俘!」 
  施耐庵正自歎息,林中鶯卻急急問道:「好姐姐,你也是當年梁山英雄的後代?」 
  宋碧雲尚未答言,施耐庵插口道:「這便是當年梁山大寨寨主『及時雨』宋江的七世裔孫宋碧雲宋旗首,當今白蓮教紅巾軍女營頭領。」 
  林中鶯一聽,連忙一頭拜倒,說道:「喲,鬧了半日,卻原來是宋嬸嬸!」 
  施耐庵聽畢「撲」地一笑,嗔道:「卻又來了!人家孤單一人,如何便亂叫嬸嬸?!」 
  林中鶯頭頸一扭,不服氣地說道:「她長俺一輩,不叫嬸嬸,那未必叫姨姨?」 
  宋碧雲亦被這女孩兒的天真模樣逗得笑了,她說道:「好侄女,想不到你如此認親!倘不嫌托大,就叫我一聲前輩吧!」 
  林中鶯一聽,連忙問道:「前輩,你可知那被俘的梁山後代都囚在何處?」 
  宋碧雲道:「他們都囚在這間屋裡!」 
  林中鶯聞言茫然,不覺四面尋視,哪裡有一個人影!復又問道:「這屋裡除俺們三個,哪裡還有別人!」 
  正說著,只聽得四周的行頭箱子裡又響起「忽忽」之聲。林中鶯不覺恍然大悟,一時高興得忘了形跡,禁不住鼓掌笑道:「呵呵,想不到,這些好漢們都藏在箱子裡!施相公,快拿過刀來,待俺救他們出來!」 
  施耐庵見她得意忘形,高聲笑鬧,唯恐驚動外面的守敵,正要出言制止。 
  倏然間屋外響起一聲驚呼:「咦,這門鎖怎麼開了?」 
  宋碧雲一聽,連忙對施、林二人使個眼色,讓兩人倒背雙手坐在地上,自己輕輕一躍,躲進了陰暗的牆角。 
  屋外話音剛落,一陣窸窸窣窣的衣衫響過,只見黑影一閃,倏地躍入兩個人來。 
  只見這兩人頭戴綴著貂毛的氈帽,身著狐皮緊衣比甲,都繫著墨綠色錦緞團花長裙。儘管換了裝束,但施耐庵、林中鶯一眼便認出,這兩人正是日間扮成女伶的那兩個擴廓帖木兒的小妾! 
  這兩個女人手持長刀,兩雙小眼骨碌碌地在屋裡搜尋,及至看到門旁那兩個倒在地上的元兵和散開的木箱,兩個人頓時一凜,雙雙對視一眼,口裡叫一聲:「好個大膽的蝥賊,老娘瞧見你!」說著兩人手腕同時抖動。 
  施耐庵前時領教過這兩個女人的手段,心中恰才叫了聲不好,驀地眼前奔星掣電般掠來兩道綠光!他正要閃避,只聽身後嬌叱一聲:「兩個賊婦納下命來!」 
  霎時,一道白光飛起,夭矯靈動,直插進那兩道綠光之中。施耐庵抬眼一看,只見這小小屋子裡,兩綠一白,三道入雲蛟龍般的白影,上下翻飛,疾如飆風,「呼呼」之聲立時大起。 
  激鬥之中,忽聽得「嗤喇喇」兩聲裂帛巨響,兩根綠色帶子倏地勁力大減,顯見是林中鶯那根鮫綃白綾中的烏金棋子在激鬥中飛出,切破了兩個敵手的綠色匹練。 
  就在此時,場上形勢頓生奇變,只見那兩道綠光忽地由上下騰挪變為疾迅轉動。 
  只聽得那兩個女人一聲低呼:「撒手!」只見林中鶯手中的那根白綾勁力消減,她叫得一聲「不好」,白綾帶竟然軟綿綿地飄飄落下塵埃。 
  那兩個女人收了綠色匹練,「嗤嗤」冷笑道:「好賊妮子,敢捺老娘虎鬚!看俺們今日來服侍你!」 
  一邊說,一邊掣著明晃晃的鋼刀,長裙「簌簌」曳地,一步步走將過來! 
  驀地,牆角暗處響起一聲嬌叱:「兩個賊婆娘休得猖狂!」 
  說話聲中,不聞衣衫掠風,不見兵刃閃動,只覺得眼前星芒點點,立時響起兩聲痛叫,兩個女人「匡當、匡當」棄了長刀,摔倒在地。 
  宋碧雲身影一閃,早已從牆角躍出。 
  施耐庵奔近一看,只見兩個女人肩胛、腰眼、膝頭各插著一根短箭,倒在地上,兀自「哎哎」呼痛不止。施耐庵見此情景,不禁又驚又喜,上前一步問道:「當年運河畔、今日濟南城,沒存想宋旗首這流螢箭兩次救了急難。奇怪的是,宋旗首被俘遭擒,那幫朝廷鷹犬卻如何不搜走你身上的暗器?」 
  宋碧雲笑道:「施相公到底是讀書人,哪裡曉得這其中奧妙,倘若輕易便被人搜尋出來,還叫什麼『暗器』?不信,你便瞧瞧!」說著,伸出空空如也的雙手,抖抖身上衣裙,卻哪裡有一支流螢箭的影兒? 
  施耐庵正自驚詫,只見宋碧雲雙手晃得一晃,眼錯不見,四五支流螢箭倏忽間早又捻在纖纖手指之上,她對施耐庵復道:「這小小几支箭兒,長不及二寸,重不過八分,裙邊、袖口、褲腳、鬢角,哪裡藏它不得,祖輩傳下的奇技,當世之中,除了那董大鵬之外,又有何人識得?」一席話說得施耐庵乍舌不已。 
  林中鶯走上來,從地上拾起自己的白綾帶子,纏到手腕上,然後揀起一把長刀,罵一聲:「狗賤人!」揮刀便要斬下。 
  宋碧雲伸手攔住,對林中鶯說道:「好孩兒,慢些下手,我有話要問他們兩人。」說著,接過林中鶯手裡的長刀,指著那七少奶奶瞋目問道:「我問你,被俘好漢是不是都藏在這些箱子裡?」 
  兩個女人身上釘著「流螢短箭」,早痛得鑽心,眼前又見鋼刀抵著咽喉,哪裡還敢欺瞞,不覺戰戰兢兢地說道:「是的,是的,八位好漢都囚在這屋子裡,好姐姐饒命!」 
  宋碧雲手中刀緊得一緊,又問道:「快講!既然拿到欽犯,為何不囚在東城大牢,卻要囚在這行省衙署?」 
  那七少奶奶道:「這是俺家平章老爺——不不,是那擴廓帖木兒用的計謀,他擔心好漢爺爺、好漢奶奶們前來劫獄,故爾將你們藏在這行省衙署裡,好叫劫牢的好漢們撲空。」 
  宋碧雲點頭問道:「這行省衙署哪裡不好藏,卻為何將一眾好漢鎖在這演戲的行頭箱子裡?」 
  七少奶奶眼睛轉了兩轉,支支吾吾地答道:「這個、這個,俺就不曉得了!」 
  宋碧雲雙目怒睜,手中刀送得一送,那如霜的利刃早壓進七少奶奶的喉間的油皮,她冷冷喝道:「休要使猾,這鋼刀可不饒人!」 
  七少奶奶早嚇得冷汗津津,忙道:「好漢奶奶休要動刀,俺講,俺講!」 
  宋碧雲手中刀鬆一鬆,只聽那女人吶吶說道:「俺那平章老爺——不不,那擴廓帖木兒奉了皇上敕命,要他將一眾梁山泊好漢的後代押到京都,祭獻太廟。擴廓心知一路上好漢如雲,不敢輕易發解,便著人放出風聲,道是朝廷改了旨意,要將一眾好漢在濟南就地正法。然後又故設疑兵,捉了幾個面貌相似的良民關進東城大牢!」 
  施耐庵聽到此處,方知盧起鳳的消息不假,不過沒料到擴廓竟使出這李代桃僵的詭計,把那幾個良民當成了梁山後代。 
  那女人續道:「然後,便將一眾梁山好漢後代裝入這戲班子的行頭箱裡。只等眾好漢劫了東城大獄,他便派人扮著晉京獻藝的伶人,押著這些箱子,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幾位好漢送進京城,加以殺戮!」 
  七少奶奶話音剛落,猛聽得幾聲暴雷也似的大吼在屋內響起:「好個狗官,真真奸猾可恨!」 
  施耐庵禁不住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只見七條大漢赫然立在眼前。原來,在宋碧雲審問七少奶奶之時,林中鶯早已用長刀撬開機關,將行頭箱子裡囚著的七位好漢一齊放了出來。 
  只見一個俊拔的身影躍了過來,一把奪過宋碧雲手中長刀,罵一聲:「兩個潑賤人,待俺一刀宰了,以消胸中怒氣!」 
  說著,鋼刀劈風,兜頭便要砍下。 
  兩個女人嚇得哇哇亂叫。宋碧雲厲聲喝道:「潘總管,休要壞了她二人性命!」 
  舉刀欲劈的那人,正是白蓮教紅巾幫掌壇總管潘一雄。只見他悻悻收刀,說道:「宋旗首,俺知道你心腸軟,女子不忍心殺女子!」 
  宋碧雲笑道:「潘總管,若照這兩個寡廉鮮恥的賤婦的行止,殺一千刀也不枉!不過,此時此刻,留下活口卻是大有用處。」 
  說著,她俯身從兩個女人身上拔下六根「流螢短箭」,對林中鶯吩咐道:「好侄女,這兩個賤人,交給你了!」 
  林中鶯應聲「好」,拾起兩個女人棄在地上的綠羅裙帶,將一腔怒氣都出在她們身上,扭轉二人胳臂,緊緊地縛了起來,兩根帶子直楔進肉裡,然後打了個死結,竟將兩個潑婦痛得殺豬般叫喚起來。林中鶯順手扯下兩人頭上的貂皮帽子,塞住了兩張嘴。 
  此刻,屋外的喊殺之聲已然消歇,看來「吳鐵口」率領的佯攻人馬早已退出行省衙署。宋碧雲正欲招呼一眾好漢奔出黑屋,驀地,一個黑影迅如飛鳥掠進屋內,眾人尚未回過神來,只聽那人「唧唧」一笑,叫道:「哎呀,吳大哥、吳大哥他們早已在城南千佛寺會合,施相公、林家侄女,你們如何卻藏在這黑屋子裡,倒叫俺一頓好找!」 
  宋碧雲一見來人是「灶上虱」時不濟,連忙上前喚道: 
  「時大哥,原來是你!」 
  時不濟定睛一瞧,不覺唧唧笑道:「原來是宋旗首,你怎麼也來逛濟南城了!」 
  宋碧雲微笑問道:「時大哥,這行省衙署怎麼如此安靜,難道元兵都去追殺飲馬川的好漢了?」 
  時不濟道:「哪裡哪裡,只怕是盧大哥打開了東城大牢,放出了數千囚犯,那擴廓帖木兒害怕掉了烏紗帽,率著元兵趕去揀場子!」 
  宋碧雲不覺舒了口長氣,指著身後的七條大漢說道:「時大哥,請來見過這幾位好漢。」 
  時不濟上前一步,一一打量眼前的七個漢子,不覺「嘖嘖」連聲地叫道:「怪,怪!這幾位怎麼與盧大哥救出的七位梁山後代如此廝象?」 
  林中鶯「撲哧」一笑,上前說道:「盧大叔中了狗官偷梁換柱的詭計。他救的那幾位梁山好漢是假,這幾位大叔才是真的!」 
  時不濟聞言一怔,又仔細打量了七個大漢一陣,不覺一拍後腦勺,叫了起來:「啊啊,怪道那幾個漢子唔唔哇哇說不清話語,俺還道他們吃了擴廓帖木兒的啞藥!原來又上了這狗官的當了!」說著,轉身對宋碧雲道:「宋旗首,還不與俺介紹介紹,幾位都是何等來歷?」 
  宋碧雲點點頭,指著兩個白臉漢子說道:「這兩位是白蓮教河南總壇趙大龍頭帳下的好漢,『小呂蒙』孔文、『賽甘寧』孔武,乃是當年梁山偏將『毛頭星』孔明、『獨火星』孔亮的後人。」 
  兩人點點頭站過一邊。宋碧雲又指著兩個虎墩墩的黑矮漢子說道:「這兩位乃是隨州紅巾軍大營明玉珍大頭領麾下的戰將,大名鼎鼎的『虎眼金剛』鄧龍、『鐵頭太歲』馬威,他二人祖上,乃是梁山英雄鄧飛、馬麟。」 
  兩人走到施耐庵、林中鶯面前唱了個大喏,踅過一旁。 
  宋碧雲又指著兩個黃臉大漢說道:「這兩位,乃是韓林兒韓總舵主壇下的大將,一位叫『摸天手』杜山,一位名喚『徹地手』宋海,乃是當年梁山泊頭領杜遷、宋萬的後人。」 
  杜山、宋海拱一拱手道:「時大哥身手不凡,俺二人久仰久仰!」說畢,踅過一旁。 
  宋碧雲正欲再與時不濟引見潘一雄,時不濟唧唧一笑,說道:「這位俊俏漢子俺見過,他那祖上可不是一句話說得清楚,宋旗首就免了罷!」 
  宋碧雲點點頭,喝一聲:「時辰不早,眾位好漢,隨我一齊殺出這龍潭虎穴!」 
  說畢,率先執著長刀,奔出了小屋。眾人隨著宋碧雲一起殺出。 
  林中鶯手執長刀,押著兩個女人,疾步插進這一隊壯漢之中,不住地用刀背敲著兩人的脊背,一陣叱吒,把兩個女人直累得氣喘吁吁。 
  一路之上,只見偌大個行省衙署空空蕩蕩,除了滿地屍骸,竟不見一個兵將。 
  十一位好漢押著兩個女人,無風無險,不移時便奔出了這平章衙署。 
  剛剛跨出大門,只聽得狂呼之聲大起,霎時從樹叢、牆根、照壁後面湧出黑壓壓的元兵!只見一個黑塔似的元將騎在一匹賜雪烏騅馬上,瞪目大叫:「一班蟊賊,俺察罕帖木兒在此等候多時,快快束手受縛,免得枉送了性命!」 
  眾好漢一聽,不覺怒氣填胸,虎吼一聲,刀槍凜凜,猶如虎入羊群,立時殺進元兵叢中。 
  鬥了片刻,只見元兵愈來愈眾,饒是一眾好漢驍勇無敵,怎奈殺到東邊,東邊的元兵便如鐵牆般層層裹上;殺到西邊,西邊的敵人猶如仲秋海潮,一浪一浪湧上!十一個好漢之中還夾著兩個俘虜,一時首尾不能相顧,看看便裹入了垓心。 
  正在此時,猛聽得四面響起大叫:「時大哥休慌,俺盧起鳳來也!」 
  「元兵休得猖狂,齊魯壯士全伙在此!」 
  說時遲,那時快,二三十條大漢率著幾百精壯義軍分從兩路楔入陣中,元兵隊形登時大亂。 
  察罕帖木兒正欲揮撾殺入,哪知一道隱隱可見的銀光閃過,肩上早著了一記,霎時鮮血迸流,鋼撾拿捏不住,身子一歪,竟自倒撞下馬來。原來,盧起鳳乘他分心之際,一撒「無影飛鏈」,將他擊下馬來。 
  眾元兵見四面受敵,已自心怯,及至見主將落馬,霎時失了鬥志。晁景龍、盧起鳳兩路人馬殺入重圍,與垓心中的十一名好漢會合一起,立時如虎添翼,一陣風似地殺出了濟南城門。 
  眾人按著時不濟的指引,迅即來到事先約定的聚集地點——城南千佛山山麓的一派黑松林中,只見「吳鐵口」已自端坐在一尊臥虎石上,身後侍立一位紅衣女子,便是「一點霞」燕銜梅。 
  宋碧雲一見,連忙走上幾步,斂衽說道:「吳大頭領在上,敗軍之將宋碧雲前來叩見!」 
  「吳鐵口」不知這被救八人的來歷,連忙扶起說道:「眾位壯士受驚了。俺救援來遲,望乞恕罪!」 
  接著,時不濟便將八人來歷一一相告,「吳鐵口」自是慰勉有加。 
  晁景龍見這一番群虎闖濟南,已然救出八位被囚的梁山後代,不覺喜孜孜地上前說道:「大哥,這一回儘管曲曲折折,倒也大獲全勝,還是早早返回飲馬川大寨,俺殺豬宰羊,與眾位兄弟慶功,與這八名梁山後代洗塵!」 
  一眾好漢聞言,自是歡喜雀躍,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 
  誰知那「吳鐵口」兀自端坐在臥虎石上,凝然不動,臉上忽憂忽喜,神色變幻。少頃,他猛地站了起來,臉色變得陰沉,揚頷說道:「不!今日,俺還是敗了!」 
  眾人聞言失驚,半晌無人敢講一句話。 
  「吳鐵口」俯身對施耐庵問道:「施年兄,你們在那囚室之中呆了許久,可曾見過那擴廓帖木兒的身影,聽見過他的聲音?」 
  施耐庵聞言,忽然想起自己與林中鶯從離了那間偏房,直至從綺音閣中逃出,整整半日既未見擴廓之面,又未聞擴廓之聲,起先尚以為此人正在與眾好漢鏖戰,事後又聽說他率眾去了東城大牢。「吳鐵口」此時問及,不知又是何意? 
  他想到此處,對「吳鐵口」道:「晚生有幾個時辰未見擴廓露面了。」 
  「吳鐵口」點點頭,對盧起鳳問道:「盧年兄在東城大牢激戰之時,見過那擴廓帖木兒麼?」 
  盧起鳳想也未想,迅即搖了搖頭。 
  「吳鐵口」面色漸漸變得鐵青,又對晁景龍問道:「晁家兄弟呢?」 
  晁景龍擺一擺蒲扇般的大手,連連說道:「沒有沒有,俺在濟南城內殺了個七出七進,見過許多元朝兵將,偏偏就沒見著那擴廓帖木兒!」 
  「吳鐵口」聽畢,雙眉緊皺,鬚髮微微顫抖,顯見是心底強抑著極大的懼意和焦慮。他仰頭望著虛空,那只捺著長髯的手又痙攣起來,吶吶地說道:「這個老奸巨猾的擴廓帖木兒,你如今在何處?你如今在何處呢?」 
  盧起鳳見狀,連忙問道:「吳大哥,有什麼心思,便與眾家兄弟明言,何必自苦如此?」 
  「吳鐵口」慢慢轉過頭來,環視了眾人一眼,說道:「列位兄弟,只怪俺一時粗疏,激戰之中,竟然忘了探察敵軍主帥的行蹤!試想,這八位好漢乃是朝廷關注的重犯,擴廓帖木兒在兩軍對陣之時,竟然無聲無息,不知去向!列位都知道,這擴廓帖木兒是一軍主帥,又是詭計疊出之人,眼睜睜看著俺弟兄們將八位好漢救出而不顧,難道,他不是有著極大的圖謀麼!?」 
  這一番話入情入理,在場眾人不禁齊齊一凜,這擴廓的失蹤竟還有如此難測的深意,實非始料所及! 
  施耐庵禁不住上前說道:「吳仁兄,此處離省城不遠,官軍人馬近在咫尺,依晚生之見,還是早些返回飲馬川大寨,慢慢打聽那擴廓帖木兒的去向為好!」 
  「吳鐵口」搖搖頭道:「軍機之事,須臾間可決大局!」說著,他揮臂大呼:「眾位兄弟,與俺一起殺回濟南城,一定要找到擴廓的去向!」 
  眾好漢聞言,立時整肅戎裝,掣出兵刃,便要返身殺回城內。 
  正在此時,猛聽得一個女子叫道:「眾位大哥且慢!」話音未落,只見紅裙飄飄,宋碧雲踴身躍到「吳鐵口」身邊,說道:「吳大哥,濟南城不必回了,那擴廓帖木兒的去向,已然有了著落!」 
  「吳鐵口」連忙問道:「宋旗首,那擴廓端的去了何處?」 
  宋碧雲笑而不答,從人叢背後一把提起那兩個被捉的女人,推到「吳鐵口」面前,說道:「大哥,這兩個賤人是擴廓的小妾,要尋那狗官的去向,儘管問她們便是!」說著,手中長刀一橫,架到那七少奶奶頸上,厲聲叱道:「賤婦,要有半個字的假話,將你們零刀碎剮!」 
  兩個女人戰戰兢兢,朝眾好漢叩了一圈響頭,囁囁嚅嚅地說道:「大、大王,俺們只不過是平章府的下賤之人,實、實在不知道那擴、擴廓的去向!」 
  宋碧雲聞言氣往上衝,一隻手緊一緊手中鋼刀,另一隻手抓住縛在那婦人身後的繩頭,用力往上一提,那女人頓時覺得雙臂彷彿立刻便要折斷,那根綠色羅帶直勒進肉裡,痛得冷汗津津,不覺大叫起來:「俺講、俺講!好漢奶奶快鬆手!」 
  宋碧雲略鬆一鬆手,那女人喘了口長氣,吶吶地說道:「好、好漢爺爺聽稟,就在你們攻進平章衙署之時,擴、擴廓帖木兒那廝便率著從南邊來的一個叫鐵爾帖木兒、一個叫董大鵬的將軍,帶領五千精銳鐵騎直奔西南鄆城、東平府方向去了!」 
  「吳鐵口」聞言一驚,忙問:「他到那裡去作甚?」那女人忽然吞吞吐吐起來:「這個、這個,俺委實不曉得。」 
  林中鶯手腕一抖,又要提那勒得緊緊的綁繩。 
  那女人嚇得連聲說道:「俺講,俺講,只因日內擴廓忽得密札,發覺了一樁極大的秘密。」 
  盧起鳳急忙問道:「快講,那密札中寫的什麼?」 
  那女人道:「密札中寫道:鄆城縣境的梁山泊義軍故壘,藏著一百零八名梁山後代的下落!」 
  這一言說出,把滿場眾好漢一齊驚得「啊」地叫出了聲。 
  施耐庵聞言,不啻劈頭響了一個炸雷:這樣絕世大秘,怎麼會叫那擴廓帖木兒得知?倘若被他取出那幅白絹,梁山後代豈不要遭逢大劫! 
  宋碧雲亦自驚得半晌回不過神來。她想:這樁絕世大秘,在場眾人之中只有她與施耐庵知道,她自己不必說了,便是施相公也決不會輕易洩露,更不會向官府告密。那麼,這擴廓又何從得知那一百零八名梁山後代的下落藏在梁山故壘呢? 
  兩人正自納悶,只見「吳鐵口」緩緩走了過來,臉上顯出一種奇特的神色,一字一板對施耐庵問道:「施年兄,當世大秘,藏在你一人胸中。你說,這個婦人說的可是真話!」施耐庵喃喃說道:「是的,她講的是真話,那樁絕世大秘,的確是藏在梁山故壘。」 
  他話音才落,滿場眾人「唰」地將目光齊齊射了過來,彷彿第一次見到這個書生。 
  施耐庵倏地轉過身來,一把托起那七少奶奶的下頷,厲聲問道:「賤人,你身為擴廓貼身小妾,可曾聽他口中道過『白絹』二字?」 
  那女人在一眾好漢的怒目注視之下,哪裡敢說一句虛言,戰戰兢兢地說道:「沒、沒有,只聽他不停地念叨『梁山』、『梁山』!」 
  施耐庵又瞪目疾視那女人一眼,看出這婦人沒有說謊,心中暗暗舒了口氣,轉身對宋碧雲投過長長的一瞥,跨上一步,對滿場壯士深深環揖一圈,然後對「吳鐵口」說道:「眾位壯士、吳仁兄,晚生受人重托,願以血肉踐諾,這樁絕世大秘既深藏於胸,決不會輕易失之!今日既有三十六位梁山好漢後代在場,晚生以天地為誓,倘不能覓得那樁大秘,決不再立身人世!」 
  說畢,他復又深情地環視眾好漢一陣,束一束腰帶,大袖一拂,奔上了西去梁山的大道。 
  一眾好漢不知底蘊,默默站著,眼睜睜看著這書生疾速奔上大道,半晌才回過神來。 
  石驚天、雷震塘、呂俊等幾位急性漢子一齊對「吳鐵口」嚷道:「大哥,既然那梁山故壘藏著絕世大秘,怎能叫一個文弱書生孤身一人去與擴廓帖木兒的五千鐵騎爭鬥,這豈不是將那些梁山後代的性命拱手交與朝廷去屠戮麼?」 
  「吳鐵口」仰頭望著在大道上疾走的施耐庵,決絕的說道:「施年兄既以性命相許,他決不會有負綠林義士重托!你們想得到的,他一定早已想過了!」 
  眾人聞言默然,一時,黑松林裡靜得彷彿凝住,只有遠處隱隱傳來千佛寺的「當當」晨鐘。 
  此刻,只有一個人還在喃喃自語:「是的,施相公千金一諾,他是不會辜負綠林義士重托的。」 
  這個人,便是臉色沉靜,紅裙飄飄,站在高阜上久久凝望施耐庵背影的宋碧雲。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三十四 莽縣令喬設鰲山會 奇書生姑射春燈謎    
  融和初報,乍瑞靄霽雲,故都春早。翠華競飛,玉轡爭馳,齊道鰲山彩結蓬萊島。向晚也,九門剔透,千衢玲瓏,袞冕與紅袖輕搖。縹緲廣寒傳韶樂,依稀瑤池飲蟠桃。一輪冰盤大,數點星辰小,遊人歸來處,洞天未曉。 
  亙古以來,也不知始於何日何時,哪朝哪代,興起了一樁元宵夜賞月觀燈的習俗。每年到了這一日,無論是帝子皇孫,抑或是草野編氓,都要放下手中的生計,家家收拾起,戶戶不提防,湧上街頭巷尾,仰瞻天上娟娟寒月,聆聽人間處處笙歌,把那一段去舊迎新的未了之情盡興付與徹夜之遊。這一首《絳都春·元宵》,便是詠的那元宵夜天上人間、金吾不禁的情境。不過,月有陰晴圓缺,世有清明混沌。這首《絳都春》把元夜之樂寫得淋漓酣暢,透露出那一番海晏河清、娛樂昇平的世態。至於兵連禍接、亂世澆漓,卻又是大大不同的另一番景象。謂予不信,有一首著名詞人王磐的《古調蟾宮·元宵》為證: 
  聽元宵,往歲喧嘩,歌也千家,舞也千家。聽元宵,今歲嗟呀,愁也千家,怨也千家!哪裡有鬧紅塵香車寶馬?只不過送黃昏古木寒鴉。詩也消乏,酒也消乏,冷落了春風,憔悴了梅花。 
  話說元朝至正十六年(公元一三五六年)正月十五,又正值一年一度的元宵佳節,青州府屬下的長清縣城裡,午後響過一陣辟辟啪啪的炮仗,早有幾戶官宦殷實人家稀稀落落掛出幾盞燈來,把個寥落冷清的街市巷陌照耀得斑駁陸離,影影綽綽。這些年,水旱饑饉、兵戈不息,休道那些逃兵荒、躲徭役的下戶災民,便是尋常工商士農人家,每日朝朝都愁著那開門七件事,天色向晚,一聲狗吠便心兒顫顫地關門不迭,卻哪裡有心思作徹夜冶遊?早把那慶賞元宵之事忘到爪哇國裡去了。 
  此刻,冷冷清清的長清縣城裡,倒還有個熱鬧去處。只見縣衙前青蔑搭著燈篷,篷簷下紮著一溜彩綢,笸籮兒般大小的花團下垂著流蘇;燈篷居中那座金晃晃的鰲山周圍,懸著三十六盞玲瓏剔透的走馬燈兒,薄薄的輕紗上一式畫著花鳥、山水、人物,題著詩詞歌賦。笙簫檀板聲中,幾名扮著雜劇臉譜的伶人在燈影下做張做致地扭捏得一回,立時便走出一個吏員模樣的人來。只見他緊一緊腰間絲絛,對圍在燈篷下面的眾人敞聲叫道: 
  「各位聽者:本縣太爺為與闔城軍民人等共慶元夕,特地耗銀百兩,堆了這座鰲山,制下這一組燈謎,在場各位父老,有幸猜得下的,每一道謎語賞黍米一升、制錢十文!」 
  說著,這吏員一隻手揭開身邊滿盛著黃燦燦黍米的笸籮,另一隻手在懷內掏得一掏,立時將沉甸甸的兩貫制錢「啪」地摜到案頭上。 
  這一摜不打緊,倒恰似半空中傾下盆冰雪水,把一眾圍觀百姓的興致澆得徹骨冷,本來就稀稀拉拉的幾個人,立時大眼瞪小眼,有幾個膽兒小的,貓腰聳脊已自悄悄地溜出了人群。內中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廝走的飛快,嘴裡頭兀自嘟囔道:「快走快走,瘟疫神撒出花狐盅,沒的卻惹得滿身腥!」 
  他正自一頭走一頭嘰咕,猛古丁牆根影裡踅出個人來,那小廝收腳不迭,立時撞了個滿懷,不由地脫口罵道:「瞎眼撞屍,也不揀個日子,偏偏今日碰了俺一個趔趄!算俺晦氣!」 
  那人卻不見氣,笑嘻嘻唱個喏道:「得罪得罪!晚生有一事動問。」 
  小廝見此人和顏悅色,心中氣先自消了一半,抬頭一看,只見面前立著一個風塵僕僕的遊學士子,青巾芒鞋,書劍傘囊,扎縛得十分齊整。一張清的臉龐早已曬得如鐵,眉目間卻處處透著謙和儒雅;青衿袍襟上沾滿泥跡黃塵,顧盼間依然一派倜儻風流。這小廝久處小邑,哪曾見過這等齊楚的人物,不由心中一喜,忙道:「該死該死,小的口拙衝撞了尊客,沒的打嘴現世。不知尊客動問何事?」 
  那遊學士子道:「晚生偶經此地,適才見那縣衙之前,燈篷之下,懸燈猜謎、射覆投彩,正是元夕盛事,不知眾位為何一見那吏員拿出獎物,竟爾哄然走散?」 
  小廝一聽,臉上扮了個齮虎,連連擺手道:「休提,休提!俺縣的這位太爺乃是普天下一等一的鐵爪籬,皮筲箕,這些年把個長清縣境的地皮也刮走了一層!素常日只要拋出一文錢,滿縣百姓便須千倍萬倍地與他納貢,今日在那鰲山之下搬出黍米制錢,八成又是聚斂盤剝的花招,俺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那士子聽畢,微微一笑,整一整頭上青巾,勒一勒腰間絲絛,便要走向燈篷。小廝一見,連忙一把攥住衣袖,問道: 
  「尊客敢莫想去猜謎投彩?」 
  士子點點頭道:「正是。」 
  小廝連忙勸道:「使不得,使不得!尊客休要去趕這一趟渾水!弄不好,輕則白送了你這衣服行囊,重則丟了性命!還是快些趕你的路要緊!」 
  那士子也不答話,拱一拱手,說了聲「大哥放心」,撩衣直奔那閃爍著燈火的篾篷。 
  此時,燈篷前早只剩得五七個浮浪子弟,兀自口裡嗑著瓜子,指點著燈謎兒嘰嘰呱呱地亂笑,卻哪裡有一個人敢上前猜謎射覆?那吏員心中焦躁,正待發話,猛然間人叢裡起了一陣騷動,一團青影疾奔燈篷而來,霎時,熒熒的燈影之下早站出個儒雅秀士,只見他叉手兀立,從容問道:「請問尊駕,這些燈謎許得過路人射覆麼?」 
  那吏員皺眉打量著面前這位不速之客,說道:「看你這位年兄,敢莫也想來博些綵頭麼?」 
  士子點點頭,呵呵笑道:「正是,正是,晚生四海求師,八方遊學,這兩日盤纏告罄,行囊羞澀,可巧今日碰上尊駕在此設篷射覆,晚生不才,願以胸中錦繡,換得幾升黍糧、數串銀錢,以解絕糧之厄!」 
  吏員瞠目掃了士子一眼,笑道:「年兄有此雅興,委實令小邑今日燈會添了光彩!只要年兄猜中謎底,自然按規矩奉送黍米、制錢——」 
  那士子不待他說完,對在場眾人說一聲「眾位鄉鄰,恕晚生僭越了」,拔步便要跨進燈篷。那吏員呵呵一笑,忽地一把攔住,又道:「年兄也忒性急,適才俺只將這猜謎射覆的規矩講了一半,還有一半,你且聽得明白:三十六道燈謎倘若一併猜中,這一籮黍米、滿貫制錢自然歸你所有。不過,若是有一道謎面猜得錯了,須按所有綵頭賠償,那便是足足百兩紋銀!」 
  這番話尚未落音,早將在場的眾人嚇得伸出舌頭半晌縮不回去。那士人卻只當沒聽見,微微笑道:「有賞有罰,這也不足為奇!」說畢,從容閒適地解下肩頭傘囊,交到那吏員手上,說一聲:「這些物事,便是晚生今日猜謎的押頭」! 
  此時,一見有人出頭猜謎,那些走散的人又踅了回來,此外又添了些看熱鬧的百姓,燈篷下漸漸聚攏一片黑壓壓的人頭。眾人屏息斂氣、凝神注目,一面想見識這位遊學士子的才氣學識,一面又擔心這外鄉孤客墮入官府的彀中,一個個手心裡都攥出冷汗來。只有那吏員依舊不動聲色,拱一拱手,將這士子讓進燈篷,然後吊著眉梢瞇著兩眼,嘴角掛著冷笑,注視著這冒冒失失、大大咧咧的秀才如何猜出謎語來。 
  只見那士子背翦雙手,彷彿踏宮商踱律呂般地在燈篷裡轉悠起來,他忽而撥一撥這盞燈,又忽而戳一戳那盞燈,一邊搖頭晃腦,一邊喃喃自語:「好手藝好手藝!」半晌也不曾猜出一隻謎底來。 
  圍觀的眾人見他這模樣,不由得悄悄議論起來:「瞧這秀才一身書卷氣,兀的卻是銀樣槍鑞頭!」「俺只道是個會唸經的和尚,怎的變成沒嘴的葫蘆!」吏員已自按捺不住,正待發作,驀地,那士子卻轉過身來,雙眉高挑,兩顎輕抖,大袖呼呼拂風揚起,嘴裡迸出一陣大笑:「嘻嘻——呵哈哈哈!」 
  這一陣大笑委實起得突兀,彷彿平地捲來一股狂飆,直震得宿鳥驚飛,砌草抖索,把那吏員與一眾圍觀的人們一齊驚呆了。 
  沒待眾人回過神來,只見那士子早已撩起青衿袍襟,幾步奔到案頭,袍袖晃處,早把那兩貫制錢抓到了手裡。 
  吏員厲聲喝道:「兀那秀才,未曾猜出燈謎,取了俺太爺這賞餞,敢莫要放搶麼?」 
  那士子兀自呵呵亂笑,一面將那兩貫制錢抖得叮噹響,一面指著那些花花綠綠的燈謎說道:「嘻嘻,你家太爺忒也憊賴,大好一個元宵佳節,怎的胡謅出這些下三濫的餿詞拙句充作燈謎?兀的不污了讀書人口舌?」 
  吏員劈手奪過那兩貫制錢,冷笑道:「哼哼,胸無點墨,休在此處充聖人!既然口出狂言,便將這些燈謎一併猜出,倘若漏了一個,立時將你拿到縣衙之內打折了你那雙腿!」 
  士子歎口氣道:「既如此,那就休怪晚生出你家太爺的醜了!」說著,戟指朝那些燈謎劃了一圈,說道:「這前面三十五道謎語,甚麼『一點一橫長,一撇到漢陽』,『有嘴不言聲,有足不登程』,甚麼『四面不透風,十字在當中,若把田字猜,不通又不通』,便是三歲小兒都能猜到,晚生就不講了。晚生只把這第三十六道謎語,也就是最難解之謎道出,也教你見識見識!」說畢,他疾步跨到最後一盞燈前,一把扯下那燈紗上的字條,只見那上面寫道: 
  「目字加兩點,不作貝字猜;貝字欠兩點,不作目字猜。 
  射二字。」 
  士子將字條在眾人面前晃了兩晃,伸手在案頭提筆蘸墨,飛龍走鳳,立時在謎面下頭寫出兩個字來。 
  眾人聚攏一看,只見他寫的是「賀」、「資」二字,滿場上立時暴雷般喝起彩來! 
  吏員捧著那張字條,一時間驚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正在這時,猛聽得燈篷深處暴雷般響起一陣怒喝:「哪裡來的野秀才,攪擾了太爺的燈會,拿下了!」吼聲未落,只見縣衙的金釘朱漆大門「豁喇喇」開了,幾個皂衣衙役虎狼般湧了出來,只見熒熒的燈燭之下,立著個錦衣貂帽的虯髯官兒,正自瞪著銅鈴般兩隻怪眼,嘿嘿冷笑。守燈篷的吏員走上前來,先將那張字條遞給虯髯大漢,又在他耳畔竊竊絮語一陣。那官兒忽地收住冷笑,拍案喝道:「兀那秀才,吃了熊心豹膽,竟敢來撩俺的虎鬚!本待打折你這雙腿,念你肚內尚有幾滴文墨,俺這裡還有幾道謎語,只要你再能猜得出,俺便放你一條生路!」說畢,嗽了嗽喉嚨,敞聲念出一道謎來: 
  「行人弓箭各在腰。——唐詩一句,射一字。」 
  那士子不假思索,脫口答道:「夷也。」 
  虯髯官兒點點頭,又道:「藺相如完璧歸趙。——射二人名。」 
  士子應答如響:「保住。連城。」 
  那官兒續道:「何可廢也,以羊易之。——射一字。」 
  士子才思如泉,賡即答道:「佯哉!」 
  這一番駁詰較量,只在瞬息之間便判了勝負。那虯髯官兒直驚得眼都直了。 
  誰知那士子卻不放過,跨上兩步,對虯髯官兒說道:「君子之交:投桃報李。大人若有興致,晚生也有一道謎語請教。」 
  虯髯官兒怒道:「俺不與你計較倒也罷了,你窮秀才也充起鴻儒來!有什麼謎語便做出來聽聽,沒的俺便輸與你!」 
  士子道聲「痛快」,輕挽絲絛,款踱方步,立時吟出一道謎來: 
  「客從東來,歌謳且行。不從門入,窬我牆垣,遊戲中庭,嬉娛殿庭。擊之啪啪,死者攘攘。碎彼皮囊,何懼我傷。—— 
  射一物。」 
  這一番抑揚頓挫的輕吟曼語,竟把滿場人等聽得呆了,這夥人幾曾聽到過如此古怪的謎語,一時面面相覷,嘖嘖連聲。那虯髯官兒更是皺眉蹙額、抓耳撓腮,把張臉都齊頸兒掙紅了,卻哪裡答得出半個字來? 
  那遊學士子望著這尷尬模樣,叉手佇立,逕自嘿嘿冷笑。笑了兩聲,只見他袍袖一捲,早又將那兩貫制錢捲到手裡,朝著那虯髯官兒吟道:「大人慷慨設謎,晚生僥倖發市,區區黍米制錢,捨與百姓度饑!」吟畢,轉身對圍觀的眾百姓叫道:「眾位父老鄉親,這一籮黍米、兩貫制錢,請拿回去度一個元宵佳節罷!」說畢,手臂一揚,將那兩貫錢「唰啷啷」拋進人叢。有幾個膽大的百姓奔了過來,「嗨」一聲抬起那滿滿的一笸籮黍米,叫一聲:「這都是俺們的血汗,索性分了罷!」 
  霎時間,燈篷裡鴉飛鵲亂,眾百姓饑饉之年也委實餓得慌了,立時蜂擁而上,拾錢的拾錢,裝黍的裝黍,不多時,笑呵呵地一哄兒走了個淨盡。 
  那虯髯官兒設謎兒輸了道行,一時吃癟,大庭廣眾之下哪能食言,心裡暗暗叫苦。一邊眼睜睜看著眾百姓分了制錢黍米,一邊欽佩地注視著面前這遊學士子,半晌不發一言。 
  稍頃,那吏員在耳畔輕聲說道:「大人,光天化日之下,搶劫官府錢糧,你便罷休不成?」 
  一句話提醒了這官兒,他眨了眨雙眼,喝道:「都是這野秀才弄鬼,還不與俺拿下了!」說畢,「錚」地一聲拔出腰間長劍,便要尋那士子。 
  只見燈篷之下,空空如也,那遊學士子適才分明站在眾衙役圈中,眨眼間卻失了蹤影。虯髯官兒正自驚詫,只見那吏員雙手從案頭上捧起張紙頭呈了上來。 
  虯髯官兒攤開一看,只見紙頭上寫著數行蠅頭小楷,卻是一首打油詩: 
  「大腹長喙,晝伏夜行,嗜血無厭,嘴臉猙獰。麼小丑,名之曰『蚊』,謹告謎底,休再橫行!」 
  虯髯官兒一時忘形,連聲讚道:「好謎底,好謎底!怪道俺猜它不出!」 
  那吏員卻附耳說道:「大人,這窮秀才忒也可惡,他這道謎語,罵你是吸血蟲哩!」 
  虯髯官兒不羞不惱,臉上抹起一陣讚許的神態,擺擺手道:「撤燈罷會,退堂,退堂!」 
  話猶未了,只聽燈篷外陡地響起一聲大叫:「慢來,慢來!」隨著叫聲,只見一道黑影凌空掠過,「豁喇喇」一聲大響,縣衙牆頭倏地躍下一個人來。 
  只見他頭挽太極冠,身著明黃道袍,袍帶上斜插著一把塵帚,兩撇濃眉斜掛,一雙豹眼環睜,說什麼超凡脫俗方外士,分明森羅殿內黑煞神。這遊方道士滿臉漾著怪笑,踅進燈篷,忽然跨上兩步,一把攥住虯髯縣令的手腕,瞠目喝道: 
  「阿騰鐵木兒大人,你做的好事!」 
  虯髯縣令鬧了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邊掙脫道士的手掌,一邊說道:「道長究竟有何見教?」 
  遊方道士嘿嘿冷笑道:「俺把你這不知死活的贓官!如今舉國大亂,盜賊蜂起,江淮亂黨已然遍及齊魯,半月前劉福通、吳鐵口餘黨逃竄濟南,破了省城大獄,青、滕、濟、兗等數十州縣已然草木皆兵!這長清縣與濟南近在咫尺,你身為朝廷命官,不去修繕城池、緝拿亂黨,卻在此張燈結綵,尋歡作樂,你、你、你、你敢莫不想要這顆驢頭了麼?」 
  虯髯縣令聽了這番話,臉上漾起一絲難以覺察的冷笑,他望了望眼前這遊方道士,暗暗忖道:區區一個雲遊道士,如何曉得這些軍機大事?再說這些時縣境內太平安寧、雞犬不驚,哪裡見什麼盜賊蹤跡?敢莫是這道士餓慌了,口出大言,想在此訛詐些錢財不成?想到此處,他問道:「多承見教,下官敢不聞命?不過,能否請仙翁昭示來歷?」 
  道士聽畢呵呵笑道:「區區七品縣令,也想知道俺的來歷?說出來怕不嚇你一跳!俺,華山紫雲洞壇下銀鏡先生,大元朝濟寧路總管帳下記名副將公孫玄是也!只因半月前群寇大鬧濟南城,內中走了一名朝廷軟犯,俺奉『山東王』護廓大人與濟寧路總管董大鵬之命,沿線緝拿歸案!」 
  虯髯縣令忙問:「不知這軟犯又是何等樣人!」 
  公孫玄道:「此人姓施名彥端,又號耐庵先生,乃是浙江錢塘縣的一名潦倒書生!」 
  虯髯縣令聽了,不覺失笑:「俺聽了半日,只道是走了一條銅頭鐵臂的混世魔王,沒想卻只是個書生!堂堂天朝,竟為了此等人物興師動眾,未免小題大作了罷!」 
  公孫玄聽畢,不覺怒聲斥道:「你這贓官知道個屁!休看這施耐庵只是一個秀才,這些年卻出沒於草野之中,奔走於江湖之上,妖言激眾,四處煽惑,所到之處,便似播火的祝融,立時就撩撥出幾隻潛藏的猛虎,燃起反叛朝廷的烽煙!眼下此人又胸藏一宗綠林中的絕世大秘密,要去尋找當年梁山泊叛黨餘孽,倘若叫他喚出那一百零八名魔頭的後代,齊集到叛賊麾下,不要說你這個小小縣令的驢頭保不住,便是大元朝的錦繡江山也危如累卵了!」 
  虯髯縣令一聽,心中猛地一動,驀地又記起適才大鬧燈會的那個遊學士子,敢莫他便是施耐庵?想到此處,他囁囁嚅嚅便要將此事說出。賡即一想:天下如此大,秀才多如牛毛,偏偏這施耐庵便闖到了長清縣?世上決無如此巧事! 
  虯髯縣令正自疑疑惑惑,只見那公孫玄雙眼骨碌碌在燈篷裡掃視了一圈,忽然奔到案頭,一把抓起那張寫著謎底的紙頭,仔細審視一陣,驀地雙眉陡豎,怪眼圓睜,立目喝道: 
  「縣尊大人,這紙頭從何而來?」 
  虯髯縣令心下一凜,連忙支吾道:「這個,這個,乃是卑職門下一個清客寫的謎底。」 
  公孫玄聽畢,雙手團成一團,將那字條揉在掌心,罵一聲「咬文嚼字,一派胡言」,揚手便要擲到腳下。他一條手臂恰才抬起,猛覺得腕骨上一緊,緊接著一聲嗄啞村人的喝叫在耳畔響起:「等一等!!」 
  這一聲大叫彷彿暗夜中陡起一聲霹靂,饒是這公孫玄膽兒大,亦自嚇了一跳,他一扭腰脊掙脫束縛,躍開兩步,說話間早掣出腰間塵帚,瞪目看去,不覺驚呆了: 
  只見燈篷內立著一條大漢,身軀奇長,形銷骨立,一張長臉上抹兩撇蝦須吊眉,嵌一雙泛青魚眼;兩頰深陷,雙顴凸出,頭戴一頂鑲珠鑌鐵氈盔,身著一領海天青團花戰袍。就在一抓一縱之間,公孫玄手裡那張紙頭不知如何早已到了他的手裡。此時,只見他一邊展讀,一邊眉目聳動,神情似嗔似喜,似驚似怒。 
  公孫玄認出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元朝新任濟寧路總管、聲威赫赫的「三界無常」董大鵬!不覺收起塵帚,揮一揮袍袖,迎面唱了個大喏,說道:「俺只道遇了江湖魔頭,不料卻是董將爺。貧道這廂有禮了!」 
  董大鵬擺了擺手,逕直走到那虯髯縣令面前,嘿嘿冷笑兩聲,驀地肩膊一聳,早抓住了虯髯縣令的脊樑骨,厲聲喝道:「好個瞎眼奴才,分明放走了朝廷欽犯,卻在此拆白掉謊!」說著,一抖手中紙頭,瞠目斥道:「這究竟是何人所寫?」 
  虯髯縣令見他那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先自嚇了一跳,此時被他抓住脊樑骨,彷彿楔入了一隻鋼爪。他也不呻喚,想了想,慢慢說道:「卑職該死!這乃是一位過路的秀才所寫,卑職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 
  董大鵬怒道:「什麼過路秀才!這施耐庵的字跡,點、橫、撇、捺,哪一筆瞞得過俺這雙眼去?煮熟的鴨子教你這贓官放了生!可惜了你爺娘給的你這雙眼!」說畢,他那只瘦骨伶仃的長臂也不知哪來這般駭人的力道,將虯髯縣令滴溜溜拎得轉了幾圈,只一送,便將他擲倒在階砌旁。 
  在場眾人聽董大鵬這一說,一齊驚呆了,癡癡地立著,半晌回不過神來。在一旁早惱了的公孫玄,鬚眉倒立、怒聲如雷,大踏步奔了過來,手腕一抖,早從一個衙役腰間拔過一把朴刀,喝一聲:「贓官,放走了欽犯,俺拿你這顆驢頭回去交差!」說畢,將那虯髯縣令劈胸提起,兜頭便剁。那官兒既不閃避,也不驚懼,只是嘻嘻亂笑。 
  董大鵬身軀一閃,早插到公孫玄面前,啞啞笑道:「銀鏡兄刀下留人!」 
  公孫玄收回刀勢,不覺詫道:「董大人,朝廷早有明令:施耐庵乃名教罪人、衣冠敗類,知情不舉,殺無赦!這贓官私縱欽犯,罪不可逭,大人如何便要回護他?」 
  董大鵬也不答話,忽然仰頭發出一陣啞啞怪笑,那身骷髏般的骨架也彷彿「軋軋」作響,那笑聲猶如空山梟鳴,令人渾身起栗。笑畢,他以手加額,揚頷說道:「銀鏡兄差矣!這位縣尊大人不僅無罪,而且是一個大大的功臣!試想,那施耐庵自離了濟南,潛蹤晦跡、晝伏夜行,既有江湖強賊庇護,又有叢山峻嶺藏身,俺千里追蹤,遍地搜索,把這青、滕、濟、兗十餘州縣幾乎篦子般篦了一遍,兀自不見他的行蹤。虧得這位縣太爺想出這設獎猜謎的玩藝,撩撥得這窮酸技癢,可可兒露了行藏!你道他這功勞大是不大?」 
  一番話說得那縣令暗暗打了個冷戰。那公孫玄卻是茅塞頓開,不覺拊掌大笑道:「不錯,不錯!果然,果然!真可謂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這贓官歪打正著,俺們正好拿人受賞!董大人,此時不捉那施耐庵,更待何時!」 
  董大鵬啞啞笑道:「銀鏡兄稍安勿躁,長清縣以西,俺早已布下天羅地網,區區一個施耐庵,已成甕中之鱉,不怕他走上天去!」說畢,伸手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揚手擲到那虯髯縣令面前,說一聲:「足下功不可沒,待俺拿了施耐庵,再與你請賞!」說畢,只見暗夜中呼喇喇湧出數十名蒙古長刀侍衛,擁著董大鵬、公孫玄溜韁上馬,霎時便隱入了夜幕。 
  此刻,燈篷裡只剩下那虯髯縣令兀自怔怔地癱在地上,半晌回不過神來。約摸一盞茶功夫,他緩緩站起,一番奇變委實出人意料,聽了董大鵬那番話,兀自不敢相信,懵懵懂懂只道是在夢中。此刻,他望了望眼前,分明躺著那一張銀鉤鐵劃的謎底,而面前彷彿還留著那遊學士子的氣息,他默然良久,臉上神色變幻,不知是驚是悔、是憂是喜? 
  適才見了董大鵬那凶神模樣,吏員衙役們怕惹了狐騷,一個個忙不迭躲了。此時一見無災無難,大夥兒便又從樹影牆角里走了出來,揉腰的揉腰、捶背的捶背,七嘴八舌地趨奉起來:「老爺金鉤釣魚,不想釣出件大功勞,可喜可賀!」「老爺神機妙算,哪裡是斗燈謎,分明是引蛇出洞,可可兒便叫那施耐庵上了鉤!」 
  虯髯縣令捺著虯髯,仰著頭顱,一邊來回踱步,一邊搖頭歎氣,也不答理。 
  良久,忽然沉臉豎眉,揮揮手道:「休要囉皂,本老爺要安歇了!」說畢,揣上董大鵬留下的銀子,拂袖走入了縣衙。 
  眾人討了個沒趣,只好怏怏散去。虯髯縣令捂著懷中那錠紋銀,心裡彷彿揣著個鬼胎,施施然走入了縣衙後庭,推開廂房隔子門,剔亮了昏昏蠟燭,正待喚醒縣令夫人,好將這一腔心事訴與內人知道,誰知他一撩羅帳,不禁嚇了一跳: 
  只見「縣令夫人」並未嬌臥錦衾,卻似蝸牛般蜷縮在牆角,定睛一看,她雙臂倒縛,嘴裡堵著一團破布,只穿一身薄薄的寢衣,兀自凍得索索發抖。 
  虯髯縣令正欲失聲大叫,猛覺著肩頭按上了一隻手,接著響起一聲舒徐從容的問話:「縣尊大人,別來無恙?」 
  虯髯縣令渾身一凜,掉頭一看:面前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那斗燈謎的遊學士子,只見他長衫窄窄,大袖飄飄,依然一副閒適瀟灑氣度。 
  虯髯縣令只道此人早已遠走高飛,或是墮入董大鵬的羅網,哪裡料道他又在眼前現身?事出倉卒,他只說了一句:「你、你、你真是那朝廷欽犯施、施耐庵?」只聽那士子從容笑道:「正是晚生,今日幸會,真是天緣湊合哩!」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三十五 李百室千里訪賢 凌元標一夕夜遁    
  卻說兩日前,濟南城西的古道之上,凜冽的朔風挾著漫漫黃塵,黃塵捲過之處,大地與蒼穹之間一片混沌,直剩下窒息生靈的愁雲慘霧。就在這無涯的死寂之中,有一個灰色的人影正在黃塵古道上踽踽獨行,儘管在這空曠死寂的荒野上,這灰色的人影顯得異樣孤獨,但他卻走得堅定而執著。 
  施耐庵自從離了錢塘縣那一爿小小的書齋,十餘年來,出沒草莽、遊歷江湖,結識了許多聞所未聞的綠林英雄,經歷了無數刻骨銘心的人世坎坷。一腔拳拳報國之心,早已化為嫉惡如仇的憤懣,決計冒天下之大不韙,甘作「名教叛逆」,為「草寇強盜」樹碑立傳。這些年,他足跡遍及江淮青徐十數處義軍大營,親睹了草澤豪俊們的音容笑貌,懷中揣著藏在梁山泊故壘的那樁大秘,辭別了大鬧濟南省城的「吳鐵口」、盧起鳳、宋碧雲、晁景龍等眾位義軍首領,沖風冒寒,夠奔那梁山泊。 
  他知道自己這些年的行跡,已被元廷視為大逆,當道者網羅密佈,鷹犬如雲,欲去梁山,只好晝伏夜行,潛蹤晦跡,不敢有絲毫大意。饑了藏進樹叢草窩,啃幾口隨身攜帶的饅頭麵餅,渴了飲幾捧山溪流泉。撇開了酒店客舍,尋幾處鄉野茅舍,權且棲身。一番趲趕,早把當年那風花雪月、臨窗酬唱的雅興情懷置諸腦後,只顧得踉踉蹌蹌,加緊腳步趕路。 
  這一天,只為貪趕了幾里路程,傍黑時分,恰恰撞入了長清縣城。他正欲尋個僻靜去處,洗漱用飯,解一解饑乏。不料路徑陌生,轉來轉去,竟自轉到縣衙前面,瞧見了那座燈篷。 
  望著那些玲瓏剔透的綵燈,施耐庵不覺駐足。他又記起弱冠少年之時,在那武林橋畔、西子湖上賞月觀燈的情景:冷月清波,寒山凝碧,翠袖朱顏,娟娟弄影,天上宮闕,今夕何年!此刻,身在異鄉,路途險惡,何況已是飢腸轆轆,自身已為竄匿草莽的欽犯,一腔衷腸,向誰訴說?想到此處,他心下歎道:沒存想在這亂世澆漓之時,這長清縣區區小邑,竟還有此賞燈猜謎的盛事,這個縣令倒也不俗。 
  他正自冥想,沒料到正好那吏員搬出黍米制錢,不僅無人上前猜謎,圍觀的百姓反而嚇得一哄而散。施耐庵心下頓覺蹊蹺,正要踅出巷子看個仔細,不巧便撞到那個小廝身上。那小廝一勸一激,一時撩撥得技癢難搔,決意與那縣令開個大大的玩笑,於是便鬧出了一幕猜謎散財的活劇。 
  鬧罷燈篷之後,施耐庵情知四周險惡叢生,深怕這長清縣有人瞧破了自己的行藏,趁著眾看客拾錢裹糧,一哄而散之際,一扭身奔離了縣衙,揀著那僻街冷巷,藉著朦朧夜色,大踏步離了那塊是非之地。 
  他恰才走得五七十步遠近,忽然覺著這小小的長清縣城裡有些異樣,算來也有千戶人家的市廛,卻是家家關門閉戶,哪裡看得到些須燈光?休說是行人,便是野貓野狗也見不著一隻,偌大個縣治,活脫脫像一座墳墓。施耐庵心下驚詫,不由得加緊了腳步。約摸走出兩三道街巷,猛覺著眼前晃出一道黑影,緊接著一個漢子叉手擋在面前。 
  施耐庵心叫不好:敢莫是官府的眼線!他正欲掣出腰間湛盧劍,卻聽得面前那人嘻嘻笑道:「施相公慢來!俺有話與你講!」 
  施耐庵心下惕然,撫劍問道:「你是何人?為何阻住晚生去路?」 
  那人依然嘻嘻笑著,走近兩步,低聲唱了個喏,復道: 
  「施相公不認識小人了麼?」 
  施耐庵穩住心神,定睛看去,認出面前這人正是鬧燈篷之前在巷口遇上的那個十七八歲的小廝。他立時舒了口氣,撫在劍柄上的那隻手也即刻鬆了,從容說道:「原來是小哥,不知此刻又有何見教?」 
  那小廝道:「施相公胸藏錦繡,口含珠璣,一番猜謎賭勝,折辱了那狗官一頓,替俺們出了口惡氣,委實叫人感激。小的在此恭候,正是要盡一番報答之情。」 
  施耐庵擺了擺頭道:「多謝小哥情誼,晚生有要事在身,不敢耽擱,立時便要上路!」 
  小廝道:「小的正為此事而來!這長清縣裡早已是龍潭虎穴,相公再往前走一步,便有殺身之禍!」說著,張目四視,忽地一把將施耐庵拉到牆角暗影之中,指著前面說道:「施相公你看:官兵鐵騎已將這小小縣城圍得鐵桶也似,便是鳥兒也飛不出一隻去,你待走到哪裡去?」 
  施耐庵猶自不信,抬著望去,只見黑魆魆的城頭上不知何時早已密密麻麻排滿了官兵,豎起了戈戟旄旌。耳鼓裡已然響起了依稀可聞的「得得」馬蹄聲響,那馬蹄聲愈響愈驟,愈響愈近,叩擊著石板街面,在暗夜之中響得分外清晰;四圍的牆角樹叢裡,不時閃過蒙古長刀的寒光。 
  施耐庵心下一凜:悔不該得魚忘筌,為了逞一時之忿,與那贓官猜謎鬥勝,露了行跡,惹出這些官兵!眼下卻如何出得這天羅地網? 
  他正自跌足歎恨,那小廝卻趨近一步,附耳說道:「施相公休要惶懼,小的這裡有一條妙計,保管相公脫得此厄!」說著,輕輕地念出幾句偈語:「回風返雨,登堂入室,化險為夷,死地求生。」 
  施耐庵一頭聽,一頭品味著這四句偈語的含義,眉頭皺了一皺,立時悟出其中奧妙:回風返雨,乃是說不能向前,須得回歸離去之處;登堂入室,敢莫是指的那縣衙?死地求生,此刻滿城風聲鶴唳,難覓藏身之所,那縣衙雖是虎狼淵藪,官兵卻斷斷搜不到那裡去!好計好計!沒存想區區一個小廝,竟有如此智計! 
  想到此,他抬頭一看,卻哪裡還有那小廝的影子?只聽得四周已然響起呼喝吶喊、捶門搜索之聲,施耐庵也顧不得細想,一扭身,藉著夜色牆陰,悄悄又奔回了縣衙,他憑著自幼習得的那「快活劍」身法,攀牆越脊,一路縱躍,好在齊魯一帶房屋低矮,官兵又不曾想到要搜尋的角兒會一個回馬槍殺進了縣衙,倒叫施耐庵沒費多少氣力便潛入了縣衙後庭。 
  此時,縣城內早已沸沸揚揚,直攪得雞飛狗跳,哭喊盈天。施耐庵暗忖:這一番滿城搜捉,只怕一時不得了結,與其束手待縛,何不借題發揮?想到此處,他索性尋著了縣令的內室,悄悄撥開房門,沒待那贓官的「誥命夫人」叫出聲來,立時睡夢裡將她縛倒在床頭,然後躲在牆角,趁那虯髯縣令疏於防範之際,冷古丁從暗處奔出來,將那官兒拿作了人質。 
  此刻,施耐庵去而復返,在自己的寢處現身,委實大出那虯髯縣令的意外。這官兒發了一陣懵。及至見他只是孤身一人,又不過區區一介書生,膽兒立時便壯了,嘿嘿笑了兩聲,從容轉過身去,望了望縛在床頭的「誥命夫人」,又望了望面前叉手哂笑的施耐庵,緩緩問道:「年兄既為律絕九族的朝廷欽犯,此刻不趁夜黑風高逃一條生路,竟然去而復返,難道不怕俺拿你去請賞麼?」說畢,翻肘縮肩,「唰唰」幾聲褪下了身上錦袍,拔出腰間長刀,抖一抖手腕,立一個門戶,彷彿便要向施耐庵搠來。 
  施耐庵這許多年行走江湖,倒也見過不少陣仗,自是會家不忙,見這贓官動了兵刃,不覺冷笑一聲,扭一扭身軀,右手倏動,那柄湛盧寶劍已然出鞘,他此刻也無心戀戰,袍襟呼呼,一躍躍到床頭,一隻手抓著那縛著的婦人頭上的髮髻,另一隻手中劍早切在婦人喉頭,對那虯髯官兒點點頭,吟道:「君不念伉儷情篤,晚生卻須憐香惜玉,莫叫這嬌軀艷骨,葬身三尺湛盧!休張揚,且舒徐,一待虎狼絕蹤跡,書生自去游九州!」 
  虯髯縣令見此情景,不覺濃眉一豎,彷彿有什麼話要吐出,他奔上一步,正要張口,忽然又好像記起了什麼,咬咬牙,竟將那句話硬生生地吞下肚去。眼睜睜瞧著自己妻子命在旦夕,卻又躊躇難決,搓手跌足,口鼻裡咻咻亂喘,一時間無法措手。 
  兩個人就此默默對峙,也不知過多久。驀地,房門外響起一聲大笑,緊接著便走進兩個人來。只見領頭一人,約摸四十歲上下,頭戴一頂三塊瓦博士帽,身著淡青長袍,系一條紐絲墜傘雅逸帶,白淨面皮,五綹長鬚,一副溫文爾雅氣概;隨後的乃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生得眉目清朗,著一襲短褐衫,梳一隻盤龍髻子。兩個人一腳才踏進屋內,施耐庵眼睛一亮,立時便認出這兩人一個是在燈篷內主持猜謎投彩的那名吏員,一個便是那指點自己躲回縣衙的小廝。他正自納悶這二人如何便做了一路?虯髯縣令叫道:「李先生,來得正好,快快勸勸這位魯莽書生!」 
  那「李先生」也不答言,呵呵笑了兩聲,朝著施耐庵打了一躬,說道:「耐庵居士名聞遐邇,在下渴慕得緊,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施耐庵見此人素不相識,見面竟然如睹故人,心下不覺詫異,連忙問道:「謬獎,謬獎!不知尊駕如何稱呼?」 
  那「李先生」正欲答話,虯髯縣令在一旁察言觀色,心中又是一驚:瞧這書吏的口氣,敢莫也是綠林道上的人物?他眼珠兒轉了兩轉,故意作態喝道:「好你個姓李的三家村學究,堂堂縣衙的六案孔目,卻不道你與這欽犯乃是一路,俺今日一併將你拿了去討賞!」 
  「李先生」又是呵呵一笑,對虯髯縣令說道:「多承大人抬愛,在下少刻自然還你一個公道!」說畢,對那小廝吩咐道: 
  「小三子,還不與縣太爺夫人鬆綁!」 
  那小廝聞聲即動,趨前數步,對施耐庵唱了個喏,伸手便要去解那婦人的綁縛。 
  施耐庵連忙攔住,對那「李先生」道:「眼下險惡叢生,虎狼窺伺,此乃晚生不得已設下的脫身之計,怎肯聽你輕易壞了大事!」 
  「李先生」呵呵大笑道:「耐庵居士差矣!倘若年兄不健忘,大概記得那『回風返雨』那四句偈語罷?要不是在下命小三子送年兄這條計策,只怕你早已落入那董大鵬之手了!」 
  施耐庵聽了猶自不信,那小廝卻笑嘻嘻地踅了過來,朝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施耐庵心下忖道:這小廝樸直誠篤,看來此事不假,不過,「李先生」既為官府吏員,不去相幫董大鵬、公孫玄捉拿自己,卻暗贈偈語讓自己脫卻險境,實在令人費解;區區一介官府小吏,這心機韜略遠逾常人,此人究竟是何來歷? 
  他正自暗暗納罕,只聽得那「李先生」又道:「耐庵年兄請看,此刻這長清縣內,早已風消雨歇,雞犬不驚,那董大鵬已然率著人馬往西追你去了。解鈴還須繫鈴人,就請為縣令夫人釋縛罷!」 
  施耐庵側耳一聽,四周那喧囂呼喝之聲已然消歇,長清城裡果然萬籟俱寂,他舒了口氣,還劍入鞘。那小廝立時便走到床頭,扯出那婦人嘴裡破布,解開她縛著手腳的麻繩,將「縣令夫人」放了起來。那婦人此時鬢亂釵橫,衣裙不整,一時間痛定思痛,竟自伏在床欞上「嚶嚶」啜泣起來。 
  虯髯縣令見此情狀,神思不屬地走到床前,一邊撫慰著妻子,一邊默默思忖,少頃,他忽然回過頭來,臉上的躊躇之色已然變成一種懇求的神情,喃喃說道:「李先生,施相公,你們若是綠林中人,請高抬貴手,遠走高飛罷!好教俺安安穩穩地做縣令,各自相安罷!」 
  那「李先生」微微一笑,走過來奪下他手中長刀,正色說道:「縣尊大人休要著急,今日之事,全由在下一手策劃,在下已然備了薄酒一杯,請施家年兄、『縣太爺』,還有『誥命夫人』一同入席。」說畢,朝那小廝點點頭。 
  小廝轉身踅出屋門,立時提進來一隻青篾食盒,忙不迭地收拾桌椅,擺佈杯箸,不消片刻,便設下了一席便宴。 
  此時,施耐庵、虯髯縣令心下狐疑,既摸不透這「李先生」的身份來歷,又不知他此刻鋪排宴席是何用意。一時間心下惴惴,彷彿赴「鴻門宴」般坐到席面上。 
  待到眾人坐定,「李先生」忽然站起身來,為在坐三人斟滿一杯酒,然後舉杯說道:「今日之事,在下身負三罪:一是勸縣尊大人設燈會猜謎,引出一場大亂;二是命小三子激得耐庵年兄現身燈篷,幾乎落入官兵之手;三是設了條『回風返雨』拙計,令縣尊夫人受了許多驚嚇。在下請三位先陪我喝下這杯『謝罪酒』。」 
  眾人見他說得誠懇,都把杯中酒喝了。「李先生」點點頭,臉色忽地變得凝重,撚著頷下長髯說道:「耐庵年兄、縣尊大人!今日之事,翻雲覆雨,撲朔迷離,此刻,在下料想諸位必然是滿腹疑團。這一番變故,決非為了區區一場燈會,其中卻是大有來歷!」 
  說畢,他又乾了一杯酒,望著施耐庵、虯髯縣令急不可耐的神情,從容言道:「此刻,在下便要將那潑天大的來歷詳細奉告!」 
  「李先生」這番話說得極其莊重,施耐庵等人不覺悚然動容,大家的杯箸都停在了半空,屏息靜氣,聽他說出那「潑天大的來歷」來。 
  「李先生」略頓一頓,又道:「不過,萬事紛紜繁複,須尋草蛇灰線。在下於敘說原委之前,先請諸位見識見識在下廬山真面目!」說畢,長身而起,仰頭厲嘯一聲,緊接雙肩一聳,一個「鳳點頭」甩脫了頭上博士帽,「唰唰」兩聲褪下身上淡青長袍,霎時便換了一副形貌:只見他頭紮逍遙巾,身著窄袖密絆俠士袍,腰束二指寬英雄板帶,適才那溫文爾雅、唯唯諾諾的書辦氣息早已不見,活脫脫一個叱吒風雲的豪客模樣。 
  眾人見狀齊齊一驚。那虯髯縣令吶吶問道:「三個月前在滄州道上,俺收留了你這個用三百兩紋銀買來的六案孔目,今天你如何變成這等形象,你、你、你究竟是何人?」 
  「李先生」呵呵一笑,說道:「縣尊大人差矣!在下哪裡是什麼落第舉子,諸位倘不知定遠百室先生李善長,也該聽說過滁州大營『賽蕭何』的大名!」 
  這一句話不打緊,立時將在座眾人嚇了一跳,大家一齊站了起來,上上下下仔細地打量面前這個「李先生」。施耐庵率先問道:「久仰久仰,先生原來便是滁州紅巾軍大營那位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一紙檄文嚇走十萬元兵的李百室先生?」 
  虯髯縣令也吶吶地說道:「足下就是那會掐算陰陽、呼風喚雨的李、李、李善長?」 
  李善長捺須微笑道:「二位休聽那些藉藉人言,在下哪裡有如此神通?不過躬逢亂世,明白去從,投身義軍,為抗元大業聊盡綿薄罷了!」 
  這李善長一經抖露身份,施耐庵心下已自明白今日發生在這區區小邑的變故大有來頭,不覺脫口問道:「百室先生不在那滁州大營燮理軍機,與元朝大軍在疆場上一決雌雄,卻要喬作書辦小吏,注目僻野縣治,其中蹊蹺委實令人不解,還請一一明示。」 
  李善長點點頭道:「此事曲折雖多,其實,事故緣起,卻恰恰應在你們二位身上!」 
  施耐庵茫然問道:「晚生偶然路過長清,與先生亦是邂逅相遇,與今日之事有何瓜葛?」 
  李善長微微一笑,立時掐著指頭,說出一番話來: 
  「約莫半年前,各路抗元義軍節節取勝,元廷江山風雨飄搖,元順帝妥歡帖木兒食不甘味,寢不安枕,從黑龍江邊、大青山下調集數十萬蒙古鐵騎,直逼淮河、飲馬江漢,企圖一舉剿滅各路義軍。一時間強弱易勢,義軍倉促之際遭了許多挫折。於是,紅巾軍統帥、小明王韓林兒便在穎州召集各路義軍首領,開了一個群雄大會。 
  「大會期間,各路梟雄競陳機謀、共商大計。有的講:欲要扭轉劣勢,對抗強敵,只有各路義軍匯於一處,集百萬人馬與元兵決一死戰;有人則曰:元兵器械精良,訓練有素,聚眾決戰必敗無疑,只能暫避鋒芒,退居山寨草澤,靜待時機,再圖大舉;一時議論紛紜,莫衷一是。只有烏橋大營首領劉福通獻上一策,道是目下之計,最可行的便是一邊在戰場上與元軍周旋,一邊多派有識之士,奔走天下,弘揚義軍綱領,宣講造反宗旨,讓舉國百姓一心向著義軍,動搖元廷統治根基。誰知他一番話說出,不僅無人響應,反而召來冷嘲熱諷,說這主意不過是腐儒之論,劉福通一怒之下,不等散會,便拂袖退出了會場。 
  「他這番話卻驚動了一位英雄。此人名不見經傳,位不過元帥,儘管未能參與義軍最高機密,卻也在會間聽到了劉福通的宏論,不覺拍案叫絕,連夜備下三牲酒醴,到劉大龍頭住處晉見求教,二人惺惺相惜,徹夜長談之後,事後那位英雄便抄下了兩聯絕世警句,掛在床頭,作為座右之銘!」 
  施耐庵聽到此處,連忙問道:「好一個卓識睿見的英雄,不知他抄下的是兩聯什麼樣的警句?」 
  李善長轉過頭來,對著施耐庵投過一瞥,一字一頓地說道:「這兩聯警句,正是耐庵居士你當年在烏橋大營窗下的絕世名言:『劍與筆兩絕,喚醒舉世人!』」 
  在座眾人聽了,不覺肅然起敬,齊齊向施耐庵看去:只見他此刻眉目聳動,雙顎微抖,兩隻深陷的眸子裡遊走著一點星火,凝神注視著充滿無物之物的虛空,嘴唇蠕蠕而動,喃喃自語道:「嗟呼!草澤之中,竟有潛龍,此君難得,此君難得!」 
  李善長點點頭道:「耐庵居士言之有理,此人的確是當世難得的俊才!穎州大會之後,他便身體力行,傾心搜羅賢達,接納豪傑,只要一聽說哪裡有見識卓絕之士,立即舟車奔馳,虛懷請教,行軍佈陣、營務倥傯之際,也不忘交接英雄,倚門候教。一時聲名大著,普天下豪俠之士風景雲從。什麼青田劉伯溫,麗水葉景淵,浦江宋濂,濠州徐達,還有那傅友德、常遇春、李文忠、胡大海一流豪傑,紛紛投身麾下,甘效馳驅。就是這個俊才,半年之內,承天道、擁人心、除苛政、倡屯田,令浙右、淮西數十州縣百姓歸心,軍威赫赫,不幾日,連克全椒、來安、鳳陽、定遠,令元廷兵將聞風喪膽,從群雄之中脫穎而出,成為元廷真正的心腹大患!」 
  施耐庵聽到此處,禁不住頻頻點頭。那虯髯縣令聽著聽著,不覺眉目聳動,虯髯微抖,時而搔著頭皮,時而搓著雙手,一副坐立不安的神態。他一回頭,目光忽然遇上了他那「誥命夫人」的眼神,兩人對視一陣,那婦人隱隱投過來一瞥詭秘的目光,虯髯縣令早已會意,立時沉下臉來,拍案叫道:「唗!此地是朝廷衙門,本人乃朝廷命官,你這叛賊黨羽好大狗膽,竟敢胡言亂語,為流賊亂臣塗脂抹粉,俺饒不了你!」 
  李善長呵呵笑道:「好一個忠心報主的縣尊大人!在下既是反叛朝廷的亂臣賊子,那麼,大人在那滄州道上聘在下作六案孔目,先便有一個窩藏亂黨、招降納叛之罪!大人敢出頭告發麼?」 
  虯髯縣令一聽,立時嚥住。悶悶地倒在坐椅之上,嘴裡兀自囁嚅道:「這、這、這個,那、那麼,請李先生休再說了。 
  免得下官招災惹禍,累及妻孥!」 
  李善長笑道:「縣尊大人稍安勿躁!為了讓你不再首鼠兩端,死心塌地聽完事情原委,在下索性點破你的行藏!」說畢,又飲了一杯酒,從容說道: 
  「其實,適才俺兩樁事還只講了一樁,三月之前,俺談到的那位義軍首領率兵攻打元兵固守的滁州,怎奈那城池牆厚壕深,固若金湯,連日猛攻,不僅未曾奪下堅城,反而折損了不少將士。那首領立即聚眾商議,策劃破城良謀。好在他營內謀士眾多,耳目甚廣,立時便有人獻計,說是當今天下有一奇人,身懷無窮絕技,真是藝賽公輸,技驚鬼神,尤其善造紅衣大炮,任他金城湯池、高牆堅壘,只須用了他造的大炮,自是摧枯拉朽,應手而破。其時在下正要北上,順便在齊魯一帶仔細打聽,也是天公庇佑,不出數日,在下便查出了此人!」 
  施耐庵聽得入港,不覺問道:「善長兄真好手段,竟然找到此等奇人,不知他現在何處?」 
  李善長拈鬚微笑,轉過頭來,朝那虯髯縣令點點頭,說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這位縣尊大人便是那鬼斧神工的巧匠!」 
  他這兩句話一說出,眾人又是大大地吃了一驚,幾顆頭彷彿被人牽著,齊齊向那虯髯縣令投來詫異迷惘的目光。緊接著又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只道這「百室先生」說得走嘴,信口雌黃,指鹿為馬,開了個小小的玩笑。施耐庵望了望虯髯縣令那副尊容,也自忍俊不禁:分明一個鄙陋不堪的昏官,卻道他是一個技驚鬼神的絕世奇人。 
  那虯髯縣令此時卻默默無語,臉上露出一種鄙夷不屑的冷笑,良久,方才呵呵大笑起來,笑畢,對李善長道:「百室先生也太抬舉俺了,倘若真有那鬼斧神工的本事,俺早去拓土開疆,搏一個封妻蔭子了,何必在此做一個芝麻芥子般的七品官呢?」 
  李善長從容說道:「縣尊大人未免太古板,在下言已及此,彼此底細,已是心照不宣,何苦諱莫如深?足下未免缺些嶔奇磊落的襟懷了罷!」 
  虯髯縣令搖頭冷笑:「什麼底細?什麼心照不宣?俺的確不明白先生之言!」 
  李善長聽畢眉頭一皺,旋即長身而起,走到虯髯縣令面前,瞠目凝視一陣,厲聲說道:「元標兄!虎伏龍潛十餘年,今日也該露出真面目了!」說話間,袍袖抖處,早扯出一幅白綾裱的掛軸來,只見那白綾上畫著一座雄奇的山寨,山寨下水際灘頭排著千軍萬馬,居中乃是畫一個虯髯漢子,頂盔貫甲,正手揮令旗號令兵士,撳動那無數的轟天大炮。虯髯縣令聽李善長叫一聲「元標兄」,眉頭便是輕輕一抖,及至見他展開畫幅,立時便呼地站了起來,一雙銅鈴般的眸子裡波詭雲譎,幻化著難以捉摸的奇彩,久久地凝視著那畫上的一山一水、一人一物、一草一木,半晌不言不動,彷彿一個入定的老僧。 
  李善長徐徐言道:「元標兄,兩百年前的這幕情景,想必你魂牽夢縈,兩百年前乃祖的遺容,想必你也刻骨銘心!我李善長謬稱『賽蕭何』,作事向來不敢孟浪。敢於隻身求聘為長清縣長吏,沒有十足的把握,豈肯冒這風險!」說著,他又抖一抖手中畫幅說道:「三個月前,在下循蹤覓跡,踏破鐵鞋,終於尋到元標兄老家東平府八里橋,憑著三寸不爛之舌、五百兩白花花的紋銀,從你的老母手中誆來了這幅祖傳珍物,打聽到足下改名換姓,以一個阿騰鐵木兒的假名字換得個七品縣令,在這小小長清縣掩人耳目。於是在下稍稍弄了點玄虛,扮作落第舉子,在那滄州道上與你並轡同行,以三百兩銀子換來的官誥和胸中才學騙得你的信任,有幸過了九十餘日六案孔目的官癮!」說到此處,他又是一陣呵呵大笑,續道:「元標兄,就憑在下這一番辛苦跋涉,你也該開誠相見了罷!」 
  施耐庵聽了這一席話,已然明白事情原委,不覺暗暗歎服這李善長行事縝密,智計過人。他只道聽了這些委曲,虯髯縣令必然袒露胸臆,不覺回頭注目,等待他說出自己詭異莫名的經歷。 
  誰知虯髯縣令此刻又早已坐下,雙眉倒掛,只顧嘻嘻亂笑,哪裡有絲毫感慨激動之色?就連他眼底的那一點游弋不定的光彩也已熄滅,只聽他嘻嘻怪笑道:「百室先生委實編的好故事!俺既無什麼八里橋老家,也無什麼祖傳珍品,這幅畫與俺毫無瓜葛!俺阿騰鐵木兒只知效忠元室,他事不敢與聞!」 
  李善長依舊不慌不忙,緩緩說道:「倘若足下不肯自報家門,在下也不勉強!不過,今日巧遇耐庵居士,在下久已聞知他正在搜求當年梁山泊英雄後裔,為他們樹碑立傳,怎忍心讓他錯過這大好機會?在下只好直陳你的來歷,為耐庵兄聊助豪興了!」說畢,轉過頭對施耐庵道:「耐庵兄,面前這位縣太爺,不是什麼阿騰鐵木兒,也不是什麼朝廷命官,乃是當年梁山泊大寨轟天雷凌振六世裔孫,大名鼎鼎的『六目星官』凌放,又號元標,此人秘藏祖傳技業,精研硝磺彈丸,乃是今日天下第一火器名家、制炮泰斗!可惜此人素無大志,胸藏如此驚天地駭鬼神的絕技,不去為百姓除暴虐,為義軍爭江山,卻在這區區僻鄉野縣做幾隻供人觀賞的燈籠!嗟呼,愧煞人哉!」 
  施耐庵聽畢,心中暗忖:怪不得燈篷中看到的那些燈籠,做得玲瓏剔透,機括奇巧,卻原來此處隱藏著這樣一位技藝駭人的巧匠。 
  他正自暗暗讚歎,猛聽得一聲嬌聲怒叱:「酸學究休得胡言編排!」坐在一旁的「縣令夫人」已然聳身站起來,只見她柳眉倒豎、星眼含怒,叉手戟指著李善長叱道:「俺夫君堂堂皇家七品縣令,祖祖輩輩效忠蒙古朝廷,你這餓不死的窮酸,食了官家俸祿,卻來污人清白,真真豈有此理!」 
  李善長捺須笑道:「在下本不欲掀鍋揭底,既然夫人如此放潑,在下索性也將你的來歷抖擻出來罷!」說畢,朝施耐庵點點頭道:「耐庵兄請再記下一筆,休看這位『誥命夫人』氈帽錦裙,一身色目人打扮,其實她也是一位大有來歷的女子!此人姓燕名紫綃,乃是當年梁山泊錦毛虎燕順後人,休看她嬌娜娉婷、弱不勝衣,卻使得一手好彈弓,百步取人,應手而倒,江湖上人稱『八臂羅剎』!適才倘不是耐庵兄用了在下那『回風返雨』之計,出其不意,趁她在睡夢之中一條繩子縛住手腳,只怕要吃一個大虧!」 
  此前,施耐庵只道這婦人不過是區區一個官府內婦,連眼角亦不曾覷得她一番。此刻聽了李善長介紹,不覺心下頓生敬佩,抬頭重新打量這「誥命夫人」:只見這女子雲鬢漫挽,翠袖低垂,眉彎淺黛,稍稍藏一星兒幽怨,眼波流轉,隱隱露幾許肅殺,一襲裘袍隨意掛在肩頭,露出一身淡紫色輕綃傘花羅衫和銷金桃色八幅綾裙,嬌小婉麗中顯著剛烈之氣。她身後的床頭羅帳上,果然掛著一隻繡花錦囊,錦囊外露出了彈弓的鏤花銅質弓柄。 
  施耐庵一頭看,一頭暗叫慚愧:適才冒冒失失,竟在這內室床頭縛了這燕紫綃,幸喜她睡得酣暢,若是驚醒了這條母大蟲,以自己這三腳貓功夫,只怕吃不了兜著走! 
  他正自嗟歎,只聽李善長又道:「二位英雄,如今江湖上有一句話,道是真佛面前不打誑語,在下已然將二位的來歷言明。又費了許多周折,欲請二位以天下蒼生為重,速速與在下齊赴滁州大營,為抗元義軍建功立業!」 
  凌元標夫婦此時聽了李善長一番話,不覺相對睇視,久久無言,約莫過了一盞茶時分,只見凌元標撩袍站起,對李善長唱了個大喏,說道:「既然李先生對拙夫婦來歷瞭如指掌,事已昭然,夫復何言?不過,為王為盜、何去何從,乃是非同小可的抉擇,此刻俺心下紛亂,即便是要隨先生投身義軍,也須料理許多雜務。是否請三位稍避片刻,容俺夫妻從容打點,一待妥貼,便隨先生同赴滁州大營,為造反義軍效命!」 
  李善長一聽,連忙對凌元標夫婦長揖到地,說道:「元標兄如此慷慨,令在下不辱使命,真真感激不盡!」說畢,對站在一旁的小廝和施耐庵招招手,三個人便出了那內室。 
  三人走到前廳,施耐庵不覺吃了一驚:只見廊前簷下橫躺豎臥著幾個衙役更夫,走近一看,卻不是被人殺倒在地,卻似中了迷幻藥,一個個齁齁大睡。他正欲發問,李善長早走近說道:「耐庵兄休要驚詫,為了促成今日之事,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不過,也虧了小三子這一指禪的功夫!」 
  施耐庵聽畢,不覺回頭望了那小廝一眼,說道:「怎麼,晚生只道這位小哥是尋常百姓,卻原來有如此神奇的功夫?」 
  李善長點點頭道:「耐庵兄也忒小覷了這孩子,說出來只怕你要嚇一跳。此人姓藍名玉,小字堅石,乃是在下安徽定遠縣同鄉,六歲便進了天台國清寺,學得一身好功夫,在下鳳陽投軍,便將他帶到大營,這些年衝鋒陷陣,斬將搴旗,立了許多大功,眼下為滁州大營八小龍之首。只因他排行第三,滿營將士,上至統帥,下至馬伕都甚喜歡他,便戲稱為『小三子』,這番北上齊魯,深入虎穴,在下真虧了這個保鏢哩!」 
  施耐庵又打量了那「小三子」一會,見他果然生得機警剽悍,儘管穿一身不打眼的布衣短褐,依然掩不住那一股虎虎生氣,不覺又讚了一番。 
  三個人在前廳等了約摸兩三個時辰,談談講講,不覺遠處傳來了晨雞的鳴唱,展眼朝窗外看去,東方已然隱隱現出魚肚白。李善長心下納悶,對藍玉吩咐道:「小三子快去看看,凌大哥若收拾妥貼,好催他趕快動身。」 
  藍玉應聲而去,只有片刻,忽又急匆匆奔了回來,只見他神色大變,語調失聲,一路叫道:「百室先生,俺們中了那夯貨的奸計,他們夫婦早捲鋪蓋走了!」 
  李、施二人聞言大驚,連忙奔到後庭,推開內室門一看,跌足叫苦。 
  內室空空如也,床頭地上亂拋著書籍雜物,箱籠裡一團狼藉,帳鉤上那只裝彈弓的錦囊也已不見。牆頭上掛著凌元標戴的那頂烏紗,案頭下堆著那件團花補服,燕紫綃的那條桃紅裙子胡亂搭在椅背上,在燈影下飄拂。 
  李善長仰天歎道:「百密一疏,想不到我李百室今日在此人面前栽了跟頭!卻如何見江東父老!」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三十六 截山徑藍面狼假道 過黃河朱亮祖施威    
  凌元標夫婦調虎離山、金蟬脫殼,眨眼間走得不知去向,施耐庵也十分驚愕。望著那空寂的內室,禁不住疑竇叢生:這凌元標既是梁山英雄後裔,一經點破行藏,便須幡然省悟,離卻這腐臭腌臢的官場,撇開那愚忠愚孝的迷途,賡續祖宗烈烈雄風,隨李善長同赴抗元義軍大營,建功立業,此其時也!卻為何執迷不悟,夤夜逃走?倘說他貪戀富貴,甘作桀紂鷹犬,又為何掛冠棄袍,一走了之?委實令人費解! 
  施耐庵正自猜疑,只聽那藍玉怒沖沖地說道:「百室先生,早知凌元標這廝如此憊賴,就該聽俺一句話,憑俺這一指禪功夫,戳一戳將他點倒,一條繩兒縛到滁州大營,豈不省事?沒的叫這狗官使猾,從手心裡溜了,白白地費了三個月的心機!」 
  李善長搖搖頭道:「小三子你也休將事情看得忒容易,在下瞧這凌元標是個心機極深沉的人,試想他一個『叛逆』子孫,能在這鷹犬遍地、虎狼窺伺的元室官場安安穩穩地做了二十年縣令,而且被皇室視為『忠臣』,決非他改了個阿騰鐵木兒的姓名便能辦得到的。」說畢,他對施耐庵、藍玉二人招招手,走到那一疊擺在牆角的箱籠旁,一把掀開蓋子,說道: 
  「耐庵兄、小三子你們來看!」 
  施、藍二人走過去,朝那掀開蓋子的箱籠中一看,只見裡面滿滿地裝著斷磚碎瓦,一時摸不著頭腦,望著李善長,等他發話。 
  李善長「啪」地闔上蓋子,隨即又指了指另外的幾口箱籠,捺髯歎道:「唉唉,奇人哪奇人!不瞞你們二位說,三個月前當在下來到這長清縣城時,第一眼見到這個貌似粗俗、跡近貪婪的七品縣令,簡直不敢相信此人便是要苦心查訪的絕世奇人!當時,冒名在他手下做了個小吏,每日公堂議事,後庭閒敘,不見他有任何壯懷雄心、善行德政,一味地使些伎倆,搜羅浮財,聚斂銀兩,活脫脫便是一個貪贓枉法的昏官。漸漸地,在下察覺到他撈錢有個章程:便是盡情搾取富豪,不去難為貧賤,鄉宦豪紳的饋贈賄賂,他更是來者不拒,幾乎每兩三日便有一宗銀子的進帳!」 
  聽到此處,藍玉不覺叫道:「這狗官如此貪婪,豈不成了富埒王侯的大財主了麼?」 
  李善長道:「其時,在下也心下驚訝:依此推算,他做官這多年,每年按千兩銀子的進帳,只怕早已家藏萬貫!可是怪就怪在他搜羅了如此多的錢財,夫妻二人卻十分清苦,素常日都是粗茶淡飯,用度簡樸。在下還只道他是個拚命斂財的吝嗇鬼,便想悄悄尋找他收藏財寶的秘密處所!」施耐庵聽得入港,忙插口道:「百室兄差矣,依晚生看來,這凌元標聚斂錢財,必是另有他圖!」 
  李善長撫髀叫道:「著啊!到底是老兄見地卓絕!凌元標收集錢財的確大有蹊蹺!數日前,在下終於覷得個絕好機會,潛入這內室,到底發現了他的秘密!」說著,他梆梆地叩著那箱籠蓋子說道:「當時,在下還以為找到了他的藏寶之所,及至看到裡面竟是些破磚爛瓦,著著實實地吃了一驚!仔細琢磨之下,在下才大徹大悟:這凌元標早已將搜得的錢財轉移到了另一處更隱秘的地方!」 
  藍玉聽到此處,急忙叫道:「百室先生忒也糊塗,當時便應該尋跡追查,順籐摸瓜,將贓物一古腦兒尋回來!」 
  李善長笑道:「好兄弟,凌元標這多年都未曾露出破綻,豈是你我倉促之間便能勘破他行跡的?其實,一看到這些箱籠,凌元標那些錢財的下落早被我置諸腦後,眼前這個人物哪裡是什麼貪官污吏、齷齪小人,分明是一個令人難以揣測的臥虎潛龍!」 
  藍玉冷笑道:「百室先生未免誇大其辭,就憑這區區幾箱碎磚爛瓦,便許了這官兒這般美譽,休講他人,便是俺就不信!」 
  李善長正色言道:「小三子你只知在那疆場上躍馬橫戟,博一個鳴金奏凱,卻哪裡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休要看這小小一箱子斷磚碎瓦,應在這凌元標身上,便有三樁無人可及的絕深絕險心機:第一,此人掩藏行跡,苟安官場,時時有敗露之虞,日日有殺身之禍。素常英雄豪傑,身在草莽,便去行俠仗義,殺富濟窮;混跡官場,便禁不住要露出那嫉惡如仇的面目,橫眉傲骨,懲惡揚善,借衙門方寸之地行『為民請命』之實,不幾日便被視為異端,敗露了行藏。然而這個凌元標潛伏污涃,卻選擇了一個『昏瞶貪饞』的路數,不逞一時豪氣,不務眼前虛名,頂著一個劣跡昭彰的污名穢譽,忍辱負重,蓄勢待時,二十餘年中瞞過了元廷無數耳目,其中道理,在於此人練達人生、洞悉世事,深知『欲須白,點點墨』,勘破了官場三昧:當道者不忌貪官,只忌貳臣的用人之術,可見他眼力之卓絕!行事之深沉!」 
  施耐庵聽到此處,不覺頻頻點頭慨歎:這些年經歷了不少世事,眼見許多貪官污吏、祿蠹民賊穩居高位,飛黃騰達,而忠良賢達、血性豪俠之士則是命運蹭蹬、壯志難伸,常常扼腕長歎,恨天公無眼、世態澆漓。聽了李善長這番話,心下頓時豁然。細想那些當道者設官施爵,不過為了培植走狗,統馭黎民,管他男盜女娼、貪贓枉法只要能維護獨夫民賊一已之天下,便可富貴無窮!李善長這一句「不忌貪官,只忌貳臣」,道盡了仕途三昧!想到此,他不覺暗暗歎服凌元標的行事為人,對李善長問道:「善長兄快說說那凌元標的第二樁絕處!」 
  李善長點點頭道:「若講他這第二樁絕處,那更是出人意料。其實,凌元標混跡官場,絕不僅僅只為尋一個棲身之所,他心中蘊蓄著極大的圖謀;他收集錢財,也決非貪圖富貴。就從他節衣縮食、自甘淡泊的生計來看,這筆財富必有更緊要的用處!按說,以此人身負的絕世神技,無論馳騁草莽,抑或是佔山為王,滿可以做一個草頭天子,他卻甘願在這區區小縣棲身。從長遠看來:就憑這一頂『貪官』的帽子,他卻收了兩樁奇效:一是借廟躲雨,鑽了元室官場『越是貪官越放心』的空子,無風無險,藏蹤隱跡;二來又收羅了浮財,一步一步地實現自己那無人窺測的宏圖大舉!」 
  講到此處,李善長略一頓,續道:「至於這第三樁絕處,二位已然看得清楚明白。這凌元標十餘年來,頻頻將獲取的浮財悄悄轉移,卻在這內室深處藏上幾口沉甸甸的箱籠,做得神不知鬼不覺。試想,即或是有人看見這些箱籠,有誰會相信一個七品縣令會在裡面裝上斷磚碎瓦,將它們打開來瞧瞧呢?!」 
  聽了這一番詳盡剖析,施耐庵已欽服得五體投地。連那「小三子」藍玉此時也早已心服口服,他一疊聲叫道:「百室先生,聽你這一說,俺倒再想見一見這古怪角兒,休要遲延,俺們趕緊去追他回來!」 
  李善長微微一笑,搖頭歎道:「小三子休要再提這追趕二字,常言道:英雄識英雄,惺惺惜惺惺,豪傑相處,貴在知音。當年諸葛孔明欲降孟獲,六擒六縱,不願攜手亦自無法。一個蠻族首領尚且如此,何況這凌元標非等閒人物。既然在下早已言明來意,點破行藏,他兀自不肯屈就,反而連夜避匿,那又何必勉強!臨別之時,軍中那位首領曾再三叮嚀:網羅英傑,貴在人心!只要按此行事,我想這凌元標終有一日會投營效命的!」 
  藍玉聞言唯唯而退。施耐庵接著問道:「善長兄,自古道『仗節而行不辱使命』,年兄經歷無數曲折,費了許多心機,好不容易於迷雲幻霧中識破這凌元標的面目,就此叫他眼睜睜脫手飛去,自己卻空手而回,難道就不怕軍令切責、貽笑於人麼?」 
  李善長呵呵笑道:「耐庵兄此言差矣!俺那首領若是單憑軍威嚴令,我李百室豈肯死心塌地為他效命?又怎會有那麼多的豪傑之士千里投奔?正因為此人虛懷若谷,與人傾心相許,不責小過,不疑大節,方才闖蕩出如今轟轟烈烈的偉業。」 
  施耐庵聽得入神,不覺問道:「聞君此言,滁州大營這位首領胸襟直可包容四海,不知他姓甚名誰?」 
  李善長眨了眨眼,臉露狡黠之色,搖搖頭道:「君不聞:天機幽微,顯露時玄黃失色,潛龍蟄伏,常賴那風景雲從!休問,休問!」說到此處,他仰頭凝視那星辰迷濛的曙色,彷彿又看到了正在不息運行的天地嬗變,徐徐言道:「耐庵兄,在下只能告訴你一點消息:此人胸襟才具,決非韓林兒、劉福通、徐壽輝、張士誠一班人物可比,試看十年後之江山,竟是誰家天下!」 
  此刻,東方晨曦微露,四處犬吠人喧。小小長清縣中,芸芸眾生哪裡知道縣衙內一夜之中發生了許多變故,照舊日出而作,為生計奔走勞碌,四周的長街小巷裡又響起了小販的叫賣之聲。只有這空寂的縣衙後庭內,三個人靜靜地兀立著,久久回味著李善長那深沉的慨歎。 
  還是李善長第一個警醒過來,他撩袍奔到施耐庵面前,神色莊重地說道:「耐庵兄,適才在下已經言道:此番千里北來,一半是為了這凌元標,另一半卻是為了年兄!」 
  施耐庵微微一怔,忙問:「晚生冒昧闖了燈篷,乃是與足下不期而遇,百室先生此言何意?」 
  李善長笑道:「常言道:同船過渡,五百年修!你我今日在此聚首,雖是機緣湊巧,實乃天意使然!耐庵兄你哪裡知道,就在去年穎州群雄大會之後,那位求賢若渴的首領便頒下令來,誰能尋訪到耐庵居士下落,立時拜相封侯!只因在下在軍中任了個都督府參議之職,這重責便落在我的肩上。半年來,在下於搜羅豪俊、籌集錢糧之際,事事留心,處處留意,悉心查訪你的蹤跡。可惜茫茫人海,浩浩乾坤,在下與年兄又素未謀面,一時卻從何查起。虧得數日前青田劉伯溫到了滁州大營,此人於年兄為人秉性瞭如指掌,立時設了一番計較,道是年兄酷嗜俗曲小調、廋詞俚語,只要以此物撩撥,年兄必然技癢,恰好前不久從擴廓帖木兒——王保保的佈告中得知濟南府劫獄『大盜』中有年兄在內,於是便攛掇那凌元標臨街賽謎。哈哈,不想無巧不巧,金鉤釣魚,果然釣出了年兄這條鰲魚!」 
  施耐庵聽了這一席話,心下不覺恍然:長清縣這一夜事故迭起、撲朔迷離,李善長方纔這番敘說,才真正說出了原委。想到此處,他不覺沉吟蹀躞,暗暗忖道:既然那滁州大營首領頒下嚴令,這李善長四處搜尋,那一定是決意將自己羅致到麾下而甘心,今日睹面相逢,怎肯放自己脫身?不能脫身,又如何搶在擴廓帖木兒——王保保之前趕到梁山故壘,去尋覓那舉世矚目的綠林大秘? 
  他正在憂慮,猛聽藍玉沉聲低呼道:「不好,官兵圍住縣衙了!」 
  施耐庵渾身一抖,四周街巷的石板路上響起雜亂而急驟的馬蹄聲,夾雜著「嘰哩哇啦」的呼喝叱吒,縣衙圍牆外面已然看得見長槍大戟的閃光! 
  李善長從容言道:「在此絮聒太久,必是有人報信給那董大鵬,率官兵又殺回來了!」說畢,束一束袍帶,掣出腰間松紋古定劍,吩咐道:「小三子,小心護持施相公,一齊從後庭殺出城去!」說著,只見他袍襟一閃,早已當先奔出廳去。 
  施耐庵兀自怔怔站著,藍玉一翻腕從袖內抖出一柄八稜紫金流星錘,朝兀自昏睡在牆角的衙役們踢了一腳,接著在施耐庵肩頭拍了一記,吼一聲:「施相公休發愣了,走吧!」一把拽起他的袍袖,隨著李善長奔向後院。 
  施耐庵此刻惶懼無計,被那藍玉一股大力拽著,懵懵懂懂地疾走。三個人腳下趲勁,立時奔到縣衙後院牆邊,藍玉放開手,雙掌聚得一股內力,朝那磚牆上只一拍,立時「豁喇喇」一陣大響,磚牆上塌了個缺口。三個人也顧不得灰土亂飛,一貓腰奔了出去。 
  縣衙後院之外,乃是一條彎彎的僻巷,也不知是李善長掐算如神,抑或是董大鵬大意疏忽,巷子裡竟不見一兵一卒。 
  三人魚貫奔出了長巷,不移時便走入了一片荒郊。 
  此時,只見從歸德至長清的大道上,人喊馬嘶,刀槍如林,浩浩蕩蕩的蒙古鐵騎一撥一撥湧進縣城。長清至焦廟集、趙官鎮的各處大道小徑,已是三步一騎、五步一哨,戒備十分森嚴。 
  施耐庵伏在草從中,望著這駭人情景,心裡頭直叫苦:看起來這一番大鬧長清縣,結結實實惹惱了擴廓帖木兒——王保保這個「山東王」,便是那「三界無常」董大鵬中了調虎離山之計,也必不肯善罷干休!似此鐵桶般的圍困,卻如何脫得此厄? 
  他一頭想,一頭朝李善長看去,只見那百室先生臉上毫無驚惶之色,依舊意態閒適,面對這惡狠狠的千軍萬馬,稍稍瞥了一瞥,扭頭對藍玉問道:「小三子,瞧見那一隊打青旗的人馬了吆?」 
  藍玉抬手往側後山凹處一指,答道:「瞧見了,喏,在那邊哩,要不要喚將來!」 
  李善長點點頭。藍玉便躬身趴起,撮唇作哨,「嗚嗚」地喚了兩聲。 
  這一叫不打緊,倒把個施耐庵嚇了一跳:眼下四面皆敵,險象叢生,躲都來不及,卻為何要發聲引他過來,這李善長敢莫是瘋了不成。 
  他正自驚魂未定,只聽得耳畔一陣急驟的馬蹄聲響,側後山凹裡那標人馬早從山徑上閃了出來,當先一員黑盔黑甲的戰將一馬立在嶺坡上,橫擔著一桿大刀,彷彿在傾耳聆聽。藍玉見狀,又「嗚嗚」地叫了兩聲。那員將領聽得真切,立時約束住人馬,單騎馳下嶺來,看看來到施耐庵三人藏身之處,忽地翻身下馬,輕聲喚道:「百室先生何在,俺楊思在此恭候多時了!」 
  這情景委實出人意料,施耐庵也不知李善長、藍玉二人搗的什麼鬼。自身顧命要緊,早悄悄掣出劍來,抬頭看去,站在面前那員元將,形象煞是古怪:此人身長六尺以上,蜂腰乍臂,雙手過膝,一張淡金長臉,臉頰上長著碗口大小一塊藍記,襯著兩撇濃眉,一雙豹睛。施耐庵立時打個愣瞪。 
  李善長聞聲從草叢裡站了起來,朝那元將點點頭,低聲笑道:「楊將軍別來無恙。在下於長清縣逗那董大鵬耍子,不想遇上這位耐庵居士,耽擱久了,被官兵困在此處,只好借重足下了!」 
  那元將點點頭,也不言語,翻身上馬,領著三人繞過山嘴,奔下了彎彎曲曲的山徑。施耐庵眼見這藍面大漢分明是元廷大將,竟然聽任李善長這「叛逆」的指使,心下委實納悶。此時,身處虎狼叢中,也顧不得細問,高一腳低一腳隨著李善長疾走。約摸奔得五七里地面,耳旁早聽得嘩嘩水響,急地,那元將勒住馬頭,將一桿大刀倒綽在鞍□上,朝著李善長抱拳說道:「此去黃河渡口,已非俺的管轄地界,只能送到此地,前程自有人接應。末將受命以來,一切順遂。你我後會有期!」說畢,只見鞭梢一揚,蹄聲「得得」,這藍面將軍眨眼間便轉入山凹,失了蹤影。 
  李善長也不管這藍面將軍,稍稍思忖一陣,領著施耐庵、藍玉二人循著山徑奔了下來,踅過一道黃土丘陵,眼前景物便已變得平闊敞亮,只見一派黃沙上搖曳著衰草蘆叢,一直鋪向天際,黃沙灘盡頭,奔騰著浩浩蕩蕩的一條河流,那黃水奔湧咆哮之聲,轟轟然震人耳鼓。展眼一瞧,只見遠遠的官道上密密麻麻擺著元兵長蛇陣,黃河渡口飄蕩著官軍戰旗,這數十里之內唯一的咽喉要道,守得鐵桶也似,休說是一個大活人,便是一隻鳥兒也飛不過去。 
  李善長略略思忖得一陣,一揮手,引著藍、施二人貓腰鑽進了稀稀的蘆叢,踩著那軟軟的黃沙,小心翼翼地朝著黃河邊上摸去。還未走出百十步,猛聽見官道上陡起一聲厲喝:「兀那三個毛賊,待往哪裡走?」緊接著便響起了馬蹄踏在沙石上的「嚓嚓」之聲。施耐庵回頭看去,只見從官道上早奔出一彪人馬,刀槍耀日,喊聲不絕,沿著河岸追了上來。 
  此時,施耐庵等三人早唬得雙腿發軟,心中發慌,加之腳下那黃沙又軟又滑,一步一陷,一陣狂奔,衣衫都濕透了。看看奔出一蓬蘆叢,再翻過一道土堤,便能看到黃河之水了。就在這時,迎面響起一聲暴喝:「三個不知死活的牛子,前有追兵,後有殺手,還不束手受縛麼!」 
  這一聲暴喝,不啻頭頂上響了個炸雷,施耐庵直嚇得渾身戰戰兢兢,抬頭看去,面前的土堤上,赫然立著一人一騎,馬上那人,頭戴赤銅兜鍪,著一襲火焰色魚鱗重鎧,身披絳色團花戰袍,橫槊立馬,威風凜凜。土堤後面,一字兒擺開百十名團丁鄉勇,說話間便要栲栳圈圍將上來。 
  施耐庵心裡直叫苦。身後早又響起一陣呼喝「兀那將軍,休要放走了這三個毛賊!」緊接河岸邊那一隊追兵已然臨近,當先一名元將催馬馳上土堤,指著施耐庵三人對那紅盔紅甲的大漢說道:「昨日有一夥毛賊鬧了長清縣城,其中有一名朝廷欽犯,董大鵬將爺有令,不得放走一個閒人!這三個毛賊行跡可疑,敢莫便是嚴令緝拿的那伙叛黨。末將受命把守黃河渡口,請讓末將拿了這三人回營交割。」 
  話猶未了,那紅甲將軍在馬上呵呵大笑起來,笑畢,朝那元將鄙夷不屑地掃了一眼,說道:「什麼董將爺姜將爺,什麼有令無令!俺也是朝廷的六品團總,此處乃是俺的地盤,既是朝廷欽犯,許他拿得,俺也拿得?虧你還是個掛甲頂盔的武將,竟在俺面前放出這鳥屁來!」 
  那元將被紅甲將軍一頓好罵,鬧了個愣不瞪,一來見他氣壯如牛,官階又確比自己高,二來怕爭功傷了和氣,一時張口結舌,眼睜睜看著那紅甲將軍命手下人擁著三個「毛賊」奔下堤坡。 
  施耐庵、李善長、藍玉三人被那一隊鄉勇押著,踉踉蹌蹌一陣猛跑,不移時便離了黃河堤岸,約莫走了十餘里地,遠遠地看見一派山丘,長著密密層層的泡桐樹林,那紅甲將軍策馬馳進林邊,喝散了一眾團丁。驀地,他勒馬轉過身來,隨手將馬韁繩在槊桿上一挽,脫手一擲,一桿長槊早穩穩地插在地上。接著,他仰頭大笑一陣,火紅戰袍的袍襟一閃,早已踴身翻下鞍韉,來到施耐庵等三人面前,對著李善長抱拳說道:「百室先生受驚了。末將受命接應,一步來遲,望乞恕罪則個!」 
  李善長先是一驚,接著仔細一看,不覺舒心大笑起來:「呵呵,該死該死,倉卒之間,竟未認出你這條大蟲!卻原來是亮祖將軍!要不是你應變得當,在下已然落入虎口!不知亮祖將軍在六安好好兒做著寨主,卻怎地又到這山東地界,居然混得個六品頂戴?」 
  朱亮祖笑道:「多蒙百室先生指點,俺這『鐵槊將軍』才棄暗投明,為滁州大營那主人甘效驅馳。可笑大都城裡那蒙古皇帝老兒還只道俺是他的忠臣孽子,不停地加官晉爵,做了這濟寧路左路團練使!」說畢,朝著林木深處一派莊院一指,說道:「此間便是末將駐紮之所,敢請列位進莊一敘。」 
  李善長擺擺手道:「不可,不可!亮祖將軍的盛情,在下心領了,此刻凶險四伏,虎狼窺伺,還是及早離了這是非之地要緊!」 
  朱亮祖點點頭道:「百室先生昨夜大鬧長清縣衙,劫了欽犯,走了縣令,已然驚動了『山東王』擴廓帖木兒,這長清至歸德一線,早布下了天羅地網。適才末將嚇退了那名元將,少時他必然要引來董大鵬這狡賊,這狗官心狠手辣,奸詐異常,只怕麻煩不少!為今之計,只好折返東路,再走張夏、黨莊、肥城,渡齊河南下,方是良策。」 
  李善長道:「此計甚善,不過,眼下沿黃一線把守嚴密,卻如何脫圍東去?」 
  朱亮祖正欲答話,猛聽見頭頂上樹枝「唰拉拉」一陣大響,黑影倏閃,鷹隼般躍下個人來。李善長、藍玉、施耐庵定睛看去,不由得齊聲驚呼起來。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三十七 公孫玄設伏桐木嶺 「賽關興」刀劈奪魂關    
  只見迎面站著一個十七八歲年紀的少年漢子,頭上扎兩隻丫丫叉叉的古怪□髻,身著件油膩斑斑的短褐,一張黑滋滋的團臉上透著機靈與剛猛。腳蹬一雙踏倒山八搭麻鞋,兩腿鐵柱般釘在地上;他雙臂抱肩,露出腰帶上斜插著的一根團成一團的虯龍紐絲鋼鞭。施耐庵一眼便認出:面前這少年漢子不是別人,正是一年前在東台縣武家莊園遇到的那個跑堂「酒保」、當年梁山泊雙鞭呼延灼的七世裔孫,小小年紀便已在江湖成名的「虯龍鞭」呼延鎮國! 
  他又想起了當日在那綠蔭如蓋的武家莊小酒館內與這少年英雄一番生死相搏的情景,又憶起這「酒保」憑一條虯龍紐絲鋼鞭將自己和宋碧雲、金克才父女送過波濤洶湧的龍港大河那勃勃英姿,不由得心頭一熱,撩衣跨步便要奔上去相見。 
  誰知那呼延鎮國只是略略瞟了施耐庵一眼,轉頭對李善長叉手唱了個大喏,說道:「奉滁州大營主將之命在此接應百室先生,請速登程!」說畢,一貓腰當先鑽入了叢林。 
  李善長也不細問,回身對倚馬而立的朱亮祖點點頭道:「龍潭虎穴,亮祖將軍處處小心!」說著,對施耐庵、藍玉二人揮一揮袍袖,三個人立時循著呼延鎮國奔去的方向疾走起來。 
  施耐庵一頭走一頭心內嘀咕:這呼延鎮國在東台龍港河邊潛蹤多年,隨那阮氏三傑等人沽酒為生,當日為了避禍,一把火燒了莊院,許多時沒有音訊,如何便在此處冒了出來?明明是故人相見,他卻為何彷彿路人? 
  想到此處,他不覺腳頭趲勁,緊趕幾步,走到呼延鎮國身邊,悄聲問道:「呼延小哥一向可好!」 
  呼延鎮國彷彿未曾聽見,聽了施耐庵這一句親親熱熱的問候,不理不答,昂著頭,擺著雙臂,蹭蹭地只顧埋頭趲趕。施耐庵氣喘吁吁地與他並肩走著,復又問道:「請問小哥,不知你那小搭檔『賽關興』關猛兄弟可好?『武氏三傑』與那『板刀觀音』孫十八娘現在何處?」 
  呼延鎮國依舊不理不睬,木瞪瞪地只顧走路。 
  施耐庵捺住性子,趕上前扯住呼延鎮國的衣襟,接著又問了一句:「當日在那龍港河邊,你們不是說過:『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一腔熱血,難於輕拋!今日卻如何又忽然在此處為人奔走?」 
  那呼延鎮國忽哧忽哧地只顧走,半晌不答言,待到施耐庵說完,忽地回過頭來,濃眉倒豎、雙目暴睜,硬梆梆地甩出一句話來:「羅皂個鳥!也不看看這是在哪裡?再要絮聒,俺一鞭子扯下你那長舌頭來!」 
  施耐庵心裡頭益發納悶,此時也不敢再問,只顧懵懵懂懂跟著呼延鎮國一路疾奔。只見這泡桐林愈來愈密,頭頂上枯葉簌簌有聲,清晨的朝露冷然悄滴,時不時落到額頭脖頸,涼颼颼的。 
  四個人奔著奔著,看看便要出了那桐木嶺,前邊便是南下黨家莊的大道,藍玉長舒一口大氣說道:「唉唉!到底出了這長清縣境,俺們今日鰲魚脫卻金鉤了!」 
  說猶未了,只聽見林隙間「嘩啦啦」一陣大響,長刀灼灼,戈戟如林,剎那間冒出一彪人馬,一字兒擺開,封住了南下的官道。 
  四個人哪裡料到這裡埋伏著一路官兵,立時渾身一震,一齊掣出腰間兵器。 
  只見那官兵隊中響起一陣吆喝,立時從當中分出一條道路,居中一員將領大搖大擺地走出陣前,他晃著頭上太極道冠,斜紮著一襲明黃道袍,右手擎著柄鐵拂塵,左手微拈著塵帚上烏光閃閃的鋼須,黃眉斜掛,豹眼圓睜,走到施耐庵等四人面前叉腿站住,嘻嘻怪笑一陣說道:「耐庵兄,久違了!一年前高郵湖邊小店內咱家放了你一條生路,當時只緣你尚未獲得那一宗綠林大秘,如今你已然得悉梁山一百零八名孽種之下落,咱家彷彿貓兒覓鼠般尋覓多時了!昨日長清縣城燈篷下你我失之交臂,可可兒今天在此相逢!這也是你我的緣份!」說畢,他撇著黃眉又怪笑了一陣,轉過頭來,將那柄塵帚當胸直豎,雙手合十,朝著李善長點了點頭說道:「眼前敢莫便是百室先生麼?百聞不如一見,果然人物俊爽,今日睹面,真真是三生有幸,貧道稽首了!」 
  施耐庵、李善長見他嘻嘻哈哈,做張做致,不知這牛鼻子要弄甚玄虛,一時不便發作。誰知一旁早惱了那「小三子」藍玉,只聽他喑嗚一聲,托地跳到公孫玄面前,瞪目斥道:「好個打靈幡吃泡飯的賊道,休要在此弄鬼!快快閃開一條道,讓俺幾個走路!不然,小爺便叫你屍橫在地!」說畢,一抖手中紫金流星錘,只聽見銅鏈「唰啷啷」一陣響,眼前倏起一道紫電,挾著隱隱的風雷之聲,直奔那公孫玄面門而來。 
  公孫玄一見,怪笑兩聲,一側身一跨步,右手腕略翻一翻,那柄塵帚迎著紫金流星錘陡然掃來,只見塵帚上的鋼須彷彿靈蛇吐信,倏然間根根筆立。電光石火之間,猛聽得「匡啷」一聲大響,接著林隙間迸出點點星光,交手兩人各自叫了一聲,一齊跳開。 
  藍玉、公孫玄各自低頭一看,紫金錘上疏疏落落啄出了一溜亮點;拂塵鋼須卻有幾根被撞成了倒掛須鉤。只聽見公孫玄叫道:「哪裡來的小牛子,瞧不出倒有幾斤膂力!兒郎們,還不與俺拿下了!」 
  話音未落,元兵隊裡早呼呼躍出五六條蒙古大漢,長刀抖起滿天飛雪,直裹向藍玉身邊。藍玉也不示弱,大臂一揮,流星錘捲起一團紫雲,平空劃一道圓弧,立時與那一眾元兵斗在一處。那藍玉一柄紫金流星錘矯若靈蛇,使得性發,彷彿排山倒海,加之時不時覷空兒倏出左手,施展那一指禪功夫,長短相濟,指東打西,煞是兇猛。這幾名蒙古大漢卻也剽悍異常,縱是藍玉武藝超群,鬥了十餘回合,兀自佔不到便宜。 
  李善長、施耐庵正看得心驚,公孫玄又在陣前叫道:「百室先生瞧見了麼,今日想要走出這林子,只怕不那麼便當!其實,咱家與你無冤無仇,不過是各為其主罷了!咱家奉了擴廓平章大人鈞命,捉拿朝廷欽犯!若是曉事的,留下這施相公,咱家又何必與你作冤家對頭!倘若不允,不須咱家動手,就憑這百十個蒙古科爾沁壯士,便鬥到猴年馬月,咱家也與你奉陪到底!」 
  李善長聽畢正要作答,只聽得那呼延鎮國暴雷般吼了一聲:「賊道休走!」緊接著只見眼前陡起一陣狂風,呼延鎮國身形未動,那一條虯龍鞭已然平空掃出,彷彿一條巨蟒,挾著嘶嘶怪嘯,倏忽間早抽到公孫玄眼前。那道人哪裡料道相距丈餘,對方人未動而長鞭已擊到眉尖,立時渾身毛竦,叫聲不好,一縮頭一聳肩,雙腿平蹬,一個「鐵板橋」斜竄而出。任他身手奇捷,矯若靈貓,也未能全然躲過這一鞭,只聽得「嗤啦」一聲裂帛大響,那怪蟒般的長鞭已自擦著他胸膛掃過,將一襲明黃道袍撕開一道口子,離著開膛剖肚,只差在毫釐之間。那條紐絲鋼鞭收勢不住,挾風帶吼,「呼呼」地平掃過去,砸在一棵大樹之上,滴溜溜纏上數圈。呼延鎮國使得興起,吼一聲,單臂一收,只聽見「吱吱嘎嘎」一陣響,那纏著長鞭的大樹根土迸裂,緊接著「轟隆」一聲,被他拖倒在地上。 
  呼延鎮國沒等公孫玄回過神來,縱了一縱,冷古丁一鞭甩出,掃倒了正在圍斗藍玉的那幾名蒙古大漢,回頭大叫: 
  「百室先生,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李善長適才見呼延鎮國露出這駭人的武藝,早驚得嘖嘖不已。聽到他這聲叫喚,立時醒悟,對施耐庵、藍玉二人說一聲:「有呼延將軍在此,足以擋得十萬追兵,快快隨我離卻這是非之地要緊!」說畢,引著施、藍二人奔出林子,踏上南下的大道。 
  三個人也顧不得後邊那呼喝喊殺之聲,一路疾走。此時一出這片莽林,只見丘陵綿延,阡陌縱橫,視野平闊,一覽無餘。三個人稍稍舒了口氣,也不敢停留,好在一條官道平坦而筆直,比起在那黃沙灘上、泡桐林中,走得快了數倍,一路趲行,早走出二三十里地面。 
  看看便要走雞鳴寨界口,腳下官道忽然變得狹窄,只見官道上橫亙著一道兩丈高的寨牆,牆上插滿鐵蒺藜,居中聳著一座巍巍的寨樓。一條黃土大道堪堪被那寨樓攔腰斬斷。李善長手搭涼篷前後望一望,對施耐庵、藍玉道:「哦,是了!此處便是有名的奪魂關,離雞鳴寨五里。當年齊國左司馬公孫穰苴大勝魏軍,便是借了這一帶的天險地勢。當地人有言:『鎖住奪魂關,神仙白眼翻!』倘若那擴廓帖木兒在此埋下伏兵,休道咱們三個,便是千軍萬馬也難過去!快走快走,出了奪魂關,闖過雞鳴寨,便是齊河渡口了。」 
  話猶未了,猛聽見前邊一棒鑼響,寨牆上呼啦啦站起一彪人馬,一個個頭頂氈盔,手擎長刀,仔細看去,那座高聳的寨樓卻是用水桶粗細的巨木搭著飛簷,簷下鑲著一塊朱漆匾額,寫著「齊魯第一隘」字樣。 
  李善長見狀,連叫「不好」,那藍玉膽大潑天,晃著手中流星錘,喝一聲:「管他娘,闖吧!」當先便衝到了寨樓前。只見那寨樓乃是以大樹為梁,寨樓下兩根巨木撐著底座,一道僅容單騎通過的寨門早已緊閉,寨門前佈滿了鐵蒺藜。藍玉剛剛闖到寨門前,寨樓上一陣亂箭飛蝗般攢射下來,將他迫退幾步。 
  寨樓上高高飄揚著一桿旄旌,大纛下擁出一員將官,漆黑的撒須兜鍪,珵亮的鑌鐵重鎧,手綽一桿丈八點鋼蛇矛,正自睜著兩隻怪眼,朝李善長等三人哈哈大笑道:「下面來的可是紅巾軍流賊軍師李善長麼?都道你機謀百出、智計驚人,今兒可可地落入了陷阱。俺那平章大人料定你必走這奪魂關,早命俺在此靜候,若知俺『鐵騎虎將』察罕帖木兒的手段,俺勸你休再用那『賽蕭何』的綽號,早早受縛才是!」 
  李善長聽了這番冷嘲熱諷,兀自不氣不怒,心下急驟地思謀著脫身之策,他眉頭略皺一皺,立時計上心來:你這奪魂關把守嚴密,俺另闢蹊徑,回頭尋條路再走,未必你處處都有這天險不成?想到此處,他朝施耐庵、藍玉二人點點頭,正要返身退走。 
  只聽得寨牆上那察罕帖木兒呵呵笑道:「百室先生忒也聰明,你待要退回長清縣麼?哈哈,哪裡還有這等好事?回頭瞧一瞧罷,今日你已成甕中之鱉了也!」 
  李善長聽他說得蹊蹺,不覺回頭看去,身後的官道上,遠遠圍上來大隊元兵把個退路堵得嚴嚴實實。李善長不覺跌足歎道:「苦也,苦也,沒存想我李善長聰明一世,今日葬身在這奪魂關!」 
  那藍玉氣咻咻地叫道:「百室先生休要淒苦,人生在世,活一百歲也是個死!有俺藍玉在此,不賺他百十條性命,也休想割得俺這幾顆好頭顱去!」說畢,抖著紫金流星錘便又衝了上去。他才奔得數步,冷不防腳底一絆,一溜趔趄,幾乎摔了個跟頭。 
  這藍玉性子暴躁,只道是路旁草根絆了腿腳,罵一聲:「娘那鳥!俺今日晦氣,連這草根兒也欺負起人來!」說畢,便狠狠地朝草叢裡踢了一腳。不料那草根兒也煞古怪,藍玉這一腳踢出,竟似踹進一道石縫,立時被緊緊夾住,急切間收不回來。 
  他正自驚訝,只聽得「胡胡」一聲悶笑,眼前那草叢裡簌簌有聲,竟陡地鑽出個人來。身著一件皺皺巴巴的牛鼻短褲,上身穿著灰濛濛的棉布坎肩兒,腰間扎一根麻繩,頭上也梳著兩隻羊角般的丫髻,長得墩墩實實、愣頭愣腦。此人一鑽出草叢,竟似滿臉慵態,一邊抖落頭頸上的草屑灰泥,一邊伸出兩隻胳膊,懶懶地打了個哈欠,悶聲悶氣地說道:「唉呀呀,一場好睡,這草堆兒悶死俺了!」說著,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量了李善長、施耐庵、藍玉三人一陣,說道:「怎麼,叫俺躲在這草叢裡等了半日,等的便是你們這三人?唉喲,俺還道是等的千軍萬馬哩!」 
  李善長見這草叢裡竟冒出個人來,心中詫異,忙問道: 
  「小哥尊姓大名,為何在此處等在下三人?」 
  施耐庵開頭亦被這草叢裡冒出的漢子嚇了一跳,及至定睛一看,早叫了出來:「哦哦,這不是武家莊園的『賽關興』關猛兄弟麼?你、你、你如何在這裡?」 
  關猛聽他道出自己姓名,不禁笑道:「嗯嗯,俺也記得你施相公!當日沒在龍港河酒店將你灌醉,不存想今日卻又要為你效力,罷了罷了,這也是不成冤家不聚頭咧!」說畢,回頭對寨牆上的察罕帖木兒叫道:「兀那韃子官兒,這裡是俺關猛的幾個朋友,曉事的,快快開了寨門,放他們過去,若須留下買路錢,便找俺關猛要去。」 
  適才這一幕情景,寨牆上的察罕帖木兒亦自看得真切,眼鼻下草叢中忽地冒出個大活人,他也十分納罕,忙對左右問道:「此人是何時藏在寨前的,你們這群瞎眼的囚囊,也不搜一搜!」 
  他身邊一個隨從答道:「稟大人,這小廝今早便出了寨門,俺只道是一個牧牛的童兒,哪曾想他卻藏在這裡!」察罕帖木兒聽了,心中罵道:「一個牧牛童兒也來湊熱鬧,實在可惡,待會兒一併捉住,零刀碎剮便了。」 
  他正在嘀咕,那關猛又在寨牆下叫罵起來:「開寨門!開寨門!休要惹惱你家小爺!」察罕帖木兒一看,那小廝不知何時手裡早綽出一桿青龍偃月大砍刀,大模大樣地直奔寨門而來。 
  察罕心中惱怒,不覺大叫:「待俺親自捉了這小賊囚!」 
  隨著話音,只聽見寨門「吱嘎嘎」一陣大響,那察罕帖木兒早一馬馳了出來。他欺關猛身軀矮小,又是步戰,一撒韁繩,烏騅馬潑喇喇衝了過來。看看馳近關猛身邊,察罕暴喝一聲,手中沉甸甸的點鋼蛇矛攪起一陣狂風,一招神龍探海,朝著關猛分心刺來,堪堪刺到胸口,那矛尖倏地一抖,一縷凜凜寒光竟自直搠向關猛的咽喉! 
  施耐庵當日在飲馬川見識過「鐵騎虎將」察罕這一招「大鵬倒啄如來」的絕招,眼見那關猛癡癡地站著,蛇矛矛尖立時便要穿喉而入,不覺驚呼起來:「關家小哥當心了!」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際,只聽見關猛喉嚨裡「胡胡」有聲,不撤步、不閃避,雙肩倏地一抬,那一桿青龍偃月大刀已然車輪般掄轉,沒待察罕帖木兒矛尖觸著皮肉,大刀刀柄早磕上矛頭,那察罕帖木兒猛覺得一股大刀沿著蛇矛撞上雙臂,一桿長矛已自拿捏不住,口裡叫一聲「啊也」,跨下烏騅馬早「灰灰」長嘶兩聲,蹭蹭蹭蹭倒退幾步,緊接著後蹄一軟,險險乎將察罕掀下馬來。 
  此時,關猛手中那桿刀已潑風般直捲向驚魂未定的察罕帖木兒,攪得大道兩旁沙石撲面,草屑紛飛,察罕見勢不好,待要勒馬退避,但哪裡來得及。只見眼前一片白森森的刀光早切向頭顱!察罕大叫「我命休也」,狠命一縱,棄了那烏ae*馬,一個虎跳翻下馬背,一溜煙滾進了寨門。可是,逃了人,那匹馬兒卻遭了殃,只聽見「喀嚓」一聲,那桿大刀凌空切下,竟將偌大一匹駿馬斬成兩截! 
  這一切都只在瞬息間發生,施耐庵當日在武家莊園只見過呼延鎮國的絕世武功,未見識到這關猛的手段,此時一瞧,直驚得伸出舌頭縮不回來。 
  那察罕帖木兒站在寨牆上大叫道:「放箭,放箭,休叫走了這小潑賊!」眾元兵哪敢怠慢,立時挽強弓、拽硬弩,雕翎箭飛煌驟雨般射將下來。 
  李善長見此情景,待要喚回關猛,豈料那愣頭漢子早已撲近了寨牆,青龍偃月刀被他掄得風雨不透,彷彿渾身上下罩起了一輪白光,只聽得「卡嚓卡嚓」,那飛蝗般的箭雨一碰到那圈白光,紛紛失了威勢,一時間只見關猛身前身後紛飛著斷鏃折羽,挾著一股狂飆,已自衝到了寨門之下。忽地,他雙臂高舉,掄圓了大刀,對李善長、施耐庵、藍玉叫一聲: 
  「百室先生、耐庵相公,休要遲延,隨俺來!」 
  說畢,平地響起一陣暴吼,緊接著白光一道晃過,沒待眾人回過神來,青龍偃月大刀早劈在寨樓下兩根水桶粗細的巨木上。 
  霎時,震天撼地般一聲巨響,兩根巨木齊齊被大刀幾下斬斷,偌大個寨牆失了支撐,彷彿塌了半邊天似地「豁喇喇」傾斜下來。一時間牆椽坼裂,塵土飛揚,人呼馬叫,好端端一座寨樓竟被這關猛一桿大刀劈倒,那情境委實駭人。 
  李善長等三人也顧不得嗟訝,趁著官兵鬼哭狼嚎,在灰土磚石中掙命的機會,揮著兵器,撥開斷木碎瓦,踏著人馬屍身,隨著那關猛,一溜煙奔出了奪魂關口。 
  一出奪魂關,地勢忽地變得平坦,四個人脫卻大難,慌慌如漏網之魚,沿著官道直奔雞鳴寨方向而來。此時,施耐庵與李善長居中,藍玉押後,那關猛掮著桿青龍偃月大刀當先開路。經了適才這一番怵目驚心的場面,施耐庵心中兀自怦怦亂跳,止不住好奇心性,待要上前詢問這關猛許多時日來的行止,又怕碰上呼延鎮國那樣撞木鍾般的尷尬局面,一時不敢啟齒,把許多話兒都咽進了肚裡。 
  豈料這關猛走得幾步,卻停了下來,踮起腳朝身後望了望,大聲說道:「瞧這些皇家鷹犬,俺這桿大刀只剁了兩根木頭,他們便如此狼狽,倘要剁到人身上,豈不是要塌天了麼。」一頭說,一頭朝施耐庵招招手:「施相公,悶著頭趕路,俺心裡頭快要憋出鳥來,過來,過來,俺倒是喜歡你那文謅謅的氣度,快與俺敘話則個!」 
  一句話正中施耐庵的下懷,他緊趕幾步,走到關猛身邊,問道:「關家小哥,小小年紀,你真可謂驚世駭俗,豪氣干雲哪!」 
  關猛一頭走,一頭「嘿嘿」笑道:「見笑,見笑,施相公滿腹文章,俺去年在龍港河邊那武家酒店見識過,至今夢兒裡兀自記著你哩。俺到底不懂:同是一樣的話,施相公你說出來,呢呢喃喃、有腔有調,道理又透徹,聽起來也好似唱曲兒似的;若是俺這嘴裡吐出來,便似東嶽廟倒了南牆,平地砸出個坑來,倘能脫胎換骨,俺真想拿這身武藝換相公你這份才學。」 
  施耐庵見他講的熱鬧,順勢問道:「小哥與那呼延鎮國親兄弟也似,怎的一個話多,一個話少,這也奇了!」 
  關猛笑道:「休提那呆鳥!施相公你哪裡知道,俺那呼延老弟一門心思全用在掇弄他那根放牛鞭兒上了,一旦入迷,吃不香,睡不甜,連上茅廁也比劃鞭子的招式,渾把嘴裡那根舌頭給忘了!」 
  施耐庵點點頭道:「用心一,泰山移,他那鞭子上的功夫委實了得!」 
  關猛道:「有甚稀罕!他那幾斤蠻力誰家不會!施相公只怕今日又見識過他的手段罷,嘿嘿,沒勁!沒勁!」 
  施耐庵見說得漸漸入彀,續道:「正是,正是!晚生此前的確又遇見過呼延小哥,虧他一條鞭子駭退了元兵,救了晚生等三人性命。不過,不知你們二人如何從東台龍港河到了這長清縣裡?」 
  關猛聽了嘻嘻亂笑,一頭說道:「著啊!俺早知道施相公你要問起這來龍去脈。唉唉,這事兒說起來彎彎繞繞,話便長了!卻說那一日——」 
  他正自講得帶勁,一旁走著的李善長猛地「吭吭」咳了兩聲。關猛掉頭一看,只見那百室先生正自朝自己眨眼。他愣了愣,不覺一拍後腦勺,嚷道:「好你個施相公,東扯西拉、彎彎繞繞,竟是想套出俺肚裡的蛔蟲哩!沒興,沒興,險險乎叫俺忘了主子的軍令!」說著,伸出手掌啪啪地打了自己兩個嘴巴,對李善長眨眨眼道:「俺這張鳥嘴,兀的如此沒遮攔!百室先生休惱,俺就此打住,就此打住!」說畢,將那桿青龍偃月刀換了個肩,悶著頭,大踏步走了起來。 
  施耐庵亦不知他倆鬧的什麼鬼,心裡頭那疑團愈益結緊了,見那關猛做張做致的情景,一時間又開不得口,只得默默地埋頭趕路。 
  此時天已晌午,一輪紅日懶懶地掛在頭上,卻兀自擋不住料峭的春寒,幾株枝葉蕭疏的孤樹和矮矮的叢莽點綴在官道兩旁,彷彿給這亙古莽原添了幾許生氣。離了長清縣境迤邐往南,已不見黃河沿岸那漫漫黃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