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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亮的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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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亮的十米 作者:田亮

  福兮禍兮

  爸媽常說我是家裡的福星!因為自我誕生後,困擾姐姐多年的頑症,終於好了。爸爸被稱為「田滿意:。
  1979年8月27日,在重慶市南岸一個普通的工人家庭,我誕生了。
  我的父親田期福是從部隊轉業到南岸區馬鐵廠當了一名司機。因為職業的關係,他總是
  習慣了在長途旅行中對著機器喃喃自語,但在家裡,他總是沉默寡言。這種性格,在2000年調到《當代黨員》雜誌社後,依舊沒有明顯改變。母親林昌珍以前在重慶市勞保廠車工,由於工作特別積極,一天能完成一天半的任務,總是超額完成任務,經常在廠裡的大廣播裡受到表揚。後來因為工作需要,她調到了收發室收貨(清點),又到了鳳凰服裝商場當營業員。母親很好強,當年做車工的時候長期用「火眼金精」來檢驗貨物標準,加上回家後捨不得用煤油燈,總是藉著月光看書,落下了高達2000多度的近視:她看書,幾乎是吃書。
  1974年11月22日,我的姐姐田林降生了。從這個小生命降臨的第一天起,父母就下了決心:只要這一個孩子,努力將她拉扯成人。父母作出如此決定,還有更深一層的原因,家庭並不寬裕,多一張嘴就多一分負擔,而對孩子的未來投資,是需要本錢的。
  也正應了「好事多磨」那句老話,姐姐一生下來就體弱多病,先是頭疼腦熱,扁桃體炎,氣管炎引起的發燒、後來發展到肺炎,基本上每次都掙扎在生與死的邊緣,每次都把大人折騰得心驚膽戰。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了四年。為了這個小生命,父母三天兩頭跑到重慶兒科醫院看病,折騰得精疲力盡,一星期檢查一次,一個月住院一次。從民間偏方到知名中醫,可惜總是效果甚微。兩人洩氣了。
  有人就勸他們,還是多要一個孩子好。
  「老田,咱們再要一個小孩吧。這樣,林林也不至於太孤單!」當時才29歲的母親幾乎是哽咽著說這話的。堅韌而好強的她,這些年一直盼望著工作和子女能夠出人頭地,但由於姐姐,他們的工作受到了影響。
  「那就再要一個吧!」爸爸想了半天,終於開口,「這樣,孩子也不至於太孤單!」
  實際上,讓他們如此難以下定決心。主要是當時正值1978年,計劃生育剛剛被定為國策沒多久。提倡「晚稀少」。獨生子女可以得到一個月5塊錢的補貼。父母一個月的工資才十八塊,全年的獨生子女補貼足夠他倆的半年工資了。如果在這個關頭上非要生出第二個小孩,無疑是往槍口上撞,領導可能會因此丟掉頭上的烏紗帽,而普通工人將失去晉級、漲工資的良機。
  果然,因為生我,母親想當小組長的願望泡湯,因為生第二胎廠裡給了指標,但不給產假,休息了些天等於是曠工,沒能掙到規定的工分,她特別委屈:沒趕上漲工資,少加一級工資,再加上兩個月的產假算曠工,600工分。當時一級工資是5塊,一年損失60塊,再加上獨生子女的津貼60元。對於我們這個四口之家、居住面積不到12平米的窘迫家庭而言,這是一筆多麼大的損失。
  不過,我也有驕傲的理由,被眾人看成是一個奇跡:自從母親懷孕以來,我沒有像其他小孩一樣鬧騰,而是很老實,沒有讓媽媽難受。她唯一的反應就想吃東西,可是家裡太窮了,吃不到肉,就買許多便宜的爛蘋果。而且自從有了我,姐姐的病就少了,而當我呱呱墜地後,姐姐就再也沒有病過。現在想來,也許,冥冥之中,有一隻命運之手,在牽引著我們姐弟。
  這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爸爸在廠裡被尊稱為「田滿意」,因為他生了一個兒子,當然滿意了。

  「巴依老爺」(1)

  --存錢、集郵、看電子遊戲
  在經濟拮据的年代,一個貧寒子弟如果想擁有自己的愛好,是很不容易的。不過,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我總是想讓自己與只知道玩泥巴、沙坑的夥伴們,有些不一樣。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由於打小就對家庭的境遇有了比較深刻的認識,使得我對節約有了比
  較特殊的情感。
  上幼兒園及學前班時,學校都會發作業本。我會將壓歲錢,及從牙縫裡省下的零花錢,夾在作業本裡,既存了錢,還可以當書籤用。集到一定程度,我會讓媽媽將其換成新的,比如十塊錢的大團結。
  當然,我最喜歡的,還是存錢罐。小時候,由於沒錢買玩具,媽媽給買的存錢罐就是我心愛的寶貝了,每年她都會買一個存錢罐送給我,這個傳統一直延續到我代表陝西隊在北京四塊玉代訓期間。
  記得第一次擁有存錢罐後,我遊說家人:「爸媽,您們往裡面丟個硬幣試試,看到底是什麼聲音!」知子莫若母,媽媽一眼便戳穿了我的鬼把戲:「扔進去,你就不會給我們了。」我嘴硬地解釋:「我又不亂花,只不過在幫你們收集零錢嘛。」這倒是實話,我從來不亂花錢,直到現在也是如此。
  後來在北京代訓的時候,媽媽還給我買了一個特高級的電子存錢罐。這個小東西在宿舍裡大受歡迎:只要投一個硬幣進去,背景馬上會出現一個大紅心,隨後還有兩個親嘴的小人,連續親三次。我對圍觀的小夥伴說:「你們投吧,可以看親嘴呢!」小夥伴們都挺聰明,看夠了熱鬧之後便一撇嘴:「我們才不要看呢。」隨後各自散去。
  看來,一切都要靠自力更生。我只得把存錢罐裡的硬幣都倒出來,一個個地再向罐裡投。好景不長,那些漂亮的圖案不出現了,小人也不動了,因為電池耗光了。從節儉的角度,我認定這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因為我還得為它買電池,這無疑又得讓我另外投資。
  我曾向家裡保證說,絕對不會亂花存錢罐裡的錢。我做到了!儘管經常手頭「吃緊」,但我從來捨不得花裡面的錢,哪怕是一分錢。就那麼一分、兩分、五分,一點點地存著。每次買東西找錢,我都希望別人能給我硬幣;而哪個小朋友要是有硬幣,我都會想方設法地拿紙幣和他們兌換。過年時,我纏著媽媽把給我的壓歲錢也換成硬幣。
  離開家住宿舍之後,我早上通常比隊友們醒得早,於是我就呆在上床、趁他們酣睡的時候,把存錢罐裡的錢全部倒出,按各種方式分類,例如面值、發行年限、新舊版本等,一遍又一遍地數。
  可是奇怪,每次我數出來的錢數都不一樣。
  但是當硬幣「嘩」的倒出來的那一瞬間,我彷彿聽到了世界上最美麗的音樂!覺得自己特別富有!有點像動畫片《阿凡提》裡面,總愛在家偷著數金子的守財奴巴依老爺吧?!
  這是我一個人的秘密,當年隊友們從來都沒發覺,那個一清早就在上床鋪數錢的田亮。你能想到嗎?在艱苦而單調的訓練之餘,數硬幣曾經是我僅有的一點生活樂趣。
  喜歡集郵純屬偶然。小時候,比我大四歲的姐姐對我的影響最大,而她的愛好、行為方式以及審美標準,都直接左右著我。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姐姐成了集郵發燒友。每天放學後,她最得意的事情,就是擺弄自己的郵票集,向我炫耀這些郵票的來歷,及其背後蘊藏的典故。
  在我心目中,第一次有了郵票這個概念。我羨慕得不得了,於是下定決心:我也要集郵。
  然而,我遇到的第一阻力就是錢。當時為一日三餐操勞的父母,是斷然不會容忍家裡兩個孩子都有如此「勞民傷財」的愛好。於是,我一次次纏著媽媽要錢,經不住軟磨硬泡,媽媽想出了一個折衷的方案:集郵可以,但必須用自己的錢買。那時候,他們每週給我一塊錢的零用錢,而我其他的收入全靠過年時大人給的壓歲錢,平時根本捨不得花。媽媽以為這樣,就可以讓我漸漸轉移愛好。
  不過,她低估了我的意志力和理財能力。當時,離我們學校兩三分鐘的地方就有一個集郵市場。一有空閒,我就一個攤位一個攤位地比較,然後通過挑選郵票建立了比較完整的理財觀念:第一,我會很謹慎地把每個禮拜的這一塊零用錢用在「刀刃」上;第二,我會仔細推敲如何支配這一塊錢、怎樣買到漂亮、便宜而且數量多的郵票。
  我一般會買一套四五張的套票,或者一套兩張的,有些郵票很貴,我頂多買一張。那時
  十二生肖中的猴票(1980年)比較貴,根本買不起,那我就買當年8分錢票面價值的雞票(1981年)。等有錢後,再買狗、豬之類不太貴的郵票。從那會兒起我就養成了追求完美的個性,我嚮往的東西,一定要買下來,如果錢暫時不夠,就先攢錢,等夠了之後再買回來。
  當然,我買回去的郵票,基本不會出現在姐姐郵冊中的範圍。因為那時候我歲數小,不知道互相交換郵票的說法。為了妥善保存這些「寶貝」,我會滿大街撿煙盒,小心翼翼地剝下塑料皮,用來包郵票,起到保鮮膜的作用。一個煙盒的塑料皮頂多包兩張郵票。後來,我慢慢有了自己的集郵冊,一本裝滿了,再裝第二冊。誰知等我迷上了集郵這個愛好時,姐姐又玩起了別的花樣。
  我堅持不懈的愛好感動了爸爸。他後來調工作,到《當代黨員》雜誌社,還加入了集郵愛好者協會,目的就是幫我收集郵票。可惜進入國家隊以後,我再也沒有時間和精力去集郵了。
  但我永遠會記得自己的集郵歲月。它給我的樂趣,並不是最後的結果--集郵冊,而是專注積累研究、反覆比較這個過程。
  我還是電子遊戲機的忠實追隨者,當然不是親自參與,而是旁觀。原因是--沒錢。
  無論是當時新出的《雷龍》加油飛機遊戲,還是後來流行的《任天堂》、《三國》遊戲,我對裡面的程序步驟都爛熟於胸。比如最先出的《雷龍》,哪裡會有流彈、炸彈、哪裡該加油等等我知道得門兒清。
  那時候從學校到我家,中間有一個大的批發市場,那裡的遊戲廳像磁鐵一樣吸引了我。每次到了遊戲廳之後,由於沒錢,加上性格內向有些「認生」,我只能靜靜地在一邊等著、看著。在沒有人的時候,我會執著地等待下一個參與者的到來。
  經常看到某些人因為水平不高,投進硬幣後立碼就GAME OVER了,我的心裡就非常著急,但又不愛說話、不想亂支招。那時候,總希望能有一個高手出現,這樣我就可以在別人的遊戲中找到勝利的喜悅和滿足。
  別看我不親自上陣,但我做任何事情都是全心投入,哪怕是旁觀遊戲。小學一年級那會兒,每天早晨,我都是早早起來,給家人買了麵條、匆匆吃過早飯後,就撒腿就往外跑,每天放學後,我也會飛快地跑。目標只有一個:看遊戲。
  跑得飛快是因為要趕時間!我必須在上學和放學回家之前,爭取到盡量多的時間,看別人玩遊戲。沒想到,我的跑步功夫後來在國家隊無人能敵。
  現在看來,我小時候的三個愛好:存錢、集郵、看別人玩遊戲,基本上都與節儉有關。雖然我現在不再為了買郵票或發愁,但我現在依然會認真計劃著每一分錢,哪個該花,哪個不該花。很多人都在笑話我當年是個守財奴,「小葛朗台」。他們沒有經歷過貧困生活的磨難,不知道一分錢對我意味著什麼。不知道這些愛好裡,寄托著我的生活理想。他們不會知道,在那些重複而單一的遊戲背後,對我意味著什麼。

  神奇一跳

  沒想到,我的跳水生涯竟然從小學一年級時的開始。
  1986年9月,我成了新華路小學一年級的一名學生。我的學前班是在周容路小學完成的,爸爸媽媽也特別希望我能在那個學校就讀,因為那是名校,而且離家近。但由於我的戶口所在地是新華路,而以當時家裡的經濟條件,根本沒有選擇學校的能力。
  新華路小學離我們家,大概有20分鐘的路程。
  對於自己有限的(六個月)小學時光,我的記憶總是支離破碎。(在四川隊集訓的時候,我還在四川省游泳館旁邊的成都市金陵路小學上過一段時間的課。我當時屬於插班生,上的是三年級。但一年後,隨著我被打回重慶,那段美好的日子也很快過去。)
  很多運動員在學校的時候,可能會對基礎性很強的數學頭疼,不過我卻恰恰相反,每次我的數學都是班上第一名。現在想來,我數學成績好,可能是從小「節儉成性」的緣故。從玩遊戲時的火柴棍、存零錢到購買郵票的各種計算方法,眾多實用性強的動手能力教育,給了我提高數學成績的廣闊空間。當然,與當時那些成績拔尖的孩子相比,我的學習還是有一定的差距。另外,由於我性格內向,我在學校始終是不被人重視的「醜小鴨」,直到那次學校挑人。
  在開學兩個月後,重慶市青少年第一業餘體校跳水隊教練徐貴祿來校挑苗子。當時我們剛上完第一節音樂課,老師剛教了簡單的五線譜,還有《我們的祖國是花園》這首歌。我還沉浸在歌曲的美妙旋律中時,班主任走上講台:「同學們,一會兒去操場集合,有重要的事情要宣佈。」
  呼啦,大家都像沙丁魚似地衝向操場,發現一年級其他班的同學都在。當時一年級有三個班,我們是二班,一個班大概有40多人。「玩什麼遊戲需要這麼多人啊!」我心裡嘀咕。
  輪到我們班了,一個很精幹的老人出現在我們面前,班主任介紹說他就是徐教練。徐教練有著體育人特有的爽快:「同學們,今天給大家測一下立定跳遠。」隨後,他在水泥地上劃出兩根線,距離是1米60。
  徐教練隨後讓隊員排隊一個個地跳,很顯然,沒有一個人越過那條線。
  輪到我了,猛一發力,在落地時小夥伴中出現了騷動,我超過了那條線!吃驚的徐教練隨後讓我再跳三次,次次過線。其實,跳遠對我來說,只是小CASE。重慶多山,和大人出去時,我從來不喜歡走直路,而是選擇斜坡蹦來蹦去。在院裡和夥伴們比賽跳遠,我也總是比他們遠很多。
  三個班同學都跳完了,最後被徐教練留下的,只有我一個。
  徐教練隨後把我叫到班主任辦公室。當時在調皮的小孩眼裡,辦公室就是「鬼門關」。膽戰心驚地來到辦公室,徐教練命令我站在桌子上面,把鞋和外衣脫了。當時是11月,天氣有些冷了,但我不敢違背教練的話,脫得只剩下小背心。徐教練拿了根「繩子」在胳臂、腿和臀部比劃了半天。隨後,他對班主任說,「這個孩子,手臂較長,肩關節靈活,協調性和彈跳力好,我們收了!」
  隨後,徐教練寫了張紙條,是在學校傳真複印紙上寫的,有很重的油墨的味道。老師叮囑我說:「把這個條帶回去給你家長,別千萬別丟了啊。」
  這是我第一次被老師另眼看待,因此,這個紙條在我心目中,就像中央下發的紅頭文件那麼神聖。不過,那天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命運會有怎樣的改變,我依舊在放學路上後看了半天電子遊戲,然後飛奔回家。到了家裡,我眉飛色舞地向父母描述白天的每個細節,最後告訴他們,全年級,「只有我一個被選中了。」
  不過,他們看了紙條之後,卻給我潑冷水:「去體校訓練?!我們上班這麼忙這麼累,哪有時間送你去?別給我們找事了。」
  我搶著回答:「不要你們送,我自己去。老師說,機會難得,我一定要去試試。」

  愛哭的少年(1)

  我的小時候就喜歡哭,主要是受不得委屈,接受訓練之後我變得更愛哭了--距離目標總是遙遙無期。可每次擦乾眼淚後,我都會堅持練下去。
  在當時那種特定環境下,我並未意識到那張薄薄的紙片對我意味著什麼。在「紙條」後的第二天,我依然繼續著正常的軌跡,看遊戲、上學、放學後回家吃飯。只不過飯後,媽媽領著我去重慶業餘體校報到。從家裡出發走10-15分鐘就可以到車站,然後坐電車到兩路口終
  點站下,那裡離大田灣體育場不遠。
  我緊抓住媽媽的手,向未知的世界行進。未來會怎麼樣,我的人生會發生怎樣的改變,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要找跳水隊?我是體操隊的,我帶你去!」一進體校大門,一個穿格子裙、扎辮子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過來和我們打招呼。顯然,她很熱情,對於像無頭蒼蠅四處亂撞的我們來說,她的出現不亞於「及時雨」。
  交談後得知,由於跳水班和體操班比鄰而居,恰好,那幾天跳水隊開始招生,路上來來往往的都是跳水隊的學生。看著我由家長領著,拿著紙條東張西望,就知道是跳水班新生。她本來是訓練中途去廁所的,正好把我們領到了準確地點。
  一個偶然,她竟成了我跳水事業上的「引路人」。我至今也不知道這位熱心腸的姑娘叫什麼?要是沒有你,我們母子真不知道要在那迷宮似的體校裡徘徊多久。
  不管怎樣,1986年,也就是我7歲那年,成為徐貴祿教練麾下的一名弟子,開始了每週三次的業餘跳水訓練。
  爸爸媽媽對我從事跳水事業是有條件的。他們說,要跳可以,但必須跳水先試幾個月,而且一定要保證學習。如果不行,還可以做普通學生。
  開始階段總是很苦。每天放學後,大約四點左右,我一個人直奔重慶體校(在帶我去業餘體校幾天後,媽媽就讓我自己獨自乘車去訓練),訓練的時間往往是一兩個小時。每天晚上回家時已是八九點,而我還沒有吃晚飯!等我完成作業、爬上床時通常是晚上11點,周圍大半鄰居家的燈火都已經熄滅。
  由於中晚餐間隔時間過長,加上中間有劇烈運動和長途奔波,每次我回家的時候,都會餓得兩眼冒金星。挨餓的滋味可不好受,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我練就出了「橡皮胃」,一頓中飯,恨不能往肚子裡塞上半斤。晚飯再猛補。
  不過,通過幾個月在小學和體校之間的奔波,我發現自己迷上了這項運動,或者是這種生活,而爸媽也兌現了自己的諾言:讓我繼續邊學習、邊去體校訓練。這意味著:我十八年的漫長跳水生涯從那個時刻開始拉開了序幕。儘管在當時,我根本就沒沾過水,更別提去感受從空中跳入水中的滋味了。
  由於當時重慶市沒有一個室內游泳館,只有一個露天游泳池和一個水泥跳台。我們重慶體校跳水「黃埔一期」學員共十來人,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竟不知道游泳為何物,更不知道跳水的滋味。剛開始時,我們只是在陸地上做一些簡單的壓關節等陸上動作。
  1987年3、4月份,老天保佑,魚兒終於遇到水了——我們全隊被拉到重慶市著名的南溫泉,封閉訓練一星期,學習游泳。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離開家。但有了前幾次的經驗,在度過了短暫的不適應後,我很快就適應了和小夥伴們一起生活,也學會了游泳。那時,班上一個隊員,比我小一歲,是我們這群旱鴨子中唯一會游泳的人,我特別羨慕他。後來才知道,他父親是就是體校的游泳教練。
  那年夏天,我們終於可以跳水了,地點在重慶市第三鋼鐵廠。這是全市唯一擁有跳台的跳水池,三鋼也成為所有重慶跳水孩子心中的聖地。
  三鋼離家不算遠,坐5路電車,過一個大橋,就到了。而5路車的始發站就在我家不遠。
  不過,真正訓練起來,絕對不像我們在陸上訓練那麼簡單。可以說,我們開始領略到了訓練的艱苦。首先是變幻無常的天氣。三鋼泳池是露天的,水溫隨天氣變化,冷的時候渾身雞皮疙瘩,熱的時候上岸連站在地上都要跳起來。

  鄉愁,鄉愁!

  看著媽媽為我留下的食品,就像是看到了遺物一樣,我哭得更傷心了。從送走媽媽的那一刻起,我發現,我的童年結束了……
  1987年底至1989年夏天,四川省隊教練鄧平來重慶選苗子,我幸運地成為省隊集訓的一員。
  當年走西口的漢子,在離開故鄉後感受到了人生的苦辣酸甜,而我,則在日出鄉關後,遭受到了跳水生涯的第一次打擊。
  最先深切感受到的,是鄉愁。思鄉是一種病,「病」得最深的台灣文學家餘光中,將所有的思鄉情緒都寄托在一方小小的郵票之間。我沒有那麼強的領悟力與控制力,在成都這個陌生的都市面前,我險些迷失了自己。
  兒行千里母擔憂。離開重慶前,媽媽一遍一遍地為我收拾東西,「亮亮,媽這次不能跟你一起去了,因為媽媽還要工作。一個星期後,媽媽會來看你。答應媽媽,要做一個堅強的男子漢!」媽媽摸著我的頭,心事重重地說。少不經事的我,是無法領會到這種情緒的,「放心吧,我又不是第一次離開家。您記得早點來看我就成了!」
  於是,我一個人,一隻舊木箱,幾件簡單的衣服,就這樣踏上了隻身闖蕩天涯的道路。
  坐了12個小時的火車,我來到了四川省跳水隊,先到一個叫杜輝英的教練那裡報到,領了一個碗和盤子,我去了宿舍。
  我過上了集體生活。感覺自己進入到了全新的世界,周圍的每張面孔都是陌生的。在這個世界裡,我不是一個長袖善舞的舞者,因此,我將自己早早地投入到黑暗中。
  離家的日子,好難熬啊!我離家的那天是禮拜天,但僅僅過了三天,我就感覺到自己難受極了。做什麼事情都沒精打采的,甚至覺得自己活不下去了。我心裡發狂,險些有些忍不住,叫嚷出來。我知道,自己是想媽媽,想家了。
  但在那種環境下,這種情緒不能輕易表達出來,同齡人肯定會冷落甚至恥笑我。說你這孩子真沒出息,才離開家就受不了。我不是一個特別開朗的人,無法容忍小夥伴們的輕視。
  勉強支撐到第4天,禮拜四。白天在省隊旁邊的小學上課,下午訓練,晚飯後,大家在宿舍裡寫作業,寫著寫著,我哭了。小夥伴們都很奇怪,沒人欺負你啊。我好面子,只好抽噎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特難受,一會就好了。」
  這個理由顯得過於蒼白無力。於是,室友們開始列舉種種理由,但沒有一個正確答案。但他們越是熱情想幫我解決問題,我就越難過。
  這時,一個小孩用尖尖的聲音喊道:「他想媽媽了!」話音未落,我幾天以來積攢起來的情緒,立刻土崩瓦解。我再也忍受不住,衝出門去,哭了個天昏地暗。
  這是我記憶裡哭得最傷心的一次。我也不明白,自己以前也離開過家,何以這一次哭得如此肝腸寸斷?
  這一個週日,媽媽如約而來,終於被我盼來了。看著我憔悴的面容、焦慮的眼神、還有床上堆積如山的髒衣服,媽媽明白了。她心裡一酸,將頭扭到一邊。
  那一次,媽媽破天荒地多待了幾天,陪著我,還帶我到商場去買好吃的食品。臨行前,她幫我洗了一上午的衣服。在火車站,她對我說,「兒子,別怪媽媽狠心,你已經長大了。既然你這麼喜歡跳水,就必須自己經歷風雨!」
  我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回到宿舍,看著媽媽為我留下的食品,就像是看到了遺物一樣,我哭得更傷心了。
  我無法想像,沒有媽媽的日子,今後怎麼過?自己不會任何跳水動作,在強手如林的四川隊怎麼立足?我又該怎樣面對各種人情世故。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一次次離開重慶、離開陝西、出國比賽。但就是再忙,我也會往家裡掛個電話,道一聲平安。那份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故土之情,成了我繼續前行的動力。
  也就是從送走媽媽的那一刻起,我發現,我的童年結束了!

  兵敗漳州

  我像點球一樣被踢回了重慶業餘體校,回到了起點。
  在省隊試訓了半年,我沒能留下,又回到了重慶體校。但面對體校隊友們,總是神吹自己在省隊的經歷,擺出一副見過大世面的神態。
  1988年下半年,我參加了「幼芽杯」全國跳水錦標賽。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全國比賽,地
  點在福建漳州。
  漳州和郴州是中國女排的集訓基地,也是中國女排的福地。20年前,中國女排從這裡走向世界,奠定了「五連冠」的偉業。20年後,一位操濃厚閩南口音的福建漢子陳忠和,帶領困境中的中國女排再次實現了「兩連冠」。不過,這兩個福地卻與我無緣。尷尬與失敗,才是我對這個地方最深刻的記憶。
  1988年是我第一次坐火車出省比賽。從四川路過湖南郴州市,第二天轉車去福建,我們必須在郴州待一個晚上。
  當時,教練只訂了兩個房間,而我們有5名男隊員,3名女隊員。每個房間只有四張床,結果我被不幸地分到了女孩房間去,而且是教練指定的。
  和女孩子住一屋?這多難為情啊,隊員們該會取笑我了,但教練的安排就是命令。於是,我像犯人似的,低著頭、踮著腳輕輕進了女隊員房間。還好,天氣很熱,大家都用蚊帳,誰也看不見誰;而且教練規定,隊員睡覺時一律不許關門,他會隨時檢查。我一鑽進蚊帳裡,就一動不動地躺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但很快就睡著了。
  就這樣,我在女生寢室裡挨了一夜。很慶幸,結果沒有人發現我,事後也沒人笑話我。
  到了漳州後,我把這個福地好好地遊覽了一圈,可惜沒為自己帶來好運。
  「幼芽杯」不允許專業隊員參加,在省隊集訓的我,雖然摸到了專業隊的門檻但還是業餘選手。因此,被列為奪標熱門人選。而且,與眾多業餘體校的孩子相比,我確實有太多值得驕傲的理由:我能跳10米台的103動作,這個動作到現在還是奧運會規定動作,他們則只會跳5米台,只會簡單的入水。
  但到了正式比賽中,我才發現自己的那點兒功底是多麼微不足道。身體完全不受大腦控制指揮,動作完全變形走樣,而且我關心的不是比賽勝負,而是在練習時不能讓別人插我的隊!
  結果,跳板比賽,我第三輪便被淘汰下來。而跳台比賽(當時只跳5米台),我排在前8名之外,可是我在重慶體校的隊友竟然跳了個第6。重慶隊的教練衝到我面前大吼:「哼!你還在省隊練過呢,什麼臭水平啊,吹的吧!」
  這句話,讓我難過了半天。
  更鬱悶的是,由於省隊本次只考慮比賽前8名的選手,我就這樣再次與省隊擦肩而過。
  應該說,這場比賽也差點葬送了我的跳水生涯。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末,正值四川跳水最強盛的時候。「跳水皇后」高敏一輩的四川健兒在國際上爭金奪銀,其後備力量也人才濟濟。這種情況下,本來就沒有太多優勢的我,在跳水事業上亮起了紅燈。
  在業餘組階段,跳水比賽特別強調選手的基本功,動作雖然簡單,但要體現出動作的美感和規範。我的特點是翻騰有力,水花效果好,但動作漂亮不是我的特長。這就注定了,我不會得高分,不會在業餘比賽中脫穎而出,不符合「有發展前途」之類的評價,省隊的大門不會為我開啟。
  1989年,我像點球一樣被踢回了重慶業餘體校,回到了起點。
  漳州,今夜請將我遺忘。
  我傷感地對這個城市說拜拜,在夜色中潛回重慶,回到我的家。

  在白眼的注視下(1)

  在黑暗中摸索著上板台,再一個個縱身躍下……在與國家隊同時訓練而受到來的白眼,更讓我們感受到了世態炎涼、無地自容。
  1991年12月,在家結束了一個月的假期之後,我們再次開始了訓練,不過這次,訓練地點改在了北京。這也是短時間內,我們換的第三個訓練場地。
  火車將我們甩到北京站,然後的士又將我們拉到當時的國家體委,如今的體育總局附近一個破舊的地方,昏黃的燈光下印著四個大字--惠龍旅館。
  這是我們抵達北京後的第一個驛站。除了能記起早飯油餅的味道還不錯外,這個又貴又吃不飽飯的地方,實在沒能給我留下任何印象。
  不久,我們搬到了北京隊四塊玉訓練基地的平房裡。別看附近胡同深深,但卻是人才輩出,聶衛平的圍棋道場就駐紮在這裡。陝西隊在這裡租了三間房,張練夫婦一間,4名男隊員一間,3名女隊員一間。
  四塊玉,成了我們「張家軍」的根據地,而張練夫婦,也是「革命工作一肩挑」,身兼教練、廚師、保姆等多項職務。
  最先需要解決的是交通工具。從駐地到體育總局後面的跳水館,走路需15分鐘,而騎車則只要5分鐘。對我們來說,10分鐘非常可貴。
  張練他們到附近的舊車市場買了舊自行車,大約100塊左右。但對於每週生活費只有5塊錢的我來說(當時我們名義上雖然有工資了,但沒有及時兌現,每週從張練那裡領5塊錢生活費),二手自行車的價格實在是太高了。於是,我跑到隔壁修理工叔叔家裡,問他是否能給我弄到便宜的自行車。
  兩天後,他居然弄來一輛銹跡斑斑的26自行車,要價20元。真奇怪,他從哪裡找來的這輛破車,只有車的輪。一個主架、一根鏈條和兩個□轆,當場根本沒法騎。但這個價格很有誘惑力,於是我為車配置了把手、鈴鐺、腳蹬、鎖、內外胎,又花了20元。
  這輛40元的組合車,也是我人生的第二輛自行車。第一輛是陪伴我多年的兒童自行車,它曾激活了我的運動細胞。如今,這輛成人自行車,載著我駛向事業的起點。
  我喜歡上了這輛車。每天清早,我起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毛巾擦拭我的寶貝車。我還從修理工叔叔那裡借來機油,將鐵銹去掉。然後,我們每人一輛自行車,訓練時一個車隊騎過去,浩浩蕩蕩,場面煞為壯觀。
  這時候,我已經真正意識到,跳水已經成為我的事業,而不是求生的手段。但是真正練起來,可不像騎車這麼輕鬆,有的時候,跳水甚至讓我們感覺卑微。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那時候,我們借用國家隊的訓練館,但必須錯開國家隊的訓練時間,如果國家隊是早上訓練,不用器械,我們就得趕緊用器械。而如果國家隊上午練陸上,我們就練習水上。等國家隊進行水上訓練時,我們就進行壓腿等陸上訓練。而如果國家隊哪個隊員提前練完了水上課,我們會顧不上熱身,趕緊往前衝。
  由於是借用的別人的場地,遭受冷落、刁難在所難免。館裡的照明燈沒有經過改造,一開燈特別費電。國家隊訓練當然要保證光線,輪到我們訓練時,人家為了節約用電就關燈,這對跳水運動員來說是個忌諱:無法在空中尋找目標,眼睛也容易出問題。但我們根本就不知道危險,沒有安全防範意識,再說也沒有其它選擇,只能在黑暗中摸索著上板台,再一個個縱身躍下……
  如果說客觀環境還可以克服的話,那麼在與國家隊同時訓練而受到來的白眼,更讓我們感受到了世態炎涼、無地自容。
  1992年上半年,正值巴塞羅那奧運會前夕,熊倪、孫淑偉、伏明霞等明星也在跳水館裡進行著最後的衝刺,緊張的氣氛讓人感覺到壓抑。能近距離觀摩明星的訓練,讓我們又興奮又激動。以前,小朋友只要說,「我在電視上看到誰誰了,」感覺特神奇,這次,我可是見到真人了。
  見到這些明星後,我從來不敢向前靠近他們,只能偷偷地觀看。人家走過來的時候,我趕緊低頭,不敢和他們對望。當然,這些國家隊大腕們,從來不會將高傲的眼睛投向在角落裡張望著的我們。最糟糕的是,有時候,明明還是你的訓練時間,但由於他們來早了,出現了「撞車」的情況,他們用責怪、埋怨的眼神望著你,好像你犯下了天大的錯誤似的。
  那種不屑一顧、藐視的目光,深深地刺痛了我。
  那時候,教練也給我們看洛加尼斯、熊倪等的比賽錄像,但我們也僅僅認為是技術錄像,不知道崇拜誰。或許,明星們離我們太遠了,即使是天天在一個館裡訓練,但他們卻生活在另外一個世界,高不可攀。
  這就是技不如人、低人一等啊!
  生活在這種刺激的環境裡,堅定樂我的決心:一定要好好訓練,成為國家隊的一員。

  悲壯207(1)

  練207(向後翻騰三周半)的時候,隊友晏輝被燙傷,一直躺在床上。臨出發訓練前,我悲壯地對他說,今晚我要是能站著回來,就證明我成功了。否則,我就躺著回來,陪在你身邊。他舉起拳頭,認真地說:加油!
  在北京,在國家隊隊員異樣眼光的注視下,我們訓練得很壓抑。在這種狀態下,我常常產生「過了今天不知道明天」的擔憂。那時候,我開始學習新動作,但心裡總想:沒準今天
  學動作的時候被摔傷了,明天就待在醫院裡了。
  這時候,春節期間發生的兩件事情加重了我的擔憂心理:一是女生宿舍起火,一是隊友晏輝被燙。
  1992年2月,大年三十,北京還沒有禁放鞭炮,我們都用過年發的錢買了鞭炮。當時,李銳總喜歡和我們開玩笑,女孩都挺怕他。於是,她們在買了鞭炮後,藏在被子裡,這樣不至於被李銳發現。
  女生宿舍與我們隔了幾個房間。吃完飯後,她們反鎖了房門,跑到我們這邊房間玩。到了傍晚,任佳、王璇和劉倩覺得是時候可以放鞭炮了,就回房間去拿。
  一開門,發現房裡面黑煙滾滾。她們嚇得哇哇叫,我們趕緊跑過去看,發現床上的東西都被燒沒了,房頂和牆壁也被燻黑了--不知怎麼回事,她們藏在被子裡的鞭炮可能是受熱「自行爆炸」。萬幸的是在被子裡放炮,沒有起明火,要不然,女生宿舍的隔壁就是四塊玉訓練基地的倉庫,後果不堪設想。
  鞭炮玩不成了,我們又驚又嚇沒了心情,女生們還到我們宿舍借住一夜。由於房子是租的,又沒錢粉刷牆壁和屋頂,整個春節假期,我們都忙乎著用小刀等各種工具,將牆壁燻黑的部分刮乾淨,全然忘記了想念家人。
  屋漏偏遭連夜雨。兩三天後,我們幾個小孩恢復了頑皮的本性,在早飯時耍嘴皮子,張練聽得火冒三丈:「你們閒了,都給我打水去!」結果,我們在鍋爐房打水時還在嬉戲,無意中晏輝的水瓶砸了,造成腿部大面積燒傷。去醫院簡單開了藥,沒錢住院治療,只能躺在宿舍裡,天天換藥,他這一躺,足足躺了一個月。
  這兩件雖然是偶發事件,卻搞壞了我的心情。因為春節過後,我要上難度動作了,而且是高難度--207(向後翻騰三周半抱膝)和407(向內翻騰三周半抱膝)。407的難度稍微低一些,容易點,很快我就學會了。接下來,我的任務是攻克更難一些的207。
  準備學207的那天,晏輝還是裹著繃帶躺在床上不能動。出發前,我表情嚴肅地對他說:「今天,我要上207了,這是張練早就定好的。如果今晚我能站著進來,就證明我跳成功了,你得為我高興;否則,我就是躺著回來,陪你躺在一起。」
  我都奇怪,竟然能說出這麼悲壯的話,為什麼會產生這種「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蒼涼感?當時年紀還小,不知道什麼叫開玩笑。這些話,都是我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晏輝舉起了拳頭,同樣認真地說:「加油!你一定要站著回來!我相信你!」
  到現在,我都忘了那天是怎麼學的新動作,什麼過程,只記得學成功了。到了晚上,我從外面大喊大叫著回到宿舍:「晏輝,我回來了!」
  「學會新動作沒有?」
  「拿下了!沒問題!」
  簡單而有力的對話後,我倆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順利地攻克難度,讓我一掃籠罩在頭上的陰霾,似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要知道,207和407這兩個動作至今都是世界頂級選手用的動作,掌握了這兩個動作就意味著拿到了衝擊頂尖高手的鑰匙。
  不光我高興,隊裡上下都很興奮。在我完成207的晚上,惠天明領隊拍板:獎勵田亮李寧牌運動包一個。
  這是我們陝西隊至高無上的榮耀。要知道,當時只有國家隊一線選手才有資格領李寧牌運動服,二線選手發的是佳B(佳地)牌服裝(當時的一個品牌,現在可能已經不生產了)。省隊的品牌就更沒有檔次了。獎勵我的包在王府井李寧專賣店標價42元,這成了我最值錢的家當,提前享受到了「准國家隊隊員」的待遇。
  我本來捨不得用這個包,光是掛在宿舍裡都覺得神氣。可是我又沒有其他像樣的運動包,於是我每天都雄赳赳地斜跨著「戰利品」,騎著車在夥伴中穿行。
  感覺從來沒這麼好過!
  隨後,我開始將目標瞄準更高難度--307C(反身翻騰三周半抱膝)。當時的頂尖高
  手,除了109C(向前翻騰四周半抱膝)以外,307就算難度到頭了。
  不過,攻克這個動作是在我進入國家隊之後,1993年3月。
  巧合的是,407、207這兩個動作,都是我在禮拜五學會的。而衝擊307,也是在禮拜五。禮拜五,成了我衝擊難度的幸運日。
  3月的那一天,張練刺激我:「今天的誘導(全套動作的分解)已經跳得很好,想不想嘗試一下307?要是你能完成這個動作,你下午都不用再訓練了,我獎勵你。」
  要照往常,衝擊高難度動作需要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可當時,我們下午的訓練剛剛開始,才兩點多一點。聽了教練的話後,我覺得全身都是勁,想都沒想就嗖嗖地上了10米台。接連跳了三四個動作,不但沒有挨摔,而且質量越來越高。這個動作的難度不言而喻,第一次練習就很漂亮很難。我沒有失敗,已經算是成功了。
  張練兌現了自己的話:「你換游泳褲去吧,今天下午就歇著吧。」
  跳水館是4點半才供應熱水,但我管不了那麼多,等不及沖熱水就換好了平常衣服。但接下來做什麼,成了困擾我的一大難題。記憶中,除了禮拜天,我從來沒有因為傷病和個人原因請假,這次在大家訓練的時候獨自休息,總覺得心理空蕩蕩的,手足無措。
  或許,這就是一種職業慣性,或許,是自己對跳水的這份熱愛。反正,我背著自己的李寧包,坐到了二樓的看台上,傻傻地看隊友們訓練,從3點一直看到了7點。整個過程中,我根本就沒動過先回宿舍,或者到外面溜躂一下的念頭。
  坐在看台上,我很欣慰,也很得意:自己無意中完成了最後一個難度動作的衝擊,成了眾人羨慕的對象。

  奧運初體驗(1)

  1992年的夏天,我深切地感受到了奧運會帶來的震撼。什麼時候,我才能從國內脫穎而出,成為像孫淑偉那樣的冠軍,接受觀眾熱情的歡呼?什麼時候,我才能像他一樣,用右手興奮地揮動拳頭,向世人證明自己?
  台上1分鐘,台下10年功!
  在學會了407、207等高難度動作之後,我的自信心獲得了極大的提升。我開始尋找機會,一個展示自己的舞台,像眾多刻苦練就武功秘籍的新人一樣,尋找與高手對決的華山論劍場所。
  在內心層次上,我希望能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一舉成名。1992年7月,全國跳水錦標賽在遼寧遼陽舉行,我的機會來了。
  如果說以前我參加全國比賽,自己還沒有足夠的把握和自信心的話,那麼這次,情況已經完全不同:我已經擁有頂尖高手的難度動作。除了407和207這兩個難度動作,我還攻克自己以前最棘手的倒立動作634。在當時,634可以說是倒立動作中的極限,孫淑偉、熊倪他們參加奧運會,用的都是這個動作。
  可以說,除了將要學的307,在難度上,我和這些奧運名將平起平坐的了。
  這次全國錦標賽,由於伏明霞、孫淑偉、熊倪等名將全力備戰奧運會,而變得乏人問津。不過,它的含金量絲毫沒有受到減損。中國跳水能夠在世界體壇長生不衰,靠的是無以倫比的集團優勢,在當時,肖海亮、徐浩這些選手,都國內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在國際上,也有沖金摘銀的實力。
  這是我第一次與76、77、78年這個年齡段的高手進行比賽,我對這場比賽看得很重。
  預賽,我的各項動作都發揮穩定,拿手的套路基本上沒有出現失誤,以第六名的身份進入決賽。張練也非常激動,他推了我一把:「看不出,你小子還行啊。好好地把你學到的動作發揮出來,我們就有希望,穩定在國內一流選手這個層次。」
  但張練和我忽略了最根本的一點,那就是比賽經驗。那時候,自己雖然有了去年全國錦標賽的經歷,但在如何把握比賽節奏及控制自己的情緒上,還是一個新手。張練興奮的話音還在耳旁迴盪,我就在決賽劈里啪啦地亂砸一通,有幾個動作,乾脆是橫著入水。
  最後,我獲得了第12名(決賽資格就只有12個人)。那次失利,讓我徹底認清楚了自己的斤兩與不足。要成為高手,還需要磨練。
  巧合的是,肖海亮因為賽前突然發高燒,發揮失常,預賽僅名列第13位,連決賽都沒進。不過,四年之後的1996年奧運會,我和肖海亮成了參賽隊員。我倆經常自嘲:「92年全國比賽的第12名和第13名成了奧運選手,命運真是神奇。」
  但那一年的夏天,我還是深切地感受到了奧運會給我帶來的震撼。
  1992年8月,第25屆奧運會在西班牙巴塞羅那舉行。
  在以前自己的懵懂記憶裡,奧運會並沒有佔有多大的意義。雖然自己從事的是競技體育運動,但由於收看條件以及認知程度所限,我竟然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奧運會這樣的比賽。
  這一年,在教練房間裡守著那台半新不舊的16英吋彩色電視機,我見識了這個新奇的世界,並開始了與奧運會的緣分。可以說,我的輝煌與失敗,榮辱和悲歡,都與奧運會有關。
  8月4日,我和夥伴們早早來到張練房間,一字排開,坐在地上,準備觀看奧運會10米台決賽。
  光是對比賽場地的鏡頭,就讓我們唏噓不已:巴塞羅那是一座多麼漂亮的城市啊。奧運會跳水比賽竟然被安排在室外進行,寬敞而漂亮的看台,遠處的教堂塔尖清晰可見。這個地方太美妙,太乾淨了。要是自己有幸置身其中,就算是作為一名匆匆遊客,也不枉此生。
  那一天,全世界的目光都在關注一名叫孫淑偉的16歲少年。他纖細的眉眼下,不太協調地長著一張又厚又闊的大嘴。之前無數次在訓練場上聽過他蹩腳的普通話,但這次,我從他寬厚的大嘴中讀出了福氣,讀出了氣定神閒,讀出了冠軍氣質。
  他曬得夠黑!但那一刻,我認定:「是高手,就應該這麼黑!」只要皮膚曬黑了,無論是在海南三亞,還是非洲赤道訓練出來的,一定是高手。
  那是怎樣的驚心動魄!怎樣的王者氣質啊!前有數億雙目光的注視,後有熊倪等一干天才選手追趕,孫淑偉在第四跳奠定了勝局後,就沒有再出現過一次失誤。何止沒有出現失誤,最後一跳,在大局已定的情況下,他選擇的動作是難度係數3.4的反身翻騰三周半抱膝,當
  他乾淨地完成一連串眼花繚亂的動作後,四名裁判不約而同地亮出了10分,他的得分是99.960分。
  我們在電視機前炸開了鍋。那一刻,我知道了什麼叫完美!
  我開始反思自己走過的路,第一次發現了自己的渺小。本來我是一個知足常樂的人,總覺得自己能徘徊在國內前12名,就已經很厲害了。但現在,我看到了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峰,看到了自己的淺薄。
  什麼時候,我才能從國內脫穎而出,成為像孫淑偉那樣的冠軍可以平靜地掃視歡呼的觀眾?什麼時候,我才能像他一樣,用右手興奮地揮動拳頭?
  我試圖說服自己:這是在看戲,看別人的精彩好戲。當時,我想都沒敢想過自己也會站上奧運冠軍領獎台。那個時候的我不敢奢望勝利,「別做夢了,早點休息吧……」
  那一夜,我失眠了!

  國家隊之路

  1993年2月的某一天,張練走到我跟前,告訴我:「明天,我要帶你去國家隊」。我至今仍記得他平靜的聲調,平靜得就像交代某次小測驗一樣。這麼多年來,無論是碰到多驚心動魄的時刻,他總是能平靜地對待一切,有他在,我覺得踏實。
  1992年奧運會後,我們從四塊玉訓練基地搬家到亞運村去了。在這裡,陝西跳水隊請了專職保姆負責我們的日常起居。
  我們住在游泳館裡的房間。由於沒有窗戶,不開燈,屋裡一片漆黑;房間小,就把床架子去掉,直接睡在墊子上,有點像日本人用的「塌塌米」,暖氣很足,但沒有換風口,屋裡特悶。為了節約電,少些交電費,我們總是不開燈,這樣無論什麼時候進屋,我都可以馬上睡過去,而且睡得昏天黑地,根本不知道時間。
  但我對自己說,這一切只是黎明前的黑暗。
  那時候,隊裡買了一套錄像機、錄音機等音響設備,我第一次接觸到了卡拉OK。最開始的時候,我喜歡和大家一起唱,或是照著歌曲唱。終於有一天,我被大伙簇擁到麥克風前。聽到自己的聲音怪怪的,很陌生,跟想像得完全不一樣,彷彿從另外一個世界裡傳出的。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不知道是偶然還是必然,我自己唱的是陳淑樺的《夢醒時分》。在悲傷的旋律中,我覺得自己真的到了該結束夢遊的日子,該醒醒了。
  經歷了黎明前的黑暗,從一個長長的夢裡醒來,我發現世界變得與以往不同。
  因為,我要進國家隊了。
  那是1993年2月的某一天,張練走到我跟前,告訴我:「明天,我要帶你去國家隊」。
  我至今仍記得他平靜的聲調,平靜得就像交代某次小測驗一樣。這麼多年來,無論是碰到多驚心動魄的時刻,他總是能平靜地對待一切,有他在,我覺得踏實。
  但這句話在我心中,卻掀起了巨大的波濤。我高興得發狂!
  進入國家隊,這是真的嗎?自從我跳水的那一天起,我就無數次在夢中設想著這一鏡頭,夢想著和孫淑偉等高手比肩切磋,接受徐益明等權威教練的指點。但自己被四川省隊退回,加入了陝西隊後在全國比賽屢戰屢敗,在北京集訓遭遇白眼,在電視機前觀看奧運會孫淑偉他們的揮灑彷彿還在昨天。
  如果這是夢想,請讓我在美夢裡多停留一些時間,讓我這個出身貧寒的醜小鴨,多一份王子的感覺。
  但這是真的!感謝上天!我可以在更高水平的殿堂裡繼續夢想飛翔了!
  確切地說,那時候,我還只是國家隊集訓隊員的身份。1992年底,國家隊在廣西南寧組織了一次大的集訓,當時各省尖子選手都在其中,陝西隊除了我,還有王璇、馮欽、晏輝。
  那次集訓,國家隊將所有男女跳水隊員分成兩個大組,分別由吳國村和於芬帶領,總教練是徐益明。我和張練屬於吳國村一組。
  吳教練的訓練非常嚴格、嚴厲,因此,我們組的訓練量特別大。每次水上訓練結束後,還要到田徑場進行素質訓練。這時,我的跑步才能得到徹底體現,這都是我小學時跑步看電子遊戲的結果。不過,吳練對我要求特高,規定我每次跑步必須進入前幾名。
  田徑場跑道是煤渣鋪的,500米一圈,一兩次拿前幾名沒問題,但每次都名列前茅,那就是「超人」了。我想,就是現在號稱魔鬼訓練的隊伍,也無法達到我們當年的那種運動量。好在我年紀小,練得辛苦,體力恢復起來也快。晚上8點訓練歸來,反正不管看到什麼,就胡亂吃些什麼。廣西特色菜田鼠肉,我第一次吃的時候覺得香甜無比,後來一聽是田鼠,噁心得差點吐出來……
  那次集訓,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了奧運會冠軍孫淑偉。

  大腕孫淑偉

  這就是大腕嗎?訓練量少、幽默、憨厚、敏銳、細膩……
  訓練量少是這位黑馬王子給我的第一印象。孫淑偉在訓練中非常善於偷懶,無論是白天的陸地、水上的動作練習,還是晚上的素質訓練,他總是能省則省。我們要求跑5圈的,他就基本上不跑。實在萬不得已,才在最後一圈時衝刺一下。
  我心裡想,這就是奧運會冠軍的標準。什麼時候練就了他那樣的水平,自己也就不愁進行這種痛苦的專項訓練了。現在想來,這多少有些冤枉孫淑偉。對於不同水平和層次的選手確實應該區別對待。對於我們這些處於上升階段、打基礎的孩子來說,魔鬼訓練是必須的手段。但對於那些已經掌握了先進技術的世界名將而言,讓他們適當「偷點懶」,好鋼用在刀刃上,的確不是一個明智的方法。
  孫淑偉給我的第二印象是幽默而憨厚。那個時候,我、晏輝、馮欽(當時我們都不是國家隊的),以及孫淑偉、余卓成5個人住一個房間。我們仨是一個隊的,平常自然唧唧喳喳個沒完。不過我們和孫淑偉、余卓成是一個大組的,平常接觸機會也很多。和他熟了之後,發現他不像想像中那麼可怕,沒架子、而且不耍大牌,特好接觸。
  我那時候大概是「討人嫌」的年齡階段,熟悉了,就有點沒大沒小,甚至會欺負孫淑偉這個「大腕」。
  孫淑偉的思想非常敏銳而細膩,時不時來幾句妙語,幽默一把。但他的缺點也很明顯,那就是說話不利索,那口粵式普通話總是成為我嘲笑的對象。雖然我的川式普通話也不太標準,但畢竟口齒清楚,足以笑話他了。他老喜歡用「介、介(這)」當做口頭禪,說個半天也沒進入下文,我就調皮地學他說話,跟他一起「介、介」。
  很多時候,他會跑來作勢「揍」我。等我一求饒、住嘴了,他就不嚇唬我了,一切和好如初。可是等他剛回到自己床上的時候,我這邊「介介」的聲音又響起來了。於是,他又作勢氣沖沖地過來……
  在這種追逐嬉戲中,總是以他最後威脅說「行,你就這樣啊,等明天我再收拾你」而告終。這句話倒說得乾脆利索,我見好就收,偃旗息鼓。
  孫淑偉給我的第三印象是豪爽。那個時候,他總會買許多我們見都沒有見到過的零食,還有許多人送給他的食品。當時我們都住下鋪,上鋪基本上都是空的,他就把所有吃的東西往上鋪放,訓練回來後「打牙祭」。
  他有一盒別人從香港帶回來的餅乾,巧克力味,條狀的,像棍子一樣,用鐵盒子裝的,份量很少,但包裝特別精美,而且味道特別香。當時他拿回來後,曾禮節性地讓我們品嚐過一塊,我吃過之後,感覺真是人間美味!從此總惦記著什麼時能再吃上一口。因為他的存貨太多了,孫淑偉並不特別在意這盒餅乾,我卻每天都在計劃趁他不在的時候,偷吃美味。
  我曾厚著臉皮找他要過,他裝作生氣的樣子不給,因為我老是「介、介」地逗他。明的不行,我只好來暗的了。找機會偷吃一根,不能貪多,否則本來東西就少,他一定會發現的。我當著晏輝他們的面吹牛說:「你們別怕,看我的。」我就拿一根「棍子」餅乾吃。可是越吃,越害怕他發現;越怕他發現,就越饞。不知有意無意,他從來沒有當場「抓獲」過我。可惜的是,我後來再也沒重溫過那種餅乾的味道。
  世界冠軍余卓成比孫淑偉大一歲,也特富有。南寧小吃特別多,總有小販沿街叫賣,他基本上都會買回來,比如紅薯片之類的東西,象徵性地給大家嘗過之後就放在上鋪,自己慢慢吃。我們沒錢,買不起零食,又特別眼饞。只好趁他們串門的時候偷來品嚐,真是巧了,我們好幾次剛摸向上鋪的食品袋,他就會突然進屋來,看到我們吃驚而緊張的表情,他就明白了。頂多嚇唬我們幾句,就大方地拿出零食,和我們共享。
  不過有時候,他拿我們開心、找樂,大喊著:「到底是哪個在偷吃我的紅薯片啊?!」看到我們不好意思地抓耳撓腮、互相傻笑的樣子,他特開心。

  快樂的小跑腿(1)

  進了國家隊,我用近乎玩命的態度來對待訓練。為大家提供服務,尤其是為孫淑偉和伏明霞「跑腿「,成了我最快樂的時候。
  1993年全運會後,我們回到了北京,開始了新一輪的大冬訓。這時的我,也結束了「臨時工」身份,成為國家隊的一員。不過,我暫時離開了張練,投在國家隊副總教練吳國村門下。
  吳教練手下擁有最頂尖的男隊高手,如孫淑偉、熊倪、蘭衛、余卓成、王天凌等大批超一流選手。而女隊主力,包括伏明霞、池斌、郭晶晶、熊敏等,都是另外一位副總教練於芬的弟子。
  如果說中國跳水是夢之隊的話,那這兩個組,就是夢幻陣容中金字塔尖。他們全都是征戰奧運會等大賽的主力班底。
  可以想像,此前沒有獲得過一項冠軍頭銜的我,能置身於這樣的冠軍群體,該是何等的幸運。
  不過幸運的同時,更多的是一種深切的孤獨感。在沒有教練張挺的這段日子裡,我就像沒了「主心骨」,極其渴望認同感。
  每天,我都用近乎玩命的態度來對待訓練。而在訓練之餘,我也希望能為大家多做點什麼。
  在吳國村組,我和女隊員譚舒萍最小。當時,國家隊每週都要評出先進集體、先進宿舍,每個組都要評出先進個人。在這方面,有非常明確的規定。在宿舍牆上,貼著一張獎罰計算表,有好多個項目,如陸地運動和強度最大,加50分;水上運動和強度最大,加多少分;早操、訓練全勤、按時完成訓練日記、個人衛生等等。
  我們組的先進個人,不用爭,基本上都是我。在南寧集訓時,先進個人的獎勵是肥皂、洗衣粉;到北京後,獎品升級了,變成了一雙李寧牌襪子。
  這種獎勵對那些大腕隊員來說,也許是不值一提,但對我來說卻彌足珍貴。因為這是為數不多的出風頭的機會,每週得獎後,我都會在宿舍裡得意地輕輕嗓子,又不好意思太聲張,打來溫水,洗腳,擦乾,然後換上「戰利品」新襪子。
  進行這一活動的時候,我的動作都會很慢,也很專注,一絲不苟,好像完成某種神聖的儀式。
  對我來說,這就是一種儀式,一種得到認可,又能鞭策自己前進的儀式。
  那時候,襪子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和當年那個李寧書包,是等同的。
  敏感而脆弱的少年心啊。
  當然,為大家提供服務,也是我最快樂的時候。
  我和孫淑偉、王天凌一個房間。孫淑偉由於是奧運會冠軍,住的是單人床,我和王住的是上下鋪。有段時間,王住院治療腰傷去了,大部分時間,我都是和孫淑偉兩個人住。
  這時的孫淑偉已褪去了身上神奇的光環,但話依然不多,偶爾也給我講講他的輝煌過去,但這種機會不多。的確,對17歲的他與14歲的我而言,兩者之間的距離絕不止三歲這麼簡單。這其中有一個巨大的代溝,是成年人和未成年人之間的代溝,是成熟的人與心志發育未完成人的代溝,是經驗豐富的老將與少不經事的新人之間的代溝,這個代溝,需要眾多國際比賽、成功和失意來添平。
  更何況,他本不是一個善於交流、善於主動表達的人。
  但我最喜歡的事情是為孫淑偉買東西,充當「跑腿」的角色。我們住在二樓,小賣部在一樓。每天訓練累了,人都不願意動了,而我歲數小、精力旺盛,他會打發我去買小吃。我總是樂呵呵地去完成任務,因為每次幫他買東西,我都「有份」和他一起享用。
  最快樂的時候當然是為孫淑偉煮方便麵。每到週末,作為奧運會冠軍,他有很多活動,出去見朋友。我不可能有什麼社會活動,正好負責為他買、煮方便麵,然後順便「享用」他的音響、電視和遊戲機等。
  對不住孫淑偉的是,當年很多的煮麵「工程「都是在廁所裡完成的。宿舍那時候熄燈很早,我就在廁所,一邊在電爐上煮麵,一邊看書、玩電子遊戲。等晚上10點熄燈他回來時,熱騰騰的方便面也大功告成。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我很有成就感。
  那時候,我的服務對像不止孫淑偉一個大腕,還有後來的跳水女皇伏明霞。
  伏明霞才大我兩歲,但成名很早,像姐姐一樣地照顧我。對於買東西這種事情,她最放心交給我。一是因為我的跑步速度神速,二是我的口風很緊,不會打小報告。要知道她們的教練於芬管得比較嚴厲,女孩子吃零食是被堅決禁止的:吃多了,會影響體形,也會影響動作質量。
  儘管如此,伏明霞還是忍不住嘴饞。在讓我買冰棍、冰激凌等東西時,她總是特別大方,一出手就是50元,還與同宿舍的池斌、熊敏、郭晶晶共享。出發前,她會細心地叮囑一句:「記得幫自己也買點啊。」
  每次,我給自己買的都不多,大概一兩塊錢的小零食。
  我跑得快,她也吃得快,生怕被教練撞上。你能否想像,如今美麗恬靜的跳水皇后,也曾有過因為嘴饞而把零食風捲殘雲的時候。
  每次進伏明霞的房間,我都會記得將房門關好。但有一次,我剛拎著一袋子冰激凌進屋,敲門聲遽然響起。大家全都慌了神。還是池斌反映快,一把將冰激凌塞進被窩。
  開門一看,果然是於芬教練。照例訓了大家半天,說這個怎麼行,那個不能這樣。當時我特緊張,像作了錯事一樣,還好,於芬對我很客氣,一揮手,放行!
  過了不久,我溜了回來,發現伏明霞她們四個人沮喪地靠在床上:冰激凌沒吃著,早就被捂化了,床上只留下濕乎乎的一灘水。
  我很過意不去:「霞姐,都怪我把教練招來了,我以後一定小心。」
  「咳,沒關係,碰巧而已。再給你50塊去買!不過這次路上要注意,別讓於教練看到!」

  我是冠軍!(1)

  這就是自己魂牽夢縈的冠軍嗎?奇怪,之前自己曾設計過各種慶祝動作,像孫淑偉在奧運會上那樣用力地揮一揮拳頭,但當金牌到來的時候,我只感覺到勝利的戰慄,只會一個勁地傻樂。
  自打我從事跳水事業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憧憬著拿到冠軍的那一天。那是所有從事職業體育選手的夢想,也是個人價值的最高體現。
  不過,一次次殘酷的現實告訴我,要想成就大事業,就必須等待。
  於是,我就等著,在苦了累了失敗了受白眼的時候,我會在沒有人的角落,執著地守候自己的冠軍夢想。
  這個夢,我等了四年!
  之前,我拿過全國乙級賽區的冠軍,是在江蘇的南京。記得自己在比賽完了後,還看別人的比賽。直到張練提醒我:「田亮,你的那個什麼金牌,別忘了到組委會哪裡去領。」我才猛然想起,自己也算是成功了。
  沒有鮮花,沒有掌聲,沒有閃亮的獎盃,甚至沒有在大廣播中宣告我的名字和單位,那不過是乙級比賽,不是我想要的冠軍!
  1994年加拿大、美國站比賽回來後,我回歸到了張練手下,接下來準備9月份的全國錦標賽。由於全國比賽與9月在意大利羅馬舉行的世界游泳錦標賽撞車,再加上國家隊以前的規定:參加世界大賽的選手不參加全國比賽。就連在奧運會上風光無限收穫四金的「女皇」伏明霞也只拿過 一次全國冠軍,是在福州的全國比賽;93年全運會時她第二,輸給王睿。
  當參加世錦賽的熊倪、孫淑偉兩大高手缺席,和我勢均力敵的對手肖海亮也因故棄權全國比賽之後。我的機會來了。
  比賽安排在湖北武漢進行,採取淘汰賽賽制。要想獲得最後的冠軍,選手必須闖過三輪:第一輪,進入12強;第二輪,分兩組,每組淘汰後四位;第三輪,剩下的四個人中再逐輪淘汰,最後決出冠軍。這有些類似現在的「死亡對決」,只不過當時自己年紀小,沒有體會到比賽的殘酷。
  我就這樣一輪輪地跳下去,對手越來越少,而我的水花也越壓越漂亮。當自己身體接觸水面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感覺那麼美妙過。
  我知道自己有實力,但不敢想太多,因為很多對手的實力都比我強,也比我歲數大,經驗豐富。但隨著對手越來越少,我告訴自己:離勝利又前進了一步。
  等到最後,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我意識到,我是冠軍了!
  這就是自己魂牽夢縈的冠軍嗎?奇怪,之前自己曾設計過各種慶祝動作,像孫淑偉在奧運會上那樣用力地揮一揮拳頭,但當金牌到來的時候,我只感覺到勝利的戰慄,只會一個勁地傻樂。
  這個時候,張練走了過來,好似平常那樣給我分析總結剛才的表現,我乖乖地準備低頭聆聽。誰知他猛然一發力,把我推到了水池裡。
  我的第一反映是,我拿了冠軍,張練怎麼不高興了?再一想,原來他是和我開玩笑的。這種慶祝方式比我想像得還特別!
  我笑呵呵地爬出水面。終於,我的脖子上也掛上了沉甸甸的金牌,手裡捧著鮮花,還得到了大獎盃。不記得是怎麼走上領獎台的,只知道站在上面,看到許多認識和不認識的人在鼓掌,張練也在接受大家的祝賀,到處張羅著「今天我請客!」
  不過,我沒有參加張練和其他教練的狂歡。回到賓館,先給家裡爸媽打了一個電話報喜,然後用張教練獎勵給我的600元錢,拉晏輝出去溜躂,買了一大堆好吃的零食回來大吃特吃。湖北的土特產聞名天下,果然名不虛傳。
  張練還說,拿了冠軍之後,你可以買金項鏈啦。但我捨不得買項鏈,後來正好有人送了我一個金項鏈。那是我擁有的第一個貴重物品。不過,我一年都戴不了幾回金項鏈。
  後來,張練走進我的房間,破天荒地暢談「我們」的未來和目標,「我們」的下一步。「你現在是全國冠軍了,應該樹立更高的起點。我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爭取參加明年的世界盃。」
  當時的世界盃有團體賽,只要能夠入選中國隊的參賽陣容,肯定就是世界冠軍。
  從全國冠軍到世界冠軍,這可是以前我沒有想過的高度,如今列為我的下一個目標。「能行嗎?」我不停反問自己,又聽到堅定的回答:「肯定行,就算孫淑偉參加全國比賽,我也不怕!」
  從那以後,我開始變得自信起來,敢於編織冠軍夢想了。

  這個「小瘋子」(1)

  沖難度、攻克難度,是國家隊總教練徐益明在1994年底冬訓時提出的新思路。這個提議彷彿就是為我量身定做的。
  「這小子,如果好好練,一定可以創造屬於自己的時代!」
  做出如此論斷的,是跳水界有泰斗之稱的總教頭徐益明,而且是在93年全運會後。老
  實說,比賽結果挺丟臉的,本想進入前八、為陝西貢獻一分的,自己卻「連滾帶爬」地名列了倒數第幾名。但這位老帥力排眾議,把以前沒有任何成績的我調入國家隊,並在他的得意弟子吳國村手下練了半年。
  那個改變我一生命運的動作就是307。1993年比賽是我第一次使用這個動作,當時,肖海亮、徐浩等國內高手完成都很吃力,沒想到我在訓練中剛學,就CHUA了(跳水術語,指的是跳下去沒有一點水花。)徐益明當時就指著我對張練說,在衝擊難度方面,這小子有股衝勁。
  沖難度、攻克難度,是徐益明在1994年底冬訓時提出的新思路。這個提議彷彿就是為我量身定做的。有了世界冠軍夢想的我,訓練起來更加玩命,接連攻克了兩個動作:109C(向前翻騰四周半抱膝)和636(倒立反身翻騰?)。
  不過,學習這兩個動作卻是競爭使然。我要感謝我的陝西隊隊友馮欽,要是沒有他,我學這兩個動作至少要慢好幾個月。馮欽一直在跟我較勁,明爭暗鬥。他最好的成績是1994年全國錦標賽第8,我已經拿冠軍,但他並不認為比我差。我倆的競爭,從訓練、比賽到生活的各個方面。訓練中,除了比質比量、比難度、還有速度。
  馮欽以前練過雜技,臂力驚人,倒立功夫好(要知道,在四塊玉訓練時,我可是苦練了好幾個月的倒立。)因此他先創造了626倒立動作。就是反身倒立提上來後,隨後順勢下去。有了馮欽這麼好的參照,我覺得他的動作缺乏挑戰,太容易學,因此,就自學636,倒立背對著跳水台,反身向內翻騰。
  這兩個動作我們幾乎是同時學的,但我的636腳和頭很容易磕著跳板,有點冒險,馮欽學不來。另外,我的難度係數比他高出0·1。在這一動作的競爭上,我先拔頭籌。
  學習109也是一個偶然的機會。那是一次冬訓結束後,晚上7點半,我的跳台訓練計劃已經完成,就去練習跳板。馮欽的動作稍慢,訓練計劃還沒完成。但他認為自己狀態很好,翻騰效果也不錯,因此走上台去,開始「搶跳」109。
  「他也學109,有沒有搞錯?!我可是全國冠軍,千萬不能落在他後面!」我在跳板這邊「運氣」。老實說,馮欽的舉動對我刺激很大,內心酸溜溜的。
  不過他跳了好幾個,質量都很低,幾乎是躺著入水。
  我不服氣,也走上了10米台。第一個,我跳的效果竟然還可以,就是水花大了點,但基本上算是成功。我又一口氣又完成了幾個,沒有一個跳砸,還越來越好。
  看到我的表現,張練高興壞了,向來情緒不外露的他,帶頭在下面鼓起掌來,為我主動挑戰難度、嘗試新動作的勇氣喝彩。
  後來,他還對我們組其他隊員總結說:你們知道田亮為什麼會一步步上去嗎?就因為他沒有受過傷、系統訓練,還什麼都不怕。他這麼一表揚,我的積極性更高了,有點小傷小病,我一般不休息,睡一覺就好了。
  而徐益明總教練,也總會在每次威嚴地走進跳水館後,將意味深長的目光在我身上多駐足一會。
  那時候,我心裡暖洋洋的。
  我明白他目光背後的含義!領跑頂尖難度的我、挑戰極限的我,在跳水隊中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在我學會109、636後,引起了孫淑偉、熊倪等其他頂尖高手衝擊難度的高潮。他們要想繼續確定隊裡的「老大」地位,就只能選擇去學習、掌握新動作,要不然就會被我們這批小孩所淘汰。
  熊倪好像就是「倒在」636的,因為在練習中受了傷,最終只能放棄跳台,轉攻跳板。孫淑偉,我的這位天才室友也學習起了636,由於他本來的基礎就好,而且倒立技術規範,因此很快就學會了。還有肖海亮等人。
  當然,他們學習僅限於636,至於109,他們是斷然不肯跟我學的。
  109是吃力不討好的動作。對於我們而言,它的難度悉數絕對不止3.5,真實難度,應該是3·7或者3·8。國際游聯在進行難度值認定的時候,標準是每多一周增加多少分來計算的,但他們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從3周半到4周半的時候,這是挑戰人類極限。因此,選手各方面的要求也得相應增加,你必須擁有完善的高度、充沛的體能、清醒
  的頭腦。
  也許在他們眼裡,我是個瘋子,衝擊難度的瘋子。109在他們看來,只有傻子才會跳。成功與否就完全靠蒙,CHUA的幾率非常低。
  很多時候我也在懷疑是否要跳這個動作,太危險,又不值得;有的時候,我也覺得自己有些像傻子。但既然只有我一個人能跳,敢跳,我就會跳下去!
  不知道高手們是怎麼看待我的。不過,我不在乎他們的反應。跳水隊也沒有什麼論資排輩的概念,你有多大能耐,你就使出多少勁。
  我只知道,他們比我的大賽經驗豐富,比我發揮穩定,而我的優勢在於難度係數。
  我還知道,我很快樂。如果是傻子、瘋子,那也是快樂的傻子、執著的瘋子。
  那個時候,我們有一種治療恢復儀器,叫力王。我的隊友們經常開玩笑說:「你小子,不是瘋子,就是力王!」

  鬱悶的世界冠軍(1)

  以前我什麼都不是,連省隊都進不了,現在我是全國冠軍,成了國際級健將,還一不小心成了世界冠軍。可張練的夫人譚敏卻說:你這個世界冠軍,根本上不了檯面!
  在成為全國冠軍後,我開始憧憬起自己的第一個世界冠軍頭銜。
  1995年9月,第9屆世界盃將在美國亞特蘭大舉行,這是1996年奧運會的舉辦城市。
  張練鼓勵我說,我們去不了1996年奧運會,能去趟奧運會的場地也好啊。努力一把,我們一定要爭取參加這個世界盃。
  雖然在3月的莫斯科國際跳水邀請賽,我只得到了第三,但我那時候已經確立了繼孫淑偉、肖海亮之後的男台三號人物的位置,加上我衝擊難度的勁頭給跳水隊教練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我得以參加這屆世界盃。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世界盃,也是第一次參加世界級大賽。這種感覺真是奇妙,所有熟悉的不熟悉的國外頂尖高手都來了。而且,這裡又是奧運會比賽場所,在抵達亞特蘭大的前幾天,我好好地把比賽場地以及周圍轉了轉,還留了幾張「來此一遊」的照片。方便我回家後向人家炫耀:「那個奧運會場地,我去過了,真是……」
  那時候,出國對我來說已經不算什麼新鮮事了。不過,之前我參加的國際游聯的大獎賽以及一些邀請賽,都具有很濃厚的商業性質,因此在住的方面要求都非常隨便,是酒店都行。
  這次,我們來的可是奧運會場地啊。奧運會可不是誰想去就能去的,它屬於頂尖選手的PARTY。作為門外漢的我,能從世界盃門縫裡窺見一些光怪陸離的色彩就好了。
  那個時候,我沒有妒忌甚至心理不平衡,經過了那麼多打擊之後,我學會了認清自己。
  世界盃給我留下的最深印象,就是有免費的冰激凌吃。這種待遇,讓我覺得很爽!
  這次比賽,是雙人項目第一次被納入世界性大賽,國外選手無論從單人實力還是同步性方面,都無法與強大的中國隊抗衡。儘管如此,我畢竟是第一次參加國際大賽,只參加雙人10米台一個項目的角逐,和肖海亮配合,還是掩飾不住內心的緊張。
  9月6日,雙人比賽決賽的前四個動作,我雖然出現了不少的失誤,但還是領先對手好幾十分。
  第五個動作,也就是最後一個動作,是207抱膝。這是五個動作中最難,但也是最關鍵的一個動作,因此我們放在了最後。
  我的心臟都快要蹦出來了,肖海亮喊:1、2、3,跳!
  空中動作倒沒什麼問題,可是入水的時候,肖海亮CHUA了,但我卻在翻騰的時候角度有點過,水花特別大。
  「唉,我都CHUA了,還想聽觀眾的喝彩聲和掌聲呢。結果回頭一看,發現四周水波紋翻起來了。我一想,完了,你小子砸了!幸好顯示牌上的分數告訴我,我們還贏了十幾分。要是你把這個冠軍給丟了,我一定『揍』你!」上了岸,肖海亮興沖沖地捶了我一拳,表示既往不咎,我挺不好意思的,差點把到手的金牌弄丟了。
  其實,這也是肖海亮第一次參加這種國際比賽。但他出道比我早,狀態非常好。除了雙人比賽,他還要參加單人跳台的比賽,他擁有與孫淑偉一決高下、爭奪冠軍的實力,但是沒有絕對把握。因此,要是這個幾乎白得的雙人世界冠軍丟了,他確實有理由海扁我一頓。
  不過,肖海亮扁我的還有一個理由:他的手臂肌肉拉傷了,而且是被我連累的。由於我是第一次參加雙人比賽,心裡沒有底,總是纏著他練習雙人。結果,他單、雙人比賽都要兼顧,練得過多,手臂拉傷了。
  我們跳水選手最忌諱手臂受傷了。即便你開局階段做得完美無缺,起跳、空中翻騰、入水也很漂亮,但一入水,問題就來了:受傷的手臂會被巨大的水沖擊,打腫了是小事,最關鍵的是壓不住水花。一入水,激起千層浪。
  後來的單人比賽,狀態不佳的孫淑偉「果然」戰勝了受傷的肖海亮。「都怪你,沒事老纏著我練雙人,這下好了,單人冠軍丟了!」賽後,肖海亮半是認真半開玩笑。聽他這麼抱怨,我覺得很內疚:幸虧我倆拿下了雙人比賽的金牌,否則我還真的「罪大惡極」、成「罪人」了。
  當時選拔賽的積分標準是:第一名算50分,第二名48分,第三名47分,第四名45分。兩場比賽後總分前兩名的選手獲得奧運會資格。
  聽說等我離開後,張練特別激動,瞪著眼睛衝到裁判面前大聲理論,要求他們重視我的存在,別送國手們人情分。
  第二場比賽隔了一天後進行。中間訓練的那天我開始練習抱膝,張練要求我改過來,理由是屈體太不穩定。抱膝感覺太好了,簡直是百發百中,找不到理由跳壞這個動作,翻騰一周還是兩周打開入水,全都由我控制。就像是正常人上樓梯,怎麼也不可能在上的時候被摔著一樣。
  第二場比賽到了晚上10點多開始比,我們四個人,坐成一排等待最後的較量。
  我還是想法不多,或者可以說沒有想法,和大腕「搶食」吃,自問還不夠水平,但感覺孫淑偉有點緊張。肖海亮還好,他已經有第一場的冠軍做積累了。徐浩最放得開了,因為他第一場名次墊底,這場即使跳個第一,積分也不可能列前兩位,已經和奧運會提前BYEBYE了。他起哄式地喊著:「你們趕快跳,別囉哩囉嗦、磨磨蹭蹭的!快點比,或者猜拳決定誰先上場吧,回頭我還得接家人的電話呢。」
  一場關係到個人前景的血拼,被徐浩演繹成了「無厘頭」的大無畏精神,讓我很是佩服。不過,在那種情況下,他的話只能使本來就有些緊張的氣氛,變得更加喘不上來氣。
  我是最先完成動作的,全部CHUA平!尤其是最後一跳我跳得完美無缺,得到了9分的高分。
  隨即,孫淑偉出現了重大失誤,肖海亮也出現失誤。最終,我拿了第一,孫淑偉第二,肖海亮第三。
  兩場比賽下來,我和肖海亮並列第一,而拿到兩個第二的奧運會名將孫淑偉,只能遺憾地和奧運會擦肩而過。
  對不起了,大師兄!珍重,老朋友!

  抱憾亞特蘭大(1)

  奧運會,就這樣被我恍惚過去了!我,就這樣被奧運會拋棄了!就這樣我一個人枯坐在水池邊,思緒萬千。很灑脫,也很蒼涼。
  在我大獲全勝的當天,張練高舉著回家的火車票,退了!晚上,他和幾位陝西省體育局
  官員一起,圍坐在水池邊聊了一宿。沒有葡萄美酒夜光杯,沒有奢華的慶祝儀式,只有幾張火紅的臉,和幾顆跳動的心,在勾畫我的奧運藍圖,以及未來激情燃燒的歲月。
  那晚,張練破天荒地允許我可以玩通宵遊戲。但或許是白天興奮過度,到了凌晨1點,我便甜甜地睡去。我希望,在夢裡,我能留住一切美好的東西,最好永遠都不要醒。
  爸爸媽媽,您們知道了嗎?當年那個讓您頭疼的調皮的亮亮,當年那個怕冷的醜小鴨,竟然也有成為王子,一舉成名天下知的機會!
  張練,此刻您一定和我一樣難以自持!沒有您的苦心經營,哪裡有我今天的一切?我像一張白紙,讓您在上面書寫最美麗的圖畫。
  感謝……感謝……要感謝的太多太多。
  但在為自己感到慶幸的同時,我還不敢肆意揮灑自己的快感。雖然印有我名字的跳水隊名單已經上報國家體育總局,但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敢打保票說,你肯定可以進。在奧運會前臨時換人,中國隊不是沒有先例,尤其在人才濟濟的跳水隊。
  另外,在奧運會選拔綜合評定這一項上,我明顯處於不利地位:論成績,我只得過全國冠軍,世界盃雙人冠軍;論資歷,我是年紀最小的。無論肖海亮還是孫淑偉,頭上都罩有一系列的光環。
  雖然我和肖海亮在淘汰賽中並列第一,但奧運冠軍孫淑偉都像一顆定時炸彈,隨時可以將我炸得粉身碎骨,面目全非。
  等待宣判的滋味,真的好漫長!
  奇跡終於沒有出現!6月份,在最終上報給國際奧委會的名單裡,田亮的名字還在。
  我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到了地上!
  好好準備吧,傻小子,機遇總是垂青有準備的頭腦!
  在登泰山的時候,我許下了奪冠的誓言。
  7月底,我又來到了世界盃比賽地亞特蘭大。出發前,徐益明總教練自信滿滿地對媒體預言:東方不亮西方亮,「二亮」出場,必有一亮戰勝薩烏丁。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隨著美國名將洛加尼斯的退役,俄羅斯選手薩烏丁在男子跳台項目上一直向中國「挑釁」,幾乎包攬了所有世界大賽的桂冠。薩烏丁的出現對於中國跳水界來說絕對是一場惡夢,他使中國跳水運動在世界上失去了半壁江山,無論是板,還是台,薩烏丁都像一堵厚厚的牆,擋住了中國隊員通往冠軍的路。
  歷史,將這麼重要的機會交給了我。想想,如果能我當時能完成這一任務,田亮的輝煌篇章可能要另外改寫了。
  但歷史是不允許假設的。當時,我甚至不知道薩烏丁是誰,就匆匆參加了比賽。
  我為自己制訂了奪冠計劃。很顯然,這是一種極度膨脹的自信。我不知道,自己已經在不經意間,背上了想贏怕輸的包袱。我甚至想到:即使不能拿冠軍,也絕不能丟人,我可是代表千萬中國人來參加比賽啊。如果出現重大失誤,大砸下來,我有何臉面面對國人?
  8天後,我迎來了自己的第一場奧運會比賽。
  預賽第三,半決賽第二,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半決賽時,我甚至有意壓了壓狀態,避免自己提前興奮。
  等到了8月3日,男子10米台決賽前夜,我卻發現自己睡不著了。按以往經驗和節奏,到了晚上10點我必須熄燈睡覺。但這次,我第一次有了失眠的感覺。
  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要不知道,睡不著就意味著沒有精力比賽,明天可是四年一度、自己為之魂牽夢繞的奧運會啊。
  我越想越急,手心和腳心都開始冒汗。我將手在床單上擦了一下,水卻越來越多。於是,我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仍然收效不大。我一直想著明天的比賽,腦子裡如膠片般地一遍一遍放映著明天可能出現的各種場景,包括可能的失敗。
  我越想越興奮,感覺自己已經進入到了戰鬥狀態。說實話,這個時候,如果讓我從被窩裡爬起,我一樣可能完成決賽動作。
  我就這麼想著,感覺輕飄飄的。這個時候,一個床單,一支筆頭,都可能將我給壓住。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光年,一世紀?我終於在朦朧中睡著了。
  第二天,盛大PARTY開始了!
  到底是美國人,他們將看台修得比跳台還高。走上台去,只見閃光燈齊放,台下還有黑壓壓的人頭。
  我就像一個初次走向舞台的演員,已經忘記了任何人的叮囑,以及教練提醒的技術動作。我現在只下我自己,輕飄飄地完成著一個個動作。
  第一個動作,肖海亮砸了,我也受到了影響,入水水花不乾淨。
  隨後,我平淡地跳完5個動作,沒丟人,也沒有質量特別好的。倒是破釜沉舟的肖海亮在最後幾個動作顯示了很高的水準,最終名列第三。
  而我,只收穫了一個第四。
  短短半個小時後,我一下醒悟過來:但一切已經太遲了。我掐了掐大腿,還知道疼。我等了那麼多年,機會給我了,我也參加了,但正綣適呂鎪檔模焊湛罰從稚妨宋病?br>奧運會,就這樣把我給丟了!
  我,就這樣被奧運會給丟了!
  丟得這麼徹底,這麼了無牽掛,現在,到了該考慮退役的時候了!
  就這樣一個人枯坐在水池邊,思緒萬千。很灑脫,也很蒼涼。
  我又想到,我能來這裡,實力並非絕對性因素,只是運氣比較好一點而已。那些比我大的名將,本來實力就比我強,他們很快就會來找我復仇的;而那些80一代,也在虎視眈眈著我的位置!
  我這麼想著,自言自語著,在宿舍,在奧運村公共區,在缺席了的奧運會閉幕式上。
  不過,這種夢遊狀態只持續了一天,在一天後代表團回去的飛機上,我接受的這個事實。我對張練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我體格健全,年齡也不大,如果再打拼4年,或許還有再創奇跡的可能。
  現在,到了自己正視各種困難的時候了。從今天起,運氣靠邊站,我要紮實地練好本領,從頭再來!
  讓我感動的是,等我回國,回到重慶老家後,處處可以感受到了溫情的包圍。
  「第四名已經不錯了。你還這麼小,應該有機會創造屬於自己的時代!」經常會有認識不認識的人這麼鼓勵我。
  那一刻,我的內心充滿陽光。
  無數次失敗與成功的教訓都告訴我,穩定比什麼都重要,穩定也是高手與准高手之間最本質的區別。你可以戰勝他,但絕對不能超過他!
  這方面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俄羅斯人薩烏丁。
  對一代巨星薩烏丁,我實在沒有太直觀的記憶。1994年我第一次出國比賽,就與薩烏丁
  同台競技過,但那時我還是懵懂少年。不知道這位長相酷似農民般憨厚的大哥竟然有如此精深的功力。他的比賽經驗,技術穩定性,尤其是入水等方面的技巧,都可以說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1996年奧運會,是我記憶最深的一次。但由於自己一直處於夢遊狀態,還沒有來得及欣賞到他獨特的俄羅斯舞步,演出就謝幕了。
  這兩年,我一直排在他的後面,就像當年熊倪始終被洛加尼斯壓著一樣。無疑,薩烏丁是我通往世界冠軍道路上最後的一道屏障。
  但或許是少不經事,從內心來說,還從來沒有懼怕過他。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孫淑偉,我還沒有服過誰。
  下半年的國際游聯奧地利公開賽,我和薩烏丁在奧運會後又一次重逢了。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那次比賽,我感覺到自己體內的潛能得到最大程度的釋放,並最終戰勝了薩烏丁拿到冠軍,薩烏丁和胡佳分列二三位。
  這是我第一次在正式比賽中戰勝薩烏丁,但國外記者的態度還是深深地刺激了我。
  印象中,戰勝了奧運會冠軍,我才應該是真正的男一號。但現實卻和我開了個玩笑:領獎台上,所有的鏡頭都忽略了整裝待發、準備接受歡呼的我,而是對準了這個獲得第二名的俄羅斯人;走下台來,老記們又呼啦一下全圍著老薩,又是採訪又是簽名。只留下我一個人,尷尬地站在一旁,不知道是該笑呢,還是抽身離開。
  那種情況,就好像是在拳擊台上,你明明擊倒了對手,但裁判最後宣佈獲勝的卻是對手,接受全場的祝賀。我有些遺憾,又有些不解。
  我不是特別刻意看重觀眾的掌聲,畢竟主動權在他們的手中,但我更在乎別人對我的評價,對我努力工作後的價值認同。後來聽伏明霞說,她也曾經遭遇到這樣的尷尬:當年她剛剛出道,一個記者約好了要採訪她,但等比賽結果出來,那位記者就再也沒有找她。因為這場比賽她第二。
  不過,那次我應該是誤會了。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一個時代的產生,必須需要重複無數次的成功,甚至一些失敗的累積。在當時人們的心目中,老薩才是真正的英雄,田亮不過是一顆流星而已。這就像現在,也許某個新人會在某次比賽中戰勝了我,但人們最先追尋的,還是田亮。
  要想讓所有人都豎起大拇指,我只有不斷前進,不斷累積第一,並創造一個屬於自己的時代。
  我的時代還沒有到來,但我很有自信,我已經上路了,儘管在隨後兩次的世界性大賽中我依然輸給了老薩。
  9月的墨西哥世界盃,隊裡派我和徐浩參賽。預賽、半決賽,我領先薩烏丁30多分,要知道,自選動作一直是他的強項啊。
  但決賽時,我卻沒有OK,而是被薩烏丁KO了。或許是大賽前想法太多(這是我第三次參加世界性大賽,而且希望一舉戰勝薩烏丁而天下聞名),我沒能調整好自己的心態,在最拿手的207C抱膝動作上出現重大失誤,最終只得了三十來分。
  這一跳,讓唾手可得的金牌旁落,我只獲得了第四。
  賽後,薩烏丁的教練特地跑到張練旁邊,誇張地表示:「沒辦法,田領先這麼多,還是贏不了我們!」說這話時,他聳了聳肩,攤了攤手,意思是:田亮這小孩是有實力,但沒奪冠這個命!
  這簡直就是當面挑釁!我覺得全身的血都湧到了臉上。如此富有挑釁意義的舉止,將讓我銘記一生!
  1998年1月,澳大利亞珀斯游泳世錦賽。
  我和孫淑偉參加了那次比賽,先是波瀾不驚地拿到了雙人金牌。10米台單人,我跳了700多分。這個成績要放在平時,絕對可以保證你擁有一枚金牌。
  但很不幸,我們的對手是薩烏丁。這位老將竟然以高出我50多分的成績折桂。
  更讓人驚訝的,是3米板決賽中,薩烏丁同樣以50多分的巨大優勢,贏了隊友周義霖。
  賽後,我一次次觀看比賽錄像,和教練反覆探討我們的每個技術細節,最後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他是不可能戰勝的!我頂多在某個動作上和他打平,但其他方面,我必輸無疑;
  可能我會在某個動作上出現失誤,但他不會。
  我翻來覆去地想,但還是沒有答案,能給出的解釋只有一個:這個傢伙瘋了!
  在其他奧運項目中,男隊幾乎全部失守,女隊在最有把握的10米台雙人上也宣告淪落。一時間,中國跳水界,到處喊狼來了!
  但我管不了那麼多了,先填補這一空白再說。管他什麼薩烏丁,又不是我不要讓他來的。即便他來了,我照樣有滅他的勇氣和信心。
  去年開始苦練的626屈體開始派上用場了。預賽的時候,我在完成這個動作時出現了失誤,決賽中,我吸取了預賽中的教訓,626屈體完成得非常出色。最終,我以488.13分奪取了第一個單人世界冠軍。
  事實證明,我在世界盃前的預言並不是年少的輕狂。在9月墨西哥的國際游聯大獎賽總決賽上,我又和薩烏丁狹路相逢了。從決賽第三個動作起,我就沒有再給他任何機會,並最終奪冠。最終,我贏薩烏丁的分數是近100分。
  這次酣暢淋漓的完勝大大增強了我的信心。2000年,國際泳聯對世界盃賽制進行改革,規定世界盃比賽在偶數年分舉行,世錦賽逢單數年舉行,都是兩年一屆。2000年1月的世界盃,我又再次戰勝薩烏丁
  在全國人民正在全力迎接新春佳節之計,我在遙遠的奧運會舉辦地悉尼,讓那尊人人畏懼、所有跳水人掛在嘴邊的名叫薩烏丁的俄羅斯神,轟然倒地!
  我以10分多的優勢戰勝薩烏丁。他在第三輪中出現嚴重失誤,一度被擠出前4。儘管在第五輪中跳出98.94分的全場最高分,但回天乏術,最終僅列第二。
  那次比賽,我一舉拿下男子10米台雙人、單人,男子團體、混合團體4枚金牌。堪稱隊伍的「大贏家」。
  這次奧運會前的「模擬考」,讓低迷的中國跳水看到了勝利的曙光。因為在奧運會前戰勝不可一世的薩烏丁,將意味著中國男子有重新崛起的希望,也意味著強大的中國跳水隊有在奧運會上再次稱霸世界的可能。
  這種美好前景讓國人對跳水又重新充滿信心了。
  這時候,最受人關注的奧運會選拔開始了。
  按照國際奧委會的規定,每個跳水項目中每個國家限報兩人(雅典奧運會時可報三人)。這也就意味著,這兩個人,必須兼跳單、雙人。
  我當隊伍中當然的男一號:在國家跳水隊進行的5站選拔中,我拿了4個冠軍1個亞軍;而綜合評定上,我也是絕對的第一。唯一輸的那次,是在5月26日的跳水大獎賽西安站。那次比賽,我和黃強贏得了雙人冠軍,但在單人賽中大意失荊州輸給了小將胡佳。
  但這一點不影響我參加奧運會。而奧運會二號人物也沒有太多的懸念,那就是黃強。年僅18歲的小將黃強一度被視為男子跳台的二號人物,在國際大賽中的成績僅次於我,而田亮/黃強的雙人組合也是蜚聲國際。但或許是天妒英才,3月份在一次訓練中,黃強的舟狀骨骨折。雖然黃強一直堅持「輕傷不下火線」的原則,積極進行奧運備戰。但7月的複查結果出來,還是可能影響比賽,跳水隊不得已做出了換人的決定。
  而咫尺之差與理想擦肩而過,黃強始終沒有擺脫這件事的陰影,一顆跳水新星就此隕落。
  機遇砸在了正在國家隊代訓的17歲小將胡佳頭上。當天大的運氣到自己面前,胡佳的那份激動之情可以想像,其訓練水平和態度飛快地上了一個台階。
  不過,這對我來說並不是一個好消息,以前都是我和黃強搭檔,這次突然讓我和胡佳組合,我們憑什麼叫板世界列強?要知道,距悉尼奧運會已不足兩個月,留給我們磨合的時間已經不多。

  復仇王子(1)

  如果說四年前我還有借口的話,那麼現在的我,已經沒有退路了。前面是懸崖、絕谷還是萬丈深淵,我都必須跳下去。
  當地時間9月17日10點50分,中國跳水隊一行數人乘坐MU561次航班,踏上了澳大利亞的土地。
  奧運會,我們來了!
  這裡,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所有的激動都在這一刻綻放,所有的夢想也將在這裡找尋。
  不過,當我們豪情滿懷地來到這裡之後,才發現一切與想像中有差距。當地的居住和氣候環境,都在考驗著我們的心智和承受力。
  由於這次奧運會運動員人數嚴重超標,突破了原來的計劃,中國代表團人員不得不住進臨時搭建的簡易木板房裡。隊員們把這些簡易木房戲稱為「集裝箱」,因為它們方方正正,就像一個加大了的火柴盒。真擔心有一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房子會被鏟車給搬走。
  集裝箱裡一般可以容納4人,裡面床鋪、衛生間、水管等設施倒還齊全。我和胡佳一半,熊倪和肖海亮住另一半。
  就這樣,幾十名未來的奧運冠軍,擁擠在一小半集裝箱裡。
  都說資本主義每個毛孔裡都沾滿了血和骯髒的東西,此言不假。
  如果說這些客觀條件都可以克服的話,那麼當地反覆無常的氣溫,則讓人頭疼了。
  悉尼晝夜溫差特別大。這裡的天氣「白天是非洲,晚上是北極」。而電暖氣則是「天冷不管用,天熱熱死人」。跳水隊抵達的頭一天,由於夜裡冷得要命,第二天早上就有幾個隊員打起了噴嚏。
  而每到中午,這裡晴空萬里,烈日高照,「集裝箱」裡則高溫難耐。為了「避暑」,我經常一個人跑到室外的草坪上迷糊一小會。
  午休對我們來說,是多麼的重要。
  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日難啊!
  在這種環境下,我們迎來了四年一屆的大場面,迎來了奧運會「第一跳」:23日的10米台雙人比賽。
  為了這場盛典,我準備了四年。四年前,我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少年。有衝勁,但沒有絕對的實力。但現在,我已經是久經沙場的「老將」,連不可一世的薩烏丁,也是自己的手下敗將。
  奧運會前,我們制訂的計劃是:先集中精力比好雙人,這個冠軍把握最大。自1995年配對參加雙人比賽以來,我還從未在國際大賽中失過手;隨後一周,我可以從容備戰單人。
  對手中,澳大利亞的馬修/羅伯特組合是我們的第一大對手。他們擁有主場之利,而且經過了中國教練王同祥的調教,在壓水花等技術方面進步明顯。但我們輸給他們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我跟胡佳配對時間太短(兩個月),二是我們自身出現重大失誤。
  但比賽就是這麼捉弄人。雙人比賽,半路上卻殺出了薩烏丁/盧卡辛的組合。
  在1月世界盃賽上,俄羅斯組合只得了第7,勉強進軍悉尼。奧運會前關於他們的信息很少,只知道他們在秘密練習307。這更讓我心裡有底了。對雙人選手而言,選擇307無疑是慢性自殺。這時一組挑戰人類極限的動作,一個人跳好這個動作都難,更何況兩人?看來,俄羅斯人是玩命了。
  但正是這兩人,玩出了心跳,將不可能變為了現實。在比賽中,他們完美演繹了307。你不能不歎服他們的膽識,及破釜沉舟的魄力。
  在進行最後一個動作後,我們落後了對手10分。
  這可是我在雙人比賽中從未經歷過的困難局面。結果,在現場觀眾的一片歎息聲中,我們輸了。輸得那麼窩囊,那麼意外,那麼讓人沮喪,那麼無奈。
  我們正常地完成了全套動作,但對手卻有超水平發揮。你可以將其歸結為意外,但我認為這是命運。
  是命運女神,讓中國代表團最穩的一塊金牌,套在了一對俄羅斯人的脖子上。其中的一名俄羅斯人薩烏丁,還是我以及我們跳水隊的第一「公敵」。
  四年了!
  這四年,我已經淡忘了這個俄羅斯給我帶來的鬱悶和難過,但這次失利,則讓那一切都從心底泛起。有一種酸痛在心動湧動。
  看著薩烏丁賽後歡呼雀躍的樣子,我心裡憋足了一口氣!我衝到了張練面前,看了他幾
  分鐘,對他說:「教練,放心吧,打俄羅斯人不用動員!從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爬起來!」
  我也是對媒體這麼說的。賽後,有記者問我有什麼想法,我想也沒想就回答:「我丟掉了自己本不該丟掉的金牌。沒關係!一星期後,我會拿回來的。」
  多麼狂妄而輕浮的言辭,但卻是我內心最真實的表達。說完這些,我覺得特別解氣。
  實際上,對於10米台單人,我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我必須要拿下這塊金牌。
  這7天,過得比想像中要快。偶爾,我會去奧運村換換紀念章、看看電腦(那時候我有電腦了)、看碟、故事片之類,我還會去食堂走走。我通過這些事情來打發時間,但這些事情都沒法影響到我。
  不過,到了奧運會10米台預賽的當晚,我再次失眠了。
  9月28日當地時間晚上11點,快到了熄燈的時候,我對室友胡佳說,我們趕快休息吧。
  本來正在用電腦看碟的胡佳,聽了我的話後,馬上悉悉索索地行動起來,關掉電腦,脫掉衣服,躺在床上,整個過程用了不到3分鐘。
  又過了不到1分鐘,他竟然睡著了,天哪,他竟然打起了呼嚕。
  在這麼一個驚心動魄的大戰前夜,我這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我的室友卻能酣然入夢,聲音一輕一重地宰割著黑夜。沒有閒談,沒有對決賽的豪言壯語,只撇下我一個人,面對這漫漫長夜。
  長夜漫漫,無心睡眠!
  明天就要進行單人比賽了!我那天是不是話說得太過了,沒給自己留一點餘地?我想起了1996年奧運會,想到了那個恐怖得手心冒汗的不眠之夜,想起了被悔恨的淚水浸泡過的奧運苦旅。
  我起身,看了看表,躺下,又起身,再看了看表,來來回回折騰了N多次。我親愛的瞌睡蟲到底到哪裡去了?它是被丟在了這漆黑的夜色裡,還是被某個角落吞沒?
  我嘗試著用一切辦法讓自己睡著,數數,轉移注意力,但結果卻是越來越興奮。
  我該不會連決賽的門檻都進不了?難道命中注定我就是奧運會的棄兒?
  如果說四年前我還有借口的話,那麼現在的我,已經沒有退路了。前面是懸崖、絕谷還是萬丈深淵,我都必須跳下去。
  這樣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好幾個小時,大概外面開始有亮光的時候,我終於睡著了。
  早上7點醒來,頭有點暈。但預賽開始,我發現每一跳,每一個環節,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最後,我順利地拿到了預賽第一。
  以前比複賽時,跳的是規定動作,規定動作我一般會落後薩烏丁很多。但這次在奧運會的預賽規定動作中,我竟然贏了他。
  這應該是一個好的兆頭。
  決賽前夜,我睡得很香很甜。
  我堅信:大風大浪都挺過來了,我一定是最後的勝者。

  奇跡,你的名字叫田亮(1)

  如果2000年9月30日這一天,世界上還有什麼奇跡的話,那一定與我有關。
  那一天是男子10米台決賽,緊張的氣氛簡直讓人窒息。我的對手是整個跳水隊的公敵薩烏丁,沒想到,決賽卻成了我和小師弟胡佳之間的「二人轉」。
  第一跳順風順水,我得了93.12分,有幾名裁判甚至亮出了10分的滿分。從觀眾的掌
  聲和口哨聲中,我體會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王者氣概。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第二跳,是107B動作,這一跳我沒能壓住水花,只得了75.6分。但不要緊,這是我難度係數最小的動作,胡佳雖然首次超過我居第一,但他這個動作難度係數比我多0.2,好戲在後頭!
  第三跳是626屈體,這個動作是我經常在比賽中一舉定乾坤的。跳好了,99%可以拿冠軍;砸了,就可能丟掉比賽。
  但那一跳我出現了失誤,而之前的胡佳則讓6個裁判同時打出了10分的高分。這個回合下來,我輸了胡佳近30分。
  30分啊!完蛋了!靠後面的三個動作追回來,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那個動作之後,我坐在放鬆池,雙目緊逼,面色凝重。
  緊張的還有張練。每看到我跳完一個動作,他都會緊張地從兜裡抽出一支煙。但我第三個動作後,他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沒有找到打火機。於是,他使勁地折斷手中的煙,走到我面前。
  「你也知道,我們現在輸了30分了。最後要贏回來,可能性已經不大了。接下來的比賽,你就當表演時間吧。」張練聲音很低沉,蒼涼中透著繼幾許灑脫、幾許無奈。這麼多年了,我們師徒一起經歷了不知道多少風和浪,但現在,我們卻被十二級颱風掛到了孤島上。
  想要活著回去,不是沒有可能,但幾率很小。
  別想那麼多了!熊倪能在落後30分的時候追回來,我田亮,為什麼不能還世界一個奇跡?
  這是一個多麼大的舞台,該有數億雙眼睛在注視著我吧。我已經21歲,還剩三個動作,屬於我的時間將結束。
  什麼緊張,什麼冠軍,統統見鬼去吧!從現在起,我要盡情地表演,我要表演給那些同行們看,給看那些愛熱鬧的老少爺們看,給那些關心我支持我愛護我的億萬國人看。
  我感覺自己真的來到了T型台上,身上每個細胞都張揚著力的旋律。閃爍的鎂光燈,因我的步伐而閃動,台下是黑壓壓的觀眾,因我的每個動作而感動。
  我重新走向跳台,微笑地面對著高台下的觀眾。我發現,自己沒有辦法跳不好。接下來的動作是207B(屈體向後翻滾三周半,難度係數3·6)。在所有參賽選手中,只有我一個人敢用這個動作,我練習這個動作1年多了。
  我在空中美妙翻騰,微波不興的入水及現場雷鳴的掌聲都在提醒著我:成功了!
  我在水裡暗暗為自己鼓了把勁,走向岸邊,屏幕上亮出了101.52分。
  這一跳,不但將我落後的30分追了回來,還領先了胡佳20分。
  真是完美的一跳!
  這一輪的勝利又將我從表演拉回到現實,拉回到比賽。
  我現在領先20分,還有兩個動作沒有結束,一個是最有把握的407B、一個是較有把握的307C。會不會出現意外?
  上一跳努力調整好的心理狀態,一下被沖得煙消雲散了。
  我,又緊張起來!
  但我反問自己,平常跳10個這個動作,不是成功9個半嗎?不要想那麼多,放開跳吧。就這樣,我把失敗的念頭給擋了一下。
  也僅僅是擋了一下。
  由於407這個動作太穩了。我較正常地完成了動作,優勢得以保持。
  就剩最後一跳了!
  我幾乎是流著口水去進行比賽的。我已經餓了三天,麵包店就在眼前,拿還是不拿?別人給不給拿?
  「最後一個動作,你只要正常跳就行。發揮你的水平,比出你的風格。」張練沒提奧運會冠軍。但他不提,我卻比誰都清楚。每輪比賽,我都會密切地觀察比分,以及對手的信息。最後一跳,所有對手都已跳完。我暗暗估算了一下,得出的結論是:自己跳70多分,就能拿冠軍。
  這個動作,發揮好不在話下,發揮正常也能拿冠軍,但如果發揮失誤,金牌就會旁落。
  我分析完成這個動作的概率:正常的可能性大些,發揮好排第二,但失誤的可能性有,我跳10個,有可能一兩個失誤。
  我就這樣像電腦一樣高速運轉著。
  以前每個動作結束,我都會戴上耳機聽音樂,穿上外套。這次因為緊張,自己戴著耳機,但沒有打開開關。但這次臨上場,我卻發現自己連保暖的衣服都沒披上。
  真奇怪,以前那麼怕冷,何以現在竟沒有一點知覺?
  最後一跳了!起跳、翻騰、打開都很清晰。但越乾淨的動作,就越不能有雜念。或許自己這2秒內把自己一周能想到的都如膠片式的放映了一遍,入水時,感覺自己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我一驚:冠軍會不會沒了?
  隨後我又安慰自己:肯定有70多分!
  但我會不會有錯覺?按平常的感覺,我肯定是冠軍了。但會不會我思想鬥爭太激烈,造成了腿斷了還認為自能跑,或者身上某個部位磕了板,而自己沒感覺到呢?
  那一刻,我開始懷疑自己!
  這些思想鬥爭,都是在水下完成。等到了水池邊,我決定一切交給上天去裁決!
  我平靜地出水,沒有慶祝,沒有興奮的表示,只有等待。我在等待記分牌分數出來的那一刻,等待燃燒激情的時刻。
  我相信,那一刻很多人一定和我一樣,都在摒住呼吸、期待這一歷史性的時刻。
  屏幕猛地閃動,最後在田亮,724.53分,CHAMPION(冠軍)!處停下,乖乖,比第二名胡佳多出11分!
  我真的成了冠軍?
  我的噩夢真的結束?
  當勝利插上翱翔的翅膀,飛到我身上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快虛脫了。
  我是個很壓抑自己衝動的人。不會像NBA選手,在勝利後可以作怒吼天尊狀,或張揚地展示自己強健的胸大肌。我只是高舉著拳頭,向著教練的方向飛奔!
  而坐在教練席的張練,也激動地跨過前面的欄杆,那個動作比如今的劉翔完成得還要標準,隨後向我衝來。
  天地間,世界一切靜止,只留下兩顆幸福的生命,在奔跑。
  平常短跑是我的強項,但那次,張練卻顯示了他在短跑方面的天賦,他跑了2/3,我只跑了1/3。
  走到眼前,兩個內向的男人相對一笑。張練抱了抱我,親了我一口(他竟然也會這麼洋氣的動作?)隨後,他命令我,「去,給觀眾道謝去!」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順著小路往回走。泳池邊比平地高出十幾工分,我需要蹦上去,才能讓世界看到我的笑。
  但後面一雙「黑手」伸向我!雖然力度不大,但我還是下意識地跳了一下。
  這個連貫動作,我將它稱為自己的第7跳,獻給觀眾的第7跳。雖然沒有難度係數,雖然是橫著入水,但卻博得了與我決賽中的第四跳獲得101·52分時同樣熱烈的掌聲--張練興奮地把我推入了水。這是他第二次在勝利之後推我下水,我已經熟悉了他表達喜悅的方式。我微笑著爬出水面。
  很多人現在很奇怪,田亮為什麼就知道平靜地笑,沒有盡情地宣洩自己?
  是的,經歷了這麼多的坎坷、磨練之後,我確實想哭它個地老天荒。但我又覺得,老天實在待我不薄,它讓我經受了所有的磨難與坎坷,最後讓我帶走了貴族盛宴上最大的蛋糕。
  就算這一刻自己的生命結束,我也會含笑九泉的。
  我相信,那一刻我的笑容,一定很陽光!因為我對這個世界充滿感激!
  快領獎時,工作人員遞給我一面國旗。我就這樣第一次擁裹著五星紅旗,走向領獎台的。
  讓全世界都記住田亮!
  讓全世界都在田亮的掌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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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使與魔鬼(1)

  榮譽是天使也是魔鬼,她會讓你的價值得到最大限度的實現,也會在你抵擋不住誘惑的時候,將你毀滅。
  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
  有人說,榮譽是把雙刃劍,他在向你描繪最美輪美奐的前景的同時,也在算計著什麼時
  候給你「溫柔一劍」。
  我說,榮譽是天使也是魔鬼,她會讓你的價值得到最大限度的實現,也會在你抵擋不住誘惑的時候,將你毀滅。
  在奪冠後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幸運的光環總是在眷顧著我:2001年,我在世錦賽、大運會、友好運動會、九運會等一系列比賽中全部收金,跳台項目上已經打上了田亮的印記。這一年,我被選為大運會開幕式火炬手、全國十佳運動員之首,還獲得了第21屆傑西歐文斯獎國際獎的提名。
  而中國跳水隊領隊周繼紅,也開始確定我和郭晶晶為繼伏明霞、熊倪之後的領軍人物,而媒體也在不停地比較我和大師兄熊倪,在核心人物方面的素質差異。
  從奧運會經歷來看,雅典將是我的第三屆奧運會,而熊倪在悉尼已是第四次了。而挫折教育方面,熊倪的前兩次奧運之旅如同夢魘,後來又有先退役再復出的曲折經歷。我雖然也有1996年的垂淚之夜,也有過一次次成功前的掙扎與無奈,但肯定比不上他那麼跌宕起伏。更何況,他有從跳台轉為跳板的獨特經歷。
  但就我來說,是不在乎所謂領軍人物稱謂的。作為領軍人物,不僅僅需要有過人的本領,還需要有關鍵比賽中挺身而出的魄力,以及生死對決中那種氣定神閒的風度。也就平常所謂的精神力量———熊倪無疑就具有這種力量。但我,只希望做好自己該做的一切。
  現在的這支中國跳水隊,拿金牌已經遠遠不像以前那麼容易,也不可能動輒就超越外國選手幾十分。在夢之隊盛世華章的背後,隱藏著巨大的危機。目前,國外一大批年輕選手正遊走到難度的最前沿,加上他們關鍵時刻敢於發揮,每次奪冠,中國人都勝得非常艱難,如履薄冰。用周領隊的話來說:「每次比賽都是心驚膽戰,提心吊膽。中國跳水已經沒有任何優勢可言,我們不能被叫做夢之隊,應該是拼之隊。」因此,每次上場比賽,我都會提醒自己:永遠不要忽視對手,但要始終相信自己。中國隊的對手不止是我們以前提到的薩烏丁一個人,每位對手都有威脅,都值得尊重。
  而圍繞著我身邊的各種誘惑也開始多了起來。首先是市場的誘惑。越來越多的贊助商試圖想挖掘我的商業潛質,他們或打電話,或通過各級領導,或者通過朋友等,邀請和我談一談,希望我能成為其產品的形象代言人。其次是娛樂圈的誘惑。形形色色的「星探」開始用三層不亂之舌展開艱苦的遊說工作,描繪出的藍圖讓人砰然心動,說成為什麼什麼樣的道路,併力邀我加入某某公司,拍攝某某電影等。
  想說放棄是件很容易的事情。畢竟,跳水運動的枯燥、單調和艱苦,外人是難以想像和理解的。平時沒有賽事,很多情況下我們都只能在跳水館進行著日復一日的訓練動作。要想堅持下來,意味著你將付出自己無數的心血、汗水。如果在最鼎盛的時候功成身退,可以在觀眾心目中留著一個美好的印象,也可以延續我的知名度。「這麼辛苦打拼,何苦來著?你應該開創一份屬於自己的事業,外面有廣闊的天地。」經常有人勸誡我。
  我很清楚,外面的世界是多麼精彩,當然,外面也有很多壓不住的「水花」。我更清楚,我田亮能從一個無名小卒到今天的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全都是拜跳水所賜。我還年輕,還只有21歲,四年後也只有25歲,正處於一個運動員最黃金的年華,在我的專業上還有潛力可挖。更何況,在7月13日北京奧運會申辦成功後,我的心情從來沒有這麼舒暢過:2008年,如果我能堅守到那一天,或者能以一名體育人的身份參與這場在家門口舉行的豪華盛會,該是多麼美妙的事情啊。如果現在就讓我離開,我會後悔一輩子的。
  至於挖掘其他方面的潛力,我覺得,現在還不到考慮的時候。一旦我經過考慮後而選擇去做什麼,我一定會像喜歡跳水一樣,專注地去對待這一切。
  事實上,那年在國家隊的安排下,我只選擇了銳步品牌代言人、某品牌巧克力及眼藥水廣告等有限的幾個廣告,這些廣告能吸引我的唯一原因就是形象健康,而且與訓練比賽不衝突。同樣,這也是我對香港著名導演徐克說NO的理由。徐克導演一直非常有名,奧運會後他
  曾盛邀我參加《書劍恩仇錄》的拍攝,但由於演出時間和備戰的游泳世錦賽的訓練安排相衝突,加上這種武打路子我根本沒有嘗試過。因此,自己的第一次觸電就這麼夭折了。
  最讓我掛念的還是那一池碧水。在進行完一系列慶功活動後,2000年11月,我便迫不及待地投入到國家隊的訓練之中。
  2001年,由於前幾站參加的高手不多,隊伍派出的多是第二梯隊的隊伍,我把自己奧運會後的第一次亮相放在了5月的加、美站大獎賽上。
  美國站,是我第一次以奧運會冠軍的身份參賽。糟糕的是,雖然奧運會已經過去了7個月,但我還沉浸在榮譽的光環裡。我像一個菜鳥一樣,感覺到所有的人都是我的對手,更害怕走上十米台的感覺。我可是奧運會冠軍啊,要是萬一輸了,國內將會引起怎麼樣的震動?
  奧運會冠軍,已在不自覺中成為我的沉重包袱,我已經無法承受這個頭銜之重。
  在這種情況下,自己的狀態和發揮可想而知了:最終,我輸了,只跳了個第三。
  這次失利正入當頭棒喝,讓我很快清醒過來,也讓我丟掉了自己的冠軍架子。
  接下來的墨西哥站比賽,我開始擺正自己的位置。雖然對手還是那幫人,但我很輕鬆地奪冠。我明白了,如果能正確對待榮譽7月的日本游泳錦標賽,上上下下都很緊張,這是跳水隊狼來了的一次。而對我來說,拿得到奧運會單人冠軍,卻與世錦賽單人冠軍無緣,這種巨大的反差讓我最為刺激。
  我決心,不管為自己還是隊伍,都一定要把冠軍留下。
  7月27日,最先進行的雙人跳台決賽,我們把冠軍給拿下了,成績是361.41分。奧運會上,我丟掉了這個項目,這是個好的兆頭,單人金牌在望。
  兩天後,男台決賽。兩輪下來,我只排在第三,落後加拿大的德斯帕蒂和古巴的古爾瓦。
  這讓我很不是滋味。落後薩烏丁倒算了,沒想到比這兩個傢伙少十幾分,真是讓我氣不打一處來。可能越急越發揮不好,隨後的626B和207B動作,我還落後德斯帕蒂10多分。
  「大家都緊張,還有兩個動作嘛!放開跳,後面還可以扳回來。你是最強的」說這話的是周領隊。周領隊此刻給我的鼓勵無意就是一針強心針,奧運會中落後對手30多分不也掙回來了嗎?現在對手只領先十幾分,有什麼好急的?這麼一想,心跳就慢下來了。隨後的407C和307C,我乾淨利索地完成,也拿下了自己第一個世錦賽冠軍。
  在接下來的全運會上我跳出了一套幾乎完美的動作,以750多分拿到了冠軍。到此為止,我完成了一個我做夢都沒有想的成績,拿到了跳水所有類型比賽的單人冠軍
  2002年,我的比賽也很順,6月的西班牙世界盃跳水賽拿了兩個冠軍。世界盃由於和足球比賽相撞車,因此幾乎沒有報道,但我還是拿了兩個冠軍。11月的釜山亞運會,我也有驚無險地贏得冠軍。還當選為中國共產黨第十六大代表,也是最年輕的代表。還是當年電視體育獎最佳男運動員的獲得者。
  記得當年在評價我的理由是:他是新一代的跳水王子,是中國男隊的領軍人物。從1996年亞特蘭大的青澀少年,到2002年塞維利亞的孤獨求敗,田亮在十米高台和一池碧水間譜寫了一段段動人的傳奇。他完美的入水,令所有人驚歎;他燦爛的笑容,讓無數人癡狂。他開啟了中國跳水的陽光時代。
  我彷彿找到了自己的時代。

  鬱悶本命年(1)

  2003年是我的本命年。有種說法,是說本命年的人不會很順利,應該扎紅繩、系紅腰帶之類的東西辟邪。我偏不信這個邪。結果這一年,我過得磕磕絆絆的。
  2003年國際跳水大獎賽共進行9站,由於受非典影響,中國跳水隊只參加了其中的4站。第一站是在2月中旬的澳大利亞大獎賽,我和胡佳同時參加了10米台單雙人比賽,最後雙雙不敵澳大利亞選手赫爾姆,我只得了第三。真是邪門了。
  5天後移師珠海,佔有天時地利人和的我們雖然包攬了10米台前四,我再次重返冠軍寶座,但在雙人比賽中,我和胡佳再次不敵澳大利亞人赫爾姆、紐伯裡。澳大利亞人取勝的最大法寶是不惜一切地追求難度。儘管技術細節和發揮的穩定性上不如我們,但他們充分發揮了自身力量好、起跳後滯空時間長的優勢,練就了3·8的頂尖難度動作。而當時我的難度中,還沒有一個難度係數超過3·6。
  當然,我們能屹立於世界前列,靠的不是難度係數,而是穩定性。因此,這兩次失利並沒有引起我們足夠的重視。
  但接下來的兩次意外,卻徹底葬送了我的世界冠軍夢。
  在出征巴塞羅那世界錦標賽前,由於非典,我們一直在濟南進行了封閉集訓。但在快要出征的時候,意外找上了我。
  在我們進行3米板、5米板或7米板等的訓練前,都必須經過一級一級的台階,然後縱身躍下。那天,我的訓練積極性前所未有地高漲,因為自己又很乾淨利索地CHUA了一個動作。我吹著口哨拾階而上,想像著訓練後該如何打發空閒時間。
  從空中翻騰而下,我的心情好極了。但沒想到跳入水後會殺出個唐韶韻。我更沒想到,我們兩個人會以如此戲劇化的方式相撞。快游到池邊的時候,我緩緩地伸出胳臂,渾身放鬆,唐韶韻則剛結束了動作、正從水底冒上來,頭揚著嘴巴張著,正好咬到我的胳臂!他嚇了一一跳,下意識的嘴巴狠狠地閉上!沒有火星四濺,沒有人仰馬翻,但我的胳膊上,卻清晰地留下他的一排牙齒印。如刀片劃過般整齊。
  我還沒來得及欣賞他的傑作,小臂上便傳來一陣尖銳的痛楚感。緊接著,牙印附近的皮翻了過來,血開始一個勁地往外冒。
  「田亮哥,真是對不起,怎麼辦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小孩子一臉的誠惶誠恐,像犯了天大的錯誤,就差要哭出來了。
  我有點惱火,又覺得不可思議,面對這個無助的小孩,也不好意思說他什麼。畢竟他是無心之過。
  「你小子可真有藝術細胞,往上衝的時候還能像拉小提琴般地橫著給我留下道口子。」我開著玩笑。在出征大型比賽前傷害主力隊員,這個罪名可不大好。我謹慎地斟酌詞彙,生怕自己的一兩句話,會讓他難堪、生活在陰影裡。「放心吧,沒事的,咱們練跳水的誰不破點皮。」
  傷病顯然不如玩笑中那麼輕鬆。雖然當天晚上傷口便結了疤,但只要一沾水,那塊疤痕馬上便像面紙一樣被撕破,裡面的血就奔流不息。出發前一天,傷口差不多完全癒合了,但只要一接觸水,還是如被開水燙了一樣劇痛。
  兵馬未動,糧草先丟,這是不是一個不好的信號?我心裡一沉。
  7月10日,我隨中國跳水隊第二批成員一行8人,抵達了巴塞羅那。這裡的跳水池還擁有一個夢幻般的名字:「夢追」(在蒙錐克山上)。
  11年前的這個地方,我就是從電視上看到跳水王子孫淑偉加冕,並開始自己的奧運會夢想的。那一天,天很藍,場館很熱,人們很瘋狂。而關於冠軍的所有瞬間,都封存在我的記憶裡。11年彈指一揮間,如今的我已經取代孫淑偉成為絕對的一號,但如果能在這裡奪冠,還有什麼比這更意味深長的呢?
  但這裡,好像不太歡迎遠道而來的中國客人。由於這是SARS後的第一次國際大賽,我們又是第一支衝破非典重圍的隊伍,從組委會到運動員、裁判,從安檢到住宿,從生活、訓練、比賽各個方面,到處都充滿了傲慢與偏見。這種感覺,就像看到患了瘋牛病的人一樣。但這種舉動也刺激了我們,張練對我說:對付這種有色眼鏡的最好辦法,就是擊敗他們!
  用他們時髦的詞彙來說,你有表達傲慢的權利,我們也有讓你接受教訓的權利。
  當然,為了緩解我們的緊張情緒,張練還是做了很多工作。在抵達的第二天,他就在訓練後帶著我、徐翔及郭晶晶去旁邊的小公園裡「遊山玩水」。
  那真是一個很美的公園,坐落在山頂上,全城美景盡收眼底,有花,有草,有大海,附
  近有碼頭,船舶在附近穿梭。在下山途中,我們發現了一片仙人掌林。其中,一棵仙人掌巨大無比,以至於它看起來有一種參天古樹般的巍峨感,上面還有文字牌介紹。
  我們決定走到跟前去拜訪一下這棵神奇的仙人掌。不過,過去看仙人掌之前必須要邁過一根露在地面上 水管似的東西。
  他們三個最先邁過水管,圍繞著仙人掌嘖嘖稱奇,我也從水管邊跨過。但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我剛一走過去,一大團蜜蜂從管中轟然飛出。巴塞羅那的天氣炎熱,我穿的是短袖短褲,很快,我就感覺到右大腿傳來劇烈的疼痛,我「中彈」了。張練他們一下子圍過來,幫我料理傷勢,雖然我使勁地拍打著腿,想把毒液擠出來,但看來效果不大: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疼的地方逐漸隆起,最後形成一個大大的包,還帶著黑色的針眼。
  我有點沮喪,連蜜蜂都知道欺負我,可見我的運氣之差。這個包對比賽沒有直接影響,但它對我的心理暗示作用不言而喻。很快,細心的新華社記者就發現了我腿上的「大包」,並幽默地報道田亮在巴塞羅那「招蜂引蝶」。這一報道引起許多國內讀者的關注,還有不少人電話給新華社,紛紛支招,告訴我如何化解蜜蜂的「毒吻」。雖然他們的秘訣我最終沒能採納,但還是很感激媒體和國內朋友對我的關心。
  比賽如期進行。19日,10米台預賽開始了,我僅名列第六。但我對這個成績並不介意。這僅僅是預賽而已,成績並不帶入決賽,從半決賽的規定動作開始之後,好戲才會上演。
  預賽比完,隊裡訂的中餐盒飯,雖然不太好吃,但也比運動員餐廳的冷菜冷飯強。為了能在12點之前趕上班車、回宿舍睡上半個小時的午覺,準備下午4點開始的半決賽。我拿了盒飯、拉著胡佳就趕緊往班車的地方跑,全然不顧自己只穿著拖鞋。
  跳水池距離馬路的直線距離不遠,但要爬上高達二、三十米的看台台階。我只顧著和胡佳說話,沒有留意到台階前面的一個小平台,這個疏忽讓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我一腳睬了空,穿著拖鞋的腳趾探出了頭,撞上了高一層的台階。身體像香蕉皮一樣地在空中作了個拋物線栽在地上,手上的盒飯也脫了手,掉在離我不遠的地方。雞湯和青菜等開始流出。
  緊接著,我覺得右腳拇指劇疼,一看,整個大腳趾的指甲被掀翻,血肉模糊。「太疼了!我可能回不去了!」我齜牙咧嘴地對胡佳說。「沒事!我扶著你!」他回答道。
  但我已經站不起來了,要在台階上休息一會。這個時候,血開始如水流般地往下滴。我看著表,已經過了12點,離下午比賽不到四小時:接下來的半決賽和決賽,我還能嗎行?
  坐在台階上,我捏著腳腕,想幫助止血。但過了一會,血還沒有要停止的意思,而我卻感覺越來越疲憊,我快暈倒了。
  閉著眼睛躺在靠在台階上。那種疼痛的感覺告訴我,傷勢挺嚴重,情況不太妙。這時,胡佳跑回去叫來了教練和隊醫,大家看到的我已經是斜躺在看台上,烈日炎炎,我卻渾身出虛汗,面無人色。
  他們將我抬起來,平放在看台頂層陰涼的樓道上。我感覺舒服多了。雖然睜開眼看不到東西,但我的思維活動一直沒停止過,下午是繼續比賽還是宣佈棄權,這是個大問題。
  我能進行思考,證明我還沒有暈過去,傷勢還不嚴重,應該能夠比賽的……我這樣安慰自己。
  過了幾分鐘後,他們將我送到了醫務室,又是看腳、檢查骨頭、照片子,又是包紮什麼的,忙乎了近一個小時。
  午睡泡湯了,飯可是不能耽誤的。我趕緊把東西給吃了,還是有點噁心,腳還是鑽心的痛。
  但當時我已經有了主意:就算斷腿也要比。這倒不是因為我有多麼高尚的榮譽感,而是因為,當時中國代表團的團長體育總局的副局長段局長說:「對一個中國運動員來說,比賽不光比技術,更要比精神,比作風。」
  下午比賽前,我在陸地上做了一個簡單的全套動作熱身,還練了練407抱膝。但為了避免腳傷加劇,我選擇了直接比賽。
  雖然腳趾還在,但這時自己第一次賽前有了輸的念頭。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第一個動作,我雖然得了84.66分,但感覺不是很完美,自己的霸氣,自己的優勢彷彿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有一點不對勁!這幾年,我從沒有在大賽中失過手,這次,我是否要丟掉自己的又一個世界冠軍?
  我有點接受不了沒有領先的事實,六個動作下來,只有第四個和第六個發揮了水平,其他的一個比一個糟糕。感覺只是頭朝下入水了。在進行反身翻騰的動作時,兩個大腳趾必須需要抓台的動作。但我一點也用不上力。
  如果自己在賽前試一下,效果肯定會好一點。我開始後悔起來。
  決賽就這麼進行著,其流程有點像1996年奧運會的時候,每一跳都是波瀾不驚,每一跳都很平淡,當然每一次分都不是很高。
  我就這樣與冠軍,與夢想擦肩而過,只得到了第三。賽後,連加拿大人德斯帕蒂都開始關心起我的傷來:「請大家看看他的腳趾。第6個動作,他得到了96分的高分,不少裁判還打出來了滿分10分。他依然是一個強大的對手。」
  連對手都這麼說,我當時恨不得找得地洞鑽下去。我不是一個喜歡找客觀的人,輸就是輸了。明年的奧運會,我會重新站起來的。
  就這樣,帶著傷病,蜜蜂咬的痕跡和兩塊銅牌,還有被當地炙熱陽光哂黑了的臉龐,我回到了北京。2003年底,由於在北京跳水館還沒有翻修好,我們只能前往天津,進行奧運會前的最後一個冬訓。
  但就在我這個本命年快要收尾的時候,倒霉事還是沒有放過我。
  想想這一年,雖然拿了不少冠軍,但最關鍵的世錦賽還是丟了,因此我練得挺辛苦的。我想用自己的努力訓練,來沖一衝邪氣,也為自己的本命年劃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在一天早操後的跑步訓練中,我沒有像其他老隊員一樣選擇放鬆跑,而是撒腿狂奔。
  那天在田徑場的200-300米拐彎處,突然冒出一個1米高的小球門。本來球門是在田徑場裡面的,但不知為什麼被挪到了跑道上。
  前幾圈,我都順利地避開球門,但到了最後一圈衝刺時,我正準備甩開隊友,歪著頭掃視一下其他人,疏忽了那個跑道上的障礙物。自己的兩腿就這樣撞在了橫桿上,球門被撞飛老遠。而我在巨大慣性的作用下,直接趴在了地上。
  又是好半天動彈不得。起來後,大腿特別疼。我拍了拍自己,感覺還好,能走,就一瘸一拐地走回宿舍。
  躺在床上休息了一會,該去吃早飯了,我想下去食堂打飯,可是雙腿痛得難以忍受,根本沒辦法動彈,只好請張練幫我叫大夫。早上6點半,醫務室的大夫本來還在休息,但被強行叫起,給我的腿上敷冰袋。
  好在除了痛感,我還有飢餓的感覺,室友秦凱幫我從食堂帶飯回來。早飯後,跳水隊的領導以及其他教練都過來看望我,我成瘸子了。
  第二天,大腿受傷的地方開始充血,按照我的經驗,一個星期肯定好不了。12月24日和31日,國家跳水隊進行兩次很重要的全隊測驗,但我都沒有趕上,連房門都沒有邁出過。
  在奧運會備戰的關鍵時刻,就快要出征世界盃了,我受傷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從游泳中心到全隊,還有陝西省體育局長都非常緊張。我對他們說:沒事,雖然有點疼,但很快就沒有事了。
  果然,兩個禮拜後,通過扎針、敷藥、吃藥,我很快就生龍活虎地出現在大家面前。2004年到了。

  刺激2004(1)

  如果2003年注定是我生命中最大一個水花的話,那麼2004年,我希望自己能有轉機。不過,在最重要的機會面前,我失手了。
  2003年,我沒聽從好友郭郭(郭晶晶)的忠告:繫上紅繩,結果遭遇了這一連串的倒霉事,以前訓練得再苦再累,比賽競爭再激烈,也沒出現過這麼多的「離奇」傷病。進入新的奧運會年頭,我決心改變形象。好運氣從「頭」開始,於是我將自己頭髮留起,蓄髮明志。
  2月份,隊伍出征雅典世界盃,澳大利亞跳水隊的中國籍總教練王同祥一看到我納悶了半天,然後才如同往常般地開玩笑:「呵呵,小平頭不見了,現在改走成熟男人的路線啦?!」
  確實,成熟的不僅僅是外表,還有在過去一年中飽受磨難的心智。這次世界盃,中國跳水隊獲得了所有的雙人項目金牌,但丟掉大多數的單項金牌。之所以沒有加上「所有」這個前綴,是因為我在10米台中捍衛了中國跳水最後的尊嚴,而且是以特別大的優勢獲勝。要不,國內媒體又會給中國跳水隊安上「中國雙人隊」的帽子了。
  看來,該我時來運轉了!
  四月的珠海大獎賽,我在家門口贏得非常漂亮。帶著必勝的信念,我參加了5月份的加拿大和美國站大獎賽。在加拿大,我在5月1日的預賽中輕鬆拿到第一,決賽中拿下金牌似乎只是時間的問題。決賽將於3日進行,2日是休息日。但習慣了與訓練為伴的我,閒下來就有點鬧心。哎,誰叫咱這麼刻苦呢,還是乖乖地訓練吧!
  但在訓練中由於走台的一個小疏忽,我在空中翻騰時手臂不慎碰到跳台,沒有骨折,但還是蹭破了點皮。
  本來這是訓練中很容易發生的小事,但著實把老外們給嚇壞了。醫生、教練、隊員一起出動,又是抓藥又是包紮。起初我以為對我的傷,外國人未免有些小題大做。當時直感歎國內外對於傷病的觀念上有差距。但張練告訴我:他們關心我,並不是因為我是奧運冠軍,只是因為東道主選手克裡斯蒂正好處於預賽第13名。如果我繼續參賽,就意味著克裡斯蒂肯定與決賽無緣。
  果然,那兩天,和我本來不熟悉的克裡斯蒂都跑過來看我。那股慇勤勁,讓人感覺到有些受不了。
  對我來說,做個順水人情、發揚白求恩的國際主義精神是件很容易的事。但出於維護公平競賽的觀念,以及珍惜自己多年打拼積澱出來的榮譽感,我選擇了參加比賽。
  半決賽前,我來到了訓練場,克裡斯蒂也來了。由於沒有決賽權,他只是無助地站在游泳池邊。我不敢看他眼巴巴的表情,只是胡亂活動了幾下身體,希望找到往日的感覺,可手臂確實無法承受從跳台躍下的衝擊。於是,在快要比賽時,我向組委會提出:棄權比賽。
  在得到我退出的消息後,克裡斯蒂和他的教練飛一般地衝到台上,趕緊脫掉運動服,抓緊最後的時間進行熱身。從他興奮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一種可貴的精神:那就是對這個項目近乎偏執的熱愛。雖然他可能注定要徘徊在世界前12名之外,但對於跳水的熱愛,讓他堅持到最後。
  無疑,他的堅持,讓他最後等來了機會。不管最後結果如何,他都是最後的勝利者。
  那一刻,我的心底泛起了一層溫暖的東西,顯然,我被這個舉動感動了。我從他的身上看到了當初自己的影子!
  我沒有觀看那場田亮缺席的半決賽和決賽。但在賽後,克裡斯蒂卻來到了我的房間,撲向我,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還真誠地說了一句:THANK YOU。儘管他沒有拿到什麼好成績。
  直到現在,我都感覺到特別後悔,由於時間匆匆,我沒留下這位可愛的仁兄的電話及E-MAIL,因此與他失去了聯繫。此時此刻,他一定在一邊啃著漢堡包,一邊在吃力地看書。或者在下班後奪命狂奔,為的是接受1小時的跳水訓練。
  我不知道,看了我在奧運會上的表現,他該做何感想,也許會他說:這就是奧林匹克精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奧運會後的一系列風波,他是否有耳聞?要是他在,他一定會勸我:珍惜跳水吧,因為你熱愛這項運動!
  懷著對克裡斯蒂的感動,我來到了美國。傷口結了疤,對手還是那幾桿「老槍」。但我想起了克裡斯蒂那堅定的眼神,我覺得自己這麼好的條件,應該取得勝利。在這裡,儘管室外溫度很高,但我依然很認真地準備著訓練比賽,結果,我拿到了單雙人冠軍。
  雖然在6月的墨西哥總決賽中,我重蹈了1997年的覆轍,在跳台上再次將單雙人金牌拱手相讓。但這個小插曲顯然無法阻擋我對奧運會金牌的渴望。那段日子的歐洲足球錦標賽,「
  黑馬」希臘隊上演的奪冠神話讓我們師徒二人深受啟發。張練告訴我:「這是咱們在奧運會前的一次放鬆,旨在迷惑對手,把賽前奪標熱門的壓力留給對手。別把自己當冠軍,而應該把自己放在很低的位置上,去衝擊別人。到了雅典,你就要做黑馬,笑到最後!」
  這之後在濟南的封閉訓練,我練習得非常辛苦,人瘦了一圈,肌肉也變得特別「有型」。記得之前在接受央視《新聞會客廳》的採訪時,主持人拿著8塊包裝得金牌形狀的金幣巧克力問周領隊:「奧運會跳水這8個項目中,您打算拿幾塊金牌?」周領隊巧妙地回答:「這不是我能決定的,我也拿不了金牌。我們八個項目都得做努力,做準備。有時候把自己指標訂的高,沒達到,人家說你吹牛,把自己的指標訂得很低,人家說你缺乏信心,所以我們現在很難說一個具體的指標,我們就是堅定八塊金牌我們都要力爭,每塊都不能說放棄。」不過,當主持人把同樣的問題拋給我和郭郭時,我倆就不客氣了,一人拿了兩塊巧克力。沒錯,我給自己設下的奧運目標就是單、雙人兩塊金牌。
  8月9日,我們抵達雅典。雖然在各種報道中,人們對希臘人拖拉懶散的辦事風格頗有微詞,但後者還是將奧運會辦成了一屆比較成功的賽事。
  雅典,我來了!
  奧運會,我田亮又來了!
  在雅典,我給自己定下的首要目標是不要受傷。在經歷了這麼多的大賽後,我知道,避免受傷對一名選手的正常發揮是多麼的重要。健壯的體魄,是取得一切好成績的前提。
  但我越不想受傷,麻煩偏偏找到我頭上。到雅典後的一次訓練中,我的左腳趾一不小心蹭到跳台。雖然不是周領隊和張練他們擔心的右腳踝舊傷復發,對比賽也沒有大礙,但大賽前掛綵,總不是個好兆頭。
  我不想大家就這個問題太過關注,但還是有攝影記者從各個角度記錄下了這次受傷的片段。一時間,媒體甚至擔心,跳水王子會不會複製2003年世錦賽的悲劇?對於這種聯想,我顯得有些無可奈何,但也很理解。在如此重要的大賽前,任何的風吹草動都會觸動大家敏感的神經,更何況作為領軍人物的我?
  幸好!在休息一天後,我第二天就投入到訓練中去。
  8月14日,第一天就是雙人比賽。我們的對手很多,澳大利亞組合赫爾姆/紐伯裡已經戰勝過我們幾次,而且,他們的難度係數比我們高出0.6。而且,我們自己也面臨不少困難。我的搭檔是比我小四歲的楊景輝,從去年大運會開始搭檔,這之後的比賽我倆都是一路見金,還在2月的世界盃獲勝。但在奧運會前最後一站墨西哥總決賽中告負。過去的那些勝利不能等同於奧運會,誰也不能確保我倆到時候能正常發揮水平、默契配合。
  但作為我來說,自從四年前雙人金牌旁落後,我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夠得到奧運會雙人金牌。一方面是想復仇,另一方面,我相信我們的能力。我倆今年和澳洲這對選手6次過招,只輸了墨西哥站那1次。
  作為一名征戰了三屆奧運會的老將,我覺得自己有必要將所有的感悟與經驗都灌輸給小師弟。在宿舍裡,從對手的風格、到走位的一致性,我都對楊景輝進行了詳細地解釋。
  我從來沒有這麼自信過。賽前一天,游泳中心主任李樺曾笑著對我說:「好好跳,我們相信你能拿到金牌。」賽前,跳水隊內定的目標是四塊金牌,我和郭晶晶作為核心人物,立下了各奪兩金的「軍令狀」。對於李主任的話,我調皮地吐了吐舌頭,並指著遠處佈置一新的頒獎台說:「您放心吧,明天您在冠軍領獎台上看我笑吧!」而在雙人比賽的前一晚,我沒有像兩年前那麼失眠了。我睡得特別塌實,特別安詳。
  比賽開始後, 但除了第一跳因為多少有點緊張,讓澳大利亞對手贏了0.80分外,我倆的配合出現了不夠默契的情況,後面4跳我們的發揮完全可以用完美來形容:第二跳我們反超3.6分,第三跳我們跳5253B將距離拉至8分多,第四跳對手難度係數3.6,我們的是3.2,但我們以出色穩定的發揮,獲得了92.16的高分。前四跳實際上已經甩開了對手,領先近20分。最後一跳,澳洲組合不但沒追上,居然還被英國人搶走了銀牌。
  有人說,配合半年的我們打敗了配合6年的澳洲對手,有點冒險。不過,雙人跳水本身就是具有表演的特徵,不能只追求動作的難度,影響動作的穩定性和美感。悉尼奧運會上,臨時組合的薩烏丁/盧卡辛能夠戰勝我,靠的就是動作的質量和穩定。
  這一次,我當了一把當年的老薩。
  一報四年之恨,我也終於出了沒有奧運雙人金牌的這口惡氣。從冠軍領獎下來,我和楊景輝邊走邊揮舞著鮮艷的五星紅旗。有記者說,頭戴橄欖桂冠,手舉橄欖枝的我那時候真正像個王子。那時的我,興奮全寫在臉上,因為我的付出和喜悅成正比。走到觀眾席旁,特地前來觀摩比賽的陝西體育局局長李明華一把拉住了我,激動得熱淚盈眶,我則是一臉幸福的微笑,這一時刻被張練用相機捕捉了下來。
  世界其他大賽的雙人金牌我都拿過好多次了,惟獨缺這塊。而這次比賽後,我可以丟掉一切的包袱,全心準備單人比賽了。賽後,一位香港女記者甩給我一個八卦問題:「你很適合當演員,今後有沒有拍戲的打算?」我很高興地回答:「現在最關鍵的是演好接下來那一出『戲』——兩個星期後的跳台單人比賽。」
  由於電視轉播和場館的安排,雅典奧運會的跳水比賽被稱作是「馬拉松」賽程,我的雙人跳台比賽是第一天,單人決賽則要等到奧運會閉幕式之前的一天,中間有兩個禮拜的時候。在雙人奪冠後,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每走一步路都要特別小心。我向來有疏忽大意的習慣,不時有點小意外,就像去年世錦賽和今年的加拿大站比賽時的情況。這14天裡,不能出現任何的傷病和意外;其次把心情平靜下來,訓練好。對於保護自己這一條來說,我做得特別好,一點傷也沒有,訓練水平也挺高,閒暇時就拉幾個隊友去國際區裡溜躂,去網吧排隊玩電子遊戲、打檯球。奧運村雖然有亞洲餐館,但卻沒有適合我們的可口食物,泰國菜、日本料理倒是常有,但中國菜卻不多。我也只好碰上好吃的就當過年,其他大多數時候就湊合,整個奧運會期間,我瘦了不少。
  8月27日男台決賽前一天是我25歲的生日,由於要準備熱身,我是餓著肚子去訓練的。上午,我剛坐上去比賽場館的班車,和我並肩比賽的烏克蘭選手諾曼和他的女教練就一起走向我,對我說;HAPPY BIRTHDAY!還送給我一個手工編織的小花籃。諾曼31歲的人了,是我的對手,又是老外,竟然知道我的生日,還送我生日禮物,那一刻,我感動得一塌糊塗!
  但面對明天的硬仗,我是沒有心情去吹生日蠟燭的。我希望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禮物,自然就是那塊男台金牌。為此,這一天的女子3米板決賽我沒有到場為參加女子3米板決賽的郭郭和吳敏霞加油。房間裡沒有電視,這樣也好,我不用為隊友們的過程起伏而激動、耗費能量。要知道觀看隊友比賽,比我親自上場戰鬥還要投入和揪心。我只是在比賽結束後通過網絡瞭解到成績的。
  預賽比賽中,我得了第三,主要對手澳大利亞的赫爾姆、加拿大的德斯帕蒂分列前兩位。這個名次我基本上可以接受。我的優勢並不是在規定動作,而且從以往奧運會比賽來看,預賽第一基本上無緣冠軍。
  但我也知道,單人競爭的激烈程度要比雙人大多了。別看加拿大的德斯帕蒂今年只有19歲,但無論是技術實力、難度還是心理素質,他都不比我差多少。墨西哥總決賽,應該說我跳的還不錯,但最後一跳他卻如有神助,跳出了6個10分、1個9.5分的超高分贏了我。但我也談不上怕他,畢竟我贏他的次數很多。
  決戰時刻來了!
  第一輪,胡佳倒數第四個出場,得到83.70分。我的出場動作是5253B,難度係數是3.4。這是我王者的動作,也是排在第一的動作,秘魯裁判打出10分的滿分,得到95.88分。加拿大的德斯帕蒂倒數第二個出場,他得到86.40分。
  一開始,我領先了第二的德斯帕蒂10分。
  第二輪,我用的是新學的難度係數高達3.5的109C動作。從我的比賽經驗來看,這個動作的成功率是最低的,在昨天的預賽中,我就在這個動作中出現失誤。如果這個動作跳好,金牌就像煮熟的鴨子,飛不出我的手掌心。但如果跳不好,金牌就比較懸了。
  我是一個喜歡挑戰的人,越是遇到有難度的動作,我就越有信心去挑戰它。
  我不是盲目地要去突破。滿腦子都在想技術要領。如果沒有跳好,冠軍可能就懸了!這個動作太關鍵了。我充分地準備好。跳下去。
  成功!真想表露自己的興奮:鴨子真是煮熟了,金牌近在咫尺。我領先第二名二十幾分。後面幾個動作都是十拿九穩的動作,跳不好的可能性非常小,只要正常發揮我的動作,表演給大家冠軍就是我的!
  可能就是因為這一瞬間的喜悅,我在第三條和第四跳,特別是第四跳出現了失誤,不大,但足以讓我的優勢成為泡影,我又回到了起跑線。潛意識地告訴到,金牌有可能要飛走了,不一定屬於我。前面那麼大的分數優勢給我輸掉了,心理優勢也沒有了。後面兩個動作至關重要。第五跳是我比較拿手的動作,但我的領先優勢徹底沒有了,還輸給胡佳不到兩分。
  就拼最後一跳。
  最後一跳,胡佳在我前面出場,獲得了100.98的全場最高分。我的動作和他一樣,可惜在入水時稍顯不足,結果得到86.70分。按說這個成績不算很差,但和胡佳的高分相比就顯得太平淡了。我之後的赫爾姆也是跳這個動作,表現得不錯,總成績反超我一分。
  爬出水面後,我知道金牌無望了,但胡佳肯定能保住冠軍位置。我第一個向他表示祝賀。他站在跳台後面,等待著最後兩位選手的動作。我是中國跳水隊裡第一個向他祝賀的人。自從悉尼奧運會後,他一直在玩命地訓練,沉默地比賽,他付出了這麼多,這是他應得的榮譽。
  祝賀完胡佳,我就和自己展開了「對話」:競技體育真是有魅力、充滿懸念和戲劇性,煮熟的鴨子都能飛。這就是為什麼這麼多人愛體育,喜歡觀看的原因。我做好了最好的準備,最有實力,以往比賽的勝率最高,但就在奧運會這一場比賽中,我沒能拿到最後的勝利。這就是體育。
  比賽結束了,我想明白了一點:這不過是一場被賦予了特殊意義、被無數人關注的比賽,無論前綴是什麼,這終究是比賽,世上哪有常勝將軍,失敗並不可怕。更何況,我自己沒有出現特別大的失誤,只是中間兩個動作表現不夠搶眼而已,我沒有輸給對手,是輸給了自己。
  有人問我:「落後老外一兩分獲得銅牌,有什麼想法?」我回答說:「對中國跳水來說,第二名和第三名,沒什麼區別,但是我們的選手拿到了冠軍,這才是最重要的。對我來說,這場比賽我是一個失敗者。」
  不過,後來國內有一家媒體以《田亮輸給心中的魔鬼》為題,說我欠缺風度,在胡佳獲勝後,面對他伸過來的手,我扭頭就走。看了這個報道,我心理很不是滋味。我估計當時的情況不是記者沒有在場,或是根本沒有看完整個比賽過程,只從當地電視的現場剪切畫面中得出此結論。雖然我衛冕失敗,但最終的獲勝者是中國,是我的隊友、小師弟,我為自己遺憾,但也為胡佳高興。我在賽場上拚殺了這麼多年,勝負乃兵家常事,這是運動員最基本的職業道德,我從來都不是那種妒忌別人成功的人。本來沒能把握勝機,衛冕成功就已經讓我很難過了,這種失實報道更是讓我有口說不出。好在國內許多媒體的記者當時就在奧運會報道現場,紛紛為我澄清此事。胡佳也在日後的採訪中證明,我是比賽後第一個祝賀他的人。
  比賽後,張練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如既往的爽快,他大聲說:「沒事兒,你跳得不錯,盡力了!人家胡佳確實跳得更好!」看到胡佳,他笑著張開雙臂迎過去,以最熱情的擁抱祝賀胡佳。
  當我以複雜的心情接受完混合區的媒體採訪和新聞發佈會,當一切喧囂歸於平靜,我回到了奧運村,許多國內親戚、朋友紛紛短信給來安慰我。我沒有答覆,心裡充滿感激。不想
  給家人電話了,想必他們一定在家看到了比賽直播。此刻的我只想一個人安靜一下…… 走在這個已經呆了近20天的奧運村裡,腦子裡閃現的始終都是剛才比賽中的鏡頭。如果這一切還可以再重來,我也許會表現得更謹慎小心、更加出色。各種類型的比賽還可以有很多,但雅典奧運會就這樣過去了,一去不再來。
  對於我的實力,我從來都是充滿自信。對於雅典的失利,我百思不得其解,那一夜我唯一能總結出來的就是,這就是競技體育的魅力。在準備和比賽的過程中,我努力了,付出了,也一度佔據優勢,結果還是輸掉了比賽。我不想找任何借口!

  國家隊風波

  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麼大的事情,當那個消息變成人人議論中的事實,我被意外打懵了……
  ×不說退役×
  「我一點都不想退役!偶爾我會閃過退役的想法,但我還是堅持下來了,既然是運動員
  ,就要坦然面對失敗:這就是比賽,這次我輸了,下次我還會再贏回來。」
  05年1月31日,俄羅斯泳壇巨星、有「沙皇」之稱的波波夫在瑞士聖莫裡茨宣佈退役。在告別儀式上,這位33歲的泳壇傳奇人物兩眼飽含熱淚,當眾宣佈:「一切都結束了,對於是否退役,我在奧運會後經過了很久時間的掙扎,但是看到俄羅斯後起之秀們的精彩表現之後,我終於下定決心退役。」
  電視畫面中,在場的荷蘭名將德布魯因淚光盈盈;澳大利亞的大腳魚雷索普鄭重地贈送給波波夫一塊金錶留念;美國神童菲爾普斯也稱「能與偉大的波波夫同場競技,是我的榮幸」。
  看到波波夫平靜的表情,我感慨萬千:雖然我是跳水,他是游泳,我倆從沒同場競技過,但也有淵源:2000年悉尼奧運會,作為國際奧委會運動員委員會代表,波波夫正是授予我10米台金牌的那個人!當這位具有優雅氣質和王者風範的泳壇巨人站在我面前,為我戴上金燦燦的金牌、我的第一枚奧運金牌時,我心中充滿了敬意:他還是名在役運動員,還在參加悉尼奧運會的比賽,竟然可以為我頒獎!有朝一日,我要是也能像他這樣成功就好了。
  從不言退的常青樹波波夫退役了,不想退役的我卻回到了省隊……我不禁假設,要是雅典奧運會後,我也像波波夫這樣痛快地宣佈退役,如今會是什麼情景。
  我為什麼不說退役?為什麼不選擇急流勇退?記得比賽結束後我面對媒體的採訪時,是這樣說的:「本來我準備這屆奧運會上奪得兩枚金牌後就功成身退。但是現在我只拿到了銅牌,我不甘心。我要繼續努力,爭取參加北京奧運會。」
  這是我當時的想法,本想以勝利作為25歲生日禮物,用兩塊雅典奧運會的金牌為跳水生涯畫上句號,那塊銅牌確實讓我不甘心,因為那天我是在前兩個動作領先的情況下,在中間三個動作的技術處理上不夠完美,雖然最後一跳發揮不錯,但已經回天無力了。我告訴自己:那只是一場比賽,上百場比賽中的一場,我相信自己的實力,只要我在,金牌就會是我的!更重要的是我還熱愛跳水,想繼續為國爭光,為陝西做貢獻!畢竟,奧運會也只是一次比賽,一場被賦予了無限意義的比賽,其實質仍然是比賽。我贏了那麼多場,輸一次、兩次不算什麼,我的跳水生涯不能以失敗告終。
  現在經常有些人問我,什麼時候有過想退役的念頭?說實話,我一點都不想退役!偶爾我會閃過退役的想法,但我還是堅持下來了,既然是運動員,就要坦然面對失敗:這就是比賽,這次我輸了,下次我還會再贏回來。
  一句話,繼續跳水,並不在於我是否拿下了雅典奧運會這兩塊金牌,是否成就雙冠王,不管怎樣,我都想努力到2008!參加能夠在家門口舉行的北京奧運會,是我最大的動力,我一點不想退役!即使自從05年以來,我遇到了不少坎坷,還有來自各方面的誤解,但絲毫沒有磨滅我想參加北京奧運會的願望,相反,這個願望更加強烈了。

  ×致命打擊×(1)

  「和睦生活了這麼多年的大家庭,突然間把我掃地出門,父母兄弟姐妹都不要我了!真是想不通……我被這個意外打懵了!這比以前比賽跳砸了的情況要嚴重得多!」
  以前,我從來沒有咳嗽超過三天,可是05年的這一次咳嗽,症狀竟然持續了近兩個多月還沒有好!也許這一切都是因為受到了致命打擊吧。
  05年1月26日,游泳中心召開新聞發佈會,宣佈「田亮出現了過多參加商業活動等問題……田亮作為一個體育明星,為跳水項目的發展也做出了自己的貢獻,在社會上有較高的知名度,但越是名人,要求應該越嚴。作為一個公眾人物,應該時刻注意自己的形象。在這個過程中,中心和隊裡做了大量工作,但是沒有得到應有的效果。他的做法已經嚴重違反了總局的有關規定和隊規隊紀,對跳水項目和隊伍的管理帶來了不良影響,也對備戰2008產生了一些影響,在社會上也產生了負面影響,已不適宜作為國家隊的隊員。為了嚴肅隊規隊紀,加強國家隊的管理,決定不再保留田亮國家隊隊員的資格,調整回省。」
  於是,網絡和媒體迅速說我被國家隊除名、開除,並列出種種說法,我的手機開始瘋狂地響動,本來還是滿格的電量,這一天就沒過完就沒電了。在西安的諸多記者也火速趕到了跳水館時刻守候,全都要我表態。我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其實,被調整回省的這個事情我25日晚上就知道了。我們陝西省體育局局長李明華在訓練後找到了我,拉了半天家常後,委婉地轉達給我游泳中心的意見,但她的用詞不是「開除」,而是「調整」。她說,中心主任李樺特意打電話給她通氣,說我最近的商業活動多了一些;此外,國家隊要求集中管理、集中訓練。因為我在休假期間是由國家隊和陝西隊共同管理,商業活動多了,不能夠進行系統的訓練,所以先把我的關係調整回陝西隊,由陝西隊來管理。李局說,李樺主任還特別強調一點:田亮不是開除,不是除名。當時,李局擔心我想不開,陪了我一晚上,開導我:「不要緊,只要你抓緊訓練、減少商業活動,我們體育局會創造一切條件幫助你回到國家隊。你有這個能力,我們相信你……」
  李局的話和態度讓我特別感動,但是她越開導我,我的心裡越不是滋味,傷心、難過……都不足以表達我的感受:這是個意外打擊,我在國家隊度過了11年,和這個集體結下了很深的感情,就好像是和睦生活了這麼多年的大家庭,突然間把我掃地出門,父母兄弟姐妹都不要我了!真是沒想到:我竟然會被調整回省隊,從來沒想到會有這個結果。我一直以為,只要不說出退役那兩個字,只要能夠保持水平,我始終都會是國家隊的一員,始終都有為國爭光的資格。看來我是錯了。那個夜晚很難熬,我想了很多:以前在國家隊裡的趣事;和隊友、教練之間的玩笑;出國比賽的情景等等。我一會兒覺得自己完了,以後再也不可能回到國家隊,參加國際比賽;另一方面,又覺得不能夠就此放棄跳水,因為我還是喜歡跳水的,還想為陝西省打今年的全運會,還想參加北京奧運會。
  同時,我有些想不通:奧運會後我請假要求休息半年,游泳中心答應了,還宣佈我的管理權下放到陝西。那麼,我參加的商業活動既然已經都向陝西體育局匯報過了,已經是在組織的同意下進行活動了,為什麼還要獲得游泳中心的批准?既然在休假期間,應該不存在影響訓練和比賽,不存在對其他小隊員有負面影響的問題阿?而且國家隊始終也沒有召喚我歸隊?……
  大家總喜歡拿我和郭晶晶比較,她在月初已經歸隊了,說是認錯態度好。我的態度也是一直都很好,為什麼我們兩個人的命運會有這樣強烈的反差?是不是因為張練不在國家隊,不瞭解隊裡的動向和中心的意思,所以才導致溝通不暢?張練並沒有提出請假申請,為什麼也和我一樣只是國家隊待命人員,沒被召回國家隊……
  太多的疑問了,我解釋不清,想不明白,像以前參加奧運會那樣輾轉反側、睜著眼睛折騰了一夜。
  26日上午,我就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那樣坐立不安,一邊訓練,一邊悄悄打量著進出跳水館的人,看他們的神情。到了中午,這個消息終於通過媒體傳出來了,我受不了了。畢竟這是正式對媒體宣佈的結果,影響比我預想的大得多。本來下午3點鐘訓練,中午是正常
  的休息時間,可我沒有休息,也無法休息,一方面是因為無數媒體記者打來電話,要求我表態;另一方面,也是最根本的原因:我被這個意外打懵了!這比以前比賽跳砸了的情況要嚴重得多!
  我沒想到會以這樣的形式宣告媒體,公佈天下。我雖然已經知道了國家隊的決定,但是當真的面對這個消息時,腦子裡還是亂極了,面對諸多媒體的問訊,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推脫:「我在醞釀一篇公開信,到時候請大家看這個吧,想說的都在信裡面,其他的就別問我了。」說實話,我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媒體。與其在床上輾轉反側,還不如打開電腦,一點點敲字,慢慢整理頭緒。於是,我的公開信就這樣醞釀出來了。這是我在當時狀態下的真實想法,沒有讓張練過目,也沒有經過陝西遊泳中心、甚至是體育局領導的批准,也許有些冒失欠考慮,當時只想著怎麼回答媒體的種種問題了……

  ×雪上加霜×

  我的情緒低落:自己的事情成了這樣,我們從小叫外公的人又在這個時候去世了,難道我們師徒就這樣同時遭受命運的打擊?!
  隨後的兩天裡,各地媒體、包括中央媒體陸續趕到了西安,其中有中央電視台、新華社,不是我常見到的體育記者,而是新聞欄目的記者。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會比體育節目更重視我的事情。他們問的許多問題我一時回答不了,但我表達出了熱愛跳水的態度。說實話,也
  是在和眾多媒體的輪番採訪中,我慢慢理出了頭緒,確定了目標:跳水是我的事業,其他都不能影響跳水!
  靜下來的時候,我會回想以前的事情。悉尼奧運會後,我也參加了不少商業活動,不過那時候的明星是伏明霞和熊倪,我做了什麼事情並沒有太多的人關注。而且每次短暫的活動之後,都給我單調、枯燥的訓練生活帶來了活力和新意,訓練質量反而特別高。雅典奧運會前我拒絕了不少廣告的拍攝,一心備戰。奧運會後放假期間,還是這麼多活動,但因為我成名人了,受到了更多的關注,每次活動都獲得了媒體的特別青睞。可能在無意之中,我過了那條「隱形」的界限:過多的商業活動。
  我一直認為,按照個人的節奏去參加活動不會影響訓練和比賽,例如索普、菲爾普斯等游泳明星、以及其他國外知名選手都是這麼安排自己的訓練和生活,並沒有因此而降低和影響訓練質量。雖然我們所在的國家不同、體制不同、國情不同,但如何合理安排訓練、比賽和社會活動的道理卻是相通的!練了這麼多年,我該怎麼練、練到什麼火候、成功經驗和失利總結,只有我和張練最有發言權。如今的我早就過了苦練的初級階段,而是升級到了巧練的高級階段。所以我不再適合全天候、大運動量的訓練,只要在教練的安排下,突出訓練重點和強度就可以保證狀態,並不像大家想像的運動員只有苦練這一條出路。可是,我即使說了,大家並不瞭解訓練和比賽規律,也不見得明白。
  27日晚10點,另一個致命打擊來了:譚教練的父親、張練的岳父在自貢因肝癌去世,從發現病情到去世只有一個月的時間。因為我的事情,張練就已經很難過了,噩耗傳來,本來情緒就不高的張練更是如同霜打。張練的父母去世早,他一直把譚教練的父母視為自己的親人,張練在北京買了房子後也把兩位老人接來同住,感情非常好。
  譚教練28日一早就回老家了,因為訓練,張練還留守西安。但他告訴我,次日一早他也要回去料理老人的後事,這幾天的訓練要我自己掌握。
  我的情緒也特別低落,自己的事情成了這樣,我們從小叫外公的人又在這個時候去世了,難道我們師徒就這樣同時遭受命運的打擊?!我的第一個想法就是趁週六上午訓練結束後,同幾個隊友一起於下午趕到自貢,為外公送行。我沒有和張練說,擔心他不同意,也沒敢和譚教練電話,她比張練對我們的要求還嚴,要是直接請示他們,我們就徹底去不成了。不過,後來張練告訴我們,在四川有「下葬不過三天」的說法,我們就算週六下午趕回去,也趕不上外公的葬禮了,他於週六上午火化。
  ……
  突然間,我覺得很沒有情緒,面對媒體幾乎一樣的問題,我的回答也成了套路,不想說話了,說得再多也不如把實際行動給大家看!李局也是這個意思,於是,我不再接受採訪,只是埋頭訓練,記者們來了,也被要求只能看、拍照片,別和我對話。這就樣,我保持沉默,一直到了30日。

  上海之行引爭議 李局投下信任票

  「田亮頂風作案 悄然抵滬拍廣告」--媒體議論紛紛。
  「田亮有情有義,是個講信譽的人」--李局長
  04年10月,我和某企業簽約,約定1月底要去上海拍廣告。可在我被調整回省隊的這個敏感時刻,我還要去履約嗎?我很矛盾,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我向省游泳中心領導
  和李局匯報,想放棄行程。不知道他們經過了怎樣的討論,最後李局通知我:「咱們是講信譽的人,既然已經簽約了,那就按原計劃去嘛。這幾天你練得也不錯,挺辛苦,趁著週末去就當是調整休息吧。」
  於是,我托隊友幫我訂去上海的機票,誰知記者很快就獲悉了我要出行的消息,可能是問機場或航空公司查詢我的姓名,或者有相關的朋友幫忙吧。
  那幾天,宿舍樓下、食堂門口和跳水館門前,時刻都有敬業的記者守候,還有他們包的出租車。為了能夠順利出行,而且不引起任何誤會,我不得不請隊友們幫我做掩護:借穿他們的衣服,不坐常用的張練的「坐駕」而改用其他朋友的車。
  1月30日,我於中午前後到了咸陽機場,看到門口也有成群的記者,只好再次改簽機票。一時間,媒體就我「頂風做案」上海之行大作文章。面對輿論的壓力和大家的誤會,我什麼都沒說,也不想說,我們省體育局領導會為我證明一切的。
  果然,李局對媒體表示:「田亮此行是經過省游泳中心和我們省體育局的慎重考慮和研究決定的,獲得了批准。雖然目前田亮被調整出國家隊,但既然都答應人家、簽了約,就不能說話不算數!我們是講信譽的人,田亮應該兌現對企業的承諾。」
  「田亮是個出色的運動員,有情有義。他曾為中國奪得了30多個世界比賽的冠軍,參加過3屆奧運會。在雅典奧運會後,他本可以『急流勇退』,但他沒有。他希望能夠為三秦人民再做貢獻,也希望能夠在2008年北京奧運會上取得好成績。我們相信,田亮能夠把自己最好的成績在全運會上表現出來,他有這個實力和能力。他的身體素質、心理素質和技術動作都是一流的,我們對他有百分百的信心!」
  不知道年近6旬的女局長要頂住多麼大的壓力,才能在這個危機時刻為我投下「信任票」。也許有些人會認為她「護犢子」,但在這個時候得到領導的信任和支持,我心裡感到暖洋洋、熱乎乎的:我只有認真訓練、以實際行動來報答領導的信任和期望。
  我又開始玩命地訓練,並參加了4月的全運會預賽,替受傷的秦凱出征,為隊裡節約了一個全運會「外卡」。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我愛我師(1)

  長久以來,張練把我看做他大兒子,尊稱「大少爺」,而他自己的兒子張磊被他們稱做小兒子,「小少爺」。他總是開玩笑地說,他的任務就是「伺候」好了我們這兩位「少爺」。對我來說,又何嘗不是將他看做自己的親身父親?
  國家隊除名風波發生後,我的一紙自白書,將教練張挺推向了前台。
  「張挺對你影響有多大?」「在你的生命定位中,他究竟佔有什麼樣的位置?」這是我常常被問得最多的一句話!
  我不想對教練進行任何的評價,我想說的只是,除了父母,張挺和夫人譚敏是對我影響最深的兩個人。他們視我為己出,在我成長的最重要的階段,他們在各個方面對我進行著影響,無論是生活、訓練還是做人。
  沒有他們,就沒有我田亮的今天!
  一句感謝,不足以表達我對他們的感激和親情。
  這是怎樣漫長的14年啊!
  第一次見到張練是在1991年,那是我11歲,第一次進入陝西跳水隊。在面對這個將對我生命有著重要影響的男人時,我有一種神秘而敬畏的感覺。神秘是因為這位調教出亞洲冠軍饒琅等名將的教頭,到底是何許人也?他為什麼在眾多小選手中挑中不太出眾的我?我哪點值得肯定?這些都是我無法回答的問題,但我感激他,讓我實現了進入專業隊的夢想。敬畏是因為他所帶領的四川自貢隊隊員個個水平了得,至少我從來沒有贏過他們。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我的生命翻開了新的篇章。
  由於陝西隊自己沒有訓練場地,我們初期的訓練只能在自貢業餘體校進行。第一天上午訓練,有這麼一位大人物在身邊注視著,心中的不自信被放大到了極點。自己哪個動作會沒做好,他還會不會練我?罰我?
  越是這麼想,結果往往事與願違,。
  瑟瑟寒風中,我漲紅著臉走到他的面前,眼裡含著淚水,以為肯定要挨一頓訓斥。但他的一句話讓我所有的緊張和自卑煙消雲散:「田亮不錯嘛,這麼小,胸脯夠結實!」
  在大家的哈哈大笑中,一天的訓練結束了。
  玩笑歸玩笑,由於「先天性不良」,訓練中我還是有很多基本的東西需要解決:由於基本動作不規範,自己是典型的「鋤頭腳」,腳尖繃不直,膝關節老是彎著。這對跳水是最要命的硬傷--意味著壓不住水花。為了改掉我的這個毛病,從入隊的第一個冬訓開始,在張練的嚴格指導下,我每天除了數百次的動作訓練外,還要堅持壓關節、壓腳背多達2個小時;每天臨睡前,還要跪坐著,壓腳腕
  跳台選手必須要掌握良好的倒立技術,而我那會兒「一窮二白」,根本不會倒立。為此,張練給我下達命令:必須在兩個星期內學會倒立,否則不能吃飯。每次早操後,他都會留下我去倒立三秒種,倒立個五組或十組。為了那香甜的飯菜,我一咬牙,居然很快學會了倒立技術。
  在我拿回世錦賽、世界盃賽等15個世界級冠軍,很多人都認為可以鬆一口氣了,但張練和夫人譚教練卻產生了從未有過的緊迫感。他們研究了國際跳水最新動態後認為,根據我的特點,為我編排了6組倒立的創新動作。其中,626B和207B兩個高難度動作,把難度係數提高了0.6分,超過了俄羅斯名將薩烏丁。在悉尼奧運會上,正是這個難度係數為3·6的207B,我得到了世界跳水比賽中相當罕見的高分——101.52分,為奪冠奠定了勝局。
  現在想來,沒有他嚴厲的督促,我不會那麼快就掌握「制勝武器」,也不會那麼快就以最好的狀態衝擊高難度動作!
  細節決定成敗,這話一點都沒錯。
  在訓練中,張練強調的最多的,就是細水長流。他說,一個隊員的成材是一個長期的過程。而他的訓練並不代表你一天練了多少,而是長期以來的堅持。為了堅持他這一理念,他總是以身作則,無論是在省隊還是國家隊,無論是早操還是晚練,他都堅持和我們一起訓練。平常,我們最盼望的是希望他生病,這可不是在咒張練,而是我們希望能夠讓緊繃繃的神經和渾身酸疼的身體得到稍許的歇息,睡個懶覺。
  但即便是他生病的時候,他都會按時敲門,叫我們出早操!
  有這麼一位「完美先生」的參照物,我們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出請假的理由的。
  訓練後,我從來沒有因為個人傷病的緣故請過假。有時候,即使身體不太舒服,有一點毛病,我都想辦法克服:練不了水上,練陸上,腿傷了就練腰。如果別人都在訓練,而我一
  個人留在宿舍裡,我會感覺到空虛無聊,並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內疚感。
  在我和張練一起進入到國家隊後,他對我的要求更嚴格了。他是新教練,我是小隊員。很快就融入了國家隊的訓練方式和節奏。有張練在,我覺得什麼事情都能吃得消。我們的規劃是,小到技術、分數,大到長遠目標,我們要拿到什麼樣的成績,第一目標是盡快獲得甲級賽區的參賽資格;然後是在難度方面向優秀運動員看齊。難度達到了,再提高動作質量和穩定性、一個個的攻克難度動作,一步步挖掘自己的潛力。
  張練和譚教練雖然嚴厲,但他們總是根據隊員的實際情況和發展變化制訂不同的目標。隨著我年齡的增長,張練也發現我喜歡說理,因此他總是將所有的情況都介紹給我,讓我去判斷。在我1994年獲得第一個全國冠軍後,他開始將和我溝通想法,為我制訂短期和長期的目標,而我也會根據他這個目標前進,每一天都過得很完滿、充實。
  但我知道,當初他的這種堅持,是多麼的不易。以前的我由於屢屢受挫,養成了「小富即安」的心態,有點成績和進步就自我滿足。張練夫婦二人像是一對理智的父母,總是在不停引導、刺激、推著我向更高的目標邁進。
  譚教練還給我灌輸了一個「台階理論」:先拿全國冠軍,然後爭取參加世界盃,獲得世界冠軍。隨後,我們再上一個台階,爭取世界游泳錦標賽的冠軍,終極目標則是奧運會金牌。
  我知道,自己生命中已經被跳水佔得滿滿的。對我們這些小孩子來說,枯燥訓練,也許會換來好的成績,有好的前程。但對他們來說,則意味著告別溫馨和穩定,走上一種漂泊的不歸路。如果這是一種賭注,他們傾心付出了,也得到了回報。
  一聊起當年「創業初期」的貧困生活,我就特別佩服張練和譚練的勇氣和決心。
  1990年,張挺和他的妻子譚敏放棄了優越的生活環境,從四川自貢市業餘體校來到陝西。初到時,他們看到的是臨潼游泳池破舊的平房,沒有任何跳水設施,連陸上訓練用的一塊墊子也沒有。周圍都是田地。為了實現心中的世界冠軍夢,他們走上了外出借訓的生涯:
  最初幾年,雖然有關部門在各方面給予了支持,但由於經費有限,陝西跳水隊的生活總是陷入困境。
  在濟南時,我們12個人擠在租來的兩間房內,房屋小得只能放下床。隊員幾個月沒看過電視,吃飯搭別人的灶,去遲了就沒飯吃。離開濟南時,張練只剩下買火車票幾百元錢,硬著頭皮率領我們來了個「清晨大逃亡」,沒敢及時和當地體委說明情況,欠下了3000多元的旅館住宿費和訓練費。
  到北京後,租不起條件好一些的房子,就住在幾間油氈頂的平房;運動員伙食費每天只有10元,他們只得又當教練、又做廚師。每次上午訓練完,我們都會在路上買一些食品和半成品回家。下午繼續訓練,練完後,張挺買菜,譚練掌勺,我們這群孩子就拿碗、擺筷子,張練最拿手的菜是紅燒雞翅,我至今念念不忘。他們用有限的一點錢,把我們隊員的伙食調劑好,還經常用自己的錢周轉。
  第一年在北京過春節,他們手頭連一分錢也沒有了,恰好師弟李宗澤的母親來看望孩子;張練也顧不得難為情,向她借了點錢,帶我們出去吃了一頓餃子。
  住的房子條件也很艱苦。夏天老漏雨,我們只能將床搬到不漏雨的地方,其他地方用飯碗接。到了北京市二體校招待所五樓租房時,夏天熱得睡不了覺,沒錢買空調和風扇,又不讓自己開伙,不得不另租民房當廚房。每天要從住處到訓練的地方,再到吃飯的地方往返幾趟。
  那時候,我們小孩會為一包牛肉乾而爭吵,但很快會相安無事,也會為自行車是否打滿氣而爭論1小時。有時聊天1小時,往往聊著聊著自己就興奮地坐起來,而其他隊員又已經睡著。那時候,我們有揮霍不完的精力,也不會影響第二天的訓練。但對他們來說,這種創業的艱辛意味著付出,甚至有可能得不償失。因為那時候他們也年輕,沒有帶小孩的經驗,還要在各個方面照顧我們這些不懂事的孩子。他們在訓練時也會遭受別人的冷眼,也會看不到前途。此外,他倆的兒子張磊還小,需要人照顧。
  我印象最深的,是譚教練經常在談到當年的艱辛時,忍不住落淚。
  但就是在這麼困難的情況下,他們還是讓我們感受到了快樂、積極的一面,特別注意培養我們樂觀進取的精神。雖然沒有錢,但他倆每次都把飯菜做得色香味俱全,還在訓練往返的路上,由「大隊員」騎著自行車列隊而行,「小隊員」們排隊唱著歌,常引得路人駐足稱奇。
  作為教練,他身上還有著一種男子漢少有的大氣。他告訴我,無論做什麼都要做到最好。這是張練的做人準則,他在生活中的每個細節都直接影響到我。
  而譚練則教導我如何遵守規矩、起好表率作用。2000年悉尼
  可以說沒有張練和譚練的培養,就沒有今天的田亮!而他倆現在最常對我說的話,就是:「你考慮好自己未來要走的路,不要顧慮我們。」
  張挺:
  我自己當過運動員,最好成績是亞運會亞軍,沒有田亮的戰績輝煌。但從運動員生涯到執教生涯這30年來,田亮絕對算得上是個天才!這不是我對自己的弟子自賣自誇,事實如此。
  從當年一開始見到田亮,他給我的印象就是好強、聰明、懂事、領悟能力強、自控力超群、身體素質不同一般。直到今天,他拿了這麼多世界冠軍,這些優秀品質依然沒有改變。
  1988年四川省少年比賽,是我第一次知道田亮。給我的感覺就是,他除了會壓水花、有點蠻力之外,技術上沒有什麼優勢,遠遠不是我手下隊員的對手。我之所以對這麼一個平凡小孩有特殊印象,純粹是因為他在賽前訓練中的表現出來的積極、主動和時間觀念。
  一群孩子在跳台上排隊,等著從台上跳下來的那一刻。當別的孩子輪到自己後,總是還在台前磨蹭一下,東張西望地尋找教練。只有田亮在等待時明顯看得出來,是在全神貫注地深思,默念技術要領,一旦輪到他時,動作特別迅速,快步走到台前,乾脆利索地完成動作。我當時就想,這個小孩還挺有時間觀念、講究效率。
  他的身體素質好我可以看得出來,動作的力度很大,水花壓得還可以,但整體動作質量不高、不細膩。本來少年組比賽只是進行基本功的較量,田亮的優勢根本沒有施展出來,難怪他總是被拒之四川省隊門外。等他成了我的弟子之後,我才弄清楚這一點:越是難度動作,他完成得越輕鬆、漂亮。
  田亮的體能一直都是出奇的好。同樣的運動量,別的小孩累了練不動了,他卻沒什麼身體反應、可以繼續保持高質量的訓練。所以他的運動量總是比其他人大,剛進國家隊那幾年,優秀個人的獎品幾乎被他一個人包了。直到今天,他的同齡人大都退役了,而他每天還在翻騰,不知疲倦。
  如今他成了名人,社會活動多了,但他的自控能力很強:不抽煙不喝酒,該休息的時候就休息,很少熬夜,一旦訓練就全身心投入,還是高質量地完成任務,全然不受活動和外界的影響。即使是有傷病的時候,他也是主動配合醫生,按時吃藥、治療,從來不推脫。
  訓練之餘,我們師徒倆經常在一起聊天,以前是一起打電子遊戲,現在是NBA、足球和社會上的新聞,和普通的父子沒有什麼區別。對於訓練和比賽,他也有自己的主張和意見,經常和我交流、溝通。很多時候,我會尊重他的感受,調整訓練計劃,因為我知道,他不會偷懶。
  譚敏:
  別看田亮現在成了大家眼中的名人、帥哥,但在我心目中,他小時候愛哭的樣子更可愛!
  田亮現在總是笑瞇瞇的,可是他小時候特別愛哭,動不動就哭。只要是沒訓練好,或者
  其他隊員都挨批評了,他就會兩眼淚光盈盈地看著你,小臉漲得通紅,一副自責、慚愧的表情,弄得我和張挺本來很生氣,但一看到他都那麼難過了,就不忍心再批評他了。他愛哭其實也是因為好強。
  他最後一次哭是1995年上半年,他臨去加拿大和美國站大獎賽之前的一次訓練中。他當時可能是覺得自己的狀態不好,怎麼跳都達不到張挺的要求,於是就一屁股坐在池邊生悶氣,半天不起來。張挺問他怎麼了,催他繼續訓練,他竟然頭也不抬,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沉默、「擺酷」。張挺一下子火冒三丈,衝過來邊說邊給了他一巴掌:「你小子還沒當上世界冠軍呢,就開始擺架子?!出國參加個加、美站比賽有什麼了不起的,動不動就不練了你?!」當眾挨了一巴掌,田亮愣住了,抬起頭意外地看著張挺,眼裡立刻泛出了淚花。旁邊的教練們在一旁「幫腔」:「打得好!是該好好教訓這小子了,沒出成績先長脾氣了……」
  不知道田亮是怎麼想通的。那天晚上,田亮找到張挺鄭重道歉,說他自己不是故意要擺架子,只是想不通為什麼會跳不好,在生自己的悶氣。張挺也後悔在訓練場上的一時衝動,他從來沒有打過隊員。師徒倆這麼一溝通,立刻就沒事了。不過,田亮後來承認,幸虧張挺及時制止住了他的「狂妄」苗頭,否則他真有可能養成「耍大牌」的壞毛病。
  悉尼奧運會前夕,陝西西安舉辦跳水大獎賽。那一年的大小比賽中,田亮幾乎沒有在單人跳台上失敗過,可在西安家門口他第一次輸給了胡佳。這讓他很不服氣。歡送晚會後,我讓他按時回房間休息,準備次日去香港的表演。可當我抽查的時候,發現他根本就不在房間,其他隊員也都「失蹤」了。我很生氣,在奧運會前,田亮竟然承受不了這麼一個小比賽的失利,不愛惜身體、不注意休息,怎麼能成大器?!後來,我聽說他是和其他隊友到外面打檯球去了。第二天他去了香港表演,我沒有見他。不過,他知道自己錯了,也知道我因為他不按時休息、不遵守紀律而生氣。他沒有手機(我和張挺一直沒有同意讓他買手機,怕他分心),就在香港住的飯店裡、所有能夠打長途的地方打我的手機和家裡電話,想向我認錯。他打了上百個電話,開始我故意不接,讓他自己反省。到最後,我兒子都看不過去了,幫他求情:「媽媽,你就接田亮哥哥的電話吧,人家都知道錯了,你給他一個機會吧。」
  這兩件事可能是我們夫婦對田亮僅有的兩次特別「教育」,也可能是他青春期中僅有的兩次「叛逆行為」,其他男孩子經歷的抽煙、喝酒、熬夜玩電玩、頂撞長輩的事情在他身上從來沒有發生過。他非常懂事、要強、守規矩,不需要我們多說什麼。成名後的田亮也從來不「擺架子」,無論是對外人、隊裡的小孩還是當年一起成長的夥伴,始終都是彬彬有禮。

  未來之路

  「26歲生日那晚,我許了個願,願自己回到熟悉的國家隊,在觀眾的喝彩聲中和國歌聲中,我再次站在國際比賽的最高領獎台上,目送著國旗冉冉升起……!」
  在英國比賽和訓練兩周後。我們回到了西安進行全運會前的封閉訓練。我還在陝西省體育局舉辦的全運會動員會上代表運動員表態:一定要刻苦訓練,以實際行動為陝西爭取榮譽!
  就在我個人狀態恢復巔峰的時候,我的年輕隊友趙巍的眼睛受傷了,而且是在出征加拿大蒙特利爾游泳世錦賽前一周!聽說他自我感覺眼睛不舒服有一段時間了,好像是在練習307動作(反身翻騰)時入水角度大了,頭仰著拍了眼睛一下,他以為過幾天就好了,也沒有在意,繼續訓練。誰知在宣佈世錦賽陣容後,他在訓練結束後覺得眼睛更不舒服了,就告訴了醫生。去同仁醫院檢查眼睛之後的診斷是,視網膜出現了裂口,需要盡快做修復手術。一般做完了這個手術之後,運動員需要休息半年左右。
  我很為他惋惜,他才16歲,就出現了視網膜的問題,要忍受多麼大的壓力和傷痛啊。他不但無緣自己的第一次世錦賽,連9月底舉行的全運會也不可能參加了,我倆本來還要參加雙人比賽呢。真希望他能夠盡快痊癒,重新站上10米台。
  隊裡只好為我另外選擇搭檔,一個是馮欽,他是和我同時代的隊友和競爭夥伴,前幾年已經淡出「江湖」了,現在是西安交大法律專業的大四學生,已經畢業了。當然還有一個就是上半年在國家隊訓練受傷、如今已經恢復了傷勢的秦凱成了我的另一個搭檔。
  蒙特利爾世錦賽是奧運會後的第一次國際重大賽事,我很想觀看比賽,看看國外老對手和國家隊隊員們的表現。可惜由於那邊和北京時間有12個小時,相當於是黑白顛倒,當我睡覺的時候他們在加拿大比賽,他們休息的時候又時逢我訓練。這麼多年來,這是我第一次無緣世錦賽,連看電視的機會都沒有。
  8月27日,是我26歲的生日。社會上的同齡人會在生日這天做什麼?!我一如既往地訓練,不過由於有了參加陝西少年兒童游泳比賽的孩子們的祝福,以及從北京趕到西安的父母相陪,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溫馨和開心。以前過生日,我幾乎都是在比賽中度過的,難得和家人一起慶祝:去年是在雅典奧運會,不太愉快,沒有收到最想要的禮物--奧運金牌;前年是在韓國大邱世界大學生運動會過……
  26歲生日那晚,我許了個願,願自己回到熟悉的國家隊,在觀眾的喝彩聲中和國歌聲中,我再次站在國際比賽的最高領獎台上,目送著國旗冉冉升起……
  在現實生活中,我的理想也還是希望回到國家隊,希望能夠在國際比賽中為中國跳水增添新的榮譽,希望能夠參加北京奧運會!我相信,以我的技術水平、多年積累的大賽經驗以及沒有傷病困擾的身軀,能夠贏得金牌。
  許多人猜測,我在全運會上的表現與能否回到國家隊能夠聯繫在一起。我願意這麼想,因為這半年來,我減少了一切不必要的商業和社會活動,嚴格履行了以前簽訂的合約,其餘時間全都撲在了跳水訓練上,我願意用實際行動證明我對跳水的熱愛。至於全運會成績,我的目標是個人和雙人跳台的兩塊金牌,同以往一樣那麼「狂妄」。有些人喜歡低調,賽前不提金牌,給自己留有餘地;但我卻喜歡為自己設置明確的最高目標--金牌。這就是我,當我認為有這個實力和信心時,我會勇敢地說出來。當實力不濟時,我也有自知之明,不會說輕易狂妄。

  END:終點?起點!(1)

  當我站在全運會10米跳台冠軍領獎台、低頭看看眼前的金牌和鮮花,又環顧四周望著遠處揮舞著手臂的觀眾,聽著從觀眾席傳來的掌聲,
  很奇怪,我竟然沒有絲毫陶醉的感覺,只是看到了通向北京奧運會的那一條路……那一剎那,我確定了今後幾年的努力方向--全運會不是終點,而是通往北京奧運會的一個起點。---田亮
  全運會比賽後,我和隊友們回到了西安,帶著一枚個人金牌和一枚團體銅牌。離開不過10天,這裡草木依舊,領導、隊友包括食堂的師傅的笑臉都是那麼的熟悉,親切;可是當我看到四個月來埋頭訓練的跳水館,我那佈置簡單的小屋子時,突然間有一種陌生的感覺。難道這就是我備戰全運會的地方?!我在這裡熬過了那段至今為止生命中最艱難、最單調的日子。如果上天給我再來一次的機會的話,我還會不會選擇堅持?
  時間可以改變一切,包括人的心境。
  幾名小隊友正在訓練,老遠見到我們,撲了過來,興奮地喊著田亮哥,圍著我問這問那,眼神裡寫滿渴望和好奇。我理解他們此時的心境,我也是從那個時候過來的,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就是打心眼裡服你。不是因為幾場比賽,而是因為大家都在一個池子訓練,彼此的斤兩水平都心知肚明。大家對你的訓練水平表示佩服和認可,那才是真正的認可。
  看著他們,突然間我有了一種釋然的感覺,這是只有在付出後才有的釋然。
  若干年前,詩人汪國真曾寫到:我不去想是否能夠成功,既然選擇了遠方,便只顧風雨兼程。如今,我想起了中國女排姑娘們最喜歡唱的那首歌:《陽光總在風雨後》。
  在經歷了那麼多挫折以及風波後,9月27日至10月5日舉行的全運會跳水決賽,成了我在2005年的一道「彩虹」。
  說實話,雅典奧運會後我雖然對媒體公開表示想跳到2008,但我對怎樣實現這個夢想、如何保持自己的狀態還不得而知,對於未來的規劃,我也是充滿了疑問?我要何去何從?是不是該退役了?除了跳水我還能幹什麼?從現在到2008年還有四年,我能堅持到那會兒嗎?
  在左右搖擺、思想猶豫的那段日子裡,我接觸到了許多過去10來年從來沒有接觸到的新鮮事情。我是個善於學習新東西的人,我享受到了從來沒有過的放鬆假期,「外面的世界」的精彩與無奈。但就在我還拿不定主意的時候,現實幫助我做了選擇。
  後來,在我身上發生的一連串事情,雖然有點殘酷,有點意外,但足以受用終生。我一下子意識到,人總要學會自己成熟、長大。不管你做出了什麼,你都不喜歡堅強面對。
  好像一夜之間,我變得成熟、清醒了。可以說,正是那些跟頭串一樣的打擊,讓我明白了:至少到現在,我的生命還離不開那一池清水,以及台上那凝聚了我一生精力與情緒的1·7秒。
  我還是要繼續跳下去!
  於是,在西安,在那種艱苦的環境和巨大的壓力下,我玩命似地練著。還曾經蓄起過一段鬍鬚,人們都以為我玩酷,但我知道,是自己沒有時間去理。不過,我感覺自己每天都像上班族要去遊玩的心態走在通往跳水館的路上,感覺自己像是回到了當年一心攻克難度的那個楞頭小子。
  據說,今年的流行詞中有紅遍中國的「超級女聲」,還有一句經典台詞「想唱就唱」。我不是娛樂明星,但我不介意在10米台上盡興「表演」;為了把精彩的幾個瞬間,我已經用了10多年的功夫練就現在的水平。我不介意再花上幾年時間苦練,趁我有能力的時候,「想跳就跳」,只為圓了北京奧運會的那個夢。
  不過,我不喜歡在伴隨著「超女」而被廣泛應用的PK這個詞。尤其是許多人把全運會的男子10米台比賽定義為我和胡佳兩個人之間的PK。其實,這不過是一場比賽,和我以往參加過的任何一場比賽一樣,沒有那麼多牽強附會的意義。
  但我有自信!我相信近半年來的生活閱歷和高效率的訓練能夠幫我贏得勝利!這不是指擊敗對手的那種勝利,而是戰勝自我、跳得漂亮!我自信還因為,從1998年至今的全國比賽,只要我參加男子10米台,金牌從來就沒有丟過!1994年我第一次拿到全國冠軍,1997年上海全運會是我最後一次沒有奪金,當時孫淑偉是第一,我是第二。國內比賽的競爭激烈程度不亞於奧運會,拿冠軍的難度非常大,就連傳奇人物伏明霞在她的運動生涯中也只拿過一次全國冠軍。全國比賽每年舉辦2次,除了偶爾趕上奧運會年前後,國家隊隊
  員不參加比賽外,其他時候我都參加了,金牌從沒有換過別人。
  帶著這種心態,我飛到了南京。當地媒體和觀眾的熱度讓我感到了驚訝。無論是我們入住的華江飯店,還是南京奧體中心的游泳跳水館,到處都有記者和觀眾。儘管賽前我沒有接受任何採訪,但關於「亮晶晶重逢」、「亮晶晶同住一個賓館」之類的文章還是照樣滿天飛。我不想交惡媒體,但畢竟完成採訪是他們的任務,就像比賽是我的任務一樣。真的希望在這次比賽前,自己的心緒能平靜一些。而且,隊伍有明確規定,不准接受記者採訪。
  此外,還有幾批「亮粉」自發組織起來,從全國各地趕到南京給我助戰,這讓我特別感動!他們組成的方陣是我的動力,也給我帶不小的壓力,讓我有些患得患失,生怕讓他們失望。本來我只是想盡力跳好,但自從聽說他們來了之後,上跳台前總是瞟他們一眼,跳完動作之後也很在意他們的反應。在經過了那麼多波折之後,我明白了友誼的可貴!
  除了那些外在的壓力,一些內在的情緒也在左右著我的思維。這些無時不在的情緒,讓我不得不慎重起來。
  首先,陝西作為西部大省,有能力在全運會上衝擊金牌的項目並不多。陝西跳水隊雖然整體水平比以前有所提高,但有些年輕選手沒有大賽經驗,作為老大哥的我,必須要在團體、雙人及單人比賽中三線作戰。陝西養育了我,我作為運動員回饋這裡的機會已經不多。我不能因為自不經意的表現,讓整個團隊受損,更讓陝西無金而歸。第二,我的團體比賽雙人搭檔是馮欽,我倆已經多年沒有配合過;雙人比賽中又要和本來專攻跳板的秦凱聯手,我和兩位搭檔的合作時間都不超過兩個月,難免有些倉促。第三,媒體間充斥著各種有關比賽結果的預測和小道消息,雖然是子虛烏有,但它對人的心理暗示作用是不言而喻的。尤其是媒體盛傳我和小師弟胡佳的國慶夜的「PK大戰」,彷彿我和胡佳的一場你死我活的復仇之戰就要上演。
  於是,我索性讓自己患上了「自閉症」:到南京後,除了去賽場坐班車,我們即使住在新街口鬧市區,我也沒有邁出過賓館的大門!如果有想吃的零食,可以點名,隊裡可以給大家買回來。每天在訓練、比賽、吃飯和睡覺之餘我和大家在一起聊天,打電子遊戲,回到自己的房間就看汽車類的雜誌,但不上網不看報。雖然對記者「封口」,我的嘴巴也沒閒著,有空時就和隊友聊天,和同屋的秦凱海闊天空地侃大山,唯獨不涉及比賽。
  我並不是討厭壓力的人,相反,我喜歡在壓力下向自己挑戰、找到控制力的感覺。壓力越大,我越有超水平的發揮。
  在對比賽的掌握上,我承認比一些年輕選手強。多年比賽的經驗,讓我找到一些勝利的既定模式,我稱其為「田式模式」:賽前一天怎麼練,怎麼堅持特長的難度動作。從第幾個隊員比賽時開始熱身,領先時怎麼辦,落後時又該如何,動作打開晚了控制、動作打開早了怎麼入水……我承認自己沒有達到爐火純青、神乎其神的地步,但我享受著這種感覺給我帶來的快樂。
  9月27日的團體賽,我和馮欽配合雙人,在10米台雙人中以2·04分的劣勢輸給了代表廣東出戰的胡佳和羅玉通,居第二,最終陝西隊拿下了這枚團體比賽的銅牌。說實話,和隊友們站上領獎台的感覺特別好,比個人獲得金牌還要高興,因為很多人為了這一跳準備了四年甚至更長的時間。他們的所有人生價值與追求都體現在這一次團體賽中。
  完成了團體比賽任務的我心情放鬆了許多,因為畢竟將近一年我沒有參加高水平的比賽了,我的那些寶貴經驗竟然沒有磨損,反而意識更強了。
  接著,就是被無數媒體反覆渲染與放大的10月1日的10米台單人決賽了。首先,我和胡佳不存在PK,要說也能說是自我PK。跳水是一名選手的個人秀,雙方不存在任何身體接觸,更不會有直接的對抗。要想獲得成功,必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自己發揮出最好水平
  。其次,這是全國比賽,有無數高手,名將和新秀都有可能問鼎的幾率。競技體育講究勝負,但更強調誰發揮了自己的最高水準。
  現在想來,如果我當時有那麼多這樣那樣的想法,可能大家也看不到田亮在十運會的經典表演了。
  決賽前兩跳我一帆風順,縮小了與領頭羊胡佳的差距。誰知,第三跳我的「臂立向後翻騰三周屈體」626B出現了失誤,只得到了75.60。難道又要重蹈雅典奧運會的覆轍?!「不行!」我對自己搖頭,張練也對我搖頭:「這個動作不該失!咱們賽前不是說了,不管什麼牌,你要把自己最好的水平展示出來。後面三個動作你就放開跳吧,權當是為觀眾表演,這麼多人在看著你呢。」
  這話,張練在5年前的悉尼奧運會上跟我說過,這次再次提起,更有一種醍醐蓋頂的效果。
  我放下了所有的包袱,無所顧忌,第四個動作獲得了101.52的全場最高分,有幾位裁判亮出了10分!這是我一年來久違的分數!裁判出示的滿分10分是對運動員剎那間動作的肯定,不可能像在電視上慢鏡頭看得那麼清晰。但這個高分,確實大大地鼓舞了我的士氣。
  沒想到本來領先的胡佳在第五跳307c「反身翻騰三周半抱膝」時出現了較大失誤,僅有76.50分進帳。後來,我聽朋友說當時的電視轉播特意將鏡頭對準了在場邊的我和張練。鏡頭中的我們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沒有任何肢體語言和交流,只是平靜地看著遠處大屏幕閃爍的前五輪動作後的排名情況。
  「難道你沒有因為胡佳的失誤而覺得慶幸?因為他自動退出了冠軍爭奪的較量。那個時候你在想什麼?」事後,有很多問我。
  我可以坦白地講,在那個時候,我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默默地想著自己的謝幕動作,其他的什麼都沒有顧及到。因為當時我只是暫時領先而不是獲得冠軍。最後一跳是一個很容易失誤的動作,我用我的多年訓練水平和比賽經驗全神貫注的去思考我的最後一跳。
  另外,在我們跳水運動員中,只會為對手和隊友的動作漂亮而鼓掌,絕對不會因為別人的失誤而竊喜,那不是運動員的本色,沒有體育人的職業風範。我當時並不知道電視鏡頭悄悄地對準了我們,但我相信:不管是在國內還是國外比賽,中國跳水人一貫如此!
  第六跳前我預感能跳好。當我一氣呵成地完成動作入水後,身體告訴我了,很完美!我迫不及待地冒到水面上,還沒游到水池邊,我就興奮地向觀眾席舉起了食指「我是第一!」 扭頭看著大屏幕,96·90分。
  雖然後面出場的林躍和胡佳還沒有完成動作,但我知道,我在最後一跳跳96分以上,他們不可能超過我。就這場比賽而言,我的個人表演成功了!
  站在冠軍領獎台上,陝西體育局局長李明華親自為我頒獎,望著她那慈祥的面孔,我覺得自己太幸運了:能夠在這樣的好領導手下當隊員,在任何時候都能得到支持和鼓勵!另外,作為一名老隊員,還有這麼多人在期待著我,我很慶幸自己沒有讓他們失望。
  低頭看看眼前的金牌和鮮花,又環顧四周望著遠處揮舞著手臂的觀眾,聽著從觀眾席傳來的掌聲,很奇怪,我竟然絲毫沒有陶醉的感覺,只是看到了通向北京奧運會的那一條路……
  那一剎那,我確定了今後幾年的努力方向--全運會不是終點,而是通往北京奧運會的一個起點。
  一年前曾經讓我猶豫不決的退役還是後路的問題,此刻都不存在了。畢竟在我的人生旅程裡,跳水這一頁仍然是「現在進行時」。如果可能的話,我願意一直努力到2008年。退役之後的事情,留到將來再去設想吧,最重要的是把握現在。
  我才26歲,還不老,我相信自己還有提升的空間。在2008年之前,我的每一天都將是為了北京奧運會而活,10米跳台依然是我百跳不厭的舞台!
  想套用那句廣告詞作為結尾:2008?我才剛上路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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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亮個人資料

  奧運跳水冠軍
  身高: 174CM
  學歷: 西安交通大學經濟管理系
  重要經歷:
  1994年 全國錦標賽冠軍
  1995年 第三屆城運會冠軍
  1995年 四國對抗賽冠軍
  1995年 世界盃雙人,團體,混合團體冠軍
  1996年 亞特蘭大奧運會第四
  1997年 國際跳水系列大獎賽維也納站跳台冠軍
  1997年 八運會亞軍
  1998年 亞運會冠軍
  1999年 新西蘭世界盃跳台,雙人跳台冠軍
  1999年 墨西哥大獎賽總決賽冠軍
  2000年 1月世界盃單人與雙人跳台冠軍
  2000年 4月全國冠軍賽跳台,雙人跳台冠軍
  2000年 9月悉尼奧運會跳台個人,雙人冠軍
  2001年 大運會10米跳台冠軍
  2002年 九運會10米跳台冠軍
  2002年 第十四屆亞運會十米跳台冠軍
  2003年 雅典奧運會選拔賽男子跳台冠軍
  2004年 世界盃跳水比賽男子10米台冠軍
  2004年 世界盃跳水比賽男子雙人10米台冠軍
  2004年 雅典奧運會跳水比賽男子雙人10米台冠軍
  2005年 十運會10米跳台冠軍

<<最亮的十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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