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最後的處男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中國的《阿甘正傳》:最後的處男 作者:梁廣程                      
   小說從令人瞠目的「虐食動物」開場,從晚清一直寫到改革開放,穿越了整個中國近現代史。隨著洛姓家族在風雲變幻的社會變革中起起落落,一幕幕酣暢淋漓的官場現形記,一幅幅人性美與善的對照圖,一次次死生契闊的情花殤,展現在讀者面前,令人目不暇接。 
  主人公洛偉奇心地純潔、善良,又生性木訥、不諳世事,卻幾次成為政治運動的犧牲品,身邊的紅顏也一一喪命。在歷盡了人世的奇情奇事後,他的生活最終歸於平靜。本書揭秘了獨龍族和白族的奇風異俗,對北京和雲南大理等地的風土人情有著深刻細緻的描繪,對道教、藏傳佛教、禪宗有著獨特的闡述。東方出版中心 出版             
  最後的處男 序   
  虐食動物的惡習,中國自古有之。 
  張 《朝野僉載》記載,唐代武則天的男寵張易之、張昌宗兄弟都是虐食的熱衷者。兄弟倆互相比賽,看誰在虐食上更有創意。張易之的發明是在鐵籠內放置多只鵝鴨,鐵籠周圍燒上一盆盆火炭,鐵籠內一個銅盆煮著滾開的五香調料汁,鵝鴨受不了炭火的煎熬,就在鐵籠裡亂竄,渴了就喝滾燙的五味汁。就這樣,外面火烤,裡面汁燙,不用多長時間,整只鵝鴨就被烤熟,羽毛脫盡,熱騰騰,香噴噴,端上桌來,大家群起食之。張昌宗則把鵝鴨換成小驢:他將驢子拴在小屋裡,四周擺滿火炭,銅盆內盛滿滾燙的調料汁,小驢外烤內燙,直至活驢內外烤熟,這時,食客拿個碟子,愛食哪個部位,就自己動手割而食之。有一天,張昌宗來看望哥哥,說起馬腸好吃,張易之隨即從馬廄牽過一匹馬來,用快刀在馬肚上切開口子,伸手入馬肚掏出馬腸割下煎炒而食,那馬疼得大嚎,過了好長時間才死,哥倆卻直說馬腸果然好吃。 
  宋代秦州知州韓縝也愛吃驢腸,每次宴請必食這道菜,但嫌張昌宗的方法耗時太長,而且驢腸太爛不爽。他改用隨吃隨取的方法。他讓廚師把驢縛在柱子上,等到宴會上客人喝酒傳杯時,才讓廚師割開驢腹取出腸子趁鮮快炒,端上桌來。大家一邊品嚐,一邊欣賞後堂驢的慘叫,真可謂「色、香、味、聲俱全」。 
  據張大復《梅花草堂筆談》記載,明朝有一官家子弟愛吃悶汁鱉肉,其法是把鱉放進鍋內加水,鍋蓋上有孔洞,文火煮水,鱉遇水熱將頭探出洞外,這時用佐料喂鱉,直至把鱉煮熟,據說鱉肉鮮美無比。 
  清代虐食又有新花樣。錢冰在《履園叢話》中記載,某公愛食鵝掌,其法是把鵝放在鐵板上,下面用火焐烤,鵝被烤得邊叫邊跳,這時再不斷給鵝喂以薑汁、醬油、料酒,不一會,鵝掌被烙熟,大如團扇,割下食用,鮮美絕倫。 
  民國初期,廣東南海一梁姓大地主,愛吃生猴腦,其法是在桌面中間挖一圓洞,將猴子關在特製的箱子裡,只有猴頭露出桌面,並把它的頭毛剃光。酒過三巡,主人一聲令下,廚師拿起小銀錘敲擊猴頭中央,將頭殼敲碎,再用刀切開頭皮,用鑷子將骨片取下,大家紛紛用小銀匙舀出雪白的猴腦,蘸上佐料,大快朵頤。 
  現代又有生取熊膽汁、生剝貉皮、生喝甲魚血、活烤果子狸、泥鰍鑽豆腐、生食醉蝦、麻辣活魚火鍋等等虐食動物的做法,都極盡殘忍之能事。 
  筆者在這裡列舉種種虐食方式,當然不是為了鼓動大家去嘗試,相反的,是希望杜絕這種野蠻行徑。古人在談到虐食行為時,都附言虐食者必遭報應:生下男孩是呆子,生下女兒是石女,虐食者死後還會落地獄、下油鍋……前些時候,中國非典鬧得很凶,有人傳言,這是中國人不善待野生動物的報應。 
  話說回來,本書故事的緣起剛巧與一樁虐食行為密切關聯……   
  第一章 護身符(1)   
  清代北京皇城外西北郊,有一條蘇州河,河的東畔有一條蘇州街。這條蘇州街是乾隆皇帝為討母親孝聖皇太后的歡心,在母后七十大壽時專門建造的。街長數里,街中的酒樓、戲院、雜貨店、藥店、賭場、當鋪、錢莊、茶館、織布店、染房、作坊、小吃店等,還有各商號的招牌、字樣,都按蘇州格式;店中夥計也來自蘇州,滿街吳儂軟語,如同江南繁華的蘇州城一般。因為蘇州河的上游與皇家園林中的昆明湖相接,從頤和園南門出來不遠就到蘇州街,所以蘇州街建成後就成為皇后、妃嬪、阿哥、格格、宮女和大小王爺們嬉戲娛樂的去處。每逢重大節日和喜慶的日子,這些皇親國戚和顯貴們一個個都裝扮成老百姓的模樣,拿著碎銀,到蘇州街來找樂子。套一句時髦的話說,蘇州街就是當時的皇家俱樂部。 
  蘇州河的下游,有一個閘門,叫廣源閘,把蘇州河水一分為二:大部分河水被閘門堵住,向東流去,經萬壽寺、紫竹寺,進入護城河;少量河水繼續向南流去,進入釣魚台。就在廣源閘南邊不遠處,一東一西建有兩個大宅院,院子各佔地百十畝,高高的圍牆內古樹參天,大門關得嚴嚴實實。院宅內琉璃瓦蓋,雕樑畫棟,從蘇州河引來清清的河水,從太湖購來高大奇石,整個院落亭台樓閣,假山湖泊,錯落有致,各具匠心,一派江南園林特色,比京城內的小王府精緻多了。 
  河北面院落主人姓洛,名得蔭,南面的院落主人姓魏,名子奇。他倆都在二十五六歲,都是獨子單傳,都幼年喪父,都取得了巨大的家財。 
  洛家釀得一手好酒,家中數十個大地窖,存放了千百壇幾十年、上百年的陳年老酒,什麼蓮花白、菊花白、女兒紅、國公酒、鹿茸酒、三鞭酒、十全大補酒……應有盡有,是專供皇宮和大小王府飲用的御酒。京城裡,誰不知道「洛家御酒醉萬家」這句名言啊! 
  魏家則在京西玉泉山一帶置有良田數千頃,藉著玉泉山處處清泉,旱澇保收,種出的稻米綠中透白,粒粒如同珍珠一般,百年來一直是專供皇親貴胄食用的御糧,京城裡早有「不食魏家米,不知糧中味」的說法。 
  俗語說,富不過三代,但是洛、魏兩家之富早就超過三代了,原因何在?原來兩家的祖先都為子孫制定了約法五章:第一不當官,第二不露富,第三不欺壓百姓,第四不做傷天害理之事,第五關起門來過日子。兩家後人都嚴格遵守祖先遺訓,所以子子孫孫倒也富貴平安。 
  原先洛、魏兩家在滿人入關前都曾是清軍買辦,為軍隊後勤效力,大大地撈了一筆。他們的祖上曾經拜過把子,兩家親密無間,逢大節必在一起相聚,輪流主持祭祖事宜。滿人入關後,雙雙辭官從商。隨著時間的推移,兩家的後代都成巨賈。因為懼怕過多的接觸會引起風風雨雨,漸漸地,兩家子孫們生分起來了。待到洛得蔭、魏子奇兩位少主人主持家政時,兩家再也沒有任何來往。 
  ■ 
  光緒十七年(公元1892年)的中秋節剛過去不到一個月,九月九日重陽節就要來到。重陽節是中國人的大節,更是洛家非常看重的節日。 
  重陽節前夕,洛得蔭正和大內教頭莫有為、正紅旗參軍翁同貴在書房中喝茶聊天。管家賴逸夢走進書房,看到少主人正和客人說一些什麼有趣的事情,便欲言又止。正想轉身離開,卻聽得少主人喊住了他:「老爺子,有什麼事,儘管說,這裡沒外人。」 
  賴逸夢五十歲模樣,是洛家的老管家,在洛得蔭的祖父洛偉業當家時,就已經忠實地跟隨在洛偉業左右,如果按輩分來說,他是洛得蔭的長輩,但畢竟是僕人出身。所以洛得蔭稱呼他為老爺子,一種界乎於長輩與僕人之間的稱呼。 
  賴逸夢彎著腰返回書房,對著莫有為、翁同貴輕聲說:「莫爺吉祥,翁爺吉祥。」又轉身問少主人:「剛才主子讓洛得興喊奴才來著。」 
  洛得蔭說:「對了,蘇杭那邊請來的花頭到齊了沒有?明晚宴會給客人的請柬發齊了沒有?」 
  「回主子,南邊要請的花頭都到齊了,給客人的請柬也都發齊了。」 
  「你敘叨敘叨,看請的花頭是什麼貨色?」 
  「蘇州桂花樓的李珍珍、盧花艷,莫愁公寓的黃秀夢、金靈子,杭州繡花樓的陸美玲、陸金玲姐妹,得月樓的沈阿秀、郭俊俊,揚州翠苑的范鶯鶯、李蕙娘,一共八位,都是江南頂尖藝妓,不但長得年輕美貌,而且個個彈、拉、演、唱、做俱佳,保證主子和各位爺滿意。」   
  第一章 護身符(2)   
  賴逸夢一邊說,洛得蔭、莫有為和翁同貴一邊點頭。 
  洛得蔭說:「都給我侍候好了,北方天氣和江南不同,別讓姑娘們染病了。」 
  賴逸夢說:「知道了,主子放心。」 
  莫有為說:「老賴頭,明晚準備了哪些菜?可別再讓我們吃什麼紅燒熊掌、燕窩魚翅、冬筍火腿那些陳年貨色,這些東西我們在家天天吃,早就夠夠的了。」 
  賴逸夢滿臉堆笑說:「莫爺放一百個心。為這次重陽盛宴,我家主子沒少費心思,保證讓各位爺吃好玩好。請聽奴才稟報:明晚的主菜有百年山瑞燉雪蓮、原汁煙台深海大鮑魚燒鵝掌、半斤一隻的金工、半斤一隻的金毛大閘蟹、杭州靈隱寺埋地三年的佛跳牆、燴南海深水石斑魚唇,最最讓人歡喜的是……」 
  洛得蔭故作神秘說:「打住,打住,先別都抖摟出來,待明兒讓他們有個特別驚喜。老爺子,明天登高、拜佛、拜祖等事項都安排停當了嗎?」 
  賴逸夢:「都安排好了。」 
  洛得蔭:「那就好。還有什麼事要稟告嗎?」 
  賴逸夢:「還有件事沒辦實,要請示主子。」 
  洛得蔭問:「什麼事沒辦實?」 
  賴逸夢:「回主子,只買到兩頭子驢、兩頭牝驢,還缺一頭子驢、一頭牝驢。」 
  洛得蔭厲聲說:「這還了得! 是誰主辦的?」 
  「洛五。」 
  「洛五呢?」 
  「在書房外候著呢。」 
  「傳他進來。」 
  洛得蔭話音未落,洛五已經快步走了進來,跪倒在地,左右手一齊開弓,猛打自己兩臉,邊打邊說:「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奴才耽誤了主子們的大事,罪該萬死。」不一會,雙臉由紅變紫,鮮血已從鼻孔嘴角流出。莫有為、翁同貴先是一愣,隨之不由哈哈大笑起來。 
  洛得蔭說:「停,停,待會兒再掌嘴不遲。這件事不是說沒差錯了嗎?怎麼又打橫槓?」 
  洛五戰戰兢兢地說:「回主子,這件事是早就辦妥了的,可昨兒個南院魏家突然發難,硬是牽走一頭子驢一頭牝驢,說是他們早就買下了的,也等著過節用。我去找魏家論理,卻被他們一群光棍轟了出來。還蠻不講理,說我們窮凶極惡,搶了他們的驢子。」 
  洛得蔭搖了搖頭:「這魏子奇越來越無狀了,前些日子他們派人硬把閘口下邊開了個口子,讓蘇州河水先流到他們院裡,我看在祖先是結拜兄弟的分上,息事寧人。現在他們變本加厲,竟放縱家人搶我們的驢子,就差沒有在我頭頂上搭茅房了,太過分了吧?」 
  莫有為憤憤不平地說:「得蔭兄不必跟他們太客氣了。明兒我派幾個親兵上老魏家把小驢給你奪回來,順便教訓教訓這群王八蛋,給你出了這口惡氣。」 
  翁同貴淡淡一笑說:「使不得,使不得,上書房傳出話,今年夏季,大清國南方大澇,顆粒無收;北方大旱,赤地千里。盜匪雲湧,百姓到處流浪,飢不擇食,許多人以樹皮、觀音土充飢,有人易子而食,十六七歲的閨女,只要有一口飯吃,就白送給人。這次大江南北的饑荒來勢太凶,鬧得光緒爺寢食不安,火氣大著呢。在這個節骨眼上,你這個大內總教頭不為皇上分憂,卻帶頭鬧事,皇上知道了不揭了你的皮才怪呢。再說,一群大內高手為奪兩頭小驢大打出手,傳出去就不怕讓人笑掉大牙。」 
  這一說,倒把洛得蔭、莫有為和賴逸夢都逗笑了。 
  莫有為說:「那怎麼辦?明兒我們的重陽大宴就讓他們給攪了?我第一個就不幹。要不同貴兄派幾個火槍營的弟兄假扮強盜去把驢給搶回來?」 
  翁同貴說:「這件事就交給我吧,我和魏子奇還有幾分交情。晚上我回火器營時順道上他家跑一趟,保證讓他把驢送回來。如果得蔭兄同意的話,乾脆請他過來一道玩玩算了。得蔭兄無非餐桌上多放幾雙筷子罷了,化干戈為玉帛,何樂而不為?」 
  莫有為點點頭:「看來還是正紅旗的參將有智有謀,不像我這個老粗只會動拳頭。」 
  洛得蔭欣然同意:「那就拜託了。不過,事成之後,別忘了讓他順便帶幾個得色的丫頭過來,否則不夠用的。」 
  莫有為說:「可別把一些又酸又臭的秀才也帶了來,沒的敗了咱們的興致。」   
  第一章 護身符(3)   
  翁同貴說:「有為兄大可放心,都包在我身上吧。」 
  ■ 
  當晚,翁同貴來到魏家。魏子奇已經更衣準備歇息,聽說翁同貴到來,心裡嘀咕:「這位正紅旗的參將,平時來往不勤,怎麼今兒個夜裡還上門來?他可是老佛爺的愛將,得罪不起……不會是有要緊事來通報吧?」於是連忙換上衣服來到書房。兩人一見面,魏子奇一把抓住翁同貴的胳膊說:「同貴兄,好久不見,想死我了。深夜來訪,必有要事相告,只不知是福還是禍?請同貴兄快快相告。」 
  翁同貴哈哈大笑說:「子奇兄臉泛紅光,紫氣東來,又有王公貴胄罩著,禍事看見你都躲著跑,只怕你家福氣太多,金元寶銀元寶一個個從房頂溢了出來,掉到地上丁當亂響。」 
  魏子奇笑笑說:「同貴兄見笑了。請,請,咱們坐下來慢慢聊。來人啊,快上好茶。」 
  僕人連忙送上好茶。 
  翁同貴坐下說:「我確有要事相告。其中一樁是你愛聽的,另一樁是你不愛聽的。不知你想先聽愛聽的,還是先聽不愛聽的?」 
  魏子奇說:「好傢伙, 你的繞口令都把我繞暈了, 你就挑我愛聽的先說吧。」 
  翁同貴說:「你愛聽的是你家河對面的洛家少東家洛得蔭,明晚設家宴請你這位魏家少東家。不知意下如何?」 
  魏子奇顯得有點為難:「這個……」他猶豫著,心想:「自從父親過世後,我們少說有十多年沒見面了,上次為引水的事,兩家更失了和氣,現在無緣無故請我,有點蹊蹺,不會是設下套子讓我鑽?」 
  翁同貴說:「子奇兄不必多慮,得蔭兄只不過想和你親近親近,請的朋友也是咱們都熟悉的,也就是莫有為、馮去病、金興志等八九人,一色的軍界中人,一個文官、秀才也不要。還請了些江南藝妓,個個色藝雙全,演的是《水漫金山》、《西廂記》。」 說到這裡,翁同貴故意壓低嗓音:「最後還有令子奇兄意想不到的趣事。」 
  魏子奇也壓低聲音:「什麼趣事,這麼神秘?」 
  翁同貴哈哈一笑:「天機不可洩露。」 
  魏子奇:「好,我去。現在請說我不愛聽的。」 
  翁同貴便把洛家小驢的事說了,魏子奇聽罷大拍桌子:「這還了得,是哪個混賬王八蛋干的缺德事,把我的臉都丟盡了。來人啊,快把魏全給我找來。」 
  不一會兒,老管家魏全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畢恭畢敬地問:「主子,您找我?」 
  魏子奇:「你這個家是怎麼管的,你手下人把洛家的驢子都奪了,你知道嗎?」 
  魏全:「回主子,是魏明德干的。」 
  魏子奇:「確有其事?」 
  魏全點頭,繪聲繪色地說:「前些日子魏明德和洛家的洛五賭錢,洛五賭輸了十兩三錢銀子,耍光棍不還錢不說,還口吐狂言,說我們魏家是吃軟飯的,不敢惹他們洛家。魏明德氣不過,便和幾個弟兄過去洛家鹿圈,牽來了他們一公一母兩頭小驢抵債。」 魏明德是魏子奇的遠房侄子,所以魏全明顯袒護自己人。 
  魏子奇:「你是怎樣處置這個事的?」 
  魏全:「奴才正要請主子拿主意。」 
  魏子奇怒極而吼:「傳我的話,把魏明德捆了,你親自把他押到洛家,要剮要殺,任由洛家處置。」 
  魏全猶豫著:「這個……」他轉向翁同貴,露出求情的神色。 
  翁同貴:「子奇兄息怒。我看息事寧人算了。」又問魏全:「老人家,那兩頭驢還在嗎?」 
  魏全:「回翁爺,活得好好的。」 
  翁同貴:「這就好辦了,待會兒你讓賬房主事寫封信,表個歉意,然後請老人家親自將驢送回洛家。其他事由我明兒向洛家解釋,免得旁生枝節。子奇兄,你看這樣做是不是更穩妥些?」 
  魏子奇歎口氣說:「好吧,就按同貴兄的主意辦吧,拜託了。」 
  翁同貴:「一言為定。還有個事,明晚子奇兄上洛家時,一定要順便帶幾個得色的丫頭過去,那邊等著用。千萬別忘了。」 
  魏子奇:「遵命就是。」 
  ■ 
  重陽節這天上午,天高雲淡,一望無際,正是登高的好天氣。洛家全家上至洛母、公子,下至管家、丫環和小子,個個打扮得光鮮燦爛,騎馬的,坐馬車的,步行的,結成一個大大的出遊隊伍,浩浩蕩蕩地向西山進發。他們有意避開熱鬧的場所,繞開蘇州街,躲過蘭靛廠的火器營基地,逕直來到香山古剎碧雲寺。   
  第一章 護身符(4)   
  碧雲寺位於北京西山中麓,坐西朝東,由山門直達寺頂,依山勢逐漸升高,古樹環繞,鬱鬱蔥蔥,渾然一體。重修該寺時,乾隆皇帝在碑石上親賜御筆:「西山佛寺累百,惟碧雲寺以閎麗著稱。」洛家把碧雲寺作為首選的供奉廟宇,卻是因為它與洛家有著非同一般的干係。 
  碧雲寺主持悟一法師身披大紅袈裟,率領身著盛裝的僧眾,早在寺院門前夾道迎接洛家一行。 
  悟一法師看到洛家行列來到寺院,快步迎向前來。 
  洛得蔭趕緊下馬,迎上前去,緊握老法師的手說:「老法師親自相迎,折殺我了。」 
  悟一法師笑道:「應該的,應該的,公子每年都幾次光臨小寺,小寺眾僧心存感激。」這時一位小僧手捧托盤快步走上前來,悟一從托盤上取下一個香袋說:「這個護身符由老衲親手縫製,已經隆重開光,請公子時時佩戴,不可離身,願佛祖保佑公子歲歲平安。」 
  洛得蔭接過香袋細看,只見香袋上繡有「爾勿離吾,吾不棄爾。悟一法師贈洛得蔭公子」十八個小篆,香袋繡得十分精緻可愛。洛得蔭誠懇地說:「謝法師。」 
  洛母在眾侍女的簇擁下來到悟一法師跟前說:「老法師安好。」 
  悟一故作驚訝:「您是誰?好面善!唉,老了,記不起了。」 
  洛得蔭:「這是家慈。」 
  悟一:「阿彌陀佛,原來是洛夫人呀!失敬,失敬。我還以為是哪來的年青漂亮的格格呢。好福氣呀。」 
  洛母聽到稱讚,咯咯地笑了起來:「老和尚真會逗人。」 
  又一位小僧手捧托盤快步走上前來,悟一從托盤上取下一串佛珠說:「這是一串寺傳古老念珠,相傳是小寺開山祖師法根的遺物,到現在也有三百多年了。也只有像洛夫人這樣篤信我佛者才配用,請洛夫人笑納。」 
  洛夫人接過佛珠雙手合十,誠懇地說:「多謝法師 。」 
  這時洛得蔭拍手三下,賴逸夢聞聲命家人將一擔擔禮物抬了過來。洛得蔭指著禮品說:「老法師,這裡是紋銀一千兩,燈油五百斤,細布五十匹,粗布五十匹,還有我們洛家全家親手縫製的布靴一百雙,略表我們洛家對佛祖的一點心意。」 
  悟一:「施主太破費了。好吧,恭敬不如從命。請各位施主到小寺禪室稍事休息。寺裡已經為各位施主準備了素餐。」 
  洛得蔭:「不了,我們先進香,然後還要登高呢。」 
  悟一知道洛家的規矩,一擺手:「請隨意。」 
  洛家一行由洛母帶領進入山門。一行人一進入大雄寶殿,寺內鐘鼓齊鳴,頌經之聲連綿一片。洛母帶領大家肅穆虔誠地向佛祖行三伏三跪大禮。隨後他們來到菩薩殿,洛母特地向觀音菩薩多進幾炷香,口中默念:「懇請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保佑我兒媳懷胎平安,生個男孩傳宗接代。如果願望得以實現,我一定給您重塑金身。」 
  一行人又來到了水源院。水源院是寺內風景最幽靜秀美的地方,堪稱人間仙境。它位於碧雲寺的北面,四周高聳入雲的古松環繞,深處是巨大的巖壁,巖壁上長滿青苔,泉眼裡湧出的潺潺涓流,從高處跌落池中。深深的池水清澈見底。泉水喝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甘甜感覺。巖壁中還天成一洞,洞內左右又各套一洞,稱為三仙洞。 
  洛家一行來這裡可不是為欣賞風景的。他們由洛母帶領,點香焚燭,男女分為兩組,男在東,女在西,一起跪倒在地,向著泉水的源頭俯伏膜拜。由這裡流出去的泉水匯成一條溪流,流入寺外一處宅院中,成為洛家取之不盡的釀酒泉水。說來也怪,京城西郊泉眼逾萬,卻未見水質有如水源院這般甘美適於釀酒者。洛家早就買通寺中方丈,派出武僧日夜在水源院看守,嚴防有人污染泉水。每年重陽節,洛家必來水源院拜祭。 
  下一個進香之處應該是五百羅漢堂,洛得蔭對洛母說:「母親,我看您有點累了,羅漢堂您就甭去了,由我們替您向各位佛爺一一朝拜吧。」 
  洛母說:「我也真的有點累了。好吧,就由你代我向各位佛爺進香,特別要好好謝謝濟顛老佛爺。」 
  洛得蔭說:「知道了。」 
  洛得蔭知道母親嫌羅漢堂內陰暗潮濕,而且每個羅漢都有不同的表情,有的笑、有的愁、有的若有所思、有的若有所失、有的恨、有的愛、有的癡、有的瘋……乍一看,著實讓人害怕,所以每次都由自己代為進香。   
  第一章 護身符(5)   
  悟一法師適時地出現在洛母跟前說:「夫人和各位女施主是否願意到禪室歇息歇息?我已經為夫人和小姐們準備了上好的茶水。茶是杭州極品明前龍井,水是咱們水源院的山泉水,這樣沏出來的茶,只怕宮裡的格格也不一定喝得著呢。」 
  洛夫人笑著說:「法師如此招待,折殺我們了。姑娘們,走,咱們就當一次格格去。」 
  羅漢堂在寺廟的南側,建於乾隆十三年,仿杭州淨慈寺羅漢堂,總共五百零六尊。如果每尊羅漢都燒一炷香,再拜上一拜,恐怕要花掉小半天時間,所以歷來洛得蔭挑重要的羅漢來膜拜,其他就交由管家和傭人分頭代辦。 
  洛得蔭的主要任務是給門口的四大天王、大殿中央的三世佛、東北西南四條主道上的護法金剛、瘋僧、地藏菩薩、接引菩薩上香,接下來要進香的是與洛家極有因緣的幾位羅漢:一位是第二百九十四位的暗夜多羅漢,他是康熙皇帝的替身;一位是第三百六十位的直福德羅漢,是乾隆皇帝的替身。這兩位皇上都對洛家的事業有過很大的扶持,所以要認認真真地拜上一拜。最後,洛得蔭來到羅漢堂北端,在地上祭上一壺百年老酒,放上幾個杯子,並向蹲在房樑上的濟顛活佛拜了幾拜。他唸唸有詞:「濟顛爺爺你老人家吉祥。托您的福,今年咱家又酒業興旺,全家安泰,老幼平安。本來還想給您老人家供上大碗紅燒狗肉,因怕其他不吃狗肉的佛爺不悅,所以沒有張羅,請濟顛爺爺莫要責怪。」說完把酒壺裡的酒倒在酒杯裡,放在小几上,又深深地拜了幾拜才離去。 
  濟顛實有其人,原名李心遠,南宋台州人,在杭州靈隱寺出家,出家後法名道濟,後又移至淨慈寺。他不守戒律,愛喝烈酒,愛吃狗肉,吃狗肉不算,還要狗肉蘸大蒜,十數丈外,未見其人,已聞其味。舉止又癲癲狂狂,所以被稱為濟顛和尚。傳說在眾羅漢排「果位」的時候,濟公因喝多了酒,醉倒途中,待酒醒趕到羅漢堂時,已經沒有了位置,眼看濟公就要失掉果位,情急之下,靈機一動趕緊爬上房梁,剛蹲下就聽到佛祖點他的名字,只得在樑上作答,於是就成了蹲在房樑上的羅漢。 
  中國有財神、藥神、軍神、水神、門神、灶神、山神、河神、馬神、土地神、賭神……卻沒有酒神,這怎麼成呢!所以洛家的祖上就從五百羅漢中尋找到了濟公:既然您老愛喝酒,最後還成了羅漢,那麼酒神非您莫屬,便每年都來這裡向濟公膜拜,求濟公保佑洛家酒業發達,財源滾滾,閤家平安。濟公也彷彿真的顯了靈,保佑洛家獲得了巨大的財富。 
  在碧雲寺進過香後,他們告別了悟一法師和眾僧,隨之向靜宜園中的香霧窟進發。正是北國金秋爛漫季節,和風熏柳,花香醉人。姑娘們、小子們盡情欣賞這無邊無際的天然風光,一路上說說笑笑,有摘取路邊野花的,有用石塊打小鳥的,打情罵俏,興致勃勃,有如解了套的一群小馬駒。 
  洛得蔭為了給母親解悶,便放慢了馬的腳步,和母親的馬車並排踽踽而行,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母親說著閒話。走著走著,正西方向傳來陣陣喧鬧聲。 
  洛得蔭高聲喊來了賴逸夢:「老爺子,前面怎麼回事?」 
  賴逸夢跑過來說:「回主子,老鄉們說,西邊的永定河決堤了,成千上萬的災民便湧到這邊來。把前邊的路都堵塞了。洛五他們正在轟趕災民呢。」 
  路上湧來一群群流浪的災民,男女老幼個個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看見洛家的隊伍,便圍了過來,伸著手,閃著無神的眼睛,淒厲地呼喊著:「老爺,太太,行行好,給口飯吃吧!」前面的路已被災民堵塞,洛五等五六個家丁騎在高頭大馬上,揮動馬鞭轟趕災民,引起災民的恐慌和憤怒。 
  洛得蔭看到家丁打罵災民便大聲呵斥:「洛五,給我住手,不得無理!」 
  洛母說:「得蔭,災民太多,咱們別登山了,打道回府吧。」 
  洛得蔭思忖今天登山的興致全被這些災民給攪了,就說:「媽說得對。路上有點亂,咱們這就回去。」 
  洛母又對賴逸夢說:「老賴,拿出銀子,就地向老百姓買糧食,買幾個大鍋,煮粥濟民。」 
  賴逸夢說:「知道了。」 
  ■   
  第一章 護身符(6)   
  入夜,洛家巨大的議事堂燈火輝煌,一張張矮桌排列有序,地上鋪著厚厚的軟墊。男賓坐席在北面,女賓坐席在南面,所請的軍爺都已到齊,單等魏子奇的到來。客人們開始有點不耐煩了,洛得蔭低聲問翁同貴:「魏子奇一准來嗎?」 
  翁同貴說:「洛兄大可放心,我敢打包票。」 
  這時,從遠處傳來家人的喊聲:「魏爺到……」一會又有人高喊:「魏爺 
  到……」隨著臨近的腳步聲,在許多個舉著燈籠的丫環的簇擁下,魏子奇快步走了進來。洛得蔭迎上前去,兩人雙手緊握,互相對視著,好久說不出話來。 
  洛得蔭激動地說:「子奇兄,咱們十多年沒見面了,想煞我了。」 
  魏子奇也激動地說:「還記得咱們小時候在蘇州河摸魚捉蝦的故事嗎?」 
  洛得蔭:「記得記得,哈哈,哈哈……」 
  翁同貴:「好了,好了,留著你們小時候的故事以後再說吧,我們大家的肚子都咕咕叫了。」 
  洛得蔭:「好,好,請大家入座。」他倆相讓著走向坐席。這時候大家才有機會細細打量魏子奇。只見他六尺左右身材,一條又粗又長的辮子如同著了漆似的,粗眉大眼,鼻如懸膽,臉如潤玉,唇染丹砂,好一個奇偉的美男子。人們又下意識地打量洛得蔭,兩相對照,驚奇地發現,他們兩人的長相如此相像,彷彿出自同一個娘肚的雙胞胎。大家不由嘖嘖讚歎:「上天怎麼會打造出如此相似的一雙美男子?莫非他們的祖上曾是親戚?」 
  當軍爺們再來打量魏子奇帶來的幾個丫環時,眼珠子全發直了:這些姑娘個個十五六歲,打扮得花枝招展,秀麗無比,宛若天仙。 
  翁同貴來到魏子奇跟前輕聲問:「你帶來的這些漂亮妞,不會是子奇兄的相好吧?」 
  魏子奇一臉認真地說道:「怎可開此玩笑,這是家母前些日子派人去蘇杭買回的丫頭,最貴的一個才十兩三錢銀子。」 
  翁同貴:「好價錢。」 
  這時賴逸夢宣佈:「各位爺,現在重陽大宴開始,上菜、上酒、開唱……」 
  洛母一時高興,多吃了兒子送來的菜餚和螃蟹,多喝了家釀女兒紅,心中產生幾分無名燥熱,她讓丫環推開窗戶透透氣,卻聽到從議事堂那邊傳來隱隱綽綽的唱戲聲和絲絃樂。 
  洛母喊來了貼身丫頭碧云:「碧雲,叫上幾個小姐妹,咱們到議事堂聽戲去。」 
  碧雲一聽去議事堂,小臉馬上就紅了:「主子,使不得使不得,現在正是爺們玩樂的時候,咱們不能去。」 
  洛母:「我就不信那個邪,哪有兒子請來的戲班不讓母親看的道理。快拿上燈籠跟我走,去晚就散場了。」 
  碧云:「主子,天晚了,天氣也涼,今兒個不去也罷,不如讓少爺明晚專為主子演一場怎麼樣?」 
  洛母:「今晚非去不可,看就看個熱鬧勁。快去點燈籠。」 
  碧雲拗不過主子,只好幫洛母更衣,帶上幾個小丫環,打上燈籠向議事堂那邊走去。 
  朗朗的天空稀疏地點綴著幾顆星星,月亮雖然不滿,卻也明亮。晚風輕輕,秋蟲唧唧,洛母心頭那無名的燥熱彷彿被吹散了許多。順著長廊走不多遠,就看到議事堂門前高掛的大串紅燈籠,明亮的燈光有點焯眼。議事堂內,藝妓正在演唱《西廂記》第一本中的楔子:「可正是人值殘春蒲郡東,門掩重關蕭寺中,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無語怨東風。」音調婉轉徘徊,如泣如訴。聯想到自己年輕喪夫,雖然富甲一方,但終歸喪失人倫之樂,心中不禁黯然。洛母正猶豫著該不該進入議事堂,忽然一聲鑼響,堂內燈光一齊熄滅,從堂內傳來一片雜亂的呼聲:有哭的,有笑的,有罵的,有求饒的…… 
  洛母馬上覺察到事情不妙,羞得滿面通紅,連脖子也熱了。她啐了一口:「呸,一群下作鬼作的齷齪事。快走,趕快離開這裡。」洛母逃跑似的離去。 
  一行人繞開議事堂,來到後花園。洛母的臉燒得通紅,心仍在怦怦亂跳。她慶幸自己沒有闖進議事堂,否則太難堪了。抬頭間,洛母看到鹿圈那邊燈火明亮,便下意識地走了過去,卻看到鹿圈裡幾頭驢子被拴在木柱上,鮮血淋漓,都被破開了肚子,取走了腸子和下身,在痛苦地嘶叫。   
  第一章 護身符(7)   
  洛母厲聲責問守在那裡的廚子黃根木:「老黃頭,怎麼回事?為什麼不弄死它們,讓它們受罪?」 
  黃根木嚇了一跳,戰戰兢兢地說:「回主子,是少東家讓我守著活的,他們愛吃什麼部位就來切什麼部位。」 
  洛母臉上驟然變色,氣得渾身發抖,心中泛起一陣寒意,眼淚奪眶而出,口中不斷念叨:「作孽呀,作孽呀,會遭報應的呀。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第二天一早,洛母就讓碧雲去喊洛得蔭,洛得蔭著實被嚇了一跳。 
  洛妻問:「碧云:什麼事那麼急,大清早就來喊你主子?」 
  碧雲說:「回夫人,我也不清楚。」 
  路上,洛得蔭問碧云:「碧雲姐,老太太沒事吧?」 
  碧雲說:「老太太硬朗著呢。」 
  洛得蔭:「那喊我做什麼?」 
  碧雲沒好氣地說:「你自己做的事自己知。」 
  洛得蔭想了想,實在找不出自己做了什麼不做該的事情,便說:「好姐姐,咱們早晚都要在一間房子裡過日子,你就行行好,告訴我行不行?別讓我心裡憋著。」 
  碧雲臉紅著說:「你們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洛得蔭更加摸不著頭腦。 
  洛得蔭來到洛母的觀音堂,母親一見洛得蔭就疾言厲色地說:「得蔭,你對著觀音菩薩跪下。」 
  洛得蔭不明其理:「媽,我做錯什麼事了,讓您生那麼大的氣?」 
  洛母:「你先跪下,我再問你事。」 
  洛得蔭十分不情願地跪了下來。 
  洛母問:「 咱們祖先定下約法五章是那幾條?」 
  洛得蔭:「第一不當官,第二不露富,第三不欺壓百姓,第四不做傷天害理之事,第五關起門來過日子。」 
  洛母:「你知錯嗎?」 
  洛得蔭:「孩兒不知錯在那裡?」 
  洛母:「約法中的第四章是怎麼說的?」 
  洛得蔭:「不做傷天害理之事。我做錯什麼啦?」 
  洛母:「你讓廚子切開活驢的肚子取出內臟,讓驢疼得嗷嗷叫喚,久久不讓它們死去,算不算做下傷天害理之事?」 
  洛得蔭吐了一口氣說:「噢,您原來為這件小事生氣呀,我還以為自己犯了什麼天條呢!媽,告訴您吧,這不是我的發明,我爺爺、我爸他們都是這樣做的。從我記事起,我們家每年重陽節都是這樣吃驢肉的,只不過怕您知道後不舒服,所以一直瞞著您罷了。」 
  洛母:「你們這樣從活生生的小驢身上開膛取腸,立炒立吃,能嚥得下肚嗎?」 
  洛得蔭回味無窮,咂吧著嘴說:「好吃,太好吃了。俗語說,天上龍肉,地上驢肉,咱們家製作的驢肉,更是天下一絕。媽,您昨兒個不是也嘗過了嗎?」 
  洛母驚愕地問:「什麼!什麼!你說昨晚送來的菜餚裡,就有從活驢身上取下的內臟?」 
  洛得蔭:「敢情,您覺得味道怎麼樣?」 
  洛母勃然變色:「阿彌陀佛,你怎麼能這樣做,作孽呀,作孽呀。」洛母使勁揮手:「給我出去。」 
  洛得蔭站起來向碧雲飛了一眼,作了個鬼臉,走出了觀音堂。 
  洛母腦子裡浮現出小驢的慘相:被開膛破肚,鮮血淋漓,痛苦嘶叫。又想起昨晚吃的菜餚,不由得胃裡一陣翻騰噁心。她跪在觀音菩薩像前,淚如雨下,一邊哭泣,一邊低聲念著經文:「若惡獸圍繞,利牙爪可怖,……念彼觀音力,應時得消散。眾生被困厄,無量苦遍身,觀音妙智力,解救世間苦……」 
  洛母發誓,從今以後不再進葷腥。 
  ■ 
  晌午,洛得蔭回訪魏府。 
  魏子奇聽說洛得蔭來訪,連衣服都顧不得換,快步走到正門去迎接。兩人一見面,那份親密勁就甭提了。 
  洛得蔭說:「我知道你家什麼都不缺,所以只帶來百年陳酒六壇。」 
  魏子奇高興得雙手互搓:「好,我正愁沒好酒款待得蔭兄呢,我就借花獻佛了。」又對管家魏全說: 「快,在花園的暖廈裡整治一桌像樣的酒席,我們哥倆今天要好好聊聊。」 
  洛得蔭歡愉地:「對,一醉方休。」 
  酒席上,洛得蔭說:「子奇兄,還記得那年夏天,咱倆光著屁股在蘇州河戲水,沒想到上游來了洪水,一個大洪峰把咱倆沖得不辨東南西北,我們一邊游一邊喊救命,後來還是你揪住一根大樹幹,又一把把我拉了過去,才救了我   
  第一章 護身符(8)   
  的命。」 
  魏子奇隨著洛得蔭的思路,追憶起少年時代的快樂時光,他歡笑著說:「那次咱倆可狼狽了。洪水把咱倆一直衝到了紫竹寺才上了岸。記得咱們當時大約十五六歲吧,下身都長出毛毛了,卻捂著下身,光著屁股走了十幾里,回到家裡時,家中已經亂成一鍋粥,許多人還在蘇州河上打撈咱倆呢。我媽看見我高興得念佛,丫環們看見我就用手指刮臉蛋羞我,我爸見到我二話不說,一手把我按倒在長板凳上,一頓臭打,屁股都打爛了。」 
  洛得蔭說:「咱倆的遭遇都一樣。從那以後,家裡就不讓咱倆在一塊玩了。」 
  魏子奇歎息道:「時光過得真快呀,轉眼間我們都成大人了。不知得蔭兄當父親沒有?」 
  洛得蔭:「快了。你呢?」 
  魏子奇:「也快了。」 
  洛得蔭舉杯:「來,為咱們快當人父干了它。」 
  兩人一齊喝酒,開懷大笑。他們越談越投機,越談越知心,酒喝了一壺又一壺,卻毫無醉意,真乃酒逢知己千杯少。 
  突然,洛得蔭提出:「咱倆如同親兄弟一般,何不拜把子,從今以後,咱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魏子奇欣然同意:「對,今天咱們就義結金蘭。來人啊,快把關公像請來,擺上香案。」 
  不一會兒工夫,家丁已經把一切準備停當。洛得蔭和魏子奇一起跪在關公像前,每人手持三炷香。 
  洛得蔭說:「關帝爺爺作證,今日我與魏子奇結為異姓兄弟,今後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如有反悔,天地不容。」 
  魏子奇也說:「關帝爺爺作證,今日我與洛得蔭結為異姓兄弟,今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如有反悔,天地不容。」 
  他們兩人一齊向關帝像拜了八拜,然後互相對著拜了八拜,把香插到香爐裡。 
  魏子奇說:「我記得你的生日比我大一個月零三天,我得稱你為哥。」他接著又從帶腰上解下一個荷包說,「這是我爺爺給我留下的護身符,裡面有一顆花生米大小的鑽石,我就送給哥哥作紀念吧。」 
  洛得蔭:「謝了。」也連忙從腰帶上解下一個荷包說:「我身邊沒什麼好東西,也送給弟弟一個護身符,這是昨天碧雲寺主持悟一法師送我的,作個紀念吧。」 
  魏子奇說:「謝了。來,咱們繼續喝。來人啊,快上酒。」 
  魏全在魏子奇的耳邊輕聲說:「夫人讓我傳話,請兩位爺少喝點。」 
  魏子奇:「你去告訴夫人,我今天特別高興,讓她別掃了我們的興。」 
  洛得蔭哈哈一笑:「我是賣酒出身的,怎能隨隨便便就醉了。對了,你我的媳婦都有了喜,咱倆何不來個喜上加喜:今後如果兩家生下一男一女,長成後就讓他們結成夫妻;如果兩個都是男孩,就是兄弟;如果兩個都是女孩,就是姐妹。」 
  魏子奇:「對啊!還是哥哥想得周全,一言為定。咱們乾了這杯酒,永遠不得反悔。」他們喝乾了杯中的酒,一起把杯子摔碎在地,高聲重複說:「永不反悔!」隨後發出朗朗笑聲。 
  魏子奇:「哥,你的重陽大宴真讓我大開眼界。那盤用小驢做的菜餚鮮美絕倫,受用得很。這道菜是用的什麼法子製成,能透露一二嗎?」 
  洛得蔭稍顯猶豫:「這道菜的製作可有名堂了,是我家祖上傳下的秘方,按理不外傳的,現在咱們已經是一家人,我就不瞞你。這裡有兩道關口一定要拿捏準:第一,要選用當年生、就要發情又未發情的子驢和牡驢,這是因為此時的小驢肉嫩鮮美;第二,用藥一定要精細。選好小驢在要用的前一天停止進食和飲水。讓它們把屎、撒拉乾淨,這叫淨肚。第二天,子驢餓了就喂鹿茸和鹿鞭,渴了喝參茸大補酒;牡驢呢,餓了就喂燕窩和茯苓,渴了就喂百年女兒紅陳酒。就這樣,待到晚上,小驢渾身無處不注滿藥性,到時讓廚子從活生生的驢身上取出需要的部位:子驢就取驢鞭和腸子,牡驢就取子宮和腸子,即取即炒,馬上端上餐桌,不僅味道極其鮮美,而且兼有壯陽與壯陰的功效,藥力立竿見影……」 
  魏子奇伸了伸舌頭說:「怪不得昨晚軍爺和姑娘們個個精神抖擻,如狼似虎。」說到這裡兩人會心地大笑起來。   
  第一章 護身符(9)   
  魏子奇:「好啊,明年重陽節時,我就按哥的辦法做,到時請哥和軍爺們上我家來做客。」 
  洛得蔭舉起杯:「敢情,來,干了它……」 
  翌年,洛家的媳婦生下一個胖小子,起名洛佑基,魏家媳婦產下一位千金,起名魏小翠。 
  ■ 
  這天傍晚,洛家大院忽然來了數百名火器營士兵,把個洛家大院圍個水洩不通,所有門口都由尉官把守,無論什麼人,只許進不許出…… 
  洛得蔭正在書房和丫環下圍棋取樂,管家賴逸夢突然闖進門來,驚惶地說:「主子,大事不好。」 
  洛得蔭心中一驚:「什麼事如此驚慌?」 
  賴逸夢:「了不得啦,我家被火器營士兵包圍了,大小門口一律由軍官把守,所有人員只許進不許出。」 
  洛得蔭也驚慌起來,心想:「莫非家裡有人犯了大事,要被抄?」他衣服也來不及換,就往外走,邊走邊問:「軍爺中可有相識的?」 
  賴逸夢:「有,翁同貴、莫有為、馮去病幾位將爺都是熟人。」 
  洛得蔭稍稍放心。 
  這時翁同貴、莫有為、馮去病、金興志等十多位將爺急匆匆走了進來。 
  洛得蔭忙問:「各位有什麼事可以相告?」 
  翁同貴壓低聲音說:「得蔭兄不必多慮,我們有極為機密而重大的事情需要商討,暫借貴居這塊寶地。」 
  洛得蔭鬆下一口氣,苦笑著說:「你們也不提早捎個信,把我嚇得魂飛膽裂,差點尿了褲子。」 
  莫有為苦笑著說:「事情緊急,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只好出此下策打擾得蔭兄,請多多體諒。如果大難不死,我一定做東給得蔭兄壓驚。」 
  洛得蔭又一驚:「什麼事如此嚴重。」 
  莫有為正要說出,翁同貴搶先一步說:「得蔭兄不必多慮,只因事關重大且極為機密,城裡洋人的密探太多,萬一洩露出去,個人身家性命事小,國家前途事大。」 
  洛得蔭:「如此說來,我也應該迴避了。」 
  翁同貴:「不,不,得蔭兄不但無需迴避,而且還需請你和魏子奇兄一道參加會議,群策群力。走,請洛兄把我等帶到議事廳,並請隔絕一切閒雜人員,各處均由我的親兵把守。」 
  洛得蔭對賴逸夢說:「老爺子,快照翁爺的旨意辦,準備茶水和晚飯。」 
  翁同貴雙手合起,作揖說:「時間緊迫,一切從簡。」 
  他們一起來到議事廳,廳中黑壓壓坐了一圈將校。軍爺們一反常態,大家的臉都拉得長長的,少有的沉寂和肅穆,籠罩在壓抑與悲涼的氣氛之中。 
  這時從遠處傳來家人的喊聲:「魏爺到……」隨著臨近的腳步聲,在幾個尉官的簇擁下,魏子奇快步走了進來。 
  魏子奇不高興道:「洛兄,今天我好威風啊,四位軍爺護駕,把我迎到哥哥這裡。是不是又有啥驢宴讓我大飽口福和艷福?」 
  洛得蔭嘿嘿苦笑,無言以對。 
  魏子奇道:「怎麼,哥哥也被軟禁起來了?我們犯什麼罪?」 
  翁同貴接過話說:「魏兄,今天多有得罪,實在出於無奈,以後再給你和洛兄賠罪。請二位入座。」 
  洛得蔭見到一位不認識的將軍挺直地坐在對面。這人四十一二歲,個頭魁梧,一張有稜有角的國字臉放出紅光,更無半分皺紋,眉目清秀,只是臉色實在太紅,就像《三國演義》中的關雲長一般。他還未言語,就露出威嚴,一眼就能看出是有身份的命官。 
  洛得蔭低聲問翁同貴:「翁兄,對面那位大塊頭是什麼樣人,好像從未謀面,什麼來頭?」 
  翁同貴低聲說:「他名叫索爾奴,是新近提升的御林軍統領,曾統兵數十萬,是太后面前紅得發紫的人,傳說和太后有著非同一般的關係。」 
  洛得蔭和魏子奇點點頭,又對望了一眼。這時有人宣佈:「現在請御林軍統領索爾奴宣讀太后口諭。」 
  將軍們聽說是宣讀太后口諭,一齊跪倒在地。 
  洛得蔭和魏子奇聽說要宣讀太后口諭,打了個寒戰,也匆忙跪倒在地。 
  索爾奴:「太后口諭:『此次軍務,一切由索爾奴協調處置,事成之後,論功行賞,欽此。』」   
  第一章 護身符(10)   
  將領們:「謝太后隆恩。」 
  洛得蔭原以為這位魁梧的將軍說起話來,肯定是嗓音粗壯宏大,沒想到卻是一種溫文爾雅的腔調,很有點出乎意料。 
  索爾奴接著說:「各位請坐。」待大家坐好後索爾奴接著說:「現有我把這次軍務情況與各位同仁說說,如何處置,由大家定奪:諸位將台明瞭,光緒二十年,我大清國北洋艦隊與日本海軍交戰,大清水師官兵在海戰中壯烈犧牲。隨後所訂立的《馬關條約》,除了迫使我大清國承認朝鮮自主,把台灣、澎湖列島和遼東半島送給日本之外,還要賠給日本軍費白銀二億兩,這是我大清國所有軍人最大的不幸和恥辱。今年正月,威海崴周圍的農民率先揭竿而起,成立義和團,舉起了『興清滅洋』的大旗,燒教堂,驅逐教士,聲勢越來越大,一時間隊伍發展到十數萬眾。老佛爺英明,認為這是我大清國復仇雪恥之大好時機。末將親耳聆聽太后說:『這些洋鬼子欺我太甚,得給點顏色讓他們瞧瞧。』為此,老佛爺決定支持義和團,教訓教訓這些洋鬼子。這次招集各位統領、部將,本意就是從我各旗中挑選出上好精兵,秘密配合義和團,並將義和團之無規義憤,納入我大清國的戰略意圖,嚴加控制,莫使成為脫韁之馬。所謂秘密配合,即不得公開我各旗的番號,不得著我大清的軍服,將士們打扮成義和團將士。我醜話說在前面,如果上蒼賜福,將洋鬼子趕出我大清國,大家加官晉爵,榮宗耀祖。倘若有個閃失,一切後果自負。有言在先,這次軍務,以個人自願報名為原則,不作硬性規定。如何協調處置,請各位將台商榷。」 
  有人大聲問:「請問索將軍,你對此事持何種態度?」 
  索爾奴:「末將深受太后、光緒爺隆恩,現在國家有難,自當奮勇向前,以報知遇之恩,豈敢苟且偷生。」 
  莫有為大聲道:「洋鬼子他奶奶的,欺人太甚,我報名參加,殺他個狗日的。最多來一個魚死網破,馬革裹屍而還。」 
  「呸!」有人往地裡吐了一口吐沫說:「尚未出征,就出不吉之言,可惡。」 
  又有人問:「索將軍,光緒爺對此事作何批示?」大家立即覺得這個問題提得好,很想知道答案。 
  索爾奴:「末將未曾聆聽光緒爺訓示,不敢信口開河。」 
  有人歎了口氣。 
  太后與光緒爺不和,早已人所共知。如果兩人意見相左,出征必敗無疑,此事生死攸關,誰不動心?一時間所有到會者均陷入沉思默想,會場靜得出奇,連針落地的聲音都聽得到。 
  忽然從遠方傳來沙啞的聲音:「相面、扶乩、問疑,不准不收錢……相面、扶乩、問疑,不准不收錢……」 
  馮去病一拍大腿說:「今日遇此重大疑難,怎可忘了占卦?」 
  索爾奴:「說的是。派人請占卦先生。」 
  不一會兒工夫,尉官帶來一老一少兩位道士。 
  索爾奴對老道說:「請問道長尊號?」 
  老道:「免尊柳真子,小徒阿貢。請問將爺是要相面、扶乩還是問疑?」 
  索爾奴:「扶乩問疑。」 
  老道:「遵將爺旨意,請派人關閉窗門,還敬請各位將爺保持場所靜穆為要。」 
  索爾奴點點頭:「知道了。」 
  老道和小道熟練地擺設香案,架好乩盤,從口袋中倒出細沙,均勻地鋪平在乩盤上。然後老道點上三炷香,跪在地上,口中唸唸有詞,向元始天尊、靈寶天尊、道德天尊三位道教尊神祈禱。大約一袋煙工夫,只見老道上身搖晃起來,雙眼緊閉,彷彿喝醉了酒,他下意識地慢慢站起,來到乩盤前,和小道一同輕輕扶住丁字乩筆。大家屏住呼吸,生怕舉止不當,尊神生氣離去,使乩卦不靈。大約又過了一袋煙工夫,只見那乩筆自動在乩盤動了起來,慢慢地寫出一個清清楚楚的「■」字。這時,老道彷彿大病一場,頭上冒出冉冉白氣,大汗淋漓,渾身無力,像是被人抽出骨頭一般。 
  索爾奴輕聲問:「不敢動問,所請何方神聖?」 
  老道也輕聲說:「兵聖孫武。」 
  將校們一聽是請來了兵聖孫武,不由得一齊拜伏在地。孫子就是中國的戰神,是所有軍人的祖宗,誰個不加崇敬?   
  第一章 護身符(11)   
  索爾奴輕聲問:「不敢動問,此字何意?」 
  老道道:「天機不得洩露。」 
  又過了一會兒,老道終於睜開眼睛,醒了過來。大家望天禮拜,恭送兵聖孫武。 
  索爾奴:「謝謝道長,這是十兩紋銀,不成謝意。還請道長保守此間秘密,絕對不可向外界洩露。否則後果自負。」 
  老道點點頭:「不需吩咐,老道豈敢放肆。」 
  待道人離去後,將校們個個喜形於色,換了個人似的。 
  索爾奴大聲地:「各位同仁,此乩大吉。大家都曉得,『■』字之解釋,即雙手合力掐緊的意思,正合太后心意:我軍與義和團合力出征,團結一心,必大敗八國聯軍無疑。望大家踴躍報名,殺敵立功,報仇雪恥。」 
  將校們一齊高呼:「對,殺敵立功,報仇雪恥。」 
  洛得蔭和魏子奇也興奮異常。 
  洛得蔭高聲說:「各位將爺,我和魏子奇合計過了。為了祝賀各位出征殺敵立功,我們決定送每位報名出征者紋銀一千兩,送部隊紋銀一萬兩,外帶好酒五百擔,好米一千石。」 
  將校們一陣熱烈歡呼。 
  魏子奇:「待到各位班師凱旋,咱們還要重賞有功將士……」 
  將校們又一陣熱烈歡呼。 
  只有翁同貴悶聲不響,不動聲色,心中道:「這『■』字恐怕另有解釋。『■』字左邊為手,右邊由一『上』一『下』組成,分明是預兆著太后將會上下其手。她慣於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此乩大凶也。」 
  將校們離去後,翁同貴拉著洛得蔭和魏子奇兩人的手輕聲說:「現在時局動盪,瞬息萬變,兩位仁弟一定要小心謹慎。如果接到我信鴿送來白紙一張,你倆一定要立即帶上家人和細軟,迅速離京,走得越遠越好,切切不可留戀家園。記住沒有?」 
  洛得蔭和魏子奇都對翁同貴所說的話很不以為然,但還是點頭表示記住了。 
  ■ 
  7月15日晚,翁同貴派人帶話給洛得蔭,前方打了勝仗,今晚蘇州街開宮廷慶祝會,有各種雜耍、提燈遊行、賭博和戲班演出等。今晚他當值,如果有興致,就和魏子奇來蘇州街玩玩,但不能帶雜人,不可鬧事,也不能說大家相識。洛得蔭找魏子奇商量:「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雖然咱們就居住在蘇州街附近,但從未有機會到蘇州街玩玩,更不用說參加什麼皇家喜慶活動。早就聽說蘇州街中酒樓、雜貨店、藥店、賭場、當鋪、錢莊、茶館、小吃店等一應俱全,如同江南繁榮的蘇州城一般。不僅可以賭錢,看戲,還可以看到難得一見的妃嬪、阿哥、格格、大小王爺們。咱們去不去?」 
  魏子奇高興得雙手合拍:「聽說還有美如天仙的宮女和丫環,讓人大享眼福不說,說不定咱們今晚還可能碰上一場艷福。去,焉有不去之理。」 
  洛得蔭又問:「你家伯母讓賭錢嗎?」 
  魏子奇:「笑話,在家我說了算,我媽怕我三分。」 
  洛得蔭:「太棒了,咱們帶上足夠的銀子玩他個通宵。」 
  洛得蔭和魏子奇帶著隨從來到蘇州街後門,吩咐隨從們在門外等候,然後由翁同貴派來的親兵把他們領進蘇州街。 
  蘇州街果然熱鬧非凡,舉目所及,一片流光溢彩,火樹銀花。蘇州街上的店舖,都高高掛起大紅燈籠,遊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蘇州河上萬盞燈花,順流而下,火龍一般,看不到頭,瞧不見尾。鑼鼓聲、鞭炮聲和歡笑聲匯成一片,好一派國泰民安、歌舞昇平、萬民慶賀的景象。 
  洛得蔭和魏子奇特別關注那些提燈遊行的宮女和貴族小姐。遠遠看去,她們個個穿戴華麗,打扮得花枝招展,頭梳「兩把頭」,腳著「花盆底」,手提宮燈,走起路來,裊裊婷婷,輕盈嫻雅,煞是好看;細看之下,大失所望:個個徐娘半老,臉上塗了厚厚一層脂粉,其中一些「女子」居然由太監裝扮,說起話來,男不男,女不女的,讓人感到噁心。 
  洛得蔭和魏子奇對望了一下,搖搖頭,不約而同地:「走,賭錢去。」 
  不遠處有個掛「博」字招牌的店舖,從那邊傳出熱烈非常的哄鬧聲。進去一看,真個是人山人海,讓人熱血沸騰:有打麻將的,有推牌九的,有擲色子的……   
  第一章 護身符(12)   
  魏子奇對洛得蔭說:「哥,咱們分開玩吧,愛玩什麼就玩什麼,我賭擲色子。」 
  洛得蔭想了想,覺得擲色子容易讓人耍了,打麻將又時間太長,還是推牌九有意思,就說:「好,各玩各的。我玩推牌九。玩夠了一塊回去,不見不散。」 
  魏子奇:「好。」 
  不到一個時辰,魏子奇找到洛得蔭說:「哥,帶的銀子多嗎?先借些給我。」 
  洛得蔭:「怎麼,才一會兒工夫,銀子都輸光了?」 
  魏子奇雙手一攤:「嘿嘿,我今天手背。」 
  洛得蔭:「輸了多少?」 
  魏子奇:「嘿嘿,不多,就一千多兩吧。」 
  洛得蔭笑笑說:「嘿嘿,不多,就一千多兩吧,真夠大方的。我給你一千兩翻本。眼尖些,別讓阿千給耍了。」 
  魏子奇也笑笑說:「謝了。」 
  過不一會兒,魏子奇又來到洛得蔭跟前。 
  洛得蔭睜圓雙眼:「怎麼?一千兩銀子又打了水漂?」 
  魏子奇笑笑說:「不,這次輸得不算慘,還剩些碎銀子。我要上茅房,你先幫我收著碎銀,待會兒接著玩。」 
  過了好長時間,還不見魏子奇回來。洛得蔭覺得蹊蹺:「不會出事吧?」他掏出懷表看了看,已經凌晨兩點多。於是決定去找魏子奇。剛出賭場,只見魏子奇踉踉蹌蹌往賭場這邊走來。 
  洛得蔭迎上前去:「怎麼啦?是上酒館了,還是遇到艷福了,也不喊哥一聲?」 
  魏子奇轉頭看看後面和左右,小聲說:「哥,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回家去。」 
  洛得蔭心想:「這小老弟肯定是剛才被什麼東西嚇著了,否則不會如此失態。」便說:「行,咱們這就回去。」 
  返家的路上,魏子奇一直沉默不語。 
  來到洛得蔭家中的書房,魏子奇道:「哥,請派人關閉窗門,書房裡就留下咱哥倆,不得有人靠近書房聽我們談話。」 
  洛得蔭聽得魏子奇如此說,心中一凜,知道可能真有大事發生了,便對賴逸夢說:「老爺子,你把人都給撤了,你自己在遠處守著,我和魏爺有重要事情商量。」 
  賴逸夢:「明白。」 
  賴逸夢離去後,魏子奇小聲道:「我從賭場出來,一時找不到茅房,便問兩個太監模樣的人茅房在哪裡,他們指了指一條橫巷,我進去後,朝一個大糞缸模樣的東西胡亂撒了泡尿。回到胡同口,見到那兩個人向我走過來,我以為他們是指點我如何返回賭場,便順口說:『感激二位費心。』這話尚未說得一半,只覺得有人在我腰眼上點了一下,我便全身酸軟無力,就要倒將下去。其中一人將我輕輕扶住,另一人將我下頰輕輕一掐,在我張口的剎那間,將一小瓶藥水倒入我嘴裡,又拍了一下我的背,我便不自覺地把那藥水喝進肚裡。隨後這兩人把我提了起來,像提一隻小雞似的飛奔而去。這些動作一氣呵成,做得非常流暢自如,看得出是練家……」 
  洛得蔭著急地問:「後來呢?」 
  魏子奇:「不到一小會兒工夫,有一股熱氣從我丹田中升起,然後散發至全身,又聚集起來,直衝大腿根那東西,隨後那東西怒髮衝冠,又漲又疼,好像立刻就要爆炸,那份難受勁就甭提了,恨不得找個什麼洞好鑽進去。他們兩人提著我飛也似的趕路,來到一輛大馬車跟前,掀起簾子,把我送了進去。裡邊準備了一副大床,床上鋪有厚厚的被褥。等候的人三下五除二,把我的衣服鞋襪脫了,揭起被子把我推進被窩。我順手一摸,被窩裡躺著一個赤裸的女人,我像得了救星似的,她也順水推舟似的迎了上來。我馬上大動起來。她輕聲說:『慢點,慢點,有的是時間呢。』我當時什麼都顧不得了,只希望早點結束,便玩命大抽大送。隨著我的激烈動作,她也逐漸入港,一邊大口喘氣,一邊發出如同小羊叫喚的咩咩聲。又過了一會,她說:『好了,好了,我的心肝寶貝,我夠了。』我當時心中有氣,心想:『是你讓人把我綁架來的,強迫我跟你睡覺,你是金枝玉葉,我也不是等閒之輩。現在你想停就停,沒門!我還沒滿足呢。』我繼續大動。她說:『饒了我吧,我受不了啦。』我說:『由不得你。』這時,我背上突然被她尖尖的指甲刺了一下,丹田中的真氣像潰堤似的一瀉千里,那東西也跟著變成縮頭烏龜。那女人打了個手勢,有人把我拉出被窩,幫我擦拭下身,穿好衣服鞋襪,原先那兩個太監模樣的人把我架起就走。」   
  第一章 護身符(13)   
  聽到這裡,洛得蔭忍不住撲哧一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老弟,恭喜了。我以為你遭到什麼不測,為你擔心。原來老弟卻是賭場失意,情場得意。以後遇到這樣的美事,不妨也把我叫上。」 
  魏子奇疾言厲色地:「哥,這個玩笑開不得。」 
  洛得蔭一愣:「怎麼了?」 
  魏子奇:「那兩人把我架到離賭場不遠時,一人又在我腰眼附近的穴位上觸了一下,疼得我渾身百骸如同被火燒著一般。那大個子太監在我耳邊說:『剛才的事不許向旁人洩露,否則小心你全家老小。』說著把手伸到一棵大柳樹幹,輕輕一抓,活生生抓下好大一塊木頭來。明擺著,他們是大內高手,心狠手辣。」 
  洛得蔭點點頭:「厲害。」此時他開始覺得事態嚴重:「那個女人給你留下什麼印象。」 
  魏子奇:「不高不低,不肥不瘦,身若有骨,又若無骨,皮膚光嫩細滑。說一口極純的京腔,從口音來判斷,年歲已過徐娘。哥,你猜得出此人什麼來頭?」 
  洛得蔭搖搖頭:「就這些線索,很難推測出什麼來。偌大一個北京城,大大小小王府數十個,那麼多王府中,難免有大把大把的怨婦曠女,他們出來找樂子也是有的。但這婦人隨從如此了得,定非普通親王的眷屬。」洛得蔭陷入沉思之中。 
  魏子奇:「對了,我還想起一個細節,此女人留著很長的指甲,而且指甲用套子套著。她就是用指甲套刺了我一下。」 
  洛得蔭驚呼:「莫非她是……」 
  魏子奇和洛得蔭同時小聲道:「西……」 
  他們不約而同地環顧四周,嗓音發顫,臉色突變。 
  魏子奇渾身瑟瑟顫抖,聲音都變了:「哥,你得救我。」 
  洛得蔭:「事情尚未到多麼嚴重的地步。現在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我們小心守住這個秘密,未必就有殺身之禍。」 
  ■ 
  7月16日早晨,一個叫郭子孝的老太監,騎著一匹老驢,領著一頂四人小轎來到洛家大院。他瘦小乾巴,眉毛長而白,腦後披一根又細又灰的辮子,瞇著一雙小小的眼睛。管家把他迎了進來,立即向洛得蔭通報。洛得蔭趕忙更衣,把太監迎入大堂。 
  洛得蔭誠惶誠恐:「公公,不敢動問,請教有何事相告?」 
  郭子孝毫無表情道:「咱們這就走吧,有人等著咱呢。」 
  洛得蔭:「請問公公,是誰傳鄙人相見?」 
  郭子孝枯瘦的臉上看不出一絲表情:「老佛爺啊,還能是誰。」 
  一聽是慈禧太后傳自己,洛得蔭馬上跪倒在地說:「謝老佛爺恩典。」他馬上聯想起魏子奇和自己所議論的事,冷汗從額頭上冒出。他小聲說:「公公,不敢動問,請教此行是吉是凶?」 
  「走吧,到時就知道了。」 郭子孝的聲調乾澀而尖銳,毫無起伏。 
  洛得蔭更加惶恐不安:「公公,這就走。」說著好像順手似的往郭子孝手心裡塞了一張銀票說:「公公,這是五百兩銀票,您先用著。以後還得請公公多多關照。」 
  郭子孝把銀票塞進袖袋,還是那副毫無表情的臉色和聲調:「傻蛋,你聽說過有坐四人宮轎上萬壽山砍頭的嗎?」 
  從洛家大院出門,跨過蘇州河上的廣源閘,往東北方向走不遠就是萬壽山。萬壽山在頤和園內。頤和園原稱清漪園,僅是當時巨大宮廷園林群——三山五園的一小部分。三山是指香山、玉泉山和萬壽山;五園是指靜宜園、靜明園、清漪園、暢春園和圓明園。足見宮廷園林群工程之宏大與壯麗。1860年,英法聯軍攻佔北京,被稱為萬園之園的巨大的宮廷園林群,同時遭到搶掠與火燒,被夷為平地。慈禧太后早就想修復清漪園,苦於當時膽子和銀子都不夠,同時也因大臣們的反對,所以遲遲未能如願,直到光緒這個她一手扶持的兒皇帝即位後,慈禧太后以「修清漪園,備操海軍」為名,秘密挪用了海軍裝備費、維修費和訓練經費,花了十三年時間,終於修復了清漪園,並正式更名為頤和園。光緒二十年,甲午海戰大清水軍慘敗,國人上下一片罵聲。一些罵聲通過特務傳到她耳裡,她極為惱火。現在,義和團和清軍聯合,殺洋人,燒教堂,火燒天津租界,給她出了口悶氣。這陣子她開心多了。   
  第一章 護身符(14)   
  老太監領著洛得蔭從西便門進入頤和園,一入後湖門口,郭子孝示意洛得蔭下轎步行。走不多遠,便是有名的石舫,向東南方向看去,是巨大的昆明湖,遠處是十七孔橋和南湖島;向東北方向看去,是綠樹連蔭中的長廊;抬頭看,是雄偉的萬壽山。到處是奇石、異花、怪樹,成群的孔雀、仙鶴、梅花鹿漫遊其間;長廊邊上,三步一哨,五步一崗,透著一股皇家的威嚴與死一般的寂靜,偶爾聽到烏鴉的一兩聲鳴叫,越發顯出這裡的陰森可怕。洛得蔭心裡說:「這個園子真夠大的,為修這個園子,不知花了多少銀子。這老婆子為了一己享受,居然動用了北洋水師買軍艦的經費,難怪受到百姓的咒罵。」一想到慈禧太后這次莫名其妙的召見,心裡又涼了半截:「到底是什麼原因呢?是凶是吉?」他忐忑不安。快到仁壽殿時,有太監在前方低聲喝問:「什麼人?」 
  郭子孝輕聲回答:「太后傳召的洛得蔭公子到了。」 
  大太監:「郭公公留步,讓小的領引。」 
  又走了一百來步,來到一座大殿門口,洛得蔭抬頭看,高懸的大匾上是「仁壽殿」三個大字。洛得蔭知道,仁壽殿的前身叫勤政殿,慈禧太后將此殿改名為「仁壽殿」,是想標榜自己既仁慈又勤政。洛得蔭想:「這裡平時是慈禧太后、光緒皇帝會見大臣的場所。我在這裡被召見,恐怕是吉事而非凶事。」他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不過他知道,慈禧是個喜怒無常、變化多端的女人,應對稍有不慎,有可能惹來殺身之禍,所以絕不能掉以輕心。 
  殿裡的大太監把洛得蔭引進仁壽殿,只見大殿中間有地平床,上置紫檀木雕制屏風,屏風頂上有金色鬧龍九條,屏風後面的大壁上有二百多個不同寫法的「壽」字,地平床中央有寶座。大殿中肅立著十多個宮女與太監,卻靜得如入無人之境。「她在搞什麼鬼?」洛得蔭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大太監示意洛得蔭停步,自己進入暖閣,不一會兒,大太監走出,大聲說:「太后召見洛公子。」 
  洛得蔭走進暖閣跪下叩拜:「小民叩拜太后,恭祝太后萬壽無疆。」 
  慈禧太后:「平身,賜座。」 
  洛得蔭坐下後,慈禧太后道:「長得果然雄偉俊俏……你知道今日為何召見你嗎?」 
  洛得蔭低著頭,誠惶誠恐地:「稟告太后,小民不知。」 
  慈禧:「前方我大清軍民打了勝仗,哀家聽說你和魏子奇都慷慨解囊,為這次勝利立下功勞。」 
  洛得蔭:「啟稟太后:前方勝仗是太后英明果斷,運籌帷幄,指揮若定的結果。小民身為大清子民,長期受惠於我大清國泰民安,今為大清國之安定獻出微薄家財,理所應該,何功之有。」 
  慈禧笑著說:「好,你很會說話,我很喜歡。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洛得蔭:「稟告太后:小民不敢。」 
  慈禧:「為何不敢?」 
  洛得蔭:「因為太后是高山仙嶺,小民乃小河流水,小河不敢仰望高山。」 
  慈禧高興地:「哈哈,你就大膽抬頭看我,不必拘束。」 
  洛得蔭抬頭間,看到一個滿臉皺紋、塗了厚厚一層胭脂臉粉的老太婆,不由得打了個寒戰,馬上把頭低下。 
  慈禧有點生氣,語氣變得冷漠與威嚴:「怎麼了,是因為我長得很難看,嚇著你了?」 
  洛得蔭心裡咯登一聲,頓時冒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自己犯了大忌,但他馬上冷靜下來,機警地接過太后的話說:「稟告太后,您很好看,只可惜……」 
  慈禧不悅:「可惜什麼?」 
  洛得蔭:「只可惜清秀了一點,否則……」 
  慈禧更不悅:「否則又什麼?」 
  洛得蔭:「否則就更像觀音菩薩了。」 
  慈禧撲哧一聲笑:「你的小嘴真甜……你第一次來,覺得頤和園修得怎麼樣?」 
  洛得蔭誠心誠意地:「美,太美了。」 
  慈禧點點頭:「怎麼個美法,你形容形容。」 
  洛得蔭心裡嘀咕:「這可難為死我了。小時候貪玩,學習不用功,就珠算湊合,要寫景不會用詞,要寫詩不會押韻。只好揀好聽的說,來個生搬硬湊……」洛得蔭開動腦筋,邊想邊說:「京都往西三十里,一座皇園建其中。玉泉高塔奠其後,銅犀守橋在其東。萬壽山頂閃金光,勤政殿前鹿鶴鳴。十七孔橋如月升,昆明湖水泛銀波。風吹松枝婆娑舞,香煙繚繞南湖泊。有福之人福長在,石舫永固不沉島……」   
  第一章 護身符(15)   
  禧慈歡笑著,看得出她聽得十分喜悅:「好了,好了,看來你在詩詞上一般般,但觸景生情,也算是有感而作,難為你了。不過頤和園修得這樣好,卻有人嚼舌頭,說因我動用海軍經費來修頤和園,致使海戰失利。這是天大的冤枉。話又說回來,如果不修頤和園,多買幾條鐵船,還不是一樣沉入海底,全打了水漂……就說到這裡吧,我累了。」禧慈轉頭對太監總管李蓮英說:「小李子,洛公子和魏子奇封五品文官的事報上書房沒有?」 
  李蓮英:「稟告老佛爺,報過了,估計上書房今兒個就會發通報。」 說到這裡,李蓮英連連向洛得蔭使眼色。 
  洛得蔭會意,立即跪下叩首:「謝太后隆恩。」 
  禧慈擺擺手:「跪安吧。」 
  洛得蔭跪下叩頭:「喳。」在他起身離去時,背後聽到禧慈喃喃細語:「原以為他溫柔細膩,到頭來卻是一頭大飲驢。」 
  來到殿外,微風吹來,洛得蔭連連打了幾個寒戰,一摸內衣,原來內衣褲全被汗水浸得透透。 
  還是那個老太監郭子孝等在那裡,準備送他回家。郭子孝見到洛得蔭,仍然是那副漠然的表情,他指指洛得蔭的脖子。洛得蔭不明其意,以為有小蟲子落在脖子上,便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點莫名其妙。洛得蔭笑笑說:「公公,您這是……」 
  郭子孝:「我想問,你脖子上的腦袋瓜子還在嗎?」 
  洛得蔭:「謝公公,在,還在……」 
  郭子孝向洛得蔭伸出手。洛得蔭給公公手上塞了銀票一百兩。郭子孝看了看,搖搖頭。洛得蔭加到五百兩,郭子孝這才收下。郭子孝又從袖袋裡取出一個護身符問:「這護身符是你的吧?」 洛得蔭接過一看,正是自己和魏子奇結拜兄弟時交換的護身符,說:「這護身符不知怎麼跑到公公手裡了?」 
  郭子孝:「這是我手下人讓我交還你的。」說完又伸出手來,洛得蔭大大方方地再送郭公公五百兩銀子。郭子孝收下後說:「你倒活得自在,悶了還有老佛爺陪你聊天解悶。也不知這個護身符有什麼法術,讓老佛爺這般稀罕你。」 
  洛得蔭:「公公,聽口音,您好像是山東人。」 
  郭子孝:「是又怎樣?」 
  洛得蔭:「太好了,咱倆是同鄉啊。您老高壽?」 
  郭子孝:「我低壽六十九。」 
  洛得蔭:「公公,我認您作干爺爺行不?」 
  郭子孝看了洛得蔭一眼,臉不改色地:「認我作爺爺,銀票也不還給你。」 
  洛得蔭笑笑說:「嘿嘿,公公,認您這個爺爺,是我的福氣,不但不用把錢還給我,我還要再送您銀票五百兩,作為認干親的見面禮。」 
  郭子孝又看了洛得蔭一眼,伸出乾巴巴的手,臉不改色地說:「敢情。」 
  洛得蔭交給郭子孝銀票後說:「好爺爺,從今以後咱倆就是一家人了。起先聽說太后要召我,把我嚇得差點尿褲子。要不是您說了一句『傻蛋,你聽說過有坐四人宮轎上萬壽山砍頭的嗎』,見到老佛爺我非嚇死過去不可。」 
  郭子孝臉不改色地:「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傻蛋。」 
  ■ 
  洛得蔭剛進家門,管家賴逸夢迎上去說:「主子,魏家少爺早就等在書房裡,急得什麼似的。」 
  洛得蔭:「知道了。你快備一桌酒菜,送到書房來,不要讓人來打擾我們。」 
  賴逸夢:「明白。」 
  洛得蔭剛到書房門外,魏子奇從書房大步走出,一把抱住洛得蔭說:「哥,急死我了。聽說太后把你召去,不知是吉是凶,快說說。」 
  洛得蔭流露出極為驚慌的神情,低聲說:「天將降大禍於你我,非常凶險。」 
  魏子奇眼露驚慌之色,低聲問:「哥,凶險到什麼程度?」 
  洛得蔭神秘地:「現在不能說。」 
  魏子奇驚惶失措,聲調都變了:「哥,是不是因為那天我們議論她的事露了?快告知一二。真急死人了。」 
  洛得蔭把手指放嘴上吹了口氣:「噓,等一會兒。」 
  不一會兒,賴逸夢派人送來了一桌精緻的酒菜。 
  賴逸夢:「二位少爺,酒菜備好,請慢用。我親自在中廳把門,兩位爺請放心用膳。」   
  第一章 護身符(16)   
  待賴逸夢和傭人離去後,魏子奇拉拉洛得蔭的袖子問:「哥,快說,凶險到什麼程度?」 
  洛得蔭舉杯說:「老弟,來,干了它,先壯壯膽,殺頭的疤不過碗口大。」 
  魏子奇聽到洛得蔭的祝酒詞,駭然變色,心下怦怦亂跳,拿酒杯的手哆嗦著,一杯酒灑出半杯:「哥,你別嚇唬我,你快說,我好有個準備。如果緊急,我得向母親和你弟媳作個交代。回頭再喝酒不遲。」 
  忽然洛得蔭朗聲大笑說:「你他媽的魏子奇,你欠下的風流債,卻讓我做哥的去還,此事真乃滑天下之大稽矣。」 
  魏子奇一愣,跟著也笑了起來:「嘿嘿,嘿嘿,他媽的,你做哥的這樣嚇人,真不是好東西……哎呀,剛才可把我的魂都嚇出殼了。到底是怎麼一檔子事?」 
  洛得蔭:「來,咱們邊喝酒邊聊。」洛得蔭一邊喝酒,一邊講述事情的經過:郭子孝這隻老狐狸如何接他進頤和園,如何見到慈禧太后,如何在抬頭間見到慈禧太后的臉時嚇了一跳,差點惹禍,又如何轉危為安。這故事本身就十分扣人心弦,無需洛得蔭作太多加工。魏子奇越聽越激動,不由為這個義兄無比的智慧和定力喝彩,心想:「如果是自己被這個女人傳召,表現一定會遜色得多。」 
  洛得蔭:「太后說,為表彰我和你對大清官兵的支持,決定授予我倆五品文官。」 
  魏子奇笑著說:「五品文官不值錢,花兩千兩銀子就可以買一個。不稀罕。」 
  洛得蔭從袖袋中取出護身符說:「公公還把這個護身符還給我,說明他們一直把我當成你了。」 
  魏子奇接過護身符說:「嘿嘿,我白和她睡覺了。」 
  洛得蔭:「你也真逗,身上丟了寶貝也不知道。」 
  魏子奇尷尬地:「謝謝哥替我受罪。」 
  洛得蔭:「還有一件事:在我離開仁壽殿時,背後聽到太后喃喃細語說:『原以為他溫柔細膩,到頭來卻是一頭大飲驢』。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到現在我仍然不知所云。」 
  魏子奇想了想說:「那天夜晚,她把我找去,原以為我會非常聽話,一定會溫柔細膩,沒想到我卻是一頭瘋狂的大飲驢。她把我綁去,又讓我吃藥,還想讓我溫柔細膩,真滑天大之大稽。」 
  洛得蔭細細一想說:「唔,這說明那天咱們去蘇州街玩,是預謀的,早就有人向慈禧太后稟報了咱倆的情況,設了個圈套讓咱倆鑽。」 
  魏子奇低聲地:「你是說這個人就是……」他用手指蘸酒在桌面上寫下一個「翁」字。 
  洛得蔭點點頭。 
  魏子奇低聲地:「太不夠朋友了。」 
  洛得蔭沉思著:「也未必。各為其主嘛。」 
  隔天早上,賴逸夢和洛五一起闖入洛得蔭書房。洛得蔭地問:「什麼事如此慌張?」 
  洛五:「回主子,有急事。您說過,有信鴿來一到要立即交給您,不得讓別人插手。」說著遞過信鴿,洛得蔭接過信鴿拆開信紙一看,看到是白紙一張,大驚失色。 
  洛得蔭腦子飛速轉動:「如此天大的事,單憑老翁一張白紙,兩家老少,幾百口人,說走就走,這偌大家產,說毀就毀,談何容易。如果其中有詐怎麼辦?但老翁從來思慮縝密,如若不聽老翁之言,真的大禍降臨,那將一失足成千古恨。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對,當機立斷,走,馬上就走。」 
  洛得蔭厲顏正色:「洛五,快給我和老爺子備馬,要去魏家。吩咐家人一律不得外出。」 
  賴逸夢和洛五一起說:「喳。」 
  洛得蔭見到魏子奇,把信鴿送來的白紙交給魏子奇:「你看怎麼辦?執行吧?」 
  魏子奇搖搖頭,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姓翁的這個人我信不過,會不會又設套子讓咱倆鑽,拿不準。就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發現有任何出事的蛛絲馬跡。老佛爺剛剛還說打了勝仗,不可能不到一天功夫形勢就變了。」 
  洛得蔭:「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真有事怎麼辦?」 
  魏子奇:「聽天由命好了。」 
  這時魏五闖進書房對魏子奇說:「稟報主子,咱家有信鴿飛來。」魏子奇接過信鴿,拆開信紙一看,上面寫著「十萬火急,快撤。」   
  第一章 護身符(17)   
  魏子奇:「魏五,你外頭等著。」 
  魏五:「喳。」 
  洛得蔭對魏子奇說:「不能猶豫了,立即通知家人,撤。」 
  魏子奇還是不痛不癢的樣子:「哥,要撤你家撤好了,我家不撤。」 
  洛得蔭急了:「我的小老弟喲,你怎麼不明白啊,現在咱們兩家已經變為一家了。咱們在結拜時不是說過『不求同月同日生,但求同月同日死』嗎,你要不走,我能獨走嗎?」 
  魏子奇面有難色:「哥,不騙你,我在京城有些事沒處理完,不能撤。」 
  洛得蔭:「難道還有什麼事比身家性命還重要的?節骨眼上,你還婆婆媽媽、猶豫不決,你還是個男子漢嗎?」 
  魏子奇:「哥,不瞞您說,我新近從杭州買了個小歌妓,人長得漂亮不說,琴、棋、詩、畫,樣樣精通,還特別通靈性,知溫知暖,善解人意,體貼入微,我倆正在火頭上,如膠似漆,我怎麼能撂下她自己走。」 
  洛得蔭不以為然地:「我還以為是什麼大事讓你如此為難,原來就為這點事?你把她一起帶走不就得啦。」 
  魏子奇:「我的親哥哥喲,那還不讓我媽和你弟媳活生生把我給吞了。」 
  洛得蔭:「這樣吧,到了新地,我出銀子給你再買一個更精緻的。」 
  魏子奇搖搖頭:「養只小貓小狗什麼的,還會產生感情呢,何況是小相好,我無論如何也割捨不下。」 
  洛得蔭怒道:「他媽的,你媽、你媳婦、你全家的生死可以置之度外不顧,卻單單戀著一個小婊子,你快趕上吳三桂了。」 
  魏子奇還是搖搖頭。 
  洛得蔭想了想說:「這樣吧,你把她交給我,就說是我的親戚,隨我家一道出發,到了新地,我保證完璧歸趙。這樣總可以了吧。」 
  魏子奇猶豫了好長時間,才點點頭:「恐怕也只好這樣了。她長得實在好,所以一,你得保密;二,你不能對她動手動腳。」 
  洛得蔭說:「行了,就這樣吧,我的小祖宗哎。」 
  賴逸夢、魏全兩位管家,從來沒有見到主子如此驚慌失措,知道事情不妙,那哪懈怠。他倆豎起耳朵偷聽兩個主子的談話,同時開始盤算該如何應付當前的局面。 
  洛得蔭大聲吩咐:「賴逸夢,魏全,你倆進來。」 
  賴逸夢、魏全聞聲而至。 
  洛得蔭正言厲色地說:「我和魏爺商量好了,現在決定如下:魏、洛兩家立即分頭到附近買來馬、騾、驢和各種大車,不講價,有多少買多少,各家馬上把細軟衣物和被褥打包,並趕做各種乾糧。傍晚六時一同出發,過時不候。下午四時,兩家各派一人先出發打尖,第一站是西山戒台寺。不願意跟隨大隊出發者,每人發十兩銀子,自己另找房子居住。你們聽清楚沒有?」 
  賴逸夢、魏全:「清楚了。」 
  魏子奇說:「恐怕這次要去很遠的地方,所以大件東西一概不帶。我們的行蹤要保密。好,分頭準備吧。」 
  ■ 
  翁同貴的預料是對的:慈禧太后在關鍵時刻變卦了,她雙手向洋鬼子獻上了義和團和主戰派的鮮血。 
  八國聯軍攻佔大沽口炮台,不久又攻佔了天津,正向北京進發。慈禧太后害怕了,她找來反戰的王文韶、劉坤一、張之洞、袁世凱等人,問怎麼辦。大家一致表示,現在事態非常嚴重,只有先剿滅義和團,再和八國聯軍談判。但必須首先懲治主張聯合義和團的官員,無論親疏,無論官職高低,一律格殺,否則無法取信於列強。這些條件慈禧都同意了。她立即將兩廣總督李鴻章調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準備與列強談判;同時立即取締義和團,凡支持過義和團的官員格殺勿論,六品以下者推出菜市口斬首,五品以上者賜全屍。那幾天,北京菜市口真是血流成河,為掩蓋斬首後流出的鮮血,就有五十六輛大車來回向刑場運送沙子。在菜市口刑場督斬的官員除刑部主責之外,還約了八國駐京大使館的官員監督實行,圍觀的老百姓成千成萬。 
  這天清晨,老太監郭子孝和翁同貴在午門會合,去執行對四名五品以上官員的死刑。按規定,被執行死刑者的名單是絕密的,只有宣讀聖旨者有權知曉,洩露者將按同罪處置,這是怕走漏風聲後,受刑者會警覺而逃遁。   
  第一章 護身符(18)   
  老太監郭子孝一臉認真地對翁同貴說:「同貴老弟,這次咱們執行老佛爺的旨意,要送四個大官上西天,這些人都是你老弟的熟人,你可得要公正不阿啊,如果你表現不夠硬朗,可別怪老夫無情。」 
  翁同貴:「公公放心,我受太后隆恩,哪敢掉以輕心。」 
  郭子孝:「那就好,那就好。」他忽然壓低聲音說:「不過有兩個小小五品官,昨晚才發的任命文書,這官紙還沒有焐熱,今天卻要取人性命,老夫心有不忍。」 
  翁同貴一驚:「這兩人是誰?」 
  郭子孝:「你想讓老夫洩露受刑者名單,居心叵測!」 
  翁同貴:「嘿嘿,我沒有這個意思。好奇之心,人皆有之。」 
  郭子孝:「這兩個人都是你的好朋友。」 
  翁同貴立即領悟,故意繞個圈子:「您老說的是王國朝、金夢鄉吧?」 
  郭子孝向翁同貴眨眨眼睛:「你少給我彎彎繞……哎呀,哎呀,我肚子有些不舒服,你和弟兄們在此等候片刻,我去去茅房就回。」 
  待郭子孝離開後,翁同貴立即讓親兵放飛了一隻信鴿。 
  郭子孝和翁同貴坐四人官轎,其他十多個校尉騎上高頭大馬出發了。他們第一站是馮去病的家。來到馮去病官邸,馮去病親自來到大門口,畢恭畢敬地把他們迎進正廳。 
  馮去病早已聞到風聲,知道大事不好,卻並沒有表現出絲毫驚惶失措。正廳中早已佈置成靈堂,靈堂中央是一副棺材,棺材頭前吊著用麻繩套好的圈套,下面一方板凳。正廳兩旁的圓柱上,掛著斗大的字寫成的對聯,上聯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死有餘辜」,下聯是「沙場未死卻死於紅床不亦樂乎」,橫批是「謝主隆恩」。這對聯明顯地道出馮去病心中的不滿,但又讓人覺得有幾分調侃與無奈。兩側的旁廳上黑壓壓跪滿了馮家家眷與親屬,都披麻戴孝,卻沒有一絲聲響,可見馮去病不但治軍嚴,治家也嚴。 
  郭子孝打開聖旨說:「馮去病將軍領旨。」 
  馮去病跪倒在地大聲說:「罪將跪迎聖旨。」 
  郭子孝大聲朗讀:「馮去病勾結義和團匪幫,亂我朝政,致使列強犯我大清江山,罪大惡極,殺無赦。今念及馮去病以往作戰中立下汗馬功勞,特賜全膚。欽此。」 
  馮去病大聲說:「謝主隆恩。」 
  郭子孝:「無關人員快離開正廳。」又放低聲音說:「時局瞬息萬變,請將軍吩咐家人立即撤出京城,免遭洋鬼子報復。」 
  馮去病:「謝公公提醒。」他大聲說:「管家:傳我旨意,全體家人立即撤出京城,不得延誤。」 
  管家:「喳。」 
  郭子孝又說:「我知道將軍一生清廉,老夫送上銀票一千兩,作為遷家之用。」說著從袖袋中取出銀票交給管家。郭子孝接著說:「翁同貴將軍,你送多少?」 
  翁同貴:「這個,我身上沒帶……」心想:「你要充好人我不攔你,你卻拉上我,這不是強加於人嗎?」 
  郭子孝:「好說,我先墊上一千兩,以後再還我就是。」說完又拿出一張銀票交給了管家。 
  馮去病:「謝公公和翁將軍。」 
  郭子孝:「馮將軍今年高壽?」 
  馮去病:「不高,五十有八。」 
  郭子孝:「直系後人幾何?」 
  馮去病:「三子一女,四孫二外孫女。」 
  郭子孝:「有福氣,比我強,我六十有九,卻是無子無孫,你應該知足了。來人,倒酒,送馮將軍。」 
  馮去病舉杯,先祭天地一杯,然後一仰脖子,喝了一杯:「可以了,請吧。」 
  郭子孝:「監刑官,執行吧。我們在廳外等候。」說完退出門外。 
  翁同貴:「馮將軍,得罪了。」 
  馮去病:「都怪我當初不聽翁兄的話。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活該。」 
  翁同貴:「多說無益,馮將軍請。」 
  馮去病不再言語,自己登上方凳,把脖子伸進套圈,用腳一蹬方凳…… 
  不到一個時辰,翁同貴和幾個校尉從正廳走出,郭子孝問:「完事了?」 
  翁同貴點點頭。 
  郭子孝:「哎呀,我肚子又疼了,我得方便方便。大家到門口等我一會兒。」   
  第一章 護身符(19)   
  翁同貴會意,再讓親兵放一隻信鴿。 
  他們要處行刑的第二人是索爾奴。 
  上轎前, 翁同貴輕聲對郭子孝說: 「郭公公,咱倆算不算朋友?」 
  郭子孝:「少來這套,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翁同貴:「公公,你為了討好馮將軍,給他們家一出手就一千兩銀子,我沒有意見。可為什麼把我也搭上,我能像您這樣大方嗎?這樣大方下去,我不傾家蕩產才怪。」 
  郭子孝:「我問你,老馮是不是你的朋友?」 
  翁同貴:「就算是吧。」 
  郭子孝:「這不結了。朋友遇到困難總得表示表示吧。當時我問你送多少,你沒說不送,只說『這個,我身上沒帶』,我心想:『你既然身上沒有,我就先墊上一千兩,以後再還我就是,這也是成人之美嘛。』何況就我一個人送了,完了你向老佛爺稟報,說那個老不死的與罪將串通一氣,我吃飯的傢伙還能保住嗎。所以……」 
  翁同貴:「所以公公就賣一送一,把我也搭上了。」 
  郭子孝皮笑肉不笑地「嘿嘿」兩聲,說:「你別急,咱們來個牆內損失牆內補……」 
  翁同貴也皮笑肉不笑地嘿嘿了兩聲。 
  郭子孝:「您待會兒見到索爾奴,什麼都說不知道,來個打哈哈,把事都推到我頭上……」 
  翁同貴:「不知公公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郭子孝:「為的是給索爾奴將軍一個驚喜……」 
  與馮去病的將府相比,索爾奴將府可闊氣多了,他的院宅如同親王府第一般:琉璃瓦蓋,雕樑畫棟,假山奇洞,古樹參天,深徑通幽。陣陣裊裊管弦之音正從官邸深處傳出,優雅婉轉。郭子孝、翁同貴一行來到大門口時,一位當值校尉走上前來大聲喝問:「站住,幹什麼的?」 
  翁同貴下轎說:「請通報索將軍,就說宮裡的郭公公求見。」 
  當值校尉:「請稍候。」 
  一會兒,當值校尉出來說:「將爺說請進,但要保持肅靜,將爺正在大廳排演劍舞。」 
  郭子孝下轎對大家說:「大家在廳外候著,就我和翁同貴將軍進去。你們不要吵鬧,別壞了索將爺的興致。」 
  大家都對郭公公的話很不理解,互相對望了一下。 
  大廳裡有七八個妙齡少女,手拿寶劍,正在排練舞蹈。她們在音樂伴奏中,邊唱邊舞:「西風起兮江河殤,戰馬狂奔兮起塵埃;壯士策馬兮為報國,未得良機兮苦悲傷……」歌聲憂鬱,讓人心中頓起悲涼。索爾奴一邊看舞,一邊以掌相擊,一邊評說著舞者的優劣。樂舞告一段落,方才轉頭說:「請郭公公原諒。我對這個歌舞可謂費盡心機,今天才有點眉目,不敢中途停下。」 
  郭子孝:「無妨,無妨。」 
  索爾奴:「請問郭公公,有何貴幹?」 
  郭子孝:「貴府有茅房嗎,我要方便方便。」 
  索爾奴:「來人啊,帶公公去如廁。」 
  一位家人慌忙過來:「喳。」 
  待郭公公離去,索爾奴低聲問翁同貴:「請問仁兄,郭公公到鄙府,大概不是因為便急找不到茅房吧?你們這次光臨鄙捨,有什麼公務嗎?」 
  翁同貴苦笑了一下說:「京城今日有如此大的動靜,難道索將軍一無所聞?」 
  索爾奴:「噢,你是說一批官員問斬之事吧?」 
  翁同貴點點頭。 
  索爾奴:「為這件事,昨晚我們在宮裡和老佛爺、軍機大臣等人一道,研究了好長時間,哪個當斬,哪個當赦,名單就是當時敲定的。」 
  翁同貴點點頭,心裡說:「這個西宮娘娘厲害啊,她把你賣了,你還把她當恩人呢。」 
  這時郭子孝走進大廳,大聲問:「剛才的歌舞很美啊,怎麼不跳了。來,再跳一遍,讓老夫欣賞欣賞。」 
  索爾奴:「既然公公喜歡,那麼就再重頭來一遍。樂隊準備……開始。」 
  音樂聲中,舞女們又歌舞起來。郭子孝顯得那樣專心,那樣入神,他瞇縫著雙眼,搖頭晃腦,隨著音樂的節拍輕輕拍打座椅的扶手。 
  這時的翁同貴,心中如同壓了一千塊巨石似的,卻又不敢表現出絲毫。他心裡說:「媽的,這個沒卵子的,怎麼如此歹毒,把殺人當遊戲。這個老東西可不是盞省油的燈,他就像一隻老貓,把抓到的老鼠耍著玩,玩夠了才下口,以後我可得防著點。」   
  第一章 護身符(20)   
  待舞蹈跳完,老太監一邊鼓掌,一邊用又尖又細的嗓音高喊:「好,好,音樂好,歌唱得好,歌詞寫得好,舞的編排也實在好,姑娘們的表演就更好了。你看這些小妞的身段,一個個軟得像什麼似的,真是絕了去了。索將軍好會享受啊!」 
  聽到郭公公的稱讚,索爾奴高興得臉膛更紅了,他興奮地說:「哪裡哪裡,公公過獎了。本人半路出家,對舞藝的道行有限得很,只是操練時用心罷了。」 
  這時,一位跟隨的校尉進來在老太監耳邊說了幾句話,老太監點點頭,說:「索將軍,舞就跳到這裡吧。咱們現在談公務,請索將軍吩咐無關人員離開大廳。」 
  索爾奴愣了一愣:「好,今天就練到這裡,明兒接著再練。散了吧。」 
  待大家走出大廳後,緊接著進來一隊校尉,把廳門緊閉。還未等索爾奴反應過來,老太監站起宣佈:「索爾奴接旨。」 
  索爾奴一聽有聖旨到,立即跪倒在地:「末將領旨。」 
  郭子孝大聲朗讀:「索爾奴勾結義和團匪幫,亂我朝政,致使列強犯我大清江山,罪大惡極,殺無赦。今念及索爾奴在以往之作戰中立下汗馬功勞,賜悶刑。欽此。」 
  索爾奴大驚失色,他先是不相信,繼而認為內中有詐。他大聲說:「這不是真的。來人啊,把他們給我抓起來。」但是他的親兵和護衛們一個也沒有出現。 
  郭子孝臉不改色地:「真不好意思,我把你的親兵、護衛全都抓起來了。這也是老佛爺英明,她早就料到索將軍不會相信。」 
  索爾奴邁開大步,要奪門而出,幾個校尉上前想把他抓住,都讓他摔了出去。索爾奴身高膀大,帶兵出身,武功十分了得。這些校尉雖然是行刑隊的老手,動作麻利,分工精細,訓練有素,但在索爾奴威勢下,卻顯得有點力不從心。索爾奴抓住兩名校尉,將他們腦袋對腦袋的一撞,二人頓時暈死過去。他跟著左手一拳,又打暈一個校尉,緊接著左右腳連踢,將數名校尉踢得撞在立柱上,誰也無法近身…… 
  索爾奴還要往外闖,不知什麼時候老太監堵在門口,手拿聖旨遞給索爾奴說:「索將軍,別鬧了,你親自過目,看看是誰的御筆?」 
  索爾奴接過聖旨一看,果然是光緒皇帝的親筆書寫和加蓋的御印,他的腦子嗡的一聲,人就癱倒在地。 
  郭子孝取回聖旨說:「來人啊,將罪將索爾奴就地正法。」 
  十多個校尉一齊高喊:「喳!」 
  索爾奴在這種聲威和形勢下,失去了反抗能力。這些人一齊動手,三下五除二,把索爾奴綁在準備好的床上…… 
  還沒等行刑官向索爾奴放第一張宣紙,索爾奴就慟哭起來,邊哭邊大聲說:「郭公公,不對啊,這裡邊肯定有誤會。請你讓我找老佛爺訴說,是她親口對我許的願,說今後無論我犯多大的罪,都不殺我的啊……」 
  郭子孝臉不改容:「監刑官,執行吧。哎呀,哎呀,我肚子又開始疼了,我得上茅房方便方便。翁同貴將軍,請你監督執行。」 
  待郭子孝出去後,索爾奴轉而哀求翁同貴:「翁將軍,看在咱們以往的交情,你放我一馬吧?」 
  翁同貴:「我做不得主,也不敢做這個主。」 
  索爾奴哭著說:「將軍救我。」 
  翁同貴:「老佛爺當真說過今後無論你犯多大的罪,都不殺你的話嗎?」 
  索爾奴:「確實說過。」 
  翁同貴:「當時還有誰在場?」 
  索爾奴:「還有李蓮英公公。」 
  翁同貴想了一會說:「你求郭公公找李公公,讓李公公向老佛爺求情,或許有用。我在這裡給你拖一下時間。」 
  索爾奴:「謝將軍。」 
  一會郭子孝回到大廳,問:「監刑官,為什麼還不動手?」 
  翁同貴:「稟公公,索爾奴將軍說有重要的事向您稟報。」 
  郭子孝:「那就快說吧,下邊我們還有活呢。」 
  索爾奴:「老佛爺確實說過,今後無論我犯多大的罪,她都不殺我,當時在場的還有李蓮英公公。求郭公公找李公公,讓李公公向老佛爺求情,我們全家今生今世對公公感恩戴德,給公公立個長生牌,長年香火不斷。」   
  第一章 護身符(21)   
  郭子孝搖搖頭:「要我空手套白狼?人家李總管能給我那麼大的面子?」 
  索爾奴:「麻煩公公讓我的管家進來一下。」 
  郭子孝對一名校官說:「把索爾奴將軍的管家叫來。」 
  那校官立即把管家叫進廳堂。那管家見到主人被綁在床上的樣子大哭起來。 
  索爾奴大聲說:「哭什麼,快通知夫人,取來藏在庫裡的那對大珍珠,順帶拿來五萬兩銀票交給公公,快去快回。」 
  管家「喳」的一聲跑了出去,不一會又跑了回來,把藏著珍珠的盒子和銀票交給郭子孝。 
  索爾奴說:「這對大珍珠是南洋地區的貢品,極為難得。請郭公公送李公公。那五萬銀票,請郭公公笑納,作為活動經費吧。」 
  郭子孝把銀票收起,打開盒子看了看,一對巨大的珍珠閃爍著耀眼的光芒。郭公公說:「確實是貢珠,難得一見。那我就辛苦一趟。」 
  索爾奴:「謝郭公公。」 
  郭子孝走出大廳又返了回來說:「不對啊不對,大大的不對,你給了我五萬兩銀票,卻沒有給翁同貴將軍,我怕翁同貴將軍告發我。讓我吃不了兜著走。這賠本的買賣,我不幹。」 
  索爾奴:「管家,再去拿四萬兩銀票,兩萬兩交翁同貴將軍,兩萬分給各位校尉,郭公公,這樣行嗎?」 
  郭子孝:「好,好,那我就為索將軍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了。」 
  郭子孝坐在四人官轎上,反覆把玩著那兩顆貢珠,悠悠然回到住處。他把貢珠收進櫃裡,上好鎖,又讓小太監侍候他洗了個熱水澡,睡了一小會兒覺,再讓小太監給他按摩了一小會兒,然後美美地品了一杯今年的雨前龍井茶。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自鳴鐘:時間不早了。於是讓小太監扶著他上了四人轎,又悠悠然來到到索爾奴的官邸。 
  看見郭公公回來,索爾奴急不可待地大聲問:「郭公公,見到李公公沒有?見到太后沒有?可有消息?」 
  郭子孝臉無表情:「見到了,都見到了。」 
  索爾奴興奮道:「快說說,有什麼消息?」 
  郭子孝:「我就不說了。老佛爺在懿旨中講得很清楚,還是讓翁同貴將軍給你讀吧。這是老佛爺親筆所寫,也只有你才有這份福氣。」 
  索爾奴:「翁將軍,快請讀。」 
  翁同貴從郭公公手裡接過懿旨,大聲宣讀:「索爾奴身為我大清御林軍統領,卻指揮失當,致使八國聯軍攻陷天津,直逼京城,罪莫大焉,不殪不足以平民憤。今念及索爾奴在以往之作戰中立下汗馬功勞,特賜悶刑。不得復議。」 
  索爾奴聽到這個懿旨後,從心內透出一股涼氣,他顫抖著問:「郭公公,您對太后說『今後無論我犯多大的罪,她都不殺我』這些話了嗎?」 
  郭子孝:「我能不說嗎?」 
  索爾奴:「老佛爺是怎麼回答的?」 
  郭子孝:「老佛爺說:『我沒有說過啊。』她又問李蓮英總管記不記得這個話。李總管搖搖頭說:『沒有,絕對沒有。』老佛爺還說,所有要殺的人裡邊,最不願意殺的就是索爾奴統領,但是不殺他洋鬼子不答應啊。」 
  索爾奴怒從心中起,大聲說:「放她媽的狗臭屁,出爾反爾,無才還想當武則天。我大清江山毀就毀在這個老太婆手裡……」 
  翁同貴:「索將軍,言多有失,不宜多說。執刑官,馬上行刑。」 
  索爾奴更為激動:「都這個份上了,我還怕什麼?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一吐之後到陰間做個痛快鬼。這個葉赫那拉氏,有三貪,第一貪,貪權,抓權死不放手,就是不肯把權交還給光緒爺……」 
  行刑官把紙鋪在索爾奴臉上,向他噴酒。索爾奴用舌頭把宣紙舔進嘴裡嚼碎吐出,又說:「第二貪,貪財,把買軍艦的錢都花在修頤和園上面,致使我水師大敗……」行刑官再次把紙鋪在索爾奴臉上,向他噴酒。索爾奴又用舌頭把宣紙舔進嘴裡嚼碎噴出,又說:「第三貪,貪色……」 
  忽然郭公公失聲大哭,聲音尖而細,十分刺耳。一時間大家愣住了。 
  翁同貴過來拍拍郭子孝的背說:「郭公公,您多保重,要節哀,注意您老的儀態。」 
  郭子孝抽噎著說:「我難過啊,索將軍一席話,令人不能忘懷。可是這些話,我要不要向老佛爺稟報?知情不報,要株連我九族。如果稟報,索將軍可是株連九族的罪啊。這九族是從索將軍自己算起,上至高祖父母、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下至子、孫、曾孫、玄孫,還有妻、妾、岳父、岳母,天啊,受株連的人多了去了。你們說怎麼辦,你們說怎麼辦啊?」接著又大哭起來。   
  第一章 護身符(22)   
  一個校尉在翁同貴耳邊說:「索母要進來和翁將軍說幾句話。」 
  翁同貴想了想說:「讓她老人家進來吧,別難為她。」 
  門外顫巍巍地走進一位拄著枴杖、滿頭銀髮、滿臉皺紋的老婦人,翁同貴正要向前攙扶,索母卻向翁同貴跪下說:「翁將軍,我認得您,您常來我家,請您准我和兒子說幾句話。」 
  翁同貴扶起索母:「不敢當,伯母請起。您要和索將軍說多少話都行。」 
  索母來到索爾奴跟前,親切地說:「兒啊,你說的話,媽都聽到了,你說了許多人想說又不敢說的話。媽真為你高興。但是媽有一事不明,你哪來的膽子?聽說有這樣膽子的人,都比別人多長四顆牙齒,你張嘴,讓媽好好數一數。」 
  索爾奴說:「媽,你的話我聽懂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現在媽要收回,請收回吧。」說完就張大嘴。 
  索母取出一條絲巾塞入索爾奴口中,對行刑官說:「請把宣紙和酒壺給我,讓我來處理吧。」 
  索母把一張宣紙放在索爾奴的臉上,並噴上了酒,說:「兒呀,大廈將傾,獨木難支。平時你要喝酒,娘不讓你喝,怕你喝酒誤了國家大事。現在娘親自把酒,你就放心喝吧……」無需多長時間,索爾奴就窒息而亡。 
  索母說:「郭公公、翁將軍和各位軍爺,謝謝你們的恩准,讓老婦人親手殺了自己的兒子。」 
  在場的校尉,都是職業劊子手,他們的心早就煉成硬石金鋼,然而今天目睹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悶死自己的親骨肉,悲愴難忍。再聽得索母這番話,更如萬箭穿心。 
  郭子孝說:「索老夫人,請吩咐管家,讓家人立即撤出京城,免遭洋鬼子報復。」又拉高聲音說:「我們撤,誰要是把今天的事透露出去,不得好死。」 
  在去西郊的路上,人人都悶聲不語。 
  忽然聽到郭子孝大聲說:「悶死人了,悶死人了。轎子停下,讓我自己下轎走走,我要透透氣。」 
  翁同貴見郭子孝下轎步行,也下轎和郭子孝並行。 
  郭子孝彷彿自言自語,又像是對翁同貴說:「剛才磨蹭了那麼長時間,也不知這兩個傻蛋跑了沒有?」 
  翁同貴心想:「原來郭公公在索家所作所為是為了拖延時間,好讓洛得蔭和魏子奇有時間出走,我誤會他了。看來太監中也有好人。」 
  翁同貴說:「公公的意思是派幾個人去探一探?」 
  郭子孝說:「我是什麼意思也沒有的,你別扯上我。」 
  翁同貴大聲說:「來人啊。」 
  一位校尉:「喳。」 
  翁同貴:「馬上派人到洛得蔭和魏子奇家探探,看有什麼情況,馬上回來報告。但不要驚動他們。」 
  校尉:「喳。」 
  翁同貴和郭子孝繼續往前走。翁同貴看了看左右,低聲問郭子孝:「郭公公,你剛才帶到索家的兩個聖旨,哪一個是假的?」 
  郭子孝還是那副毫無表情的臉孔:「這個玩笑開不得。」 
  翁同貴:「嘿嘿,騙得了別人,還能騙得了我。公公真的去見太后了嗎?」 
  郭子孝:「將軍你還真有幾分眼力。那麼你說說,哪個聖旨是假的呢?」 
  翁同貴:「我猜第一個是假的?」 
  郭子孝點點頭。 
  翁同貴:「您怎麼能做得那樣真呢?」 
  郭子孝:「那麼大個京城,找個把臨摹專家還不容易。」 
  翁同貴:「皇帝的御璽如何臨摹?」 
  郭子孝:「傻蛋,那是用土豆刻的,不用一個時辰就可以刻好。」 
  翁同貴:「郭公公,您把那麼多的機密告訴了我,不怕我向太后稟報?」 
  郭子孝:「我怕什麼?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要殺就殺我一人。不像你,我把你今天在索家的前後經過,再把你給洛得蔭和魏子奇放信鴿的經過,向太后那麼一說,無需加油加醋,就讓你滅九族,粗略一算,得株連五六百口……」 
  翁同貴伸了伸舌頭:「郭公公,佩服,佩服啊。您真是火眼金睛啊。」 
  郭子孝:「想跟我鬥你還嫩了點。」 
  一匹駿馬飛奔而至,那校尉從馬背跳下,對郭子孝說:「郭公公,洛得蔭和魏子奇兩家的人都跑光了。」   
  第一章 護身符(23)   
  翁同貴:「郭公公,我們還前去嗎?」 
  郭子孝:「去,當然去,不去怎麼向太后交差。」 
  為了向列強示好,慈禧太后在北京殺了許多人,但八國聯軍並沒有停止進攻。八國聯軍尚未攻入北京,慈禧就當著光緒的面,將光緒的妻子珍妃推入水井溺斃,然後在2000餘名兵勇的護衛下倉皇出逃。也就是這一天,洋鬼子第二次搶掠燒砸了頤和園,同時把個蘇州街和蘇州河畔的洛、魏兩家大宅院也搶掠燒砸一空。 
  好在翁同貴及時通報,洛、魏兩家一起連夜大逃亡。性命是保住了,卻丟掉了大半身家。天大亮時,他們來到西山門頭溝戒台寺,從山頭上向東望去,頤和園、蘇州街和洛、魏兩家大宅院都冒著滾滾濃煙,把日頭都遮擋住了。看到祖上傳下來的偌大家業,轉眼間化成灰燼,洛得蔭和魏子奇眼噙淚花,相對無言。洛母倒騎在小驢屁股上,一邊數著佛珠,一邊反覆說著:「阿彌陀佛……報應啊!報應。」 
  ■ 
  洛得蔭和魏子奇兩家跨越千山萬水,好不容易逃到了雲南,在大理安頓下來。俗語說:「餓死的駱駝比馬大。」不到數年工夫,洛、魏這兩隻沒有餓死的駱駝又變成兩匹肥肥的大馬。藉著洛得蔭、魏子奇的周旋經驗,慢慢地兩家的生活又恢復到京城時的派頭,三日一小宴,十日一大宴,不僅重陽節大宴照辦,而且元宵節、端午節、中秋節也辦,只不過江南的粉頭換成泰國的名妓,京城的軍爺換成邊疆的守將,北方的小驢換成南方的小滇馬。 
  1912年,洛佑基和魏小翠均已成年,洛、魏兩家如約為洛佑基和魏小翠舉行大婚之禮。那年洛、魏兩家在大理大興土木、大辦婚禮的盛況,成了雲南多年的話題。當時流行的兒歌就反映了這次婚禮的極盡豪華奢侈:「洛、魏今年辦大禮,吃盡蒼山數十里;從此天上無飛禽,從此洱海無錦鯉……」洛佑基是洛、魏兩家希望的聚集,兩家的靈堂理所當然地都托付給洛佑基。洛得蔭、魏子奇從此不再出頭露面,雙雙關起門來享受王爺般的生活。 
  1934年3月3日,魏小翠生下一子,起名洛偉奇。這孩子生下時足足十斤三兩,長得白白淨淨,細眉大眼,愛笑,一笑倆酒窩,人見人愛。為慶賀小偉奇滿月,請了三個戲班子,唱了三天戲,全大理的老百姓都到蝴蝶泉來看戲。爺爺和姥爺兩人把自己身上一直佩帶的護身符整合為一個,戴在小偉奇脖子上,祝福他多子多孫,長命百歲。 
  古人言:「上有所好,下必效焉。」洛佑基看到父親和岳父如此會享受,於是把生意上的一切事務都有交給了老管家賴逸夢,自己仿照老爹任著性子胡作非為。他夥同大理各家惡少,逛遍了大理各條花街,吃遍了大理各個酒家,抽遍了雲南名貴鴉片,賭遍了大理各處賭場。這時老管家賴逸夢已經七十多歲,老眼暈花,記性敗落,家事疏於管理,只知巴結少爺,少爺要多少給多少。俗語說:「吃不光,穿不光,賭癮上身精光光。」洛佑基迷戀賭場,由大理一直賭到昆明,賭到仰光,賭到萬象,成千上萬白花花的銀元,沒聽到一點聲響,就打了水漂。家人看出家道已經敗落,內偷外騙,好端端的偌大家業,變成空架。直到有一天,洛佑基無法償還賭債,被人打成重傷,洛、魏兩家也被燒成一片瓦礫。這大火一連燒了三天三夜,映紅了大理半邊天。當時流行的歌謠就反映了這場大火的慘烈和悲壯:「洛、魏兩家一把火,濃煙滾滾沖天起;孩兒奔跑驚嚎叫,老兒搖頭長歎息……」這時洛、魏兩位老爺才知道家道已經無可收拾,悔之晚矣。 
  解放後,洛家成分評定為城鎮貧民。 
  ■ 
  解放前,大理是個小巧玲瓏的古城,背靠蒼山,面臨洱海,從南到北五條街,從東到西八條巷,方圓十二里,「抬頭只見蒼山綠,低頭俯看洱海清。一年四季總是春,疑是瑤池落九天」。大理多白族人,人人都愛花:「三家一眼井,一戶幾盆花。」家家院內都設小花壇,種些山茶花、杜鵑花、白蘭花、蘭花、含笑、六角梅和各式盤盆花卉。每逢節日,家家戶戶都把盆景和特色花種擺在門前,城中百姓扶老攜幼上街觀花,賞花,評花,斗花。大街小巷百花鬥艷,陣陣花香熏得人醉,枝頭百鳥高歌鳴唱,處處溪水潺潺流淌。不是仙境,勝似仙境。   
  第一章 護身符(24)   
  城內有一條石板街,叫做護國街,街頭開著一家小小鮮花店,專賣用細線串起的玉蘭花、含笑花、春蘭花之類的香花和各種鮮花。姑娘、媳婦、老奶奶路過花店時,會買上一兩串,或插在頭上,或掛在胸前,走在路上花香隨風飄去,那感覺特別好。花店裡只有一位老太太,守著一個柔弱纖細的小孫女過日子。孫女叫陳若鵑,是遠近聞名的孝女,她懂事、勤快,每天早早起床,在小花園摘花,用針線串好,擺放整齊,趕在姑娘、媳婦、奶奶們趕早集時放在門前出售,然後就到街那頭教會辦的慈善學校上課。 
  離花店不遠處,開著一家雜貨鋪,賣針頭線腦油鹽醬醋之類的日用百貨。雜貨鋪裡只有一位年輕寡母守著兒子過日子。那年輕寡母心地善良,從不計較生意得失,窮人家來買東西,賒欠都寫在小紙片上,時間長了不能還的都給劃掉拉倒。那孩子便是洛偉奇。他個子高高,白白淨淨,生性文靜,不愛說話,愛笑,一笑倆酒窩。他也在教會學校讀書,課餘幫母親賣雜貨。 
  陳若鵑每天上學路過雜貨鋪,就輕輕說聲:「走吧,呆子。」這時洛偉奇不聲不響,背上書包跟上陳若鵑。在路上他們也不說話,有時陳若鵑會打開雪白的手帕,從中分給洛偉奇一些紅薯干、小糖塊之類的小零食,洛偉奇接過來就吃,也不說聲謝謝。 
  鄰居六嬸笑著對洛母說:「洛嫂,這一對小人兒可真的是男才女貌,大理城再也找不出第二對來。真讓人稀罕死了。洛嫂有福氣呀。」 
  洛母不說話,瞇著眼睛,定定地望著遠去的一雙人兒,心裡像溢出了蜜似的。她早就喜歡上陳若鵑了。是啊,找遍全大理也找不到第二個陳若鵑:若鵑美麗,孝順、懂事、勤快、善良的品性早在洛母心中留下極深的印象。更讓她稀罕的是,若鵑比偉奇大三歲,俗語說:「女大三,抱金磚。」她幻想著洛偉奇和陳若鵑健康成長,以後結婚生子,為洛家和魏家維繫血脈。 
  上中學時,洛偉奇和陳若鵑分在不同的學校,但兩校相距不遠,見面的機會依然不少。1953年,他倆同時考上雲南農業大學,陳若鵑在畜牧系,洛偉奇在農藝系。臨出發去昆明時,洛母帶著偉奇去見陳家祖孫。洛母拉著陳若鵑的手說:「阿鵑,你比偉奇大幾歲,就把偉奇當是親弟弟吧。別看他長得牛高馬大,卻什麼事都不懂的,一天只會嘿嘿地傻笑。請你特提醒偉奇千萬不能吃豆腐、豆腐乾、豆漿之類的豆製品,否則會過敏,臉上發起來得像豬頭一個樣。」 
  若鵑笑笑說:「伯母放心好了,我會關照偉奇的。」 
  若鵑的祖母說:「你自己還是孩子呢,就吹起牛來了。」她把洛母拉到一邊輕聲說:「我家阿鵑最近得了月經不調的病,一來月經,就咧咧啦啦總不停,急死人了。我都快入土的人了……你說怎麼辦?」說著說著就拿出手帕抹眼淚。 
  洛母安慰說:「若鵑年輕,不要緊的,看看中醫,吃幾副藥就好了。」 
  「看過好幾個郎中了,不管用。」 
  「有沒有吃過雲南白藥?」 
  「吃過了,不管用。」 
  「有沒有吃過烏雞白鳳丸?」 
  「也吃過了,還是不管用。」 
  洛母聽說若鵑有月經不調的病,心中驟然咯登一聲,彷彿正在演奏的琴弦拉走了調,心中升起一絲涼氣,有一種說不清道不白的感覺。一時間她無法整理出頭緒來。 
  洛母定了定神:「這樣吧,我有個遠親在昆明中醫院做司藥,等阿鵑到了昆明,我托他找個有名的中醫給阿鵑看看。」 
  「那就拜託了。」 
  洛偉奇這年十八歲。這時的他,1米8左右個頭,一頭黑髮濃濃的,如同著了漆一般,細眉大眼,鼻如懸膽,臉如潤玉,唇染丹砂,肩寬體壯,好一個奇偉的美男子。他見到生人,特別是見到姑娘時,還未開言,臉先紅了。說起話來,雖是細聲細氣,也會引起胸腔的共鳴,給人感到有一種說不出的磁力。有時在課堂上回答問題,那聲音會剎那間把女生們的目光全都吸引過來,弄得講課的男老師心裡很不平衡。他為人憨厚隨和,忠實善良,不怕吃虧,渾身上下散發出清純的品格,但時不時給人留下有些呆傻的印象,所以沒有哪位女孩子會認真想過和他交朋友,卻有事沒事地想從他身上找點樂子,比如讓他幫忙到女生宿舍的櫃子裡找一本書,等他看到櫃子裡女孩子的乳罩、三角褲、例假帶之類特殊用品時,那不知所措時的樣子十分可愛,姑娘們大樂,很是欣賞他發窘時的美麗。   
  第一章 護身符(25)   
  陳若鵑從不和洛偉奇開這樣的玩笑。她總是等姑娘們笑夠了,才把洛偉奇拉到一旁,小聲責問:「偉奇,怎麼又上人家的當了?怎麼總也不長記性?」洛偉奇只是「嘿嘿」傻笑。每逢飯堂裡吃豆腐類的菜餚時,若鵑就和偉奇坐一起,提醒偉奇千萬不要吃豆腐。昆明是個高原城市,「四季如春,一雨成冬」,若鵑平時在自己的書包裡準備下兩件薄毛衣,遇有雨天,若鵑會把毛衣送去給偉奇,偉奇就乖乖穿起。隔三差五的陳若鵑還給洛偉奇拆洗被褥。男孩子長到十八九歲,夢裡常遺精,把被褥弄得斑斑點點。陳若鵑是學畜牧系的,當然知道這種生理現象,她看到也不在乎。 
  有一天洛偉奇所在年級上大課,打過下課鈴,老師剛離開教室,突然一位男同學大聲發問:「同學們,你們說在這個世界上誰最幸福啊?」 
  百多號男女同學齊聲高喊:「洛偉奇。」 
  那男同學又問:「為什麼?」 
  同學們又一齊高喊:「因為洛偉奇帶著媽媽上大學。」 
  那男同學大聲說:「不對,不對,是媽媽帶洛偉奇上大學。」 
  同學們一齊拉長聲說:「對—啦—」 
  教室裡一陣哄堂大笑。洛偉奇並不惱,只嘿嘿傻笑。陳若鵑後來聽說了也不惱,只是搖了搖頭。 
  洛偉奇出身好,為人又老實認真,大二時就入了黨,並被選為黨支部委員;陳若鵑則由於群眾威信高,沒有「事非」,也在這一年成為共產黨員,而且是黨支部書記。 
  不少男同學對陳若鵑的秀麗和美好性格表示仰慕,頻頻向她獻慇勤,遞條子,她都不屑一顧,拒人於千里之外,有人給她起了「石觀音」的綽號。陳若鵑有個同班同學姜子輝,是省委白書記的外甥,高挑個子,性格活潑,多才多藝,在學業和藝術上都顯得很突出。姜子輝對陳若鵑窮追不捨,幾乎每個星期都給她寫情書,讓陳若鵑心煩不已。一天,陳若鵑拿著厚厚一疊信件對洛偉奇說:「呆子,你把這疊信交還姜子輝,你對他說,我是你的對象,讓他別再打擾我。」洛偉奇把臉憋得通紅:「姐,這樣的事怎能讓我出面?我做不來。」陳若鵑生氣地說:「呆子,那些瘋瘋癲癲的女孩子讓你幹什麼你都干,姐讓你幹正事,你卻不幹。你就一點男子漢的氣概都沒有呀?你若不把這些信送回姜子輝,姐可要生氣了。」洛偉奇無奈,待晚上,他敲開姜子輝宿舍房門,把信放在桌上,訥訥地說:「子輝同學,我姐讓我把你給她寫的信還給你。」說完轉身就跑,背後傳來一陣哄笑聲…… 
  陳若鵑月經不調的病,仍然不能根治,時好時壞。陳若鵑的祖母著急,洛母也著急。為了陳若鵑的這個病,洛母多次上昆明市,帶著陳若鵑去中醫院,通過親戚找老中醫梁代儒看病。梁大夫是中醫院出了名的老好人,六十多歲,白白胖胖,待人和氣,開口三分笑,很像一尊彌勒佛。洛母拿到藥方,又幫著去劃價、拿藥,回到學校招待所,專門為陳若鵑煎藥,把陳若鵑侍候得如同親閨女一般。洛母早就看出陳若鵑和洛偉奇之間的情意。眼看著兩人馬上就要畢業分配了,陳若鵑的病仍舊時好時壞,洛母心裡有說不出的苦。 
  這一年春天,洛母瞞著洛偉奇和陳若鵑,再上昆明中醫院找梁大夫。 洛母問梁大夫:「梁醫生,不好意思,我想請教您個事。」 
  梁大夫笑著說:「我知道,你是為你未來的兒媳婦陳若鵑的事來的,你問吧,不用客氣。」 
  洛母也笑著說:「是這樣的,陳若鵑來您這裡看病已經幾年了,吃的藥沒有一百副也有幾十副了吧,但她的病仍舊沒有痊癒。請問這是什麼原因?」 
  梁大夫:「陳若鵑的病中醫稱為『崩漏』,是由腎氣不足,血熱妄行,氣滯血瘀等原因造成,又因為她病久而造成氣血兩虛。」他邊說邊打開陳若鵑的病歷,指著病歷說:「你看,我為她的治療還真下過一番心思,安排了三個療程:第一個療程,先補元氣以求其本,用藥主要為朝鮮人參、白朮、山藥、甘草、熟地、萸肉、菟絲子、五味子、生龍骨、禹餘糧、伏龍肝等;第二個療程我以止血來塞其流,用藥加河車粉;第三個療程,止血後我再澄源固本,我再用人參、白朮、山藥、炙甘草、熟地、克萸肉、五味子、赤石脂等。應該說,開頭療效是不錯的,可惜後來又出現了反覆。是什麼原因,我也有點納悶。」   
  第一章 護身符(26)   
  洛母點點頭:「她這個病結婚後能生育嗎?」 
  梁大夫想了想說:「這個……我不好答覆你。大多數得崩漏病的女孩子,結婚後不但生下白白胖胖的孩子,病情也減輕甚至痊癒了,可有些女孩子結婚後不能生育,有些懷孕後會流產,更有甚者,生子時出現大崩漏,這就危險了。總之,這種病還是要及時治療,不可掉以輕心。按我的想法,像陳若鵑現在這種情況,是不是可以考慮看看西醫。千萬不要因為在我這裡看過病,就不好意思改看西醫。」梁醫生的話面面俱到,很有說服力。 
  洛母:「謝謝梁醫生的指點。」 
  洛母想:「不能再拖了,得和偉奇好好談談。」但怎樣和兒子談,又讓洛母犯了難。她當然知道,偉奇和若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感情絕非平常。現在活生生的要讓偉奇和若鵑分開,談何容易?特別是偉奇這頭倔牛,倔起來難以回頭。「世間事,大莫如傳宗接代。就是傷筋斷骨,也要想辦法讓他們倆分開。」洛母下了決心。 
  明天就要回大理了,這天晚上,洛母把洛偉奇叫到學校招待所。洛母說:「偉奇,媽的身體大不如前了,晚上睡不好,白天幹活總覺得疲勞,動不動就出虛汗。」 
  洛偉奇心疼地:「是啊,我也看出來了,最近媽瘦了許多,白頭髮也長出來了。等我畢業後,我一定把媽接來和我一塊住,讓媽享享福。」 
  「兒啊,我等著這一天呢……對了,過幾天就是清明節了,我們該去給你爺爺、奶奶、姥爺、姥姥掃墓了。你還記得你姥爺和爺爺嗎?」 
  「嘿嘿,當然記得,我小時候,爺爺、姥爺可有錢了,兩個非常大的院落連在一起,有數不過來的房子和僕人。我和小朋友玩捉迷藏,誰也找不到我。爺爺和姥爺對我可好了,我要什麼就給我什麼。聽說在我過滿月那天,請了三個戲班子,連唱三天戲,全大理的老百姓都到蝴蝶泉來看戲。我現在身上掛著的護身符,還是爺爺和姥爺兩人合起來送給我的呢。可惜我爸爸不爭氣,嫖、賭、飲、抽全佔了,最後被人一把大火把兩個大院落燒光光。我還記得小時候和小朋友一塊玩時,大家走著齊步大聲喊:『養兒不學洛佑基,嫖賭飲抽全佔齊;金銀財寶都丟盡,流落街頭任狗欺。』我也跟著大夥一邊走一邊大聲喊。後來若鵑姐把我拉出隊伍,問我知不知道洛佑基是誰,我搖搖頭,若鵑姐說:『呆子,洛佑基是你爹啊,你怎麼跟著大伙罵自己的爹?』我才明白過來,你說我傻不傻?」 
  洛母苦笑著說:「是夠傻的。偉奇,你知道嗎,你是我們洛家和魏家唯一的獨苗苗。」 
  洛偉奇:「嘿嘿,那還用說。我爸爸是我爺爺和奶奶的獨生子,您是我姥爺和姥姥的獨生女。我上無兄姐,下無弟妹,我當然是我們洛家和魏家唯一的獨苗苗。」 
  洛母的臉色嚴肅起來:「古人說,不孝有三,什麼為大?」 
  洛偉奇順口而出:「『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誰都知道。不過我不明白媽為什麼突然看出這個問題?噢,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想讓我早點和若鵑姐成親,你好早點抱孫子?」洛偉奇的臉頓時紅了起來。 
  洛母搖搖頭:「不是……而是……」洛母欲言又止。 
  洛偉奇:「媽,你想說什麼?」 
  洛母搖搖頭:「媽歲數大了,身體也越來越衰弱了,所以希望你找一個身體健壯的姑娘結婚。以後好幫幫我。」 
  洛偉奇以為自己聽錯了:「媽,您說什麼?我沒聽明白。」 
  洛母加大了語氣的力度:「你媽歲數大了,身體越來越不好,希望你找一個身體健壯的姑娘結婚。以後好幫幫我。」 
  洛偉奇瞪大雙眼,直直地望著母親:「媽,您的意思是想讓我和若鵑姐吹,另找一個身體強壯的?」 
  洛母點點頭。 
  洛偉奇堅決道:「不—可—能—」 
  洛母:「為什麼?你們肯定關係了嗎?」 
  洛偉奇:「沒有。」 
  洛母:「談戀愛了嗎?」 
  洛偉奇:「也沒有。我和若鵑姐從不卿卿我我,也沒有海誓山盟,但是我和若鵑姐從小到大在一塊,十多年來,我們倆從未紅過臉,我們心靈相通,一舉手,一投足,一個眼神,便互相心領神會,好得像一個人似的。媽,世界上沒什麼力量能把我和若鵑姐分開了。倒是我不明白,原先媽在我面前總誇若鵑姐這樣好,那樣好,怎麼突然間就變了?」   
  第一章 護身符(27)   
  洛母:「若鵑是個好姑娘。可惜她身體不好。」 
  洛偉奇:「身體不好,就更需要愛護她、保護她,怎麼可以打擊她。」 
  洛母急了:「醫生說她不能生育。」 
  洛偉奇也急了:「不能生育就捨棄她呀?您一向教育兒子做人要宅心仁厚,要正直,自己剩下兩口飯時,也要留一口飯給要飯的。現在若鵑姐有困難,媽卻要兒子把若鵑推開,這不等於讓兒子對心愛的人落井下石嗎?你把兒子看成什麼人了?」 
  洛母氣極而泣:「呆子啊,你怎麼能這樣看待母親呢。天大地大,都不如傳宗接代的事大啊。」 
  洛偉奇也激動異常:「又來了!這是封建思想,我不想聽。時代變了,不必把生育看得那麼重。現在許多外國人結婚後乾脆不要孩子……媽,請您以後別再提這件事。」 
  洛母知道,兒子的倔勁來了,這時是一百條牛也拉不回頭的。她抹著眼淚緩緩而言:「兒啊,無論你現在聽不聽媽的話,也要做到一條:未曾登記、未舉行婚禮,你不准入洞房。你能保證嗎?」為了防止洛偉奇先斬後奏,造成既成事實,洛母來了一個緩兵之計,待以後慢慢說服他。 
  洛偉奇:「媽,這個你放心,我保證:未曾登記、未曾舉行婚禮,我絕不入洞房。」 
  第二天,洛偉奇和陳若鵑上車站送洛母,陳若鵑看到洛母的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因為什麼事哭過,而且哭得相當厲害。 
  回校的路上,陳若鵑問洛偉奇:「呆子,伯母這兩天身體不舒服嗎?」 
  洛偉奇:「沒有啊。」 
  陳若鵑又問:「那是你惹伯母傷心了?」 
  洛偉奇一愣:「也沒有啊。」 
  陳若鵑:「還說沒有,我看到伯母眼睛都紅了。」 
  洛偉奇猶豫著,想說出和母親的爭執,又怕引起若鵑疑心。 
  陳若鵑:「到底為了什麼事,讓你這樣為難?」 
  洛偉奇:「為了你的身體……」 
  陳若鵑:「我的身體?」她馬上聯想到伯母身上有一股中醫院的熬藥味,她明白了:「恐怕不單只說到我的身體吧?還說了些什麼,你老實交代。」 
  洛偉奇看了看若鵑,欲言又止。 
  陳若鵑:「是不是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洛偉奇瞪大眼睛:「若鵑姐,你……」那眼神分明是說:「你是不是偷聽我和媽談話了?」 
  若是換了別人,可能不會在意洛母對偉奇說什麼話,若鵑則不然。她不僅細心,而且敏感、脆弱。她愛洛偉奇愛得越深、越狠、越細膩,就越害怕由於自己的身體不好,造成對心愛的人的傷害。這些日子她想得最多的,就是月經病不能根治。她查過資料,知道這個病如果久治不愈,很可能結婚後不能生育,會造成洛家斷後。這已經成為她的心病。 現在一聽說洛母和偉奇議論她的身體,她馬上聯想到這個事。她心裡說:「事情是明擺著的,我從伯母身上嗅到中醫院的熬藥味,伯母自己沒病卻去中醫院,而且沒有帶我去,回來後也沒有跟我說起,卻和你說了,說什麼呢?肯定和『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有關。」 
  陳若鵑:「你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說得對不對吧?」 
  洛偉奇不會撒謊,只好沉默不語。 
  陳若鵑:「伯母還對你還說了些什麼?」 
  洛偉奇木訥…… 
  陳若鵑:「真急死人了,到底伯母還對你說了些什麼?難道對姐也需要隱瞞嗎?」 
  洛偉奇憋得脖子通紅:「我媽還說:未曾登記,未舉行婚禮,不准入洞房。」 
  陳若鵑點點頭。 
  兩個人都不說話,各想各的心事。 
  過了兩天,陳若鵑請假上中醫院找梁大夫。 
  陳若鵑:「梁醫生,您好。」 
  梁大夫笑著說:「若鵑,來開藥的嗎?」 
  陳若鵑:「不,是來請教您的。前兩天,洛伯母來找過您,問及我的病情,回去後,她把情況都對我說了。為了今後更好的配合治療,她建議我來找您。請您把我的病情及今後治療的建議告訴我好嗎?」 
  梁大夫:「好的,好的,你的病中醫稱為崩漏,是月經病中比較重的一種。由腎氣不足,血熱妄行,氣滯血瘀引起,加上你病久而造成氣血兩虛。我為你的治療安排了三個療程:第一個療程,先補元氣以求其本;第二個療程以止血以塞其流;第三個療程,止血後再澄源固本。應該說,最初的療效是不錯的,這個你最清楚。可惜後來又出現了反覆。」   
  第一章 護身符(28)   
  陳若鵑點點頭:「請問這種病結婚後能生育嗎?」說著臉就紅了起來。 
  梁大夫:「很難說。不少得崩漏病的女孩子,結婚後不但生下健康的孩子,病情也減輕甚至痊癒了;但也有不少患者結婚後不育,有些懷孕後會流產,更有甚者,生產時出現大崩漏,危及生命。總之,這種病要及時治療,不可掉以輕心。我建議你看看西醫。」 
  陳若鵑:「謝謝梁醫生。」她心裡說:「原來如此,洛伯母是怕我斷了洛家的香火。」 
  晚上,陳若鵑和洛偉奇約好去校圖書館看書。從圖書館出來時,校園已經燈火闌珊,回宿舍的路,格外寧靜,路旁的樹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好長時間,他倆沉默著,彷彿害怕打碎這美麗的夜…… 
  洛偉奇輕聲地說:「姐,你最近好像有心事,可以告訴我嗎?」 
  陳若鵑沒有回答。 
  洛偉奇又怯怯地問:「姐,是生我的氣了嗎?」 
  陳若鵑好像沒有聽到洛偉奇的話,淡淡地問:「偉奇,大學快畢業了,你的分配志願怎樣填?」 
  洛偉奇:「姐怎樣填,我就怎樣填。」 
  陳若鵑生氣了:「總也沒長進,什麼事都依賴我,我死了你怎麼辦?」 
  洛偉奇認真地:「姐要是不在了,我就學賈寶玉,出家當和尚。」 
  陳若鵑瞪起一雙丹鳳眼,正顏厲色道:「怎麼說出這樣沒輕沒重的話來。你是洛家和魏家的獨苗苗,你就不怕氣死你媽。」 
  他倆又陷入沉默之中。兩人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而且早就心心相印。然而兩人連手都未牽過。陳若鵑在洛偉奇面前當姐當媽當慣了的,她對洛偉奇的愛太深沉,還夾雜著母愛的成分,一想到婚姻就會想到自己的身體,怕自己不能長壽而造成心愛的人的傷害,更怕由於自己不能生育而斷了洛家血脈。洛偉奇對陳若鵑的愛卻是依賴型的,他深深地愛著陳若鵑,甚至一天也離不開陳若鵑。正是由於自小就受慣了陳若鵑的支配,對陳若鵑有著絕對的信任,他下意識地覺得,這位姐姐兼「母親」,會安排他的一生,無需自己費神去想婚姻大事。 
  陳若鵑緩緩地說:「最近我們班的姜子輝又給我遞條子了。」 
  洛偉奇:「是那個舅舅在省委當書記的小白臉嗎?」 
  陳若鵑:「是他。」 
  洛偉奇:「條子上說什麼?」 
  陳若鵑:「說他舅舅有辦法讓我留在昆明。」 
  洛偉奇警惕道:「你怎麼回答的?」 
  陳若鵑:「我還沒有想好。」 
  洛偉奇緊張起來,額頭上滲出了細細的汗珠。 
  過了一會兒,陳若鵑用嚴肅的口氣說:「偉奇,咱們分手算了。」 
  洛偉奇定定地看著陳若鵑,想知道若鵑是開玩笑還是當真的。他看到若娟臉上少有的認真和嚴肅,頓時流露出驚惶的神情:「姐,你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嫌我這個弟弟傻?你真的看上那個能說會道的小白臉啦?」 
  陳若鵑點點頭。 
  剎那間,洛偉奇兩眼發直,脖子通紅,眼中一酸,再也忍耐不住,眼淚湧出眼眶。他嗚咽著說:「那天我還對我媽說,我和若鵑姐心靈相通,一舉手,一投足,一個眼神,便心領神會,像一個人似的,世界上沒什麼力量能把我和若鵑姐分開。看來是我錯了……」 
  陳若鵑的心好像被針刺了一下,馬上強作歡顏,撲哧一聲笑道:「你看你,那麼大的個子,在路上嘩嘩流淚,也不怕丟人現眼。」說著掏出手絹遞過去,說:「真是個呆子,連笑話也聽不出來。」 
  洛偉奇接過手絹,邊抹眼淚邊說:「這樣的玩笑好開嗎?要出人命的。」 
  陳若鵑本意是試探洛偉奇的真實想法,沒想到這呆子的反應如此強烈。她聽到這呆子的內心表露,又聯想到自己的身體,心裡湧起一陣酸楚,眼淚只能往肚子裡流…… 
  ■ 
  1955年,洛偉奇和陳若鵑大學畢業,在畢業分配欄目中,都寫上「願到最艱苦的環境中接受鍛煉」。剛巧大理附近的金雲縣農藝出版社來雲南農大要人,組織上考慮到洛偉奇和陳若鵑兩人學習的專業和家庭情況,便分配他倆到金雲縣農藝出版社當編輯。這個出版社原先就六個人:社長李鵬飛、副社長汪珊珊、支部書記杜一諾 、文學編輯溫通融、農藝編輯吳得方、管理員李有根。他們原先都是人民解放軍二野某部的指戰員,集體轉業到這裡。這是一個典型的革命大家庭:一色的共產黨員,非常團結友愛。可惜文化程度普遍不高,最高的是社長李鵬飛和吳得方,也不過是初中剛畢業,文化程度最低的是李有根,還沒有脫盲呢。但李有根資格最老,1938年當的八路軍,曾經是許世友的馬倌,因為他不愛學文化,加上自由散漫慣了,所以官職一直上不去。他的老伴王秀珍原先是山東老區的民兵連長,還是許世友介紹給李有根的呢。結婚後有過一個女兒,可惜因為打仗轉移時丟失了,後來再也沒生兒育女。李有根曾揚言要休掉老妻另找,許世友聽說後對他說:「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德行。你要敢休掉王秀珍,我就敢拿剃頭刀子把你老二剁下來餵狗。」直到現在,兩口子吵架,老伴就說要找老首長,讓老首長把他的老二剁下來餵狗。   
  第一章 護身符(29)   
  現在上面把洛偉奇和陳若鵑派來,大家從心裡頭高興。歡迎會上,大家都發表了激動人心的話。最高興的莫過於李有根,他沒等歡迎會開完就回家對老伴說:「走,上單位去,看看新來的小閨女,長得那份水靈呀,就甭提了。」王秀珍來到出版社,第一眼看到陳若鵑就稀罕上了:白白淨淨的小臉,水靈靈的大眼睛,雙眼皮,長睫毛,小小的嘴,兩條又長又黑的辮子繞在胸前,配上那小巧的身子,文文靜靜地坐在那裡。王秀珍馬上聯想起自己的女兒來:「如果女兒還活著,定和這閨女相當。」 
  她走過去拉起陳若鵑的手,定定地望著陳若鵑說:「閨女長得真俊啊! 今年多大了,家在什麼地方,有婆家沒有……」大家為之一愣,隨之大笑起來。 
  主持歡迎會的杜一諾說:「嫂子,歡迎會還沒有開完呢! 
  王秀珍愣了會兒神,腦子一轉說:「唉,開什麼會啊,走,都上我家包餃子,一邊包一邊聊吧。」 
  ■ 
  洛偉奇負責植物栽培與蟲害防治有關專題的編輯,陳若鵑則專管家禽養殖有關的專題。這個大家庭很溫馨,人人對待同志都像親兄弟、親姐妹,工作上互相幫助,出了問題主動承擔責任,互相補台,洛偉奇和陳若鵑很快就適應了出版社的生活和工作。這些哥哥姐姐在金雲縣城都有家室,偉奇和若鵑被輪流邀請到各家去做客。偉奇和若鵑回大理時,也會帶些燻肉、熏雞、熏魚、米線之類的雲南特產回來和大家分享。對偉奇和若鵑最好的,還要算李有根和王秀珍兩口子,原因很簡單:老兩口無兒無女。因為洛偉奇和陳若鵑在此地沒有家,王秀珍決定讓他們倆在自己家起伙。王秀珍從心裡認定若鵑是自己的親閨女,看到若鵑身子弱,從此家裡養的幾隻蘆花雞下的蛋只讓若鵑吃。老李頭則和偉奇特別投緣,把偉奇看成是乾兒子一般。洛偉奇和陳若鵑也把老李頭和王秀珍看作親人,口口聲聲叔叔、嬸嬸,叫得老兩口心都酥了。 
  老李頭總有講不完的戰鬥故事。晚上,老李頭泡上一壺濃濃的普洱茶,抽著樹根做的大煙斗,就開始大擺龍門陣,從抗日戰爭的平型關大戰講起,到百團大戰,到解放戰爭的山東戰役、淮海戰役,平津戰役、上海戰役和解放大西南的各個戰役、老李頭百講不厭的是淮海戰役中,一根扁擔俘虜三十七個國民黨官兵那段故事:「那時,我剛巧從伙房出來,挑著滿滿一大筐包子和稀飯往陣地上送。突然看見有好多全副武裝的國民黨官兵從北面跑過來,說時遲,那時快,我放下挑子,操起扁擔大喝一聲:『繳槍不殺!』那些國民黨官兵一個個驚呆了,馬上把槍一扔舉起手來,內中一個軍官發現我手裡原來是根扁擔,又想把槍再撿起來,我靈機一動,大喊一聲:『剛出籠的豬肉白菜餡熱包子,來晚就沒了。』你猜怎麼樣?他們已經兩天兩夜沒吃東西了,一哄而上來搶包子。就這樣,我一下子俘虜了三十七個國民黨官兵,最大的官還是個中校呢。」隨後又不好意思地補充說:「不過這些被我俘虜的,現在多數比我官大,真喪氣。」有時,老李頭還脫去上衣,讓洛偉奇數他身上的傷疤,述說每一個傷疤的來歷。洛偉奇對老李頭講的戰鬥故事百聽不厭,心想:「若有機會,以後一定把老李頭的經歷整理出來發表。」老李頭則在輝煌往昔的回憶中得到莫大的享受。老李頭還愛下象棋,但棋藝和棋德俱臭,下棋愛輸,逢輸必悔,悔棋時嗓音洪大,以勢壓人,弄到後來已經沒有幾個人敢和老李頭下棋了。現在來了個生力軍,棋藝與老李頭相當,而脾性特好,從不計較輸贏,任由老李頭怎樣悔棋,他只是嘿嘿一笑,老李頭的自尊心獲得極大的滿足。唯一讓老李頭心有不甘的,是偉奇下棋事不過三,三盤一過,無論輸贏抬起屁股走人。任由老李頭怎樣哀求都無動於衷。偉奇說:「這是若鵑姐規定的,怕我玩物喪志。」 
  ■ 
  金雲縣城南,有一個叫做金霞湖的小湖泊,湖邊有一座不很高的小山,山上山下有許多拔地而起的石峰、石筍、石芽和奇形怪狀的巨石,遠眺猶如莽莽叢林中長出的海市蜃樓,近看宛若非凡的天神創造的巨大雕塑群,每一支石柱的形狀都十分怪異,有的像張牙舞爪的野獸,有的像面目猙獰的巨人,有的像神話中的仙女,有的像可愛的小動物……這裡的人都把它稱之為「瘦石林」,有別於昆明市附近的「大石林」。   
  第一章 護身符(30)   
  工作之餘,陳若鵑和洛偉奇喜歡來到金霞湖,在小山上各自尋找一塊石頭坐下來。這時,太陽已經漸漸隱沒在西山,在天與山相接的地方撒下一縷橘黃色的霞光,低垂的柳枝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霞光透過山的縫隙照射在金霞湖上。那金燦燦、紅艷艷的霞光隨著浪花閃爍著,彷彿來到了神仙們居住的瓊樓玉宇一般。 
  陳若鵑腦子裡的文學細胞特別活躍,她常常根據一塊石頭的形狀,來盡情展開她那豐富的想像力。一會兒說那邊那塊石頭像個村姑背著魚簍去撿田螺,於是便編了一個田螺仙子的故事;一會兒又說那塊石頭像個守衛邊疆的戰士,便編個新婚別的故事……洛偉奇則托著腮幫,靜靜地、定定地望著若鵑,有時,臉上還浮起癡癡的笑容,那深深的笑靨惹得若鵑心動神怡。 
  若鵑問:「呆子,你聽我講沒有?」 
  偉奇:「聽了。」 
  「那你笑什麼?」 
  「不告訴你。」 
  「你非說不可。」 
  「你在夕陽照耀下,在鮮花叢中,顯得那麼好看,那麼聖潔,使我聯想起曹植在《美女篇》詩中所說:『美女妖且閒,採桑歧路間。柔條紛冉冉,落葉何翩翩。攘袖見素手,皓腕約金環……』你看此情此景,多像曹植所描述的。我正在幻想自己和一位又聰明、又善良、又美麗的仙女在一起……」 
  「你太壞了,我不跟你玩了。」她嬌媚地表示。 
  他倆正值青春年華,又處在一個意氣風發、和諧向上的社會環境,他們具有崇高的理想,純潔的愛情使他倆的心靈產生共振……他倆已經商量好,先集中精力好好工作,待事業有成,再考慮婚姻大事。 
  一場大雨過後,太陽又出來了。他們又來到了金霞湖。越過小山坡,他們被眼前的景致驚呆了:湖面上漂浮著一層薄薄的霧靄,斜陽透過霧靄照射在湖面上,生長出萬道霞光。片片睡蓮葉子上滾動著晶瑩透亮的水珠。千百隻彩色的水鳥在湖面上飄浮。近處的巨石周圍,數不清的紅杜鵑競相怒放。湖對岸的農家冒出淡淡的炊煙。遠處的山巒在蔚藍色的霧中飄忽不定。一隻子規不知在什麼地方鳴叫著。他們倆都在欣賞這無法形容的美麗圖畫, 誰也不想發出一點聲響來破壞這寧靜的、又帶點憂傷的美。 
  過了好一會,陳若鵑輕輕地說:「美吧,呆子。」 
  「美,太美了。人生能得幾回美。可惜我不會寫詩。」 
  「那你就編個美麗的神話吧。」 
  「嘿嘿,編神話姐姐最擅長,還是姐姐代勞吧。」 
  「不成,今天你非編個故事不可。平時總是我說你聽,太吃虧了。」 
  「只要姐聽得下去,不捂耳朵,我就編個故事來湊數。不過得姐先說。」 
  「好,這次我們變個樣子,先說金霞湖上一個小景致,然後根據這個小景致套一個老故事,最後把這個老故事翻成新故事。我開始說了。我們正前面那塊石頭的形狀,特別像一個美人坐在一大疊書前讀書,像《聊齋誌異》中的 『書癡』:彭城有個叫玉柱的年輕人,他的祖父曾經做過太守,為官清廉,因為太喜歡讀書,便把薪俸都買了書,整整好幾個房間都裝滿了書。玉柱的父親也愛書,還親手寫了一篇《勸學篇》貼在書房裡:『書中自有千鍾粟,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父親去世後,家裡更窮了。玉柱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能當的都當了,唯獨這些書他一本也捨不得賣。一天到晚就鑽進書堆裡翻啊翻,想從書裡翻出個美人來。一天半夜,他在一本書中翻出一個書籤,上面畫了一個美人,玉柱歎了口氣說:『原來書中自有顏如玉是這麼回事呀?』他很是失望,不過書籤上的美人實在可愛,便把書籤留在書中,反覆瞻玩,以至廢寢忘食。一天,他又把書翻開,書籤中的美人忽然坐了起來,向他微笑,嚇得玉柱立時跪在地上俯伏膜拜。再一抬頭,美人長成一尺有餘,再拜,美人長成大人一般,從書籤上下來。玉柱拜問:『姐姐是何方神仙?』美人笑答:『我姓顏,名如玉,與君相知已久,如果我再不出來與君見面,恐怕再沒有人相信古人說過的話了。』玉柱大喜,從此兩人形影不離。玉柱逢人便說:『原來夫妻間有如此之樂。』 如玉知道後便責備他:『夫妻之間的事,怎能對外人說。』玉柱卻說:『鑽穴逾牆者,始不可以告人;天倫之樂,人所皆有,何諱焉!』你說這人癡不癡……」   
  第一章 護身符(31)   
  「現在再說另一種類型的書癡。清同治年間,湖南地區出了一個文武全才,姓鍾名怯病,年方二十。文是滿腹經綸,才高八斗;武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這年京城舉行五年一次的武狀元大考,鍾怯病當然不會錯過。前幾輪考試中,鍾怯病都順利過關,文章武藝在眾考生中鶴立雞群,人又長得威武雄壯,驚動得八王爺也要出來一睹他的風采。八王爺一看鍾怯病就喜歡上了,私下裡決定把自己的第五個女兒許配給鍾怯病,還要上報皇上,讓鍾怯病統領十萬御林軍。鍾怯病也沾沾自喜:『這武狀元捨我其誰!』殿試中,考題是《衛國策》,考殿上黑壓壓坐滿了監考官,八王爺也親臨考場監考。鍾怯病鎮定自如,臉不改色,大筆一揮,洋洋灑灑數萬言,一蹴而就。眾考官接過鍾怯病的答卷一看,紛紛讚歎不已:『哎呀,這文章不僅意境深邃、璣珠滿紙、章法天成,而且書法飄逸,幾凌古人,實在是大氣之作。』細細一想,又覺得文章中有一絲不妥。人人都知道鍾怯病現在是八王爺選中的准附馬爺,也不好說穿。待八王爺一看文章,也讚賞不已,連喊了幾個好字。此時,一位耿直的考官,指著文章在八王爺耳邊說了幾句話。八王爺點點頭,大聲對鍾怯病說:『鍾愛卿,你的文章寫得很好,但我有一事不明,愛卿為什麼在文章中把成語射人先射馬寫成矮人先矮馬,又為什麼把成語中的矮人觀場寫成射人觀場,有什麼講究嗎?』 鍾怯病大聲回答:『回王爺,那是因為原先造字時把射字和矮字搞顛倒了。您想啊,原先的射字由一個身字和一個寸字組成,如果一個人的身子只有一寸高,那當然就是矮了;同樣的,原先的矮字由一個矢字和一個委字組成,矢,箭也,委,放也,放箭也就是射的意思。所以,這兩個字是顛倒了的。我是故意把它們更正過來的。』 八王爺說:『鍾愛卿,據我所知,這些字都是孔聖人所造的啊。』鍾怯病道:『管他聖人俗人,錯了就得改。』八王爺點點頭把主考官叫來問:『聽說上書房缺個什麼官。』主考官說:『回王爺,缺個書房清掃。』八王爺:『那就封他個書房清掃吧。』就這樣,鍾怯病把到手的公主夫人和御林軍統帥給搞丟了。嘿嘿,這就是成語『賠了夫人又折兵』的出處。」 
  洛偉奇大笑說:「姐編的故事真好玩。不過據我所知,『賠了夫人又折兵』這個成語好像出在《三國演義》中『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那一回。」 
  陳若鵑笑得纖腰抖動,發出銀鈴般的笑聲:「管它《三國演義》、《四國演義》,反正下面該輪到你說了。」 
  洛偉奇:「好,我說就我說。說什麼呢?」這時不知從何處又傳來了布谷鳥的鳴叫, 洛偉奇觸景生情:「我就說個子規鳥和杜鵑花的故事吧。」 
  「周朝時,蜀國有個國君叫杜宇,因國內發生水災,杜宇便讓他的丞相鱉冷帶領民眾去鑿開玉山,排除了水患。為此,杜宇把帝位讓給鱉冷,自己遁隱在西山。後來他想念故鄉和老百姓,就想復位,但鱉冷說:『不行。一國之君,如果說出的話不算數,還有什麼信義可言。』杜宇後悔極了,飲恨而死,化為子規,鳴叫不已,聲聲『不如歸去』、『不如歸去』,直至口吐鮮血,滴落在杜鵑花上,萬山紅遍,所以人們又稱杜鵑花為映山紅。這子規啼血的傳說,成為許多大詩人、大作家創作的素材。李白詩云:『蜀國曾聞子規鳥,宣城還見杜鵑花。一叫一回斷一腸,三春三月憶三巴。』杜甫病中寄居在長江邊的張飛廟中,寫下了『峽裡雲安縣,江樓翼瓦齊。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這樣的名句;曹雪芹在《紅樓夢》第二十七回的葬花詩中,借林黛玉之口,說出了『杜鵑無語正黃昏,荷鋤歸去掩重門。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的絕句,都給後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子規鳥又稱布谷、杜鵑、子鵑、春魂。有意思的是,多數子規都不自己造巢,而是把卵下到其他鳥的巢裡,由養母負責把小杜鵑孵出並喂大,杜鵑長大就飛走不管養母。這種現象叫『巢寄生』。下面是我編的新故事,編得不好就請姐姐指正……」 
  「從前有一隻體弱的杜鵑媽媽,忽然有一天覺得自己要生小寶貝了,於是便到處找其他鳥的巢,找來找去也沒找到合適的鳥巢。杜鵑姐姐正在孵卵,看到杜鵑媽媽這樣辛苦,就對杜鵑媽媽說:『你把卵就下在我這裡吧,反正孵一隻也是孵,孵兩隻也是孵。』杜鵑媽媽說:『那就麻煩你了。』便把卵下在杜鵑姐姐的巢裡。杜鵑姐姐自己下的卵都胎死殼中,只孵出杜鵑媽媽生的那個小弟弟。杜鵑姐姐非常難過。杜鵑姐姐把弟弟當作自己的親兒子,又當姐,又當媽,含辛茹苦地把他餵養大。可小杜鵑的翅膀長硬了,卻不告而別。杜鵑姐姐好傷心噢!她到處尋找這個沒良心的弟弟,一邊飛一邊喊:『子規子規,不要棄我;如若棄我,誰來葬我。子規子規,不要棄我;如若棄我,誰來葬我。』她叫得嘴都流血了,流出的血便染紅了這片杜鵑花。」說到這裡,剛好湖邊那只布谷又發出單調的鳴叫,洛偉奇便說:「姐,你聽,杜鵑姐姐又找她的弟弟了:『子規子規,不要棄我;如若棄我,誰來葬我。』」   
  第一章 護身符(32)   
  陳若鵑觸景生情,不能自已,站起身來,一邊往回家的路上走,一邊嗚咽著說:「你就是那個沒良心的弟弟……」 
  ■ 
  上頭規定,大學畢業生來到新單位,都要到艱苦的地方鍛煉幾個月,叫做「體驗生活」。陳若鵑和洛偉奇也不例外。他倆一起分配到雲南省金雲縣與昌祥縣之間一個白族人居住的、叫白露鄉的山寨子。 
  出發前一天的下午, 李社長對大家說:「支部決定,明天陳若鵑、洛偉奇兩位同志去白露鄉鍛煉,時間三個月。大家把他們倆的工作分攤一下。小陳和小洛要做好思想準備,到了那裡不要搞特殊。住進當地村民的家裡,同吃,同住,同勞動。你們要把握好這次難得的機會,深入生活,瞭解老百姓的願望和生活狀況,有必要時,可以寫信向組織反映老百姓的困難和要求。特別需要強調的是,你們倆要互相幫助,一定要平安地去,平安地返回,家裡還有許多事等著你們。山路不好走,你們明天凌晨就得出發,讓李管理員送你們到山腳下的大榕鎮,另找個有小驢的嚮導,把你們送上山去。你們一定要帶足物品,手電、針線、雨具、藥品之類的東西,一定要帶齊。」說到這裡,李社長忽然提高了聲調:「另外,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小陳、小洛要去的那個地方,就是我們1950年剿匪時到過的那個白族寨子。據瞭解,當年剿匪時給我們帶路的老革命阿貢道長還在寨子裡。大家別忘了給老革命帶些吃的、用的東西,打好包晚上送到李管理員家裡。」 
  大家一聽說是給阿貢道長帶東西,不約而同地大喊:「烏拉……」 
  有人問:「給老革命帶東西有限量嗎?」 
  李管理員:「原則上沒限量,但也不能太多了。」 
  第二天凌晨,洛偉奇和陳若鵑都背著自己的背包,李管理員推著馱滿東西的自行車出發了。小路崎嶇不平,他們小心翼翼地走著,誰也顧不得說話。慢慢地,東方露出一抹魚肚白。洛偉奇和陳若鵑這才看清楚自行車上馱了兩大麻袋的東西。 
  「李叔,這兩大麻袋的東西都是給阿貢道長帶的呀?」 洛偉奇有點驚訝。 
  李管理員:「對頭。」 
  陳若鵑:「東西真不少。」 
  李管理員:「要不是我硬生生地撤掉一部分,東西還要多呢。」 
  洛偉奇:「李叔,這個阿貢道長是什麼人,為什麼大家一聽說是給阿貢道長帶東西,就高興得喊起『烏拉』來?」 
  陳若鵑:「對了,李叔,為什麼說這個人又是道長,又是老革命?把我都弄糊塗了。」 
  李管理員:「你們想不想聽故事?」 
  洛偉奇和陳若鵑歡快地:「想……」 
  李管理員:「好吧,那就算是給你們路上解個悶吧……那是1950年的春天,我們解放軍為剿滅國民黨反動派的殘餘匪幫,來到雲南省西部崇山峻嶺間的一處山地,這裡四周都是原始森林,看不見有路的痕跡,加上時陰時雨,大霧瀰漫,路就更難走了。偵察兵向支隊首長報告,說部隊迷路了,附近找不到村莊,也找不到老百姓。最要命的是乾糧已經吃完,要煮熟食又找不到乾柴,把我這個管理員兼炊事班長急得快要跳崖。就在大家急得撓耳抓腮的時候,密林深處傳來歌聲:『天陰陰兮心中煩,我騎毛驢兮趕路忙;忙兮忙兮為哪般,老道心中欠思量……』突然間許多人一起喊:『什麼人?』原來是偵察班的同志們埋伏在路旁,就等這人進入埋伏圈,好活捉他。沒想到大家見到的是一個乾瘦的老道人,灰白色的鬍鬚,頭戴竹笠,身穿灰色道袍,腳踏道靴,身後背著葫蘆,騎一匹老驢,驢身上掛著一支拐棍。那老驢也是又乾又瘦。他神情冷漠、不鹹不淡地說:『請問何方神聖,打斷了老道的清歌。』偵察兵厲聲喝道:『下來,幹什麼的?』那老道紋絲不動。這時,支隊教導員走過去,恭敬地問道:『這位道爺,我們得罪了。我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有事想請教你。』」說到這裡,洛偉奇不經意地嘿嘿一笑。李管理員瞟了一眼洛偉奇,問:「小洛子,你笑什麼?」 
  洛偉奇:「嘿嘿,李叔講什麼從密林深處傳來『天陰陰兮心中煩,我騎毛驢兮趕路忙;忙兮忙兮為哪般,老道心中欠思量』的歌聲,什麼大家見到乾瘦的老道人,老道人騎著一匹老驢,頭戴竹笠,身穿灰色道袍,腳踏道靴,身背葫蘆,驢身上掛著一支拐棍……這些故事情節,我好像在武俠小說中看到過。」   
  第一章 護身符(33)   
  李管理員:「不可能!我講的是事實,不信你以後可以問問李社長……你聽還是不聽,不聽我就不講了。」 
  陳若鵑瞪了洛偉奇一眼:「李叔,別理他。他不聽我聽,你往下說。」 
  李管理員:「好吧,看在若鵑的分上,我往下說……那老道一看這個幹部模樣的年輕人挺有禮貌,又聽說是解放軍來了,便連忙從小驢背上滑了下來,拄著拐棍說:『原來是救苦救難的解放軍來了,有失遠迎。請問有何事相問,不必客氣。』 教導員說:『我們想找個村落,煮些熟食,然後繼續趕路。』老道說:『好說,好說,前面不遠有座山頭,拐過山就是寒舍。請隨我來。』說著,他支著拐棍,一翻身躍上驢背。老道拿起一個葫蘆,揭開蓋子,喝下一大口酒,接著取下一個葫蘆笙,吹了起來,『嗚……嗚……』的聲音高在山間迴響。偵察兵小張在教導員耳邊嘀咕:『不知這老道搞什麼名堂,不會是向敵人報信吧?』教導員說:『不要緊。傳我命令,大家提高警惕就是了。』」 
  「大家跟隨老道走了一段山道,過了一道石板橋,繞過密密的竹林,便看到零零落落的茅屋散落在山邊。原來老道把我們領到了白族人的寨子。這時,整個寨子都飄著一股烤紅薯的香味。老道說:『我們甚窮,拿不出美味佳餚款待貴客,此處百姓常以紅薯當飯,就以烤紅薯宴請貴客,不成敬意。』這時大家才明白過來,剛才老道吹葫蘆笙,是通知村民給我們準備午飯。教導員忙說:『太好了,謝謝鄉親們對我們的一番好意。』白族老鄉對我們非常熱情,紛紛給我們送來熱騰騰的烤紅薯,有的老鄉還送來了僅有的幾個雞蛋。教導員對我說:『注意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拿了老鄉的東西一定要給錢。不要打擾老鄉,吃過飯立即出發。』」 
  「部隊吃過飯後卻找不到那個老道了。支隊長和教導員都急了,因為在這個深山峻嶺中,沒有熟悉地形的人當嚮導,寸步難行。支隊長對偵察班長說:『你們偵察班是幹什麼吃的?連個瘸腿的老道都沒看住。你不把老道給我找回來,你這個偵察班長就當到頭了。』大伙正著急呢,從山那邊傳來了葫蘆笙的旋律,老道長騎在毛驢上向我們招手呢。」 
  「後來我們才知道,老道叫阿貢,當年六十一歲,自幼隨父加入道教,雲遊四海,給人測字、看風水、扶乩和看病。五十四歲那年,上山採藥時不小心從岩石上摔下,雖然保住了性命,卻把腿摔壞了,再也無法四處雲遊,只得回到家鄉。村裡數他年數最大,一生沒有結婚,他便把村人都看作是自己的後代。白族寨子的人都是被國民黨反動派逼到高山峻嶺來的,耕地很少,大家都很窮。現在解放軍來了,阿貢道長覺得大家有了奔頭,所以主動給我們當嚮導。」 
  洛偉奇:「怎麼老道後來又成了老革命啦?」 
  李管理員瞪了洛偉奇一眼說:「我講的事不是瞎編吧?」 
  洛偉奇笑笑:「嘿嘿,不是瞎編,確有其事,確有其事。」 
  李管理員:「自從有了老道當嚮導,我們少走彎路,連打了幾個勝仗,受到了上級的表揚。當時行軍打仗,打到哪,吃到哪,睡到哪,根本就沒有條件洗澡、洗衣服,所以人人身上都長了虱子,大家管虱子叫革命蟲。一有機會坐下來休息,大家就擺開陣勢,解開衣裳的扣子,尋找在衣縫中爬動的虱子,還互相比,看誰身上的虱子最多、最肥,誰就最革命。最多的是阿貢道長,他頭髮從來不剪,就像一團亂稻草,鬍子也從來不剪,頭髮和鬍子上都有虱子。他身上的虱子最多,歲數又最大,所以大家封他為老革命。」 
  聽到這裡,洛偉奇和陳若鵑都不由得啞笑起來。洛偉奇說:「原來是這麼個老革命呀,真逗人。」 
  李管理員:「更逗人的事還有呢……大家都十分尊敬阿貢道長,但是帶著一個騎老驢的瘸老頭實在不方便,特別是急行軍的時候,那匹老驢還特別倔,軟硬不吃,越打越不走。後來支部專門研究決定,遇到緊急情況,就由機槍手大劉背著老道走。大劉是我的山東煙台同鄉,他個頭一米八五左右,膀大腰圓,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大劉接到支部通知後,本來非常高興,因為道長個頭小,重量輕,比一挺機槍重不了多少。但是背過兩次後,大劉說啥也不肯背了。原來大劉特別愛乾淨,平時注意衛生,身上的虱子幾乎找不著。可道長身上的虱子實在太多了,經常爬到大劉身上。更令大劉受不了的是,道長長年不洗澡,他身上那股難聞的氣味,熏得大劉無法呼吸。教導員找大劉談話,說這是支部決定的,是革命需要,不想背也得背,不背就處分他。大劉說,受處分也不背。黨小組開會幫助大劉,大家問他為什麼不願意背阿貢道長。這時,負傷都不掉淚的大劉高聲大哭起來,邊哭邊說:『這該死的老道身上味大不說,還搞打擊報復,他聽說我不願意背他,就往我脖子上放虱子。』大劉哭得十分傷心。躲在一旁偷聽他們談話的阿貢道長走出來說:『謬也,謬也,旁人身上之革命蟲乃普通之虱子,鄙人身上之革命蟲乃隨我多年之龍虱,是我改善生活之美味佳餚,我豈會隨意送人。』逗得大家都笑了起來。」說到這裡,李管理員忍不住笑了起來,陳若鵑和洛偉奇也都被逗笑了。李管理員接著說:「後來發生了一件事,不但使大劉改變了對老道長的看法,而且使他倆建立了父子般的感情。事情是這樣的:我們部隊的指戰員都是北方兵,來到雲南,吃不習慣、睡不習慣、天氣不習慣,說怪話的人不少。比如東北人誇家鄉時說:『東北三件寶,貂皮、人參,烏拉草。』山東人誇家鄉就說:『山東三件寶,大蔥、地瓜、海蜇頭。』你們倆都是本地人,你們是怎樣誇你們雲南的?」   
  第一章 護身符(34)   
  洛偉奇和陳若鵑一起說:「雲南三件寶,白藥、煙葉、普洱茶。」 
  李管理員:「對頭。可是戰士發牢騷時卻說:『雲南三件寶,蚊子、毒蛇、旱螞蟥。』提起這三樣東西,比山東人在景陽岡提起老虎還要疹人。先說蚊子,它個頭大,有花紋,有人誇張地說這種蚊子長了鬍子和骨頭。被它叮後常常會發瘧疾,兩天發高燒,一天發冷,讓人死不得活不得。其次是毒蛇,雲南的毒蛇品種特別全,什麼小眼鏡、大眼鏡、金環蛇、五步蛇、蝮蛇、小□、大□、青竹蛇……讓人膽戰心驚,行軍打仗,誰踩上毒蛇誰倒霉,不死也一身殘。但最讓人害怕的還是旱螞蟥,它不生長在水裡,而是爬到高高的樹上,在那裡耐心地等待人的到來,然後從上面掉下來,神不知鬼不覺,從衣帽鞋襪的縫隙中鑽進來吸人的血,還把半個身子鑽進人的皮膚裡,有時拔也拔不出來。哎呀,太恐怖了。但是自從有了阿貢道長,大家就不再怕這三樣東西了。有人得了瘧疾,阿貢道長上山採些什麼樹葉,煮水喝下,一發汗,病就好了。有人讓螞蟥叮了,阿貢道長從他的竹根煙斗中挑些煙油,抹在螞蟥身上,螞蟥就乖乖掉下來。有一天中午,部隊打完仗,來到河谷口歇息,有幾個小戰士在蘆葦叢中抓蝴蝶玩,忽然通訊員小趙發現一條大綠蟲盤在蘆葦葉上,它尖尖的頭,細長的尾,在陽光下發出綠色的光芒,非常好看。小趙喊了一聲:『快來看呀,一條大綠蟲,太可愛了。』這一喊,來了七八個小戰士,大家看到這條綠蟲,都說從未能見這麼大的蟲子。大劉也走過去看熱鬧,他用手去逗那條蟲子,那蟲子跳起來要咬他,引起大家一陣歡笑。大劉正要用手去抓那條蟲子,只聽得阿貢道長大吼一聲:『不許碰它,那是毒蛇。』說時遲,那時快,那毒蛇已經咬住了大劉的食指。大劉哎喲一聲,一陣猛烈的疼痛直竄心裡,他一使勁把蛇摔出老遠。阿貢道長連蹦帶跳闖了過去,大聲說:『給我水。』有人立即把水壺遞了過去。阿貢道長又說:『給我刀子。』有人遞過刀子。阿貢道長:『大家散開。』這時,看到大劉的手指和小臂已經發黑,二話不說,立即解下繫褲子的帶子,把大劉的手臂緊緊勒住,大聲喊:『偵察班長,倘若我的嗓子不能透氣,就給我在嗓眼上插一根透氣之葦子管,明白乎?』 偵察班長說:『明白。』阿貢道長漱過口,切開大劉手上的傷口,立即在傷口上吮吸直來,吸一次,嗽一次口,直到吸出的血變紅為止。大約過去二十分鐘,大劉的感覺好多了。這時阿貢道長整個臉又腫又紫,變形了。他艱難地指指嗓子,偵察班長把葦子管插入他嗓子裡,他急促地呼吸著。大概又過了半個小時,阿貢道長的臉不腫了,大家這才放下心來。過後,阿貢道長說:『此蛇名青竹,又叫百步鎖喉,是雲南最毒的蛇之一,雖小,人若被咬,走百步將斃命。』這件事之後,大劉對阿貢道長好得像父親一般,他不但高高興興地背著阿貢道長行軍,有好吃的都捨不得吃,總惦記著阿貢道長。阿貢道長對大劉也特別好,部隊分的好東西都給大劉留著。剿匪戰鬥結束後,阿貢道長當嚮導有功,被評為二等功臣,大劉評為戰鬥英雄。慶功會上,兩人都身披大紅綵帶,胸前掛大紅花。功臣們檢閱部隊時,阿貢道長騎在毛驢上,大劉手牽毛驢在部隊前面走過,好威風。大家高喊:『向戰鬥英雄致敬。』阿貢道長就回答:『孩兒們辛苦了。』」 
  洛偉奇:「後來呢?」 
  李管理員:「戰鬥結束後,組織上考慮到阿貢道長的貢獻,決定把阿貢道長分配到縣民族事務委員會工作。阿貢道長聽說後,半夜偷偷騎驢逃走了。部隊派人去找過幾次,也沒找到。」 
  洛偉奇:「後來呢?」 
  李管理員:「聽說他最近回到白露鄉,也就是你們現在要去的地方。後來的事,你們直接問阿貢道長好了。」 
  他們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大榕鎮。李管理員說:「你們抓緊時間吃點東西,我去找嚮導。」 
  不一會兒,李管理員領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嚮導,牽著一匹小馬過來。李管理員幫著把東西固定在馬背上。他左看看,右看看,又讓嚮導牽著小馬走了一小段路,放心地說:「沒問題了。」他對洛偉奇和陳若鵑說:「我本來是想把你們一直送上山去。李社長不讓,說要讓你們鍛煉鍛煉。好了,你們動作要麻利些,要不沒到目的地,天就大黑。」   
  第一章 護身符(35)   
  洛偉奇和陳若鵑:「知道了,李叔請放心。」 
  李管理員又對嚮導說:「這兩位是我們縣新來的科級幹部,你路上可要照顧好他們,有個閃失,我可要找你算賬。」 
  嚮導:「沒得說,沒得說,放心嘛。」 
  正是中午時分,陽光燦爛,碧藍的天空,漂浮著幾朵白雲,萬物呈現出勃勃生機。山路上,又是別樣風景:高高的山巒,根連著根、層層疊疊的古榕,漫山遍野紅似火的杜鵑,青翠翠的草蘭,金燦燦的野菊,從天而降的瀑布,歡叫的小鳥,加上清新的空氣,讓人激動,讓人心醉。牽著小馬的嚮導,在前頭走著,時不時還唱上兩句雲南戲曲《霸王鞭》,聲調高亢粗獷,在山間迴盪,別有一番韻味。 
  陳若鵑激動地邊走邊念叨:「雲南的天啊,雲南的地;雲南的山啊,雲南的水;雲南的花草樹木啊,雲南的人,都透著無法形容的秀美。」 
  洛偉奇:「姐姐果然是文學細胞比別人多,出口成詩。」 
  陳若鵑:「難道你沒有這種感覺?」 
  洛偉奇:「我有另一種感覺,這裡是植物的王國,什麼時候等我靜下心來,我一定要走遍雲南,去發現新的物種。」 
  陳若鵑:「好啊,咱們一起走,你尋找新物種,我搜集民間故事。」 
  洛偉奇:「一言為定!」 
  山路越走越高,越走越陡,彷彿是永遠也走不到頭的天梯。這時,他們已經對任何美景失去了興趣,只盼著早點到達目的地。最後的一段路,陳若鵑幾乎是讓洛偉奇架著走完的。當夕陽將群山染得一片血紅的時候,他們終於趕到了山寨。 
  寨子裡的白族老鄉不會漢語,不識文字,問他們村幹部在那裡,老鄉們都搖頭表示不知道。陳若鵑忽然想起阿貢老人,便說:「阿貢,阿貢。」還用手比著下巴,表示鬍子很長的老人。這次總算有人聽懂了陳若鵑的話。一位三十多歲的漢子,連說帶比劃,讓洛偉奇和陳若鵑跟他走。 
  他們沿著上坡的小路來到一塊巨大的岩石前,那漢子對著岩石中的裂縫叫了幾聲「阿貢」,還用白族語言說了些什麼。從裂縫傳來了蒼老而沙啞的漢語:「尊貴的客人,你們離開吧,莫要打擾垂死之人。讓我平平靜靜地離開這個世界。」 
  陳若鵑:「阿貢爺爺,我們是當年的李參謀他們派來看望你的。」 
  阿貢:「噢,噢,我等了五載有餘矣,以為這輩子無法相見哉。」一陣咳嗽聲傳來了,又聽阿貢說:「你們稍等,待我穿好衣服才好會見客人。」 
  洛偉奇:「阿貢爺爺,讓我們進去吧。」 
  阿貢:「不可以,絕對不可以,鄙室不潔,未加打掃,有礙清瞻。」 
  不一會,從岩石的裂縫中,一瘸一拐走出一位小個子瘦削老人,長而亂的頭髮盤在頭頂,蒼白的臉上佈滿道道深溝,鬍子又長又白,衣服已經破碎成條條,只有那雙深陷的眼睛還炯炯有神。 
  陳若鵑和洛偉奇猛然間看到阿貢爺爺這副模樣,和原先的想像大相逕庭,一下子愣住了,不約而同地奔過去一下子抱住阿貢爺爺,哭了起來。 
  阿貢:「不可以哭,絕對不可以哭,莫破壞了我們初次見面的歡悅心情。」稍停又小聲地問:「不知兩位客人有無帶來美酒佳餚?」 
  陳若鵑邊抹眼淚邊說:「帶了帶了,帶來了兩大麻袋東西和四瓶燒酒。」 
  阿貢搓動雙手:「妙極妙極。」又轉頭用白族語言對那漢子說了幾句話,那漢子高興地吹起葫蘆笙…… 
  洛偉奇指著兩個麻袋和四瓶燒酒說:「阿貢爺爺,這些東西都是李鵬飛、汪珊珊、杜一諾 、溫通融、吳得方和李管理員他們送給你的。」 
  阿貢打開兩個麻袋,把東西都倒了出來,看到有許多臘雞、臘鴨、臘肉、臘魚和米粉、粉條、乾菜之類的東西,內中居然還有兩套軍服和一雙鞋子,老人笑出聲來:「感激之情難以言表,卻之不恭也。」他把軍服和鞋子交給洛偉奇說:「娃子客人,請幫我拿好這些東西,再給我拿一瓶酒,其他東西就讓他們分了吧。」 
  陳若鵑說:「阿貢爺爺,請你帶我們去見白露鄉的幹部好嗎?」 
  阿貢搖搖頭說:「幹部?此處沒有。」 
  陳若鵑:「那我們的介紹信交給誰?今晚我們睡哪?」   
  第一章 護身符(36)   
  阿貢:「介紹信交我即可,至於睡眠之處,就請兩位在寒舍安寢,山洞雖小,洞中套洞,別有洞天。」 
  陳若鵑和洛偉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懷疑阿貢爺爺的山洞能否睡得下三個人? 
  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不遠處又響起葫蘆笙,不一會老鄉們打著火把圍了過來。阿貢老人高聲和大家說了些什麼,大家高興地抬著麻袋走了。阿貢老人又跟那漢子說了幾句,然後接過火把,對陳若鵑和洛偉奇說:「兩位客人,請帶上行李,隨我參觀寒舍。」 
  原來洞口雖小,洞穴卻很大,洞中還套有幾個大小不一的洞。阿貢老人指著一個在坡上的洞對陳若鵑說:「此洞在上位,就請這位女娃子客人在此安寢。」又指著另一個稍大的洞對洛偉奇說:「此洞較大,正適宜於這位雄偉娃子安寢。只可惜洞內不夠方便,若需如廁,請到洞外可也。」阿貢老人操著古語,說話的語氣和臉上的表情,都是一派認真的樣子,讓陳若鵑和洛偉奇不禁莞爾,彷彿來到了神話中的世界。這時有人抱來了兩大捆干葦草,給他們鋪作墊子。陳若鵑和洛偉奇都說:「我們自己來。」又有人抱來了一些木柴,放在地上,用火石打著火引,點著了木柴。火焰使山洞亮堂起來。當陳若鵑和洛偉奇把床鋪好,東西收拾好的時候,從火堆那邊飄過來陣陣烤蕃薯的香味。 
  阿貢老人從石縫中找出一個落滿灰塵的小酒杯,用嘴吹了吹杯裡的灰塵,又用衣角擦了擦,打開那瓶燒酒,斟上少許,用鼻子嗅了嗅,抬起頭,瞇縫著雙眼說:「香,太香了。」他抿了一小口酒,輕聲說:「今日老夫喜悅之情,難以言表。兩位客人,請過來用餐。有朋自遠方來,使蓬蓽生輝,請原諒鄙處貧瘠寒酸,未有豐盛之佳餚招待客人,實在慚愧。現以山薯作宴,不成敬意。」 
  洛偉奇早就腹如雷鳴,伸手抓起一個大蕃薯,學著阿貢老人的語調說:「謝謝阿貢爺爺如此豐盛之晚宴,小生卻之不恭,恭敬不如從命也。」 
  洛偉奇拍了拍蕃薯上面的炭灰,就要往嘴裡放,冷不防被陳若鵑打了一下手背。陳若鵑也學著阿貢爺爺的語調說:「請爺爺稍候片刻,待小孫女為爺爺添點興致。」只見陳若鵑變戲法似的從書包裡取出幾個小紙包,打開放在地上,原來是五香花生米、炸米團、牛肉乾、小點心什麼的。 
  阿貢老人看見這些小吃,眼睛放出了光芒:「難得兩位娃子想得如此周到。」他每樣都嘗了嘗說:「地道,地道,無疑是大理之特產也。我有多年未嘗到也。」說完又左看看,右看看,彷彿害怕有人偷看似的,隨即把這幾樣小吃收了起來,神秘地說:「如果兩位娃子客人不介意,那就讓我留著慢慢品嚐,如何?」 
  陳若鵑和洛偉奇都說:「請便,請便。」 
  臨睡時,洛偉奇發現阿貢爺爺沒有被子,便要把自己的被子拿給老人。陳若鵑說:「呆子,不急,讓我想想辦法。」她從書包裡取出小剪刀,把洛偉奇的被子一分為二,一半給偉奇,一半給自己,把自己那床繡花被子給了阿貢爺爺。又拿出針線,把帶來的軍服改短,阿貢老人默默看著他倆所做的一切,眼眶裡噙滿淚花。 
  第二天早晨,阿貢老人在洞中大喊:「娃子們,日上三竿矣,可否起床洗濯一番。」洛偉奇和陳若鵑睜眼一看,只見一道陽光從洞隙中射了進來,阿貢爺爺身穿軍服,腳踏解放鞋,神采奕奕地站在洞口。只是那盤在頭頂的頭髮和長長的鬍鬚,與軍服不相匹配,逗得洛偉奇和陳若鵑格格地笑了起來。待洛偉奇和陳若鵑洗滌完後,陳若鵑拿出梳子和剪刀,要把阿貢爺爺的頭髮剪短,阿貢老人大擺其手說:「不可不可,入教之人,不可剪髮。」陳若鵑點點頭,把阿貢爺爺的頭髮細細理順,梳好盤在頭上。 
  前些日子,阿貢覺得毫無生趣,便在洞中打坐、辟榖,準備了卻殘生。現在從天上掉下來一雙童男玉女,心地善良,活潑可愛,宛若天人,聲聲爺爺叫得他心花怒放,融化了心田的冰霜,吹化了腦海的陰霾,他現在不想死了。 
  陳若鵑問阿貢老人:「爺爺,我們來這裡時,領導要求我們要與村民同吃、同住、同勞動,你看我們怎麼辦?」 
  阿貢老人:「無妨,無妨。鄙人就是村民,與我同吃、同住、同勞動,即可完成你們領導的要求也。」   
  第一章 護身符(37)   
  陳若鵑一想也對:「那麼我們的勞動幹什麼?」 
  阿貢老人:「隨我上山採藥材、採花、遊山玩水。」 
  洛偉奇懷疑地:「你的腿有疾,怎能跋山涉水?」 
  阿貢老人一臉認真,指著洛偉奇說:「不礙,不礙。這位娃子身體奇偉,鄙人伏在這位施主之背上,不勝榮幸也。」 
  洛偉奇和陳若鵑一聽哈哈大笑。 
  洛偉奇說:「還是爺爺聰明,把我當成另一個大劉了。」他想起當年大劉背阿貢爺爺的故事,便說:「不過請爺爺開恩,切莫將革命蟲置於孫兒之項下。」 
  阿貢老人一本正經道:「請娃子施主放心,現時道人身上之龍虱,個個養得體肥魄壯,鮮美異常,自己還不夠用的,怎能隨意送人。」再一次把洛偉奇和陳若娟逗笑了。 
  自此,他們白天隨阿貢老人上山採藥,學到了不少中藥知識。晚上,隨老人給村民看病,學到不少用草藥、針灸和推拿治病的常識。夜裡聽阿貢爺爺講當遊方道人的神奇故事。偉奇和若鵑也談自己的身世和童年時好玩的故事。日子過得蠻愜意。 
  這天,他們來到一處山泉邊,池水不深,清晰見底。洛偉奇看到岩石縫中,幾尾小魚在游動,便脫鞋跳下水去抓魚,但是魚兒狡猾得很,轉眼間全躲藏到岩石下面去了。 
  洛偉奇說:「若鵑姐,快脫鞋下水,咱們抓魚。」 
  陳若鵑搖搖頭:「我怕水冷。」 
  洛偉奇說:「不冷,水曬得溫暖著呢。」 
  陳若鵑脫了鞋,想下水卻猶豫著,讓洛偉奇一把拉下了水。他們沒去抓魚卻打起水仗來。阿貢爺爺看著他們兩人戲水,雙眼瞇成一條細縫,噙滿混濁的淚水,彷彿看到小孫兒小孫女在膝前淘氣嬉戲,心中泛起幾多歡愉和滿足。 
  陳若鵑打不過洛偉奇,便大喊:「爺爺,你偏心,偉奇欺負我你也不管。」 
  阿貢爺爺:「好了好了,莫濕透衣服,回去感冒又該吃藥了。」 
  回家的路上,偉奇問阿貢爺爺:「阿貢爺爺,你為什麼說話總是『之、乎、者、也』的,讓我們聽得好不習慣?」 
  阿貢爺爺說:「我們白族人只有語言,沒有文字。我十三歲時拜柳真子為師,學《黃帝內經》、《易經》和算卜等,說的就是此種語言。從小說到現在,說了幾十年也,無法改矣。」 
  若鵑說:「阿貢爺爺的古文很好聽,呆子不習慣我習慣,我還可以趁機複習複習古文呢。」 
  偉奇說:「若鵑姐處處拍阿貢爺爺的馬屁,怪不得阿貢爺爺特別喜歡你。」 
  若鵑笑著說:「阿貢爺爺就是喜歡我,你嫉妒,你生氣,活該,氣得你心痛肺癢癢。」 
  阿貢爺爺說:「好了,莫鬥嘴了,你們兩個都是我的好孫兒,我都喜歡。」 
  他們來到一處平緩的山坡,那裡長滿了漫山遍野的五色花朵,阿貢爺爺童心大起,讓偉奇把他放下來,摘了許多彩色斑斕的野花,編成花環,戴在若鵑頭上,左也看看,右也看看,把若鵑打扮成天仙一般。高興的若鵑,來到一汪清池前,水靜如鏡,照出的人影美得讓自己也驚呆了。 
  第二天,他們又來到那處山泉邊。若鵑在偉奇耳邊說了幾句話,阿貢爺爺忙說:「莫打我主意,莫打我主意……」話沒說完就被偉奇抱起,一塊跌落泉中。 
  洛偉奇說:「爺爺,若鵑姐說了,你身上味道太重,而且革命蟲不少,再不洗洗,我們不再住在你的山洞招待所了。」說著把從阿貢 爺爺身上脫下的衣服遞給若鵑,接過若鵑交給的肥皂給阿貢爺爺洗澡。 
  阿貢老人大喊:「救人啊,我身上積聚了幾十年的老泥,是太上老君煉仙丹的材料啊,洗掉以後我怎麼去見他老人家啊……」 
  洗完澡,又穿上曬乾的軍服,梳好頭,阿貢老人馬上變了個樣,自有一種道長的精、氣、神,好氣派。 
  若鵑笑著說:「爺爺洗過澡,神采奕奕,好一個修道有成的活神仙。」 
  洛偉奇:「我也覺得爺爺洗過澡,才顯出道長的威嚴。」 
  若鵑說:「爺爺,當年部隊保送你到民族事務委員會工作,你卻半夜裡偷偷騎驢逃走了,要不現在起碼也是個政協委員,不用一個人在這裡受苦了。」   
  第一章 護身符(38)   
  阿貢爺爺有點心酸:「莫說當年事矣。當年一心想自由,不願過組織生活。如今想來,倘若當年當上政協委員,也好提攜提攜我族百姓,何至於現在如此貧困。悔之晚矣,悔之晚矣。」忽然他又開朗起來說:「不過如果我不回到此地,又怎能得到你們兩個美麗、善良之孫男孫女。」 
  洛偉奇笑著說:「是啊,如果爺爺現在當了大官,肯定不認我們兩個毛頭男女了。所以還是阿貢爺爺不當政協委員好。」 
  阿貢老人問:「偉奇,剛才洗澡時,我見你腰帶上繫著一個荷包,能給你爺爺看看乎?」 
  洛偉奇說:「看吧看吧,如果爺爺想要,送給爺爺也行。」說著從腰帶上解下那個護身符交給阿貢爺爺。阿貢爺爺看到這個護身符做工精細,只見香袋上繡有「爾勿離吾,吾不棄爾。悟一法師贈洛得蔭公子」十八個小篆,心想:「真怪,我彷彿在何處見過與之一模一樣之護身符,真是老矣,記不起來了。」 
  白露鄉的老鄉實在貧窮。因為地處雲貴高原,真的是「地無三尺平,天無三日晴。春天一場風,刮到夏秋冬」。這裡早晚都結冰,人們又沒有鞋子穿,大人小孩都光著腳,腳都凍得又紅又腫,裂開又長又大的口子;平時吃的是地瓜和野菜,過年時才可能吃一頓乾糧;住的更可憐,房屋破舊不堪,四壁漏風,有的人全家五口只有一床破棉絮。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這裡有許多癡呆兒。 
  一次,陳若鵑問阿貢爺爺:「爺爺,都解放六年了,怎麼這裡的老百姓還這樣苦?」 
  阿貢:「一言難盡啊。此地位於金雲縣與昌祥縣之隙,山也高,路也遠,人也窮,金雲縣與昌祥縣之父母官,無人願來,無人願管。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此處被人遺忘也。」 
  洛偉奇:「對了,我還發現村裡有許多癡呆兒,不知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陳若鵑:「這個我曉得,這是因為近親結婚的緣故。大學時老師講過,凡族群個數太少,造成近親繁殖,物種將退化。」 
  洛偉奇:「人類都已經進入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了,但這裡還徘徊在原始與愚昧之間。太可怕了。」 
  陳若鵑:「是啊。為什麼沒有人向上級反映這裡的情況呢?」 
  阿貢點點頭:「有道理。你們可否給縣裡寫信反映此處實情,讓我同鄉早日獲賜洪福。」 
  兩個多月以後,陳若鵑和洛偉奇終於搞清楚這個地方貧窮的原因。為了幫助這裡的老百姓,陳若鵑起草了一封給金雲縣與昌祥縣兩縣黨委的建議信。信的大概意思如下: 
  「敬愛的縣黨委:我們來到白露鄉已經兩個多月了,感謝組織給我們一個鍛煉的機會……這裡解放都快六年了,但白族百姓仍然是觸目驚心的貧困……原因之一,這裡地處金雲縣與昌祥縣的交界,兩縣的幹部都不願 
  管……二,這裡沒有學校,人人都是文盲……三,交通不便,山上到處藥材賣不出去……四,生產方式落後,還在刀耕火種,過野蠻人的生活……五,近親結婚生下許多癡呆兒……請縣黨委派人來深入瞭解情況,想辦法讓老百姓快些過上好日子……」這封信兩人醞釀很長時間,還認真聽取了阿貢老人的意見,反覆修改。原先陳若鵑的意思是以阿貢老人、陳若鵑、洛偉奇三人的名義寄出,但阿貢爺爺說:「不可以的,絕對不可以的,究其原因,乃因兩位娃娃是偉大之唯物主義者,鄙人是渺小之唯心主義者。兩者相剋也。」最後決定,由字寫得最好的洛偉奇抄寫,以陳若鵑、洛偉奇兩人的名義寄出。 
  三個月「體驗生活」的時限轉眼即到,最後的幾天,阿貢爺爺一直悶悶不樂。早上起來,若鵑給阿貢爺爺梳頭時,他總是沒事找事,一會兒說,這個地方沒梳好,一會又說辮子梳得不夠整齊;一會兒又說耳朵眼裡癢癢,要若鵑給他掏耳朵眼,沒完沒了地磨蹭。若鵑心細,知道阿貢爺爺捨不得自己和偉奇離開。一次給阿貢爺爺掏耳朵時,若鵑對著阿貢爺爺耳朵輕輕說:「爺爺,我知道你捨不得我們走,我們也捨不得你啊。你一個人過太苦了。什麼時候等我和偉奇工作走入正軌,我們把你接到縣城一起住好嗎?」 
  阿貢爺爺感動地說:「謝謝你們之善心,聽到你剛才之語言,即或日後無法實現,我死亦瞑目矣。」   
  第一章 護身符(39)   
  ■ 
  三個月過去, 陳若鵑、洛偉奇又回到出版社。總結會上,李社長表揚了陳若鵑和洛偉奇,還說縣委辦公室來過電話,感謝他們兩人向縣黨委反映情況。 
  由於陳若鵑在白露鄉體驗生活時沾了寒氣,回出版社後,老毛病又犯了。王秀珍知道若鵑月經不調時,比自己得了病還著急, 她到處求人打聽有什麼偏方可以治這種病,甚至偷偷到三元宮求神問簽。有人告訴王秀珍,下關有位藏醫很有辦法,她便帶著若鵑去瞧藏醫。藏醫號脈後說無大礙,吃幾副中藥就會好,她心頭上一塊石頭才算落了地。但開出的藥方卻缺藏紅花、雪蓮和冬蟲草三味藥。王秀珍走遍縣城和大理各中藥店都買不到。後來一家中藥店的師傅說,這是名貴藏藥,只有托人到西藏才能買到,急得王秀珍直掉眼淚。老李頭聽說這事後,一拍腦門說:「唉,你真傻,怎麼就把老班長給忘了呢?」秀珍說:「對啊,快給老班長寫信,讓他把藥寄來。」 
  老李頭立馬找來了洛偉奇:「小洛子,我現在要寫一封十分重要的信,我說一句,你就寫一句,一個字都不許改。字不要寫得太潦草,待會兒我重抄一遍。」 
  洛偉奇說:「知道了,你說吧。」 
  老李頭說:「老班長,你好。自從昆明一別,兩年多沒見面了。不知道你和嫂子、侄子們的身體如何?我和秀珍都十分想念。」 
  洛偉奇一邊寫一邊想:「誰說李叔文化水平低的?你看他的信多麼通順、流暢,又有人情味。」 
  老李頭問:「寫完了嗎?」 
  洛偉奇:「寫完了。」 
  老李頭:「那就接著往下寫。另起一行。聽說你X養的幾次到成都開會,路過雲南都不來看我,你狗日的算什麼東西。難道忘記了咱們小時候一起在河邊給地主看牛的交情了?是不是陞官了,架子大到天上去了?小洛子,怎麼停住不寫了,是不是X養的那個字不會寫?我來教你。」 
  洛偉奇搖了搖頭,看了王秀珍一眼。 
  王秀珍說:「就照他說的寫。老班長是我們老李的同鄉,一起當的兵,人家當班長時我們這位是副班長。他們山東老鄉見面時,都喜歡用『X養的』三個字打招呼。現在老班長已經是軍分區的司令了,那像我這位當家的,『冷水洗雞巴,越洗越抽抽』,沒出息。」 
  老李頭:「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小洛子,別理她,咱們接著寫。另起一行。現在我有急事找你,你弟媳秀珍得了婦女病,大夫說要吃中藥,但是我們這裡買不到藏紅花、雪蓮和冬蟲草三味藥,大夫說只有西藏才買得到。請你一定要想辦法給我找到……」 
  大約過了一個月, 老李頭找來洛偉奇:「小洛子,西藏來信來包裹了。你給我讀讀這封信。」 
  洛偉奇打開信箋大致看了一下,問:「全讀嗎?」 
  老李頭:「對,一字不拉。」 
  洛偉奇讀信:「有根,聽說秀珍得了嚴重的婦女病,把我們急死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藏紅花和冬蟲草,雪蓮是托人到新疆買來的,所以現在才寄出,請查收。另起一行,你狗日的站著說話不腰疼,佔了便宜還賣乖,身在福中不知福。X養的你住在四季如春的大理城,吃著白花花的洱海米,喝著醉醇醇的桂花酒,抽著香噴噴的玉溪煙,卻拉不出人屎來。我真想和你對換一下,讓你嘗嘗西藏阿里高原缺氧的滋味,吃不知味,睡不成眠,頭疼得炸裂似的。如果你再說風涼話,我一定告訴老首長,讓他拿剃頭刀子把你老二剁下來餵狗……」 
  老李頭:「好了,好了,就念到這裡吧。」 
  自從陳若鵑吃過藏藥後,病好多了,來月經時肚子也不怎麼痛了。臉上透出淡淡的胭脂,嘴唇紅紅的,越發顯得嫵媚。 
  若鵑感激之情難以言表。一天,她抱著秀珍哭著說:「你待我太好了。我沒有媽,你就當我的乾媽吧。」 
  秀珍一邊給若鵑抹眼淚,一邊笑著說:「你現在才說已經晚了,我早就把你當成親閨女了。」 
  ■ 
  金雲縣縣委書記吳有序,三十歲出頭,五官端正,高挑個子,東北人,很有才華,在縣裡頗有威信。每次縣裡開幹部大會,他都無需秘書寫稿,即席發揮,只聽他口若懸河,天文地理,國際國內,旁敲側擊,妙趣橫生,獲得滿堂喝彩,特別能獲得年輕姑娘們欣賞。大家給他起了個綽號叫吳鐵嘴。許多人都認為,這位英武才子絕對是當大幹部的材料,前途不可限量。他愛人劉瑞英也不是等閒之輩,她是本地人,當年號稱金雲一枝花,不高不矮,不肥不瘦,服裝講究曲線,一頭濃濃的青絲散在肩後,再披一條淡雅的方絲巾,飄逸瀟灑,很有風韻。她是吳有序與元配離婚後的續絃,現在在縣委辦公室當主任。藉著是縣裡第一夫人的架勢,常常流連於各科室之間,聽聽大家對她衣著打扮和髮型的讚美,順便聽聽一些人向她打的小報告。   
  第一章 護身符(40)   
  一天,劉瑞英拿了一份以縣委名義寫的稿子到農藝出版社。大家見是縣委書記夫人駕到,紛紛停下手頭的活和她打招呼。陳若鵑不認識劉瑞英,不知道是何方神聖,但從大家的神情中感到此人來頭不小。她主動給劉瑞英倒了一杯茶,說了一聲:「請喝茶。」 
  劉瑞英接過茶杯,抬頭間看到陳若鵑,輕輕地「啊」了一聲。她放下茶杯,把陳若鵑拉到窗前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喃喃讚美:「美人坯子,不需塗脂抹粉,絕對是美人坯子。」她問:「姑娘,你是咱們出版社的嗎?」 
  陳若鵑:「是呀。從雲南農業大學分配來的。」 
  劉瑞英:「怎麼我不知道這件事?」聲調中有幾分霸氣。 
  汪珊珊接過話說:「哎呀劉主任,陳編輯來咱們這裡都快半年了。您貴人事忙,沒留意罷了。」 
  劉瑞英馬上聽出汪珊珊話語中的譏諷意味,要是別人,她早就給予反擊了,但是對汪珊珊她不敢。汪珊珊資格比她老,汪珊珊的愛人是地區的機要科長,有通天的本領,她只得忍著。 
  李鵬飛也聽出汪珊珊話中有話,也清楚出版社裡沒人對劉瑞英有好印象,他生怕還有更刺激的語言出現,便接過話說:「事情是這樣的,去年上半年我們向縣委打報告,說為了出版社的發展事業,請考慮給本社分配兩名大學畢業生。吳書記看到報告後非常重視,馬上開會研究,很快就批了下來。我們社十分感謝吳書記和劉主任對我們事業的關心。」 
  劉瑞英:「那麼另一位大學生是……」 
  李鵬飛指著靠牆角的洛偉奇說:「就是這一位洛偉奇,洛編輯。」 
  洛偉奇站起說:「嘿嘿,我就是洛偉奇。劉主任你好。」 
  洛偉奇給劉瑞英的第一印象很好。她笑笑說:「咱們出版社真行,忽然間增加了兩個高級知識分子不說,還是一雙美男美女。你們這裡可真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呀。好了,不打攪你們了,吳書記讓我把稿子送回來,說就按你們的意見辦。」 
  她剛出門,就有人輕輕的說了一句:「真是耗子上秤砣。」 
  李鵬飛低聲厲言:「都給我幹活去,別沒事找事。」 
  ■ 
  劉瑞英在晚飯後對吳有序說:「老吳,今天在出版社看到兩個剛從大學分來的新同志,其中那個女孩子,又漂亮,又文靜。你不是說要給金副書記介紹對象嗎?我看出版社的這位就不錯。」 
  吳有序一邊看報紙一邊說:「行,你就張羅張羅這個事。明晚請出版社的頭頭帶上新來的人,到縣委招待所吃頓飯,就說是縣委的歡迎便宴吧。」 
  第二天,出版社接到通知,要社裡頭頭晚上帶洛偉奇和陳若鵑到縣招參加歡迎便宴。李鵬飛、杜一諾和汪珊珊一碰頭,都覺得這件事有點蹊蹺:人都來了快半年,這個時候才想起安排歡迎會,有點怪,恐怕另有原因,但一時又想不明白。不過有一點是清楚的,那就是誰都不願意去參加這樣的飯局。推來推去,最後還是決定由汪珊珊帶洛偉奇和陳若鵑參加。去縣招的路上,汪珊珊對洛偉奇和陳若鵑說:「一會兒吃飯時,不要多說話,問什麼就回答什麼。入席時,你們倆就坐一塊,互相多提個醒。不過縣招的大師傅菜做得很不錯,你們可以多吃點。反正是公家請客,不吃白不吃。」 
  他們來到餐廳時,受到早在那裡等候的吳書記、金副書記,黨委辦公室的劉主任、王副主任和幾名幹事的熱烈歡迎,令汪珊珊大為感動。宴會上,王副主任先說了幾句歡迎詞,然後吳書記舉起杯說:「熱烈歡迎洛偉奇、陳若鵑兩位同志來我縣工作,這杯酒祝洛偉奇、陳若鵑同志身體健康,工作順利,不斷進步!大家乾杯。來,來,請隨意,邊吃邊談。」菜餚十分豐富,除了十個雲南特色的小涼菜外,最有質量的是雲南火腿冬筍燒海參、汽鍋雞、嗆洱海白蝦、麻辣蹄膀、紅燒洱海弓魚、釀客家豆腐……每上一道菜,都報上菜名,大家一邊品嚐,一邊讚美:「味道實在地道。」 
  席上,吳書記彷彿隨意地問起陳若鵑和洛偉奇今年有多大,是什麼地方人。當聽說他們都是大理人時,便滔滔不絕地讚美起大理來。 
  吳有序喝下一口酒說:「哎呀,原來二位是本地人呀,怪不得,怪不得,真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呀,大理自古以來就是出美女的地方。」吳書記彷彿下意識地看了一下自己的夫人,又看了一下陳若鵑。大家隨著吳書記的目光,也看了一下兩位女同志,覺得吳書記的話果然有理。陳若鵑低下頭,滿臉通紅。劉瑞英心中十分得意,心裡認為和陳若鵑相比,自己還要高出一籌:「雖然你比我年輕,但在打扮品位的感覺上無法和我相比,更何況我是書記夫人呢。」   
  第一章 護身符(41)   
  吳書記又喝了一口酒接著說:「大理真是得天獨厚,人文秀麗呀。大理是個古城,據最早文獻記載,公元前109年,也就是漢武帝元封二年,這裡稱葉榆縣,蜀漢時稱雲南郡,唐代稱南詔國,宋代時是大理國的國都。你們知道嗎?大理自古就以『風、花、雪、月』聞名於世,說的是『下關的風、上關的花、蒼山的雪、洱海的月』,這概括了聞名全國的大理四景。」 
  「什麼是『下關的風』呢?是說每年冬、春之交,大理的下關都要刮起七八級大風,最大時風速達十級,由於下關地勢特殊,這裡的風產生一種先上躥而復下跌的奇怪現象。比如有人戴著帽子朝北走,風迎面吹來,揭走了行人頭上的帽子,按理說帽子應落在身後,卻落到了前面,為什麼?因為風先把帽子吹上高處,到了高處一種旋風再把帽子刮到人的前面,你說這種現象怪不怪?」 
  「什麼是『上關的花』呢?是說上關沙坪街後的山寺裡,原先有一棵非常巨大的和山花樹,當地又稱『十里奇香』。據《大理府志》記載:『和山花樹高六丈,其質似桂,其花白,每朵十二瓣,應十二月,遇閏月則多一瓣,有仙人栽種之傳說。』此花在元朝至正年間,開得最好,繁花數千朵,濃郁的香味散溢數里之外。花開期間,遊人如鯽,熱鬧非凡。可惜後來一些豪門顯貴,帶來僕從打手,霸佔此樹,敲詐勒索百姓,於是有人用麝香將花弄死。現在只有景而無花了,實在可惜呀。」 
  「什麼是『蒼山的雪』呢?是指蒼山山頂一年四季積雪不化的景象。從昆明去大理,行至彌渡的定西嶺頭,就可以看到一排排銀筆插天,這就是蒼山特有的雪景。由於冬季積雪較厚。加之常年積雪不化,即使到了夏季也是白雪皚皚、銀裝素裹,令人流連忘返。」 
  「至於『洱海的月』,則更具浪漫色彩。洱海的水,清晰透明,微風吹起,碧波蕩漾,每當天高氣爽之夜,行近洱海之濱,仰望天空,玉鏡高懸,俯視海面,地湧銀濤,水光相接,萬頃茫茫。一輪明月倒映於洱海中,那銀盤隨波飄蕩。這時如果帶著心愛之人,泛舟於洱海之中,那月色,那濤聲,能不醉人嗎?哈哈,哈哈!來,為大理的四大美景,大家乾一杯!」 
  大家都被吳書記的語言陶醉了,紛紛放下筷子,靜聽他對大理山水的讚美,連生長在大理的陳若鵑也不禁為吳書記的口才和博學強記而折服。 
  秘書科的一位幹事說:「聽吳書記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呀。」 
  陳若鵑:「吳書記真是知識淵博,極富文采,剛才所說的大理的風、花、雪、月四大景致,連我這個生長在這裡的人,都沒有你知道得那麼詳盡。」 
  吳有序:「過獎了,過獎了,哪有你們這些大知識分子懂得多啊。」 
  只有洛偉奇彷彿無動於衷,他腦子裡還轉著剛才汪大姐說的話:「縣招的大師傅菜做得很不錯,可以多吃點。反正是公家請客,不吃白不吃。」他非常認真地品嚐大師傅做出的每一道美味佳餚。他首先把筷子伸向雲南火腿冬筍燴海參,到嘴的海參又軟又滑又燙,還沒有嘗出味道就咕嘟一聲入了喉嚨,如同豬八戒吃人參果,沒吃出味道來。他歎一口氣,又挾了一塊海參放進口,覺得味道確實好,似乎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吃到山珍海味。他不客氣地吃了不少;他把筷子伸向氣鍋雞,鍋內的雞又肥又嫩,骨頭都酥了,那味道非同一般,他先撕下一塊雞腿,再撕下一扇翅膀大嚼。不過細細嚼來,覺得比母親做的氣鍋雞似乎還欠點火候;他把筷子再伸向紅燒洱海弓魚。他聽母親說過,弓魚是洱海特產,身形長瘦,鱗細肉鮮,要經過十多年才能長成一尺左右的成魚,味道極為鮮美,號稱「魚魁」。唉呀,味道確實太鮮美了!他一筷又一筷,吃了不少。麻辣蹄膀,久違了,真是解饞,又香又軟,又麻又辣,他吃起興來,大塊大塊地往嘴裡送,口中還發出嘖嘖之聲。陳若鵑發現洛偉奇食相不雅,連連向他遞眼色。洛偉奇吃得太投入,根本沒反應。在洛偉奇把筷子伸向釀客家豆腐的瞬間,陳若鵑猛地一腳踩在洛偉奇的腳背上。這突然襲擊使洛偉奇下意識的哎呀了一聲。大家都愣住了。 
  汪大姐緊張地問:「怎麼了,是不是被魚刺紮著了?」   
  第一章 護身符(42)   
  洛偉奇:「嘿嘿,不是,若鵑姐怕我吃豆腐過敏,特意踩了我一腳來提醒我。」 
  大家忍俊不禁,都笑出聲來。 
  回家的路上,若鵑批評偉奇說:「偉奇,剛才宴會上,你只顧吃,吳書記說話你一點也不聽,而且吃相不怎麼樣,太不懂禮貌了。」 
  偉奇說:「嘿嘿,誰說我沒聽吳書記演講的?不過他說的風花雪月什麼的,在任何一本有關大理的遊覽指南中都有介紹,比他講的還要詳盡。再說,已經有人為吳書記的演講唱讚歌了,還要我這個蠢嘴笨舌的亂插嘴乾什麼?還有呀,黃師傅做的菜實在好吃,不認真品嚐,是對黃師傅勞動的不尊重。根本的問題是,吳書記所擺弄的口頭藝術,與黃師傅擺弄的烹調藝術,兩相比較,顯然黃師傅的烹調藝術比吳書記的口頭藝術水平高出太多,我當然把欣賞的重心放在烹調藝術上面了。汪大姐,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汪珊珊笑了笑,沒回答,但心裡想:「別看這位小老弟平時少言寡語,他腦子清楚得很呢。」 
  事後,劉瑞英問金副書記,對陳若鵑印象如何?金副書記說:「謝謝劉大姐的關心,我心領了。不過她對我不合適。其一,她太漂亮,我伺候不起,我想找個過日子的;其二,她文化水平比我高太多,我怕自己總被人家壓一頭;其三,你沒瞧出來嗎?她和洛偉奇是一對戀人,我怎麼可以硬生生地把人家拆散。」 
  ■ 
  一天早上,劉瑞英起床時忽然發現枕頭上散落了許多頭髮,她心中一驚,立刻來到鏡子前梳理頭髮,卻梳下來成把成把的黑髮。她「啊」的一聲,全身發抖,一屁股坐到梳妝椅上,任由眼淚涔涔而下。她知道,她得了人們常說的「鬼剃頭」的病。對於一個時時炫耀自己滿頭秀髮的人來說,這個打擊實在太殘酷了。 
  金雲縣醫院的黨支部書記聽說是縣委書記夫人來看病,看的又是怪病,便招集了內科、外科、婦科的科主任一起給劉瑞英會診。主任們一致認為這是一種由內分泌失調引起的病,但用什麼樣藥能治好,卻莫衷一是,而且誰都知道這位書記夫人非常刁蠻、難纏,所以誰都不想擔責任。最後內科主任拍板,決定用激素試一試,而且聲明沒有把握,十五天為一個療程,不行再換藥,同時聲明打激素會刺激食慾,請劉主任注意鍛煉身體,以免發胖。用藥大約兩周後,頭髮脫落的少了,再加了一個療程後,頭髮終於停止脫落,而且在原先掉發的地方又開始長出黑油油的新發,真讓劉瑞英高興。與此同時,她的食慾奇佳,吸收又好,加上常常要出席招待宴會,平時又沒有鍛煉的習慣,一個多月下來,體重足足長了二十二斤三兩,而且相當一部分肉就長在臉蛋上。更讓她難以容忍的是,皮膚變得粗糙沒有光澤不說,嘴邊還長出細而密的淡灰色鬍鬚。大家都發現了劉瑞英的變化,不過任誰也沒有表露出來。 
  一天,劉瑞英拿了一份以縣委名義寫的稿子到農藝出版社。大家見是劉主任駕到,紛紛停下手頭的活和她打招呼。陳若鵑給劉瑞英倒了一杯茶,說了聲:「請主任喝茶。」抬頭間,看到劉瑞英完全變樣的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說:「劉主任,你的臉怎麼……」馬上發現自己失言,便把後面想要說的話吞進肚裡。 
  劉瑞英二話沒說,狠狠瞪了陳若鵑一眼,放下文件轉身跑出編輯室。大家都在心裡說:「陳若鵑,你惹禍了。」 
  ■ 
  事實上,最瞭解劉瑞英身上變化的,莫過於她的丈夫吳有序,但是吳有序是一個非常有修養的男人,他既不表現出驚訝,也不表現出歧視,依然是那樣的體貼和溫柔。吃飯時,每當劉瑞英把筷子伸向她最愛吃的氣鍋雞時,吳有序總是耐心勸劉瑞英少吃點,因為內中放了藥材。吳有序還建議劉瑞英早點起床一道去跑步,可是劉瑞英總覺得身上疲憊不堪,怎能堅持下來呢。 
  一次中午吃飯時,吳有序不經意地說:「組織科的盧利華非常關心你,問你為什麼突然發胖了?」 
  劉瑞英警惕地:「你是怎麼回答的?」 
  吳有序:「我說,胖有胖的風韻,歷史上就有不少美人都很豐滿,比如楊玉環……」 
  劉瑞英生氣地說:「吳有序,你少來這一套,盧利華這個婊子有什麼好心。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早就眉來眼去。還借古諷今。」   
  第一章 護身符(43)   
  吳有序緩緩地說:「這你就不對了,人家關心你,你還惡意傷人。」 
  劉瑞英醋意攻心,一股濁氣上頭,下午上班時徑直走到組織科,推開門就大罵:「盧利華你這個婊子養的,你居然當著我愛人的面,說我越來越胖,你是不是想取我而代之。你早就心懷不軌,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莫名其妙的盧利華不知所措,氣得大哭。組織科的科長、副科長一起把劉瑞英架出房間,她還在走廊上高聲叫罵,其他科室的人,都探出頭來看熱鬧。 
  第二天早飯時,吳有序嚴肅地說:「小英同志,聽說你昨天下午去組織科大鬧一場,影響可不好噢。為此,我昨晚特意向組織科的科長、副科長作檢討,說我對家屬沒有教育好。」 
  劉瑞英冷靜下來之後,也覺得這樣鬧法有點蠢,但她對吳有序與其他女人之間的關係極度不放心,便說:「老吳,你的意見是對的,我昨天的做法不對,對你的聲譽也造成不良影響,對不起了,我向你道歉。但你在年輕姑娘面前是否也收斂一些,不要讓人家產生不必要的幻想。」 
  吳有序說:「你說得對極了,我已經注意到這個問題了。不知什麼原因,我一說話就有一些姑娘死死地盯著我,真讓人不好意思。比如昨天你在組織科剛鬧完,群工科的莫菲菲就來找我匯報你的情況,一談就兩個鐘頭,轟都轟不走。最後還暗示,說如果你再這樣鬧下去,機關裡少說也有十幾個姑娘等著接你的班呢。你說好笑不好笑。」 
  劉瑞英本來已經冷靜下來,但經吳有序這樣一激,醋意轟的一聲又上了頭。她狠狠地說:「吳有序呀吳有序,我還以為你怕我給你丟醜呢,原來不是,你是故意讓我去鬧,最後達到把我搞臭的目的,你好和我離婚再找個黃花閨女。你休想。我絕對不和你離婚,我就接著鬧,鬧個魚死網破。」她又到群工科臭罵莫菲菲勾引她丈夫,同時還罵吳有序如何討好姑娘,與誰誰誰不清不楚等等。奇怪的是,這麼一鬧,沒有一個人同情劉瑞英,大家反而同情吳有序。 
  ■ 
  公元1957年到了,這是一個火樣的年代,青年們個個覺得自己是早上八九點鐘的太陽,革命革命再革命,奉獻奉獻再奉獻。這一年,毛主席號召全國人民給共產黨提意見,幫助黨整頓作風。 一時間,中國的知識分子激動萬分,覺得毛澤東不僅是領導中國人民打敗國民黨八百萬軍隊的偉大統帥,而且是領導中華民族走向復興的偉大舵手。大大小小的知識分子無不廢寢忘食,開動腦筋,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形成了聲勢浩大的整風運動。 
  五月末, 金雲縣農藝出版社接到縣委通知:白天辦刊物,晚上搞運動,給黨提意見。這裡離北京很遠,信息反饋很慢,大家一時對這場運動摸不著頭腦。李鵬飛、杜一諾和汪珊珊三個人搞了個碰頭會,會上大家都覺得運動要搞,但根據以往的經驗,不能急。汪珊珊說:「待晚上回家問問我那位,摸摸上面的意圖再說。」 
  第二天,汪珊珊對李鵬飛、杜一諾說:「我那位說了,這次運動是一次非常重大的階級鬥爭,現在是引蛇出洞的階段。告訴我們的同志,千萬不要輕舉妄動,不要隨便提意見,要多說黨的好話。」 
  李鵬飛說:「這個情況十分重要,咱們分頭和大家打個招呼,但話要說婉轉些。現在分分工,我找溫通融和吳得方,汪副社長找小陳和小洛,老杜找李有根,特別要對老李頭嚴肅些,這個人是炮筒子,搞不好把自己套進去不說,還會連累大家。」 
  汪珊珊找來了陳若鵑和洛偉奇,嚴肅地對他們說:「整風運動就要開始了,你們是我們黨培養出來的第一代大學生,將來是我們的接班人,希望你們利用這次整風的機會,好好學習,快快成熟起來。」她又壓低聲說:「在這次運動中,我希望你們多思考問題,不要隨便提意見,要多說黨的好話。聽清楚了沒有?」 
  陳若鵑和洛偉奇同時說:「聽清楚了」。 
  隔天晚上,吳有序派通信員把陳若鵑和洛偉奇請到家裡,在會客室坐定後,吳有序說:「今天請你們到家裡來,是為了說話隨意些。」接著吳有序問:「你們到出版社後生活工作怎麼樣,同志之間相處融洽嗎?」   
  第一章 護身符(44)   
  陳若鵑:「我們早就習慣了。出版社這個革命大家庭實在太溫馨了,人人對待我們都像親哥哥親姐姐,工作上互相幫助,出了問題主動承擔責任,互相補台。這些哥哥姐姐還輪流請我們各家去做客。你看,我們都胖了。」說到這裡,陳若鵑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洛偉奇也嘿嘿傻笑。 
  吳有序說:「這就好,這就好,革命家庭嘛,就應該這樣。」吳有序又問:「最近我們縣要開展整風運動了,你們出版社佈置和動員了沒有?」 
  陳若鵑:「佈置了,汪副社長還和我們倆打了招呼。」 
  吳有序:「是嗎,你說說她是怎麼對你們打招呼的?」 
  陳若鵑:「汪大姐說:『整風運動就要開始了,你們是我們黨培養出來的第一代大學生,將來是我們的接班人,希望你們利用這次整風的機會,好好學習,快快成熟起來。』她還語重心長地說:『在這次運動中,希望你們多思考問題,不要隨便提意見,要多說黨的好話。』要我們牢記她說的話。」 
  吳有序轉頭問洛偉奇:「小洛同志,汪副社長是這樣說的嗎?」 
  洛偉奇嘿嘿一笑說:「我只記得她說過前面的那些話,至於『不要隨便提意見,要多說黨的好話』什麼的,我沒印象。」 
  陳若鵑肯定地說:「這些話確實是汪大姐說過的嘛。」 
  洛偉奇還是嘿嘿笑著說:「我真的記不起來了。」 
  吳有序打圓場說:「沒什麼,沒什麼,不是什麼大事,汪副社長這樣說,也是為你們好嘛。」隨後他們又聊了些其他事。 
  劉瑞英進來過兩次,給他們送水果,送茶。她的直覺告訴她,吳有序看陳若鵑的時候,總帶著色迷迷的眼神。劉瑞英心裡說:「噢,原來你是在打陳若鵑的主意呀,休想。」 
  ■ 
  過了幾天,縣裡開全體員工大會,由吳有序作整風動員報告,他還是無需秘書寫稿,即席發揮。報告作得十分生動、十分精彩。 
  吳有序一開始就先聲奪人:「同志們,前不久,我們的偉大領袖毛主席在北京懷仁堂作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講話。他老人家一面吸著香煙,喝著釅茶,一面滔滔不絕地演說。他勸大家要做志士仁人,幫助黨除去官僚主義、宗派主義和主觀主義三種惡劣的作風,以利革命和建設事業的進行。毛主席還特別舉出了章太炎先生在晚清時不顧個人安危鬧革命的例子,要我們向章太炎學習。」他說話的架勢,就像他剛出席了毛主席在懷仁堂的報告會似的。他抽了一口煙繼續說:「那麼,這個章太炎是何許人也?他就是我國著名的民主革命家、思想家、文學家和大詩人,早年參加過康有為的維新運動。在滿清末期是他首先把自己頭上的長辮子剪掉的,後來他又參了孫中山的革命運動,推翻了滿清王朝。之後,大野心家袁世凱當了大總統,當了大總統還覺得不夠過癮,還要當皇帝。這時候,章太炎到市場上買了一套舊的將軍制服,胸前戴滿了那麼大個的勳章,光著腳站在北京新華門外大罵袁世凱反動。那個時候這樣做是要冒殺頭的風險呢。當時,好多人好多人圍著章太炎看熱鬧,袁世凱拿他沒辦法,抓起來也不是,不抓起來也不是,只好封給他一個『章瘋子』的外號。」聽到這裡,全場活躍,發出由衷的笑聲。他吸了一口煙,擺擺手,待笑聲靜下來又大聲說:「毛主席讓我們學章瘋子,敢於說話,敢於講真話,幫助我們黨改正錯誤。」說到這裡,他的嗓音突地增大,激昂地喊叫:「我們就是要做革命的瘋子。」大家熱烈鼓掌,滿堂喝彩。忽然他話音一轉:「但是,我們這裡有些同志對這一場運動很不理解,舉例說,有一位基層幹部對我們的黨員同志打招呼說,運動中『不要隨便提意見,要多說好聽的話』,這是什麼話?這是屁話!我奉勸這位基層幹部不要錯誤估計形勢,不要和中央對著幹,不要以為家裡有某種消息來源,就膽大妄為。弄得不好,給她自己戴上一頂什麼帽子,恐怕就不太好玩了。」大家聽到這裡,哄堂大笑,又熱烈鼓起掌來…… 
  汪珊珊意識到自己被出賣了。回到出版社後,她馬上把情況向李鵬飛說了,李鵬飛也急了,想了一會說:「這樣吧,今晚你就回家去,明天就不要上班了,先上縣醫院抽個血,然後在家待上一段時間。對外就說得了急性傳染性肝炎,我讓我愛人給你補開一張醫生證明。這件事不要再讓第三人知道。」汪珊珊感激地點點頭。   
  第一章 護身符(45)   
  陳若鵑也意識到自己被耍弄了,回到出版社後,想找汪大姐解釋一下,但同志們對她突然變得極為冷淡,都說不知道汪大姐上哪去了。她來到李有根家,看見王秀珍,抱著王秀珍就哭著說:「乾媽,救救我,我好怕。」 
  王秀珍說:「別哭別哭,有事慢慢說。」 陳若鵑把事情的經過細細說了一遍。 
  李有根聽過後大罵:「這個王八羔子真不是東西,看我什麼時候拿斧子劈了他這個狗日的。」 
  王秀珍說:「就知道罵人,你倒是拿個主意呀。」 
  李有根想了想說:「我看這樣吧,晚上,秀珍帶著若鵑到李社長家,若鵑再把情況向李社長匯報一下,讓老李拿個主意。」 
  到了李鵬飛家, 李鵬飛熱情地把王秀珍和陳若鵑讓進屋裡。陳若鵑又把事情的經過情況給李社長講了一遍。李鵬飛點點頭,輕聲對陳若鵑說:「不關你的事。今後小心,盡量少出門,盡量少說話。」 
  過了一段時間,似乎事情平息了下來。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 
  劉瑞英的肥胖病仍然在發展中,走起路來全身的肥肉一步一顫,多走幾步就氣喘吁吁,要扶著牆休息一會兒。她聽說下關有位藏醫可以治這種病,便急不可待地讓機關派車送她去瞧藏醫。藏醫號脈後說無大礙,吃幾副中藥就會瘦下去,恢復到發病前的樣子,只是要求劉瑞英戒口,絕對不能再接觸激素。劉瑞英頓時高興得熱淚盈眶,心頭一塊石頭總算下了地。但開出的藥方卻缺藏紅花和雪蓮兩味藥。她讓司機開車走遍縣城和大理各中藥店都買不到。後來機關裡一位幹事告訴她,這是藏藥,只有托人到西藏才能買到。那幹事還告訴她,出版社的陳若鵑前些時候也曾看過藏醫,藏醫開的藥方里也有藏紅花和雪蓮,可以問一下陳若鵑從哪可以買到這些藥。劉瑞英讓通信員小胡去出版社找陳若鵑,問在什麼地方可以買到這兩種藥。 
  陳若鵑說:「這兩味藥可難找了,藏紅花要在西藏才能買到,雪蓮就更遠了,要到新疆才有。這樣吧,我現在的病好多了,我帶你去找我乾媽,問她還有沒有剩下的,如果有就拿去給劉主任入藥,如果用完了,就只好請劉主任另想辦法了。」 
  陳若鵑和小胡一起找到王秀珍,把劉瑞英要治病買不到藏紅花和雪蓮的事說了。 
  王秀珍誠懇地說:「哎呀,看到劉主任病成這樣,我都心疼。可惜若鵑的藏紅花和雪蓮已經全用完了,否則真應該幫劉主任的忙。」 
  小胡又問:「能不能告訴我,你們的藥是通過什麼辦法買到的?」 
  王秀珍說:「哎呀小同志,這兩樣藥是通過我們老李的老上級馬司令員從西藏和新疆弄來的,可惜這位老上級調到別的地方了。請你給劉主任解釋一下,好嗎?」 
  小胡:「知道了。阿姨再見。」 
  通信員剛出門,李有根愣愣地冒出一句話:「什麼東西,我想起她兩口子就有氣。不說藏紅花和雪蓮沒有了,就是有也不能給她。」 
  王秀珍用手指放在嘴上噓了一聲:「輕聲點,人家還沒走遠呢。」 
  小胡回去後對劉瑞英說:「人家說這兩味藥可難找了,藏紅花要在西藏才能買到,雪蓮就更遠了,要到新疆才有。而且幫他們買藥的人也失去聯繫。」 
  劉瑞英大罵小胡:「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笨蛋,連這麼小的事情都辦不好,將來還能做什麼大事。」 
  小胡挨罵後心中不服,離去時一邊走一邊嘀咕:「你為什麼不親自走一趟,人家對你反感透了。」 
  劉瑞英聽出小胡話內有話,便把他喊了回來:「你剛才嘀咕些什麼?」 
  小胡:「我什麼也沒說。」 
  劉瑞英:「你人小心大,敢在我面前耍鬼,你是不是想回家跟你老娘磨豆腐?我有辦法把你弄來,就有辦法把你弄回去。」 
  小胡:「小姨,我錯了,下次不敢了。」 
  劉瑞英:「他們到底怎麼說的?你一點都不許隱瞞。」 
  小胡:「陳若鵑說,這兩味藥很難找,藏紅花要在西藏才能買到,雪蓮要到新疆才有。她說她的病好多了,她帶我去找她乾媽,看還有沒有剩下藏紅花和雪蓮,如果有就拿去給劉主任入藥,如果用完了,就只好請劉主任另想辦法了。」   
  第一章 護身符(46)   
  劉瑞英:「陳若鵑的乾媽是誰?」 
  小胡:「她乾媽是出版社李管理員的愛人王秀珍。」 
  劉瑞英:「你往下說,後來又怎麼啦?」 
  小胡:「陳若鵑把我帶到王秀珍家,王秀珍說,看到劉主任胖成這副模樣,她十分心疼,又說可惜陳若鵑的藏紅花和雪蓮已經全用完了,否則真應該幫劉主任的忙。我又問:『能不能告訴我,你們的藏紅花和雪蓮是通過什麼辦法買到的?』王秀珍說:『藥是通過我們那口子的老上級馬司令員從西藏和新疆弄來的,可惜這位老上級調到別的地方了,地址沒有留下。請你給劉主任解釋一下。』我說:『知道了。』我剛出門,就聽到李管理員罵了一句。」 
  劉瑞英:「他罵什麼?」 
  小胡:「我怕你聽了不高興。」 
  劉瑞英:「你照實說。」 
  小胡:「李管理員說:『這個劉瑞英是什麼東西,我想起她兩口子就噁心。不說藏紅花和雪蓮沒有了,就是有,我寧可用來喂大肥豬,也不能給她這個狐狸精。』小胡恨劉瑞英,便借李有根的口加油加醋罵劉瑞英。」 
  劉瑞英:「李有根真是這樣說的?」 
  小胡:「沒錯,向毛主席保證。」 
  劉瑞英:「你可以走了。」小胡走了以後,劉瑞英牙關緊咬,想了很長時間。 
  ■ 
  1957年6月上旬,中共中央下發關於組織力量打擊右派分子的紅頭文件。同時《人民日報》發表以工人名義寫的《這是為什麼?》的社論,發出了「蛇已出洞,開始打蛇」的信號。全國轟轟烈烈開展了大規模的反右派運動。 
  金雲縣地處邊陲,文人不多,高級知識分子就更少,敢大膽給黨提意見者更是「鳳毛麟角」。無論吳有序和其他主管幹部如何著急,金雲縣的右派分子還是抓不到幾個,只抓到一個中學男老師,一個小學女老師,和一個老中醫。 
  6月下旬,金雲縣委接到地委的紅頭文件,嚴厲批評了金雲縣委領導運動不力和右傾思想,文件還說,凡有人群的地方,就分左、中、右,右派分子大約占知識分子中的百分之一、二、三。該文件還總結了別的縣的運動經驗,特別提出要注意一些人過去有過的右派言論…… 
  金副書記在全縣科以上幹部會上傳達了這個文件,吳有序還在會上作了檢討,隨後讓大家發表意見。不過看得出人人正襟危坐,謹小慎微,害怕不知什麼時候,一頂右派帽子會落到自己頭上。正在大家沉默不語之時,突然劉瑞英站了起來,舉著一疊油印件說:「這是我縣農藝出版社陳若鵑、洛偉奇攻擊我們黨的材料。主要內容是:一,攻擊我黨不關心少數民族人民的生活,說解放都快六年了,但白族百姓仍然生活在觸目驚心的貧困中;二,說我們的幹部沒文化,不懂政策;三,攻擊我們黨的民族政策,說我們鼓動少數民族多生孩子,造成白族人民生下許多癡呆兒;四,說當地人還在刀耕火種,過野蠻人的生活,而幹部不聞不問,等等。現在把這個材料分發給大家。請大家討論,看是不是右派言論。如果需要看原件,請到黨委辦公室查閱。」劉瑞英最後強調:「這是內部文件,看完收回,內容不得外傳,這是黨性問題,誰洩露了其中的內容,誰自己負責。」 
  到會幹部大都不認識陳若鵑和洛偉奇,大多數人認為既然是黨委辦公室下發的材料,當然這個材料黨委是研究過的。如果材料中列舉的確有其事,那麼陳若鵑和洛偉奇豈止是右派,反革命分子的帽子都有資格戴了。其他黨委成員都以為黨委成員在開會研究這個問題時,有意不讓自己參加,抱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看到材料後都不置一言。農藝出版社的李鵬飛、杜一諾對這個材料有不同想法,覺得陳若鵑和洛偉奇給上級反映情況,就是有點過頭,也不能定性為右派言論,這裡面有名堂,但沒有看過他兩人寫的信,不敢貿然發表不同意見。     
  最後的處男 2   
  第二章 阿貢道長(1)   
  晚飯時,吳有序對劉瑞英說:「小英同志,你未經黨委同意,擅發文件,是非組織活動,你就不怕黨委追究這件事?」 
  劉瑞英:「書記同志,你怎麼知道我們沒有和別的黨委成員通過氣?」 
  吳有序厲言正色地:「你為什麼不先和我通氣?」 
  劉瑞英:「涉及到你心中的小美人陳若鵑,能和你通氣嗎?」 
  吳有序:「你……」他把筷子一甩便離開餐桌。 
  劉瑞英:「敬愛的吳書記,你還是先關心關心你自己吧。別以為你是第一把手就了不起,你每次作報告時信口開河,胡吹八吹,以為就沒有人收集整理你的材料嗎?」 
  晚上,李鵬飛和杜一諾一起來到金副書記家。金副書記一見到他們便說:「現在是什麼時候,你們還竄來竄去。我知道你們是為陳若鵑和洛偉奇的事來的。實話告訴你們,黨委研究他倆的事時,連我都沒讓參加。現在黨內生活極不正常,據我所知,在中央,省、軍級幹部當右派的已不止一兩個。看在咱們以前在一個部隊工作過的交情,建議你們少管閒事。」金副書記在送他們兩人出門時,輕聲對李鵬飛說:「兩人都救下來很難,見機行事,爭取救下一個吧。」 
  回去的路上,杜一諾對李鵬飛說:「老李,我看陳若鵑和洛偉奇這件事有點不妙。」 
  李鵬飛說:「豈止不妙,太可怕了。這兩個小鬼是我親自上雲南農大挑選的,當時一個是黨支部委員,一個是團支部書記。到我們社後,工作勤奮不說,還特別聽話,又有文化。這封寫給黨委的信,有什麼錯。人家誠心誠意幫助黨,現在卻反咬一口。如果這兩個人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向他們家裡交代。」 李鵬飛說著說著就傷心地抽噎起來。 
  杜一諾看了看左右,然後說:「老李,冷靜點,咱們還有其他辦法嗎?」 
  李鵬飛搖搖頭:「都想過了,他們搞突然襲擊,根本不和我們打招呼。」 
  「能不能偷著給他們報個信?」 
  「開玩笑,他們倆早就被監視起來了。」 
  ■ 
  第二天上午,金雲縣全體公職人員到縣委禮堂開大會。禮堂舞台上面早已掛上巨大的橫幅,上面貼有「金雲縣黨政機關揪斗右派分子大會」的大黑字,台上擺了一排桌子,坐著縣委和政府主要領導幹部,台前放了兩個話筒。參加大會的人員按時到會。 
  陳若鵑和洛偉奇接到通知後準時來到會場。他倆從人們凝重的神情中,看出這個會議的嚴肅性,但都以為批鬥右派分子這件事與自己關係不大。他倆都不是喜歡出頭露面的人,所以就選了個很靠後的座位。奇怪的是,當他倆坐下後,馬上有四個身體特壯的小伙子分坐在這排座椅的兩頭。這件事也沒有引起他倆的特殊感覺。 
  上午9時整,黨委辦公室的王幹事來到話筒前,試了一下話筒的聲音,然後說:「請大家安靜。現在宣佈會場紀律:一,一切行動聽指揮;二,不許交頭接耳;三,不許喧嘩吵鬧;四,遇有階級敵人破壞堅決打擊。」 
  劉瑞英來到話筒前,聲嘶力竭地宣佈:「金雲縣批鬥右派分子大會現在開始,把右派分子陳若鵑和洛偉奇揪出來。」劉瑞英話音剛落,那四名大漢立即從兩頭向陳若鵑和洛偉奇走去,揪起陳若鵑和洛偉奇就往台上推。毫無思想準備的陳若鵑,聽到劉瑞英喊自己名字時,先是不相信,後是腦子裡嗡的一聲,彷彿一個霹雷在頭頂上炸開。她自小喪父喪母,是祖母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從記事的時候起,她就是祖母的掌上明珠,雖然家裡不算富裕,但在祖母無微不至的照料下,從來沒有受過一絲委曲。小學是在教會學校度過的,教師們大多是信奉基督教的信徒,教人以誠信、愛人和奉獻,從來沒有人騙過她、嚇過她。解放後,她學習了毛主席的《為人民服務》,懂得了應該「做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她也學習過劉少奇主席的《共產黨員的修養》,懂得「對一切同志、革命者、勞動人民表示他的忠誠熱愛,無條件地幫助他們,平等地看待他們,不肯為著自己的利益去損害他們中間的任何人」。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讓她無法理解,一種恐懼、悲傷、憤怒與無助的意識絞合在一起,只感到做人的信念像大雪崩那樣坍塌。洛偉奇的反應則有很大的不同,他自幼就經歷了家庭的變故,看見過爺爺家和姥爺家映紅半個大理的那場大火,遭遇過家庭從巨富到赤貧的劇變,感受過從尊貴跌落到卑賤的悲哀。雖然平日裡少言寡語,但腦子清醒,臨危不懼。他被架著往前走時,首先感覺到的不是上千群眾呼口號所發出的巨大聲浪,而是兩位壯漢架著他往前走時指甲掐在肉裡的疼痛,他立即想到,若鵑姐也必然是疼的,便大聲說道:「前面兩位大哥同志,請你們手下留情,別把我若鵑姐掐疼了。」架著他的一個大漢說:「你還真是個有情有義的漢子,死到臨頭,還關心你的情姐姐。」洛偉奇說:「謝謝你提醒,我現在還有一口氣。」   
  第二章 阿貢道長(2)   
  待到陳若鵑和洛偉奇被揪上舞台,群眾喊出了更強的口號聲。劉瑞英對著話筒大聲問:「陳若鵑、洛偉奇,你們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行嗎?」 
  陳若鵑眼含淚水,緊咬嘴唇,一言不發。 
  洛偉奇大聲回答:「嘿嘿,報告劉主任,我不知道。」 
  劉瑞英:「我現在問你,今年春天,你和陳若鵑有沒有到白露鄉體驗生活?」 
  洛偉奇:「嘿嘿,報告劉主任,去過。」 
  劉瑞英:「嚴肅點,不許『嘿嘿』、『嘿嘿』的。」 
  洛偉奇:「嘿嘿,報告劉主任,我很嚴肅。『嘿嘿』、『嘿嘿』是我的口頭語,一時改不過來。」洛偉奇現時的態度確實是非常嚴肅的,因為生怕自己一時回答錯誤,對自己和若鵑姐不利,所以比現在的大學畢業生考試、論文答辯還要認真、緊張。洛偉奇認真緊張的樣子卻讓參加會議的群眾覺得他像個呆子,把個呆子打成右派,不免讓人覺得滑稽,有的人已經忍不住笑出聲來。 
  劉瑞英:「我問你,你們在白露鄉體驗生活時,有沒有給縣黨委寫過信?」 
  洛偉奇:「嘿嘿,報告劉主任,寫過。劉主任在電話裡還表揚了我們,說我們的信寫得好。」 
  劉瑞英:「你們在信裡有沒有說『這裡解放都快六年了,但白族百姓仍然是觸目驚心的貧困』?」 
  洛偉奇:「嘿嘿,報告劉主任,說過。那裡的老百姓確實十分貧困,冬天沒鞋穿,吃不飽飯……」 
  劉瑞英不待洛偉奇講完,又接著問:「你們在信裡有沒有說白露鄉人人都是文盲,幹部不講政策?」 
  洛偉奇:「嘿嘿,報告劉主任,說過。那裡的老百姓確實沒文化,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但信裡說全都是文盲有點誇張。因為白露鄉里有一位七十多歲的阿貢爺爺,他認識一些漢字。至於說到幹部……」 
  劉瑞英又打斷洛偉奇的話接著問:「你們在信裡有沒有說白露鄉的白族人之間結婚生下許多癡呆兒?」 
  洛偉奇:「嘿嘿,報告劉主任,說過。那裡的癡呆兒特別多,對著人就會嘿嘿傻笑,伸手問人要吃的,都是近親結婚造成的……」 
  劉瑞英接著問:「你們在信裡有沒有說過,金雲縣和昌祥縣兩邊的幹部都不想管,造成白露鄉生產方式落後,到現在還刀耕火種,過野蠻人的生活?」 
  洛偉奇:「嘿嘿,報告劉主任,說過。但信裡不像劉主任那樣說的……」 
  劉瑞英不待洛偉奇講完就大聲說:「同志們,他們已經承認了自己有攻擊黨、攻擊社會主義、攻擊黨的民族政策、攻擊廣大革命幹部的右派言論,他們的罪行是嚴重的。下面就請廣大革命群眾對他們的反動言論進行批判。」 
  洛偉奇:「嘿嘿,報告劉主任,我的話還沒有講完呢……」 
  許多人都爭先恐後上台發言。發言者拿著預先準備好的發言提綱,充分發揮想像力,無限上綱,痛打落水人。 
  下午,李有根頭戴解放帽,身著解放軍軍服,胸前掛了二十多個勳章、軍功章、解放全國紀念章,光著腳,手拿一瓶燒酒,蹲在縣政府門口。他「咕嚕」一聲喝下一大口酒,就大聲嚷嚷起來:「你們到底是不是共產黨員?兩個小娃子剛分配我們縣,屁股還沒有坐熱,你們就要把人家打成右派。前些日子你們還表揚他們的信寫得好,今天就說他們的信是大毒草,你們對得起誰呀……」又「咕嚕」一聲喝了一口酒又說:「不要以為我們都是好欺負的,把我們看成阿斗。我們不幹,今天不給個說法,我就不走了……」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噴得滿天飛。顯然老李頭已經憤怒到極點,但居然一句髒話都不帶,說明他是有備而來。 
  縣機關的幹部和周圍的老百姓聽到嚷嚷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都跑出來看熱鬧。縣政府門口聚集的人越來越多。 
  金副書記看到這種情況,馬上騎自行車到出版社找李鵬飛。 
  金副書記說:「老李,李有根大鬧縣政府你知道嗎?」 
  李鵬飛驚慌地:「不知道,確實不知道。」 
  金副書記嚴肅地說:「你們社還覺得不夠亂嗎?上午才把你們的陳若鵑和洛偉奇揪出來,下午李有根又大鬧縣政府,還有人揭發你們汪珊珊裝病躲運動。一些人正想把你們出版社打成反革命小集團呢!你是不是想當這個小集團的頭頭?你看著辦吧。」金副書記說完轉身離去。   
  第二章 阿貢道長(3)   
  李鵬飛飛也似的趕到縣政府,二話不說就拉著李有根往回走。李有根還憤憤不平地說:「李社長,你別管我,不鬧個明白我不走。」 
  李鵬飛說:「這場運動是毛主席親自指揮的,你鬧得明白嗎?」 
  李有根一聽毛主席三個字,就像聽到咒語似的,立即蔫了下來。對解放軍指戰員來說,毛主席代表方向、明燈和勝利,一句「為了毛主席,衝啊」,戰士們就視死如歸,向前衝去。李有根聽說是毛主席老人家親自指揮這場反右鬥爭,心頭更加沉重。他悲傷地說:「李社長啊,若鵑和小洛子是多令人稀罕的好孩子啊,人心都是肉長的啊,怎麼說整人就整人,平白無故就把這樣好的人打成壞人呢?這個世界還有沒有王法啦?才入城幾年啊,怎麼說變就變了啊……」他越說越傷心,失聲痛哭起來。 
  李鵬飛不說話,任由自己的眼淚往下流。 
  ■ 
  第二天繼續召開批鬥陳若鵑和洛偉奇的大會。劉瑞英批鬥會上宣佈:「從外調中又發現了洛偉奇新的罪證:原來洛偉奇是漏劃大土豪、大地主,證明他的右派言行有深刻的階級基礎。」群眾的革命情緒更加高昂,踴躍發言,大喊口號。洛偉奇看了若鵑一眼,發現一夜不見,若鵑姐瘦了許多,臉色蒼白,神情委頓,彷彿換了個人。洛偉奇心中充滿愛憐和悲傷。他不懂,為什麼這莫名其妙的災難會降落到自己和若鵑姐的頭上,他和若鵑姐從來都沒有做過一件傷害別人的事啊!特別是若鵑姐,走起路來都十分小心的一個人,又怎會得罪什麼人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洛偉奇忍不住了大喊一聲:「我要發言!」他嗓音洪亮,蓋過了話筒發出的聲音。 
  劉瑞英聲嘶力竭地說:「你現在沒有發言的權利,你要老實聽取革命群眾的批判。」 
  洛偉奇大聲說:「如果真理在你這邊,為什麼怕我發言?」剎那間,整個禮堂靜了下來。洛偉奇轉身對著主席台說:「吳書記,金副書記,我現在還是個共產黨員,能不能讓我講幾句話?」 
  吳有序朝金副書記點點頭, 金副書記說:「你有什麼話就對著話筒說吧。」 
  人們都以為洛偉奇要求發言是為了給自己辯護,剎那間全場鴉雀無聲,人們豎起耳朵想要聽他的辯解。 
  洛偉奇走到話筒跟前,愣了一會兒神,說道:「嘿嘿,你們都上當了,這封信是我一個人寫的,陳若鵑同志一點都不知情。不信我可以從頭到尾把信的內容給大家背誦一遍,保證一字不差,連標點符號都算上。同時你們也可以查字跡。」 
  金副書記說:「你在寫信前和陳若鵑同志商量過嗎?」 
  洛偉奇斬釘截鐵地:「沒商量過。」 
  金副書記說:「那麼為什麼信上有她簽名?」 
  洛偉奇:「那是我模仿她的簽字。」 
  金副書記說:「為什麼你要寫上她的名字?」 
  洛偉奇:「人多力量大。」 
  金副書記說:「為什麼把她的名字寫在前頭?」 
  洛偉奇:「她是我姐。」這時台下已經有人發出笑聲。 
  陳若鵑忽然說:「偉奇,你想幹什麼……」 洛偉奇轉頭間,忽然發現血順著若鵑姐的褲腿往下流出,鮮紅的血在舞台的地板上漫開。 
  洛偉奇打斷陳若鵑的話說:「金副書記,我的問題可不可以留在以後再說,救人要緊。陳若鵑同志現在大出血,鮮血流了一地。」 
  台上台下的人都站了起來,一齊往陳若鵑看去。 
  劉瑞英還要對著話筒說話。金副書記搶在前頭大聲說:「救人要緊,快,來人啊,把陳若鵑送醫務室。」 
  ■ 
  這段時間,最春風得意的莫過於劉瑞英。因為在這樣大型的群眾運動中唱了主角,所以心裡頭常常湧起一股莫名的暢快。她時不時在想:「如果沒有我劉瑞英,這次運動能夠在群眾中掀起如此巨大的革命浪潮嗎?如果沒有我劉瑞英,金雲縣能夠完成上級交給的揪右派指標嗎?如果沒有我劉瑞英,上級單位能派人到金雲縣學習取經嗎?當然,美中不足的是沒有拿住陳若鵑,但在群眾中已經把陳若鵑搞臭,而且暴露出陳若鵑身體上的巨大隱患,我看你吳有序還敢不敢再招惹她。」更令她感到高興的是,最近聽在昆明的同學王亞妮電話說,由於上級機關缺少婦女幹部,上頭有破格任命她作省委婦女部長的意圖,婦女部長就是副局級噢。她還聽王亞妮說,由於吳有序在運動中領導不力,有右傾情緒,上面正考慮把他降為副縣級使用。如果真是這樣,一個上升,一個下降,她和吳有序的距離就拉大了。我看你還敢不敢在我面前擺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前不久有人從昆明給她寄來了藏紅花和雪蓮,吃了一段時間以後,效果非常明顯。瘦下去十多斤不說,黑而密的青絲又回到她的頭上。只是皮膚還不能恢復到先前的細膩和光澤。   
  第二章 阿貢道長(4)   
  隔天,劉瑞英又去找藏醫,問為什麼吃了開的藥,還是沒有恢復到先前的樣子。藏醫給過脈後說:「從脈象看,你吃了不該吃的東西。我在開藥時就交代清楚,要你戒口,我這裡是藏醫,特別強調戒口,戒口是什麼意思你不會不明白吧。你就是不聽,我有什麼辦法。」 
  劉瑞英說:「我確實沒吃錯東西呀。」 
  藏醫說:「你吃了。肯定吃過動物激素。」 
  劉瑞英問:「什麼是動物激素?」 
  藏醫說:「鹿茸、海狗鞭、驢鞭、牛鞭、羊寶之類。如果你再不戒口,就別再來找我了。」 
  劉瑞英百思不得其解。回家後馬上找來了做飯的馬師傅,正顏厲色地問:「老馬,你在菜裡有沒有放過鹿茸、海狗鞭、驢鞭、牛鞭、羊寶之類的東西?」 
  老馬想了想說:「放過,每次做氣鍋雞時都放。」 
  劉瑞英跳著腳說:「哎呀,這樣大的事為什麼不先問問我?」 
  老馬的神情緊張起來,他不明白為什麼劉瑞英發那麼大的火。便解釋說:「這不關我的事,是吳書記讓放的,說吃完才有勁。」 
  晚飯時,劉瑞英指著吳有序的鼻子大發雷霆:「吳有序啊吳有序,我現在才知道你原來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傢伙,你想著法子讓我慢性中毒,好讓我在神不知鬼不覺中死掉,你好再找一個。」 
  吳有序冷靜地:「有話好好說,怎麼了,我又在什麼地方犯錯了?」 
  劉瑞英咬著牙說:「你為什麼在氣鍋雞裡放鹿茸、海狗鞭、驢鞭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吳有序:「那是為了你呀,你床上功夫太厲害,天天不放過我,最近我身體有點頂不住。」 
  劉瑞英:「你,你,你為什麼也讓我吃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吳有序:「冤枉,相反的,每次吃氣鍋雞時我都勸你不要吃,說裡面放了藥材,怕你吃了不合適。不信你可以問馬師傅。」 
  劉瑞英哭著說:「你明知道我有病還讓我吃這些東西,明擺著就是要害我嘛。醫生說,本來我的皮膚是可以恢復到先前那麼細膩、光澤的。現在完了,叫我怎麼去見上面的領導啊。」 
  吳有序聽出了劉瑞英話中的話,便諷刺地說:「你是怕堂堂省委婦女部長,皮膚粗糙了不好見人吧?哼!我看你的美夢也未必做得成。」 
  劉瑞英:「我就是要做美夢,就是要當婦女部長,哪能像你似的,越混越抽抽。」 
  吳有序發怒了:「你算什麼東西,不是和我結婚你有今日的威風嗎?」 
  劉瑞英:「你放屁,如果不是因為我長得漂亮,常常在上面走動,你能夠那麼快就當上縣一把手嗎?」 
  吳有序嚎叫起來:「你媽那個X,你是個騷貨。沒辦法跟你過下去了。咱們離婚,你走你的陽光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劉瑞英也嚎叫起來:「你媽那個X,你敢罵我騷貨。離就離,天天讓我看著你這喪門星,早就覺得膩味了。」 
  吳有序馬上找來了稿紙,在上面寫上「我們倆自願離婚」,並在上面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把紙遞給劉瑞英,劉瑞英看都不看就在上面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吳有序把稿紙裝進上衣口袋裡,二話不說就走出家門。 
  半夜時分,吳有序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裡。一直等在客廳的劉瑞英從臉盆裡擰出一條毛巾遞給吳有序,吳有序接過毛巾用來擦拭臉面。 
  劉瑞英輕聲地:「又喝多了?」 
  吳有序:「唉!心裡不舒服。」 
  「對不起,我剛才講了些過頭的話。」 
  「夫妻吵架,難免。」 
  「把那張離婚協議還給我吧。」 
  「早就撕了。氣頭上寫下的東西,那能當真呢。」 
  待吳有序睡熟後,劉瑞英起來去翻吳有序的衣服口袋,沒有找到那張離婚協議。她心想:「可能真的撕掉了。」 
  ■ 
  1958年5月底,金雲縣委作出決定,洛偉奇定為右派分子,開除黨籍,遣送雲南省大霧山勞改農場勞動改造,以觀後效。洛偉奇就成了全中國三十多萬右派知識分子中的一員。劉瑞英認為,由於洛偉奇從中作梗,才把陳若鵑給放跑了,便把對陳若鵑的怨氣全部發洩到洛偉奇身上。在洛偉奇的遣送報告中特意加上:「洛偉奇出身大土豪、大地主,是個極其危險的右派分子,頑固不化,反動透頂,請各級監管部門嚴加管束,不得從輕發落。」在上面加蓋了金雲縣委辦公室的公章。   
  第二章 阿貢道長(5)   
  陳若鵑因知情不報,受黨內警告處分。李有根身為共產黨員, 在反右運動中,目無黨紀國法, 聚眾滋事, 在群眾中造成極壞影響, 決定行政降一級處分。 
  陳若鵑在得知對洛偉奇的處理決定後,向組織打了報告,要求和洛偉奇結婚。不批,理由是共產黨員要與右派分子劃清界限,不准結婚。陳若鵑又向組織打了報告,要求和洛偉奇一起去大霧山勞改農場勞動。不批,理由是工作需要,共產黨員要服從組織安排。她心中忍受著排山倒海般的壓抑與悲愴,她的月經總是瀝瀝不停,身體情況越來越差。 
  洛偉奇快要出發了,陳若鵑又是一夜沒有合眼,默默給洛偉奇準備好出發的東西。這天傍晚,陳若鵑把洛偉奇約到金霞湖。曬了一天的金霞湖,在晚風中翻起微微的漣漪,吹來一絲溫暖。遠處一隻子規在啼叫,孤單而悲涼。湖對岸的農家,飄出的炊煙被小風吹散。 
  太陽已經接近西山,一塊厚厚的烏雲在山頂上下翻滾,閃電在雲與山之間來回穿梭,像有千百條火龍在掙扎。好半天,那低沉的雷聲才飄然而至,隆隆聲如同萬馬奔騰。金霞湖還是那樣的美,然而洛偉奇和陳若鵑現在的心境,已經無暇去顧及這大自然異樣的美麗…… 
  陳若鵑身穿一件白色長袖上衣,下頭配一條天藍色長裙,越發顯出她的清秀與瘦削。 
  一對戀人凝眸相睇,恍若隔世。洛偉奇把陳若鵑攬入懷裡深情地:「姐,你受苦了。我看你幾天功夫,又瘦了許多。」 
  陳若鵑伸手撫摸洛偉奇的臉膛,眼裡噙滿了淚水:「呆子,我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真的,經過這陣子的壓抑,還有那天的大出血,我的身體和精神都崩潰了,死的念頭,非常真切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裡。唯一支撐著我這一口氣的,就是你。現在你又要離我而去,我怕,我怕你這一去,咱倆再也不能相見。」說著,眼淚奪眶而出。 
  洛偉奇用手抹去陳若鵑的眼淚:「姐,放心吧,我相信總有雨過天晴的時候,上天一定會保佑我倆平平安安的相聚。」 
  陳若鵑:「當時你為什麼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你要去勞動改造,我卻留了下來,還不讓結婚。真不如咱倆一起當右派,要活一起活,要死一塊死。」 
  洛偉奇:「姐,勞動改造就是流放啊,那樣的艱苦生活,你哪能經受得住。」 
  陳若鵑:「呆子,咱們坐下,我有事和你商量。」 
  坐下後,洛偉奇說:「姐,什麼事,你說吧。」 
  陳若鵑:「偉奇,你愛我嗎?」 
  「這還用問。愛。」 
  「愛得深嗎?」 
  「深。我曾對我媽說過:我和若鵑姐從小到大在一塊,十多年來,我們倆從未紅過臉,我們心靈相通,一舉手,一投足,一個眼神,便互相心領神會,好得像一個人似的。世界上沒什麼力量能把我和若鵑姐分開了。」 
  陳若鵑點點頭:「偉奇,古人說:若是兩情相悅時……」 
  洛偉奇:「又豈在朝朝暮暮。」 
  陳若鵑又說一遍:「若是兩情相悅時……」 
  洛偉奇堅定地:「以心相許,以身相許,以命相許。」 
  陳若鵑:「好,就借你剛才那句話,以心相許,以身相許,以命相許。現在我要求你一件事。」 
  洛偉奇:「請說。」 
  陳若鵑:「我的身體非常非常不好,如果想要挽救我的身體,唯一的辦法,就是和我結婚。」 
  洛偉奇驚詫地:「組織不批啊。」 
  陳若鵑:「我們不需要誰的批准,自己決定自己的終生。」 
  洛偉奇:「什麼時候?」 
  陳若鵑:「就現在,就在這裡。」 
  洛偉奇搖搖頭:「不能,我已經向我媽保證過,未經登記,未舉行婚禮,不准入洞房。等我回來再說,好嗎?」 
  陳若鵑悲慼地說:「我老實告訴你,我的身體情況確實很不好,還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你回來那一天。」 
  洛偉奇心慌意亂:「姐,你是我的生命和一切,如果你有個三長兩短,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陳若鵑哀求道:「所以呀,你就答應我吧。我這生這世最高的願望,就是懷上咱們的孩子,為洛家、魏家和陳家續了香火。而且,醫生說,如果我懷上孩子,我的身體或許有救。」   
  第二章 阿貢道長(6)   
  洛偉奇眼中噙滿眼淚,悲傷地說:「不能呀,我的好姐姐,我確實向媽保證過。何況我不在你身邊,日子本就不好過了。一旦姐懷上孩子,不明不白,你將來怎樣活下去?」他想了想,堅定地說:「不行,我不能答應你。」 
  陳若鵑:「那麼只要不入洞房,你就可以滿足我的一切要求嗎?」 
  洛偉奇:「可以。」 
  陳若鵑:「你敢向神靈發誓嗎?」 
  洛偉奇:「敢。但是姐也得保證不讓我進洞房。」 
  陳若鵑:「好,咱們一起向神靈跪拜。」說著她打開帶來的包袱,從中取出三炷香,用火柴點著,插在石頭縫上。他倆一起跪下。 
  洛偉奇虔誠地:「神靈在上,我保證:只要不入洞房,就答應若鵑姐的一切要求,絕不反悔。」 
  陳若鵑低聲祈禱:「菩薩保佑,讓我懷上偉奇的孩子,讓我平平安安等到偉奇回來。」 
  洛偉奇堅決地:「姐,我已經向神靈禱告過,只要不入洞房,姐要我做什麼都可以,要我死我也不猶豫。」 
  陳若鵑嚴肅地:「好,從現在開始,你要按我的要求來做。你先坐下。」 
  洛偉奇坐下後,陳若鵑跨開雙腿坐在洛偉奇懷裡。 
  洛偉奇很不好意思,霎時間羞得臉色通紅。他小聲地說:「姐,你要幹嗎?等會有人來看見怎麼辦?」 
  陳若鵑:「你別管,我已經和李叔、乾媽說好,由他們把守兩邊的小路,這裡不讓一個人進來。你不要分心,實現你的諾言,按我的吩咐做。」 
  洛偉奇緊張地:「好吧,我聽你的。」 
  陳若鵑輕聲說:「呆子,你緊緊擁抱我。」洛偉奇緊緊地擁抱陳若鵑。這是他倆有生以來第一次相擁抱,他倆同時燃燒起火一般的激情。洛偉奇感覺到若鵑姐全身在顫抖。 
  洛偉奇:「姐,你冷嗎?」 
  陳若鵑摟著洛偉奇的脖子說:「別分心。現在你抱著我的頭,熱吻我的嘴唇。」 陳若鵑把滾燙的嘴唇緊緊貼在洛偉奇的嘴唇上,充滿磁力的四片嘴唇貼在一起,洛偉奇和陳若鵑都感覺到一股強烈的電流衝擊全身,心臟的跳動加快。陳若鵑輕咬洛偉奇的下嘴唇,洛偉奇也學著輕咬陳若鵑的下嘴唇;陳若鵑把舌頭伸進洛奇的嘴裡,洛偉奇也學著把舌頭伸陳若鵑的嘴裡。一時間,他們同時感覺到初吻的歡悅與舒暢,覺得自己全身都輕飄飄浮在雲彩間,說不出的暢快,忘卻了世上的一切不幸和壓抑……大約過了五分鐘,陳若鵑才鬆開嘴,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充滿柔情地說:「呆子,舒服嗎?」但是洛偉奇沒有回答,又把嘴唇緊緊貼在陳若鵑的嘴唇上,兩人激烈地熱吻,好久好久才鬆開嘴。陳若鵑大口大口喘氣。 
  洛偉奇:「姐,好,好奇妙,好舒服,就像當了神仙一般,但願就這樣長吻下去。」說著還要擁吻。 
  陳若鵑惋惜地說:「良辰美景奈何天啊,呆子,天不早了,得抓緊。現在讓我坐起來。」陳若鵑坐起後,打開包袱,取出小小的褥子鋪在石頭上,自己躺在褥子上,解開上衣的扣子,拿出手帕蒙在臉上說:「呆子,現在親我的胸部。」洛偉奇猶豫著。陳若鵑又說:「說好的,按我的要求做。」洛偉奇跪在地上,用雙手把陳若鵑輕輕托起,親吻陳若鵑的胸部。一會兒,陳若鵑又說:「現在親我左邊的乳房,從乳房的邊緣親起,好……好……現在親乳頭……輕輕地咬,對,輕輕地咬,好……好……現在換到右邊的乳房,從邊上親起,好呀,好呀,對,舔它……咬它……哎呀,哎呀,太舒服了……再往下。呆子,怎麼停下了?」 
  洛偉奇的臉漲得通紅,他訥訥地:「姐,我不好意思。」 
  陳若鵑:「有什麼好害羞的,還記得嗎?《聊齋誌異》中的書癡就說過:『天倫之樂,人所皆有,何諱焉!』難道你還不如一個書癡?現在你親到的地方是女人最聖潔的地方,是人類生命之門,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你好好看一看,這是你妻子最神秘的所在。既然上天不允許咱倆入洞房,我要把自己最美麗,最神秘的東西,都獻給我最親愛的人,要讓我最親愛的人看看。這樣,即使今後我倆不能再相見,我也無悔無憾。」藉著一抹斜陽,洛偉奇看到的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紅杜鵑,一層層的花瓣,薄如蟬翼,嬌嫩細膩,排列有序。這是一個處男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一個處女最神秘的地方:「噢!我的天啊,太美了,太美了,美得無與倫比。」他輕輕地喊了一聲。遽然間,他覺得全身血脈噴張,他的陽具脹痛,馬上就要爆裂開來……   
  第二章 阿貢道長(7)   
  陳若鵑:「把我扶起來。」她氣喘吁吁。陳若鵑從包袱中取出一些用白布包著的器具:「呆子,現在輪到你了,把你的褲子解開。」 
  洛偉奇驚訝地:「姐,你要幹什麼?不是說好不進洞房嗎?」 
  陳若鵑:「放心,我保證不讓你進洞房。我們現在要做人工授精,這是我在農大時學過的技術。完全按規程操作。」 
  洛偉奇傷感地:「姐,你,你把咱倆當作牛馬了?」 
  陳若鵑悲慼地:「說實在的,你我現在的處境,還不如牛馬呢。牛馬尚且被人尊重,我們現在在人們的心目中,已經快成不齒於人類的狗屁堆了。快點動作,別再分心,天要黑了。」 
  洛偉奇解開褲子,那陽具彈了出了,嚇了陳若鵑一跳:「呆子,怎麼你……這樣威武,天啊,太漂亮了。」說著忍不住就用嘴去親它,在她的嘴與陽具接觸的瞬間,洛偉奇彷彿被電流打擊,全身震盪,跳了起來。 
  陳若鵑:「怎麼啦?」 
  洛偉奇:「好像讓電打了一下,太奇妙,太舒服了。」 
  陳若鵑拿出一個保險套套在陽具上,用手一取一送在陽具上反覆動作,洛偉奇下意識地瞇縫著眼睛喃喃細語:「姐,我怎麼啦,哎……哎……我怎麼啦。」陳若鵑的動作越來越快。洛偉奇:「姐,我受不了啦,姐,我受不了啦……」陳若鵑繼續動作。洛偉奇:「姐,我要……」話還沒說完,他的陽具就震盪起來。陳若鵑說:「沒想到能有這麼多精液,夠用了。」她取下保險套,動作麻利地用小剪子在保險套前端剪開一個小口子,把精液擠進針管裡。她又說:「呆子,快,幫幫我,幫我把針筒插進去。」她又躺下,張開雙腿。洛偉奇:「姐,你要……」陳若鵑:「我要生下我們的小寶寶。」洛偉奇接過針筒,輕輕將它放入。洛偉奇:「放不進去。」陳若鵑:「真笨,還是我來吧。」她接過針筒,一使勁,隨之哎呀一聲,把針筒插了進去:「呆子,我累了,幫幫我,讓針筒一進一出,好讓我再次激動起來。」洛偉奇按她的要求辦了。洛偉奇:「姐,你出血了,痛嗎?」陳若鵑:「別管,那是處女膜破了,不要緊的。集中精力,別讓我分心。哎……哎……好……好……好了,哎呀……哎呀,喔……唔……她緊閉的雙眸微微顫動,呼吸粗重而急促:「美啊,美啊,……好了,我滿足了,你快推針管。」陳若鵑看著洛偉奇把精液都推了進去。陳若鵑把針筒取下說:「真是我的好丈夫。來,再緊緊擁抱我。」洛偉奇緊緊擁抱陳若鵑。忽然,洛偉奇心波蕩漾,他喘著粗氣說:「姐,我要……我要……」陳若鵑深情地望著洛偉奇說:「呆子,你要什麼?」洛偉奇:「我要進洞房。」陳若鵑欣喜若狂:「想通了?」洛偉奇愣愣的又重複了一句:「我要進洞房。」陳若鵑:「呀。太好了,那就快點,早知現在何必當初,費了那麼多功夫……」話沒說完,從公園那頭傳來了「咕咕」、「咕咕」的斑鳩鳴叫。陳若鵑:「是李叔發的信號,不好,有人向這邊來。」 
  陳若鵑收拾好東西,親了一下呆子的臉說:「我的好呆子,今天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我永遠不會忘懷。我要先走一步。你要多保重,來日再補這一課吧。」說完如踏薄雲般地離去了…… 
  洛偉奇望著離去的若鵑姐,彷彿自己的魂也被帶走了。 
  幾個青年男女一邊聊天,一邊走了過來。大家不經意地看了洛偉奇一眼。他們中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他就是被子打成右派的洛呆子。」另一人說:「原來是他呀,真可憐……」 
  出版社為洛偉奇餞行時,除了陳若鵑因身體沒有完全恢復沒出席之外,全體員工和家屬都來了。 
  李鵬飛沉痛地說:「小洛,事情走到這一步,我們誰也沒有回天之力了。上面的意思,這次讓你去農場,短則一年,長則兩年,就可摘掉帽子回單位來工作。只希望你到了新的環境後,多注意身體,爭取早日返回咱們社……來,大家為和小洛早日重逢乾一杯。」 
  菜餚由老李頭掌勺,這二十多個魯滇各式名菜他狠下工夫。但是所有人的心情都極度悲傷,大伙又不好表現出內心的不暢。都悶頭不語,難以下嚥。 
  只有洛偉奇像個無事人似的,按他心中排好的順序,逐一品嚐老李頭烹調的美食。   
  第二章 阿貢道長(8)   
  老李頭看見洛偉奇大口大口吃他做的菜,開頭確實十分高興,認為這小子有眼力。但看著看著,就覺得不對勁了。怎麼人人都為他的事揪心,而他卻無動於衷,光顧著大吃大喝呢?他越看越不高興,終於發起火來大罵:「好你個X養的洛偉奇,我們為了你難過得什麼似的,你卻像個無事人,好像什麼事都與你無關,氣死我了,氣死我了。你倒是說句話呀。」 
  洛偉奇:「嘿嘿,乾爹不要生氣,你做的南北大菜確實好吃,我不多吃點恐怕以後吃不著了。在座的乾爹、乾媽、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們,我感謝大家冒著危險來送我。我現在最不放心的是若鵑姐,她照顧了我十多年,她心地太善良,自以為最懂生活,到頭來,最不懂生活的卻是她自己。我走了以後,希望你們多多照應她。我將終生不忘。」說完跪倒在地,向大家深深地拜了幾拜。起身後就離開了酒席。留下身後的一片哭泣聲。 
  ■ 
  1958年夏,金雲縣黨委召開擴大會議,所有科以上的黨政幹部都出席了。按過去的慣例,這樣重大的會議應該由劉瑞英來張羅。但這次沒讓她參與。劉瑞英問王副主任:「為什麼別人都忙著,卻讓我獨自清閒,太不好意思了。」 
  王副主任笑笑說:「是上頭的意思,我看是個好兆頭,沒準有什麼喜事等著你呢?到時候可別忘了請大家吃喜糖噢!」 
  劉瑞英也笑笑說:「開什麼國際玩笑啊。」可是她心裡頭正偷著樂呢。她估摸著上頭的調令可能到了。她回家重新打扮一番,臉上化了淡妝,把最美好的衣裳穿戴起來,真是花枝招展,光鮮亮麗,脖子上還繫了一條鮮紅的絲巾,益發顯得搶眼。 
  會議由金副書記主持。金副書記宣佈:「縣黨委擴大會議開始,現在宣佈會議第一項,由吳書記作反右運動總結發言。」吳有序的總結發言非常扼要,一反常態,他居然照本宣科,一點也沒有離題萬里,隨意發揮。內中表揚了幾個人,也批評了幾個人,而表揚和批評都沒有提到劉瑞英。劉瑞英也沒在意,因為吳有序是自己的愛人嘛,對己嚴是正常的。 
  吳有序發言後,金副書記宣佈:「會議的第二項,宣讀上級組織的任免命令:一,茲任命吳有序為中國共產黨雲南省宣傳部副部長;二,任命金雲縣原副書記金國政為金雲縣委第一書記……」大家站起來熱烈鼓掌。劉瑞英心中一陣狂喜,心跳猛然加速,怦怦的心跳聲自己都能聽到:「下面的任命該輪到我了。這個吳有序,那麼重要的消息也不向我透露……」 
  金副書記又宣佈:「會議的第三個項目,關於原縣黨委辦公室主任劉瑞英同志的處理問題,現經請示上級,批示如下:『劉瑞英同志在反右運動中,未經黨委同意,越權處理大量問題,搞了大量非組織活動,其實質是一種奪權行為,嚴重破壞了黨的權威性,對我黨形象造成極壞影響,決定對劉瑞英同志開除黨籍,行政降兩級處分。』」 
  劉瑞英一下子愣住了,她第一是不相信,第二是不相信,第三還是不相信。但聽得大家發出極其熱烈的掌聲,其熱烈程度甚至超過剛才的掌聲。 
  吳有序站起來說:「非常感謝同志們在這幾年中對我工作的支持,熱烈祝賀金國政同志就任縣委第一書記。因為上頭催著去上班,所以大家的慶功會我就不參加了,請老金代我多喝兩杯。我現在還有一件個人私事,趁黨委成員都在,請研究一下。就是我和劉瑞英同志的離婚問題。」 
  金國政:「這件事要你們雙方同意,打個離婚報告才能批啊。」 
  吳有序:「我們已經商量過,同意離婚。離婚報告也帶來了。」 
  金國政問:「黨委成員同意他們離婚嗎?」 
  全體黨委成員和到會的同志一齊高喊:「同意……」 
  金國政拿出鋼筆說:「那我就趁熱打鐵,批了吧。」 
  劉瑞英站起來大喊一聲:「吳有序你這個王八蛋……」 
  劉瑞英急急忙忙跑回家去,準備和吳有序大鬧一場。但是到家一看,家中的東西已被搬空,有工人正在粉刷房子。她在廚房裡見到馬師傅,便問:「老馬,吳書記呢?」馬師傅說:「上火車站了。」 劉瑞英又問:「家裡的東西呢?」 馬師傅說:「都搬到後面鍋爐房旁邊的小屋裡。」 劉瑞英:「這套房子以後誰住?」馬師傅說:「不清楚,聽說是金書記。」   
  第二章 阿貢道長(9)   
  劉瑞英又大喊了一聲:「吳有序你不得好死!」 
  吳有序調走後,縣委機關沒有一個科室願意收留劉瑞英,後來金書記把她安排在收發室當主任,她手下只有通信員小胡一人。 
  她實在無法接受這個巨大的反差,也搞不明白這次變故的原因。在電話裡,她詢問昆明的同學王亞妮:「亞妮, 你不是說我就要調到上面當婦女部長嗎?還說是鐵板釘釘子,怎麼又變了?」 
  王亞妮說:「要把你調到上面來這件事是真的,當時連任命書都打印好了。後來是你把事搞砸了,你們縣來了對你的揭發信,說你搞非組織活動,才把你的事搞吹了。」 
  劉瑞英:「是誰寫的揭發信?」 
  王亞妮說:「你的夫君吳有序他們啊!」 
  劉瑞英:「當時你還說吳有序可能降為副縣級的,怎麼現在不降反升了呢?」 
  王亞妮說:「唉!後來才知道,那是吳有序到處散佈的空氣,是說給你聽的。其實省裡早就決定他上調了啊!」 
  劉瑞英哭著說:「吳有序啊吳有序,我變成鬼也不會饒你。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就等著吧。」 
  劉瑞英在遭受離婚、開除黨籍、行政降級三重刺激後,身體情況又一次急轉直下。她的頭髮再次一簇簇地往下掉,身上的肉再次一堆堆地往上長。但是更可怕的打擊又一次砸在她的頭上。在吳有序調走不到一個月,小胡對劉瑞英說:「小姨,你說怪不怪,聽說群工科的莫菲菲請長假去昆明,和吳書記登記結婚。」 
  劉瑞英睜大雙眼:「你胡說。」 
  小胡說:「是真的,機關裡人人都知道這件事,就你蒙在鼓裡。阿姨……你怎麼了,是不是中風了?」 
  劉瑞英半天才緩過一口氣來,輕聲說:「哎呀,我整錯人了。」 
  ■ 
  這天,劉瑞英在街上與陳若鵑相遇,陳若鵑目不斜視,彷彿沒有劉瑞英這個人似的。在她們即將錯過的一刻,劉瑞英說:「陳若鵑同志,我有句話要跟你說。」 
  陳若鵑站住,但仍然沒有看劉瑞英,也不張口。 
  劉瑞英:「我想說,在這次反右運動中,我們有些做法是過了頭了,傷害了一些人,很對不起。但這是黨中央、毛主席讓搞的,這是群眾運動,我也無能為力。請你理解。」 
  陳若鵑還是一動不動,仍然不張口。 
  劉瑞英見陳若鵑不回話,以為陳若鵑原諒了自己,便說:「謝謝你對我的理解。」說完轉身便想離去。 
  陳若鵑緩緩地說:「劉瑞英,你千萬不要誤會,剛才我不說話,絕對不是理解你、原諒你的意思,你別想在我這裡撈到一絲精神上的稻草。我不張口,是因為我壓根就沒把你看成是個人,說實在的,你還不如街邊的一條瘋狗。」說完頭也不回就走了。 
  ■ 
  1958年10月21日,雲南省的金雲縣與昌祥縣合併一個縣,稱祥雲縣,縣城搬到原先的昌祥縣縣城。 
  原金雲縣與昌祥縣的黨政機關幹部進行大整編,金雲縣農藝出版社拆建,其中李鵬飛、汪珊珊、杜一諾 、溫通融和吳得方調到祥雲縣群工部工作,李有根因心中窩了許多悶氣,向組織打了報告,要求復原回山東老家務農,經上級批准,和老伴一起走了。 
  陳若鵑因祖母病危,加上自己的身體一直不好,便請長假回大理照料祖母。陳若鵑回家後不到一個月,祖母就病逝了,好在有洛母的幫助,陳若鵑才能夠順利地辦完祖母的喪事。一天晚上,陳若鵑為感謝洛母的幫助,帶著禮品來到洛家,見到洛母后,抱著洛母就哭了起來。 
  洛母看到若鵑就想起兒子偉奇,原先想安慰若鵑的,現在也抱著若鵑痛哭在一起。 
  好一會,若鵑對洛母說:「媽媽,請你關上大門,我有話對媽媽說。」 
  洛母把大門關好,和若鵑一起來到裡屋。若鵑跪倒在地,對洛母深深地拜了三拜,說:「現在偉奇不在,你就是我的媽媽。」若鵑拿出一封信接著說:「請你看看偉奇寫給媽的信。」 
  洛母接過信說:「你先起來,有話慢慢說。」 
  洛偉奇在信裡說:「母親大人,兒子不孝,被人打成右派,不知何時母子才得相聚。現在若鵑到家來,請母親把若鵑視為兒媳。我和若鵑雖然未能登記結婚,但已成夫妻,如若生下一男,就起名洛若梧,如若生下一女,起名洛若蘭。給我洛家、魏家和陳家留下一支血脈。請母親好好照顧若鵑。不孝兒拜上。」   
  第二章 阿貢道長(10)   
  洛母定定望著若鵑,心中充滿疑惑…… 
  若鵑的臉羞得通紅:「現在我肚子裡懷有偉奇的孩子。 
  洛母一陣欣喜,忙問:「真的有了?」 
  若鵑點點頭。 
  洛母:「幾個月了?」 
  若鵑:「快四個月了。」 
  洛母:「怎麼我一點也看不出來?」 
  若鵑:「我用布條勒著呢。」 
  洛母:「快解開,別勒壞了我的心肝寶貝。你不要回家了,就搬到這裡和我一塊住吧。我好照顧你。」 
  若鵑高興地:「謝謝媽。」 
  從此洛母和若鵑住在一起。洛母照常賣雜貨,若鵑則在後園活動,不敢踏出家門一步。但是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不久,護國街就傳出了「陳若鵑耍流氓,被人家弄大了肚子」的流言蜚語。洛母聽說了也不惱,也不解釋。她三天兩頭讓若鵑吃美味氣鍋老母雞,若鵑的身體一天天好起來。 
  1959年6月中,若鵑快臨產了,因為沒有結婚證書,所以不敢到醫院檢查。直等到破紅了,洛母才叫來一個接生婆。接生婆折騰了五個多鐘頭,孩子仍然生不下來,疼得若鵑在床上翻滾,大聲呼喊。洛母急得跪在觀音菩薩像前,淚如雨下,一邊哭泣,一邊低聲念著經文:「若惡獸圍繞,利牙爪可怖,念彼觀音力,疾去無邊方。蟒蛇及螟蠍,氣毒煙火燃,念彼觀音力,循聲自回去。雲雷鼓制電,降雹澍大雨,念彼觀音力,應時得消散。眾生被困厄,無量苦遍身,觀音妙智力,解救世間苦……」 
  後來若鵑大出血,孩子還是生不下來,接生婆說:「我沒辦法了,快送醫院,遲了恐怕不行了。」 
  洛母馬上找來大板車,把若鵑拉到醫院,醫生一檢查,說是胎位不正,要作剖腹產,但必須有親人簽字。 
  洛母說:「她沒有親人在這裡,我簽吧。」 
  醫生說:「沒有結婚證書,他愛人又不在本地,無法證明你是她親人,我不能開刀。」 
  洛母跪下哀求說:「醫生,求求你,快開刀吧,遲了不行了。」 
  醫生搖搖頭說:「不行,我負不起這個責任。」 
  這時,護士跑過來說:「醫生,快,產婦快沒有血壓了。」 
  醫生想了想說:「快去準備手術。」 
  剖腹取出的孩子是個男孩,可惜已經窒息死亡。若鵑看了一眼生下的死嬰,輕輕地說:「呆子,我看到咱們的孩子了,是個男孩,長得可像你啦,真漂亮。」隨後又輕輕地說:「子規子規,不要棄我,如若棄我,誰來葬我……」聲音越來越弱,直到消失。若鵑終因失血過多,也隨祖母和孩子走了。 
  洛母當場昏死過去。 
  ■ 
  1959年6月,白露鄉派來了鄉幹部。鄉幹部中有人原先是金雲縣的。阿貢老人從他那裡聽到了洛偉奇被打成右派分子遣送到大霧山去勞動改造的消息,還聽說陳若鵑沒去祥雲縣。他二話沒說,把自己的家當打成一個包袱,穿上那套髒得不成樣子的軍服,支著用樹枝做成的枴杖,一瘸一拐地走下山來。 
  阿貢老人來到原先的金雲縣縣城,一邊化緣、討飯,一邊打聽陳若鵑的消息。但是老百姓都不認識陳若鵑這個人。這天,阿貢老人來到一處「劉記豆腐莊」,一位青年正在裡屋磨豆腐,一個又白又胖的女人在案前賣豆腐,案板上那新開包的豆腐,雪白雪白的,顫動著,飄出噴香噴香的豆花味,讓他饞涎欲滴。阿貢老人想:「我起碼有三年沒嘗過新鮮豆腐的滋味了。」於是他走到案板前定定地看著豆腐。 
  那白胖女人說:「老道,今天還沒吃東西吧,想不想吃又嫩又香的豆腐?」 
  阿貢老人點點頭。 
  那白胖女人說:「你給我算個命,算我什麼時候時來運轉,如果算得準,我送你一大塊豆腐。」 
  阿貢老人:「現時新社會,不興這一套。」 
  那白胖女人說:「沒事,你就算吧。」 
  阿貢仔細看了她的手紋,然後說:「女士乃大富大貴之人,現在是鳳落草原任雞欺,暫時的。」 
  白胖女人說:「對,對,對,你這個老道還真有幾把刷子,我服了你了。快拿要飯的傢伙來。」 
  阿貢老人從包袱裡拿出一隻破碗,白胖女人給他盛了一大塊豆腐。阿貢老人用手捏起一點豆腐放在嘴裡嘗了嘗,點點頭。   
  第二章 阿貢道長(11)   
  白胖女人說:「怎麼樣,做得地道吧?」 
  阿貢老人誠心誠意地:「極好的味道,巧妙的功夫。第一巧,當年新豆;第二巧,泉水清澈;第三巧,磨之細膩;第四巧,過濾無渣;第五巧,煮時無煙;第六巧,點鹵適宜;第七巧,搾水恰好。這七種機緣聚合在一起,才能做出如此美味的豆腐。此七巧缺一不能也。」 
  白胖女人十分滿意他對豆腐的讚賞:「說得好,沒想到你老道還是個做豆腐的行家。」 
  阿貢老人:「豈敢,豈敢……我想向女施主打聽一個人。原先在農藝出版社的陳若鵑,不知現在何方?」 
  白胖女人說:「你說的是陳若鵑呀,唉!死了。」臉上露出不屑的神情。 
  如晴天霹靂,阿貢老人無法相信,便問:「怎麼死的?」 
  白胖女人說:「耍流氓死的,沒結婚就跟人家睡覺,被人家弄大了肚子,孩子生不下來大出血死的。呸!她是個不要臉的臭流氓。」 
  阿貢老人聽說親如孫女的若鵑去世,本來就如萬箭攢心,現在居然有人罵若鵑是臭流氓,一向溫文爾雅的老人被激怒了,他大聲斥責那白胖女人:「我看你這個滿臉霉氣,一頭假髮,出口穢語的惡婦,才是個娼妓不如的臭流氓。」說完他狠狠地把碗裡的豆腐摜在案台上。轉身就要離去。 
  那白胖女人不怒反笑:「臭老道,罵得好,罵得妙,罵得很有水平。你先別急著走,也讓我給你算個命。你不就是那個從白露鄉來的老道阿貢嗎?!就是你煽動洛偉奇向共產黨寫黑信,讓洛偉奇成為右派的是不是。要不是當時我手下留情,你現在一定已經成為全國聞名的道教右派分子了。你不感激老娘,還罵人,想不想讓我把你帶到派出所,告你個散佈迷信罪。」說完不再理會阿貢老人,轉身走進裡屋。 
  阿貢老人像個洩了氣的皮球,整個地蔫了下來,眼中充滿淚水。他支著枴杖,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動如同灌滿了鉛的雙腿。 
  那磨豆腐的青年拿了一包東西從裡屋跑了出來,追上老人:「阿貢爺爺。我叫胡隆生,原先是縣委機關的通信員,過去和若鵑姐、偉奇大哥他們都很熟,他們常誇阿貢爺爺有學問。」 
  阿貢老人點點頭不說話。 
  胡隆生:「若鵑姐確是過世了,聽說懷上了偉奇大哥的孩子,生孩子時難產死的。偉奇哥的媽住在大理城護國56號,如果你見到他,替我問個好。這包豆腐乾你拿著路上吃。」 
  ■ 
  處理完若鵑母子的後事,洛母的眼睛已經哭瞎了。她每天傍晚一個人來到若鵑的墓前,摸著墓碑輕輕呼喚:「若鵑啊若鵑,都怪我沒有照顧好你,可是我一個孤寡老人,無權無勢,又有什麼法子呢?天啊,你為什麼這樣殘酷,把那麼多的苦難都降臨到我的頭上?我怎麼去向洛兒解釋?天啊,還不如讓我也死了的好,但是我死了以後,又有誰來照料我那可憐的洛兒啊……」 
  洛母的眼睛瞎了以後,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已經不能繼續經營雜貨店了,她準備把小店盤掉,去尋找兒子,只要見到偉奇一面,就了卻殘生。 
  這天傍晚,洛母又來到若鵑的墓前哭訴,一場暴雨夾著雷電驟然而至,洛母渾然不覺,任由風雨摧殘。 
  阿貢老人經人指點,打著一把破雨傘來到若鵑的墓前,看到洛母全身濕透,仍不願離去。洛母撫摸著墓碑一聲聲呼喚:「若鵑,若鵑,你醒過來啊,來陪伴我這個孤老婆子啊……」阿貢聽得心如刀割,眼淚嘩嘩流下。 
  阿貢老人走到洛母身旁,用雨傘給她擋風雨,輕輕地說:「洛夫人,回去吧,風雨大。會淋壞身子的。」 
  洛母抬頭,在雨水中,看到模模糊糊一個人影:「謝謝關心,請問您是哪位?」 
  阿貢老人:「我是白露鄉的阿貢。」 
  洛母停住哭泣:「噢,原來是阿貢道長呀,失敬了。偉奇和若鵑常常提起你,說你心好,幫了他們許多忙。你從哪來?」 
  阿貢老人:「從白露鄉來。」 
  洛母:「哎呀,從那麼遠的地方來, 一定餓了吧。 走, 回家給你做飯去。」 
  他們倆互相攙扶著返回家中。 
  經過阿貢老人的悉心醫治,洛母的視力恢復了許多,能模模糊糊看見東西了。   
  第二章 阿貢道長(12)   
  洛母:「謝謝道長的醫治,讓我這個孤老婆子又有了活下去的念頭。」 
  阿貢老人:「別總是道長道長的,感覺生分。況且你也不老,何必自充老婆子。偉奇與若鵑過去叫我爺爺,你不如叫我阿貢大叔如何?」 
  洛母:「好,好。就叫大叔。」 
  過了一段時間,阿貢老人對洛母說:「你的眼睛已經有所好轉,明天我就要去大霧山找我的好孫兒偉奇。」 
  洛母:「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我也要和你一道走,路上好照顧大叔。」 
  阿貢老人:「不可不可,切切不可。你雖不是金枝玉葉,亦是貴胄之身,怎可隨老道上山下山,竄溪過灘,到處奔波。況且男女有別,住宿不便。你放心,我盡快找到偉奇,盡快報個消息。到時或將偉奇帶回,或與你一道前去看望。你看如何?」 
  洛母想了想說:「大叔說得在理,我就在家等候。現在我就去給大叔準備出行物品。」 
  阿貢老人:「傍晚時分我要去祭奠若鵑。你可否給我準備些祭奠之物。」 
  洛母:「好,我去想辦法。」 
  傍晚,阿貢老人和洛母來到若鵑墓前,先把墳墓周圍的雜草細細清除。阿貢老人把斑斕鮮花編成的花環套在墓碑上,再在墓前鋪開一葉白布,放上一包五香花生米、一包五香豆、一包小點心,點著了一把香,又燒了元寶,點了一對蠟燭。然後跪在地上,再拿出一瓶燒酒和小杯子,斟上些許酒,慢慢地喝了一口,緩緩地說:「若鵑,我的好孫女,我來看你來了。我從高高的白露山寨走來,一步一瘸,一顛一簸,歷盡艱辛,好長時間才來到大理,渴望見到你燦爛的笑容噢,我的好孫女。誰知曉,等待我的,卻是一方冰冷的碑石。人世間,最悲痛之事莫過於白髮人送黑髮人,內中又以祖送孫為甚。嗚呼,我心也碎裂,夢也碎裂,呼天天不應,喚地地不語,我向誰傾訴這一腔悲愴?如果上蒼要懲罰,何不懲罰我這無用之老夫,卻去撕碎一個嬌柔纖弱之小女子,天理何在?」 阿貢老人老淚縱橫,悲痛至極。這時,天漸漸暗了下來,遠處一隻子規在啼叫,越發顯出墳地的孤寂和蒼涼。 
  阿貢老人又喝了一口酒說:「阿貢老人今年七十有三矣,一生未婚,無子無孫,從不知天倫之樂為何物,自從去年白露鄉中遇到你與偉奇,彷彿上天派來一雙玉女童男,聲聲爺爺,處處關切,融化心田之冰霜,撥開腦海之陰霾,令枯木逢春,心花怒放。吾永不忘懷:你纖纖玉手,細心梳理老人之白髮,深怕觸痛了爺爺,那輕柔,那細膩,如綿綿之流水,如冉冉之浮雲;你曾記否:爺爺童心大起,以彩色斑斕之野花編成花環,戴於孫女之頭上,你嬌嗔作態,聲聲『爺爺真壞』,然則心中竊喜也。你來到清泉之畔,借泉水作鏡,細細端詳,那神采感動得老人熱淚盈眶,感謝上蒼賜給如此美好的一雙孫兒孫女。始知原來天倫之樂乃世間之極樂也。」 
  阿貢老人再喝一口酒:「阿貢爺爺乃道教中人,原本應該給孫女設置道壇,送孫女至西方瑤池,又想,我孫女如此美麗善良,定是天上哪顆星宿下凡,體察人間苦難,如今又回仙界。我夢中彷彿聽到絲絃之音,伴送花環裝點之金色馬車,隨彩雲飄去。我仰望天際,細數銀漢中之繁星,有一顆最亮、不斷閃爍之星星,定是我孫女向我眨眼。我盼望,孫女啊,我真的盼望你再來到我之夢中,再給爺爺梳理一次頭髮,再掏一次耳孔……」說到這裡,阿貢老人雙手拍地,以額碰地,泣不成聲:「若鵑,我的好孫女,我好想你啊……」 
  洛母早已哭成一個淚人。她強忍悲痛說:「阿貢大叔,你要節哀,別哭壞了身子。明天你還要出發呢。」 
  阿貢老人:「對,對,我不哭,我不哭……若鵑,明天我還要去找你的傻弟弟,我怕他心地太憨、太直、太善良,要吃虧。保佑我一路順風,早日見到偉奇,再回來與你相會。」 
  ■ 
  1958年春,洛偉奇來到大霧山勞改農場,接受勞改教育。大霧山勞改農場靠近中緬邊境,山高林密,方圓幾十里,專門接收那些罪行不太嚴重又無法量刑的人。這裡有吸毒者、賣淫者、流氓犯、偷越邊境者,逃亡地主、小偷小摸者,戴帽右派等等。   
  第二章 阿貢道長(13)   
  大霧山勞改農場的場長戴自強,是轉業軍人,對人和氣,生性詼諧,但原則性特別強。他第一次見到洛偉奇時嚴肅地問:「喂,你真的叫洛偉奇嗎?這個名字有點怪,有點像前蘇聯的一個作家伊萬·洛維奇。喂,你和伊萬·洛維奇是親戚嗎?」 
  「嘿嘿,不是。」 
  「我看也不像,因為你的鼻了長得不夠大。喂,你知道什麼是右派分子嗎?」 
  「嘿嘿,不知道。」 
  「真是稀里糊塗犯錯誤,我告訴你吧,右派分子就是當班長喊口令『向左轉』,你卻向右轉。人家奔左走的時候,你卻奔右走,你是班中一分子,所以你就成了右派分子。明白了嗎?」 
  「嘿嘿,不明白。」 
  「我再問你,你檔案上說你是個大土豪、大地主,我看你歲數不夠大嘛,怎麼稱得上是大土豪、大地主呢?你家有很多地嗎?」 
  洛偉奇肯定地說:「嘿嘿,沒有,一分地也沒有。」 
  「你家裡的親戚有很多地嗎?」 
  「嘿嘿,以前我爺爺有很多地,在我十歲時我爸給輸光了。」 
  「你十歲時是哪一年?」 
  「1942年。」 
  「解放後你家定的成分是什麼?」 
  「城鎮貧民。」 
  「真是稀里糊塗犯錯誤。喂,我再問你,你知道大猩猩為什麼會變成人嗎?」 
  「嘿嘿,不知道。」 
  戴自強嚴肅地說:「大猩猩因為勞動就變成了人。總而言之,你要好好勞動,早點變回人。這個地方樹林大,什麼鳥都有,你可不要跟著瞎撲騰,有什麼事要及時向我報告。走吧。」 
  洛偉奇在勞改農場的任務,就是種植橡膠樹和割膠。天不亮就得起來,勞動量非常大,每個人都得完成每天的定額,完不成晚上還得加班。由於勞改農場地處亞熱帶雨林區,很適宜種植橡膠樹,而學農藝出身的洛偉奇,對種植橡膠樹獨具匠心,所以他種的樹苗成長快,割的膠汁也比別人多許多,很快就被農場領導看成種植行家。同時,因為他關心農場建設,經常提出改進意見,所以常常受到戴場長的表揚。對洛偉奇來說,最大的折磨是糧食不夠吃,每人每天糧食定量是一斤二兩,他這樣的大個子,哪夠吃呢?白天勞動時還可以找點野果點補點補,晚上睡覺前往往飢餓難忍,難以成眠。這時,他只好以思念來消磨時間。每天晚上,勞改犯們三四十人睡兩排通鋪。夜深時分,人犯個個睡得爛熟,不管人們說夢話、咬牙、打呼嚕或翻身發出的聲響,都擋不住洛偉奇追尋往日的時光:一會兒,他回憶起高興的事,便不由得格格而笑;一會兒,他回憶揪心的事,就嗚嗚而哭。每天僅僅能睡三四個小時。但第二天又以飽滿的熱情投入勞動改造中來。他盼望早日結束這刻骨的思念,回到心愛的人的身旁。 
  除洛偉奇外,同室三十多個犯人,都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他們當中,一個名叫孔憲仁的極具威信,歲數最大,三十二三歲,自稱是孔子的第七十二世孫,大家都稱他孔哥。勞動之餘,同室的犯人都圍在一起聽他大擺龍門陣。他們還偷吸大麻葉。洛偉奇知道,大麻葉中含有大麻酚,吸食後會產生興奮和幻覺,容易上癮,是一種毒品。為這件事,他來到戴場長的辦公室。 
  戴場長笑著說:「伊萬·洛維奇同志,大家反映,你勞動表現不錯啊,照這樣幹下去,你很快就會摘掉帽子,回大理吃氣鍋雞了。」他嚥了一大口唾沫接著說:「氣鍋老母雞實在香……伊萬·洛維奇今天找我有什麼事嗎?」 
  洛偉奇:「嘿嘿,今天找場長,是因為我發現場裡有人偷吸大麻葉。大學時老師講過,大麻葉是一種毒品,對身體有害。」 
  戴場長:「有人吸食大麻葉?是幹部還是勞改犯?」 
  洛偉奇:「勞改犯。」 
  戴場長想了想說:「你反映這個情況很好,說明你心中有集體。我也看見過有人吸大麻葉,但是不知道大麻葉是有毒的。上頭明文規定不許吸鴉片,但沒有規定不讓吸大麻葉。現在是國家困難時期,大家窮得連飯都吃不飽,勞動量又這樣大,許多人抽不起香煙,野地裡摘些樹葉曬乾了當煙抽,隨他們去吧。你就當沒看見算了。」 
  洛偉奇:「知道了。」   
  第二章 阿貢道長(14)   
  在農場,洛偉奇和誰也不交朋友,獨來獨往,有活就干,沒活時就坐在大樹下或在宿舍裡翻閱英漢詞典背單詞,深怕說錯話或者做錯事延長了摘掉右派帽子的時間。只有和睡他旁邊的小豆子還說得上話。小豆子今年十七歲,瘦瘦的,一副營養不良的面孔,平時不大說話。有一天,小豆子問洛偉奇:「偉奇大哥,聽說你是右派分子?」 
  洛偉奇點點頭。 
  小豆子又問:「偉奇哥,右派分子是怎麼回事?」 
  洛偉奇就把戴場長的「右派妙論」活學活用起來:「右派分子啊,就是當班長喊口令『向左轉』,我卻向右轉。人家奔左走的時候,我卻奔右走,我是班中一分子,所以我就成了右派分子。明白了嗎?」 
  小豆子搖搖頭:「不明白。」 
  洛偉奇:「我也不明白。那麼你是因為什麼事進來的?」 
  小豆子嘻嘻一笑:「不好意思說。」 
  洛偉奇:「事都犯了,還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 
  小豆子:「我因為饞,偷了生產隊長的狗,被生產隊長發現被送來的。」 
  洛偉奇驚訝地:「偷一隻狗也不算什麼罪呀。」 
  小豆子:「壞就壞在我偷狗時恰巧碰到我姨和生產隊長胡搞,我笑出聲來了。」 
  洛偉奇:「這也不算什麼罪呀?你不會求你姨說說情嗎?」 
  小豆子:「是我姨堅持讓生產隊長把我送來的,說我壞了她的好事。」 
  洛偉奇笑笑說:「我明白了。這叫『大義滅親』。」 
  有一天小豆子對洛偉奇說:「偉奇大哥,孔哥要帶我們到緬甸那邊去,你去不去?」 
  洛偉奇:「怎麼個去法?」 
  小豆子:「逃跑呀。」 
  洛偉奇:「到那邊幹啥子?」 
  小豆子:「孔哥說,過了河那邊就是金三角,那邊土地肥沃,氣候適宜,種鴉片沒人管,三年就發大財。娶媳婦,買洋房,開小車,富了去了。」 
  洛偉奇:「他怎麼知道的?」 
  小豆子:「孔哥以前就在那邊生活。前不久回來探親被朋友出賣,才關進這裡來的。」 
  洛偉奇:「你跟他們去嗎?」 
  小豆子:「我想去。也想讓你和我們一塊去發財。」 
  洛偉奇搖搖頭說:「我不去,大理有我的媽媽和姐姐,我想她們。我希望你也別去。鴉片不是什麼好東西,上了癮就慘了,想戒也戒不了。中國人吃鴉片的苦頭還少嗎?英國人用鴉片差點把中國給滅了。」 
  小豆子點點頭,沒說話。 
  洛偉奇思忖:「小豆子所說的事,是件大事啊,要不要向場領導反映呢?可是上次向戴場長反映有人吸大麻葉,這麼大的事,戴場長也睜隻眼閉只眼。這次是有人想逃跑,並沒有真逃跑,我看算了,搞不好遭人罵。」 
  第二天早晨敲起床鍾時,洛偉奇睜眼一看,全宿舍就剩下自己一個人。通鋪上整齊地擺放著好像有人睡臥的被子。他拍拍腦門,終於想起這些人都逃跑到緬甸那邊發洋財去了。 
  戴自強把洛偉奇叫到農場辦公室說:「喂,怎麼宿舍裡就剩你一個人啊,其他人呢?」 
  洛偉奇:「嘿嘿,都跑了,說要到緬甸發洋財。」 
  戴自強:「你為什麼不一起跑?」 
  洛偉奇:「嘿嘿,我在大理有媽媽和姐姐,我不想走。」 
  戴自強:「真是稀里糊塗犯錯誤。喂,我問你,你剛到農場時我是怎麼向你交代的?」 
  洛偉奇:「嘿嘿,場長說,這裡的樹林很大,什麼鳥都有,要我不要跟著瞎撲騰。所以我就沒跟他們去撲騰。」 
  戴自強:「可是你還忘記了另一句話,我還讓你遇到事情要及時報告,你怎麼就記不得呢?」 
  洛偉奇:「嘿嘿,我傻唄。」 
  戴自強學著洛偉奇的口氣說:「嘿嘿,是夠傻的。本來可以立功,起碼減少半年改造時間。就憑你知情不報這一條,按例應該增加你一年勞改時間。現在看在你是初犯,看在你傻的分上,就打個五五折算了。回去工作吧。」 
  ■ 
  洛偉奇沒有想到,十多天後那位孔子七十二世孫等三十二人,一人不少全部被邊防部隊押了回來。勞改農場當即召開批判大會,並宣佈對這三十二人的處理,孔憲仁被判增加兩年勞改時間,其他人被判增加一年半勞改時間。   
  第二章 阿貢道長(15)   
  在割膠時,洛偉奇問小豆子:「怎麼又被抓回來了?」 
  小豆子:「這件事怪了去了。我們出發時,一路上安安靜靜,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孔哥說,出發的時間和到達瀾滄江的時間都是經過準確計算的。保證我們在到達對岸之前,不會被農場領導發現。可是正當我們脫完衣服,光著屁股走下江的時候,突然兩邊的邊防戰士一齊大喊:『舉起手來!』這些邊防戰士也太缺德了點,把我們的衣服給沒收了。就這樣,我們三十幾個人,光著屁股,排成一行,一二一往邊防隊駐地走。沿途走過兩個村莊,那份熱鬧就甭提了。男女老少都出來看西洋景。對我們指指點點。還有十幾個半大不小的男孩也出來湊份子,居然也光著屁股,跟隨我們往前走。羞死人了。」 
  洛偉奇笑著說:「你長得那麼漂亮,難道村莊裡的姑娘就沒有看上你的?」 
  小豆子:「你別說,還真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大嫂對我產生了興趣。她指著我說:『快來看啊,這小仔子毛還沒長全就想偷渡出國啦。』好像毛長全不長全和出國有什麼關係似的。你說氣人不氣人?」 
  洛偉奇把兩邊的嘴角往下一拉,認真地說:「你們這次光屁股大遊行,弄得不好恐怕要創世界紀錄呢。」 
  小豆子也認真地說:「我看起碼在周圍幾個村莊裡,我的小臉是丟盡了。」 
  這天晚上,睡前上茅坑時,小豆子偷偷對洛偉奇說:「今晚睡醒點,最好頭腳對調。有人要整你。」 
  幸好小豆子提醒,否則要出大事。就在半夜時分,兩個大漢躡手躡腳來到洛偉奇床頭。兩人用枕頭把洛偉奇往死裡捂,要把洛偉奇悶死。好在他聽了小豆子的話,頭與腳換了個個。 
  洛偉奇蹭地坐了起了問:「你們想幹什麼?有話好好說嘛。」 
  兩個大漢一起說:「宰了你這個告密的。」說著揮拳向洛偉奇打去。許多人也起來幫著兩個大漢。 
  洛偉奇在農場幹活這段時間裡,不知不覺就長了一身力氣,身上結實多了。挨了幾拳好像不怎麼疼,只是覺得受到延長勞動期處分不算,還要受這幫人的冤枉,心中十分彆扭,腦子裡驟然想起了社會對自己的不平待遇,現在的不愉快處境,他大喊一聲:「住手。」大家都被洛偉奇洪大的嗓音震住了,靜下來要聽他的下文。沒想到他卻說:「再不住手我可要生氣了。」這呆子從會說話之時起,從來沒有罵過人,這句「我要生氣了」,就是表示他最大的憤怒了。但是大家不理解,又一轟而上,對洛偉奇拳打腳踢。洛偉奇真的生氣了,他像一隻發怒的大象,並不還手打人,只是用盡力氣去掀翻床鋪,一邊掀一邊喊:「你們誰也別想睡覺,你們誰也別想睡覺……」在他的狂力下,那些床板、凳子、被子、褥子、蓆子,紛紛飛了起來。這呆子聲如雷鳴,力借聲勢,聲助力威,雖是一人造勢,卻像千軍萬馬上戰場一般,好不熱鬧。一時間誰也別想靠近這呆子。 
  農場幹部和警衛聽到這邊巨大的聲響,一齊奔了過來。 
  戴自強大喝一聲:「給我住手!」 
  宿舍裡的人全都靜了下來。戴自強問:「怎麼回事?」 
  好長時間沒有人回答。 
  洛偉奇:「嘿嘿,報告場長,我們閒著沒事,掀床鋪玩。」 
  戴自強:「洛偉奇啊洛偉奇,你總是稀里糊塗犯錯誤。剛剛因為你知情不報增加了你的勞改時間,你現在又拿公物鬧著玩。你是不是想長期在農場待下去,以後準備接替我的位置當場長?快拿上你的被子跟我走,今天要關你禁閉,讓你享受單間的滋味。」 
  戴自強把洛偉奇帶到禁閉室,給了他一小包五香花生米和一本小說。一邊給門上鎖一邊說:「關你禁閉一天,明天就別勞動了。」 
  洛偉奇百思不得其解:「這禁閉還挺有趣的,有五香花生吃,有小說看,明天還不用勞動。看來以後得多多爭取到禁閉室來。」 
  其實明眼人都曉得,戴自強是怕那群烏合之眾對洛偉奇再下毒手。 
  ■ 
  經過這場風波後,農場似乎又恢復到以往的平靜。 
  這天早上洛偉奇割膠時,突然聽到遠處有人發出恐怖的喊聲:「快來人啊!我被五步蛇咬了,救命啊!」   
  第二章 阿貢道長(16)   
  大家循著聲音跑過去一看,原來是那位孔子第七十二世孫被蛇咬在左腳腕上,正發出痛苦的呻吟。被五步蛇咬了,如果沒血清救治,最多半個鐘頭人就得死。一些女犯人已經感到絕望,失聲痛哭。 
  洛偉奇跑過來,把圍著的人推開,看到孔憲仁的左腳傷口開始發黑,他二話不說,立即解下繫褲子的皮帶,把孔憲法仁的左腿緊緊勒住。大聲喊:「小豆子,把你的水拿來,再去準備一根小竹管,如果呆會兒我的嗓子不透氣,就給我在嗓眼上插一根透氣的小竹管,明白了嗎?」 
  小豆子說:「明白了。」並把水壺遞給洛偉奇。洛偉奇用水漱漱口,隨即用割樹膠的刀子劃開孔憲仁的傷口,吸一口毒血,漱一次口,直到吸出的血變紅為止。大約過去二十分鐘,孔憲仁的感覺好多了。這時洛偉奇整個臉卻又腫又紫,變形了。他艱難地指指嗓子,讓小豆子把竹管子插入嗓子裡,急促地呼吸著。大概又過了半個小時,洛偉奇的臉不腫了,他看到孔憲仁已無生命危險,便把繫在他腿上的皮帶解開,又找了些草藥嚼碎敷在他傷口上,並讓他起來走走。這時大家才鬆了一口氣。孔憲仁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給洛偉奇叩了一個頭說:「感謝恩人救命之恩。過去我錯了,你大人大量,莫記小人過。」 
  洛偉奇什麼也沒說,轉身離去。 
  洛偉奇捨命救人的事,在女犯人中傳得神乎其神,她們說:「農場裡有一位高個子、白白淨淨、不愛說話、一笑倆酒窩的小右派,漂亮得讓人心酸,居然捨命去救一個曾經害過他的人,太可愛了。」於是有事沒事就往洛偉奇的宿舍跑,找茬和洛偉奇說個話。氣得洛偉奇大聲說:「我要生氣了。」 
  戴自強把洛偉奇叫去說:「沒想到你這個龜兒子還有幾把刷子, 捨命救人不說,還鬧得姑娘們神魂顛倒。不過我告訴你,用嘴吸蛇毒的方法是一種極其落後的土方法,用來治五步蛇咬傷還湊合,用來治大眼鏡蛇咬傷,你就是搭上三個洛偉奇也不行。以後遇到這種情況,只能快快送到衛生所,聽到沒有?」 
  洛偉奇:「嘿嘿,聽到了。」 
  戴自強:「為了獎勵你救人,農場黨支部決定減你半年勞動時間。另外,這一包花生米算是給你的獎品。」 
  洛偉奇:「謝謝場領導。」正要轉身離去。 
  戴自強又說:「別去招惹那些不要臉的娘兒們。」 
  洛偉奇:「嘿嘿,知道了。」 
  ■ 
  大約過了兩個月,孔憲仁他們又開始密謀出逃的事情,不過這次他們並不瞞著洛偉奇。一天晚上,小豆子來找洛偉奇:「偉奇哥,孔哥讓我請你過去,說有事要請教你。」 
  洛偉奇來到孔憲仁那邊,孔憲仁說:「偉奇兄弟醫術高明呀。」 
  洛偉奇:「嘿嘿,不敢當不敢當,跟我阿貢爺爺學過一點。什麼跌打刀傷,針灸推拿,知道點皮毛。」 
  孔憲仁說:「太好了,太好了,聽說偉奇兄弟在大學裡還是學農藝的。」 
  洛偉奇點點頭。 
  孔憲仁說:「那麼偉奇兄弟會種鴉片了。」 
  洛偉奇愕然:「嘿嘿,你們想在農場種鴉片?」 
  孔憲仁說:「不,我聽小豆子說,你對他說過鴉片不是好東西。」 
  洛偉奇:「是說過。鴉片,又名鴉片罌粟,是罌粟科中的一種,像種花一樣,不難種。它原產於小亞細亞,一年生,植株高一至一米半,花藍色或藍紫色,葉銀綠色,將鴉片罌粟蒴果中的乳汁提煉,就是鴉片。再加工,就成嗎啡、海洛因、可卡因等,吸食多了會成癮,上了癮就慘了,想戒也戒不了。中國人吃鴉片的苦頭大了。英國人就是用鴉片打進我們中國來的。」 
  孔憲仁:「對,對,我們想和偉奇兄弟一起到緬甸金三角種鴉片,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專門把鴉片賣給英國人,報這個仇。你去嗎?」 
  洛偉奇堅定地:「不去。我在大理有母親和姐姐,我想念她們。何況我不會游泳,也不想光著屁股大遊行。」 
  孔憲仁笑著說:「不會了不會了。這次我們不走原路,一定不會再碰到邊防隊了。」邊說邊拿出一本厚厚的書,從中撕下一頁紙,用它捲了一根煙,點著火抽了起來。   
  第二章 阿貢道長(17)   
  洛偉奇一看,這不是自己那本寶貝英漢字典嗎?便說:「慢,慢,怎麼拿我的字典作捲煙紙了,這可是我上大學時媽媽送我的禮物!還給我。」 
  孔憲仁笑著說:「沒錯,是你的寶貝字典。裡面還有一張相片呢。」說著從字典中拿出一張照片來。洛偉奇知道,這是最珍貴的若鵑姐的照片。 
  洛偉奇生氣了。心想:「你們怎麼能拿人家的東西呢,太卑鄙了。」 
  孔憲仁說:「你跟我們到緬甸去,我就把字典和照片還給你。」 
  洛偉奇:「嘿嘿,休想,一本字典和一張照片就想交換我做人的原則,你們也太把我看傻了。我不但不跟你們去,還要把你們的事報告農場領導,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話還沒講完,就被人抱緊雙手,一隻臭襪子塞進嘴裡,同時有幾個大漢一起動手,把他給捆綁起來,塞進一個麻袋裡。 
  孔憲仁輕聲說:「偉奇兄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這樣做實在對不起,不過我們很需要你這個農業專家兼醫生,也怕你向農場報告這件事。都怪你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們只好委屈你了。好在時間不長,一會兒就到河對岸了,到時再向你賠不是吧。」又對大家說:「走,按計劃執行。」 
  洛偉奇被兩人抬著往前走,開始時,被塞進嘴裡的襪子又臭又酸又鹹的味道嗆得他好噁心。被顛著顛著就產生了睡意,朦朦朧朧中,他好像回到小時候母親的搖籃中,搖啊搖的,非常愜意。突然,他的屁股不知讓什麼撞了一下,痛得他醒了過來,他心中大罵:「輕點好不好,你以為是抬大肥豬麼。」後來又睡著了,再醒來時,天已濛濛亮。他聽到孔憲仁低聲說:「到了,大家散開,立即脫衣服準備渡河。李得勝和小豆子,你們倆水性好,負責把洛偉奇帶過河去。按計劃執行吧。」 
  小豆子解開了套在洛偉奇身上的大麻袋,把洛偉奇從袋中拉了出來,又把手指放在嘴上向他示意不要出聲,還指了指他的旁邊。洛偉奇轉頭看到李得勝就躺在地上,頭角上還流著血,洛偉奇嚇得全身哆嗦。小豆子拔出塞在洛偉奇嘴裡的襪子,用刀子割斷捆在洛偉奇四肢的繩子,輕聲說:「你放心,李得勝不要緊。」拉著洛偉奇就往樹叢裡鑽。大約跑了五十來米遠,只聽得有許多人的腳步聲從高處往下奔跑。一位像是領頭的人說:「快,快,一班左邊,二班右邊,包抄過去,一個不留,全開了。」 
  待這些人跑遠,洛偉奇輕聲問:「小豆子,什麼叫『全開子』?」 
  小豆子用手掌比劃著說:「就是把他們當西瓜,一個個全切開了。」 
  洛偉奇:「這還了得?!」他猛地站起來往下狂跑,邊跑邊大聲叫喊:「別開槍,別開槍,他們上有老下有小,罪不當死……別開槍,別開槍,他們上有老下有小,罪不當死……」小豆子也跟著往下跑。 
  孔憲仁他們聽到洛偉奇的喊,知道大禍臨頭,紛紛跳入河中,此時各種輕重武器一齊開火,洛偉奇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來。 
  後來統計,除去三人游過對岸外,十五人被打死在河中,其餘的人被抓了回來。 
  洛偉奇和小豆子兩人,因通敵罪、妨礙公務罪,判兩年徒刑。在他們被送去監獄時,戴自強對洛偉奇說:「洛偉奇啊洛偉奇,你怎麼又稀里糊塗犯錯誤啦?」 
  洛偉奇喪氣地說:「嘿嘿,我傻唄。」 
  戴自強:「嘿嘿,這次你不傻,是你心太軟,太善良。人的心太軟,太善良是會壞事的。眼看著今年年底就可以回家了,你大喊一聲『不能開槍』,就把提前釋放給喊沒了,何苦呢?唉!這一包花生米算是我給你們餞行吧。」 
  洛偉奇接過花生豆,深深地給戴自強鞠了一個躬說:「謝謝戴場長。」 
  戴自強又說:「注意保重身體,過些日子我去看你們。」 
  洛偉奇和小豆子:「知道了。」 
  ■ 
  大約過了二十來天,阿貢老人一瘸一拐來到了勞改農場。戴自強一見阿貢老人就大喊:「這不是阿貢大叔嗎,五六個年頭不見了,什麼風把你刮來了?」 
  阿貢老人:「原來是戴排長,五六載未會面矣。你在農場是何官職?」 
  戴自強給阿貢老人遞上一杯水:「不大不小父母官,場長是也。」   
  第二章 阿貢道長(18)   
  阿貢老人一陣高興:「那就好,那就好。」 
  戴自強:「你老人家拄著枴杖走那麼遠路來到這裡,大約不是為了打聽我什麼官職的吧?」 
  阿貢老人點點頭:「我是來找我的好孫子的。」阿貢老人把洛偉奇如何被人冤枉的情況向戴自強說了。 
  「我第一眼就看出這龜兒子不是壞人。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你為什麼不早來幾天?早知道他是你乾孫,我早就打發他回家。」 
  阿貢老人驚恐萬狀:「洛偉奇怎麼了?」 
  戴自強把詳細情況跟阿貢老人一說,阿貢老人一下子像老了十年,眼中注滿淚水。 
  阿貢老人:「洛偉奇還有希望乎?」 
  戴自強:「別急,先吃飯,明早我和你一起去看望他。」 
  阿貢老人和戴自強來到監獄,管理人員說:「洛偉奇現在病得很厲害,可能是得了急性肝炎,住在單獨的病房裡,無法出來見你們,你們進牢房看望他好了。」 
  二人來到牢房,只見洛偉奇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臉色發黃,全身浮腫。小豆子看是場長來探望,便走過來緊緊握住戴自強的手哭著說:「場長,快救救偉奇哥,他不行了。」 
  戴自強:「小豆子,怎麼回事?前些日子不是還好好的嗎?」 
  小豆子:「十多天前,放風時一個從大理來的犯人對他說,他的什麼姐姐走了。從那以後,他就不吃不喝,變成這副模樣。」 
  洛偉奇聽到有人說話聲,強睜眼睛,看到是阿貢爺爺和戴場長,便掙扎著想坐起來,有氣無力地說:「我很想你們。」 
  阿貢老人坐在洛偉奇身旁說:「別動別動,我們也想你。你怎麼啦?」 
  洛偉奇:「爺爺,若鵑姐真的走了嗎?」 
  阿貢老人點點頭。 
  洛偉奇流著淚說:「我想若鵑姐,我想去找她。」 
  阿貢老人:「傻孫子,你的命長著呢?何況你若鵑姐也不希圖這麼早就與你見面。曾記得乎,你曾答應若鵑姐,要走遍雲南發現新的物種。」 
  洛偉奇哭著說:「沒有若鵑姐,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戴自強把阿貢老人拉到一旁,輕聲問:「很嚴重嗎?」 
  阿貢老人點點頭說:「很嚴重,我的醫術救不了他。你先回農場吧,我另找高人想辦法。」 
  ■ 
  阿貢老人一瘸一拐來到大霧縣城郊一幢藏族民居前,打量著這豪華的大宅院。高大的圍牆裡面綠樹成蔭,大門緊鎖,一條用鎖鏈鎖著的巨大藏獒虎視眈眈,發出低沉的威脅聲。阿貢老人心想:「這是桑戛的家麼?怎麼幾年不見,變得如此腐化。」 
  阿貢老人大聲說:「桑戛在家嗎?桑戛在家嗎?」 
  一會兒,紅色的大門吱吱地開了一道縫,一個年輕喇嘛伸出半個光頭問:「是誰在這裡叫喊,影響我家活佛休息?」 
  阿貢老人說:「可否通報一下,就說他師兄阿貢來訪。」 
  那門又吱吱地關上。過一會喇嘛又伸出半個光頭說:「活佛他沒有什麼老道毛的師兄,讓你快離開這裡。」 
  阿貢老人高聲說:「你對他說,再不開門阿貢師兄馬上到縣城嚷嚷,說他是個冒牌活佛。」 
  那門又吱吱地關上。過一會小喇嘛伸出整個光頭說:「活佛說,請你進來。」 
  阿貢老人隨小喇嘛來到大客廳,見到桑戛坐在大靠椅上,根本就沒把阿貢放在眼裡。 
  阿貢老人氣惱地:「是否有些過分,要不要我現在就走。」 
  桑戛說:「老道毛,有話就說,有屁就放。我知道你有事求我。否則你不會一瘸一拐走那麼遠來看我。」 
  阿貢老人:「就算有求於你,亦無須如此囂張耶?我還是不是你師兄?」 
  桑戛不屑地:「師兄是什麼東西,多少錢一斤。你別和我套近乎,有屁快放,讓我聞聞是香是臭。」 
  阿貢老人:「老夫有一個乾孫子,現患重病,請師弟救命。」 
  桑戛:「什麼病,連你都治不了,要我出手。」 
  阿貢老人:「由於思念而致絕食,由絕食而引起之重症肝病。」 
  桑戛說:「老道毛,你知道,治這種病要耗我好多真氣。有什麼好處。」   
  第二章 阿貢道長(19)   
  阿貢老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桑戛說:「我要那麼多浮屠幹什麼?何況我已經是大名鼎鼎的活佛。不救。」 
  阿貢老人:「他乃極有前途之好青年。」 
  桑戛說:「有前途的我忌妒,沒前途的我瞧不起,不救。」 
  阿貢老人:「他受到極大之冤屈。」 
  桑戛說:「受冤屈是報應,受嬌寵是業障。不救。」 
  阿貢老人笑著說:「他長得極像師弟,魁梧俊秀,心地善良。」 
  桑戛說:「不用激我,也不用誇我,我心地不太善良,我也沒有這樣的私生子,不救。」說完站起,拍了兩下手,一個年輕喇嘛從內屋走出,桑戛說:「送客。」 
  阿貢老人絕望了,覺得這個師弟完全變成個認錢不認人的世俗之徒。就在桑戛站起的瞬間,看到桑戛掛在腰間的那個護身符,他像觸電似的馬上想起,偉奇身上也有一個,便說:「且慢,我乾孫也有一個如你身上佩帶之護身符,一模一樣也。」 
  桑戛大感驚奇:「真的麼,上面繡的什麼字?」 
  阿貢老人:「上面繡有……是『爾勿離吾,吾不棄爾。悟一法師贈洛得蔭公子』十八個小篆。」 
  桑戛:「不可能。」 
  阿貢老人:「我老道是愛打誑語之人乎?」 
  桑戛:「走,看看這小子去,沒準他真有些什麼鬼名堂。」 
  桑戛年約五十,是地區的政協委員。他身材魁梧,身高一米八多,一臉橫肉,粗眉大眼,鼻孔朝天大嘴巴,一臉連腮黑鬍鬚,渾身上下都是一疙瘩一疙瘩的怪肉,平時著藏服,露出那只長滿黑毛的粗胳膊。當地人都恭敬地稱他為桑戛活佛,但到底是不是活佛,恐怕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他為人粗魯,個性豪放,髒話連篇,動不動就發脾氣,行為癲狂,六親不認。但是由於他中醫、藏醫、針灸、推拿、氣功都有一套,又是活佛,所以每當他罵人時,被罵的人都恭恭敬敬地聽著,不僅不生氣,反而認為是活佛看得起自己,給自己指點迷津,高高興興地接受他的「佛罵」。 
  這次,桑戛活佛和阿貢道人一起來到監獄,著實引起監獄一陣轟動。監獄長和指導員一起來到門口迎接。 
  監獄長雙手合十說:「不知活佛同志蒞臨小獄,未能遠迎,同時獄中未曾清掃,有礙清瞻。」 
  桑戛大為不滿:「阿彌陀佛。去你媽的狗臭屁,什麼『未作清掃,有礙清瞻』。為什麼平時不打掃,要等到我這樣的大人物來了才清掃,說明你們打掃衛生是做給人看的。」 
  監獄長滿臉尷尬,笑著說:「是,是,是,活佛聖明,一言中點,我們知錯,一定改,一定改。」 
  桑戛:「閒話少說,快領我和這位道長去看看他的乾孫子洛偉奇。」 
  監獄長:「是,是,是,現在就去。」 
  在經過一道道監獄牢門時,犯人們看到是桑戛活佛到來,都大聲呼號:「桑戛活佛救救我……桑戛菩薩救苦救難……」 
  桑戛活佛雙手合十說:「阿彌陀佛。佛祖說:『懺者,懺其前衍。從前所有惡業、愚迷、驕誑、嫉妒等罪,悉皆盡懺,永不復起,是名為懺。悔者,悔其後過,從今以後,所有惡業、愚迷、驕誑、嫉妒等罪,今已覺悟,悉皆永斷,更不復作,是名為悔,故稱懺悔。』快快覺悟,別來煩我。」 
  眾犯人大喊:「活佛睿智非凡……多謝活佛指點迷津……」 
  當他們來到洛偉奇的牢房時,桑戛活佛對監獄長他們說:「阿彌陀佛,病人病得很重,你們就別進去了,讓我和道長好好商量救治方案。」 
  洛偉奇已經進入彌留狀態。朦朧中他覺得來到了金霞湖,看到湖面上漂浮著一層薄薄的霧靄,斜陽透過霧靄照射在湖面上,生長出萬道霞光;睡蓮片片葉子上滾動著無數晶瑩透亮的水珠;千百隻彩色的水鳥在湖面上漂浮;岩石周圍,紅杜鵑在競相怒放;西邊的山巒在夕陽的照耀下,泛起一片金黃。若鵑姐張開雙臂等待他的到來。偉奇邊跑邊喊:「姐姐,姐姐,想死我了……」他倆緊緊地擁抱在一起。若鵑說:「呆子,這裡美嗎?」偉奇:「美,太美了。」 若鵑說:「那麼咱倆就永遠呆在這裡,哪也不去了。外邊的世界太可怕。」偉奇:「對,哪也不去了。」忽然,一隻子規不知在什麼地方鳴叫。若鵑低聲說:「子規子規,不要棄我,如若棄我,誰來葬我。」偉奇也跟著說:「子規子規,不要棄我,如若棄我,誰來葬我。」偉奇心裡甜甜的,酸酸的……   
  第二章 阿貢道長(20)   
  桑戛問阿貢:「他在說些什麼?」 
  阿貢搖搖頭:「不清楚。」 
  小豆子大聲說:「偉奇大哥,醒一醒,阿貢爺爺和桑戛活佛來看你來啦。」 
  好半天,洛偉奇才睜開眼睛問:「放我走吧,把我叫醒幹什麼?誰是活佛,活佛是什麼東西?」 
  桑戛把臉湊近洛偉奇說:「我是活佛,活佛不是個東西。那麼奶奶的,你是什麼東西?」 
  偉奇看到一張巨大無比的醜臉對著自己,便說:「其貌也丑,其言也丑,這樣的活佛要來幹什麼,走吧,走吧,別來煩我。我要生氣了。」 
  阿貢老人:「偉奇,不得無禮,桑戛活佛是來給你治病的。」 
  偉奇:「我沒有病,有病的是他們。」 
  桑戛活佛:「聽說你有一個護身符,上面繡有十八個小篆。是嗎?」 
  偉奇不耐煩地:「是,就繫在我腰帶上,你要就拿去,反正對我已經沒什麼用了。我要到金霞湖去找我姐姐。」 
  桑戛活佛從洛偉奇的腰帶上解下了護身符,又從自己身上解下另一個,兩相比較。點頭說:「對頭,確實是一樣的。」然後把自己那個護身符繫在洛偉奇的腰帶上。 
  桑戛活佛:「行,還不太糊塗,還有得救。」 
  阿貢老人:「偉奇,還不謝謝桑戛活佛。你有救了。」 
  洛偉奇:「誰要他救了,真是多此一舉。」 
  桑戛活佛聽了也不生氣,他猛然站起,突然一個鯉魚翻身,「嘿」的一聲,那只又大又厚的巨掌在空中劃了一個圈子,拍落在洛偉奇的胸脯上,發出一聲悶響,洛偉奇當即暈死過去。 
  小豆子急得哭出聲來:「你,你,他病成那樣,你還打他。」 
  桑戛活佛:「要不要也在你胸脯上來一下?」 
  阿貢老人笑著說:「小豆子,偉奇不要緊。桑戛活佛是給偉奇治病呢。」 
  桑戛活佛對小豆子說:「過一下他醒過來讓他喝點水,千萬莫讓他吃糧食。我明天再來。」 
  小豆子抹著眼淚說:「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阿貢老人說:「謝謝桑戛師弟救我孫子一命,救他命如救我命也。」 
  桑戛活佛:「誰要你老道毛道謝了,我是為了他那個護身符才救他的。」 
  阿貢老人說:「好,那麼就拜託了,請老弟救人救徹底。就此別過,我要趕回大理向洛母報喜。」 
  桑戛活佛:「阿彌陀佛,走吧,走吧。省得你老在我耳邊『之乎者也』的,弄得我罵人都罵得不痛快。」 
  ■ 
  第二天,桑戛活佛帶著一個小喇嘛來到監獄,那小喇嘛手裡提著一銅鍋東西,進監房後,小喇嘛把鍋放下,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桑戛活佛揮揮手,那小喇嘛低著頭後退著離開監房。 
  洛偉奇睜開眼睛,看是桑戛活佛,又閉上雙眼,裝作睡著。 
  桑戛活佛:「小豆子,這龜兒子昨晚喝水沒有,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嗎?」 
  小豆子:「喝了幾口水,後來就睡著了,他在夢裡總是不斷說:『紫鬼紫鬼,不要吃我,紫鬼紫鬼,不要吃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洛偉奇聽到小豆子把「子規子規,不要棄我」變成「紫鬼紫鬼,不要吃我」,撲哧笑出聲來。 
  桑戛活佛:「好,好,醒過來了,快起來,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麼好吃的。」 
  小豆子:「是什麼好吃的,我早就聞到香味了。」 
  桑戛活佛:「是氣鍋藏獒,全世界就我桑戛活佛會做。」 
  小豆子驚訝地:「藏獒?藏獒是什麼東西?只聽說有氣鍋雞,從來沒聽說過有氣鍋藏獒的。」 
  桑戛活佛:「阿彌陀佛,藏獒是西藏產的大猛狗,這種狗為了保護主人,敢和老虎打架,老虎都讓它三分。這只藏獒跟了我很多年了,對我忠心耿耿。沒辦法,現在是國家困難時期,市面上買不到雞,救人要緊,阿彌陀佛,就把我的看門藏獒殺了,不過我認認真真給它念了三番經,超度它的亡靈。費了好長時間才做成了氣鍋藏獒。閒話少說。小豆子你來餵他喝湯,等一會你再吃干的。」 
  小豆子盛了一碗湯,來到床邊輕聲說:「偉奇大哥,坐起喝湯好嗎?」 
  洛偉奇:「不喝。」   
  第二章 阿貢道長(21)   
  桑戛活佛:「阿彌陀佛,非喝不可。小豆子,我讓他張嘴,你來餵他。」說著他走過來一把抓住洛偉奇的手腕,大拇指和食指準確地捏在他合谷的穴位上,一陣鑽心的疼痛傳遍洛偉奇全身,豆大的汗水夾著眼淚流了下來。可他硬是不張嘴。 
  桑戛活佛生氣地說:「媽那個巴子,今天你非給我喝不可。」 
  洛偉奇也生氣了:「不管是誰的巴子,不喝就是不喝。」 
  忽然,桑戛活佛撲哧一聲笑了起來:「阿彌陀佛,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不到兩天工夫,你從活佛這裡就學會了罵人。我對罵人最有研究,我這裡還有些存貨,你想不想要。」 
  洛偉奇誠懇地:「桑戛活佛,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桑戛活佛說:「幹什麼要道歉?人生在世,應該瀟灑些,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愛就愛,想恨就恨,想活就活,想死就死,想罵就罵,想跳就跳。否則就活得太累了。」 
  洛偉奇:「我現在想死,你為什麼不讓我死。」 
  桑戛活佛坦坦而言:「一個人想死是誰也攔不住的。但是要死之前,你必須想清楚,人死不像割韭菜,割完又再長出來。你一死了之,好像很痛快,隨你的什麼姐姐到極樂世界享福去了。可是你有沒有想到過,你母親是因你而活的,你一死,她也活不了,你這不就等於親手殺了自己的母親嗎?我之所以不讓你死,也並非因為愛惜你,實在是因為我答應了你的阿貢爺爺,你的這位干爺爺非常愛你,非常稀罕你,把你當作親孫子,這老道想方設法,死乞白賴地求我,我才答應了下來。我要是救不了你,豈不顯得我這個活佛的手段是假的?」 
  桑戛活佛一席話,像咒語一般讓洛偉奇豁然醒悟,但是他的自尊心還不能讓他馬上坦然承認自己的錯誤。另外,一種惡作劇的心理也支配了他,他想看看這位活佛用什麼神力,能讓自己自覺自願去喝他這碗狗肉湯。 
  洛偉奇搖搖頭說:「不管你怎麼說,我現在還沒有找到讓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你死了這條心吧,我就是不喝你做的湯。」 
  桑戛活佛:「那就莫怪我無情無義了。」他走到小豆子跟前,突然出手拿住小豆子的腰帶,另一隻手叉住小豆子的脖子,輕輕運勁,就把小豆子高高舉起兩米多高。桑戛活佛對著小豆子的耳朵小聲說:「我摔你的時候,你大聲喊叫。」 
  桑戛活佛大喝一聲,用力把小豆子摔在床上,小豆子大聲呼叫:「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桑戛活佛再次把小豆子高高舉起,用力摔在床上。小豆子喊得更響。桑戛活佛還要把小豆子舉起。 
  洛偉奇搖搖頭說:「桑戛活佛,別摔他了,我服了你了,我喝你做的湯就是。」 
  幾天下來,洛偉奇的身體有了很大的恢復,臉色也不那麼黃了。桑戛活佛來得更勤了,除了每天讓洛偉奇喝狗肉湯外,還給洛偉奇做按摩。 
  這天,桑戛活佛帶了幾個小喇嘛,和監獄長,指導員一道來到洛偉奇他們獄室。 
  監獄長對洛偉奇說:「經有關組織研究,同意讓你保外就醫,桑戛活佛是你的保證人。現在可以走了。」 桑戛活佛大手一揮,幾個小喇嘛過來就要把洛偉奇抬走。 
  洛偉奇說:「我不走。」 
  桑戛活佛愣住了:「這就怪了,別人聽到要離開監獄,都高興得屁顛屁顛的,你可好,還不想走。難道住監獄住出癮來了?」 
  洛偉奇說:「如果小豆子不走,我也不走。」 
  桑戛活佛:「阿彌陀佛,你怎麼說話大喘氣。監獄長几時說小豆子不讓走了。為了好照顧你,組織上同意讓小豆子和你一起走。這下你放心了吧。」 
  小豆子正捨不得和洛偉奇分開,一聽這話,馬上來到監獄長和指導員跟前,深深一鞠躬:「謝謝政府的關心。」又向桑戛活佛深深一鞠躬:「謝謝桑戛活佛的關心,」 
  桑戛活佛在自己住宅附近給洛偉奇他們租了兩間小屋,讓他們自己安排生活,等待洛母的到來。 
  這天,趁著小豆子外出買食品,桑戛活佛一邊給洛偉奇做按摩一邊問:「你那個護身符確實是你們家祖上傳給你的嗎?」 
  洛偉奇:「沒錯,我媽說,在我滿月那天,爺爺和姥爺把他們平時戴的護身符合起來給了我。我媽還說,那個護身符原先是我爺爺的,裡面那塊彩色小石子原先是我姥爺的。後來他們在結拜為兄弟時,互相交換了。」   
  第二章 阿貢道長(22)   
  桑戛活佛點點頭:「原來是這麼回事。那麼你爺爺的名字叫洛得蔭了。」 
  洛偉奇驚奇地:「對啊,你是怎麼知道的?噢,我明白了,你是活佛。掐指一算就算出來了。」 
  桑戛活佛搖搖頭:「非也,送給你爺爺護身符的是我爺爺悟一法師,所以我也有一個。」 
  洛偉奇大為驚詫:「什麼?你說護身符上面繡著的那個『悟一法師』是你爺爺?不可能,不是說和尚不許結婚嗎?」 
  桑戛活佛:「怪不得人家稱你為呆子了。我爺爺也是個人呀,他出家前在老家山東葉縣就已經娶妻生子了,在碧雲寺當主持時,你爺爺和我爺爺特別要好。當時你們家釀酒的水源在碧雲寺大院內,因為我爺爺保護好你家造酒的水源,所以洛家每年送我爺爺白花花的銀子千多兩,我爺爺每年都在老家置田置地,成為當地首富,又娶了幾房妻妾。為此,我爺爺一向對你們洛家感恩戴德,要後代不要忘記洛家的恩惠。我爺爺活了一百多歲,在他的十多個孫子中,特別指定我為他的接班人。又親手製作了幾個一模一樣的護身符,其中一個給了你爺爺,一個給了我。這就是為什麼把我看門的藏獒殺了,阿彌陀佛,給你做成氣鍋狗肉的原因。」 
  洛偉奇笑著說:「阿彌陀佛,嘿嘿,謝謝你了,把你心愛的藏獒殺了給我治病。桑戛活佛,可是我不明白,阿貢爺爺信道教,你信佛教,怎麼阿貢爺爺會是你的師兄呢?」 
  桑戛活佛:「說起來話就長了。我在年輕時曾拜阿貢的師父柳真子為師,學中醫、針灸、推拿和氣功,當年阿貢師兄道行比我強多了,後來他上山採藥不慎摔壞了腿,醫道才敗落下來。」 
  洛偉奇:「小豆子說,那天治病,你那只又肥又厚的大手好像在空中寫了一個什麼字,然後拍落在我胸脯上,發出好大一聲響,把小豆子嚇得要死。可是過後我身體就越來越好了。你真的在天上畫符呀?」 
  桑戛活佛笑著說:「那是用氣功給你治病。我哪裡是在天空上寫字噢,那是發功,這一把掌就打在你胸前好幾個穴位上,使你全身經絡為之震通。不是吹牛,我在氣功治病方面的造詣,可以說是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可能因為這個,才被誤會我有神力相助。」 
  洛偉奇好奇心大起:「那麼,氣功又是怎麼回事呢?」 
  桑戛活佛:「天啊!氣功太複雜了,我一時半時講不清楚。氣功在印度稱為瑜珈,在我國禪宗稱為坐禪,道教稱為內丹,中醫稱為導引。在中醫氣功理論中,氣功包括『氣』與『功』兩個方面。《黃帝內經》說:『真氣者,所受於天,與谷氣並而充身者也。』因此,氣功所指的氣是指我們平時所吸入的空氣與身上的元氣、精氣的結合;功則指採取正確的姿勢,通過合理的呼吸吐納,屏除雜念,把精氣儲於丹田,意念集中於氣的導引,使之按人體中一定的脈絡、經絡運行的方法。『導引』兩字倒過來說就是『引導』,按現代的解釋,就是自我暗示。氣功的修煉最為持久、繁複,所以有『治病一指沖,禪台十年功』的說法。用氣功治病會傷真氣,所以醫家不敢隨意發功。不是吹牛,我在氣功治病方面的造詣,可以說是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可能因為這個,才被誤會我有神力相助。」 
  洛偉奇:「嘿嘿,為這個人家就稱你為活佛了。」 
  桑戛活佛:「也不盡然。解放前我在印度、尼泊爾混日子,在那邊我就說我是西藏的活佛,後來回到國內,又說自己是尼泊爾的活佛。因為我在中醫、藏醫、針灸、按摩、氣功都有很高的道行。隨我學醫的人非常多,對我尊敬有加,天天活佛長活佛短的,阿彌陀佛,時間一長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是不是活佛了。」 
  洛偉奇笑著說:「嘿嘿,這麼說,你這個活佛是假的了?」 
  桑戛活佛拿手指放在嘴上吹了一下,笑著說:「輕點輕點。偈語說得好:『山是山,山非山;佛是佛,佛非佛。』佛本無真假,心中有佛,自然成佛。」 
  洛偉奇:「你為什麼把那麼重要的秘密告訴我?你就不怕我洩露出去?」 
  桑戛活佛緩緩而言:「阿彌陀佛,這點我很放心,因為你不是那種過河拆橋的人,何況你就是說出去也沒人信,弄得不好,那些追隨我的大喇嘛小喇嘛說你褻瀆神明,不把你揍扁才怪呢。我之所以對你講這些,是因為我覺得咱們有緣分,我第一眼看見你時,就喜歡上你了,覺得你有悟性,白白淨淨,慈眉善目,心地善良,你只要瞇上眼睛坐在那裡,就像個菩薩的模樣,比我還像活佛,這就是所謂佛緣吧。既然阿貢老道是我師兄,你叫阿貢為爺爺,那麼能不能也叫我一聲爺爺。以後我把自己這套看家本領都傳了你,等到我圓寂歸西時,你就接我的班,來當活佛怎麼樣?」   
  第二章 阿貢道長(23)   
  桑戛活佛眼裡流露出期盼的目光,滿以為洛偉奇聽完他這番話,一定會高興地叫他一聲爺爺,誠心誠意的答應下來,沒想到這呆子只簡明扼要地回答了兩個字:「不行。」 
  桑戛活佛失望之情完全顯露在臉上:「為什麼?」 
  洛偉奇說:「其一,道不同不與為謀也。我是學農藝的,我早就答應若鵑姐,將來一定要走遍全雲南挖掘新的物種,一定要成為農業專家。我不能違背我對若鵑姐許下的諾言改行當活佛;其二,在你對我講述那個護身符的來歷之前,我看在你是阿貢爺爺師弟的分上,又因為你為了救我,把心愛的藏獒殺了給我當藥吃了,所以真想叫你一聲活佛爺爺的。但現在我的主意變了,因為你爺爺和我爺爺是同輩,所以充其量我只能叫你一聲大哥。」 
  桑戛活佛勃然大怒:「你奶奶的,『充其量只能叫我一聲大哥』,如果不充其量,就只能叫一聲小弟了?」 
  洛偉奇:「嘿嘿。」 
  桑戛活佛氣得七竅冒煙,他一掌拍在實木板凳上,喀嚓一聲把板凳拍成兩段。他嚎叫起來:「你媽那個熊,你以為我是什麼人?我是政協委員,我是人見人怕的大活佛,我大喊一聲大山都要抖三抖。是不是我趕著來給你治病,你反而瞧不起我了。還充其量才叫一聲大哥。你媽那個臭包腳布的,不行,你今天非叫我一聲爺爺不可,否則我跟你沒完。快叫爺爺。」他聲如洪鐘,震盪得房頂直晃,房頂上的瓦片被震散,灰塵紛紛飄落。 
  洛偉奇搖搖說:「不叫。」 
  桑戛活佛在地上狠踏一腳,地面上的紅磚被踩碎一大片,他站起來一掌拍在紅木方桌上,嘩的一聲方桌打散,散落一地。他高聲叫道:「快叫爺爺,不叫我把你揍成一攤泥。」 
  洛偉奇:「就不叫。」 
  桑戛活佛更生氣了,他大吼一聲 :「快叫爺爺,不叫我把拍成豆腐渣。」洛偉奇的胸口讓聲音震盪十分難受。桑戛活佛舉起大手就要拍下。 
  洛偉奇梗著脖子:「就是不叫。」 
  眼看桑戛活佛的大手就要拍下來,說時遲那時快,小豆子跑進屋來一下子跳起,抱著桑戛活佛的脖子,在他的大臉上親了一下說:「他不認你這個爺爺,我認。活佛爺爺,好爺爺,親爺爺,你再把我舉起來往床上摔下去好不好。摔過以後可舒服了,全身輕鬆。」 
  洛偉奇不解:「小豆子,怎麼回事?」 
  桑戛活佛一邊擦著臉上的唾沫,一邊笑著說:「小豆子啊小豆子。你什麼都好,就一點不好,一點悟性都沒有,連這點小秘密都保不住,還想讓我認你作孫子。來世吧。」 
  ■ 
  阿貢老人把洛母帶到洛偉奇的住處。母子見面,酸甜苦辣一齊湧上心頭。洛母抱著兒子失聲痛哭。小豆子也在一邊陪著抹淚。 
  為了不打擾他們母子說悄悄話,阿貢老人把小豆子叫住說:「走吧,人家母子相會,我等何必跟著悲傷。走,你背著我上桑戛那邊,奪些助酒之物回來,好慶祝他們母子相聚,如何?」 
  小豆子:「阿貢爺爺說得對。」 
  洛偉奇一邊給母親抹眼淚一邊說:「幸虧阿貢爺爺和桑戛活佛救了我的命,否則我再也見不著媽媽了。」 
  洛母:「是啊,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幸好世上還是好人多,否則我們這些受苦人真的沒辦法活了。」 
  「媽,你老多了,頭髮變灰白了。都怪孩兒不孝,讓你受了那麼多委屈。」 
  洛母抽噎著說:「快別這樣說。若鵑把你們的事都對我說了,到現在我還搞不明白你們錯在哪裡……對了,我想問你個事,你聽了別往心裡去。」 
  洛偉奇:「媽,你說。」 
  洛母:「你和若鵑結婚了嗎?」 
  洛偉奇:「沒有,我被打成右派後,開除了黨籍,若鵑還是黨員,所以組織不批准我們結婚。」 
  洛母:「那麼你和若鵑入洞房了嗎?」 
  洛偉奇:「沒有,因為你一直教導我,對女孩子要負責,沒經批准,不舉行婚禮,不准入洞房。」 
  洛母:「那麼,若鵑懷的孩子是你們倆的嗎?」 
  洛偉奇:「是。」 
  洛母不解地:「那就怪了,這怎麼可能呢?」 
  洛偉奇:「媽,這件事你先別問了,容我以後再慢慢解釋。」   
  第二章 阿貢道長(24)   
  洛母點點頭:「唉,只能怪我們的命不好。若鵑真是個好孩子,我對不起她。我沒有這份好福氣啊!」說著又痛哭起來。 
  洛偉奇痛苦地說:「媽,我和若鵑姐從小在一起,早就心心相印,靈犀相通。為什麼上天對我和若鵑姐這樣不公平?我和若鵑姐都是膽小善良之輩,從來沒有做過一點傷天害理的事啊,不應該遭到這樣的打擊。媽,是不是我的祖上有人做過缺德事,要報應於我?」 
  洛母悲傷地:「你姥姥、你奶奶都是篤信我佛,長年吃素的。我就更不用說了,生下來就遠離葷腥,從我懂事起就拜佛唸經。我不曉得祖上有沒有人做過傷天害理的事,但上天有眼,就憑我們母子倆這份善心,也不應該受到報應的懲罰。」 
  洛偉奇:「媽,我現在想通了,我一定要做出業績來紀念我的好姐姐。希望若鵑姐在天之靈保佑我,讓我發現一個新物種,我一定用姐的名字來命名它。」 
  洛母:「難得你有這份心機,但願我能活到那一天……」洛母的話還沒說完,只聽得「彭」的一聲,桑戛活佛把門推開,闖了進來。 
  桑戛活佛大聲說:「洛夫人來了,那麼大的事為什麼不早早通知我?」跟著,阿貢老人和小豆子一起進到屋裡。 
  阿貢老人說:「人家母子說話,師弟如此冒失成何體統?」 
  桑戛活佛對著洛母鞠躬到地:「洛夫人,桑戛和尚有禮了。」 
  洛偉奇:「媽,這就是桑戛活佛。」 
  洛母正要下跪,被桑戛活佛輕輕一扶,身體就飄飄然站了起來。 
  桑戛活佛:「不可不可,切切不可,否則會折我的根基。走吧,大家到我家去。家裡已經準備好齋飯和水酒,為洛夫人接風。」 
  桑戛活佛的素齋宴實在可以大大吹噓一番。什麼羅漢什錦,冬筍燒海參,紅燒鯉魚, 麻婆豆腐,氣鍋雞,麻辣蹄膀,酸筍腐竹,糖醋排骨……都是一頂一的佛家名菜。當然,所有的魚啊肉啊雞啊全是豆腐類食品加工而成。 
  桑戛活佛說:「洛夫人不遠百十里,來到鄙捨,使蓬蓽生輝一回。貧僧知道洛夫人篤信我佛,畢生吃素,所以酒席上喝的是青稞酒,吃的是全素齋,為洛夫人接風。來,大家為洛夫人的貴體健康乾杯。」 
  阿貢老人和小豆子一邊品嚐各種齋菜,一邊讚美:「味道實在地道。」桑戛活佛聽到稱讚,吃得大為開心,大口大口往嘴裡塞食物,嘎嘎有聲,無暇他顧。洛偉奇正要舉筷,卻被母親止住了。桑戛活佛發現洛偉奇母子都停筷不動,不解地問:「洛夫人,這菜餚有什麼問題嗎?」 
  洛母:「桑戛活佛的菜餚很好,聞這味道就知道這桌齋宴質量非同凡響。只是我和洛兒無福消受,我母子一吃豆腐類食品就過敏,全身浮腫。」 
  桑戛活佛一拍腦門,大聲說:「活佛該死,活佛該死。我怎麼不問清楚就自作主張呢。得罪了。」他又大聲說:「來人啊。」一個小喇嘛快步走出,畢恭畢敬地站在桑戛活佛面前。 
  桑戛活佛說:「快去傳話做飯喇嘛,下面的菜一律不許放豆腐、豆腐鹵、豆腐乾、豆腐皮、豆腐泡、豆腐乳。讓他快把佛跳牆端上來。」 
  小喇嘛:「知道了。」 
  一會,一位年老的喇嘛端著一個銅鍋快步走了上來,對洛夫人說:「小僧該死,小僧該死,沒有照顧好夫人。」 
  洛夫人站起來說:「不是佛爺的錯,是我沒有預先通知佛爺我有戒口。」 
  桑戛活佛說:「不知者不罪也。下去吧。洛夫人請坐,來來,快嘗嘗我的傑作,這道佛跳牆可以說是集五湖四海山珍海味於一壇也,內中絕無豆腐,洛夫人和偉奇儘管放心品嚐。」 
  大家品嚐這道桑戛活佛稱之為傑作的名菜,果然名副其實。洛偉奇是個美食家,更是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吃了不少。洛母年輕時什麼菜未品嚐過,也對這個菜讚不絕口。 
  阿貢老人雖然走南闖北,也未曾吃過如此美味的齋餚,於是便產生了幾分猜疑,他問:「桑戛師弟,你這佛跳牆確實是美味絕倫,但確實是全素齋乎?你剛才說,此菜集五湖四海,山珍海味於一壇,『海味』二字如何解釋,能否把內中的配置介紹介紹。」 
  桑戛活佛開懷大笑,笑聲震得大廳嗡嗡作響,他得意地說:「我就知道你這老道不懷好意, 第一, 是想在我這道菜中找出點不是全素齋的根據來; 第二是想把我這道菜的做法偷走。現在我就把這獨特的配方告訴你,不怕你偷走以後去昆明開飯館。其一,山珍首先要選新鮮的雲霧冬筍、雲霧木耳、雲霧銀耳、雲霧金針花。為什麼這些原料都要有『雲霧』兩字呢,這是因為必須生長在高山雲霧繚繞之處,長年少見陽光,其味才鮮美絕倫。其次,山珍中還有干猴頭蘑、干金針菇、干牛肝菇、鮮松菇和髮菜。其三,也是最難找到的是百年大海龜……你們別用眼睛瞪著我,我說的不是海龜肉、海龜肫、海龜蛋之類,而是百年大海龜背上長的海髮菜。把這些東西洗淨,煮成八成熟,記住,不是七成,也不是九成,而是剛好八成熟,放上適量的鹽,存入壇中,用泥封好,再埋入三尺深的地下,起碼兩年後再取出,加熱,就是我們現在吃的這道菜。」   
  第二章 阿貢道長(25)   
  桑戛活佛這麼一介紹,聽得大家目瞪口呆:這樣的做法,材料也太難找,特別是那個百年大海龜背上長的海髮菜,上哪找啊?而且還要埋地兩年,天啊,時間也太長了點。 
  小豆子說:「桑戛活佛,我覺得你話中有假。」小豆子的話讓大家一愣。 
  桑戛活佛瞪起如同牛眼般大的眸子,問:「小豆子,我那句話有假?你信口胡言,小心我砸碎你的狗頭。」 
  小豆子笑著說:「桑戛活佛先別著急,我說話當然有根據。你說你的佛跳牆經過那麼多的工序,還要埋在地下兩年。現在問題來了,你怎麼能知道今天洛媽媽要來,你的佛跳牆又剛好放夠時間,洛媽媽一進你屋,就香噴噴端上來,難道你真的是能掐會算的活神仙?」 
  桑戛活佛正顏厲色地說:「小豆子啊小豆子,我說你什麼都靈,就是悟性不靈,真是千真萬確。我幾時說過這佛跳牆埋在地下不許超過兩年了,我又幾時說過我只在地上埋了一壇佛跳牆了。老實告訴你,這佛跳牆我平時根本捨不得吃,就是省長來了我也不用它作招待。你今天是沾了洛夫人的光。洛夫人何許人也?她是當年京城大御商魏子奇的千金,她的美貌曾震驚京城,讓格格們羨慕不已。而且整個北京城,上至皇上,慈禧太后,下至黎民百姓,都吃他家生產的稻米。當年京城有句名言,說『不食魏家米,不知百糧味』。」 
  洛母笑笑說:「難得活佛記得我家的往事。俗語說『好漢不提當年勇,好女不提當年俏』。我們家過去的事是『絲絃提豆腐,提不起來了』。」 
  桑戛活佛:「不必謙遜。我們席上的這一位洛偉奇公子也不是等閒之輩,他爺爺洛得蔭也是當年京城的大賈,誰不知道『洛家御酒醉萬家』這句名言啊?我活佛還要預言,洛偉奇在大難之後,必是大富大貴之人。」 
  洛母笑得更加暢快:「就借活佛一句吉言。如果偉奇今後遇到什麼大難,還請活佛多多照應。」 
  桑戛活佛:「這個自然。今天我還一件喜事告訴大家:經縣政府研究,同意因病提前釋放洛偉奇。」 
  聽到這個消息大家都非常高興,舉杯祝賀。 
  洛夫人說:「謝謝桑戛活佛的關心。」 
  桑戛活佛接著說:「本來偉奇的右派問題是可以一併解決的,可惜因為金雲縣與昌祥縣合併成一個縣時,把偉奇的檔案弄丟了,所以右派帽子暫時不能摘,戶口也只能落在本縣,這些問題就等一等再想辦法吧。關於偉奇的工作問題,剛巧縣第二小學缺語文老師,我已經聯繫好,下星期一就去報到,不過只能當代課老師。」 
  洛偉奇著急地:「那麼小豆子呢?」 
  桑戛活佛一本正經地說:「至於這個小豆子嘛。」桑戛活佛搖搖頭,接著用悲傷的語調說:「大家在研究時也有人提議提前釋放的,但是考慮到此人無災無病,在監獄裡也沒有什麼立功表現,找不出提前釋放的充足理由。所以決定讓他返回監獄繼續改造一段時間,也好給監獄長有個交代。小豆子明天早上打好行裝就回監獄去吧。」 
  本來大家都為偉奇的提前釋放感到高興,可聽到小豆子的事,心又沉了下來。 
  洛偉奇懇求地:「桑戛活佛,你行行好,再想想辦法,如果小豆子不出來,我心裡不好受。」 
  桑戛活佛眉頭緊皺,惋惜地說:「是啊,我也不好受啊,多可憐的小豆子啊。但是沒辦法,這是組織上的決定。」 
  洛母也說:「桑戛活佛,阿彌陀佛,行善積德,救苦救難。」 
  桑戛活佛:「這個人太笨,無可救藥。」 
  小豆子哭著說:「別求他,越求他越來勁。他這個活佛壞透了,又臭又硬,是狗屎堆裡摳出來的活佛,賣出去不值兩毛錢的大胖豬頭肉活佛。」 
  桑戛活佛蹭地站了起來,舉起大手,凶神惡煞地問:「你罵我是壞活佛、臭活佛、狗屎堆裡摳出來的活佛也就算了,但罵我不值兩毛錢的大胖豬頭肉活佛太不應該。本活佛有生以來還沒聽到有如此經典的罵法,太讓我生氣了?難道我長得真的像煮熟的豬頭那麼醜嗎?前兩天阿貢老道還說我比偉奇還漂亮幾分呢。你是不是太過分了。」 
  大家都以為這次小豆子非吃巴掌不可了,定定地看著活佛,偉奇站起,準備在小豆子挨打時擋上一擋。只有阿貢老人嘴角上挑,微微而笑,一言不發。   
  第二章 阿貢道長(26)   
  桑戛活佛大聲問小豆子:「你罵夠了沒有?」 
  小豆子縮著脖子,戰戰兢兢地說:「罵夠了。」 
  桑戛活佛說:「罵夠了就好,你下星期一和偉奇一起去報到,做些力所能及的行政工作。平時抓緊時間向偉奇學文化。別太貪玩了。」 
  ■ 
  1960年3月中,阿貢老人、洛母、偉奇和小豆子一起搬至縣城第二小學附近的三間小屋子。平時,偉奇和小豆子去上班,洛母在屋後頭開點荒地種點菜,養幾隻小雞,阿貢老人就坐在板凳上,曬太陽,逗小雞,打瞌睡。節假日一家四口到附近的風景區遊樂玩耍,帶些愛吃的小吃去野餐。其樂融融。 
  可是阿貢老人顯得心事重重,悶悶不樂。偉奇問他,他搖搖頭不說話,小豆子問他,他還是不言語。只是飯量越來越減,語言也越來越少,睡覺時翻來覆去,難以入眠,人顯得更消瘦了。心細的洛母看到阿貢老人越來越瘦,心中很是不忍,便不斷變著花樣做飯菜,做些老人愛吃的細軟之食,但阿貢老人仍然提不起胃口,不斷消瘦下去。偉奇和媽媽說起阿貢爺爺的情況,洛母說:「你阿貢爺有解不開的心事。讓我和他談談。」 
  這天,偉奇和小豆子上班了,阿貢老人又坐在板凳上曬太陽。洛母也搬了把小板凳坐在阿貢人旁邊,親切地說:「大叔,有解不開的心事吧?」 
  阿貢老人點點頭,沒說話。 
  洛母:「是想白露鄉的鄉親們,又捨不得我們吧?」 
  阿貢老人點點頭說:「我年輕時,常有野象出沒家鄉,曾見過垂死之老象尋舊路回象墳過世。我這頭老象亦然,然而……」 
  洛母:「然而大叔想在歸西之後葬於若鵑孫女之旁。」 
  阿貢老人點點頭說:「知我者洛夫人也……」說著就流出了眼淚,「我一生漂泊在外,從未嘗到親情之溫暖,只有若鵑和偉奇待我親如祖父。再說,這兩個娃子的遭遇,都因我而起,自責之心,如巨石壓頂。如今偉奇雖然安然無恙,但若鵑孫女一人在荒涼野外,很是寂寞,我不放心,想陪陪她,給她解悶。」 
  洛母:「大叔你放心,我會把此事放在心中,待大叔百年之後,一定滿足大叔的願望。但你必須振作起來,多吃飯,養好身體。等學校放假,就讓偉奇和小豆子送你回白露。」 
  阿貢破涕為笑說:「謝謝洛夫人。今晚給我做一碗紅燒肉如何?別忘了要選五花肉,多放辣子,燒爛些。」   
  第三章 桑戛活佛(1)   
  阿貢老人回白露鄉之後,不到半年就過世了。洛母、偉奇和小豆子按照老人的願望,把他葬在若鵑的墓旁。墓碑上刻著「白族道長阿貢爺爺之墓」。 
  此後不久,小豆子向洛偉奇說:「偉奇哥,學校裡的工作對我來說實在太難了。都怪我文化程度太低,連鐘錶都不會看,上課下課打鍾常打錯。而且我自由自在慣了,特別怕別人管我。所以我想換個工作。」 
  洛偉奇歎了口氣說:「唉!你能幹些什麼呢?」 
  小豆子:「我想,最好還是讓我回家當農民,修補地球比較簡單。」 
  洛偉奇說:「修補地球也不容易噢。現在種地也需要文化知識……我看這樣好不好,我跟媽說一下,我們一起湊些錢,你到大理開個小雜貨鋪算了,反正我家在大理的小屋空著也是空著。」 
  小豆子:「偉奇哥,你看我這副德行,連算盤都不會打,能當小老闆嗎?」 
  洛偉奇認真地:「我看行,你五官端正,眉清目秀,待人誠懇,童叟無欺,說不定還真能混出個人樣來。」 
  洛偉奇把小豆子的情況和媽說了,洛母也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如此這般,小豆子就回到大理開了個小雜貨鋪。沒想到後來這小子居然發了,娶妻生子,很是風光。這都是後話了。 
  洛偉奇在縣第二小學一幹就是三年,幾次教育系統調整工資時,都因為他的右派問題沒有解決而擱置了。但洛偉奇特別滿足,從不向上級反映自己的情況。他準時到校,認真備課,認真上課,認真給學生批改作業,勤勤懇懇,從無怨言。如果有缺點,那就是心中沒有把小學教育作為畢生奮鬥的事業,也沒有成為教育家的強烈願望。他一有空就爬到山上去,或者是趴在桌子上寫啊寫啊,一方面是想發現新的物種,另一方面是他正在撰寫一本名為《雲南藥用植物誌》的專著。這本書吸取了前人對雲南藥用植物整理的養分,又總結了阿貢爺爺的用藥經驗,再把自己的發現三者融合為一,加上豐富的圖解,內容詳實,圖文並茂。為了紀念阿貢爺爺和若鵑,他準備以阿貢和自己的名義發表。 
  洛偉奇的生活既簡單又充實,從不與女同志接觸。洛母為此非常不樂意,她不斷提醒偉奇「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洛母不斷地給偉奇介紹對象,還有些年輕姑娘借題上門示好,都被偉奇婉言謝絕了。洛母終於忍無可忍,在吃晚飯時發火了。她大聲問兒子:「我每次和你談到婚姻大事時,你總是搪塞,你是不是這輩子準備打光棍了。我都這把年紀了,身體也越來越差,我死了以後誰來照顧你。」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又說:「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我知道你念念不忘若鵑,但若鵑都走了幾年了。她在天之靈,也不會願意看到你這個不會料理自己生活的呆子,以後稀里糊塗過日子……」 
  聽到母親的話,偉奇也哭了起來,他說:「媽,我很不願意傷你的心。但是若鵑姐走了以後,我對她的思念不但沒有淡漠,反而越來越深沉。我和她從小學到大學,到工作,一直在一起,朝夕相處,到了無需語言就能心領神會,靈感相交。她在世時,我覺得一切都理所當然,可是一旦我失去了她,她的一言一語、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浮在我的腦海裡,我腦子裡全是她的形,她的象,我閉上眼睛是她,在夢裡也是她。你叫我在這種心情下去和別的姑娘談戀愛,豈不是欺騙人家嗎?在這種心態下去談戀愛,豈不是演戲嗎?我的好媽媽呀,我生下來以後。你教會了我很多東西,但就是沒教我欺騙和演戲。你叫我怎麼辦?」 
  洛母想了想,覺得這是天意,歎了口氣說:「我懂了,今後不再逼你就是。」 
  此後,洛母真的再也沒有向偉奇談起過找對象的事,然而心中總有一種不明不白的悶氣,開始只覺得心中懨懨的,堵堵的,後來發展到茶飯不思,再後來發展到全身浮腫,全身乏力,半年下來,連做飯都沒了力氣。 
  待偉奇這呆子發現母親起不了床時才著急起來,馬上去找桑戛活佛,不巧桑戛活佛到國外訪問去了。只好借來大板車把母親送縣醫院,醫生會診後把洛偉奇叫到辦公室,對他說:「為什麼這麼晚才送來?病人已經是肝癌後期,全面擴散了」。 
  洛偉奇給醫生跪下說:「求求你們,救救我媽,我媽受過許多罪。」   
  第三章 桑戛活佛(2)   
  主任醫生說:「起來吧,我們知道你的心情。說實在話,肝癌這種病,即使是早期發現,存活率也極低,後期全面擴散了,絕對是回天無力了。快快準備後事要緊,你母親很快就會出現肝昏迷。」 
  洛偉奇回到母親的病房,洛母見偉奇眼睛紅紅的,就說:「真是傻孩子,一點小病就哭哭啼啼,讓人家看到多丟人啊。不要緊的,過兩天我就出院。這兩天難為你了,自己煮點麵條吃吧。」 
  洛偉奇想了想說:「媽,我找到對象了,長得又好看,人品好,身體也不錯。只是離家遠了點,否則真應該讓媽見見她。」 
  洛母聽說兒子找到對象,高興得像個孩子似的,馬上坐起來說:「快,快,一定要讓她來見見我。我好替你把把關。」 
  洛偉奇說:「好的,我盡可能爭取吧。」 
  洛偉奇來到學校,推開校長室就給校長下跪:「校長,救救我。我媽病得快死了。你一定要幫我一件事。」 
  校長說:「快起來。不就是救濟金的事嗎?這件事學校已經研究過了。決定救濟你五十塊錢。」 
  洛偉奇說:「不是這件事,是請你借給我一個年輕點的姑娘。」 
  校長驚詫地說:「你是不是急瘋了,姑娘能借的嗎?」 
  洛偉奇說:「是這麼回事,我媽因為我不肯找對象就急病了,已經報病危。現在我要騙我媽說我已經找到對象。所以請你借給我一個年輕點的姑娘,和我一起去讓媽見見。好讓我媽臨死前完了這個夢。」 
  校長理解地說:「這是件好事,應該幫忙。走,我和你一起去一、二年級教研室看看,讓你挑一個年輕漂亮的。」 
  校長和洛偉奇來到一二年級教研室,年輕漂亮的女老師不少,但是沒有一個願意做這件事的。一位未婚老師說:「要是真的我就去,做做樣子我可不行。否則傳出去多丟人啊。」 
  洛偉奇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額角上立時滲出汗來。一位調來學校不久姓盧的老師看到洛偉奇急成這副樣子,很是不忍,她臉紅著猶豫了好長時間,開口說:「如果不嫌我長得醜,我就勉為其難吧,反正洛媽媽也不認識我。」 
  洛偉奇說:「不醜,不醜,就麻煩盧老師走一趟吧。」 
  洛母一看見偉奇帶著盧老師進病房,就知道自己的病已經沒指望了。為了偉奇的婚姻大事,平時她處處留心學校年輕女老師的情況,哪一位未婚,哪一位已婚,歲數有多大,姓名出身,性情長相,瞭如指掌。現在偉奇帶來一位已婚的盧老師來看望,這呆子如果不到走投無路時,不會出此下策演戲給母親看。洛母覺得這是上天對洛家和魏家過去傷天害理的報應。 
  洛母裝作十分歡喜的樣子對偉奇說:「偉奇,好,好,祝你們幸福。」又對盧老師說:「姑娘,謝謝你來看我。」 
  正在此時,小豆子接到電報也趕來了,見到洛母就伏在洛母身上大哭,一邊哭一邊說:「媽,你怎麼啦,別嚇我,嗚嗚嗚……」 
  洛母撫摸著小豆子的頭說:「沒事,沒事,看你這副毛手毛腳的樣子,桑戛活佛看見又該罵你了。」又說:「偉奇,你和姑娘先回去吧,我和小豆子有些話要說。」 
  洛偉奇和盧老師出去後,洛母握著小豆子的手緩緩地說:「小豆子,你這個小老闆當得怎麼樣啊?」 
  小豆子:「還算可以,最困難的時候已經過去,現在有點剩錢,我準備多進些商品。」 
  洛母費力地說:「好,這就好。小豆子,我今天對你說的話一定要好好記住。」 
  小豆子:「媽,你說吧,我一定牢牢記住。」 
  洛母說:「第一,無論遇到多大困難也不要灰心。第二,一定要跟桑戛活佛說,請他多關照你偉奇哥,因為他是個呆子,過去是,現在是,以後還是。第三,我死了以後,把我葬在你阿貢爺爺和若鵑姐一塊。絕對不要把我和我丈夫合葬在一起。記住了嗎?」 
  小豆子又哭起來。 
  洛母強打精神又問:「到底記住沒有?」 
  小豆子:「記住了。媽,你長命著呢,先不要說死不死的事,我心裡難受。」 
  洛母:「你先出去吧,我好累好累,讓我安靜一會。」 
  一會兒,洛偉奇和小豆子回到病房,洛母已經安詳地走了……   
  第三章 桑戛活佛(3)   
  ■ 
  不知不覺,洛偉奇在二小又度過了三年教書生涯。最近一段時間裡,洛偉奇正在忙著校對他所撰寫的《雲南藥用植物誌》的專著,因為雲南醫藥出版社催著要稿,爭取今年10月1日與讀者見面,這件事對洛偉奇來說太重要了。白天他要教課,只好擠晚上的時間了。 
  1966年5月21日,晚上十點左右,外面正瀝瀝拉拉下著小雨。 忽然一陣急迫的敲門聲把洛偉奇嚇了一跳,他把門打開,只見一高一矮兩個蒙面人闖進屋來。 
  洛偉奇:「請問,你們要找誰?是不是走錯門了?」一陣洪亮的歡笑聲後,那兩人脫去了蒙在頭上的東西,原來是桑戛活佛和小豆子一齊到來。 
  洛偉奇驚奇地問:「原來是桑戛活佛和小豆子大駕光臨,是什麼風把你們刮到一塊,又刮到寒舍,讓寒舍生輝一回。」 
  桑戛活佛也不答話,他把門打開,輕輕拍了兩下手,從門外又進來兩個蒙面人,他們各提著好些東西進屋,放下東西後又走了。 
  桑戛活佛一抬手,把飯桌提到房子中央,和小豆子一起把帶來的東西麻利地擺放於桌子上。 
  桑戛活佛這時才發話:「呆子,把你手頭上的活放一放,今天我活佛同志做東請你們兩個龜兒子。酒好是不好,菜好是不好,你們吃到嘴裡,心知肚明,不必評論。來,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一醉方休。」 桑戛活佛舉起滿碗的燒酒,咕嘟咕嘟便喝個碗底朝天。小豆子也模仿桑戛活佛,把滿碗的酒喝完。只有洛偉奇無法照著辦,喝了一口,嗆得咳嗽起來。桑戛活佛笑了笑,也不勉強洛偉奇多喝。 
  桑戛活佛說:「這壇佛跳牆才是真正的佛跳牆,才真正是集五湖四海山珍海味之原味。內中有百年山瑞、原汁深海大鮑魚、南海石斑魚頭、冬筍、長白山黑木耳,金華狗腿,然後埋在杭州靈隱寺地下三年。你們說厲害不厲害。為此我特意去了一趟杭州。吃,趁熱吃。大口吃才解氣。」 
  小豆子:「等等,活佛同志,我只聽說有金華火腿,從來就沒聽說有什麼金華狗腿的,你是不是又吹牛了?」 
  桑戛活佛:「我說小豆子,好長時間不見面,怎麼你還是那樣不見長進啊?你知道為什麼金華火腿如此出名嗎?是因為當地醃製火腿時內中摻入了一條狗腿,這條狗腿好比老湯,是不賣的。而我偏偏不要他的火腿,而拿走了狗腿,你說這罈子裡的東西誘不誘人,我看不僅佛要跳牆,連神仙也要跳牆、活佛也要跳牆了。小豆子,你吃還是不吃?再提問題,就不讓你吃這道菜了。」 
  小豆子:「吃,吃,吃。」 
  偉奇和小豆子一邊吃一邊讚不絕口,令桑戛活佛高興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 
  桑戛活佛又說:「來,來,再嘗嘗這紅燒麻辣蹄膀,從早上八點鐘燒至下午五時,真是又香又滑又麻又辣,要大口大口吃才過癮。」 桑戛活佛親自示範,把大塊蹄膀塞入嘴裡,嘖嘖之聲不絕,真是大快朵頤。洛偉奇和小豆子也不甘示弱,也大塊大塊往嘴裡塞肉,滿嘴流油。 
  桑戛活佛光顧著吃,一直不談正事,洛偉奇終於忍不住了,便問:「活佛同志,你那麼晚帶來一桌酒席,大概不僅僅是為了讓我品嚐你的美味吧?」 
  桑戛活佛:「沒別的意思,就是吃。」 
  洛偉奇問小豆子:「你是怎麼過來的?」 
  小豆子:「是活佛同志派人把我從大理叫來的。」 
  桑戛活佛:「我說沒別的意思就是沒別的意思,民以吃為天嘛,吃飽了再談別的事不行嗎。別敗了我的食興好不好。」 
  洛偉奇兩手相搓:「我現在什麼都不怕,窮不怕,餓不怕,冷不怕,熱不怕,怕就怕又有什麼禍事降臨頭上,打亂我的人生節奏。青春不再,時不我待啊!」 
  桑戛活佛:「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洛偉奇驚恐地:「桑戛活佛,你的話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又聽到什麼消息?」 
  桑戛活佛:「我急急忙從內地趕回來,就是要告訴你,現在各地在批鬥地富反壞右,你還是個沒摘帽的右派分子,還是同我到拉薩躲一躲。」 
  洛偉奇想了想說:「我不能走開。第一,我撰寫的《雲南藥用植物誌》一書已經進入四校,馬上就要開印了。這本書是我將近五年血汗的結晶,也是我紀念阿貢爺爺和若鵑姐最好的禮物。我一走就前功盡棄,我無論如何捨不得;第二,我想桑戛活佛是不是把情況看嚴重了。第三,我已經被發落到一無所有,再整我還有什麼意義?所以我決定不離開這裡。謝謝桑戛活佛的關心。」   
  第三章 桑戛活佛(4)   
  小豆子望著桑戛活佛說:「你看怎麼樣?我說偉奇哥不會答應吧。」 
  桑戛活佛搖搖頭說:「怪不得你媽說你『以前是呆子,現在是呆子,今後還是呆子』了。我看還應該加上一條:你是一個有理論、有原則、死不悔改、強起來一百條牛也拉不回頭的死強頭。不過,你一定要聽好,無論如何你要遠離政治,盡量少說話。好吧,暫且別過,有事別忘了找小豆子。我已經關照過我的手下人。」又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如果真遇到險情恐怕也由不得你。」 
  ■ 
  文化大革命之火一下子就燒到雲南。革命群眾立即分為對立的兩大造反派。他們分派的根據是以「保」還是「反」省委書記吳有序為原則,一派說吳有序好得很,簡稱為「好派」,好派的頭頭叫畢以生;另一派說吳有序好個屁,簡稱「屁派」,屁派的頭頭叫周金鎖。兩派的頭頭原先都在省委辦公室工作,是一對好朋友。現在他們成立了兩大派,一派要揪吳有序,一派要保吳有序,白天兩派喊打喊殺,這派手挽著手,挺起胸膛向前衝;那一派高唱《國際歌》,擋著不讓揪。兩派群眾都激動得淚流滿面,誓死保衛毛主席革命路線。有時還真的動起手來。可是到了夜深人靜之時,兩輛小轎車各拉著畢以生和周金鎖,來到昆明西山一處秘密之處,一邊吃著氣鍋雞、炸滇池白蝦、麻辣蹄膀、紅燒洱海弓魚,喝貴州茅台酒,一邊泡女秘,順便研究第二天的鬥爭方案。反正一切開銷都由省委報銷。所以雲南地區的文化大革命開始時只聽雷聲響,不見雨下來。為此江青很不滿意。 
  話分兩頭說。這天,「劉記豆腐莊」的小工胡隆生從外邊回來,對正在看小說的女老闆劉瑞英說:「小姨,我聽說現在全國一盤棋,開展革命大串聯。只要手臂上戴一個寫有『紅衛兵』的紅布箍箍,就可以坐車不要錢、吃飯不要錢、住旅館不要錢。這樣的便宜事你幹不幹。」 
  劉瑞英說:「去你娘的狗臭屁,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便宜事,天上掉餡餅了不成?」 
  胡隆生說:「阿姨,我醜話說在前面,這次你讓我走我也走,不讓我走我也走。今次去北京玩的機會如果失去了,一輩子也找不回來。」 
  劉瑞英想了想,覺得上北京玩玩也挺有趣,就說:「那我們一塊走吧。反正最近生意比較清淡,出去散散心也好。我們帶些五香豆腐乾在路上賣,不見得就會賠錢。不過你阿姨身體發虛,路上你得多多照顧我。」 
  胡隆生:「你是我親姨,我能不照顧你嗎?」 
  他們倆花了三毛錢買了兩個印有「紅衛兵」三個字的紅袖章,帶點簡單行李就上路了。路上果然通行無阻,吃的、住的、行的,一路上都有人照顧。只是火車上人太多,座位上不用說,就是過道上、廁所裡都塞滿了人。好在人人都準備為革命獻身,而且都能互相幫助幫助,所以還能將就。 
  列車來到北京站,一下火車,馬上就有紅衛兵接待站的人來接洽,把他們送到北京石油學院學生宿舍。劉瑞英和胡隆生第一次來北京,原意是遊覽一下北京的名勝古跡,開開心就回去。頤和園、故宮、長城、王府井和前門上土街這些地方都是要去的,否則就不算來過北京,回去吹得天花亂墜也沒人信。 
  沒想到睡到清晨三點多鐘時,工作人員把大家叫醒了,通知說:「今天上午中央首長在工人體育場接見紅衛兵,機會難得,不要錯過。」還說:「因為來京的紅衛兵太多,要提早入場,所以要求大家快快洗臉上車,早飯帶到工人體育場再發給大家。」 
  胡隆生有點猶豫地問:「小姨,我們去嗎?」 
  劉瑞英也有點猶豫:「我想……應該去看看。」 
  胡隆生又問:「小姨,中央首長是什麼名堂?」 
  劉瑞英:「中央首長是指中共中央最高領導人和國家領導人,起碼是毛、劉、周、朱、陳、林、鄧。毛就是毛主席,劉就是劉少奇,周就是周總理,朱就是朱總司令,陳就是陳雲,林就是林彪,鄧就是鄧小平。」 
  胡隆生問:「那我們一定要去,萬一有機會見到毛主席,那是多大的光榮啊,回去可以吹吹牛了。」 
  劉瑞英笑笑說:「也是,如果能見到毛主席他老人家,咱們也就不白來北京一趟了。」在天朦朦朧朧中,劉瑞英和胡隆生就上了車,來到了體育場,在離主席台不太遠的地方就座。   
  第三章 桑戛活佛(5)   
  天呀!整個體育場坐滿了紅衛兵,大約有十多萬人,真是歌聲如潮、口號聲如潮、紅旗如潮。生活在小縣城的劉瑞英和胡隆生,什麼時候見過這麼多的人、見過這麼宏大的架勢?光是看到這樣的場面,來一趟北京就值。 
  上午9時28分,軍樂團奏起迎賓曲,緊接著男女口號員對著話筒高呼:「誓死保衛毛澤東思想!」「我們要關心國家大事,一定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大海航行靠舵手!」「毛主席萬歲,萬歲,萬萬歲!」「敬祝林副主席身體健康,永遠健康。」大家跟著高喊口號,全場發出火山爆發似的聲浪,地動山搖。這時,主持人宣佈:「偉大旗手江青同志,康生同志,葉群同志,戚本禹同志,姚文元同志登上主席台,請大家起立熱烈歡迎中央首長。」全場紅衛兵起立,再次響起瘋狂的鼓掌聲。 
  9時30分,主持人宣佈:由江青講話。 
  全場發出暴風雨般的掌聲,江青揮動雙手,好不容易才把掌聲壓住。江青說:「紅衛兵好!革命小將好!同志們好!我代表毛主席、林副統帥和黨中央來看望大家。」又是潮水般的掌聲。江青繼續說:「昨天晚上,毛主席對我說,他今天要接待外賓,所以抽不出時間來看望大家,但是他的心和大家是緊密相連的。」群眾再次歡呼。江青又說:「順便告訴大家一個特大喜訊,我們敬愛的林副統帥身體非常健康,最近體重增加了一公斤多。」又是熱烈鼓掌。大家高喊口號:「毛主席萬歲,萬歲,萬萬歲!」「敬祝林副主席身體健康,永遠健康。」江青接著說:「毛主席說,現在文化大革命剛發動不久,不少幹部還處於不理解階段,所以全國的革命形勢還很不均衡。我們紅衛兵有責任去點火,去放火,去監督,去造反。紅衛兵造反有理,造反就是有理……」隨後,江青逐一詢問各省市派紅衛兵來京的情況,當問到雲南省紅衛兵代表來了沒有的時候,她連問了三遍仍沒有人回答。江青再次高聲問道:「雲南省的紅衛兵代表來了沒有?」這時,胡隆生用胳膊肘碰了碰劉瑞英,劉瑞英猛然醒悟,站起來高聲回答:「報告偉大旗手江青同志,來了。」 
  江青又問:「雲南省的紅衛兵代表來了幾個?」 
  劉瑞英高聲回答:「報告偉大旗手江青同志,就兩個。」 
  江青笑著說:「叫我江青同志就行,不必加偉大兩字。為什麼只來了兩個人?」 
  劉瑞英:「因為省委不重視。我們兩人是嚮往江青同志才來的。」 
  江青:「等散會以後,你留下來,讓我辦公室的人和你談一談。」隨後江青又高聲說:「同志們,從雲南省的情況看,證明毛主席的論斷英明正確。哪個地方不夠亂,哪個地方就需要我們紅衛兵去放一把火……」 
  劉瑞英和胡隆生在江青辦公室受到熱情接待。午飯後,辦公室負責人對劉瑞英、胡隆生說:「江青同志太忙,就不單獨接見你們了。雲南省的情況首長很瞭解。這裡有一封任命信,信中說:『任命省軍宣隊隊長林楓同志為雲南省革委會主任,任命雲南省工宣隊隊長劉瑞英為雲南省革委會副主任,任命胡隆生同志為雲南省工人糾察隊隊長。』請把這封交給林楓同志,你們回雲南後立即開展工作。現在專車在門口等你們,請立即回石油學院取回自己的物品,隨後就上火車站,林楓同志在車站門口接你們。」 
  在回雲南的列車上,專門加掛了一節軟臥車廂。坐在軟座上,劉瑞英心潮起伏,心想:「來北京前還是個賣豆腐的小老闆,回雲南時卻變成副省級幹部,看來阿貢老道說得有道理,我是『鳳落草原任雞欺』,暫時的。」 
  ■ 
  這年的10月13日,洛偉奇撰寫的《雲南藥用植物誌》一書終於和讀者見面,雖然只印了3000冊,但這是自己多少心血凝結而成的啊,他雙手合十向上天禱告,感謝若鵑姐、阿貢爺爺和母親在冥冥中幫助自己寫完和出版了這部著作,他暗下決心一定要寫出還要高深的專著。 
  這期間,由於文化大革命大破四舊,新的課本未出來,舊的書本被破掉了,高年級的學生還好辦,沒有課本就習學毛主席語錄。一二年級的孩子們變成了一群到處閒逛的小鴨子,家長不放心,老師不放心,校長就更不放心,生怕孩子們不小心弄出些什麼事故來。事情就是這麼怪,你越是怕鬼,鬼就找上門來。   
  第三章 桑戛活佛(6)   
  離學校右邊不遠處,一條大清河從大霧山奔騰而下,來到這裡因地勢平坦而緩緩流去,被一座大山的擋住,使河流成為美麗的河灣,河水依山而行,山上是連綿的灌木叢,點綴著成片成片的映山紅。這裡,流水碧綠碧綠,沙子雪白雪白,山上血紅血紅,天空湛藍湛藍,對洛偉奇來說,這裡是世界上最美的沙灘浴場。 
  一個早秋的中午,洛偉奇午飯後來到大清河的沙灘,準備把自己好好的洗一洗。在下游不遠處,有三個小不點在淺水處嬉戲遊玩,洛偉奇也沒在意。正當他往頭上臉上糊滿肥皂沫的時候,從小不點玩耍的地方傳來了淒厲的呼救聲:「來人啊!有人被水沖走啦。救命啊!有人掉水裡去了。」洛偉奇站起一看,只見遠處的流水中有兩個黑點一浮一沉。洛偉奇不顧一切地往下游跑去,跳到水裡就往孩子那邊游,一手一個抓住了兩個小不點。誰知道他根本不會游泳,一會兒沉到河底,一蹬腳又浮出水面。幸虧他個子大體力好,終於讓他走上岸來。他把孩子放在沙灘上,自己癱在沙灘上大口大口喘氣。兩個小不點抱著他的脖子說:「洛老師,剛才太好玩了,還要玩。」 
  洛偉奇:「下次吧,這次不行,老師肚子裡喝多了水。」 
  校長把一二年級的班主任和大隊輔導員叫到一起說:「一二年級這些孩子們再這樣下去,可就毀了。我們學校右邊這條大清河,有淺灘,有急流,還有深潭,前年還淹死過大人。今天中午有兩個小不點去摸魚抓蝦,一不小心掉進深潭,幸好洛老師在那裡洗澡,奮不顧身把他們救了上來。如果沒人看見就不堪設想了。請注意,我們學校左邊是高山密林,林中有毒蛇,最近還聽說有豹子出沒。我們學校這些小不點的經常上山玩,你們說懸不懸;你們就可憐可憐我這老太太,還有兩年就退休了。大家幫幫忙,想想辦法,找點什麼事讓孩子們有事幹,別成為到處亂竄的小鴨子就成。最好能夠想出個好點子,讓孩子們又能玩,又能學文化知識的。」 
  洛偉奇回到家裡,想起中午的事,越想越後怕:「如果自己救人不成反被淹,怎麼向家長交代?況且只穿一條白色半透明的小褲衩,死了後浮在水面,順著大清河漂啊漂,漂到國外去,一路上光屁股大遊行,太不雅觀了。」又想:「校長下午那番話,很有道理。老校長挺不容易的,如果有個孩子出了事,真是吃不了兜著走……如果是自己班的孩子出了問題怎麼辦?太對不起孩子、對不起家長、對不起校長了。」這個晚上他輾轉不能成眠,便坐起來翻閱古文,書上有一個字不認得,在查閱詞典時,無意中發現「四角號碼檢字法」非常有意思,四角號碼檢字法把中國漢字的偏旁分解為0、1、2、3、4、5、6、7、8、9共十種模型,如果把這十種模型轉換成十個舞蹈動作或十個體操動作,讓孩子們一邊唱歌,一邊認字,一邊做動作,豈不又可以認字又可以玩耍…… 
  第二天,他把自己想法告訴了大隊輔導員司馬素蘭,司馬素蘭想了想說:「從理論上是可行的,但還要實踐。咱們試一試吧。先用毛主席語錄歌《下定決心,不怕犧牲》和歌曲《天大地大不如毛主席的恩情大》做試驗好嗎?」 
  洛偉奇說:「好,好,那就請你多費心了。我對音樂和動作設計是『□面杖吹火,一竅不通』的。另外你知道我這個人膽小怕事,這件事你千萬不要提起我。你就說是自己想出來的。」 
  司馬素蘭認真地:「我一定不說出去,向毛主席保證。」 
  沒想到「革命歌曲操」受到孩子們的熱烈歡迎,又是音樂,又是跳舞,又能認字,很快就被一二年級的孩子們所掌握。隨後,「革命歌曲操」又普及到別的小學。縣教育局再請人將「革命歌曲操」進一步提煉和規範,在全縣小學予以推廣,同時搞了一個十幾所小學的「革命歌曲操」大比賽,效果很好。縣教育局又把這個經驗報到省教育廳。廳裡派人到縣二小來幫助總結經驗,把「革命歌曲操」推向全省。孩子們對這種靈活的學習方式很喜愛,使之變為一種娛樂,就像跳皮筋那樣,街頭巷尾,有機會就跳呀唱呀。 
  不知怎麼搞的,這種本來有益的形式一來二去就變了味,有人把它發展為「忠字舞」,上火車前下輪船後,紅衛兵都強迫乘客跳「忠字舞」,不分男女老少都得跳,誰要是拒絕跳,誰就不忠於毛主席,就不准上火車、不得下輪船。隨後,「忠字舞」還被推廣到全國各地,弄得老百姓心煩意亂。這真是開天闢地以來中國最荒謬不過的怪事。   
  第三章 桑戛活佛(7)   
  ■ 
  林楓、劉瑞英他們所乘火車剛停下,就有幾輛小轎車把他們拉到滇池邊的高幹招待所,與接應他們的人會合,連夜開會研究雲南省的文化大革命的開展。大家七嘴八舌,莫衷一是,快到清晨了,還拿不出個像樣的主意來。 
  劉瑞英靜靜地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彷彿會議與她無關似的。現在的劉瑞英與十年前判若兩人。在火車上她細細思量,總結了自己十年前被拉下馬的慘痛教訓,決定採取不溫不火,避其鋒芒的原則。她非常清楚,這次她「小鬼升閻王」,絕對不是有什麼能耐,而是因為許多的巧緣疊在一塊了:「第一巧,胡隆生發現全國大串聯,不用花錢上北京;第二巧,那幾天豆腐店生意清淡;第三巧,來到北京就遇到江青接見;第四巧,接見時自己就坐在主席台附近;第五巧,江青問雲南省來紅衛兵沒有;第六巧,雲南省沒有派紅衛兵去北京;第七巧,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我機警地回答了江青的問題,引起了江青同志的注意。就像阿貢老道所說,『這七巧缺一不能做成如此美味之豆腐也』。」 
  林楓原先是江青從黃永勝那裡要來的一名軍政委,一輩子老老實實聽黨的話,解放戰爭時期立下許多戰功,對打仗和部隊管理很有經驗。而對大規模的群眾運動,還真不如劉瑞英會擺弄,加上對雲南省的情況不甚瞭解,兩眼摸瞎,指揮不靈,現在他如坐針氈,眼直直的看著劉瑞英,心想:「你劉瑞英穩坐釣魚台,一言不發,這不是故意晾我嗎?」他有點急了,便大聲問:「劉副主任,你倒是談談你的想法呀。」 
  劉瑞英誠懇地說:「我沒有什麼想法。因為我知道林楓主任昨天在火車上就已經想好了辦法。你不是說首先把吳有序的哼哈二將抓起來審問,不就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了嗎?」 
  林楓會意:「好,就按既定方針辦。首先把好派的頭頭畢以生和屁派的頭頭周金鎖抓起來,就說他們兩人挑動群眾斗群眾,然後從這裡打開缺口,揪出吳有序,把他拉下馬,後天召開批鬥吳有序大會,大後天成立省革委會。大家分頭去辦吧。」 
  林楓事後一想:「莫看輕了這位豆腐西施,她是綿中藏針,含而不露。怪不得江青同志會看上她,江青同志真是慧眼識人,知人善用呀!」 
  劉瑞英則想:「對付吳有序這種人,全世界就我有辦法。他的哼哈二將都是在金雲縣時親手培植的鐵桿親兵,也是他一手調來昆明的。他撅起屁股,我就知道他拉屎還是撒尿。吳有序呀吳有序,我早就說過,『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等著瞧好了,好戲還在後頭呢。」隨後又想:「林楓這位江青的得力干將,手腕也不過如此,離開了我,你在雲南這塊地皮恐怕會玩不轉呢。看來我回雲南的第一把火燒得還不錯。」 
  畢以生和周金鎖都是大熊包,抓起來還不到十分鐘,就把他們如何操縱兩派群眾,兩人如何在西山研究每一步的運動情況,如何吃喝玩樂,如何向吳書記匯報和報銷經費等等,全交代了。 
  晚上,公安廳的工作人員來到吳有序家請他走一趟時,他的態度還非常強硬,質問道:「你們這裡誰是頭?我可是省委書記,你們未經中央批准,無權處理我的問題。」當他看到畢以生和周金鎖以後,態度立即來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吳有序一擺手說:「走吧,我跟你們走就是。」 
  吳有序來到了省軍宣隊大廳。大廳裡坐了十幾個人,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但他一眼就看見了自己的前妻劉瑞英,只見她的頭髮修飾成江青式的,也戴一副江青愛戴的黑邊眼鏡,不胖不瘦,臉色白裡透紅,彷彿比原先還漂亮了幾分。他心中一凜:「小英怎麼也來了?恐怕我的事情不妙。」他有意地通過眼神與劉瑞英交流,向她微微點頭,劉瑞英也輕輕向他點頭致意,嘴角微露一絲笑意。吳有序分明看到劉瑞英的眼裡迸射出以往那種愛的火花。吳有序心想:「事情還不至於太壞,還有一線希望。」 
  大家對吳有序的錯誤進行嚴肅的批判,吳有序態度誠懇,有問必答,老實交代自己的問題,然而反覆申述自己對文化大革命不理解。 
  最後,林楓說:「吳書記,明天昆明市召開十萬人大會,批判你的錯誤,肅清你的反動影響,你一定要端正態度。」   
  第三章 桑戛活佛(8)   
  吳有序:「是,是,我一定端正態度,認真檢查,我懇求組織上考慮,可不可以取消對我的批判大會,給我一次改正的機全。」說著就跪了下來,向大家作揖。可是誰也不願意搭理他。 
  林楓:「劉副主任,你還有什麼話需要說。」 
  劉瑞英:「吳有序是我的前夫,我理應避嫌。不過沒有誰比我更瞭解吳有序了,這個人很喜歡耍小聰明,時不時設個圈套讓別人鑽進去。不過這次好像不怎麼靈,他的圈套是設了,但鑽進圈套的卻是他自己。依我看,這是咎由自取。」 
  聽了劉瑞英的話,吳有序心想:「這X養的怎麼突然間成了副省級幹部了。看來我今天是栽透了。」 
  散會時,劉瑞英從吳有序跟前走過,吳有序忽然拉住劉瑞英的衣角說:「英子,看在我們多年夫妻的分上,你救救我。」 
  劉瑞英一個踉蹌,不小心一腳踩在吳有序的小腿上,只聽到喀嚓一聲,吳有序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差點暈了過去。 
  劉瑞英臉上露出心疼的神色:「哎呀,你看你,幹嗎拉我呀?踩疼了吧?真對不起。」 
  昆明市工人體育場裡,成了人的海洋、紅旗的海洋、歌聲的海洋、口號的海洋,高音喇叭震耳欲聾。劉瑞英是整個批鬥大會的策劃者、組織者。十年前,她在反右鬥爭中只是牛刀初試,就獲得非凡的效果,而現在,她參加過北京的十萬人大會,又長了不少見識。手中有權,就如同《紅樓夢》中的王熙鳳,弄起權來如魚得水,得心應手。整個會議都安排得十分流暢,就像一場戲劇的演出,起伏跌宕,高潮迭起,她導演得有聲有色,淋漓盡致。 
  上午9時30分,主持人一聲令下:「雲南省黨政機關,批鬥資本主義當權派吳有序大會現在開始,把吳有序押上來!」立即有兩名大漢把吳有序以噴氣式方式押上台來。可憐的吳有序,本來是一個英氣抖擻的東北大漢,現在一條腿被劉瑞英踩劈了,脖子上掛了一塊三十多斤重的大木板,木板上寫有「砸爛吳有序的狗頭」八個大字,在「吳有序」三個字上,還用硃砂打了個大大的紅叉,他頭上還戴上一頂紙糊的高帽子。他大眼無神,鬍子拉碴,彎著腰,一瘸一拐地被推上台來,好像忽然間就老了十多歲。在他後面跟著畢以生和周金鎖,還有十多個雲南省的各級當權派。 
  革命群眾的鬥爭情緒十分高漲,現在,無論是好派或是屁派,都已經弄清楚自己被吳有序愚弄了,在前些日子裡互相打架,浪費了太多的革命激情,還有人在兩派武鬥時受傷甚至死去。現在他們同仇敵愾,血債要用血來還,要把所有的怨毒都往吳有序身上發洩,恨不得把吳有序撕碎分吃了才解氣。大家爭著上台發言,揭發吳有序、批判吳有序,謾罵的有之,往他臉上吐痰的有之,拳腳相加的有之,更有甚者,有人拿著大木棒上台,準備當場把他打死,幸虧被工人糾察隊的人攔住了。 
  這天的天氣也特別配合,天空晴朗,陽光燦爛。而一夜疼得未合眼的吳有序,在木板的重壓下,小腿更加疼痛了,在太陽的直射下,虛汗淋漓,眼冒金星,兩腿如同踩在雲彩上一般。眼看吳有序馬上就要暈倒在台上,糾察隊長胡隆生動了惻隱之心,他拿著一瓶水和毛巾走上台去,先給吳有序喝了幾口水,又擦去他臉上的吐沫,輕聲對吳有序說:「姨父,堅持住。」許多群眾向胡隆生發出怒吼:「你是什麼樣人,為什麼給走資派喝水。」「你的立場上哪去了……」 胡隆生說:「不給他喝水,他暈倒了批鬥會就甭開了。」 
  下午。林楓在總結這次批鬥會的經驗時,表揚了大家的工作成績。他說:「由於大家齊心協力,今天的批鬥會開得太成功了,狠狠地打擊了保守派的氣焰,大長了造反派的威風。其中特別要提出,這次批鬥會的成功,和劉瑞英副主任的組織工作分不開。整個工作有條不紊,有聲有色,非常有效率。看得出劉副主任是這方面的專家。我一定把這次鬥爭的成功經驗向江青同志報告。」 
  劉瑞英馬上把話接過去:「我的工作都是在林主任的直接指揮下進行的。如果有成績的話,也是林楓同志領導有方。」 
  林楓:「劉副主任不必謙虛。不過這次的批鬥會,也存在美中不足之處,那就是胡隆生同志不應該上台去給吳有序水喝、也不應該給吳有序擦臉,這樣容易把掀起的高潮壓下來,挫傷群眾的積極性。好了,為了慶祝我們初戰勝利,也為了慶祝明天省革委會的成立,今天晚上在省招舉行慶功宴會。」   
  第三章 桑戛活佛(9)   
  劉瑞英肚子裡說:「我這第二把火燒得很成功。」 
  宴會上,劉瑞英想安慰胡隆生,但怎麼也找不著他。一位年輕的糾察隊員交給劉瑞英一封信說:「劉副主任,胡隊長讓我交給你一封信。」劉瑞英拿出信紙一看,信裡說:「小姨,我不是當幹部的料,我還是回家做豆腐比較合適。此致革命敬禮。」劉瑞英心裡說:「我早就說過,你幹不了大事情,沒出息。」 
  ■ 
  為了表彰司馬素蘭所創作《革命歌曲操》隨後發展成《忠字舞》的巨大成績,大理地區教育局準備授予司馬素蘭「大理地區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積極分子」稱號。為了引起上級領導的重視,他們鄭重其事把此事上報給省教育廳革委會。教育廳又報雲南省革委會。分工抓宣傳口和教育口的劉瑞英,接到這個報告,如獲至寶。劉瑞英上任伊始,正在為第三把火怎個燒法犯愁,細看報告內容,欣喜若狂。她要在這個問題上搏上一搏。她掂量著,這樣大的功勞,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別人搶了去,但是又不能超越林楓。為此她採取「瞞大不瞞小」的方式,她給林楓打了個電話:「林主任,大理地區教育系統準備為《革命歌曲操》和《忠字舞》請功,打了個報告想讓我們幫助總結經驗,另外我從北京回來後,一直未回家,所以我想向你請幾天假回家一趟。請主任大人批准。」 
  林楓:「去吧去吧,這是件好事。從大理回來時別忘了給我帶些大理特產。」 
  劉瑞英嗲嗲地說:「林哥,那還用說,回來後我請你來我這裡喝酒。」 
  林楓心領神會:「嘿嘿,一言為定。」 
  隨後劉瑞英帶領一個龐大的工作組到了大理,一竿子插到底。另一方面,她讓秘書把此事的過程以專題形式急報江青辦公室,希望《忠字舞》成為文化大革命中的一項偉大創舉,來報答江青的知遇之恩。她心中的小算盤反覆撥動著:「林楓是江青的親信,早晚會調回北京,他一走,這省革委會主任的位置,非我莫屬。」 
  表彰大會定於1966年11月17日召開。劉瑞英視這次大會為命運的又一個轉折點。她很清楚,這樣一個地區性的群眾大會,其規模和熱鬧勁顯然無法和省級大會相比,但是在造勢上、宣傳上、聲勢上,都要給出百分百的效果,每一道程序她都親自把關。她還把省報和地區報刊的總編和記者都請了來,要求雲南省各報刊第二天見報,同時要求雲南省電台、電視台作實況播放。 
  上午的大會開得非常成功:所有的發言稿都是由劉瑞英的秘書班子預先寫好,何處掀起高潮,何處高喊口號,何處鑼鼓喧天,最後的的鞭炮齊鳴,都按計劃進行,獲得了預期的效果。作為首長的劉瑞英的講話很精彩,她學著江青講話的口氣說:「紅衛兵好!革命小將好!同志們好!我代表江青同志和雲南省黨委、革委會來看望大家。」大家發出潮水般的掌聲。劉瑞英接著說:「昨天晚上,我和江青同志通了電話,江青同志說她一直很想到四季如春的大理來,可惜最近工作太忙,暫時來不了。但是她的心和大家是緊密相連的。」又是熱烈鼓掌和高呼口號。她接著說:「江青同志說:『雲南大理地區創作出全國有影響的《革命歌曲舞》和《忠字舞》,這是對文化大革命的巨大貢獻,江青同志讓我代表她向參加創作的全體同志問候,並致以崇高的革命敬禮。希望雲南省的革命同志們創造出更輝煌的成績……」劉瑞英的講話,不但受到熱烈歡迎,而且給大家留下一個重要印象,好像她是中央派到雲南工作的特派員,她和江青關係非同一般。 
  劉瑞英心裡說:「看來,這第三把火也燒得不錯。」 
  唯一的意外是司馬素蘭在發言中最後離開稿子講了幾句話,她說:「感謝組織上給了我那麼大的榮譽。但是我要申明一點的是,創作《革命歌曲操》最早的出發點是為了小學一二年級孩子們的文化學習,而且提出這個創意的還有我們學校的一位老教師,他很謙虛,不願意接受任何榮譽。另外,後來由《革命歌曲操》是如何演變成《忠字舞》的,就與我無關了。因為我一點也沒有參加《忠字舞》的創作。」 司馬素蘭倒不是有多麼高的政治素質,看出《忠字舞》的弊端,只是不想憑空佔有別人的勞動成果。   
  第三章 桑戛活佛(10)   
  劉瑞英這次下到大理,讓她始料不及的,是受到如此隆重的接待,就像她手裡拿著尚方寶劍似的,整個大理地區的黨政幹部,都屁顛屁顛的隨她的意願去調度、去奔波,她深埋在心底裡的躁動不安的權力慾、支配欲得到極度的釋放,令她舒暢、令她滿足。她心裡說:「原來手中有權是這種滋味呀,難怪武則天不當皇后要當皇帝,難怪慈禧一直不肯讓光緒親政,難怪江青好好的主席夫人不當,非要出來玩政治。如果有一天我調到中央會怎麼樣?」她內心竊笑,不肯往深裡想。 
  午休時,劉瑞英正在高幹招待所的套間休息。她躺在沙發床上,讓貼身小秘顧耀明給她按摩。顧耀明今年二十三歲,長得白白淨淨,說話細聲細氣的,很會體貼人,給劉瑞英按摩時十分用心,位置的取捨很大膽,何處當用力,何處該輕柔,何處應該時間長些,他都掌握得非常到位,使劉瑞英脈搏加快,享受到無法言傳的舒服。在朦朦朧朧中,她彷彿又見到江青在一個巨大而明亮的大廳裡,當著許多人的面,走過來拉著她的手說:「瑞英同志啊,你沒有辜負我對你的期望。前一陣子你在雲南省打開了局面,現在你又抓出了《忠字舞》在全國推廣。你的工作成績證明你有很高的政治覺悟和工作才能。我準備把林楓調回北京,他的位置就交給你了……」突然一陣敲門聲把她從美夢中驚醒,她揉揉眼睛,很不情願地回到現實中來。她輕聲對顧耀明說:「別管他,就坐在一邊,裝作向我匯報情況。」她不耐煩地問:「誰?有什麼事嗎?」 
  門外的人說:「劉副主任,是林楓主任的緊急電話,要你馬上就接。」 
  劉瑞英:「知道了,你讓總機把電話轉到我房間。」她又對顧耀明說:「小顧,你真乖,謝謝了。你先回去吧。」 
  顧耀明剛離開房間,電話鈴就響了。 
  劉瑞英拿起聽筒:「林主任嗎?我是瑞英。請問有什麼指示。」劉瑞英從骨子裡看不起林楓,但表面上卻給出足夠的尊重。 
  林楓嚴肅地說:「出事了,江青同志剛才來過電話,她在電話裡大發脾氣。你好好聽著,江青同志的電話原話如下:『最近中央兩條路線鬥爭非常激烈,地方上的牛鬼蛇神與之緊密配合。其中所謂《忠字舞》就是方式之一,社會上的反革命分子,力圖用這種極其低劣的形式使文化大革命庸俗化,來引起革命群眾對文化大革命的不滿,以達到推翻文化大革命目的。林楓同志必須立即轉告劉瑞英,所謂《忠字舞》的表彰必須立即停止,揪出其幕後策劃者,該抓就抓,該判就判,該殺就殺,當機立斷,絕不能手軟。這件事明天就得見報,剎剎上面這些小儒大儒的威風。』江青同志還說:『讓劉瑞英把處理結果立即上報。如果劉瑞英在這件事上處理不好,就讓她回家賣豆腐算了。」林楓又說:「唉,你是怎麼搞的嘛,你給江青同志打了個什麼報告,為什麼不預先和我打招呼?」 
  劉瑞英聽到江青的電話內容,心頭一陣戰慄,雙腿發軟,人就像要癱了似的。她扶著床框,戰戰兢兢地說:「林哥,這件事我臨出發時是向你匯報了的呀。」 
  林楓:「我只聽說你請假去大理,沒聽說你給江青同志打報告啊。行了行了,你抓緊時間處理吧。我已經派省公安廳的負責同志去大理,協同你處理這件事。你就堅決按江青同志的指示辦,『該抓就抓,該判就判,該殺就殺,當機立斷,絕不要手軟』。而且把處理結果迅速上報。」 
  劉瑞英:「林哥,謝謝你的安排。我聽你的,堅決按江青同志的指示辦。」 
  ■ 
  劉瑞英看看手錶,離下午開會還有不到一個半小時,時間非常緊迫了。她高頻率地思索著怎麼扭轉目前的狀態,心裡盤算著:「最簡便的方法是立即從監獄裡提出一個死刑犯,強加他罪名,馬上槍決,萬事大吉。但這樣做省公安廳的同志能通得過嗎?而且這種調包把戲一旦敗露,江青不把我的皮撕下來才怪呢……如果讓司馬素蘭作替罪羊怎麼著?這一招損了點,可是剛剛才授予她『大理地區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積極分子』稱號,還不到半天工夫就變卦,不僅找不出理由,群眾也不會信服,弄得不好甚至會變成我導演的一場滑稽戲。這步棋太險,也走不通……」忽然她想起了司馬素蘭在發言中,曾離開稿子講了幾句話,她好像說過:「我要申明一點的是,創作《革命歌曲操》最早的出發點是為了小學一二年級孩子們的文化學習,而且提出這個創意的還有我們學校的一位老教師,他很謙虛,不願意接受任何榮譽。」劉瑞英一拍腦門:「對,有門了,把那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老教師揪出來,就說他是整個事的幕後策劃人。」劉瑞英馬上讓人找來司馬素蘭。   
  第三章 桑戛活佛(11)   
  劉瑞英拉著司馬素蘭手,親切地說:「司馬素蘭同志,祝賀你獲得『大理地區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積極分子』稱號,沒想到你這麼年輕就取得這麼大的成就。」 
  司馬素蘭誠心誠意地:「謝謝組織和首長給我那麼大的榮譽,這份成績是許多同志共同努力的結果。」 
  劉瑞英說:「司馬素蘭同志。我很同意你的說法,這份成績是許多同志共同努力的結果。所以我想問你,你在上午的發言中,提到參加《革命歌曲操》創意的還有你們學校的一位老教師,他很謙虛,不願意接受任何榮譽。我們很想知道這位教師的真名實姓。」 
  司馬素蘭笑著說:「對不起,我向毛主席保證過,不把他的名字說出來的。」 
  劉瑞英也笑笑說:「作為個人,你當然有權利不說,但現在我是代表省黨委一級組織和你說話呀,你的情況要寫成材料上報,一直上報到中央的,因此就有必要如實把《革命歌曲操》參創人員和創作過程寫清楚,一定要寫上那位不願透露姓名的老教師。否則我們的材料寫得不夠真實不說,你也有搶人功勞的嫌疑。」 
  司馬素蘭想了想,覺得劉副主任的話通情達理,如果現在不說,很可能以後真的會讓別人產生誤會,以為把別人的功勞奪為己有,便說:「那位不願透露姓名的老教師是我們大霧縣二小的洛偉奇洛老師……」同時詳細地把洛偉奇怎樣從字典中的四角號碼檢字法中找到靈感,自己又怎樣能使之與課間操結合,創作出《革命歌曲操》的過程向劉瑞英匯報了。 
  劉瑞英說:「你說的洛偉奇老師是不是高高個子,白白的臉,平時不愛說話,一笑露出倆酒窩的男老師?」 
  司馬素蘭:「對,原來你認識我們洛老師。」 
  劉瑞英說:「沒錯,太認識了。」 
  司馬素蘭認真說:「劉副主任。拜託了,這件事請你替我保密。」 
  「保證,向毛主席保證。」 劉瑞英非常認真地。 
  下午的大會繼續開,只是把寫有「授予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積極分子稱號大會」的紅色會標,換成「鎮壓現行反革命分子洛偉奇大會」的藍色會標。當然,五色彩旗,學校軍鼓隊也撤了,換上了許多警察和工人糾察隊員。 
  人們都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情,大家互相詢問:「怎麼忽然間慶功會變成宣判會了?」同時還有人傳出:「發明《忠字舞》的洛偉奇原來是個現行反革命分子,上午才授予他們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積極分子稱號,下午就判決死刑,而且就在會場邊上執行槍決……」這事引起人們的議論和好奇。流言一傳十,十傳百,在很短的時間裡,就傳遍了整個大理城,人們扶老攜幼,紛紛趕到會場上來。有為探明事實真相的,有為鳴不平的,更多是來看熱鬧的。廣場上人山人海,像趕集似的,嘈雜而混亂。 
  劉瑞英沒想到一下子來那麼多群眾,心中暗暗高興:「好,好,這樣一來,會議的影響一定會名聲遠播。」她一方面吩咐警察和工人糾察隊員,注意警戒,維持好秩序,同時要求記者和電台、電視台工作人員進入工作崗位。 
  當司馬素蘭看到會標突然變動時,第一感覺是被人愚弄了,憤怒和悔恨使她全身哆嗦。冷靜下來後,發現情況非常險惡。她雖然不清楚劉瑞英葫蘆裡賣什麼藥,但有一點十分明顯,就是自己中了圈套,劉瑞英他們不是好人。現在洛偉奇老師的生命危在旦夕,而自己又勢單力薄,怎麼辦?她忽然想起一個成語:「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也來一個借力發力,把會場攪亂、攪黃、攪個稀巴爛。」時間緊迫,十萬火急,已經不可能想得太周全,只能見機行事。她不顧一切地聯絡所有熟悉的人,各個小學的老師和紅衛兵,向他們講明情況,鼓動紅衛兵們起來造反。她準備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也要救出洛老師。 
  下午2時30分,女主持人來到話筒前,聲嘶力竭地宣佈:「宣判大會開始,把右派分子、大地主、大土豪、現行反革命分子洛偉奇押出來。」主持人聲音剛落,兩名大漢立即推著洛偉奇往前走。只見洛偉奇被五花大綁,頭上戴著一頂高帽,脖子上掛著一塊黑板,被一步一步推向舞台。 
  一名押送洛偉奇的大漢對洛偉奇說:「兄弟,我們是奉命行事,黃泉路上不要怪我們。」   
  第三章 桑戛活佛(12)   
  洛偉奇:「你們放心,我到了陰間不會找你們麻煩的。不過請你們開槍時對準心臟好嗎?打在我臉上太不雅觀,而且別人看見了會做噩夢的。」 
  一個大漢說:「你一點也不怕死嗎?」 
  洛偉奇:「怕倒不怕。只可惜早了點?」 
  「為什麼?」 
  洛偉奇:「我養的四隻小雞還沒餵食呢。」 
  這時男女口號員高喊「打倒右派分子洛偉奇」、「打倒大地主洛偉奇」、「打倒大土豪洛偉奇」、「堅決鎮壓現行反革命分子洛偉奇」。因為事情來得突然,大家沒有思想準備,所以響應的人很少,變成了口號員的乾嚎。 
  主持人又宣佈:「現在由省公安廳負責人宣佈洛偉奇的犯罪事實和對他的判決。」 
  一個穿灰色軍服的人拿著宣判書在話筒前大聲宣讀:「宣判書。毛主席教導我們說:『階級鬥爭一抓就靈。』洛偉奇。男,漢族,1934年3月3日生,出身成分:大地主大土豪。政治面貌:戴帽右派。查,洛偉奇在『文革』中,頑固堅持反動立場,不思悔改,以文藝作為向黨進攻的武器,用國民黨反動文人王雲五的『四角號碼』為引子,泡製出大毒草《忠字舞》,使之流毒全國。為弘揚正氣,打擊反革命分子的囂張氣焰,消除其反動影響,現判決如下,對洛偉奇執行槍決,驗明正身……」他正說到這裡,突然有兩個紅衛兵來到他跟前,把他從話筒前拉走,他問:「你們幹什麼?你們幹什麼?」 
  同時有紅衛兵帶開了洛偉奇,並給他解開了繩索。一位紅衛兵對他說:「洛老師,快走,離這裡遠遠的,別再回來。」 
  只聽得司馬素蘭對著話筒大聲高喊:「把大陰謀家、大野心家、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劉瑞英揪出來!」 
  劉瑞英正在為自己渡過難關而慶幸,也為自己一手導演的下半場戲劇的成功而高興。忽然間,整個過程發生了逆轉,她莫名其妙地被兩名紅衛兵押上了舞台。 
  司馬素蘭指著劉瑞英大聲說:「就是這個劉瑞英,在不到兩個鐘頭前在這裡宣佈:她代表江青同志授予我大理地區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積極分子稱號,還說,雲南大理地區創作出全國有影響的《革命歌曲舞》和《忠字舞》,這是對文化大革命的巨大貢獻,江青同志讓我代表她向參加創作的全體同志問候,並致以崇高的革命敬禮。希望雲南省的革命同志們再接再厲。創造出更輝煌的成績。大家都可以作證。」司馬素蘭問:「劉瑞英,你說過這話沒有?」 
  劉瑞英不回答。兩個紅衛兵把她的頭使勁往下摁。劉瑞英疼得不行,便說:「說過又怎麼樣?」 
  司馬素蘭:「可是不到兩個鐘頭的時間,還是在這個地方,為什麼又把一起參加創作《革命歌曲操》的洛偉奇老師定為反革命?而且立即槍斃。同志們,這是不是搞陰謀?」 
  台下數千人一起高喊:「是。」 
  司馬素蘭:「她是不是反對江青同志?」 
  台下數千人一起高喊:「是。」 
  司馬素蘭:「她是不是反對文化大革命?」 
  台下數千人一起高喊:「是。」 
  司馬素蘭:「像她這樣的人是不是應該打倒?」 
  台下數千人一起高喊:「應該。」 
  劉瑞英掙扎著說:「我是省革委會副主任,是副省級幹部,你們不能這樣對待我。」 
  台下有人高聲說:「放狗屁!什麼省革委會副主任、副省級幹部,她只不過是個賣豆腐的婆娘,綽號叫老豆腐西施。上個月我還吃過她家做的豆腐。嘿嘿,她還是個禿子呢,頭上的黑髮是假的,不信把她的頭套拿下來看看。」說完這人走上舞台,揪掉了劉瑞英的假髮,露出雪白雪白的頭皮。台下發出一陣哄笑聲。 
  有人朝天空放了一槍,引起整個會場的混亂,小孩哭,大人喊。本來已經被人救出現場的洛偉奇,看到場面混亂,怕傷著老人和孩子,又返回到台上,對著話筒大喊:「大家不要亂,亂了會傷人的……不要亂,亂了會傷人的……」但是擴大器沒有了聲音。他急中生智,從地上撿起剛才從自己頭上掉落的高帽子,倒過來當作喇叭,對廣場大喊:「安靜,安靜,按次序出場,安靜,安靜,按次序出場……」但是人群在極度恐慌當中,仍舊各自奪路而逃,誰也不注意他說的話。他乾脆跳下舞台,直接指揮群眾疏散,人們才逐漸平靜了下來。省公安廳的工作人員看到洛偉奇,包抄著又要過來抓他。說時遲那時快,從南邊傳來了震耳的螺號聲,一大隊喇嘛騎著駿馬掀起灰塵呼嘯而至。為首的喇嘛高舉紅旗,紅旗上寫著「喇嘛紅衛兵」五個大字。一匹高頭大馬飛也似的來到洛偉奇跟前,蒙著臉的喇嘛一彎腰就把洛偉奇抱上了馬。只聽得一聲口哨聲,整個馬隊飛也似的奔出會場。   
  第三章 桑戛活佛(13)   
  馬隊已經跑出很遠,穿著喇嘛衣服的小豆子策馬來到洛偉奇座馬旁說:「偉奇哥,我們救你來了。」 
  洛偉奇一看是小豆子,便大聲說:「快去救司馬素蘭。」 
  小豆子策馬跑回會場,找了一會兒才見到司馬素蘭正和一個禿子在台上打架,他們一邊在地上翻滾,一邊破口大罵,把什麼難聽的話都罵出來了。劉瑞英雙手死死揪著司馬素蘭的頭髮,司馬素蘭雙手死死勒著劉瑞英的脖子。 
  小豆子:「司馬老師,我來了,快放開手跟我走。」 
  司馬素蘭:「這臭不要臉的揪著我的頭髮,我脫不了身。」 
  劉瑞英惡狠狠地:「你才是臭不要臉的,你壞了老娘的好事,今天我跟你沒完。」 
  小豆子:「司馬老師,你放開手,讓我來對付她。」小豆子手拿馬鞭使勁往劉瑞英身上、腿上、頭上、屁股上一陣猛抽。疼得劉瑞英不得不放開手。小豆子就勢把司馬素蘭拉了起來,回手往劉瑞英臉上狠抽一鞭,這一鞭恰巧抽在她的左眼上,疼得劉瑞英在地上打起滾來。 
  小豆子把司馬素蘭抱上了馬,自己一個燕子翻身,策馬飛奔而去。後面追來好多警衛拿槍向他們射擊,子彈「啾」、「啾」地從他們頭頂飛過。 
  司馬素蘭:「嘿,豆子哥,你的馬騎得真好,剛才上馬的動作好利落,什麼時候也教我騎馬。」 
  小豆子:「求你了,逃命要緊,先別說話,別分我的神,後面有人朝我們開槍呢。」 
  司馬素蘭:「我不管,你先答應我。」 
  小豆子:「好,好,我怕了你還不成。」 
  小豆子追上了馬群,洛偉奇看到司馬素蘭,心裡的石頭才放了下來。馬群又往前奔跑了大約二十分鐘,進入森林。又聽得一聲口哨聲,馬群才慢慢朝前走去。 
  洛偉奇對司馬素蘭說:「司馬老師,咱們終於脫險了,謝謝你。」 
  司馬素蘭:「不用謝,是豆子哥他們救了我們。」 
  洛偉奇:「小豆子,桑戛活佛呢?」 
  小豆子故弄玄虛地:「怎麼啦,是不是想他了?」 
  洛偉奇笑笑說:「嘿嘿,是想他,但不是想他這個人,是想他做的氣鍋藏獒,還有他做的佛跳牆,哎呀,太好吃了,全世界就他桑戛活佛會做呀!剛才要槍斃我的時候,還想過吃完這兩道菜再死呢。」 
  和洛偉奇同騎一匹馬的桑戛活佛開懷大笑:「哈哈,哈哈,你媽那個巴、巴、包腳布的,我救你兩次命你都不放在心上,卻只想著我做的氣鍋藏獒和佛跳牆,你算是哪門子好朋友……不過我做的氣鍋藏獒和佛跳牆確實不錯,值得想念。」 桑戛活佛看到旁邊有個小姑娘,便馬上改口,把髒話稍加修改。 
  洛偉奇笑笑說:「嘿嘿,嘿嘿,原來桑戛活佛就坐在鄙人後頭呀,真是有眼看不見後面的泰山,多多得罪了。你不是在西藏嗎?」 
  桑戛活佛:「我答應過你母親要好好照顧你,我敢離開大理一步嗎?」 
  洛偉奇介紹說:「桑戛活佛,這位就是剛才把我從槍口下救下來的司馬素蘭老師。別看她年紀輕輕,長得文文靜靜,可是個潑辣聰明、敢作敢為的四川辣妹子。」 
  桑戛活佛:「司馬老師好樣的,謝謝你救了我們這位永遠長不大的書獃子。」 
  司馬素蘭用驚詫的眼光看著桑戛活佛:「噢,原來你就是鼎鼎大名的桑戛活佛啊!剛才豆子哥在路上向我介紹說,你長得很醜,我看一點也不醜嘛。相反的,你神高馬大,粗眉大眼,渾身充滿陽剛之氣,我覺得長得很帥呀!」 
  桑戛活佛朗聲大笑:「小豆子,你又出賣朋友了,你就不怕我把你做成汽鍋小豆子。」 
  ■ 
  馬隊來到一處水草茂盛的地方,桑戛活佛舉起馬鞭,領頭的大喇嘛吹了一聲忽哨,整個馬隊停了下來。大家都下了馬,讓馬歇息吃草。 
  桑戛活佛招手示意,讓洛偉奇、小豆子和司馬素蘭圍攏過來。 
  桑戛活佛笑著說:「哈哈,哈哈,我們剛才那麼一鬧,太過癮了。不過雲南公安廳肯定不會放過咱們,看來大理是不能呆了,本活佛想把你們三位都送到拉薩,不知你們意下如何?」 
  司馬素蘭高興得拍起手來:「太好了,我從來沒去過西藏,聽說那邊有好高好高的山,湛藍湛藍的天,一望無際的草原,早就想去那邊看看。豆子哥答應教我騎馬的,那個地方騎馬好玩,所以我要求豆子哥和我一塊去。」   
  第三章 桑戛活佛(14)   
  小豆子:「我答應教司馬老師騎馬,可沒有答應和她一起上西藏。我想和偉奇哥呆一段時間。」 
  洛偉奇:「嘿嘿,小豆子,我能夠照顧自己。既然司馬老師想去西藏看看,你就陪她去吧。否則她一個人去我也不放心。」 
  桑戛活佛粗眉一挑,用大眼瞪著洛偉奇:「呆子,那麼你呢?」 
  洛偉奇:「嘿嘿,本呆子堅持留在雲南找植物新物種。希望活佛成全我的夙願,給我找一處有茂密的原始森林、人煙稀少的地方。」 
  桑戛活佛:「好吧,我一定成全你這呆子。但是預先說好,那個地方雖然有一望無際的原始森林,卻非常封閉,非常貧瘠,人煙非常稀少。」 
  洛偉奇兩手相搓:「太好了。不知活佛這次安排我幹什麼營生?」 
  桑戛活佛:「仍舊當你的小學老師,不過那裡連間像樣的校舍都沒有,而且校長是你,教導主任是你,教師是你,管理員是你,上課打鈴的是你,買菜做飯的是你。就教十來個大大小小的學生。薪水發不發得出來也沒準,原先的教師受不了這個苦,開溜了。你受得了這個苦嗎?」 
  洛偉奇:「桑戛活佛,你也太小瞧我了。我連死都經歷過兩次,難道還有比死更難過的嗎?」 
  桑戛活佛用鼻子唔了一聲說:「你的話未必正確。俗語說『死罪易過,活罪難熬』。你情緣沒了,很難說劫難就不再找上門來。好吧,就此別過。小豆子和司馬素蘭隨大隊去拉薩,呆子去獨龍鄉,我去泰國。這一別,天各一方,別時容易相見難。你們還有什麼話要說,就趕快說,有什麼眼淚、鼻涕要流,趕快流。以後再找這種機會就難了。咱們十年之內別想再見面。嗚—嗚—嗚—嗚—」他取出髒兮兮的大手帕,一邊哭,一邊大擤鼻子。哭聲還挺像。 
  小豆子慼慼地說:「偉奇哥,你一定要多多保重,別再犯呆。」 
  洛偉奇也慼慼地說:「小豆子,你一定要照顧好司馬老師,同時要好好向司馬老師學文化。司馬老師,請你多多幫助我這個小老弟。桑戛活佛,你也要多保重。有機會時,別忘了托人給我帶兩罈子佛跳牆,一壇素的,一壇葷的。」 
  桑戛活佛:「嘻嘻,好傢伙,你還想得挺美。」說完他輕輕拍掌,過來了一位長得高高白白的喇嘛,牽來兩匹馬,馬背上放了不少東西。桑戛活佛說:「我預料呆子不肯離開雲南,早替你想好了。你就跟潔思格勒去獨龍鄉。獨龍鄉那邊的風土人情和我們漢族有很大的不同,我怕你這個呆子很不適應。現在我請這位得道高僧送你去,他是獨龍族人,關於獨龍鄉那邊的情況,可以向他請教。但是他把你送到獨龍江後要返回西藏。醜話說在前頭,馬背上這些東西,吃的是給你的,用的是借給你的。你不能善心一來,就充闊少爺全都送了人。呆子,聽懂了嗎?」 
  洛偉奇:「嘿嘿,聽懂了。」 
  桑戛活佛:「我再問你一件事,你的護身符還在嗎?」 
  洛偉奇:「在,掛在腰上呢。」說著洛偉奇撩開衣裳,露出護身符。 
  桑戛活佛:「這就好。記住,這個護身符一刻也不能離身。遇到大麻煩時,亮出護身符,也許會幫你逢凶化吉。」 
  洛偉奇:「知道了。」 
  小豆子跳起來摟著桑戛活佛的脖子,在他臉上狠狠地親了一下說:「活佛爺爺,我也要一個護身符,好讓我遇到麻煩時也逢凶化吉。」 
  桑戛活佛:「下來,下來,你不呆不傻,要這個玩意兒幹什麼。」他大手一揮說:「走,出發吧。」 
  ■ 
  洛偉奇和潔思格勒騎馬走進濃蔭密佈的小道,陣陣涼風帶著霧氣迎面吹來。小道兩旁密密麻麻地長著各種亞熱帶的植物。正午時分,陽光明媚,大地一片翠綠,洛偉奇心裡有說不出的舒暢,他的眼睛不斷四處搜索著,希望能發現什麼新的稀奇植物。走著走著,路徑變得越來越依稀,路旁是高高的茅草和連綿不斷的榕樹氣根,頭頂上是密不見天的枝葉。不知不覺中進入了熱帶雨林,各種植物交叉繚繞,盤根錯節,太陽光成了縷縷細絲;只聽得馬蹄單調的聲響,陰森森的□人。洛偉奇初時還不覺得怎麼樣,時間一長,心裡發毛,好像密林中有一對對野獸的眼睛在瞪著自己,不覺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忽然,不遠處一陣啪啪啪的聲響傳來,嚇得洛偉奇一跳。原來是一群孔雀受驚,掀動翅膀飛走了。   
  第三章 桑戛活佛(15)   
  潔思格勒卻心靜如水,彷彿什麼也感覺不到。 
  潔思格勒白白的臉上佈滿細細的皺紋,很難從他的臉上看出他有多大歲數。他一路上沉默著,眼睛瞇成一線,手裡不停地數著念珠,口中唸唸有詞。 
  為了打破這死一般的寂靜,洛偉奇很想和潔思格勒說說話。 
  洛偉奇:「潔思格勒高僧,我……」 
  潔思格勒悶聲悶氣地:「莫叫我高僧。」 
  洛偉奇:「潔思格勒大師,我……」 
  潔思格勒:「莫叫我大師。」 
  洛偉奇:「這就怪了。請問我應該怎樣稱呼你才對?」 
  潔思格勒:「你就直接稱呼我的名字 ,或者叫我雜役僧。」 
  洛偉奇:「為什麼不能稱你大師或高僧?」 
  潔思格勒:「高僧是經過數十年讀經的僧人,大師是得道的喇嘛。我只不過是個卑微的雜役小僧。」 
  洛偉奇問:「潔思格勒,你是怎麼當的喇嘛?」 
  潔思格勒沉默著,不作回答。 
  洛偉奇驟然長出惡作劇的心態,他思忖:「你潔思格勒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肯定有什麼特殊的原因,我非讓你說出來不可。」 
  過了一會,洛偉奇又問:「潔思格勒,為什麼不回答我的的問題?桑戛活佛不是說有事可以問你嗎?」 
  潔思格勒:「桑戛活佛沒讓我回答這個問題。」 
  洛偉奇:「好吧,那麼我可以請教你關於獨龍族的問題嗎?」 
  潔思格勒:「請問吧。」 
  洛偉奇:「獨龍族和漢族的最大區別在哪裡?」 
  潔思格勒:「我們獨龍人肚子裡的腸子直,漢人的腸子彎彎多。」 
  洛偉奇不解地:「嘿嘿,這話怎麼解釋?」 
  潔思格勒:「獨龍人耿直,對你好,可以在瞬間把心掏出來送給你;對你有仇,馬上拔刀相見。哪像你們漢人,對你好,卻悶在心裡,半天不說,最後耽誤了大事;對你有仇,上午還開大會表彰你,下午就宣判你死刑槍斃你。」 
  洛偉奇想了想說:「有道理。我們現在去的地方獨龍人多還是漢人多?」 
  潔思格勒:「那還用說,當然是漢人多。全國的獨龍人加起來才四千三百來人。」 
  洛偉奇饒有興趣地:「那麼獨龍人是我國人數最少的民族了?」 
  潔思格勒:「是。」 
  洛偉奇:「全世界的獨龍人就四千三百多人嗎?」 
  潔思格勒:「不,還有兩萬多獨龍族人在緬甸那邊,我爺爺說他們都是從我們雲南這邊遷移過去的。」 
  洛偉奇:「噢,那麼獨龍人有自己的語言和文字嗎?」 
  潔思格勒:「有自己的語言,但沒有文字。語言屬於藏緬語族的一個獨立語支,只有很少的獨龍人通曉漢語。」 
  洛偉奇:「獨龍民族是怎麼形成的呢?」 
  潔思格勒:「我們獨龍人是中國最古老的民族之一,古人留下的傳說極多,可惜因為沒有自己的文字,所以歷史軌跡不明顯,過去連明確的族稱都沒有,往往以其居住的地區或河流作為自己的名稱,如『獨龍』、『迪麻』等。我們獨龍族先民最早的活動區域在金沙江、瀾滄江一帶,以狩獵和捕魚為生,後來族民發展到獨龍江一帶。至今我們仍稱自己是從『太陽升起的地方』搬遷來的。據《元統一志》麗江路風俗條載:『麗江路,蠻有八種,曰磨西、曰白、曰羅洛、曰冬悶、曰峨昌、曰撬、曰吐蕃、曰盧,參錯而居。』其中『撬』為『俅』的同聲異寫,即今日我們這個獨龍民族。我們是金沙江、瀾滄江、獨龍江最早的主人。我們獨龍人得天獨厚,世世代代居住在風景極為秀麗之處。解放後,因族民居住於獨龍江一帶,而定名為獨龍族。」 
  洛偉奇:「獨龍族有自己的宗教嗎?」 
  潔思格勒:「有,獨龍族人信仰萬物有靈,崇拜山、水、日、月、風、雨、雷、電、大樹、巨石等等自然現象和自然物,崇拜多神,亦崇拜祖先,每當發生旱、澇、雹等自然災害,便要殺牲祭供自然諸神,以消除自然災害,祈求五穀豐登。當人畜病痛、死亡,則認為是鬼怪作祟;凡遇節慶、婚嫁、生育、出行、收割新糧等都要請祭師殺牲祭祀、唸經祈禱,以求消災避難,保佑安康。主持祭祀或打卦的祭師,我們稱之為『納木薩』,他們直接傳達神的旨意,又是為大家治病的大夫。」   
  第三章 桑戛活佛(16)   
  洛偉奇問:「潔思格勒,你是獨龍族人,怎麼不信你們自己的宗教當納木薩,卻去當喇嘛?」 
  潔思格勒又沉默起來,不作回答。 
  洛偉奇心想:「這個潔思格勒確實古怪,我一提這個問題你就沉默不語,內中肯定有什麼不願意讓外人知道的秘密。你越是不願意說,我就非讓你說出來不可。」 
  過了一會,洛偉奇又問:「潔思格勒,為什麼不回答我提的問題?」 
  潔思格勒:「你的腸子彎彎太多,轉了好多個小圈子又回來問我這個問題。我說過了,桑戛活佛沒讓我回答這個問題。」 
  洛偉奇:「好吧,那麼我可以請教你別的問題嗎?」 
  潔思格勒:「請問吧。」 
  洛偉奇:「藏傳佛教和禪宗有什麼區別?」 
  潔思格勒歎了好大一口氣說:「天呀,這個問題太大,很難回答清楚,你問簡單些的問題吧。」 
  洛偉奇:「好,請問何為喇嘛?」 
  潔思格勒:「這個問題也不小。我試著回答吧。喇嘛是梵文『guru』一詞翻譯成藏語的諧音,原意是佛教中的高僧或導師。在古典藏傳佛教中,『喇嘛』的稱呼只對大寺院的主持、高僧而言,表示被稱呼的僧人修行到很高的道行。現在把所有藏傳佛教的僧人都稱為喇嘛,是一種泛泛的尊敬。把藏傳佛教稱作喇嘛教,把藏寺稱為喇嘛寺都是不準確的。在政教合一的西藏,藏傳佛教的僧人的等級制度非常嚴厲。西藏長期處於封建農奴制度,除轉世活佛和貴族子弟外,一般僧尼多是在七八歲時被做奴隸的父母送入寺廟的,一是為了擺脫世世代代當奴隸的困境,二是窮苦人家為子女另謀一條出路。也有應寺院徵集僧差而被迫入寺的。這些孩子就成為寺廟中最底層的雜役僧。通俗地說,就是在寺廟裡幹些打掃衛生、燒水煮飯、砍柴買菜、倒屎倒尿,燒香點燈的雜活。他們的命運是早就決定了的,從幼至大,從老到死默默地度過一生。」 
  洛偉奇:「所以你剛才說,你是個卑微的雜役僧……潔思格勒,那麼藏傳佛教中的活佛又是怎麼回事呢?」 
  潔思格勒:「我知道你一定會提出這個問題。根據古典藏傳佛教的教義,修持者經過長期修持後,其中的覺悟者可以得到果業而成佛,稱為佛果。佛果又分成四類果位:即生有成佛、死有成佛、中有成佛、轉生成佛四類果位。得此果位者,現生或轉生都是佛的『化身』,大家把佛的『化身』稱為『活佛』。」 
  洛偉奇:「你這個雜役僧好好修持,今世一定有可能成為活佛。」 
  潔思格勒苦笑著說:「教典中是有現生成佛這一條,但從來就沒聽說過雜役僧會現生成佛的。」 
  洛偉奇笑笑說:「那麼你來世有可能成為活佛了?」 
  潔思格勒說:「這種玩笑是開不得的。轉生成佛,是說前生是菩薩,或者前生已經修煉成高德大師者才能轉化成佛。藏傳佛教最高地位的達賴喇嘛就是觀音菩薩的化身,他是藏傳佛教格魯派,也就是黃派的教皇。第二高位的是班禪,是無量光佛的化身,是札什倫布寺的主持。其他較低位置的活佛稱為朱古喇嘛,地位分為大、中、小不等,都是前生已經修持成高德大師轉化而來,或者是圓寂後追認的。從來就沒聽說過雜役僧轉生成佛的。」 
  洛偉奇:「潔思格勒,既然你今世當不成活佛,來世也不可能成為活佛,那麼你為什麼出家當喇嘛?」 
  潔思格勒眉頭緊皺,再一次沉默不言。 
  過了一會,洛偉奇又問:「潔思格勒,為什麼我一問到你為什麼出家當喇嘛,你就沉默起來,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潔思格勒說:「桑戛活佛向我介紹說,你是個大大的呆子,要我好生照顧你。我看你一點都不呆,你的彎彎腸子比誰都多。你轉著一個非常大非常大的圈子,轉來轉去,就是想著法子讓我回答這個我不願意回答的問題。」 
  洛偉奇:「嘿嘿,我確實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潔思格勒黯然:「可是你想過嗎,每個人都有一些封存在心裡邊最深處的東西。」 
  洛偉奇:「這我知道,但是你越是不說,被你勾起的好奇心就越強烈,心裡癢癢死了。」   
  第三章 桑戛活佛(17)   
  忽然,潔思格勒把食指放在嘴邊輕輕地噓了一聲,示意洛偉奇不要說話。潔思格勒下馬把耳朵貼在地面上聽了一會兒,說:「有一個十來匹馬的馬幫,他們從右邊過來,離我們大約有一里多路。」 
  一會兒,從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鈴鐺聲,潔思格勒側耳細聽,緩緩地說:「不要緊,是本地拉岩鹽的馬幫。這個地方靠近金沙江、瀾滄江、怒江三江的匯合處,是個三不管地區,經常有國民黨軍人和鴉片走私犯出沒。桑戛活佛要我保證你的絕對安全。我們還是小心點為妙。」 
  鈴鐺聲越來越清晰,潔思格勒示意洛偉奇下馬靠邊站。 
  隨著鈴鐺聲的靠近,來了六七個漢子趕著十多匹驢馬走了過來。每個漢子都斜披獨龍毯,身背巨大的土獵槍,腰掛砍刀,自有一種粗獷的流露。領頭的大漢看到潔思格勒喇嘛,便雙手合十表示敬意,潔思格勒也合十回敬。那大漢用獨龍語說了幾句話,潔思格勒也回答了幾句話。其他的趕馬人圍了過來,一起喃喃地說著什麼,並向洛偉奇表示問候。洛偉奇也向他們合十還禮。 
  潔思格勒對洛偉奇說:「他們是獨龍人,是和我們同路去獨龍鄉拉岩鹽的。我對他們說,你是桑戛活佛的好朋友,所以他們向你表示問候。這位馬幫領頭人,我們獨龍人稱為『大鍋』,大鍋說,天就要黑了,前面的路晚上不好走,需要在這裡過夜,問你願不願意和他們一道吃晚飯?」 
  洛偉奇;」你的意見呢?」 
  潔思格勒說:「我當然願意。省得我們生火做飯了。而且我們獨龍人非常好客,一定會傾其所有拿出最好的東西款待我們。」 
  洛偉奇的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一聽說有好東西吃,饞涎立刻溢了出來;「嘿嘿,我也願意。」 
  潔思格勒對馬幫頭人說了幾句話,頭人十分高興,當即吩咐手下燒火做飯。 
  洛偉奇沒想到趕馬幫的獨龍人如此慷慨,讓他們在野外吃上一頓如此豐富的晚飯。 
  潔思格勒指著豐盛的菜餚對洛偉奇說:「這是獨龍人招待尊貴客人最豐盛的宴席。」 
  主客頻頻互相敬酒。潔思格勒用獨龍語大讚宴席的豐盛和菜餚味道精美。主人們聽到讚揚十分高興。可能因為潔思格勒喝多了燒酒,所以話語多了起來,他滿懷激情地向洛偉奇介紹家鄉的菜餚。他指著一種有特殊風味的雞肉說:「這是我們獨龍族特有的風味佳餚『戛拉』,翻譯成漢語就是醉雞。『戛拉』的做法是將雞肉切成小塊,用酥油爆炒一下,倒入很多自製米酒,不放鹽,放一點此處特產的野花椒,蓋好蓋燜熟即可。一般一隻雞就要用酒兩到三斤,那種特殊的野花椒味,是其他任何調料都無法比擬的。戛拉中的酒對身體有極強的滋補作用。」他又指著另一道菜說:「這道菜叫『吉咪』,翻譯成漢語就是『臭筍』。『吉咪』的做法是選用新鮮肉嫩的竹筍,洗淨晾成半干,然後在室外挖一坑,坑四周鋪一層芭蕉葉,把晾乾的竹筍放入坑內,再用芭蕉葉蓋好,封上土,每天潑一點冷水,幾天後,竹筍發酵,即可食用。這個菜聞起來奇臭,吃起來極香。就像北方漢人愛吃的臭豆腐,越吃越愛吃,其中婦女對這道菜情有獨鍾。不得了,不得了,她們吃起來沒個夠;這一道野豬肉燒松蘑菇,是地道的野味山珍;天啊!還有烤蜂蛹,這是上好的大野蜂蛹烤成的,是我們獨龍人最愛吃的美味。記得我小時候為了吃烤蜂蛹,不知被大野蜂蟄了多少次,頭上起滿大包……這是我們獨龍人自製的燒酒,味道清醇。這是我們獨龍人特製的董棕樹芯粉製作的小餅……好長時間沒回家鄉了,好長時間沒有嘗到家鄉的美食了。真想家呀!」在篝火的照耀下,洛偉奇看到潔思格勒眼裡沁出了淚花。 
  對洛偉奇來說,這些菜餚真是聞所未聞,更不用說品嚐了。每道菜吃起來味道都有點怪,然而越吃越香。特別是那道烤蜂蛹,把一隻隻雪白透明的巨大蜂蛹從蜂巢中掏出,串在竹針上,在火上烤成半生熟,再沾一點戛拉汁,吃起來簡直是絕了去了,使人聯想起人類的祖先在原始時代的飲食文化,令人回味無窮。 
  飯後大家一起喝酥油奶茶。 
  也許是喝多了米酒,也許是旅途的疲倦,也許是和獨龍人一道過夜感到安寧,洛偉奇這一夜睡得特別香,直到第二天太陽升起老高,才被趕馬人叫醒。   
  第三章 桑戛活佛(18)   
  洛偉奇驚訝地發現潔思格勒不見了,那兩匹帶來的馬也不見了。大鍋用不大熟練的漢語對洛偉奇說:「潔思格勒喇嘛已經回去了,你的行李都在其他馬的身上。潔思格勒請我們把你送到獨龍鄉。你放心的好了。」他又拿出一個布包說:「這是潔思格勒要我交給你的六十元人民幣和三十個銀元,說人民幣是桑戛活佛給你的,是這幾個月的生活費,銀元要你交給一個叫亞蘭的大妹子。潔思格勒說有急事先走了。」 
  洛偉奇接過布包說了一聲謝謝。心中百思不得其解:「這個潔思格勒不是說非常想家嗎?一說到故鄉,眼淚鼻涕一起流,然而為什麼馬上就要到家了,自己卻不進家門……為什麼自己不把銀元親自交給那個叫亞蘭的大妹子,要我轉交……是怕我追問他為什麼當喇嘛的事嗎……不至於怕到這個樣程度吧?難道我就不能到獨龍鄉去打聽你的情況嗎?這個潔思格勒不但人長得怪,來歷也怪,真的怪了去了……」 
  ■ 
  翻過一座大山,大鍋指著遠處的大河對洛偉奇說:「這就是獨龍江。」首先進入洛偉奇眼簾的是碧藍碧藍的江水。遠遠的,越過茂密的森林看到了蜿蜒的獨龍江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著晶瑩剔透的光澤。這些從雪山上流淌下來的水如此聖潔深幽,使獨龍江猶如一位仙女輕輕抖動一條碧藍色的綢帶,繚繞在雲霧的群山之中。慢慢地接近了,獨龍江碧藍的水,透明得如同水晶一般。他激動異常,心裡歎道:「原來祖國的邊陲有一條如此聖潔美麗的大河……」 
  馬幫來到一處河谷,河邊上散落著十多戶人家。 
  大鍋對洛偉奇說:「到了。」 
  洛偉奇看到好美好美的一處山谷,高山上都長滿了密密的古樹,山巖中有好幾個直掛下來的瀑布,一邊就是美麗的獨龍江,山谷中散佈著用竹子和茅草圍成的院落,房前屋後茂盛地生長著各種植物。 
  大鍋把洛偉奇帶到一處人家,敲敲門,黑糊糊的門洞裡露出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大娘,小小個子,身子單薄,臉上刺滿了花紋,眼光卻炯炯有神。她手裡拿著一個大竹筒做的煙帶鍋,嘴裡吹出一口濃煙,差點沒把洛偉奇嗆暈過去。 
  大鍋說:「這是我們獨龍鄉的鄉長祖祖環素。」 
  洛偉奇對祖祖環素說:「鄉長大媽好。」 
  大鍋又用獨龍語說了一大通,洛偉奇猜測,大概是把自己的情況向鄉長作了說明。 
  祖祖環素對洛偉奇說:「你就是桑戛活佛介紹來的老師吧。走吧,我帶你去學校教室和你的宿舍看看。」 
  洛偉奇沒有想到祖祖環素的漢語說得如此流利,只是很明顯地帶著雲南腔。 
  祖祖環素帶著洛偉奇一行人,牽著馬匹,帶上行李物品,一起往山坡走去。綠樹中隱隱露出高高的、翠綠色的琉璃瓦頂,引得洛偉奇浮想聯翩:「這所學校的環境如此優美,房子又是如此漂亮,恐怕是世上少有的學校了。」走近一看,失望之極。原來是一座破舊不堪的小廟宇,正門橫匾上模模糊糊地看出「武侯祠」三個字,門的兩邊有一副對聯,左邊刻著「孔明一生唯謹慎」,右邊是「七擒六縱×××」,有點不倫不類。兩扇大門早已不翼而飛。 
  祖祖環素指著武侯祠說:「這就是學校教室和你的宿舍。左廂房是教室,右廂房是宿舍,後面有廚房,廁所自己搭,洗澡到村後的溫水河。」 
  洛偉奇往廟裡面一看,裡面空空的,只有幾張破桌破凳,滿地稻草,牆壁上佈滿蜘蛛網,裡邊的窗戶也成為大大的窟窿……祖祖環素和大鍋他們幫著把行李等物搬進廟內。 
  洛偉奇笑笑說:「嘿嘿,滿不錯的。」但心裡卻想:「這裡冬天怎麼好上課呀?」 
  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追了過來,一個個衣衫襤褸,不穿鞋子,面有菜色。有的說漢語,有的說獨龍語,嘰嘰喳喳,對洛偉奇顯出異常的親熱,他們一起動手幫著搬東西,幫著打掃屋子。 
  祖祖環素說:「今天是農曆初七,星期五。下個星期一正式開課可以吧。我們這個學校是大家湊錢辦的,老師的薪水每月十五元,學生就十幾個人。你要記住,老師的任務就是教好學生,其他的事盡量少管。貴重的東西,都要隨身帶好……」 
  洛偉奇說:「嘿嘿,知道了。謝謝鄉長大媽和各位大哥。」   
  第三章 桑戛活佛(19)   
  祖祖環素和趕馬人離開後,孩子們一起圍住了洛偉奇。一個臉上刺滿花紋、丹鳳眼、翹鼻子、大約十三四歲的女孩用漢語問:「你是新來的老師嗎?」 
  洛偉奇笑笑說:「嘿嘿,是的,我姓洛,就叫我洛老師吧。怎麼,你們看我不像老師嗎?」 
  孩子們一起回答:「像,像,太像了。」同時大笑起來。 
  那個刺了臉的小姑娘紅著臉說:「像。不過你個子高高,臉白白的,長得太漂亮了,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看的老師。」 
  一個小男孩說:「莫賽爾喜歡上洛老師了。沒羞啊!」大家一起哄笑起來。 
  莫賽爾不但不生氣,反而高興地說:「我就是喜歡這個新來的老師。」說完拉著洛偉奇的手說:「洛老師,我莫賽爾是第一個說喜歡你的,是不是?」 
  對莫賽爾的話,洛偉奇的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便說:「我證明,今天大家都是第一個喜歡我,是不是?」 
  大家一起高聲說:「對……」 
  莫賽爾急得滿臉通紅,眼看就要哭出聲來。 
  洛偉奇看到情形有點不對,便馬上轉變話題:「莫賽爾,你的名字起得真好聽,你臉上刺的花紋也真好看。不過我不明白,你好好的臉上為什麼要刺花?」 
  莫賽爾高興地說:「我快滿十四歲了,我們獨龍人的女孩子,十二歲就刺臉,一刺臉就證明我已經是大人了,可以自己找相好了。老師問我這件事,說明老師喜歡我。以後誰也不能搶我的朋友。」 
  這次輪到洛偉奇臉紅了,他急著說:「小莫賽爾,你才十三四歲,我們剛見面,你也不問問我結婚沒有,就急著和我交朋友。我家裡已經有妻子了。」 
  莫賽爾:「好啊,我有個姐姐了。我們獨龍人的女孩子可以找好多個男朋友,男人也可以找好多個女朋友。」說著摟著洛偉奇的腰,把臉貼在洛偉奇的胸前,輕聲說:「我都來紅兩年了。」 
  洛偉奇輕聲問:「什麼是來紅?」 
  莫賽爾大聲說:「老師真笨,連什麼是來紅都不知道,還說結婚了呢。來紅就是來月經啊。」 
  孩子們一起大喊:「沒羞呵……」 
  莫賽爾:「我就是沒羞……」 
  洛偉奇大吃一驚,他的臉更紅了。心想:「活佛啊活佛,你怎麼把我送到這個地方來,你讓我這個呆子怎麼辦?」同時他環顧這些孩子們,發現除了莫賽爾外,其他四個小女孩都還沒有刺臉,才稍稍放心。 
  洛偉奇:「莫賽爾,這件事我們慢慢再說,大家幹了那麼多活,一定餓了,我們先吃點東西好不好?」 
  小不點們聽說有東西吃,不約而同地:「好啊……」 
  洛偉奇雖然說請孩子們吃東西,但到底帶來的東西裡面有些什麼心裡沒有底。他逐一打開麻袋。發現帶來的食品十分豐富,不僅有大米,還有臘肉、臘雞、臘魚和米粉、粉條、乾菜之類的東西,內中居然還有一小袋水果糖和炸米條和各色小點心。洛偉奇一看就知道這是小豆子的心意,不由得聯想起了若鵑姐來,眼眶裡就冒出了淚花。他怕孩子們看見自己的眼淚,產生誤會,便笑著說:「咱們每人先吃些點心。然後再煮飯吃好嗎?」說著,給每一個孩子都分了些水果糖和小點心。孩子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多好吃的東西,只見每個孩子接過東西都不吃,眼睛定定地盯著洛偉奇。有一個小不點打開水果糖,用舌頭舔了舔,又包了起來。 
  洛偉奇:「你們為什麼不吃?是不是嫌老師給少了?」 
  一個男孩子含著眼淚說:「不是嫌老師給少了,而是我們這裡非常窮,這麼好的東西我們捨不得吃,要回家和弟弟妹妹和媽媽分著吃。」 
  洛偉奇高興地說:「你們都是好孩子。來,咱們一起做飯吧。」 
  好在各種做飯的家什都帶來了,孩子們好像個個都是做飯的能手,有人洗米,有人用磚塊做成爐子,有人找來木柴,還有人到外頭採擷野菜,不一會兒,一頓像樣的飯就做好了。那特殊的臘肉香味讓孩子們不斷嚥著口水,一個個閃著水靈靈的大眼睛,企望著能夠早早吃到讓人饞涎滿嘴的東西。洛偉奇忽然發現沒有那麼多的碗筷,大家怎麼吃飯啊? 
  只聽得莫賽爾說:「布露露,你去找幾塊新鮮的香蕉葉;黃冬,你去找細竹子做成筷子,其他人去找些磚頭石塊當坐子, 然後快洗手,不洗手不讓吃東西……」   
  第三章 桑戛活佛(20)   
  孩子們還真聽話,一個個分頭幹活去了。 
  洛偉奇:「嘿嘿,莫賽爾,他們怎麼那樣聽你的話,你是班長嗎?」 
  莫賽爾驕傲地說:「我不是班長,大家聽我的話是因為在這裡我是最大的女孩子,而且刺過臉了。我們獨龍人女人說話算話,這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 
  洛偉奇笑著問:「莫賽爾,那麼我也得聽你的話了?」 
  莫賽爾笑著說:「你不一樣,因為你是漢人,又是老師。不過遇到我們獨龍人的一些特別的事,你也得聽我的,要不你會走厄運的。比如我們獨龍人愛洗澡,每天都要洗,大家都在村南頭的溫水河裡洗,女人和小孩子在上游洗,男人在下游洗。如果男人走到上游洗澡,或者偷看女人洗澡,就會招厄運,還會招人笑話。以前的老師就幹過這種蠢事,讓家長和同學笑話他。」 
  洛偉奇點點頭。心想:「沒想到這丫頭人小鬼大,什麼事都懂。」 
  不一會孩子們都回來了。莫賽爾把香蕉葉撕成許多塊,併疊成漏斗狀,在上面盛上米飯菜餚,分給每人一份。大家拿到食品後,卻不急著吃,一起盯著莫賽爾。 
  莫賽爾說:「我先說一句話,我們這裡窮,老師每個月的工資很少,吃過這次飯後,大家誰也不許再來老師這裡吃飯。別嚇跑了洛老師,聽清楚沒有?」 
  大家一起說:「聽清楚了。」 
  莫賽爾:「好,謝謝洛老師,吃飯吧。」 
  大家又一起說:「謝謝洛老師。」隨後狼吞虎嚥起來。 
  洛偉奇:「吃慢點,別噎著,鍋裡還有呢。」 
  洛偉奇看到孩子們餓成這副模樣,心裡很不是滋味,他的眼睛潮濕了。心想:「這些孩子多可愛啊,一定要想辦法教好他們。」 
  洛偉奇問:「莫賽爾,以前的老師是因為你們在這裡吃飯,把他嚇跑的嗎?」 
  莫賽爾把嘴一撇,不屑地搖搖頭,不作回答。 
  布露露搶著回答:「不是吃他的東西嚇跑的,他小氣著呢,從來不請我們吃東西。他是因為廟裡鬧鬼嚇跑的。」 
  洛偉奇一驚:「廟裡鬧鬼?」 
  莫賽爾嚴厲地說:「不許胡說。」 
  ■ 
  洛偉奇聽說廟裡鬧鬼,與其說感到害怕,還不如說感到稀奇。他思忖:「自己從小就聽說過許多有關鬼的故事,又因為在勞改農場和監獄都呆過,什麼事情沒聽說過?什麼牛頭鬼、馬面鬼、吊死鬼、淹死鬼,聽人說了一遍又一遍,但就是從未見過真正的鬼。實際生活中,有些人卻比鬼可怕得多。比如那個號稱金雲一枝花的劉瑞英,長得白白淨淨,面目清秀,心腸卻賽過毒蠍。現在聽說廟裡鬧鬼,還真想見識見識。」 
  晚上,一個人睡在孤零零的破廟裡,門窗空空,無遮無攔。野外的過山風吹過,吹響了樹梢,那聲音好像有人哀怨地訴說著什麼;遠處的森林中又似有孤狼在嚎叫,好悲傷好淒涼……心裡不由得有點不自在。這時他理解了為什麼前任老師會幹不下去了。 
  既然睡不著,他就想想下周開學的事:「課桌椅子都破爛不堪,課本,紙筆都還沒著落,門窗都要修理,歲數大小參差不齊的孩子們怎麼分班?……」 
  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安然進入夢鄉…… 
  第二天天剛亮,莫賽爾領著孩子們來到小廟。看到洛偉奇還沒有睡醒,莫賽爾示意大家放輕動作,躡手躡腳走進屋去。莫賽爾一把掀飛了洛偉奇的被子,嚇得正在做夢的洛偉奇「啊」的一聲跳了起來,以為真的鬧鬼了。孩子們一齊大笑起來。 
  莫賽爾笑著說:「洛老師是個大懶蟲,天都大亮了,還不起床。快穿衣,我們一起修理桌椅。」 
  孩子們還帶來了木工工具,一起動手修理桌椅,鋸的鋸,錘的錘,不一會就把桌椅修好了。 
  莫賽爾在給洛偉奇做早飯,她對洛偉奇說:「老師,你過來,我有事問你。」 
  洛偉奇:「什麼事?」 
  莫賽爾:「昨晚廟裡鬧鬼了嗎?」 
  洛偉奇:「不知道鬧鬼沒有,反正我一覺睡到天亮。如果不是你掀我被子,我還要睡下去呢。」 
  莫賽爾:「這我就放心了。」 
  洛偉奇輕聲說:「莫賽爾,以後不許掀老師的被子,這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   
  第三章 桑戛活佛(21)   
  莫賽爾笑著說:「你是我的相好,我掀你被子有什麼禮貌不禮貌的。」 
  洛偉奇:「胡說,我什麼時候答應當你相好了?」 
  莫賽爾說:「昨天。」 
  洛偉奇:「昨天我沒說同意啊。」 
  莫賽爾笑著說:「但是你沒說反對。按我們獨龍人的習慣,不反對就是同意。」 
  洛偉奇:「我們漢族人和你們獨龍人不一樣,不興找許多相好。」 
  莫賽爾說:「不對,你們漢族男人壞著呢,盡騙我們獨龍姑娘。」 
  洛偉奇:「不管怎麼說我還是不同意。我不是交許多女朋友的那種人。」 
  莫賽爾想了想說:「這樣吧,我不把你當相好也可以,但是你要當我的親哥哥。」 
  洛偉奇認真地說:「當親哥哥也不行,我是你的老師。」 
  莫賽爾也急了:「你要不同意,我就到處說昨天我和你一起睡覺了。」 
  洛偉奇氣得臉紅脖子粗,他生氣地說:「豈有此理,你不是要挾我嗎,我要生氣了。」 
  莫賽爾欣喜地說:「老師真漂亮,生氣時的樣子更可愛了,真想親你一下。」 
  洛偉奇苦笑著說:「莫賽爾啊莫賽爾,原先我以為你只是個鬼精靈,現在我才知道你簡直是個小妖精。」 
  莫賽爾認真地說:「你說得對極了,我嬤嬤也是這樣說的。」 
  洛偉奇問:「嬤嬤是你什麼人?」 
  莫賽爾自豪地:「我嬤嬤就是我媽媽的媽媽。昨天你不是見到了嗎。她是我們獨龍村村長祖祖環素,是遠近聞名的『納木薩』。」 
  這時洛偉奇想起潔思格勒喇嘛路上說的話,思忖道:「看來這個小妖精說得出做得出,假若我不答應收這個妹妹的話,她真的到處亂說我跟她如何如何,那我跳到獨龍江也洗不清……」 
  洛偉奇歎了一口氣說:「好吧,我認你這個妹妹就是。不過你要記住,在人多的地方,你還得叫我洛老師。就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才可以叫我哥哥……」 
  莫賽爾:「我同意。」 
  洛偉奇:「我還沒有說完呢,還有……」 
  莫賽爾急了:「又怎麼了。」 
  洛偉奇說:「還有就是你必須保證在十八歲之前不找相好。因為你太聰明了,是塊學習的好材料。一定要等你上完中學再說。」 
  莫賽爾緊張地:「那怎麼成,我們這裡到十四歲時女孩子還沒有相好,人家會說是老姑娘了,以後再也找不到相好了。」 
  洛偉奇說:「你同不同意,不同意我就不收你這個妹妹。說不定我馬上離開這裡返回大理去。」 
  莫賽爾想了想,忽然哭了起來,她認真地說:「好吧,我發誓,如果不照你說的去做,就變成樹上的大烏鴉。我回家要嬤嬤給我吃點藥,讓我長出鬍子來,就不會有男孩子和我交朋友了。但是你從現在起不許在這裡交女朋友,否則讓我知道了,我讓阿嬤對你施咒法,讓你三天三夜肚子疼。」 
  洛偉奇伸了伸舌頭,裝作十分害怕的樣子說:「哎呀,好可怕呀。」 
  莫賽爾認真地說:「我說的是真話,你別當耳邊風。」 
  洛偉奇:「知道了。對了,我想問你一件事。」 
  莫賽爾:「你說。」 
  洛偉奇:「咱們村有個叫亞蘭的大姐子嗎?」 
  莫賽爾:「是漢人還是獨龍人?」 
  洛偉奇:「我也不清楚?」 
  莫賽爾:「歲數有多大?」 
  洛偉奇:「也不清楚。不過既然叫大妹子,歲數肯定比你大,但不會超過三十歲。」 
  莫賽爾:「沒聽說過這個人的名字。待我問問阿嬤,讓阿嬤打聽打聽。」 
  ■ 
  獨龍村其實是個很小的村子,總共不過二十六七戶人家,其中一多半是獨龍族家庭,一小半是漢族家庭,還有幾個單身漢人。漢人在這裡以開採岩鹽為生。獨龍人家的男人主要工作是用馬幫把鹽拉到縣城,賣給鹽商,再買回生活用品拉回獨龍村。由於鹽的產量越來越低,所以獨龍鄉的人家都很窮。孩子們個個衣衫襤褸,沒有鞋子穿。 
  這天晚上,洛偉奇翻過來覆過去,怎麼也睡不著,隔天就要開課了,但是開課的許多事情還沒有眉目:上學的孩子有十六七人,最大的十四歲,原先上五年級;最小的才七歲,剛上學。這就難為了洛偉奇這唯一的老師:「這十幾個孩子如果分為五個班級,是無論如何也忙不過來的,也教不好。但不分班,又很難兼顧到每一個學生的文化水平。」想來想去,總找不出一個兩全的辦法。他想起桑戛活佛他們來:「桑戛活佛,你在哪裡呀?這位活佛大哥倒真講義氣的,一諾千金,怪不得他到處都有朋友了。當時他要我叫他一聲爺爺,我不叫;要收我作徒弟,我不答應,氣得他暴跳如雷,裝出要打我的樣子,真有趣……如果我當時同意當他的徒弟,會怎麼樣?穿上喇嘛服,跟他走四方,也很不錯嘛,何必在這裡孤孤單單,無依無靠活受罪……不知小豆子和司馬素蘭現在在什麼地方,恐怕還沒有到拉薩吧。他們倆好像挺談得來,如果他倆談上戀愛,將來結婚生子,倒是挺不錯的一對。看來他倆還真有點意思呢阿貢爺爺、桑戛活佛、小豆子和司馬素蘭都是一些講原則、講義氣的人,為朋友可以兩肋插刀。這樣的知心朋友,得到一個就夠幸運的了,我卻得了四個,真是吉人天助。每次危難關頭,這些朋友都挺身而出,救我出險。哎呀,桑戛活佛的佛跳牆真好吃,幾時還能再品嚐品嚐。桑戛活佛說他做的佛跳牆是集五湖四海、山珍海味於一壇,雖說有點誇張,但味道確實一流……」想到這裡,忽然又想到給孩子上課的事:「咱們就把孩子們合在一起上課,不管歲數和文化程度,全體學生放在一個層面上從頭開始學習,就學唐詩、學心算、科學常識和英語四門功課,讓水平高的教水平低的,學得快的教學得慢的,這種方式就叫做『佛跳牆方式』吧。」洛偉奇越想越興奮,乾脆從床上下來,披上衣服,點著油燈,在桌子上寫起教案來。   
  第三章 桑戛活佛(22)   
  寫完教案,洛偉奇揉揉眼睛,眺望窗外。一輪圓月掛在半空,月色像水一樣清柔,山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聲,與秋蟲鳴唱匯成一曲美妙的交響樂…… 
  忽然,他似乎聽到了女人的哭泣,輕輕地,斷斷續續地,但聽得出聲音中深藏著幽怨與悲愴,還時不時還夾雜著嬰兒的啼哭。他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附近沒有人家呀,哪來的女人哭聲呢?」他馬上想起孩子們所說的「鬧鬼」的事來,便舉起小燈,繞著小廟轉了一圈,卻什麼也沒有發現。回到小廟,躺臥床上,聚神聆聽,卻再也沒有聽到女人的哭聲:「哦,原來是幻覺……」 
  又是夜裡,洛偉奇在燈下批改作業。一陣山雨隨風而至,嘩啦啦的雨點打在芭蕉葉上,發出巨大的聲響,不過山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一會兒,雨過天晴,一彎月兒顯得十分清秀,窗外面的曠野又回到先前的靜謐。大約在夜裡十一點左右,他又聽到女人的哭聲,哭泣中還帶著隱隱約約的話語:「天呀,別折磨我了……我依你就是……天呀,救救孩子吧……」聲調是那樣的哀傷與無助。洛偉奇的秉性是自己可以受苦,但看不得別人受苦,特別是看不得女人受苦。如果說上次他聽到女人的哭聲感到意外和揪心的話,那麼這時的他,卻從心中升起無名的怒火。他起拿著油燈往外走,順著聲音的來向尋去。走著走著,來到一處墳場。聲音便停止了。他逐一查看每一座墳墓,這裡雜草叢生,還有根連根的巨大榕樹,樹影叢叢,一隻不知是什麼動物從他腳邊逃去,嚇了他一大跳。但是他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回到小廟,洛偉奇和衣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無法平靜下來:「首先,這不是鬼哭,是有個女人受到迫害;其次,這裡面含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否則不會把人藏在野外。我洛偉奇一定要破解這個秘密,把人救出來。」直到東方露出晨曦,他才睡著了一會兒。 
  早上,孩子們來上課。洛偉奇把莫賽爾叫到房間。 
  莫賽爾:「親哥哥,叫我有什麼事?」 
  洛偉奇:「輕點輕點。叫哥哥就行了,不要加個親字,叫得我渾身肉麻。」 
  莫賽爾:「就叫親哥哥,你肉麻不肉麻我管不著。你想不想讓我在大家面前叫你親哥哥?」 
  洛偉奇:「好吧好吧,你願意怎麼叫就怎能麼叫吧。好妹子,我要問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老老實實告訴我。」 
  莫賽爾聽到洛老師喊自己為好妹子,興奮得小臉通紅,歡喜地說:「親哥哥,你問吧,問一百件事也行,好妹子一定老老實實告訴你。」 
  洛偉奇:「廟裡真的有鬼嗎?」 
  莫賽爾的臉色馬上變得緊張起來:「你夜裡聽到鬼哭了?」 
  洛偉奇點點頭說:「聽到了,而且不止一次。」 
  莫賽爾的臉色更加暗淡:「親哥哥,你不會像以前的朱老師那樣被鬼嚇跑吧?」 
  洛偉奇堅定地搖搖頭說:「我不是那種怕鬼的人。我夜裡到野外找了兩次。可惜沒找到。」 
  莫賽爾的臉色緩和下來,鬆了一口氣說:「這就好。我告訴過大家,不讓他們再說鬧鬼的事,怕你害怕。」 
  洛偉奇:「哎,你還沒有回答我,廟裡到底有沒有鬼?」 
  莫賽爾搖搖頭:「不知道,我只是聽人說過廟裡鬧鬼,但我一次也沒親眼見到過。」 
  洛偉奇:「你嬤嬤沒說起過這件事嗎?」 
  莫賽爾:「我問過阿嬤,她說小孩子家不要管這些事。」 
  洛偉奇:「明白了,先上課吧。這件事好妹子不要往外說,怕嚇著同學們。」 
  傍晚,莫賽爾和洛偉奇來到祖祖環素家裡。房子裡黑糊糊的什麼也看不清楚。 
  莫賽爾高聲喊:「阿嬤,洛老師來看你啦。」 
  說時遲那時快,突然一隻如同小牛般的巨大山羊從房子裡衝了出來,用犄角抵向洛偉奇,嚇了洛偉奇一跳。 
  莫賽爾大喝一聲:「咕咕,回你窩去。」老山羊乖乖地退了回去。莫賽爾接著說:「別怕,這是我阿嬤的神羊咕咕。」 
  祖祖環素大媽從屋裡出來,笑著說:「貴客臨門,熱烈歡迎。」 
  莫賽爾用獨龍語和嬤嬤說了好多話,你一句我一句,說著說著,祖祖環素大媽開懷大笑起來,後來,大媽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看得出很不高興,她用漢語對洛偉奇說:「洛老師,我不是對你說過,教好你的學生就行,不要管閒事嗎?」   
  第三章 桑戛活佛(23)   
  洛偉奇聽到祖祖環素大媽的話有點不高興,他說:「我們村裡有人受迫害,你是一村之長,不但不聞不問,還說我多管閒事,合理嗎?」 
  祖祖環素不解地看了一眼莫賽爾說:「你不是說洛老師夜裡聽到鬼哭的事嗎?怎麼又變成有人受迫害了?」 
  洛偉奇:「是人哭,不是鬼哭。那個夜裡哭的人是因為受人迫害才哭的。」 
  祖祖環素:「是你親眼看見的?」 
  洛偉奇:「我沒有親眼看見,但是我親耳聽到了,是個可憐的女人和她的嬰兒在哭。」 
  祖祖環素:「眼見為實,耳聽為虛。等你親眼見到以後再說吧。」說完再也不理洛偉奇,轉身進了房子。 
  洛偉奇討了個沒趣,心裡很不是滋味,細細一想:「人家說得在理,我到底沒有看到真實情況,怎麼就輕率地肯定有人受迫害呢。也許真的是幻覺也說不定……」洛偉奇看到莫賽爾瞇著眼睛定定地盯著自己,嘴角上露出一絲狡黠的譏諷,便問:「妹子,你剛才和阿嬤說了些什麼,怎麼好好的忽然間她的圓臉變成長臉?你說了我什麼壞話?」 
  莫賽爾:「冤枉。我對天發誓,一句對親哥哥不好的話也沒說。」 
  洛偉奇:「我不信。你把剛才對你阿嬤說過話再給我重複一遍。」 
  莫賽爾:「好吧。開始時,我對阿嬤說,這個新來的洛老師特別好,對我們和氣,從來不拿尺子打我們,還請我們吃了許多好吃的東西。我們特別愛聽洛老師講的課,他還教我們學外國人說的話。洛老師答應把我們送上中學,有條件的還送上大學。阿嬤就開心得笑了,說這次的老師找對了。你看,我沒有說親哥哥的壞話吧?」 
  洛偉奇:「後來又說了些什麼?」 
  莫賽爾:「我後來說,洛老師心地好,高高的個子,人長得很漂亮,我想跟他做相好。阿嬤笑得更開心了,問我成了嗎。我說開始時洛老師同意了,可後來又反悔了。阿嬤問為什麼反悔?我說洛老師嫌我臉上刺的花不好看。」 
  洛偉奇:「胡說,我什麼時候說過你臉上刺的花不好看了。」 
  莫賽爾:「你別賴,你是說了的。」 
  洛偉奇驚訝的:「我從來沒說過這個話。」 
  莫賽爾:「說了,你第一天見到我時,就說我的臉好好的,為什麼刺上花。」 
  洛偉奇:「我記得我原話是這樣的:『莫賽爾,你的名字起得真好聽,你臉上刺的花紋也真好看。不過我不明白,你好好的臉上為什麼要刺花?』我是讚你臉上刺的花好看啊。」 
  莫賽爾:「你看你看,你是說了吧!你說『我不明白,你好好的臉上為什麼要刺花』,就是說,我的臉原本長得好好的,但是刺上花以後就不是好好的了,不就是說我臉上刺的花不好看嗎?」 
  洛偉奇:「你真是蠻不講理。後來呢?」 
  莫賽爾:「後來啊,阿嬤就大大的生氣了。她是遠近聞名的刺花能手,連緬甸那邊的獨龍姑娘都過來找她刺花,我臉上的花是大家一致認為刺得最好的。你說我臉上刺的花不好看,就等於說所有她刺的花都不好看,你說她能不生氣嗎。後來我又說到你夜裡聽到鬼哭的事。這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洛偉奇氣憤地:「你真是個胡攪蠻纏的小妖精。我發誓以後再也不理你了。」 
  莫賽爾:「誰信呀?親哥哥,你不靠我能找到大女鬼和小女鬼嗎?」 
  洛偉奇站住:「你說什麼?你是說能找到那個夜裡哭泣女人和嬰兒嗎?」 
  莫賽爾驕傲地揚起了頭。夕陽的照耀下,洛偉奇分明看到莫賽爾的臉變成一隻彩色斑斕的大蝴蝶。 
  ■ 
  這天中午放學,莫賽爾對大家說:「老師說下午大家回去抓緊時做功課,不許到處亂走。布露露、黃冬和素素金多三個人留一下,老師還有話要說。」 
  布露露、黃冬和素素金多三個人都是十一二歲的男孩。待別的孩子走後,莫賽爾對他們說:「今天下午我們和老師一道要執行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任務。布露露把自家的老獵槍背來,黃冬把家裡的梯子搬來,素素金多把家裡的大黃狗牽來。我回家找繩子和手電。一點鐘準時集合。同時這件事要保密,誰要透露出去我會打爛他的屁股。」   
  第三章 桑戛活佛(24)   
  黃冬問:「賽爾姐,是什麼任務,要用上老獵槍這些東西?」 
  莫賽爾:「上山找鬼。」 
  黃冬:「我不去,我怕鬼,我聽我媽說,這鬼是得麻風病死的,臉上的肉都爛沒了,身上還在流膿呢,可怕極了。」 
  素素金多也說:「我也不去。我爸說他親眼看見這個女鬼。蓬頭散髮的,一邊尖叫著一邊追人,嚇得我爸那麼大的漢子還尿了褲子。」 
  布露露哆嗦著說:「我們村早就聽說鬧鬼了,嚇得人人晚上不敢出門。我就不敢夜裡起床上茅房,已經尿過幾次床了。賽爾姐,你饒了我吧,要是我爸知道我拿走了家裡的老獵槍,不把我打個半死才怪呢。」 
  洛偉奇:「大家放心,不是找鬼,是去救出一個被人折磨的女人和一個嬰兒。這是一件見義勇為的好事。而且大白天的,一點都不可怕。如果這件事辦成功了,我請你們吃一頓飽飽的臘肉米線,每人分一大塊臘肉,讓你們吃得滿嘴流油。」 
  莫賽爾:「我們都是少先隊員,救苦救難是我們的義務。誰要不敢去,我就告訴全村的人,說他是個怕死的孬種。」 
  孩子們聽說不是找鬼,而是解救受苦的人,還能吃到香噴噴的臘肉,便個個高挺胸膛,高聲聲明一定準時把東西帶來。 
  待布露露他們離開後,莫賽爾認真地對洛偉奇說:「親哥哥,你來我們獨龍村時間不長,對這一帶地形不熟,一定要格外小心。阿嬤說,那女人就藏在離墳場不遠一棵大榕樹下的天坑裡面,那裡天坑連著天坑。大家一定要小心。千萬別掉進深坑,一切要聽我的指揮。」 
  洛偉奇:「好妹子,原來你阿嬤也知道我們找『鬼』的事呀?」 
  莫賽爾:「什麼事能瞞得過我阿嬤?是她出主意讓我們帶上這些東西的。她還說這個事非常非常複雜,弄得不好會影響村子裡獨龍人和漢人之間的關係,所以她不好親自出面。」 
  洛偉奇又問:「什麼是天坑?」 
  莫賽爾:「天坑就是很久很久以前因為下雨流水形成的深坑,有些天坑入口很小,但裡面深極了,有人進去迷了路,三天三夜也走不出來,有的天坑裡面還有河流。」 
  洛偉奇:「我明白了,天坑就是喀斯特現象形成的巖洞。我一定聽好妹子的指揮。」 
  莫賽爾笑著說:「這還差不多。我早就說過親哥哥離不開好妹子。」 
  大黃狗領著大家往山上的叢林中走去,找到了許多個巖洞口大黃狗都有沒有反應。當來到一處茂密的蘆葦叢時,大黃狗快速地奔了過去,大聲吼叫。大家正要走進草叢,突然,一個大漢高舉大砍刀奔了過來,高聲說:「誰要敢進洞,看我把他砍成三段。」這人中等身材,滿臉橫肉,凶神惡煞,老遠就聞到他滿嘴酒氣,嚇得孩子們一個個躲在洛老師背後。 
  只見莫賽爾手拿老獵槍大聲說:「錢老三,你要是再敢往前走一步,不把你打成馬蜂窩我就不是人。」 
  洛偉奇正顏厲色地說:「你殘害婦女兒童,犯了大罪你知道嗎?還不快快放下砍刀,還要逞兇不成?」 
  錢老三惡狠狠地說:「我才不管犯罪不犯罪呢,這個女人是我花錢買來的。誰要搶我的財產,我就跟誰拚命,反正我也不想活了。」說著舉起大砍刀一步一步走向前來。洛偉奇怕這瘋漢傷了孩子,立即從莫賽爾手裡奪過老獵槍,對著錢老三大聲說:「你若敢再上一步,我就不客氣了。」 
  錢老三:「你少來這一套!開槍啊,就對著我胸口打,老子眨一眨眼就不算好漢。」說著又走上幾步。 
  洛偉奇真不知怎麼辦才好,不說自己從來沒有擺弄過這玩意,而且也下不了決心扣動扳機。眼看著這凶漢越走越近,洛偉奇盤算著:「如果錢老三真要行兇,就用槍托和這凶漢拚個你死我活。」 
  一個聲音在錢老三的背後響起:「錢老三,把你的砍刀放下。這是什麼地方,在這裡撒野?別忘了,你上有父母,下有弟妹,你剛到我們村時怎麼向我保證的?」 
  不知什麼時候,祖祖環素大媽來到錢老三背後。她聲音不大,但具有一種無法抗拒的威懾力。錢老三就像一條被養蛇人擺弄的毒蛇,立即軟了下來。他把砍刀扔了,蹲在地上大哭起來。他邊哭邊說:「祖祖環素大媽,你要給我做主呀,洞裡的婆娘是我花錢弄來的。現在我賭錢輸海了,除非你們出錢買下這個婆娘,否則我今天就死在你們面前,也不讓你們進洞。」   
  第三章 桑戛活佛(25)   
  洛偉奇:「你要多少錢才肯放人?」 
  錢老三:「我花了十個銀元買來的,你看著辦吧。」 
  洛偉奇:「好,我就給你十個銀元,你立刻放人。」 
  錢老三跳了起來高興地說:「太好了,一言為定。不許反悔。」 
  莫賽爾:「你得立下字據。」 
  錢老三:「行,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祖祖環素大媽:「你先回村吧,我們說話算話。把開鎖鏈的鑰匙拿來。」 
  錢老三從腰帶上解下鑰匙交給祖祖環素大媽。 
  祖祖環素撥開亂草,來到黑糊糊的洞口。祖祖環素說:「布露露、黃冬和素素金多你們帶著東西先下山,人多了進洞,怕嚇著嬰兒。」 
  巖洞瀰漫著一股植物腐爛和糞便的混合臭味,隨著手電的光芒,洛偉奇看到一個巨大、空曠、死寂的溶洞,從洞穴的頂端垂下數不清的石筍,每一支石筍的形狀都十分怪異:有的像張牙舞爪的野獸,有的像面目猙獰的鬼怪。洞裡不時傳來滴答聲,在洞內回聲,越發顯得這個洞的陰森和寂靜。他不由得打起寒戰,身上起了雞皮疙瘩。他用手電往洞的深處照去,突然,他看見石壁下有一堆亂草,一個全身赤裸、瘦得像骷髏般的女人躺臥在草中,她的一隻手被鐵鏈鎖著,嬰兒」哇」的哭叫聲也從草堆中傳過來。幾隻肥大的耗子,在燈光下四處逃竄。 
  那女人發出低低的哀求聲:「天呀,別折磨我了……我依你就是……天哪,救救孩子吧……」 
  祖祖環素大媽說:「洛老師,那大妹子光著身子,你不能過去,把手電交給我。把外衣外褲脫下來,我先給那女人穿上。」她自己脫下一件外衣交給莫賽爾說:「快把那孩子包起來。」 
  大媽給那女人開鎖,幫她穿上衣裳,然後抱起嬰兒說:「莫賽爾,你來打手電。洛老師,你過來背起這個大妹子。我們快下山。可憐的大妹子和孩子餓壞了。」 
  下山的路上,那女人在洛偉奇的背上不斷打寒戰,反覆說著胡話:「天呀,天呀,別折磨我了……我依你就是……天呀,救救孩子吧……」 
  洛偉奇心中燃燒起滿腔怒火,眼中注滿淚水,他真想大喊一聲:「錢老三,你這個王八蛋。」 
  祖祖環素:「洛老師,你好大方,一張嘴就給那個痞子十個銀元,你知道十個銀元頂多少人民幣嗎?比你一年的薪水還要多,你哪來的那麼多錢?」 
  洛偉奇:「嘿嘿,救人要緊,我也顧不了那麼多了。錢是人家放在我這裡的,以後再還吧。」 
  祖祖環素:「年輕人呀年輕人,你把那些貪得無厭的人看簡單了。」 
  莫賽爾:「阿嬤,這個大姐和孩子身上到處流膿、流血,不會是什麼大病吧?」 
  祖祖環素:「不礙事,是因為長期不見太陽,洞裡潮濕長的濕疹,找些草藥煮水給她洗澡,再到溫水河洗洗,很快就好。」 
  莫賽爾又問:「阿嬤,這個大姐和孩子住在什麼地方好。」 
  祖祖環素:「就住在學校這邊吧。她是漢人,住在我那裡有些事不好辦。我讓大家再給洛老師搭一間草房。洛老師,你看行嗎?」 
  洛偉奇:「好的,不過請大媽和莫賽爾幫幫我,買一隻雞做氣鍋雞,讓她們補補身子。」 
  祖祖環素:「難為你想得周到。不過還是先讓她們喝點董棕糊糊好,餓的時間太長了,容易出問題。」 
  洛偉奇:「祖祖環素大媽,人心都是肉長的,為什麼錢老三的心這樣歹毒?」 
  祖祖環素:「我也正在想這個事。」環素大媽歎了口氣又說:「錢老三剛到我們這裡時並不壞,一直在打鹽隊工作得很好。後來學會了吸毒和賭博,人就變了,變成六親不認、無惡不作的人渣。這個大妹子是怎麼弄來的,到現在還是個謎。」 
  洛偉奇點點頭,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祖祖環素他們剛回到學校,洛偉奇把自己的床呀,被子呀、褥子呀,全都給了那大妹子和嬰兒用。莫賽爾張羅著煮水給她們母女洗澡……不一會兒,村裡好多人過來幫著搭草房,嬤嬤們聽到從天坑裡救出女人的消息,紛紛來到學校,想看看被當成鬼的母女倆。 
  祖祖環素對大家說:「大妹子和孩子吃完東西剛躺下,身子很弱,以後再來看她們。」   
  第三章 桑戛活佛(26)   
  錢老三也緊跟了過來。大家看到錢老三,都對他指指點點,往地上吐唾沫,大罵錢老三缺德,把個好好的大妹子作踐得人不人、鬼不鬼。 
  錢老三對祖祖環素說:「村長大媽,你說話要算話,趕快把十個銀元交給我。」 
  祖祖環素:「我說話當然算話,但你必須把這個大妹子情況詳細告訴我們。她姓什麼叫什麼?原來家住哪裡?你是怎麼把她帶到這裡來的……你不說清楚,我們不能把錢交給你。」 
  錢老三:「哎喲,村長大媽。這女人是我正正經經明媒正娶過來的。」 
  祖祖環素:「正正經經娶過來的?誰相信呀?如果是正正經經娶過來的話,你為什麼把她藏在山洞裡,為什麼還用鎖鏈把人鎖起來,為什麼折磨她。你們的結婚證書呢,拿出來給我看看。」 
  錢老三馬上翻臉撒野:「這些事我都不能告訴你。你給不給錢?不給錢我立即把人帶走。」 
  祖祖環素:「你敢,你看看你後頭是誰?」 
  錢老三回頭一看,兩個身背獵槍的獨龍族大個子就站在身後。錢老三癱坐在地上大哭起來:「村長大媽,你們獨龍人最守信用了。你不能說話不算話,說好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怎麼變卦啊!」 
  祖祖環素:「你快說,這女人是怎麼來的?別忘了我還是獨龍村的民兵連長。如果你不老實交代,就根據你迫害婦女這一條,我有權對你實行專政。」 
  錢老三心想:「好漢不吃眼前虧,退一步海闊天空,」便說:「我說,我說,這女人叫房秀越,今年二十一歲,是在今年三月我到緬甸那邊賭錢時,贏了朱平原十個銀元,他還不起賭債,把她作為賭債送給我的。」 
  祖祖環素:「你為什麼把她關在天坑裡,還用鎖鏈鎖起來。」 
  錢老三:「回家路上,遇到一個和尚,和尚說,這個女人是掃帚星下凡,身上有邪氣,必須用鎖鏈鎖住,關在洞中九九八十一天,才可以放出來見人,否則她會剋夫。」 
  祖祖環素搖搖頭:「你說謊也不挑挑日子。你把她關在洞裡快半年了。」 
  錢老三:「胡說,誰說的。」 
  祖祖環素:「我已經去過天坑兩次了。大妹子把事情都對我說了。」 
  錢老三;「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就說實話吧。她在路上逃跑過兩次,我怕她再跑。」 
  祖祖環素想了想說:「好吧,我們暫且信你的話。你留下一張收條,拿到錢後馬上離開我們村。」 
  錢老三:「好,好,我拿到錢後立馬就走。不過我不認字。」 
  祖祖環素:「洛老師,你幫他寫一張,就寫我錢老三收到銀元十個,從此房秀越與我錢老三脫離任何關係。年月日,讓他按上手印。鄉親們都來作證。」 
  ■ 
  半月之後,房秀越母女的身體恢復了過來,身上的濕疹也痊癒了。洛偉奇發現房秀越皮膚細嫩,白白淨淨,滿頭又長又黑的頭髮,長得並不難看。可惜一隻眼睛瞎了,另一隻眼睛得了白內障,幾乎看不見東西。她平時很少說話,只是埋頭想心事。 
  洛偉奇心裡說:「看得出,這個大妹子的出身不會是一般人家,但是怎麼淪落到這個份上?」好幾次洛偉奇問她家在什麼地方,家裡有什麼人時,房秀越都不說話,只是不斷流眼淚。 
  因為看不清東西,房秀越幹活、喂孩子都十分困難。可是她堅持事事都自己做。最困難的還是喂孩子吃東西。房秀越奶水不足,只好先把董棕餅子嚼爛,弄成糊糊,用嘴餵給孩子。可是眼睛不好用,弄得孩子鼻子上、臉上、眼睛上都是糊糊。 
  洛偉奇看不過去,就對房秀越說:「大妹子,我替你喂小妞妞行嗎?你看你把孩子弄得滿臉都是糊糊。」 
  這時房秀越一改過去沉默不語的態度,撲哧一笑:「洛老師,婆婆媽媽的事,怎好讓你這樣的男子漢干呢?我已經夠麻煩你們的了。你要是餵過她一次,這害人精說不定以後天天要你餵她。」 
  洛偉奇:「沒關係,我把董棕粉煮成糊糊用勺子餵她。」 
  可是當洛偉奇用勺子給寶寶喂糊糊時,妞妞左右搖頭,就是不吃,還哇哇直哭。情急之下,洛偉奇也像房越秀那樣,用嘴來餵她。還真怪,那小東西還吃得挺香。   
  第三章 桑戛活佛(27)   
  莫賽爾來到學校,看見洛偉奇用嘴喂孩子,就說:「親哥哥,你傻了。你這樣喂妞妞,以後孩子只認你,不跟她媽怎麼辦?」 
  洛偉奇:「那才好呢,我正想認這個妞妞作乾女兒。」 
  莫賽爾急了:「我也要認她作乾女兒。」 
  洛偉奇:「你才十三四歲,怎好作她乾媽?」 
  莫賽爾:「不,我就是要認她作乾女兒。」 
  房秀越:「好了,我看這樣吧,你們一個是舅舅,一個是小姨。可以吧。」 
  莫賽爾高興地說:「我同意。」 
  洛偉奇:「嘿嘿,天上給我們掉下了一個小寶貝。」 
  莫賽爾:「對了,親哥哥,你讓布露露找我來幹什麼?」 
  洛偉奇:「嘿嘿,好妹子,我有事求你。」 
  莫賽爾:「我就知道,親哥哥有事求我時,就叫我好妹子。生我氣時就叫我小妖精。現在你肯定有什麼事求我,你說吧。」 
  洛偉奇:「嘿嘿,真是個聰明的好妹子。是這樣的,冬天快到了,現在早晚都有霜凍,有時還飄雪花,同學們衣衫單薄,無鞋無襪。我看到上課時大家一邊搓手哈氣,一邊跺腳,心裡很不是滋味。秀越大妹子和小妞妞也要添棉衣。我想找一天和你一起趕一次集,給孩子們和大妹子買鞋子,再買些土布和棉花,請村裡的大嬸大嫂幫著做棉衣。你看行嗎?」 
  莫賽爾想了想說:「你身上有多少錢?」 
  洛偉奇:「我算了算,大約有三十七塊錢多一點。」 
  莫賽爾:「這點錢恐怕買不了那麼多東西。這樣吧,我們這裡的孩子一年到頭都光著腳,最多是家裡給編雙草鞋,不用買鞋。我們趕集時,就買粗布和棉花。回來後讓我阿嬤發動各家給自己的孩子做件棉衣。再給秀越姐和寶寶做一身新棉衣。我們窮人要精打細算。」 
  洛偉奇:「好,就這樣辦。趕集時,順便找一下大妹子的親人,給她們報個平安。」 
  突然,房秀越下床跪在地上,給洛偉奇和莫賽爾叩了幾個響頭,說:「大舅和小姨千萬不要趕走我。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祖祖環素大媽、大舅和小姨,我再沒有親人了。如果離開你們,我只有被錢老三他們賣來賣去,才出狼窩,又入火坑,死路一條。請看在妞妞的分上,不要趕我們走。我下輩子一定當牛做馬報答你們。」說著就傷心地大哭起來。 
  洛偉奇忙道:「別這樣,別這樣,快起來。我們沒有趕你們走的意思。我和莫賽爾認了妞妞作外甥女,不就等於也把你認作親人了嗎。」 
  莫賽爾把房秀越扶起來,動情的說:「你放心,我已經把你當作親姐姐了,怎麼還會把自家的親姐姐趕出家門呢。」 
  房秀越摸著自己的胸口說:「剛才可把我嚇死了。要不是有了這個小要命鬼,我早就不要活了。」 
  莫賽爾:「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秀越大姐可得幫我看緊這個親哥哥,這個親哥哥長得太漂亮,心地又善良,人見人愛。你別讓別的女人搶了去,你也不能搶。」 
  房秀越:「哎喲,我把你們兩個一個看做是觀音菩薩,一個是如來佛,感恩都來不及,哪裡還有非分之想?我一個瞎子,就是天上掉下了天鵝肉,我這瞎蛤蟆也瞧不見啊。好妹子,你就放一萬個心好了。」 
  ■ 
  趕集路上,洛偉奇問莫賽爾:「莫賽爾,我怎麼只聽你說起你阿嬤,從來沒有聽你說起你媽媽?」 
  莫賽爾:「我阿媽在緬甸那邊跟她的相好享福去了,我已經有好多年沒有見到媽媽了。」 
  洛偉奇:「那麼你爸爸呢?」 
  莫賽爾:「我不知道我爸爸是誰,我們獨龍人很少問起爸爸的事。」 
  洛偉奇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又不好再問下去,便轉換話題說:「要你打聽的那個亞蘭大妹子的事,你阿嬤打聽到了麼?」 
  莫賽爾搖搖頭:「我阿嬤說,在村子裡不管是獨龍人還是漢人,都說沒有叫亞蘭的女人,說慢慢再打聽……」 
  沿著獨龍江往上走上一里多路,要過一道鐵索橋。這道鐵索橋又長又細,下面是萬丈深淵,江水沖擊岩石,發出雷鳴般的轟響,濃濃霧氣從橋下蒸騰而上,讓人目眩、膽戰心驚。 
  莫賽爾說:「親哥哥,過鐵索橋時不要往下看,更不要走到一半停下來。要不,橋會晃來晃去,很不好走的。」   
  第三章 桑戛活佛(28)   
  洛偉奇:「妹子放心。我那麼大個人,還怕過橋嗎?」 
  嘴上雖這麼說,洛偉奇過橋時還真有幾分害怕。他用手扶著扶索,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踏著木板。過橋後,回過頭看,從河下面冒出濃濃霧氣,心裡不免還陣陣發悸。 
  過橋不遠,便來到了一個叫飛龍的小鎮,這是個中國人和緬甸人混居的大村落,國界就從這個村子中間穿過,村民世代通婚,人們既說中國話,又說緬甸話。每逢陰曆初一、十五便會成集,方圓十多里的人都來趕集,熱鬧非常。 
  洛偉奇和莫賽爾來到鎮上的關帝廟,那裡有雜耍的,算命的,賣各種生活用品的,賣豬、賣羊、賣雞的…… 
  洛偉奇對莫賽爾說:「好妹子,這買布、買棉花、買針線的事,我是個外行,我把錢交給你,由你做主。我想到書店看看。」他看看手錶又說:「現在是十點過五分,咱們中午十二點回到這裡會合,不見不散。吃過飯往回走,行嗎?」 
  莫賽爾:「親哥哥,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不過你可別跑丟了,這個地方挺大的。」 
  洛偉奇:「放心,我回到關帝廟來就是。好妹子也要小心,別把錢弄丟了。」 
  莫賽爾笑著說:「親哥哥放心吧,我會把錢放在最秘密的地方。」 
  洛偉奇把三十四塊錢給了莫賽爾,自己僅留下三塊多錢,準備買書和吃飯用。 
  洛偉奇在小街上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家小書店。書店裡的書很少,大多數是武俠小說、神奇故事之類。 
  他來書店,本想看一些新出圖書,或者找些有價值的古裝書,現在有點失望了。在一個書架上,他突然發現了一本雲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雲南少數民族概況》,他饒有興趣地翻閱起來。他找到有關獨龍民族的條目:「獨龍族系我國人數最少的民族,共有人口約四千三百餘人。解放前獨龍人沒有統一的族稱,往往以其居住的地區或河流作為自己的名稱,如『獨龍』、『迪麻』等。『俅人』、『俅曲』、『曲人』是漢族對他們的稱謂。族名最早見於《大元一統志》,當時稱『撬』。新中國成立後,根據獨龍人民自己的特點和意願,正式定名獨龍族。千百年來,獨龍人主要居住的地方是獨龍河谷,與外界處於半隔絕的封閉狀態,保留著較濃厚的原始社會末期特徵。獨龍人從事刀耕火種的粗放農業,採集和狩獵在家庭副業中佔有相當大的比重。獨龍族有自己的語言,沒有文字。語言屬於漢藏語系藏緬語族的一個獨立語支。獨龍族人勤勞、勇敢,有著優良淳樸的道德觀念。重信用,遵諾言,是獨龍人的傳統美德。他們的住房從不加鎖;糧倉門上僅橫豎插上幾根樹枝做記號,從不擔心被盜。獨龍族還十分好客重友,一家有事,全村來幫,相互饋贈,毫不吝嗇。獨龍族男女都飲酒和吸草煙,民間有團結互助、路不拾遺等良好習俗。獨龍族人信仰萬物有靈。直到20世紀50年代初獨龍族尚處於原始的母系家庭公社解體階段,但基本生產資料已經私有,但還保有群婚和對偶婚的殘餘。」 
  「獨龍族婦女還有文面的習俗,一般女孩子進入發育期(即年滿12歲左右時)都必須文面。獨龍族婦女認為女人死後,靈魂會變成一種大而好看的蝴蝶『巴奎依』。他們認為獨龍江上成千上萬紛飛的蝴蝶,都是獨龍族婦女的靈魂。這種對靈魂的意識折射到文面上,即把整個臉刺成似張開雙翅的蝴蝶。獨龍族婦女臉上文面圖案,各家族之間不一,有的婦女盛行大文面,有的則只文嘴唇下面一圈或不文面。」 
  洛偉奇邊看邊想:「原先以為莫賽爾這鬼丫頭的一些做法過分大膽與狂放,現在才知道,這是她獨龍民族千百年來的傳統造成的,這些傳統看似原始,但卻樸直歸真。比我們漢族人心地要清亮得多。我叫她小妖精大不應該,我是錯把真金當黃銅了。」這時他又想起潔思格勒喇嘛在來獨龍江時說的那段話:「我們獨龍人肚子裡的腸子直,你們漢人的腸子彎彎多。」洛偉奇不由得笑了起來。 
  忽然,洛偉奇在書架最下頭發現一書自己撰寫的《雲南藥用植物誌》,心頭一陣狂喜。他問賣書的老先生:「阿伯,這本《雲南藥用植物誌》好賣嗎?」 
  那位書店老闆覺得這個大個子的問題有點新鮮,但還是認真地回答說:「總共進了五本,賣了三本,送人一本,還剩下這一本,如果你有興趣就便宜點賣給你。」   
  第三章 桑戛活佛(29)   
  洛偉奇:「我現在還不想買,下次再說吧。」心裡思忖:「沒想到在這個跨國度的偏僻地方還見得自己的書,看來沒白費工夫。」當他走出書店時,腦子裡冒出一個問題:「整個雲南省是個碩大的藥用植物寶庫,我為什麼不可以從中作點文章呢?」 
  洛偉奇在街上向人打聽,鎮上的藥材店在什麼地方。 
  他來到一處名叫寶濟堂的藥材店。藥店夥計問:「請問你要買什麼藥?」 
  洛偉奇:「麻煩你請藥劑師出來一下,我有要事請教。」 
  一位年過五十、戴眼鏡的人說:「我就是藥劑師,請問有何指教?」 
  洛偉奇:「嘿嘿,是這樣的,我們獨龍村那邊,可以找到內地少有的野生藥材,不知貴店可不可以收購?」 
  藥劑師笑著說:「我們就是做藥材生意的。俗語說得好,生意興隆通四海,只要藥材質地好,價格合適,我們當然要。不知貴處有何藥材?」 
  洛偉奇:「有冬蟲草、枸杞子、雲耳、天麻、杜仲等等,都是一等一的質地。」 
  藥劑師:「空口無憑,眼見為實,好酒不怕巷子深。你把藥材拿來我們瞧瞧,以質論價。」 
  洛偉奇:「好,一言為定。」 
  藥劑師:「不好動問,請問你是不是大理人?」 
  洛偉奇:「是呀,不知先生如何看出來的?」 
  藥劑師:「不是看出,而是聽出。請問貴姓?」 
  洛偉奇:「免貴姓洛名偉奇。」 
  藥劑師:「莫非洛先生是洛得蔭老先生的後人?」 
  洛偉奇:「是啊。洛得蔭是鄙人的祖父。 」 
  藥劑師:「哎喲,我們是同鄉啊,我也是大理人,『同鄉見同鄉,兩眼淚汪汪』,當年先父在大理做藥材生意。還記得那年洛、魏兩家那場大火,了不得了不得……對了,洛先生好像還寫過一本《雲南藥用植物誌》。」 
  洛偉奇:「是鄙人的作品。」 
  藥劑師:「《雲南藥用植物誌》可是我們做藥材生意人常用的參考書。洛先生不愧是名門之後。」 
  洛偉奇:「嘿嘿,嘿嘿,過獎了。」 
  藥劑師:「洛先生既然懂得藥材之道,為什麼不自己種上一些?例如枸杞、雲耳、天麻、山藥等等,在本地都是極好生長的。」 
  洛偉奇誠懇地:「謝謝藥師提醒……請問先生貴姓?」 
  藥劑師:「免貴姓鍾。」 
  洛偉奇:「鍾先生,我想麻煩你幫我打聽件事。」 
  藥劑師:「請說。」 
  洛偉奇:「麻煩你幫我打聽鎮上有沒有姓房的人家,有沒有叫房秀越的年輕女子。」 
  藥劑師想了想說:「我到此地不久,只知道姓房人家在本鎮是個大族,但叫房秀越的女子倒沒聽說過。這樣吧,容我慢慢打聽。」 
  洛偉奇:「好,謝謝鍾先生,我就不打攪了。」 
  藥劑師:「後會有期。」 
  走出藥材店,洛偉奇一看手錶,壞了,早就過了中午十二點。他緊趕回到關帝廟。他左顧右盼,卻找不到莫賽爾,心想:「壞了,莫賽爾一定走失了。都怪自己看書著了迷,把個妹子弄丟了。」他正著急,忽然背後「咩」的一聲。轉身間,看到莫賽爾身背大背簍,手牽一隻小羊,笑嘻嘻地望著自己。 
  洛偉奇裝作生氣的樣子說:「好你個莫賽爾,你上哪去了,嚇了我一跳。」 
  莫賽爾:「親哥哥,你過了時間不回來,急得我到處找你,以為你迷路了。現在卻反過來怪別人,有你這樣做哥哥的嗎?」 
  洛偉奇:「嘿嘿,是我錯了。剛才我從書店出來,又去了一趟中藥店,問他們收不收中藥材。」 
  莫賽爾:「幹嗎問這個?」 
  洛偉奇:「我們那邊野生中草藥很多,以後有空時咱們上山摘些藥材賣些錢,先還上我欠人家的十個銀元,再存點錢以後供你們上中學、大學。」 
  莫賽爾:「親哥哥真好。藥房要嗎?」 
  洛偉奇點點頭:「他們說要,還提議我們開塊荒地種些藥材。這件事回去後咱們再合計合計……對了,好妹子,這隻羊哪裡來的?」 
  莫賽爾得意地:「買的。」 
  洛偉奇:「買的?花了多少錢?」   
  第三章 桑戛活佛(30)   
  莫賽爾:「三塊錢。」 
  洛偉奇:「什麼?一隻羊只賣三塊錢?」 
  莫賽爾:「本來這隻小母羊是賣五塊錢的,後來我求那個老阿嬤,說我的小侄女可好看了,笑起來倆酒窩,可是她媽媽的奶不夠吃,身體不好,請她可憐可憐我的小侄女。她看我沒完沒了地求她,心就軟了,就三塊錢賣了給我。」 
  洛偉奇:「好妹子真會做生意。可是這麼小的母羊能出奶嗎?」 
  莫賽爾:「現在當然不能,再養一段時間準能。」 
  洛偉奇笑笑說:「你這個小姑子還真想得周全。你餓了吧?走,咱們吃飯去。」 
  莫賽爾:「親哥哥,我說我的小侄女身體不好,不算是騙老嬤嬤吧?」 
  洛偉奇:「當然不是。」 
  莫賽爾:「親哥哥還有錢嗎?」 
  洛偉奇:「還有三塊兩毛錢,夠我們吃飯的了。」 
  莫賽爾:「走,你把三塊錢給我,我找老嬤嬤再買一隻小母羊。」 
  洛偉奇:「怎麼,一隻還不夠麼?」 
  莫賽爾:「親哥哥,再買一隻羊,讓全班同學輪流喝點奶,以後身體養得棒棒的,都能上大學。」 
  洛偉奇:「好樣的,真是個助人為樂的好妹子。我們今天就少吃一頓飯吧。」 
  莫賽爾:「午飯早就帶來了,你看。」說著,她從懷裡拿出了幾個董棕餅子和烤好的蜂蛹。 
  洛偉奇感動地說:「你不是小妖精,你是小神仙。」 
  ■ 
  趕集回來後不久,所有上學的孩子都穿上了新棉衣,而且女孩子穿得還是不同花面的棉襖,大家那份高興勁就甭提了。令人不解的是,沒有人願意給房秀越大妹子和妞妞做棉衣,連一村之長的祖祖環素大媽也不願意做。 
  下課時,洛偉奇叫叫住莫賽爾:「莫賽爾,為什麼同學們都有了新棉衣,唯獨大妹子和小妞妞沒有?我還誇你是助人為樂的好妹子呢。」 
  莫賽爾小聲地說:「親哥哥,你千萬莫怪我,是大家不願意給秀越大姐和小妞妞做的。」 
  洛偉奇:「為什麼?」 
  莫賽爾:「村裡漢人的大嫂、大媽不知從什麼地方聽說,秀越大姐前面三個丈夫都被她剋死了,這個小女孩的來路也不明。他們還說,秀越大姐是掃帚星下凡,小妞妞是白虎星下凡,身上有邪氣,粘不得,誰粘上了,誰就一輩子交厄運。」 
  洛偉奇:「這明顯是錢老三散佈的流言蜚語嘛。現在都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了,還那麼迷信。你阿嬤是怎麼說的?」 
  莫賽爾:「我阿嬤不同意也不反對。」 
  洛偉奇:「這就怪了,你阿嬤還是村長啊。」 
  莫賽爾:「別忘了,我阿嬤也是個納木薩呢,如果粘上這件事,以後她的話就沒有人信了。」 
  洛偉奇搖搖頭說:「那你說怎麼辦?」 
  莫賽爾:「你叫我一聲好妹子啊。」 
  洛偉奇:「如果你有辦法,叫你一百聲好妹子也行。」 
  莫賽爾從懷裡取出一堆碎紙說:「你看,這是什麼?」 
  洛偉奇:「一堆碎紙?」 
  莫賽爾:「這是我阿嬤給的衣服的模子,咱們照著裁就行。」 
  洛偉奇:「就是裁好了我也不會縫啊。你縫過衣服嗎?」 
  莫賽爾:「我阿嬤不讓我縫,說我要是粘上了邪氣,不僅以後沒有人要我,也不能接阿嬤的班當納木薩了。」 
  洛偉奇:「天啊,要我這個大個子拿繡花針,這不比趕鴨子上架還難嗎?」 
  不知什麼時候房秀越來到他們跟前:「不要難為你們了,讓我來縫吧,我眼瞎之前縫過衣服。」 
  洛偉奇:「嘿嘿,大妹子,剛才我們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房秀越悲傷地說:「我聽這些話聽多了。我確實是掃帚星下凡,我身上是不乾淨,沾滿了邪氣。但小妞妞不是白虎星,她是無罪的。」 
  由於房秀越眼睛失明,一邊摸索著一邊縫,時不時把針扎進手指,扎得手指血跡嘩啦。洛偉奇實在看不過去,便說:「大妹子,讓我試試,也許我也能學會縫衣服。」 
  房秀越:「這可不是男子漢該干的活。」 
  洛偉奇:「讓我試試。」洛偉奇縫衣服時,連頂針都不會用,而且扎手指的次數更多,只聽他每扎一次手指就下意識「哎喲」一聲。   
  第三章 桑戛活佛(31)   
  莫賽爾:「親哥哥,還是我來縫吧,你哎喲哎喲的不斷叫,比針紮在我手上還難受。」說完接過針線熟練地縫製了起來。 
  洛偉奇高興地說:「原來好妹子的手藝真不錯……你不怕以後沒人要啦?也不想接你阿嬤的班當納木薩啦?」 
  莫賽爾:「顧不得這許多了。」 
  洛偉奇:「好樣的,這才是我的親妹子。」 
  聽到洛偉奇叫自己親妹子,莫賽爾綻出甜甜的笑容,紅得放出光來。 
  房秀越:「妞妞她舅,我聽說你教的孩子以後都要上中學,以後還要上大學。我們妞妞長大了,跟著你上學,也能讓她上大學嗎?」 
  洛偉奇和莫賽爾一起大聲說:「嘿嘿,那還用說。」 
  莫賽爾笑著說:「我就知道親哥哥一定會這樣說。」 
  房秀越跪在地上向洛偉奇和莫賽爾拜了幾拜:「她舅舅、她小姨,一諾千金,他日真能實現,我死也瞑目。」 
  莫賽爾:「姐姐快起來。別死啊活啊的,我當妞妞的保證人就是。」 
  ■ 
  因為有羊奶喝,不過兩個多月,小妞妞就胖了許多,臉色紅潤,見人就笑,一笑倆酒窩。洛偉奇給她餵食時,她一邊吃一邊定定地看著洛偉奇的眼睛。洛偉奇也看著小東西的眼睛,看著看著,就覺得妞妞的眼睛會說話;看著看著,就覺得妞妞長得活脫是若鵑姐;看著看著就親起妞妞來,逗得妞妞格格地笑。洛偉奇現在是一時一刻也不想和妞妞分開。晚上修改作業時,也把妞妞抱在懷裡,輕輕哼著走了調的小曲。妞妞在舅舅的懷裡,感到了和諧與安寧,在舅舅的歌聲裡,很快就睡熟了。 
  漸漸地,小妞妞那可愛的樣子總縈繞在洛偉奇腦際,連睡夢中也時不時跑了出來。 
  房秀越對舅甥倆的親暱一點也不嫉妒,反而在他倆的笑聲中得到慰藉。房秀越想:「但願這美好的日子就這樣永遠過下去。」 
  全班同學都喜歡小妞妞,課間時,常搶著去抱抱妞妞,和她逗著玩。莫賽爾大聲說:「小心了,小心了,誰摔著我的小妞妞,我跟他沒完。」 
  有一次,正上著課,那邊傳來了妞妞的哭聲,孩子們一起大喊:「妞妞哭了。」莫賽爾就趕快過去看看,又走回來生氣地對洛偉奇說:「妞妞不要我,也不要她媽,一定要你過去抱抱她。」洛偉奇走過去,看見妞妞正在發脾氣,在床上邊哭邊打滾。洛偉奇忙抱起妞妞,親親她的臉蛋,小東西即時安靜下來。 
  洛偉奇回到教室,課才上一會兒,那邊又傳來了妞妞的哭聲,孩子們又一起大喊:「洛老師,妞妞哭了。」洛偉奇只得又過去抱起妞妞,親親她的臉蛋,待小東西安靜下來再繼續上課…… 
  下課時,洛偉奇留住莫賽爾問:「好妹子,妞妞總在上課時搗亂,你說怎麼辦?」 
  莫賽爾撇著嘴說:「我有什麼辦法。都怪你把她養得這樣嬌,你自作自受。我不管你的事。」 
  洛偉奇:「嘿嘿,親妹子,你是小神仙,你是智多星,妞妞是你的親外甥,你總得想個辦法來呀。」 
  聽得洛偉奇叫自己親妹子,又讚自己是小神仙、智多星,莫賽爾心軟了,便說:「好吧,我回去給你找出個解決的辦法來。」 
  第二天,莫賽爾帶來了一個竹簍子,裡面鋪了一層又細又軟的野草,把妞妞抱進簍裡,再讓洛偉奇背上。果然妞妞上課時不哭不鬧了。孩子們朗誦課文時,妞妞小嘴也跟著一張一合,唸唸有詞。 
  一天上課時,忽然一股異味充滿了教室。大家一齊高喊:「洛老師,妞妞拉屎了……」還沒等洛偉奇反應過來,妞妞已經抓起一把屎,抹得洛偉奇滿臉都是,孩子們「哈哈」、「哈哈」地大笑不已。 
  雖然房秀越的生活安定了下來,然而長期遭受非人的折磨,她時時處於擔驚受怕的精神狀態。她一夜一夜地無法入睡,一睡著就做噩夢,夢見有人要搶她……醒過來時往往嚇出一身冷汗。她感到孤獨和恐怖,便使勁掐妞妞的屁股蛋。睡得好好的妞妞突然疼醒,大聲哭了起來。 
  住在小茅屋的洛偉奇,酣睡時電閃雷鳴也無法使他醒轉,妞妞輕輕的哭聲卻會讓他立即驚醒過來。這時,他會問:「大妹子,妞妞怎麼了?是不是發燒了?」   
  第三章 桑戛活佛(32)   
  房秀越:「她舅,你睡吧,妞妞沒事,尿床了。」聽到洛偉奇的聲音,房秀越才安心地再進入夢鄉。 
  最先發現房秀越這種狀態的是莫賽爾。在一次在給妞妞把尿時,莫賽爾偶然間發現妞妞屁股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莫賽爾問洛偉奇:「親哥哥,妞妞屁股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是你掐的嗎?」 
  洛偉奇:「我瘋了,妞妞好好的,我愛都有愛不過來,我幹嗎掐她?」 
  莫賽爾讓洛偉奇看妞妞的屁股蛋,洛偉奇驚愕地張大了嘴合不起來。 
  洛偉奇氣憤地:「是誰那樣壞?欺負我們妞妞?」 
  莫賽爾問:「親哥哥,妞妞夜裡哭過嗎?」 
  洛偉奇:「常哭,幾乎每晚都哭。」 
  莫賽爾點點頭說:「我明白了。」 
  洛偉奇:「你明白了什麼?」 
  莫賽爾:「親哥哥,你最近發現我臉上有什麼變化嗎?」 
  洛偉奇:「嘿嘿,沒有呀。」 
  莫賽爾:「你這個哥哥真夠傻的。你真的沒有看見我嘴邊上長出鬍子嗎?」 
  洛偉奇細看,果然發現莫賽爾嘴邊長出淡淡的鬍鬚。 
  洛偉奇:「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莫賽爾:「親哥哥忘了那天我發的誓了?」 
  洛偉奇:「我以為那天你發誓是小孩過家家呢?」 
  莫賽爾不高興地:「親哥哥,我們獨龍人從來發誓當真?」 
  莫賽爾去見房秀越:「秀越姐,你半夜常掐妞妞的屁股嗎?」 
  房秀越不好意思地:「掐過。」 
  莫賽爾:「為什麼掐她?」 
  房秀越說:「我最近常做噩夢,夢見有人從我懷裡搶走妞妞,把我賣來賣去,醒過來時冷汗浸濕一大片。我我害怕剛得來的安寧又再失去。我掐妞妞屁股,是想讓妞妞哭出聲來,讓自己知道還沒有失去妞妞,也好讓她舅聽見妞妞的哭聲問一聲怎麼回事。我聽到她舅的聲音才能再入睡。」 
  莫賽爾:「秀越姐,你當時是怎麼向我保證的?」 
  房秀越:「我怎麼了?」 
  莫賽爾:「你說過,我把你們兩個看做一個是觀音菩薩,一個是如來佛,感恩都來不及,那裡還有非分之想,何況我還是個瞎子,就是天上掉下了天鵝肉,我這瞎蛤蟆也瞧不見啊。好妹子,你放心,我保證看好你的親哥哥就是』」 
  房秀越:「我現在還是這樣想、這樣做的。我沒搶你的親哥哥啊!」說著說著就哭泣起來。 
  莫賽爾原本很生房秀越的氣,認為她夜裡弄哭小妞妞,是有意吸引親哥哥注意,想勾引親哥哥。現在聽她這麼一說,心就軟下來了。特別是她一哭,莫賽爾覺得從秀越姐那只瞎眼流下的不是淚,而是血。莫賽爾覺得秀越姐特別可憐。於是便原諒了她。 
  房秀越:「賽爾小姨,我以後再不掐妞妞的屁股了。」 
  莫賽爾:「掐也可以,但掐輕點,別掐得青一塊紫一塊的。」 
  ■ 
  春天來了,小妞妞長到一歲多了,走起路來還有點搖晃,但小嘴什麼都會說,一天到晚嘟嘟個不停。洛偉奇背著她上課,她在不知不覺就學了十多首唐詩,什麼「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什麼「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腸」,背得口齒清晰,流暢自如。小東西還是那樣纏人,一分鐘也離不開洛偉奇。 
  春天到來,要換衣裳了,趁著假日,洛偉奇和莫賽爾第二次到飛龍小鎮趕集。他們首先來到寶濟堂藥材店。洛偉奇對藥店夥計說:「麻煩你請鍾先生出來一下。」 
  鍾藥師從裡屋走出來說:「貴客臨門,請洛先生和這位小妹妹到屋內細談。歡迎同鄉來到小店,不知帶來些什麼好東西?」 
  洛偉奇:「就是上次向你說到的那些,有冬蟲草、枸杞子、雲耳、天麻、杜仲、野百合等等。不知質地如何,請過目。」說著從兩個背簍裡拿出一袋袋藥材。 
  藥劑師逐一細看藥材的色澤並嗅嗅味道,想了想說:「應該說還算地道,但保管不善,有的藥材應該陽干,有的陰乾。例如你們帶來的冬蟲草,質地是好的,但保管不好,有點潮,只能給你一個乙等,價錢就差多了。藥材藏儲是個大學問,一時說不清楚,你最好買本專門的書看看。這次,我都收下。我會給你一個公道的價錢。小妹妹,你跟小夥計到賬房先生那邊算賬拿錢。洛先生請隨我進內屋,我介紹你認識本地中醫泰斗黃儒芹老先生。」   
  第三章 桑戛活佛(33)   
  洛偉奇對莫賽爾說:「小妹子辦完了事在這裡等我,不要亂走。」 
  莫賽爾:「知道了,」 
  洛偉奇隨鍾藥師來到內屋大堂,見一位禿頂長白鬍鬚的老者正在給病人號脈。 
  鍾藥師對那位老者說:「黃老,洛先生來看望你了。」 
  洛偉奇:「黃大夫你好。」 
  黃儒芹:「幸會幸會。洛先生請稍候。」 
  鍾藥師示意洛偉奇坐下,並讓夥計給洛偉奇倒茶。 
  黃儒芹送走病人,轉身對洛偉奇說:「我聽鍾先生向我說起,洛先生想知道一位名叫房秀越的大妹子的情況,是這樣的麼?」 
  洛偉奇:「是的,請黃大夫指教。」 
  黃儒芹:「請問洛先生所說的房秀越大妹子是否左眼已瞎?」 
  洛偉奇:「對。」 
  黃儒芹喝了一口茶說:「這就對了。老夫早年常到房家大花園給他家老太太看病,對這位房家大小姐的情況略知一二。說來話長。房家乃書香門第,當年在此地可說是富甲一方,僅男僕女傭就不下百人。房家老爺共有八房夫人,卻只生兒子,獨缺女兒。直到房老爺四十五歲這一年,又收了個第九房夫人,才生了個女孩。房老這分歡喜,可想而知,視若掌上明珠是一點也不假,上有祖母呵護,下有成群丫鬟追隨。這位小姐就是房秀越,她小時我常見她。長得花容月貌,智睿過人,且生性善良。年幼時即聘得名師指導,琴、棋、詩、畫、繡樣樣了得。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像會說話似的,誰要見過一回,誰就永遠不會忘記。她自幼母親多病,由奶媽撫養,但何曾受過絲毫委屈。就像小說《紅樓夢》中林黛玉的品格,平和中帶有清高和傲氣。唉!可惜啊,就因為她長得太漂亮了,給房家招來了一場橫禍。十五歲時,她被緬甸一個土司發現。土司要娶她為小妻,房老大怒,堅決不同意,他怎能讓最心愛的千金給人作小?土司知道強奪不可,便採用巧取。他先與房老交朋友,接著送給房老一位緬甸絕色美女,再後來又教會房老抽食鴉片,最後讓房老上了賭癮。房老的兒子們又個個不爭氣。一份若大的家產,短時間內便土崩瓦解,房老還欠了土司一大筆錢。最后土司拿出了殺手鑭,和房老大賭一場:土司拿出半成家產做賭注,與房老相搏。如果土司贏了,房秀越就歸土司所有;如果房老贏了,將抵消原先欠土司的賭債,取走土司的一半財產。這場大賭請來了本鎮所有名紳土豪作證,決定三盤兩勝,賭得個天翻地覆……」說到這裡,黃老喝了一口茶。 
  洛偉奇著急道:「後來怎麼樣?」其實洛偉奇心中早有答案:「肯定是房老輸了,否則秀越大妹子怎能會淪落到這個下場。」 
  黃儒芹又喝了一口茶,用手捋了捋他那稀落的鬍鬚,緩緩而言:「結果是房老勝了。」 
  這個結果大出洛偉奇的預料,他張大嘴半天沒有合起來。 
  黃儒芹:「現在看來,我覺得房老當時勝不如輸。」 
  洛偉奇:「為什麼,願聽其詳。」 
  黃儒芹:「如果當時房老輸了,最多和土司結為親家,起碼不至於反目成仇。就因為房老贏了,土司翻臉,說房老賭中有詐,當場把房老殺了,又派人去捉房秀越,一把大火把房家大院燒成灰燼。話分兩頭說,房秀越原先有一個義兄是獨龍人,剽悍勇猛,他聽到土司要捉拿房秀越消息,便趕往房家通報,約好兩人在獨龍江上一座鐵索橋上會合,一起逃往雲南。就因為房秀越捨不得有病的母親,遲疑之間,半路上被土司追上。土司不但強姦了房秀越,還用針刺瞎了房秀越的左眼,並將她賣到妓院。妓院老闆嫌她瞎了一隻眼睛,又不會接客,將她賣給一個叫馮經的賭棍。馮經賭輸了錢再將她賣了。聽說轉賣過幾次,最後歸一個姓錢的惡棍所有,這個姓錢的最壞,不但自己糟蹋她,還讓她接客,她不從就毆打她,餓她,折磨她……後來就不知所終了。」說到這裡黃儒芹歎了口氣,眼中閃爍著淚光:「唉,她是從天堂跌落到九層地獄。想起來令人心疼啊!我和房秀越還有半師之誼,她小時候曾隨我學過幾天書法。」 
  鍾藥師歎了一口氣說:「古語說得好,『紅顏薄命』呀,這話真的很。」   
  第三章 桑戛活佛(34)   
  洛偉奇聽到「紅顏薄命」這句話,想到房秀越的悲慘遭遇,馬上想到若娟姐,心中如同千萬把利刃在絞割,眼淚不覺得就流了出來。 
  莫賽爾不知什麼時候走進屋來,坐在洛偉奇的腿上。莫賽爾聽到秀越姐的遭遇,心中一陣發酸,眼淚鼻涕流了一臉,她拿一塊黑糊糊的小手帕,先是給自己揩臉。看到洛偉奇哭得傷心,淚流滿臉,就給洛偉奇揩,並小聲說:「親哥哥,別哭了。 
  黃儒芹:「洛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話,可否告訴老夫,你為何要托人打聽房秀越姑娘的事,你是否知道房姑娘目前的情況?」 
  洛偉奇:「事情是這樣的……」 
  洛偉奇把到獨龍鄉後夜聞「鬼哭」,隨後和祖祖環素大媽、莫賽爾他們救出房秀越母女的經過簡單述說了一遍。黃儒芹和鍾藥師一邊聽,一邊不免搖頭歎息一番。 
  黃儒芹:「請洛先生代我問候秀越小姐,就說老夫十分惦記著她。」 
  洛偉奇:「好的,請問黃大夫,房秀越家裡還有親人嗎?」 
  黃儒芹:「親人大多故去或離散,只聽說她的貼身奶媽還活著,但地址不詳。」 
  洛偉奇:「拜託黃大夫代為打聽。」 
  黃儒芹:「好,我一定盡力而為。」 
  洛偉奇:「還想請問黃大夫,房秀越的另一隻眼睛好像得了白內障,不知能否醫治?」 
  黃儒芹:「有空請你把房秀越大妹子帶來瞧瞧,再作道理。」 
  洛偉奇:「麻煩黃大夫和鍾藥師,耽誤了二位這麼長時間,實在不好意思。我們告辭了。」 
  鍾藥師:「後會有期。」 
  回家的路上,洛偉奇心中就像灌滿了鉛那樣沉重,他一路快走,口裡喃喃道:「天啊,為什麼好人怎麼都是這麼不幸?我總以為世界上右派分子最痛苦,原來還有比我更痛苦的人……」 
  他個頭高大,一步頂莫賽爾兩步,莫賽爾只得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他。莫賽爾氣喘吁吁道:「親哥哥,我跑不動了,你走慢些行不行?」 
  洛偉奇彷彿沒有聽到莫賽爾的話,繼續大步往前走。 
  莫賽爾急道:「親哥哥,你怎麼不回答我的話,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洛偉奇惡聲惡氣地說:「是。」 
  莫賽爾不解地問:「為什麼?」 
  洛偉奇:「剛才你在黃大夫和鍾藥師面前讓我丟盡了臉。」 
  莫賽爾想了想說:「沒有啊,我什麼時候丟你的臉了?」 
  洛偉奇:「你當著黃大夫和鍾藥師的面坐在我的腿上不說,還叫我親哥哥,還拿出那塊黑糊糊、沾滿眼淚鼻涕的手絹往我臉上亂抹,讓我下不來台。」 
  莫賽爾:「你比我大那麼多歲,我叫你一聲親哥哥有什麼樣關係的?你那麼大的人,當著黃大夫和鍾藥師的面哭得那麼傷心,眼淚鼻涕嘩啦嘩啦地流,還像走失了娘的孩子那樣嗷嗷的大聲哭,你就不覺得難為情?我給你擦眼淚,提醒你不要哭,你反而覺得丟了你的人,這就怪了去了。」 
  洛偉奇不搭理莫賽爾,還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突然莫賽爾喊了一聲:「哎喲!」 
  洛偉奇停了下來:「又怎麼啦?」 
  莫賽爾:「我崴腳了。」 
  洛偉奇懷疑地:「小妖精是不是裝出來的?」 
  莫賽爾:「你這個親哥哥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哎喲,哎喲,疼死我啦。」她一瘸一拐地走了幾步,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洛偉奇抬頭看了看,太陽已經西斜,他歎了口氣:「這樣吧,把兩個簍子疊起來,你背簍子我背你。咱們得趕路,小妞妞該想我們了。」 
  莫賽爾:「這樣才像親哥哥。」 
  莫賽爾在洛偉奇的背上那種愜意,真的無法形容,她緊緊摟住洛偉奇的脖子,把臉貼在洛偉奇寬大的背上。 
  洛偉奇:「哎呀,妹子,你別把我的脖子摟得那麼緊好不好,我快斷氣了。」 
  莫賽爾說:「親哥哥的背好舒服,又寬又大又暖和,我真想讓你永遠這樣背著我,咱們走啊,走啊,一直走下去,走到天盡頭。」 
  洛偉奇:「我說妹子,你剛才是真的崴了腳,還是假裝的?」 
  莫賽爾說:「當然是真的了,不過在親哥哥背上,現在好多了。」   
  第三章 桑戛活佛(35)   
  洛偉奇:「那麼你下來自己走。」 
  莫賽爾說:「哎喲,哎喲,又疼起來了。」 
  洛偉奇:「我就知道你是假裝的,你真是個不打折扣的小妖精。」 
  莫賽爾說:「親哥哥,剛才鍾藥師說的那個『紅鹽薄餅』是什麼餅,怎麼這種餅那麼可怕,那個長鬍子老爺爺和鍾藥師一說起這種餅就唉聲歎氣,你一聽到眼淚就嘩地流了下來。」 
  洛偉奇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嘿嘿,你呀,真是個傻丫頭,鍾藥師說的是『紅顏薄命』,不是『紅鹽薄餅』。紅顏是指漂亮的妹子,薄命是說命運不好,合起來,是說長得漂亮的女孩子命都不太好。」 
  莫賽爾說:「我明白了,鍾藥師一說紅顏薄命,你就想起秀越姐的遭遇,又聯想起你以前的相好,她們都是紅顏薄命,所以你才哭得這樣傷心。」 
  洛偉奇:「是的,你說得真準,所以我說你是小妖精。不過你是怎麼知道我以前的女朋友很漂亮的?」 
  莫賽爾說:「是秀越姐跟我說的。」 
  洛偉奇:「真怪,秀越妹子又是怎麼曉得我以前女朋友的事呢?」 
  莫賽爾說:「親哥哥,你真是個又呆又傻的大個子。秀越姐說,你每次喂小妞妞時,都和她逗著玩,有時哼哼跑了調的小曲,有時就給她講故事,還說妞妞長得像你的什麼什麼若鵑姐:白白淨淨,水汪汪的眼睛,長長的睫毛,紅紅的小嘴,一笑倆酒窩,黑黑的秀髮,美得像天仙,說就像曹操的兒子在詩裡說的,什麼 『美女妖且閒』,我也背不下來。」 
  洛偉奇笑著說:「這是曹植的詩《美女篇》中的一段:『美女妖且閒,採桑歧路間。柔條紛冉冉,落葉何翩翩。攘袖見素手,皓腕約金環……』翻譯成白話是說美女生得嫻靜而妖艷,採摘桑葉在田里小路間。柔軟的枝條冉冉搖晃,綠色的葉兒在空中飛舞。她挽起衣袖露出雪白的手臂啊,細嫩的手腕上戴著金手鐲……小妞妞真的很像我若鵑姐。可惜若鵑姐看不到小妞妞,否則一定喜歡得了不得……原來這個秀越大妹子在偷聽我和小妞妞說話。」 
  莫賽爾說:「親哥哥千萬別把這個事告訴秀越姐,否則她不再理我了。」 
  洛偉奇:「你放心好了。對了,回去後你說該不該把今天我們瞭解到的事和秀越妹子說?」 
  莫賽爾:「我想還是等一等再說好些。因為秀越姐情緒剛好些,別又勾起她的傷心事。」 
  洛偉奇點點頭。 
  莫賽爾:「哎喲,壞了。」 
  洛偉奇一驚:「怎麼了?」 
  莫賽爾說:「你說我長得漂亮嗎?」 
  洛偉奇:「還用說,當然漂亮。漂亮得像只彩色斑斕的大蝴蝶。」 
  莫賽爾說:「那麼我會不會也紅顏薄命?」 
  洛偉奇堅決地說:「不會。」 
  莫賽爾說:「為什麼?」 
  洛偉奇說:「因為你阿嬤是納木薩,她一唸咒,就幫你逢凶化吉。」 
  他們在路上說說笑笑,來到離鐵索橋不遠的地方。突然莫賽爾大喊一聲:「出事了,快把我放下。」 
  洛偉奇說:「又怎麼了,一驚一乍的。」 
  ■ 
  他們剛走過鐵索橋,只見一群孩子跑向他們,不約而同地大哭起來。 
  洛偉奇:「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出了什麼事?」 
  莫賽爾大聲說:「你們先別哭,布露露,你來說,出了什麼事?」 
  布露露:「妞妞被人偷走了。」 
  說完又大哭起來。 
  洛偉奇驚恐地:「怎麼會出這樣的事?」 
  莫賽爾說:「找過沒有?誰偷的?」 
  布露露:「可能是錢老三偷的,我爸說早上有人見過錢老三。」 
  莫賽爾說:「我阿嬤知道了麼?」 
  布露露:「知道了。」 
  從村子那頭傳來撕心裂肺的慟哭聲:「還我妞妞,你這個狼心狗肺的錢老三,我和你拼了。沒有小妞妞我怎麼活啊……」 
  洛偉奇平時可以臨危不懼,但這次聽到妞妞丟失的消息,方寸大亂,腦中辟嚦一聲,好像有千百道電火在閃爍,無數個響雷在咆哮。他聽到秀越哭聲的剎那間,心裡壓抑了很久的無名火在心中翻滾,難以壓抑,只見洛偉奇滿臉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露出來了,眼睛瞪得滾圓,直愣愣地站在那裡……   
  第三章 桑戛活佛(36)   
  莫賽爾從來沒有見過洛偉奇這樣可怕的樣子,她問:「親哥哥,你怎麼啦?」 
  洛偉奇大吼一聲:「我要殺了你!」 
  莫賽爾她驚恐地:「你,你,你說什麼?你瘋了。」 
  「誰奪走我的小妞妞我就殺了他。」說完洛偉奇蹲在地上大哭起來:「丟了妞妞,我也不想活了。」 
  聽到老師的哭聲,秀越和孩子們一齊號啕大哭。 
  莫賽爾大聲說:「大家先莫哭,秀越大姐,妞妞是什麼時候丟的?怎麼丟的?」 
  房秀越:「大約半小時以前,我上茅房,把妞妞放在床上,回來之後就不見了。」 
  莫賽爾:「確實是錢老三偷走的嗎?」 
  房秀越:「沒錯。就他身上那股子噁心味,化成灰我也聞得出來。」 
  莫賽爾:「好,錢老三走不遠,咱們一起去找。黃冬先把秀越姐送回家去,布露露把自家的老獵槍背來,素素金多把大黃狗牽來。」 
  ■ 
  其實錢老三並沒有離開獨龍鄉,他正坐在後山山路邊的樹頭上,大口大口喝酒,伸著脖子向山下張望,等待洛偉奇他們到來。 
  洛偉奇和莫賽爾他們在大黃狗的帶領下,氣喘吁吁地走上山來,卻看到錢老三站在山路當中,一手叉腰,一手把大砍刀扛在肩上,雙眼瞪得通圓……時隔數月,錢老三的樣子完全變了,只見他瘦得像架骷髏,雙頰深陷,瞪圓了的眼睛充滿血絲,那樣子卻比先前還要恐怖…… 
  洛偉奇正顏厲色地說:「錢老三,快把妞妞還回來,否則……」 
  錢老三:「否則怎樣?」 
  洛偉奇:「否則,否則,我要生氣了……」 
  錢老三哈哈一笑:「生氣又怎麼樣?能把我的鳥生吞了?」 
  洛偉奇憤怒異常,伸手操過布露露的老獵槍,槍口對著錢老三,一步一步走上前去:「你,你,你氣死我了……你殘害婦女,殘害兒童……」 
  錢老三:「又是那一套。開槍啊,就對著我胸口打,老子眨一眨眼就不算好漢。」說著他走上幾步:「你看你,拿槍的手哆嗦得要命,熊包一個。」 
  洛偉奇:「我今天和你拼了。」 
  莫賽爾對大黃狗說:「大黃,咬他。」 
  大黃狗嚎叫著撲上前去,要咬錢老三。錢老三早有防備,大砍刀一揮,砍斷了大黃狗的一條前腿,疼得大黃狗躺在地上慘叫…… 
  錢老三又一陣狂笑:「還有誰想試試大砍刀的滋味。」他向洛偉奇招了招手:「來啊,傻大個,有種的就開槍……我說你這個洛偉奇,別以為自己是個什麼樣人?你只不過是個戴帽右派、勞改犯、現行反革命分子、罪大惡極的死刑通緝犯,你的大照片在大理城貼得到處都是,我早就對你的底細瞭解得一清二楚。你有什麼資格說我的事?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麼東西。」 
  洛偉奇雖然痛恨錢老三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確實動過要開槍的念頭,然而真要對錢老三開槍,就是下不了這個決心。現在聽到錢老三這個人渣,居然也說自己是戴帽右派、勞改犯、現行反革命分子、罪大惡極的死刑通緝犯。這是自己人生中最大的冤屈,最大的不平,最大的痛楚……新仇舊恨一起積聚到一塊,心中的無名火終於驟地噴發出來。洛偉奇血脈暴漲,低垂著頭,充血的眼睛瞪得如同牛眼。他直愣愣向前走去,大喊一聲:「我殺了你……」 
  只聽得巨大的槍響在群山中迴盪,天上飄落無數樹葉…… 
  一個聲音在洛偉奇耳邊響起:「洛老師,不能這樣幹。」不知什麼時候祖祖環素大媽來到洛偉奇身邊,在洛偉奇扣動扳機的剎那間,她把槍口托起,讓洛偉奇朝天空開了一槍。 
  聽到槍聲,錢老三嚇得魂魄脫殼,愣了一會神,發現自己沒有被打上,他跳起來大喊:「你媽那個巴子,好小子,玩真的啊,你看我怎樣收拾你。」他揮動大砍刀撲向洛偉奇。說時遲那時快,一隻老山羊從樹叢中跑出,巨大的猗角抵上錢老三,錢老三揮舞著大砍刀,卻被山羊頂了個觔斗,砍刀也被頂飛了。 
  環素大媽又在洛偉奇耳邊說:「上,摔他。」 
  洛偉奇剛才被槍聲嚇得六神無主,不知所措,聽到環素大媽的話忽然來了靈氣,只見他兩步就跨到錢老三跟前,一手抓緊錢老三的腰帶,一手捏住他的脖子,大喝一聲,把錢老三高高舉起過頭,學著當年桑戛活佛摔小豆子的樣子,用力一摜,把錢老三遠遠地摔了出去。當年桑戛活佛摔小豆子是用內功,看似重重摔下,實際上是把小豆子輕輕放在床上。而今洛偉奇摔錢老三,用的是蠻力,把錢老三摔個實實在在,全身關節都被活活打散,摔得他頭昏腦漲,不辨東西南北。錢老三正待翻身爬起,洛偉奇又把他從地上提起,再次遠遠的摔了出去。洛偉奇第三次把錢老三舉了起來,這時錢老三已經感覺不到疼痛,只覺得小命要完,他在空中四肢亂晃,大聲喊叫:「環素大媽救我。」   
  第三章 桑戛活佛(37)   
  環素大媽說:「洛老師,別摔了,再摔真的要出人命了。」 
  洛偉奇意猶未盡:「快把妞妞還給我們,否則我還要摔你。」 
  錢老三:「有話好說,洛老師,請你先把我放下,咱們君子動口不動手。」 
  洛偉奇心想:「放下就放下,量你也跑不了。」於是便把錢老三放下。沒想到錢老三一接觸地面,便蹭地跳起,馬上撿起地上的大砍刀,高聲說:「妞妞是我的親生女兒,憑什麼要交給你們,誰搶我的心肝寶貝,我就和他拼了。」 
  聽了錢老三的話,洛偉奇一下子愣住了,心裡說:「妞妞如果確實是錢老三的女兒,我有什麼理由讓人家交出來?這可怎麼辦?」他看了看環素大媽,又看了看莫賽爾,心裡沒了主意。這次輪到洛偉奇傻眼了。 
  環素大媽拿起大煙筒抽了一口說:「錢老三,聽說你最近賭錢輸海了,欠人不少錢?」 
  錢老三:「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環素大媽:「我還聽說你最近抽鴉片煙癮很大?」 
  錢老三:「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環素大媽對錢老三噴了一口煙,還是那樣緩緩地說:「不怎麼樣。只怕等不一會兒你毒癮上來,又流眼淚又流鼻涕,就像有千百隻螞蟻在血管裡爬動,啃你的心,嚼你的肺,讓你難過得死去活來。」她瞇縫著眼睛盯著錢老三說:「你看你看,我現在就看到有無數只螞蟻在你的血管裡爬動。」 
  錢老三早已身無分文,一個上午沒吸毒品了,現在最怕人家提起毒癮的事,這時一經環素大媽提起,聞到環素大媽噴過來的煙味,他真的像有千百隻螞蟻在血管裡爬動似的,全身發癢,鼻涕眼淚一齊流了出來,他知道,毒癮確實是犯了。他走到環素大媽跟前跪下哭著說:「環素大媽,救救我。」 
  環素大媽:「要我怎麼救你?幫你戒毒嗎?」 
  錢老三:「不,是借點錢給我。」 
  環素大媽:「借錢給你買毒品,做夢吧?我沒錢。」 
  錢老三:「我不是找你借,是請你作保,向洛老師借。」 
  洛偉奇:「你把妞妞還給我們,我可以借錢給你。」 
  錢老三:「洛老師說話算話。」 
  洛偉奇:「君子一言既出……」 
  錢老三馬上接過話去:「駟馬難追。」 
  環素大媽:「別急別急,條件還沒談妥呢。」 
  錢老三:「條件是洛老師給我十個銀元,我馬上交還小妞妞,五年之內不找你們麻煩。」 
  環素大媽:「不行,是永遠。」 
  錢老三:「五年。」 
  環素大媽:「不行,要訂十年。」 
  錢老三:「五年。」 
  環素大媽:「八年。」 
  錢老三:「就五年。」 
  環素大媽:「七年。」 
  錢老三:「環素大媽,你別管,這是我和洛老師之間的事。」 
  環素大媽咬牙切齒地說:「好呀錢老三,河還沒過完你就拆橋,我看你怎麼過河。」說著向洛偉奇連連使眼色,然而洛偉奇好像視而不見。環素大媽用獨龍語和莫賽爾說了幾句話,莫賽爾來到洛偉奇身邊,小聲地對洛偉奇說了。洛偉奇點點頭。他當然懂得環素大媽的用意,但是現在他心中非常惦記著小妞妞,就像有一萬把尖刀在剮自己的心肝肺,他急著要看到小妞妞,一分鐘都無法再等待,怕妞妞有個什麼閃失。 
  錢老三:「我知道環素大媽的意思,是想讓洛老師和我耗,待我一會兒毒癮來啦,就降低價錢,別做夢。我現在確確實實是毒癮上來了,心急得很呀,但是有人比我還要急。現在妞妞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時間長了就難說了,那裡樹多草密,野獸啊,毒蛇啊,毒蟲啊, 螞蟥啊……多了去了,你們就和我耗吧……洛老師難道不想早點見到寶貝妞妞?」 
  洛偉奇咬著牙說:「好吧,五年就五年,但你必須簽個合約。」 
  錢老三:「合約已經寫好,我們簽字按手印就行。」 
  環素大媽:「你還得保證不能把洛老師在這裡的事說出去。」 
  錢老三:「我保證,向毛主席保證。」 
  莫賽爾:「親哥哥,讓他先把妞妞交出來。」 
  洛偉奇:「對,你先把妞妞交出來。」   
  第三章 桑戛活佛(38)   
  錢老三連連打著哈欠:「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洛偉奇:「好,立即簽字畫押,我一見到妞妞馬上給你錢。」 
  錢老三從懷裡取出預先寫好的合約,又取出油盒,在合約上按上手印,把合約交給洛偉奇。錢老三迅速來到不遠的大樹下,撥開草叢,抱出妞妞,解開綁在妞妞嘴上的布條,妞妞才哭出聲來,伸手要洛偉奇抱。洛偉奇接過妞妞,把她抱在胸前,一手拿出錢袋交莫賽爾,莫賽爾從袋子裡數了十個銀元交給了錢老三。 
  妞妞全身哆嗦,哭著喊了一聲:「舅舅……」一雙小手緊緊摟著洛偉奇的脖子。洛偉奇低頭把臉貼在妞妞的臉上,眼淚泉湧般流了出來,他癡癡地說:「我的好妞妞,我的心肝妞妞,你別怕。舅舅以後再也不離開你了。」他緊緊地把妞妞抱在懷裡,心中驟然豁亮:「啊,雨過天晴,陽光燦爛,大地一片潤澤。噢,生命是這樣的美麗,世界是這樣的美好,上帝啊,感謝你賜予我們安寧。」他輕輕喊道。 
  細心的莫賽爾過來查看妞妞,發現妞妞臉上讓蚊子叮咬起了許多大包,還有一條螞蟥吸在妞妞的脖子上,氣得莫賽爾大喊:「錢老三,你這個王八蛋,你給我回來……」 
  錢老三一溜煙早跑遠了。 
  ■ 
  自從發生了妞妞被偷的事故後,洛偉奇才發覺到自己對妞妞的感情有多深,妞妞也深深依戀著自己,那種相互眷戀之情無法言表。他依稀感覺,妞妞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是自己生命的延續,在妞妞的生命受到威脅時,他會不惜犧牲自己去保護妞妞,他思忖:「這就是舐犢之情吧,怪不得桑戛活佛說我情緣沒了啦。」 
  經一事長一智,洛偉奇現在學精了許多。他想得先讓莫賽爾搬過來,幫著看好妞妞。其次得想辦法治好房秀越那隻眼睛。 
  他找到環素大媽說:「環素大媽,請你讓莫賽爾搬到學校裡來。」 
  環素大媽驚訝地說:「怎麼,你終於想通了?」 
  洛偉奇:「早想通了。」 
  環素大媽歡喜地:「好,好,我馬上讓她搬到你那裡去,再讓她吃退鬍子的藥。」 
  洛偉奇:「太好了。」 
  環素大媽:「不過你要好好待她,莫賽爾是我唯一的外孫女,而且剛滿十四歲。」 
  洛偉奇:「你放心。」 
  這天晚上環素阿嬤給莫賽爾洗澡,水裡放了玫瑰葉、薄荷葉,還有多種藥材,洗澡時阿嬤還給莫賽爾說了許多悄悄話,莫賽爾既害羞又興奮,心裡頭像有許多只小鹿在蹦跳。阿嬤給莫賽爾穿上美麗的花衣裳,把又黑又粗的頭髮梳成兩條大辮子,繫上紅頭繩,腳穿繡花鞋,還按獨龍人的習慣提著兩瓶燒酒,帶上一個由莫賽爾親自繡出的煙葉荷包。莫賽爾唱著獨龍人的情歌,蹦著跳著,像只歡快的春燕,飛到洛偉奇的住房, 
  洛偉奇見到莫賽爾非常高興,他大聲喊道:「我的親小妹子,你終於來了。你今天真好看。怎麼還帶來了那麼多好東西?」 
  莫賽爾聽到洛偉奇的話,崩崩亂跳的心差點跳出嗓子眼,她的臉彷彿燃燒似的,高興地說:「親哥哥,你真好。」說著跳起來摟住洛偉奇的脖子:「親哥哥,你聞聞我頭上有什麼味?」 
  洛偉奇:「你先下來再說。」 
  莫賽爾:「不,你先告訴我。」 
  洛偉奇聞了聞莫賽爾的頭髮說:「真好聞,有一種淡淡的玫瑰和薄荷的香味。快下來吧。」 
  莫賽爾嗲嗲地說:「這是我阿嬤親自採來玫瑰花和薄荷葉,加上了不知是什麼藥材,煮出來的水香香的,洗完澡身上又香又滑。阿嬤給我洗澡時,對我說了許多又神秘又有趣的話,讓我的心怦怦亂跳,都快跳出來了……」 
  洛偉奇興致盎然:「快說快說,你阿嬤說了些什麼有意思的事?」 
  一想起阿嬤說過的話,莫賽爾的臉又燃燒了起來,她欲言又止:「現在不能說。」 
  洛偉奇:「什麼時候才能說?」 
  莫賽爾:「等一下在被窩子裡再說好嗎?」 
  洛偉奇驚詫地:「在誰的被窩子裡?」 
  莫賽爾:「在咱們的被窩子裡呀。」 
  洛偉奇嚴肅地:「什麼?在咱們的被窩子裡?誰同意你和我呆在一個被窩裡?」   
  第三章 桑戛活佛(39)   
  這次輪到期莫賽爾驚詫了:「不是你對我阿嬤說,要我搬來和你住到一起的嗎?」 
  洛偉奇把莫賽爾往地上一頓, 漲紅了雙頰:「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混賬話?」 
  莫賽爾急得眼淚流了出來:「你是怎麼對我阿嬤說的?」 
  洛偉奇 :「我對你阿嬤說,『請你讓莫賽爾搬到學校裡來』。」 
  莫賽爾:「後來我阿嬤又和你說了些什麼?你又怎麼回答的?」 
  洛偉奇:「環素大媽說:『怎麼,你終於想通了?』我說:『早想通了。』環素大媽說:『好,好,我馬上讓她搬到你那裡去,再讓她吃退鬍子的藥。』我說:『太好了。』環素大媽又說:『不過你要好好待她,莫賽爾是我唯一的外孫女,而且剛滿十四歲。』我說……」 
  莫賽爾認真地:「你好好想想,你說過的話就像雷公打雷、電母打閃一樣,確確鑿鑿。親哥哥,先前你已經賴過一次了,這次可不能說變就變。我阿嬤已經把我和你的事說了出去。如果你再反悔,就讓我太丟人了,大家都以為我身上出了什麼毛病,以後再也找不到相好了啊。」 
  洛偉奇一時語噎,心想:「天啊,這個誤會可就大了。」他咬緊牙根說:「不管怎麼說,我就是沒有讓你和我睡一個被窩的意思。」 
  莫賽爾:「那你讓我搬過來和誰住一起?」 
  洛偉奇:「和你秀越姐住一起。」 
  莫賽爾:「阿嬤不讓,說我長大了還要接阿嬤的班做納木薩,這是我們獨龍人的大事。」 
  洛偉奇:「你就在秀越姐那邊搭一個床,自己一個人睡。」 
  莫賽爾:「一個人睡我害怕。」 莫賽爾用哀求的語氣說:「親哥哥,今天晚上咱們就睡一個被窩,我們什麼都不幹,就說說悄悄話,然後各睡各的,明天我好跟阿嬤有個交代。你說好嗎,求求你啦。」 
  洛偉奇:「不行,絕對不行。」 
  莫賽爾發狠地:「那我明天見誰跟誰說,你是我的相好,我已經和你睡過覺了。」 
  洛偉奇:「我不怕,腳正不怕鞋歪。」 
  莫賽爾激動、委曲、憤怒、又無可奈何,氣得大哭起來…… 
  不遠處響起祖祖環素低沉的聲音:「莫賽爾,你是我們獨龍人最美麗的姑娘,不怕以後找不到相好。回家去,別理那個又呆又傻的東西。」 
  莫賽爾哭著說:「我發誓再也不理你了……」 
  忽然屋子裡傳出房秀越的聲音:「環素大媽,我可以和莫賽爾妹子說幾句話嗎?」 
  環素大媽:「當然可以,她已經是大孩子了,她自己可以做主。」 
  房秀越:「妹子,你過來,聽我說幾句悄悄話。」 
  莫賽爾來到房秀越的房子,和房秀越並排坐在床邊。房秀越摟著莫賽爾的肩膀輕輕說:「你莫生氣,其實是我讓她舅把你叫來的。」 
  莫賽爾抽噎著說:「不可能。」 
  房秀越:「是真的,一來是為了請你幫我看住妞妞,別再讓錢老三再把妞妞偷走……」 莫賽爾點點頭,表示明白。房秀越接著說:「二來是為了讓你好好看著我,別讓我把你的親哥哥搶走。」 
  莫賽爾瞪圓了眼睛:「你……你……憑什麼搶走我的親哥哥?你不是說過把親哥哥看做是如來佛,感恩都來不及,那裡還有非分之想。還說自己是個瞎子,即使天上掉下了天鵝肉,瞎蛤蟆也瞧不見。還讓我放一萬個心好了。」 
  房秀越:「是啊,我確實說過這個話。但是我也是一個人啊,我除了瞎了一隻眼睛之外,身上哪樣東西也不比你少。賽爾妹子,你夜裡聽到過母貓鬧貓的吼聲嗎?」 
  莫賽爾:「聽到過,叫得可難聽了。你問這個幹啥子?」 
  房秀越:「母貓為什麼鬧貓?」 
  莫賽爾:「這人人都知道,這是母貓發情找公貓。」 
  房秀越:「是啊,我也會有『鬧貓』的時候。你的親哥哥是塊天上掉下來的天鵝肉,我這瞎蛤蟆瞧不見但聞得著。我很難保證自己不會稀里糊塗鑽進了你那親哥哥的被窩……」 
  莫賽爾大喊:「你敢!」 
  房秀越:「所以讓你好好看著我,別讓我把你的親哥哥搶走。」 
  莫賽爾又哭了起來:「我現在才知道,你們都不是好人。」   
  第三章 桑戛活佛(40)   
  突然小妞妞冒出一句話:「他們都不是好人,就妞妞是好人,我喜歡小姨。」 
  莫賽爾和房秀越聽到妞妞的話,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了起來。莫賽爾就勢從床上抱起妞妞,一邊咯吱她,一邊說:「 世界上就妞妞最壞,世界上就妞妞最壞……」 
  妞妞發出格格笑聲,使勁大喊:「舅舅,快來救我……」 
  ■ 
  春天一到,小妞妞兩歲了。學校上課時,她已經不坐在洛偉奇的背簍裡。她成了班上最小的學生,大哥哥給她準備了一張小桌子,一把小椅子,坐在全體學生的最前面。洛偉奇規定,妞妞聽得懂的課就聽,聽不懂的課可以不聽,可以自己離開教室,到隔壁她媽那裡,但必須安靜。現在的小妞妞懂事多了。只是平時小嘴嘩啦啦的說個不停。她唐詩背得最好,三十多首唐詩背得滾瓜爛熟,什麼「床前明月光」,什麼「鵝,鵝,鵝,曲頸向天歌」,什麼「清明時節雨紛紛」,張嘴就來。她英語學得最好,可以和大哥哥大姐姐們以英語會話。洛偉奇與房秀越心裡充滿喜悅,覺得這妞妞是個小精靈。 
  這天中午,洛偉奇正在批改作業,莫賽爾來到洛偉奇房間,說:「親哥哥,秀越姐找你。」 
  洛偉奇:「什麼事?」 
  莫賽爾:「讓你給妞妞起個名字。」 
  洛偉奇:「她媽為什麼不給起?」 
  莫賽爾:「她說自己的命不好,不敢給妞妞起。」 
  洛偉奇笑著說:「嘿嘿,你這個小姨是納木薩的接班人,為什麼不給妞妞起個吉利的名字?」 
  莫賽爾小嘴一撇說:「人家說我起的名字太俗,沒水平。」 
  洛偉奇:「走,咱們一起去看看。」 
  莫賽爾:「我煩了,你自己去吧……」 
  洛偉奇來到房秀越的房門口,輕輕敲門。房秀越小聲說:「是她舅吧,請進,妞妞睡著了。咱們說話輕點。」 
  洛偉奇:「聽莫賽爾說,要給妞妞起名字。」 
  房秀越:「是呀,妞妞都兩歲了,連個名字都有沒,難道就妞妞、妞妞這樣叫一輩子不成。」 
  洛偉奇:「你是母親,你給她起個名字不就得啦。」 
  房秀越:「這關乎妞妞一輩子的大事,不能馬虎。人人都說我是掃帚星下凡,我怎麼可以給妞妞起名字噢?」 
  洛偉奇:「嘿嘿,都什麼年代了,還這樣迷信。」 
  房秀越傷感地說:「不管迷信不迷信,我的命是不好。你是她舅,又這樣稀罕她,就求你給妞妞起個大吉大利的名字吧。」 
  洛偉奇想了想說:「其實我的命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好吧,既然你讓我起,我就起……叫『婉瓔』怎麼樣?婉是女字旁一個宛若的宛,瓔是王字旁一個嬰兒的嬰。合起來講就是美麗而堅硬的玉。希望我們的妞妞長大後,成為既美麗又堅強的姑娘。你說好嗎?」 
  房秀越想了想,小聲說:「『婉瓔』,美麗而堅硬的玉。名字既好聽,又寓於深意。好,真好,就叫洛婉瓔好了。」 
  洛偉奇一愣,著急地:「開什麼玩笑,不姓洛,叫房婉瓔。」 
  房秀越笑笑說:「聽你的,不姓洛,叫房婉瓔。看你急成這副模樣。」 
  洛偉奇:「嘿嘿……我有件事想要問你。」 
  「請問什麼事?」 
  「你認識一個叫亞蘭的大妹子嗎?」 
  房秀越想了想說:「你為什麼打聽這個人?」 
  「一個叫潔思格勒的喇嘛,讓我交給亞蘭三十個銀元。」 
  「我明白了,原來你為救我和妞妞,所用的銀元,都是這個亞蘭的?」 
  洛偉奇點點頭。 
  房秀越想了一會兒,搖搖頭:「我不認識這個人。」 
  洛偉奇:「我們慢慢找吧。對了,後天我、你和莫賽爾妹子帶妞妞一起要去飛龍鎮趕集。一來是這段時間搜集到的藥材要賣,更重要的是要找寶濟堂藥材店的大夫給你治眼病。」 
  房秀越慼慼地:「你們去吧,我不去。」 
  洛偉奇不解地:「要給你治眼病,興許能讓你見到光明,你卻不願意,太奇怪了。難道一輩子都處在黑暗中才高興?」 
  房秀越:「外面的世界更黑暗,治好我的眼睛讓我再看到那些醜惡的東西,太殘酷了。」   
  第三章 桑戛活佛(41)   
  洛偉奇:「你總得為以後著想,為你的生活著想,為妞妞著想啊。」 
  房秀越沉默了一陣子:「謝謝她舅的好心,我去就是……」 
  洛偉奇打斷了房秀越的話:「你別『她舅她舅』的,讓人覺得生分。叫大哥吧。」 
  房秀越:「我不敢。大哥這個稱呼是我能叫的麼。叫一聲『她舅』已經抬舉了我。妞妞她小姨是個醋缸子,天天像防賊似的,生怕我把她的親哥哥從她身邊奪走。上次我走路不小心,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你扶了我一下,你看她那份醋勁,足足數落我三天。」 
  洛偉奇笑笑說:「好吧,好吧,隨你願意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 
  洛偉奇、房秀越、莫賽爾帶著小妞妞來到飛龍鎮的藥材店,在藥材店門前,莫賽爾對洛偉奇和房秀越說:「我和妞妞就不進去了,免得礙你們說話。」 
  洛偉奇:「好,好,還是小姨想得周到,一會兒我們到關帝廟找你們。不過這裡環境複雜,你們別走遠了,別丟了小妞妞。」 
  莫賽爾瞪了洛偉奇一眼說:「你把我看小了,我是什麼人?我是納木薩的接班人,我是個成熟的獨龍女性。」 
  洛偉奇和房秀越走進藥房,鍾藥師一見是洛偉奇,便大聲說:「歡迎歡迎。這位是……」 
  洛偉奇介紹說:「這位就是房秀越大妹子。」鍾藥師忙道:「請。」把他們帶進內屋大堂。正在寫字的黃大夫聽說是洛偉奇他們來到,興奮異常,站起來相迎。 
  鍾藥師對黃大夫說:「黃老,洛先生和房姑娘來看望你了。」 
  洛偉奇:「黃大夫你好。」 
  黃老:「稀客稀客。洛先生好,房姑娘好。」 
  洛偉奇:「托黃大夫和鍾藥師的福,還好,還好。」房秀越卻沉默不語,顯得幾分勉強和冷漠。 
  黃老:「房姑娘,老夫在姑娘小時,當過你幾天書法啟蒙先生,不知姑娘可曾記得。」 
  房秀越淡淡地:「謝謝恩師。過去的事,我大多記不起來了。」 
  洛偉奇:「請黃大夫看看,大妹子的眼疾還可治不可治。」 
  黃老:「好的,好的,請房姑娘上這邊來。」 
  洛偉奇把房秀越帶到黃大夫跟前坐下,黃大夫給她號脈,又看了眼睛。 
  黃老:「房姑娘的左眼已完全失明,無法醫治了,右眼混濁,是因悲傷過度、濁氣攻心所致,經過吃藥和藥洗,尚有希望恢復一定視力。」 
  洛偉奇:「太好了,多多拜託黃大夫。」 
  房秀越仍舊淡淡地:「謝黃大夫。」 
  黃老:「不必客氣。我這就給姑娘開藥方,請到櫃檯執藥。另外還請洛先生為房姑娘買一副墨鏡,好配合治療。」 
  洛偉奇:「一定照辦。」 
  黃老:「我還有一個好消息相告,房姑娘的奶媽的地址已經打聽到,聽說她身體還算硬朗。過些日子,請她到獨龍村與房姑娘相聚。」 
  洛偉奇:「太好了。」 
  房秀越:「謝黃大夫。」 
  鍾藥師:「為慶賀今天大家的相逢,我已吩咐小夥計到聚賓樓定下一桌酒席,請洛先生和房姑娘不要嫌棄。」 
  洛偉奇:「謝謝鍾藥師和黃老的盛情,但我們不敢打擾了,因為怕天黑不好過鐵索橋,我們在鎮上也還有些事要辦。」 
  鍾藥師想了想說:「既然這樣,尊敬不如從命,下次見面時再說。現在請洛先生去櫃檯結清藥材錢。」 
  洛偉奇扶著房秀越來到關帝廟,妞妞從老遠就歡叫著奔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喊:「舅舅,你看我漂亮吧,小姨給我買了紅絲帶,給我梳了小辮子……媽媽……」妞妞抬頭看見了戴墨鏡的媽媽,剎那間愣住了,過了一會兒才拉著媽媽的手說:「你是媽媽嗎,怎麼突然間變了,我差點認不出來了。」 
  莫賽爾看到房秀越也愣住了。 
  莫賽爾說:「不知那位白鬍子老爺爺給秀越姐吃了什麼藥,忽拉一下子,秀越姐就全變了,變得又高又白又漂亮。等一下我也要讓白鬍子爺爺給我吃藥,讓我變得比她還漂亮。」 
  ■ 
  確實,房秀越自從戴上墨鏡後,彷彿被施了魔法似的,剎那間就變得亮麗起來。這一點,讓平時又呆又傻感覺遲鈍的洛偉奇十分驚訝和不解。洛偉奇心裡忖:「一副小而圓的墨鏡,居然會產生如此效力,真不可思議。」   
  第三章 桑戛活佛(42)   
  其實,讓房秀越產生如此變化的,當然不全是墨鏡的效力。這些日子因為房秀越長期積聚心中的陰霾漸漸散開,在這個新環境中感到許久沒有的溫馨,生命力在不知不覺中復活了,她那蘊藏在體內的女性嫵媚在不知不覺中浮現出來:她變得豐滿了,胸部高高隆起,臉色白嫩中帶著紅暈,嘴唇鮮紅,稍為彎曲的黑髮飄散在胸前,自有一種說不出的青春氣質。一副墨鏡不僅巧妙地把她眼上的傷殘掩蓋起來,同時更加襯映出她臉型的俊俏。加上最近用了黃大夫開的藥,右眼視力逐漸好轉,慢慢可以模模糊糊看到東西了,不再總是低著頭走路。不過她小心地把自己視力好轉這件事掩蓋起來。每當洛偉奇問她眼睛情況時,她總是搖搖頭說:「還是老樣子,好像效果不太明顯。慢慢來吧。」 
  但莫賽爾很快注意到房秀越這些變化。她不僅發現房秀越越來越豐滿,臉色紅潤,而且給妞妞洗衣服、洗尿布、做飯時,都輕輕哼著小調。同時,她還發現房秀越在做假。有一次她進屋時,看到房秀越一手拿線,一手拿針,專心致志地練習穿針引線呢。房秀越發現莫賽爾進屋時,馬上裝做幹別的事情。莫賽爾還注意到,平時房秀越在房間裡走動,走得挺自然的,可當洛偉奇來到房間時,就裝出眼睛看不清,走路踉踉蹌蹌。時不時不小心讓床腿絆一下,馬上就要摔倒,這時,洛偉奇總是連忙上前扶住說:「小心碰著。」房秀越就勢抱住洛偉奇說:「她舅,真對不起了。」 
  莫賽爾很是煩躁和不滿。 
  莫賽爾找到洛偉奇說:「親哥哥,你最近發現秀越姐有什麼變化沒有?」 
  洛偉奇:「發現了,秀越妹子戴了墨鏡後好像變精神了,而且心情也好了許多,常常邊幹活邊哼小調。」 
  莫賽爾:「還有呢?」 
  洛偉奇想了想:「嘿嘿,不知道了。」 
  莫賽爾:「你有沒有發現秀越姐眼睛看得見東西了?」 
  洛偉奇:「沒有呀,我還為這件事專門問過她,她說吃過藥後還是老樣子,好像效果不太明顯。」 
  莫賽爾:「我確確實實親眼看到秀越姐在用線穿針眼。」 
  洛偉奇:「嘿嘿,你開什麼玩笑。」 
  莫賽爾不顧洛偉奇的反駁,繼續說:「我還發現秀越姐平時在家走路挺平穩的,可是待親哥哥一來到屋裡,她就裝出看不清楚東西的樣子,走起路來磕磕碰碰……」 
  洛偉奇生氣地:「你胡說什麼呀,我和大妹子幾時親熱地抱在一起。」 
  莫賽爾:「就昨天晚上,你還沒走進屋裡,你的大妹子就好像丟了魂似的,走路時故意把腳踢在床腿上,只聽到她哎呀一聲,你馬上跑過去,一下抱住她說:『小心碰著。』秀越姐就勢也抱著親哥哥說:『她舅,真對不起了。』她那份嗲勁,你怎就不覺得肉麻……」 
  洛偉奇不屑一顧地:「太誇張了,怪不得你秀越姐說你是醋缸子,天天像防賊似的防著她。」 
  莫賽爾生氣地說:「好啊,親哥哥,原來你們倆早就在背後議論我了。這說明你倆早在一起合計過了。不知親哥哥記不記得,你曾經說過,要我保證在十八歲之前不找相好。說因為我太聰明了,是塊學習的好材料,一定要等我上完中學再說。」 
  洛偉奇說:「當然記得。」 
  莫賽爾哭了起來,傷心地說:「當時我發誓,如果不照你說的去做,就變成樹上的大烏鴉。為了不讓男孩子和我交朋友,我回家要阿嬤給我吃了藥,讓我長出了鬍子。但當時說好的,條件是你從那時起不許交女朋友,否則讓我知道了,我讓阿嬤對你施咒法,讓你三天三夜肚子疼。」 
  洛偉奇認真地說:「可是我沒有交女朋友啊。」 
  莫賽爾說:「算了吧,你把我說過的話當耳邊風了。」說完就走了出去。 
  洛偉奇百思不得其解,心裡說:「莫賽爾這丫頭肯定是瘋了。」 
  ■ 
  第二天吃早飯時,洛偉奇對莫賽爾說:「親妹子,還生我的氣嗎?」 
  莫賽爾笑笑說:「雨過天晴。」 
  洛偉奇鬆了一口氣說:「這就好,我以後小心點,莫讓親妹子生氣就是。」 
  莫賽爾:「你認錯的話為什麼不在昨晚說?現在已經遲了。」   
  第三章 桑戛活佛(43)   
  「那便怎樣?」 
  「我已經讓阿嬤對你施過咒法,讓你三天三夜肚子疼。」 
  洛偉奇伸了伸舌頭,做了個鬼臉,他摀住肚子裝作十分害怕的樣子說:「哎呀,肚子好疼呀,疼死我了。」 
  「走著瞧吧。」莫賽爾臉上露出狡黠的神情。 
  上午第二節課時,洛偉奇的肚子開始不舒服,起初只是覺得有氣在肚子裡咕嘟咕嘟響,伴有輕微的疼痛。洛偉奇身體一向健壯,極少犯病,所以並不在意,以為堅持一會就挺過去。上第三節課時,終於出現頻率很高的腹瀉,他只好讓孩子們回家自習。下午,腹瀉不僅越來越厲害,而且還出現嘔吐現象,他感到十分疲乏,只好躺倒在床。這時他想起了早上莫賽爾臉上露出的狡黠神情。 
  洛偉奇喊來莫賽爾問:「祖祖環素大媽到底對我施了什麼咒法,怎麼我又拉又吐,肚子絞疼。」 
  「親哥哥,別著急,更厲害的還在後面呢。」莫賽爾臉上依然是那副狡黠的神情。 
  房秀越非常關心洛偉奇的病情,三番五次讓妞妞來問。在一陣極重的腹絞疼之後,洛偉奇喊來妞妞說:「妞妞,快,快去找你祖祖環素阿嬤,問她舅舅什麼地方得罪了她老人家,讓舅舅受那麼大的罪?」 
  房秀越說:「妞妞,我和你一起去。」 
  這時,門外響起了祖祖環素的聲音:「不用去了,我這就進來。」 
  祖祖環素進來後,洛偉奇還想起來問候她。祖祖環素示意洛偉奇躺著別動。她摸了摸洛偉奇的額頭,又看了看眼睛、舌頭。然後用獨龍語和莫賽爾說了一大堆話。祖祖環素招手讓莫賽爾過來,突然狠狠地在莫賽爾臉上抽了一巴掌。莫賽爾跪在地上嗚嗚地邊哭邊訴說。 
  祖祖環素說:「洛老師,不是我對你施了什麼咒法,而是我這不懂事的孫女在你早上的粥裡放了巴豆,引起你的腹瀉。不要緊,我這就給你吃些解藥,等一下就好。」 
  聽了祖祖環素的話,洛偉奇和房秀越都放下心來。 
  第二天一早,莫賽爾第一個來到洛偉奇的房間,她一眼就發現親哥哥的臉腫得像個豬頭,便哭著說:「親哥哥,你怎麼啦,你可別嚇我。都怪我不好。你要有個好歹,我也不想活了。」 
  洛偉奇:「輕點,輕點,別吵醒了妞妞。什麼死呀活呀的,你是我心中的驕傲,記住,今後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不能放棄學業,否則太令我傷心了。」 
  莫賽爾點點頭:「你要緊嗎?」 
  洛偉奇:「你快找你阿嬤,讓她想辦法。」 莫賽爾衝出房去找阿嬤。不一會兒祖祖環素來到,看到洛偉奇這副樣子,著實嚇了一跳,二話不說,立即吩咐莫賽爾喊來四個獨龍族大漢,帶一副擔架把洛偉奇抬起就走。出發時,祖祖環素問:「洛老師,你這裡還有錢嗎?」 
  洛偉奇:「還有十個銀元。是人家放在我這裡的,不能動。」 
  祖祖環素:「帶上,救人要緊。」 
  房秀越慌張地問:「祖祖環素大媽,洛老師怎麼啦?」 
  祖祖環素:「他得了嚴重的過敏病,要立即送到飛龍鎮找醫生。」 
  他們先來到飛龍鎮寶濟堂找到黃大夫,黃大夫一瞧洛偉奇的症狀,說這是急重過敏症,中醫已無法奏效,快找西醫。他們又來到飛龍鎮的普仁醫務所,醫生一看洛偉奇的病狀,說為什麼不早點送來?現在很難保證能救治成功。他們立即組織進行搶救,吊瓶點滴,輸氧都用上了,但不見效果。洛偉奇的病越來越重,多次休克,全身發黃浮腫。主治醫生雙手一攤,抱歉地說:「我們已經盡力了。」 
  這時的洛偉奇身體越來越虛弱,已經感覺到搶救無效,便拔掉插在手上的點滴針頭,用微弱的聲音對祖祖環素說:「環素大媽,我要回家,死也要死在家裡。」 
  祖祖環素點點頭。 
  回到獨龍鄉後,洛偉奇的意識開始進入朦朧狀態,有時清醒,有時昏迷。恍忽間,他覺得自己全身都輕飄飄浮在雲彩間,說不出的暢快,思緒清晰而任意飛馳。他問自己:「這大概就是人們所說的彌留狀態吧。」他在模糊中聽到孩子們的哭聲,一個男孩說:「祖祖環素阿嬤,你是我們的納木薩,你無論如何要救救洛老師,他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師啊。」這時,十多個孩子們一起跪倒在地,嚶嚶地哭了起來。孩子的哭聲發自心坎,讓洛偉奇心頭一陣發顫。   
  第三章 桑戛活佛(44)   
  祖祖環素說:「我比你們還著急呢。你們先出去,有話以後再說。」孩子們都不起來。明擺著,這是對祖祖環素阿嬤的期望,也是孩子們的一個決心。祖祖環素擺擺手說:「莫賽爾,你把他們帶到外面,別讓人進來打擾我!」這時大家才站起來,抽泣著走出房門。隨後,洛偉奇聽到一陣美妙的串鈴聲,響起祖祖環素大媽沙啞深沉的聲調。她一會兒彷彿在哀求著,聲調委婉,字字淚,聲聲怨,句句悲愴;一會兒又大聲責罵,聲調粗獷,字字鏗鏘,聲聲怒斥。祖祖環素用的是獨龍語,洛偉奇不明其意,猜測祖祖環素大媽正在行使納木薩的職責,唸經祈禱,驅妖除魔,以求消災避難,使自己得以康復。突然,祖祖環素情緒越來越激烈,聲調越來越高昂,在一聲大喊之後,摔倒在地,暈了過去,串鈴也摔散在地上,發出一片丁當聲響…… 
  莫賽爾跑過去扶起祖祖環素,著急地問:「阿嬤,你怎麼啦?」 
  祖祖環素用獨龍語說了許多話,然後走出房子。莫賽爾跪在洛偉奇的床邊,哭著說:「親哥哥,我該死,是我害了你。我阿嬤說,你中了一個妖精很重的邪氣,阿嬤功力不夠,無法驅趕……」洛偉奇心想:「你就是這個妖精,早知現在何必當初……」 
  這時,洛偉奇聽到不遠處有人伐木的聲音,心裡說:「是了,這是為我伐木做棺材了,唉,我那麼高的個頭,不知要伐掉多少棵大樹才夠用,如果伐倒後面那棵大樟樹就太可惜了……」 
  忽然遠方有布谷鳥在鳴叫,和伐木聲相互呼應。洛沸奇心想:「這是若娟姐來接我了。」洛偉奇好像又來到了金霞湖,眼前的湖面上漂浮著一層薄薄的霧靄,斜陽透過霧靄照射在湖面上,生長出萬道霞光。片片睡蓮葉子上滾動著無數晶瑩透亮的水珠。千百隻彩色的水鳥在湖面上漂浮。岩石周圍,紅杜鵑在競相怒放。西邊的山巒在夕陽的照耀下,泛起一片金黃。他想起自己兩次脫險的經歷:「第一次是在監獄,病得即將死去時,是桑戛活佛把我救了;第二次在大理,即將被槍斃,還是桑戛活佛救了我。這次又要死去,桑戛活佛,你在哪裡?……」 
  這時,洛偉奇聽到秀越大妹子的聲音:「她小姨,能不能請你出去一會兒,讓我和她舅說幾句話。」 莫賽爾抽噎著走了出去。 
  房秀越來到洛偉奇床頭跪了下去。洛偉奇耳邊響起房秀越柔和的女中音。洛偉奇心裡說:「原來大妹子說話聲調如此悅耳呀,怎麼我平時就注意不到呢?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割捨不下的是你和妞妞了,唉,如果我走了,誰來照料這個瞎妹子和寶貝妞妞……」 
  房秀越娓娓而言:「哥,原先你讓我喊你哥,我不敢,現在我要多喊幾聲了。我和哥平時很少說話,但我覺得兄妹之間無需言語,卻意念相通。哥,我愛你,非常愛,愛得死去活來。但並非男女之間的情慾之愛,而是對父兄之愛,對情誼之愛,對菩薩之愛。真的,我覺得你是世上最完美的男人,人長得英俊不說,心地善良,體貼人,值得信賴。你知道我被打入火坑,卻從不看賤我。你一定是上蒼派來拯救我的。我知道,哥這次遭災,是因我而起。我是天上的掃帚星。剛才環素大媽說你是因為中了一個妖精很重的邪氣,那個妖精就是我……」 
  「老天爺為何這樣的不公?我一個弱女子,且連螞蟻都未傷害過一隻,我的心從未被惡所染,卻遭受如此深重的災難。哥哥你潔白無瑕,也遭受這些無妄之災,這公平嗎?」 
  「哥,前些日子,我吃過黃大夫的藥,右眼視力有好轉,連針都可以認了,但我就是不敢對你說實話,實在是怕你不再收留我們,讓我和妞妞再去流浪。沒有了哥,我和妞妞都無法活下去。」接著房秀越又喃喃細語,如歌如泣:「獨龍江之水兮,從天上來;清澈透亮兮,滌我魂靈;獨龍江之水兮,從天上來,飄我去西方兮,再不發愁;我與我哥兮,永不分離,我與愛人兮,永不分離……」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妞妞說:「舅舅,媽媽說你要去很遠的地方,問我去不去,我說去。因為舅舅最喜歡我,你要去的地方,一定很好玩。我已經長大了,特別懂事。上次上課時,布露露使勁咯吱我都不笑,因為怕影響大家學習,怕你生氣……」   
  第三章 桑戛活佛(45)   
  洛偉奇剛才聽到房秀越的訴說,心中有說不清的壓抑與悲痛。現在聽到妞妞奶聲奶氣的說話聲,心中升起一種無法抑制的留戀之情,不由得流出眼淚。 
  妞妞說:「媽,舅舅哭了,舅舅想我了。」 
  房秀越拿出手帕,輕輕為洛偉奇揩去淚珠,說:「哥,如果真的要走,你就放心地走吧,我已經和妞妞說好,倘若你要走,你前腳走,我和妞妞就後腳跟你去,好讓你在黃泉路上不寂寞,來世我做牛做馬報答你。」 
  妞妞說:「舅舅,我一天沒有看見你了,我好想你。」說著爬到床上,鑽進洛偉奇的被窩裡。她接著說:「舅舅,你身上好冷呀。我摟著你,一會就暖和過來。」她伸出小手摟住舅舅的腰,不經意地碰到了繫在洛偉奇腰間的護身符。妞妞大聲說:「媽,我想起來了,舅舅身上有一個護身符,是一個活佛爺爺給舅舅的,這個護身符可有用了,說是逢什麼凶化什麼吉的,舅舅說等我長大了再送給我。」 
  房秀越:「妞妞,你快解下來讓我看看。」 
  妞妞把護身符從解了下來。房秀越打開護身符,從裡面拿出一個小紙包。打開紙包,內中包有一個很小的瓶子,房秀越看到紙上寫著「遇急症沖水服下」七個小字。房秀越找來小杯和湯匙,從小瓶裡倒出一些粉末,沖水後,小心餵給洛偉奇。可洛偉奇的嘴唇和牙根已經僵硬,無法張嘴,房秀越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妞妞說:「媽,讓我來喂吧。」妞妞對舅舅說:「舅,你一定要聽話,把藥喝下去,要不妞妞不喜歡舅舅了。」說著,她含了一口藥,嘴對嘴地餵給舅舅,也不知什麼原因,這藥居然餵進洛偉奇的口裡。 
  過了一陣時間,洛偉奇的臉色逐漸紅潤起來,四肢可以活動了。房秀越看到洛偉奇的好轉,喜形於色。妞妞高聲大喊:「我舅舅好了。」 
  在屋外的祖祖環素、莫賽爾和孩子們聞訊一陣驚喜,一起跑進屋來。 
  突然,洛偉奇大喊一聲:「大事不好,我要放屁,你們快跑。」話沒說完,洛偉奇連放幾個又大又響的屁。 
  妞妞摀住鼻子說:「舅舅的屁好臭啊!」 
  ■ 
  這個特殊的家庭又恢復到以往的安寧。 
  莫賽爾知道自己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差點要了親哥哥的命,又瞭解了秀越姐的心事,消除了誤會,成熟起來了。她覺得沒有必要再住在學校,於是又搬回阿嬤家,把精力都放在學習上面。 
  妞妞儼然成了小大人。因為是她發現了護身符的秘密,而且是她治好了舅舅的病,所以她覺得自己像個醫生,一時一刻都不想離開舅舅,每次吃飯時,她都要認真檢查飯菜有沒有問題,連晚上睡覺也管著舅舅,給舅舅鋪好被子,才回到媽媽那邊…… 
  洛偉奇再一次從死亡的邊緣走了回來,親情給予他的溫暖,讓他感覺到活著是如此美好。原來有那麼多的人關懷他,愛護他。他覺得單憑大家對自己的愛,自己再死幾次也是值得的。 
  房秀越因為向洛偉奇吐露了內心最深處的秘密,現在見到洛偉奇時多了幾分羞澀,連正眼都不敢看洛偉奇。她的話更少了,只是埋頭幹活。然而她又抑制不住自己,時不時品味起當時的每句話,臉上一陣陣滾燙,泛出幾多甜蜜。 
  這天下午,上課鐘聲已經響過,孩子們和洛偉奇都按時來到教室,唯獨不見妞妞。 
  洛偉奇問:「莫賽爾,妞妞呢?」 
  莫賽爾說:「不知道。剛才我在操場上玩,沒看到她。」 
  洛偉奇有幾分緊張:「快找找。」 
  莫賽爾剛要出門,妞妞便跑進門來大喊一聲:「我來啦。」只見她抱著一大堆東西進來,嘩啦一下子都散在桌子上,花生啦、小糖塊啦、小果子啦灑了一地。妞妞說:「小姨,給大家分了吧。先放假一會兒,我媽有事找舅舅。」 
  洛偉奇:「什麼事那麼重要,非要佔用上課時間?」 
  妞妞:「你親媽找你來了。」 
  洛偉奇一愣:「你胡說什麼!」 
  妞妞認真地:「不是我胡說,真的是你親媽找來了。我問你,你是不是我的親舅舅?」 
  洛偉奇:「還用說,當然是。」 
  妞妞:「那我的親姥姥是不是你的親媽?」   
  第三章 桑戛活佛(46)   
  洛偉奇一時語塞:「這個……也算是吧。可是你哪來的親姥姥啊?」 
  妞妞:「走吧,你親媽正急著見你呢。」 
  洛偉奇說:「莫賽爾,你領著大家複習。別放羊,我去看看就來。」 
  洛偉奇和妞妞來到房秀越的房間,看到一位滿頭白髮、又高又瘦的大媽正和房秀越說話。 
  妞妞說:「姥姥,我舅來看你了。」 
  房秀越介紹說:「她舅,這是我奶媽。」又對奶媽說:「這就是洛老師。」 
  洛偉奇一看,妞妞所說的」親媽」原來是秀越的奶媽,不禁嘿嘿一笑說:「大媽好。」 
  奶媽:「洛老師好。謝謝你救了秀越小姐和小妞妞。」 
  洛偉奇誠懇地:「不用客氣,應該的。又不是我一個人出的力,還有祖祖環素大媽和莫賽爾他們呢。」 
  大媽和房秀越的眼睛都紅紅的,顯然她們正在說一些傷心事。洛偉奇還發現大媽嘴邊上也刺了線條清晰的花紋,只是刺青的圖案較小,她的眼眶深陷,滿臉皺紋,躬著背,可以看出這是一個被痛苦和悲傷壓垮了的老人。洛偉奇覺得有幾分臉熟,彷彿在什麼地方見到過…… 
  房秀越:「她舅,我奶媽想向你打聽一些事。」 
  洛偉奇:「大媽不用客氣,儘管問。」 
  奶媽:「聽秀越說洛老師曾經見到過潔思格勒?」 
  洛偉奇想了想說:「大媽說的是潔思格勒喇嘛吧?」 
  奶媽:「對,說的就是這個孽種。他現在怎麼樣了?」 
  房秀越:「潔思格勒是我奶媽的獨生子,是我奶哥。」 
  洛偉奇說:「我從大理來獨龍村時,就是由潔思格勒一路相送的……原來潔思格勒喇嘛是大媽的兒子,怪不得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大媽。潔思格勒現在大昭寺,挺好的,他說他很想家。奇怪的是,不知道為什麼潔思格勒快到故鄉時,又轉頭走了?」 
  奶媽:「他哪有臉回來見獨龍人?」 
  房秀越:「不能完全怪奶哥。當時我媽身體很不好,我猶豫了一下,結果耽擱了出發的時間。」 
  奶媽:「是他嚇破了膽,沒等小姐到就先逃了。丟盡了我們獨龍人的臉不說,害死了九太太,也害了小姐。他倒好,一跺腳出家了……我對不起太太和小姐啊。」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了。 
  房秀越也哭了起來:「是我命不好,生在這樣的家庭。」 
  洛偉奇:「我想起來了。潔思格勒讓我把三十個銀元交給一個叫亞蘭的大妹子。那亞蘭大妹子……」 
  奶媽:「就是秀越小姐。亞蘭是她的小名。這錢本來就是小姐的。」 
  洛偉奇不解地:「我記得曾經問過秀越大妹子,但大妹子說不認識潔思格勒……」 
  秀越:「她舅,你就原諒我吧,當時我剛從地獄返回這個世界,實在不願意再撕裂心裡的傷口。更何況那些錢都已經花在我和妞妞身上了,我怕提起這個事會讓咱們生分。」 
  忽然響起一陣孩子們的歡快聲,妞妞領著祖祖環素大媽,和孩子們一起走進屋來。 
  洛偉奇說:「莫賽爾,不是讓你看好大家嗎?」 
  莫賽爾:「莫怪我,要怪就怪妞妞,是妞妞把我阿嬤找來的。」 
  祖祖環素大媽:「誰也莫怪。有親戚從遠方來,應該熱烈歡迎。」她舉起大煙筒吸了一口,再把大煙筒遞給秀越的奶媽,奶媽接過大煙筒,連連吸了幾口,高興得哈哈大笑。兩位老姐妹歡快地用獨龍話交談起來。 
  洛偉奇說:「孩子們,走吧,我們上課去。」 
  臨出門前,莫賽爾說:「秀越姐,這位獨龍阿嬤是你奶媽呀?」 
  房秀越點點頭。 
  莫賽爾:「那麼秀越姐從小就會說獨龍話了?」 
  房秀越點點頭。 
  莫賽爾:「那麼我和我阿嬤經常用獨龍話議論你,你都聽懂了?」 
  房秀越點點頭。 
  莫賽爾:「哎呀,秀越姐壞死了,我再也不跟你好了……」     
  最後的處男 3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1)   
  隨著孩子們漸漸長大,他們的知識水平顯出明顯差距。有的仍在小學階段,有的已經躍上了高中,這幾年還陸陸續續又收了好多個小不點,那種「佛跳牆」教育方式越來越顯出缺陷來。洛偉奇又是個責任心極強的人,作業修改和備課,再加上關照藥材種植、上山找新物種……他只得疲於奔命,手忙腳亂,每天只能睡四五個小時。幸好洛偉奇體質不錯,尚可支撐,但疲乏感日漸加重。 
  這天夜裡,洛偉奇修改作業到十點來鐘,忽然外邊起了陣猛烈的過山風,隨之暴雨傾盆,閃電雷鳴,茅屋的屋頂被吹得搖搖晃晃,到處漏雨。他想到學校的屋頂年久失修,必定也是漏風漏雨的了。他披上外衣,提著一盞防風燈來到古廟。 
  還好,古廟的屋頂和門窗還算結實,未被吹壞,但雨水已浸入屋內。 
  房秀越問:「是他舅嗎?」 
  洛偉奇:「是我,你還沒睡呀?」 
  房秀越問:「電閃雷鳴把我嚇醒了。你幹嗎呢,不放心我和妞妞吧?」 
  洛偉奇:「是的,這古廟年久失修,怕出事。」 
  房秀越把門打開說:「他舅,你進來,咱倆說說話。」 
  洛偉奇:「好的。」他抖抖外衣的水,放在一邊,接著說:「你快披上衣裳,別著涼。」 
  房秀越笑笑說:「他舅真逗,總是關心別人,獨獨不關心自己。你最近太累了,瘦了許多。」 
  洛偉奇:「嘿嘿,最近確實覺得有點手忙腳亂,疲於奔命,有些力不從心。」 
  房秀越:「可惜我太笨,幫不上忙。」 
  洛偉奇靈機一動說:「對了,我聽黃儒芹大夫說,你年少時得名師指導,琴、棋、詩、畫、繡樣樣了得。你幫我一個忙,替我教教幾個小不點的唐詩和算術好嗎?」 
  房秀越:「我哪成呀?這不難為死我了。」但心裡卻有一種躍躍欲試的衝動。 
  洛偉奇:「就這樣說定了,遇到困難我幫你。明天我就和環素大媽說去,讓她也給你一份工資。」 
  房秀越點點頭沒再反對。 
  一會兒,雨過天晴,半個月亮從雲端露出,淡淡的月光從窗戶照進屋來。和風吹過,雨滴嗒嗒,溫馨寧靜。 
  過了一會房秀越說:「我想問個私人問題可以嗎?」 
  洛偉奇:「問吧,我沒有不可對人言的事情。」 
  房秀越:「她舅,你為什麼不幫妞妞找個舅媽?」 
  洛偉奇沉默了好一陣。 
  房秀越:「對不起,我不該問這個問題。」 
  洛偉奇:「這件事讓我回憶起太多的不愉快。正如你說的,外面的世界太黑暗、太醜惡、太殘酷……何況我還是個戴帽右派、死刑通緝犯,我不能害人家。」 
  房秀越輕聲地:「我知道,還有更深的一層,你一直念念不忘過去的愛人。是啊,『曾經滄海難為水』。」 
  洛偉奇也輕聲地:「除卻巫山不是雲。」 
  房秀越:「取次花叢懶回顧。」 
  洛偉奇:「半緣修道半緣君。」 
  房秀越喃喃細語:「唉……」 
  洛偉奇:「好啦,不要往下說了。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咱們把心中想說的話永遠留在心裡吧。」 
  房秀越點點頭。 
  洛偉奇和房秀越都陷入長長的沉默之中。 
  突然妞妞說了一句話:「我不要舅舅找舅媽。」 
  洛偉奇和房秀越都笑出聲來。 
  洛偉奇:「就找,就找,我要給妞妞找十個八個舅媽。」 
  妞妞呀的一聲大哭起來。 
  房秀越安慰道:「妞妞不哭,舅舅是逗你玩的。舅舅誰也不要,就要妞妞……」 
  第二天,洛偉奇就把學校的情況對祖祖環素大媽說了。環素大媽想了想說:「按理說,咱們學校早就該再添一個老師了,但我們窮,拿不出給老師的工資。我看這樣吧,村裡原本要把你的工資長到二十元,現在就委屈你一下,把要加給你的錢,再添一點,每月給秀越大妹子十塊錢。你看行嗎?」 
  洛偉奇高興地說:「行,行,我替大妹子謝謝環素大媽。」 
  環素大媽又說:「我再找幾個人來砍些竹子,割些茅草,幫學校再蓋兩間大些的教室,讓大家上課寬敞些。」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2)   
  洛偉奇:「太好了。」 
  從此,學校分為「高級」、「低級」兩個班。低級班的班主任是房秀越,班長是妞妞。洛偉奇就搬進了廟裡。 
  房秀越雖然從未教過書,然而她有一顆火熱的心。她把這些小不點們都當成自己的孩子,上課時,給他們講故事,講笑話,逗得孩子們格格地笑,她自己也笑。 
  房秀越好像變了個人似的,她愛笑、愛掉淚、愛唱、愛叨叨、愛蹦蹦跳跳,就像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每次到溫水河洗澡時,都愛和姑娘們在一起,和姑娘們打水仗,評論姑娘的身材和長相,說一些讓姑娘臉紅的話題,逗得姑娘們哈哈大笑。 
  她特別謙虛,動不動就來請教洛偉奇,洛偉奇答應過要好好幫助她,所以有問必答,極耐心地講解。房秀越在聽時,總是定定地看著洛偉奇的臉,似乎他臉上有一股磁力,從中獲得極度的滿足。 
  這天晚上,房秀越又來到洛偉奇的房間。 
  房秀越:「哥,你還沒睡?」 
  洛偉奇:「還有幾份作文沒改完。大妹子,有事嗎?」 
  房秀越:「我想請教哥『自古紅顏多薄命』一詞的出處。」 
  洛偉奇笑著說:「怎麼,你連這個詞的含意也不清楚?」 
  房秀越:「詞的含意是知道的,但不清楚它的出處。」 
  洛偉奇:「說到這個詞的出處,我也不十分清楚。『自古紅顏多薄命』的句子在古典小說中雖然常用,但最早出於何典何故,卻不甚了了。據我推測,此語最早受唐代大詩人李白和杜甫的詩句影響也是有的。李白在《將進酒》中就有『古來聖賢多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的名句,後來杜甫在《錦樹行》中就出了『自古聖賢多薄命,奸雄惡少皆封侯』的句子。後來人們就將其引申為『自古紅顏多薄命』了。大約自古到今,聖賢和紅顏的命都不怎麼樣。」 
  房秀越:「凡是紅顏命都不好嗎?」 
  洛偉奇:「也不見得,但越是漂亮的姑娘就越容易招引事非,就越容易惹禍,這倒是不爭的事實。比如我國古代最著名的四大美人中,有閉月之容的貂蟬,成全了權勢者,卻遭來了撲劍之禍;被譽為羞花之美的楊玉環,最後還是被玄宗賜死;沉魚之美的西施,應該命運最好,但被人利用之後和范蠡一道逃走,不知所終;被稱為落雁之美的昭君,為和親遠嫁匈奴,從風光旖旎的江南來到寒冷的漠北,嫁給年齡比她大一倍還多的呼韓邪,三年後呼韓邪死了,又按當地風俗嫁了呼韓邪之子復株累若■。」 
  房秀越點點頭:「在古典文學中,哥認為在誰筆下女孩子寫得最美。」 
  洛偉奇思忖著說:「在我國的文學寶庫中,美女寫得好的篇章真不少,最早的《詩經》,樂府詩中漢李延年的《北方有佳人》,都是千古絕唱。但我認為在眾多的經典中,當數曹植的《美女篇》寫得最為傳神,『美女妖且閒,採桑歧路間。柔條紛冉冉,落葉何翩翩。攘袖見素手,皓腕約金環……』一個美麗而高貴的村姑飄然而至,寫絕了。」 
  房秀越笑著說:「是啊,曹植的《美女篇》的確是哥的最愛,就因為你常背誦,連妞妞也會了。」 
  洛偉奇:「大妹子,那麼你認為誰筆下的女孩子寫得最美。」 
  房秀越微微晃動厚厚濃髮,娓娓而言:「我也認為數曹植筆下女孩寫得最美。但不是《美女篇》,而是《洛神賦》。你聽,他在形容洛神容貌時說:『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濃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瑰姿艷逸,儀靜體閒。柔情綽態, 媚於語言。』描述仙女們的生活時說:『眾靈雜遢,命儔嘯侶,或戲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從南湘之二妃,攜漢濱之遊女。歎匏瓜之無匹兮,詠牽牛之獨處。揚輕■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佇。休迅飛鳧,飄忽若神,陵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轉眄流精,光潤玉顏。含辭未吐,氣若幽蘭。』我在十二三歲時,常常穿上最艷麗的衣裳,披一條長長的白色絲綢,插滿各種頭飾,扮成洛神的樣子,對著鏡子,邊看著自己的影子,邊背誦這些文字,每每熱淚盈眶,心蕩神移,總覺得曹植所寫就是我,夢想著有一天,有一位王子如曹植般癡情:『浮長川而忘反,思綿綿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房秀越沉浸在那段美好時光的回憶中,心中像燃燒出火焰似的,她的臉宛若抹了一層油脂,浮現出光澤與紅暈來。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3)   
  洛偉奇側頭細思,少女時代的秀越妹子,確實應如曹植所寫的洛神,那身段、那臉面,活脫脫的就是《洛神賦》中的宓妃嘛。然而細細一想,又覺得秀越妹子把自己比喻為洛神大大不妥,不妥在何處一時又想不清爽。 
  房秀越問:「哥,你認為曹植筆下的洛神以誰為模子?」 
  洛偉奇脫口而出:「是宓妃啊。相傳她是古帝伏羲氏的愛女,不幸在洛河溺水而亡,後來成為司水之神,名為洛神。曹植在《洛神賦》的序中不是寫很清楚嗎。」 
  房秀越搖搖頭:「不對,曹植是因為懷念其兄曹丕的妻子——甄宓而寫的《洛神賦》。甄宓容顏秀美,當時有詩曰:『河南有二喬,河北甄宓俏』。她是袁紹次子袁熙之妻。曹操大敗袁紹後,把甄宓俘虜過來。曹操見曹丕很喜歡甄宓,就把甄宓賜給曹丕為妻。當時曹植也愛上了甄宓。在甄宓去世後寫《洛神賦》紀念甄宓。」 
  洛偉奇:「不對不對,這些都是無聊文人,因為自己寫不出好文章,於是捕風捉影,找些以訛傳訛的東西來詆毀前人。完全是瞎編濫造。」 
  房秀越:「是哥哥不對,曹植的《洛神賦》原名《感甄賦》。甄氏死後才改的名……」 
  洛偉奇幡然醒悟,話題一改:「嘿嘿,我說大妹子,你到底是來找我請教,還是來考我,還是來找我辯論,是來找茬呀?」 
  房秀越哈哈大笑:「哥,都不是,是來找你聊天的。」接著又大笑不止。房間裡像散落下一串銀鈴似的震得錚錚直響。 
  受房秀越的感染,洛偉奇也笑了起來:「輕點輕點,別吵醒了妞妞。」 
  妞妞來到舅舅身邊,靠在舅舅身上,打了個哈欠說:「早就讓她吵醒了。我說舅舅,你是得好好管管你的這個妹妹了,最近她太淘氣,好好的,一會兒就笑個沒完,一會兒又哭個不停,還特別愛咬人。你看你看,我手臂上,大腿上,屁股上都有她的牙印。」 
  洛偉奇心疼地說:「是得管管了。」 
  莫賽爾也發現了房秀越的變化。這天下午放學後,莫賽爾找到洛偉奇說:「親哥哥,最近你有沒有發現秀越姐有點古怪?」 
  洛偉奇聽到莫賽爾的話一愣:「什麼古怪,要注意用詞,可以這樣來形容老師的嗎?」 
  莫賽爾不以為然地:「請洛老師原諒我用詞不當。但秀越姐確實最近發生了很大變化,你看她呀,遇到一件很小的事就大笑不止,就像母雞下蛋似的,咯、咯、咯地叫上半天,而且時不時手舞足蹈,像個小姑娘。親哥哥不覺得有點蹊蹺嗎?」 
  洛偉奇:「這是因為房老師終於擺脫了壓抑和痛苦,成為一個自食其力的人,心裡高興。」 
  莫賽爾:「不對。」 
  洛偉奇:「怎麼個不對法。」 
  莫賽爾:「她戀愛了。」 
  洛偉奇疑竇叢生:「和誰戀愛了。」 
  莫賽爾:「和你呀。」 
  洛偉奇大驚:「胡說。你這個醋缸子是不是又犯病了。」 
  莫賽爾:「親哥哥,放心吧,不會再讓你喝巴豆粥了。」 
  洛偉奇:「別的豆煮粥也不行。」 
  莫賽爾:「我長大了,不會再幹那種傻事了。但秀越姐確確實實是愛上你了。你想呀,秀越姐過去看你的時候眼睛是躲開你的,現在看你的時候,是直瞪瞪地望著你,好像眼睛有牙,恨不得把你嚼碎了咽進眼睛裡。」她一邊說一邊模仿起來。 
  洛偉奇嘻嘻一笑:「嘿嘿,你也太誇張了吧。」 
  莫賽爾認真地:「嘿嘿,不是誇張。女人愛上一個人時,都這副德性。」 
  洛偉奇:「可是我沒有愛她呀。」 
  莫賽爾:「這叫單思病,犯起病來更可怕。」 
  洛偉奇的神情有點緊張:「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莫賽爾:「你乾脆和她結婚得了。」 
  洛偉奇:「你倒大方。這不是你的一貫作風呀。」 
  莫賽爾:「對我來說,你現在是一串紫得發亮的酸葡萄。」 
  洛偉奇:「於是你把這串酸葡萄拱手相讓。」 
  莫賽爾:「不是相讓,而是暫時存放在秀越姐那裡比較放心,什麼時候葡萄不酸了,我再奪回來。這是我們獨龍人的風俗。」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4)   
  洛偉奇:「胡鬧,你這是亂點鴛鴦譜。你知道嗎,結婚第一要有緣分,第二要有原則。緣分就是兩人真心相愛;原則就是要為對方負責。我已經說過我不愛她,而且我現在還是個戴帽右派、死刑通緝犯,自身難保,結婚是萬萬不能的。你再想想別的辦法。」 
  莫賽爾:「那麼……根據我的經驗,就是徹底的冷落她,一句話也不跟她說,讓她對你失望。還有一種更有效的辦法,是讓我阿嬤給她吃點長鬍子的藥,她很快就會退火。」 
  洛偉奇:「不妥,都不妥。還是我自己想辦法吧。」 
  其實,洛偉奇並不是不喜歡房秀越,也不是沒有起過和她結婚的念頭。但是一想到自己對若蘭姐的承諾,再想到自己目前的處境,熱起來的心很快又冷卻下來。他心裡說:「秀越大妹子如果真的愛上自己,就順其自然吧。只要她不明確提出來,我就不挑明。她受的苦太多太多,不能再讓她受到刺激。」 
  其實,房秀越也意識到自己戀愛了。她瘋狂地愛上了洛偉奇。同時,她還知道自己得了單思病。她心裡說:「我就是愛你,我也不要求回報,我只想和你廝守在一起,能天天看到你,能聽到你的聲音,我就心滿意足。我知道,妞妞是你的心頭肉,只要你不和妞妞分離,你就無法和我分離。」她沉浸在幸福的遐想當中。 
  ■ 
  已是深秋時分。 
  今年風調雨順,洛偉奇和孩子們一道種植的枸杞子、天麻、杜仲、田七、山藥等等,都有好的收成。另外,他們上山採擷的冬蟲草、黑木耳、雲耳、野百合等等,也有較好的效益。而且放養的十幾隻山羊都長得又肥又壯。洛偉奇和莫賽爾合計:賣掉藥材和山羊的收入相當可觀,除了給大家做一套新棉衣、添一雙布鞋外,尚有不小盈餘。 
  莫賽爾說:「親哥哥,別忘了這個月17號是妞妞的六歲生日。在過去,我們獨龍女孩的六歲生日可隆重了。要把全村的人都請來,當場屠宰牲口吃烤肉,要吃紅雞蛋,要吃戛拉,喝燒酒,還要跳篝火舞,讓納木薩來唱祝福歌。因為我們村太窮,好長時間沒有搞過這種儀式了。這次妞妞的生日就按我們獨龍人的辦,好不好?」 
  洛偉奇拍了一下額頭說:「哎呀,這麼大的事我都忘了,不像話,太不像話了。嘿嘿,不是說妞妞是白虎星嗎?你阿嬤願意給妞妞唱祝福歌嗎?」 
  莫賽爾放低聲音神秘地說:「自從上次親哥哥得病醒過來之後,村裡的人就傳說,救你的時候我阿嬤的法力不夠,是妞妞助了我阿嬤一臂之力,才把親哥哥從惡鬼手裡奪了回來。大家說,妞妞確實是天上的白虎星。但不是壞白虎星,而是好白虎星。這次按我們獨龍人的方式給妞妞過生日,還是我阿嬤提出的呢。」 
  洛偉奇:「好,我看這件事就由好妹子親自操辦吧。等藥材賣了之後,你根據收入情況,就大膽安排好了。如果錢不夠,還可以從以前的存款中提一點。是不是多買些魚呀,肉呀,蛋呀什麼的,讓大家吃好玩好,屠宰牲口這一條就免了吧,我聞不得血腥味。不如賣掉幾隻羊,再買回牛肉烤著吃更好些。」 
  莫賽爾:「好,就按哥說的辦好了。」 
  莫賽爾把洛偉奇的想法回家對阿嬤說了。祖祖環素說:「我們村好多年沒搞這種儀式了,要麼就不搞,要搞就搞得熱鬧些、風光些。把附近村的獨龍人也請過來一起樂樂,搞得太寒酸人家會瞧不起。我看這樣吧,把賣藥材和賣羊的錢加在一起,除了給娃娃們買衣服鞋子外,買一頭大一點的黃牛,我再讓各家各戶多帶些吃的東西來參加。大家熱熱鬧鬧地過一個晚上。」 
  莫賽爾:「可洛老師說不同意當場殺牛,說聞不得血腥味。」 
  祖祖環素說:「別信他的。這個書獃子,平時吃肉吃得香著呢。又想當佛爺,又要吃牛肉。別理他。不剽牛,怎麼跳剽牛舞,晚會怎麼熱得起來。你先瞞著洛老師。到時候把他安排在上風的位置,不讓他聞到血腥味得了。」 
  莫賽爾笑著說:「對,瞞著他,到時讓他大吃一驚。」 
  這天,天還沒有完全暗下來,曬穀場中央已經堆放了好高好大的一堆木柴,谷場四周擺滿了一張張小矮桌,桌子上擺滿各家各戶帶來的食品和自釀燒酒,本村全體獨龍人和漢人,還有鄰村的男女老少都來參加,像趕集似的,喧鬧異常。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5)   
  只聽一聲鑼響,人們紛紛入席,有人點燃柴木,形成了巨大的篝火,好高好高的火舌,爆出許多火星,照得谷場如同白晝。人們都坐了下來。洛偉奇、房秀越、莫賽爾和妞妞坐在一起。妞妞身著紅衣服,兩條小辮子上系紅色蝴蝶結,臉上塗胭脂,好漂亮好可愛。 
  又是一聲鑼響,祖祖環素一身納木薩喜慶祭典服飾和頭飾,牽著掛滿綵帶的神羊咕咕走到妞妞跟前,摸了一下妞妞的頭,口中唸唸有詞。只見祖祖環素大媽忽然把妞妞攔腰抱起,嚇得妞妞四肢亂動。大家一起笑了起來。妞妞覺得好玩,也格格地笑了起來。 
  莫賽爾大聲說:「妞妞快裝哭,哭得越響越有福。」 
  妞妞於是發出很大的哭聲,祖祖環素在妞妞屁股上打了兩下,惹得大家大笑不止。祖祖環素把妞妞放在羊拉的小車上,拉著咕咕走到篝火旁邊,祖祖環素晃動身子用獨龍語唱起祝福歌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有韻味。開始時曲調稍稍緩慢、低沉,越來越激越高昂。每當祖祖環素唱完一句,大家就重複唱一句,雙手合拍,搖晃上身,情緒激昂。房秀越也跟著大家一起歌唱。歌聲如同波浪,起伏跌宕,引起群山共鳴。 
  洛偉奇受到激烈情緒的感染,不知不覺地激動起來,他對房秀越說:「大妹子,唱的什麼歌詞,快給我翻譯。」 
  房秀越:「歌詞大意是:獨龍江的頂峰喲,冰雪茫茫;獨龍江的河水喲,碧綠清涼;獨龍江的兩岸喲,古樹蒼蒼;從太陽升起的地方喲,飛來一隻鳳凰;她掀動翅膀喲,發出五彩光芒;祝願小小鳳凰喲,快快成長;像獨龍江的頂峰喲,無比堅強;像獨龍江的河水喲,清澈善良;像獨龍江畔的古樹喲,枝繁葉茂。嗚嗚嗚,枝繁葉茂;嗚嗚嗚,枝繁葉茂……」 
  唱到這裡,祖祖環素把妞妞放下,從懷裡取出小盒子,給食指吐點唾沫,沾上硃砂,在妞妞眉心按上紅點。一陣熱烈的歡呼聲在山谷中迴盪。大家舉杯為妞妞祝酒,並互相敬酒吃菜。 
  洛偉奇感慨地說:「沒想到獨龍人的祝福詞如此美麗動情,太感人了。不過我聽說獨龍人沒有文字呀,他們是怎樣寫出這些美好詞句的呢?」 
  房秀越:「是呀,這些文字實在太美了,它的魅力在於原始和真誠。這是納木薩的功勞,她是口頭文學的重要繼承者和傳播者。沒有了納木薩,獨龍人的歷史就要斷代……」 
  莫賽爾和同學們把妞妞帶到洛偉奇和房秀越跟前。 
  莫賽爾說:「我們感謝洛老帥和房老師對我們的教育,祝妞妞生日快樂。」 
  大家一起大喊:「謝謝洛老師和房老師,祝妞妞生日快樂。」 
  房秀越眼含熱淚:「我謝謝大家,也替妞妞謝謝大家。」 
  洛偉奇:「謝謝同學們對老師的支持,祝願妞妞和大家健康成長。」 
  大家一起大喊:「祝願妞妞健康成長。」 
  一聲鑼響,祖祖環素又把一條肥壯的公牛牽來到谷場中央,把牛拴在木樁上,然後由另一位婦女在牛角上掛上一串彩珠,在牛背上披一床獨龍毯,又在地上擺好祭品,祖祖環素點燃松明,面向東方叩頭,口中唸唸有詞。祭詞念完後,摘下牛身上的獨龍毯和珠子退下。緊接著有兩個著獨龍服裝的高大獵手,手持長竹矛,邊跳邊舞進到場中央,有人上前給兩位獵手敬酒,敲響鋩鑼和木鼓,人們圍成圓圈,邊唱邊跳剽牛舞…… 
  洛偉奇驚訝地問:「莫賽爾,不是說好不殺生的嗎?」 
  莫莫賽:「莫怪我,我阿嬤說,我們獨龍人不剽牛,就沒辦法跳剽牛舞,晚會就熱鬧不起來。阿嬤叫人把你安排到上風的位置,讓你聞不到血腥味,還能吃香香的烤牛肉。」 
  洛偉奇瞪大雙眼:「這,這,這怎麼說?」 
  房秀越笑著說:「環素大媽做得對。」 
  只見兩位獵手用竹矛猛刺牛的腋下,鮮紅牛血從傷口噴出,公牛不支而倒,人們大聲為勇士喝彩歡呼。獵手當場刨皮切肉,把牛肉分成許多塊,凡參加者都分一份,人們用竹籤將牛肉串起,沾上野花椒水和細鹽,在篝火上燒烤,空氣中瀰漫著好香好香的烤肉味。人們大口大口吃著半生的牛肉,大碗大碗喝家釀的燒酒,歡聲雷動,好痛快。當酒到微醉時,木鼓和芒鑼再次奏起。人們再次圍成巨大的圈子,大聲歌唱、四肢隨節奏聲擺動。歡快的篝火舞開始了。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6)   
  莫賽爾雙手捧著香蕉葉,上邊放著許多烤好的牛肉串說:「你們多吃點烤牛肉,香著呢。我要到姐妹那邊玩了。」 
  房秀越笑著說:「去吧,去吧,別耽誤你找相好。」 
  莫賽爾做了個鬼臉跑了。 
  有幾個小同學來找妞妞去玩。妞妞說:「媽媽,我和同學去玩了,一會兒就回來。」 
  房秀越:「去吧,去吧,別跑遠了。」 
  洛偉奇舉起碗對房秀越說:「大妹子,咱們為妞妞的生日,為咱倆的健康,乾杯。」 
  房秀越:「對,為妞妞和咱倆的健康,乾杯。」 
  他們邊喝酒,邊吃烤牛肉,邊欣賞人們歡樂歌舞。 
  洛偉奇沒有料到,妞妞的生日儀式會如此熱烈、歡快、瘋狂和刺激……洛偉奇還看到有男女青年手牽手進入森林…… 
  房秀越有了幾分酒意,呼吸有些緊迫,臉上飛起兩朵紅雲,豐滿的胸脯高高挺起,黑而略帶捲曲的秀髮讓風吹起,披散在雙肩,越發顯得雙臂雪白如玉。藉著酒意,她把手按在洛偉奇的手背上,含情脈脈地看著洛偉奇的眼睛,嗲嗲地說:「哥,我愛死你了,你知道嗎?」 
  洛偉奇點點頭。 
  房秀越:「你愛我嗎?」 
  洛偉奇搖搖頭。 
  房秀越:「不,從你的眼神裡可以看出你是愛我的,只是不肯承認罷了。」 
  洛偉奇還是搖搖頭。 
  房秀越:「為什麼,是因為我很下賤嗎?」 
  洛偉奇:「你是指有人說你是掃帚星?」 
  房秀越:「還有被賣到妓院的事。」 
  洛偉奇堅定地:「不,你一點都不下賤,相反你很聖潔。宋朝大思想家周敦頤在《愛蓮曲》中贊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青蓮而不妖』,大妹子,你就是一朵秀麗端莊的荷花。不,你比荷花還要聖潔,你被人推落第九層煉獄,那熊熊烈火,不僅未把你燒為灰燼,卻把你煉成火紅的蓮花。」 
  房秀越細細咀嚼洛偉奇的話,似乎明白了許多,她點點頭說:「謝謝哥的指點。但是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敢承認愛我?」 
  洛偉奇:「我早已對你說過,請不要逼我。我們現在這樣生活不是很好嗎。你就是我的親妹妹,我就是你的親哥哥。」 
  房秀越:「不,我害怕。」 
  洛偉奇:「怕什麼?」 
  房秀越:「我怕失去你。」 
  洛偉奇一陣沉默…… 
  環素大媽來到他們跟前,生氣地說:「好啊,大家都瘋狂地跳啊,唱啊,就你們倆不給我面子。」看到環素大媽,他倆連忙站了起來。 
  房秀越:「環素大媽,謝謝你為我們母女所操的心。」 
  洛偉奇:「嘿嘿,請大媽原諒,我們不會跳舞。」 
  環素大媽:「去玩玩吧。你們一年到頭都忙忙碌碌,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散散心。這種舞有什麼難的,我來教你們:你彎彎腰,我彎彎腰,你拉著我,我拉著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崩—喳—,崩—喳—,就那麼簡單。連阿豬阿狗都有學得會。」 
  洛偉奇:「好,我們跳就是。」 
  在旋轉的人流中,洛偉奇和房秀越顯得有點茫然,兩人的手接觸的剎那彷彿觸電似的,那種感覺太奇妙,他倆不敢對望,只是隨著別人的舞蹈模式機械地跳動。這時,芒鑼和木鼓的節奏越來越激烈,這是一種原始的召喚。所有的人都像被施了魔法似的,狂熱地、不加掩飾地投入到野性的狂歡中來。洛偉奇和房秀越也無法抗拒這種野性召喚,驟然間,他倆進入了朦朧境界,好像一切都化為青煙,世間只剩他倆。他們倆對望著,心跳加速,臉紅耳赤,彷彿又回到童年時代,無拘無束,天真無邪…… 
  房秀越大聲歡笑說:「哥,太好玩了。」 
  洛偉奇:「嘿嘿,真好玩。」 
  房秀越:「我是在做夢嗎?」 
  洛偉奇:「不是做夢,是真的。」 
  房秀越:「哥,你漂亮得如同一尊天神。」 
  洛偉奇:「妹子,你漂亮如同天仙。」 
  房秀越:「哥,我好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洛偉奇:「妹子,我喜歡你。」 
  房秀越:「哥,你答應永遠不和我們分開嗎?」 
  洛偉奇:「妹子,我答應永遠不和你們分開。」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7)   
  房秀越:「哥,我好多年沒有像現在這樣高興過。」 
  洛偉奇:「對,我也是。」 
  房秀越:「但願我們永遠這樣跳下去。」 
  洛偉奇:「好,我們就跳啊跳,一直不停地跳下去……」 
  突然房秀越像踩了毒蛇似的跳了起來,緊緊抱著洛偉奇,全身簌簌抖個不停。房秀越:「哥,你快抱緊我。」 
  洛偉奇緊緊抱住房秀越說:「怎麼啦,你哆嗦得這樣厲害,是不是冷了。」 
  房秀越驚恐地:「不,是我聞到了不祥的氣味。」 
  洛偉奇:「什麼氣味?」 
  房秀越:「錢老三的氣味。」 
  洛偉奇大驚失色:「怎麼,錢老三來了?」 
  身披獨龍毯的錢老三忽然出現在跟前:「是我,難得大妹子還記得我的氣味。幾年不見,大妹子越發水靈了……」他的眼睛像賊似的在房秀越身上亂打量:「咱們靠邊說話,別砸了這場熱鬧的晚會。」 
  洛偉奇:「錢老三,你怎麼又來了?」 
  錢老三不陰不陽地:「妞妞六歲生日,那麼大的事也不通知我,害得我來晚了,沒吃上烤牛肉。還好,你們桌上的戛拉、臭竹筍和烤蜂蛹,味道不錯。」 
  房秀越哭出聲來:「妞妞呢?錢老三,你把我的妞妞弄哪兒去啦?」 
  錢老三說:「天地良心,我可沒看見妞妞。」 
  洛偉奇急了:「快找妞妞。」 
  祖祖環素大媽向錢老三吹了一口濃煙,嗆得錢老三大咳不止。 
  祖祖環素:「別急,妞妞在我懷裡。錢老三,你來幹什麼?我們沒請你啊。」 
  錢老三好不容易停住咳嗽:「環素大媽,好久沒見,我想你們啦。」 
  祖祖環素:「是不是沒錢買鴉片了?」 
  錢老三:「我進步了,不抽鴉片了。」 
  祖祖環素:「好呀,恭喜你戒毒了。」 
  錢老三:「不,我改吸白粉了。」 
  祖祖環素鄙夷地:「你有話就說,說完就走。」 
  錢老三:「大媽,你別急呀。我是個講信用的人。五年前我立下狀子,在這五年裡保證不來找你們。我來過嗎?沒有。說明我說話算話。現在妞妞六歲了,後面的事情也該有個了結了。」 
  祖祖環素:「你想怎麼辦?。」 
  錢老三:「我想好了三個方案,從簡單到複雜。」 
  祖祖環素:「先說簡單的。」 
  錢老三:「第一個方案,給我五十個銀元,要一色袁大頭。一次性了結,乾淨利落,我保證永遠不再找你們。」 
  祖祖環素:「如果我們不同意呢?」 
  錢老三:「第二個方案那就麻煩點。」 
  祖祖環素:「怎麼個麻煩法?」 
  錢老三:「我隔三差五來獨龍村串門,沒準哪一天趁你們不注意,就帶走妞妞。」 
  祖祖環素:「我們一分鐘也不離開妞妞,你怎麼辦?」 
  錢老三:「第三個方案效果最好,但麻煩多多。我上昆明,向公安廳報告,說這裡的獨龍村窩藏著一個戴帽右派、勞改犯、現行反革命分子、罪大惡極的死刑通緝犯洛偉奇。還有一個外國派來的特務房秀越。獨龍村的村長祖祖環素不僅包庇洛偉奇和房秀越,還對抗文化大革命,大搞迷信活動……」 
  祖祖環素咬牙切齒地:「放你娘的狗臭屁,呸,你這個良心讓狗吃了的黑烏鴉,馬上給我滾,再不滾我馬上以拐賣婦女、兒童和吸毒罪對你實行專政。」 
  錢老三不慌不忙地:「我話還沒講完,講完馬上走。我醜話說在前面。給你們一個月時間,下個月17號我準時來。你們費心了。」說完頭也不轉走了。 
  妞妞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學著環素阿嬤的口氣說:「呸,你這個良心讓狗吃了的黑烏鴉。」 
  洛偉奇呆呆地望著遠去的錢老三,彷彿有許多蒼蠅下的蛆在嗓子眼裡爬動,吐又吐不出,咽又嚥不下…… 
  剛才還覺得自己極度幸福、極度歡暢的房秀越,忽然從天上人間跌落到第九層地獄,這種太大的落差,她無法接受。她哭著說:「環素大媽,這怎麼是好,快救救我們。」 
  祖祖環素低聲說:「不要慌張。我夜觀天象,黃昏終將過去,晨曦就要到來。」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8)   
  回到家裡,洛偉奇心中那份壓抑、那份彆扭、那份悲愴交雜在一起,一股無以言表的悶氣積聚在胸腔,使他變得近似瘋狂。他直愣愣地看著窗外的蒼穹,反覆地問:「天啊,這怎麼辦?怎麼辦?我堂堂男子漢,卻無法保護一個弱女子,甚至一個孩童,任由一個地痞、流氓、吸毒者、人渣欺壓,天理何在?天理何在?我還活著幹什麼?」他想大哭,卻哭不出聲音;他使勁拔自己的頭髮,卻拔不下來。他大喊:「桑戛活佛,你在什麼地方?我想你。」他忽然想起臨來獨龍村時桑戛活佛對他說過的話:「死罪易過,活罪難熬。你情緣沒了,很難說劫難就不再找上門來。」他苦笑了,心裡說:「知我者,桑戛活佛也。」 
  夜深了,外邊下起了瀝瀝的小雨,使房秀越的心情越發煩躁。 
  妞妞睡著後,房秀越跪在床前淚如雨下,她雙手合十,一邊哭泣,一邊低聲向佛禱告:「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如果上蒼要懲罰,就懲罰我這無用女子吧,不要去懲罰我的偉奇哥和妞妞。我聽說雙手沾滿鮮血的壞人,只要放下屠刀就可以成佛。我一個孤苦伶仃的弱女子,從生下到現在,都沒有幹過一丁點壞事。我媽出身貧寒,幼年起就篤信我佛,嫁到房家後,一直受人白眼。我三歲時已經隨母背誦經文,五歲背唐詩,我雖然不是金枝玉葉,可也算書香門第呀。可憐我十五歲就被強姦,繼而被人扎瞎眼睛,從此陷入痛苦的深淵。一些地痞流氓、散兵游勇、街邊流浪漢、吸毒者、滿身癩瘡流膿的,只花上兩個臭錢都可以任意爬到我身上,糟蹋我、撕弄我,我生不能,死不得,天啊!為什麼我會有如此深重的報應?偉奇哥說,我很聖潔,是一朵秀麗端莊的荷花。我被人推落第九層煉獄,那熊熊烈火,不僅未把我燒為灰燼,卻把我煉成火紅蓮花。可我不明白化作紅蓮有什麼好處。相反的,在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災難又一次降臨。菩薩啊,我可以用這朵紅蓮換來我的偉奇哥和女兒的平安嗎?」房秀越想著自己的悲慘遭遇,越想越憤恨不平,越想越覺得沒有出路,她雙手捶床,大聲呼號:「菩薩啊菩薩,你對我太殘酷了……」一陣濁氣攻上心頭,她暈死了過去。 
  妞妞被母親的呼喊嚇醒,看到母親倒在地上,搖晃不醒,她哭著奔跑,大喊:「舅舅快來呀,我媽死了……舅舅快來呀,我媽死了……」 
  洛偉奇聽到妞妞的哭聲從房間跑出,抱起妞妞問:「好妞妞,不哭,快告訴舅舅怎麼回事?」 
  妞妞扭著洛偉奇的脖子大哭:「舅舅,我媽死了…… 
  洛偉奇驚恐地:「胡說,剛才你媽還好好的。」 
  妞妞:「她倒在地上,我使勁推也推不醒。」 
  洛偉奇三步兩步來到房秀越的房間,看到倒在地上的房秀越,伸手號脈,還好,只是心跳很快,體溫很高。洛偉奇把房秀越抱起放在床上,給她蓋好被子,又在她合谷,泉湧兩穴位按摩。房秀越醒轉過來,看了一眼洛偉奇說:「哥,你真好。妞妞呢?」 
  洛偉奇說:「放心,妞妞很好。」 
  房秀越又昏睡了過去。 
  洛偉奇對妞妞說:「妞妞別急,媽媽不要緊,她是病了,過兩天會好的。現在妞妞快睡覺,讓我來照顧媽媽。」妞妞聽話地上床睡覺了。 
  洛偉奇給臉盆上倒上涼水,浸濕臉巾給房秀越降溫。 
  房秀越不斷地打著寒戰,說著喃喃夢話:「菩薩阿菩薩,世人都說你善良公正,救苦救難。實際上你是欺世盜名。你軟的欺侮硬的怕,對錢老三一而再,再而三地遷就,對我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落井下石……你對我太不公平了,有你這樣當菩薩的嗎……」 
  洛偉奇用手摀住房秀越的嘴說:「大妹子醒醒。阿彌陀佛,菩薩是罵不得的呀。如果連菩薩都不信賴,我們還有什麼指望呀。」 
  房秀越又喃喃地:「偉奇哥,你真壞……」 
  洛偉奇也喃喃:「嘿嘿,怎麼又數落起我來了。」 
  房秀越:「明明愛我,卻不承認。讓人失魂掉魄……唉,我真想和你廝守在一起。」 
  洛偉奇搖搖頭:「唉,做人難啊……」 
  第二天一早,雨還是下個不停。莫賽爾來到房秀越的房間,看到洛偉奇正給房秀越煎藥,輕聲問:「病得很重嗎?」洛偉奇點點頭。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9)   
  孩子們聽說房老師得了重病,大家無心上課,都來到房秀越的房間。 
  洛偉奇:「莫賽爾,你把大家帶回教室,好好複習功課,別在這裡礙手礙腳。」 
  莫賽爾不情願地:「好吧。」 
  房秀越吃過洛偉奇熬的草藥,直到第二天傍晚,發了汗,高燒才退了下來,她終於清醒了。 
  洛偉奇高興地說:「大妹子醒了。」 
  房秀越看著洛偉奇笑笑說:「哥,我還活著?」 
  洛偉奇苦笑著說:「嘿嘿,你活著,我可死得差不多了。我從來沒見過發燒這麼高的大人,我這個蒙古郎中,水平太低,差點誤事。」 
  妞妞:「媽媽,你發燒時愛罵人。」 
  房秀越:「罵人?我罵誰了?」 
  妞妞學著媽媽的口氣說:「先罵菩薩,說菩薩阿菩薩,世人都說你善良公正,救苦救難。實際上你是欺世盜名。你軟的欺侮硬的怕,對錢老三一而再,再而三地遷就,對我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落井下石……有你這樣當菩薩的嗎……」 
  房秀越大驚:「天啊,我連菩薩都罵,會遭報應的。」 
  妞妞:「後來又罵舅舅。」 
  房秀越:「舅舅那麼好,我還罵他?」 
  妞妞學著媽媽的腔調說:「偉奇哥,你真壞,明明愛我,卻不承認。讓人失魂掉魄……唉,我真想和你廝守在一起。」 
  房秀越雙手捂臉說:「要死了,我怎能說出這樣不知羞恥的話來?」 
  妞妞又學著洛偉奇的聲調說:「舅舅說:『嘿嘿,怎麼也數落起我來了。其實我也很想和你在一起。我和大妹子,還有妞妞永遠不分離。我們天搖地動也要在一起。等你病好啦,我就對你說。』」 
  洛偉奇一把抱起妞妞,一邊咯吱妞妞的腰一邊說:「好你個小壞蛋,對我的話加油加醋。」 
  妞妞大笑著說:「舅舅就是這樣說的。媽媽救我……媽媽救我……」說著說著嗚咽起來。 
  洛偉奇知道,妞妞小小年紀就有了心事,現在妞妞是借自己的話說出心中的願望,不由得眼中沁出眼淚。他動情地說:「好妞妞,舅舅就是這樣想的。咱們三個人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天搖地動也永遠不分離。」說完把妞妞和秀越抱在懷裡。三個人都哭了起來。 
  戴著草帽,穿著蓑衣的莫賽爾,提著一鍋董棕糊和一些小吃進來,看到三個人哭成一團,便問:「怎麼回事,剛才還聽得屋裡笑聲震天,忽然間就變為大哭不止,是不是太誇張了?」 
  莫賽爾的突然到來,讓洛偉奇和房秀越感到尷尬,一時語塞。還是妞妞給解了圍。妞妞語:「起先是舅舅咯吱我,讓我大笑。後來我說,別鬧了,再鬧大灰狼就來了。媽媽和舅舅一聽說大灰狼要來就嚇得哭了起來……你看,說大灰狼,大灰狼就來了。」 
  莫賽爾:「好呀,把我當大灰狼了。我帶來了好多好吃的東西。既然說我是大灰狼,我把這些東西提回去好了。」說完轉身要走。 
  洛偉奇:「好妹子別走,你姐正想吃東西呢。妞妞說的是真話,我和你姐一聽說大灰狼就嚇哭了。這大灰狼不是說你,是說錢老三。」 
  莫賽爾:「噢,不把我當大灰狼了,那就請大家吃夜宵吧,但妞妞除外。」 
  妞妞伸出小手,帶著哭聲說:「好小姨,你就我一個小外甥女,可憐可憐,給點骨頭吃吧。」 
  莫賽爾:「好吧,看在我小可憐上,就給你一點骨頭好了。」 莫賽爾脫下草帽和蓑衣,邊給大家盛董棕糊糊,邊說:「錢老三確實比大灰狼還壞。真可惜,親哥哥當時沒有一槍把錢老三給崩了,留下這許多的後患。」 
  洛偉奇咬著牙根說:「我後悔當時沒把他摔成又聾又啞的呆子。」 
  房秀越:「說這些沒有用,咱們還是想想辦法吧。」 
  洛偉奇:「唉,都怪我不好。錢老三獅子大開口,是衝著我來的,他兩次從我這裡弄到那麼多的錢,他肯定以為我是大富翁,他那裡知道,我是個一文不文的窮光蛋。」 
  房秀越憂傷道:「事都有出在我身上,因為你們救了我和妞妞,才惹出這麼多事,我連累了大家,我確確實實是掃帚星……錢老三這個人我瞭解。一個最無恥的賭徒加癮君子,賭癮和毒癮上來時,為了拿到一點點錢,可以把自己的祖母剁了拿到集市當狗肉賣。他只要嗅到錢的味道,絕不會放棄,五十個銀元,對錢老三來說,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10)   
  洛偉奇一籌莫展:「是呀,可現在我們從什麼地方弄來這麼多的錢?」 
  莫賽爾低聲說:「我想過了,到下個月17號那天,我等在山路上,待錢老三走過時,朝他屁股開一槍,讓他一年半載起不來床。我就說我不小心走了火。反正我明年五月才滿十八歲,定不了我的罪。」 
  洛偉奇說:「這個辦法不把握,萬一槍打歪了,把他打死了,反而不妙。我的辦法是,先寫好一張合約,我等在路上,見到錢老三,二話不說,上前就把他舉起猛摔,摔他個半死不活,再讓他在合約上按手印,永遠不得再來找麻煩。」 
  房秀越苦笑著說:「我們這些人,做好人做慣了,連怎麼個害人法都不會。要知道,錢老三可是在黑社會裡泡出來的。別看他一副落魄的樣子,胳膊軸細得像麻稈似的,在那邊卻是個保安團的小頭目。我們用這些小孩子過家家的辦法和人家鬥,好比是幼兒園的孩子和大學生打架,開玩笑開過頭了。」 
  莫賽爾:「秀越姐說怎麼辦?」 
  房秀越:「環素大媽有沒有發話?」 
  莫賽爾:「我問過我阿嬤,她說:『我夜觀天象,黃昏終將過去,晨曦就要到來。』我問這是什麼意思,她說:『天機不可洩露。』還特別加了一句:『千萬不可輕舉妄動。』」 
  洛偉奇:「嘿嘿,等於什麼也沒說。」 
  妞妞爬到媽媽身邊,就著媽媽的耳朵輕聲說:「媽,我好像聞到一股好噁心的氣味,是不是錢老三來偷聽我們說話?」 
  房秀越靠在妞妞耳朵小聲說:「寶貝不要胡說,別嚇著大家。妞妞乖,快睡覺去。」妞妞乖乖地鑽進被窩。 
  莫賽爾:「秀越姐,你有什麼主意?」 
  房秀越說:「上次我奶媽來時,跟我說起,我媽有一筆私房錢收在我表舅那裡,說表舅一定要親眼見到我時再交給我。現在還不知道有多少錢,從我家當時的狀況估計,這筆錢大概不會太多,但五十個銀元的價值終歸有的吧。這筆錢,原先我是想留作我和妞妞今後維持生計的。我表舅就住在離飛龍鎮不遠的地方。等我的身體恢復後,我和她舅就去表舅家,瞭解實際情況後,咱們再作道理。你們說這樣做是不是更妥當些?」 
  洛偉奇和莫賽爾都點點頭。 
  房秀越:「謝謝環素大媽和賽爾妹子惦記著我,給我做了那麼多好吃東西。天晚了,早點休息吧。外頭還在下雨,請她舅送一下賽爾妹子。」 
  ■ 
  天終於放晴了,天氣顯得溫暖又潮濕。 
  早晨,洛偉奇起床後,正在書桌上備課。房秀越來到時洛偉奇房間。 
  房秀越:「哥,那麼早就起來了?」 
  洛偉奇:「快開學了,開始備課。你起那麼早幹什麼」 
  房秀越:「前些日子發高燒,身上出過汗,今早放晴了,趁妞妞沒睡醒,我去溫水河洗個澡。請你照看好妞妞。」 
  洛偉奇:「行,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房秀越走過去坐在洛偉奇的腿上,雙手扭住洛偉奇的脖子:「哥,我想死你了,你想我嗎?」 
  洛偉奇輕聲地:「下來,別這樣,待會讓妞妞看見不好。」 
  房秀越:「你先回答我,想不想我?」 
  洛偉奇:「想……」 
  房秀越:「想我為什麼不來找我?」 
  洛偉奇:「我媽說過,沒舉行婚禮不准入洞房。」 
  房秀越:「你真是個又可愛又呆傻的大個子。」 
  洛偉奇:「我……」 
  他的話還沒有講完,房秀越滾燙的嘴唇已經緊緊貼在洛偉奇的嘴唇上,就像有磁力似的,四片嘴唇貼在一起。開始時只是相互摩擦著,隨後房秀越輕咬洛偉奇的下嘴唇。洛偉奇也學著輕咬房秀越的下嘴唇;房秀越把舌頭伸進洛偉奇的嘴裡,洛偉奇也學著把舌頭伸進房秀越的嘴裡……大約過了五分鐘,房秀越才鬆開嘴,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充滿柔情地說:「哥,我今天才嘗到做人的滋味。過去在那樣的處境下,我也拒絕讓臭男人親我的嘴。噢,接吻的感覺真好,觸電似的。可惜啊,良辰美景奈何天。」 
  洛偉奇的心還在品味著剛才的美妙感覺,全身發燒,心跳加快,他的臉都紅到耳根了。他喘著粗氣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11)   
  房秀越:「我去洗澡了,哥可要看好我們的妞妞。」 
  洛偉奇:「放心去吧,我保證看好妞妞。」 
  房秀越笑笑說:「一直看到她讀完大學。」 
  洛偉奇也笑笑說:「對,一直看到她讀完大學。」 
  房秀越:「好,這下我放心了。」 
  房秀越來到屋外,洛偉奇聽到她清亮的嗓音:「獨龍江之水兮,從天上來;清澈透亮兮,滌我魂靈;獨龍江之水兮,從天上來,飄我去西方兮,再不發愁;我與我哥兮,永不分離,我與愛女兮,永不分離……」 
  她的聲音越來越遠了…… 
  洛偉奇的心忽然猛烈顫抖,不明所以,只覺到這妹子今天有點怪。 
  溫水河在獨龍村的南面,是獨龍村風景最美的地方。這裡有巨大的古榕和奇形怪狀的巨石,青翠翠的竹子點綴其間。深處是巨大的黑褐色的巖劈,巖劈上有數不清的泉眼湧出潺潺涓流,從高處跌落到池塘,池水清晰見底,游魚可數。從泉眼裡流出溫暖的泉水,冒著淡淡的水汽,到了冬天也不結冰。漫出的泉水流入下一個池塘和再下一個池塘……這裡是獨龍村人的天然大浴池,祖祖輩輩的村民都來這裡洗浴,每天晌午時分許多村民都來這裡洗澡,聊天,嬉戲。今天房秀越來得早,就她一個人。房秀越脫去衣服,下到池塘,水就浸到她的胸部,露出了豐盈雪白的胸脯和手臂,身材更顯玲瓏浮凸。她往上看去,藍藍的天、高高的山巒、那層層疊疊的古榕、漫山遍野紅白杜鵑、金燦燦的野菊,血紅的山茶,還有成熟了的開口笑、樹菠蘿、番石榴、山奶子等野果子,飄來陣陣甜香,招來了許多小鳥,歡叫著,爭鬥著,好不熱鬧。從天而降的瀑布,鳴叫的小鳥,鮮艷的野花,甜甜的果香,都讓她激動不已。她輕輕呼喊:「好溫暖清亮的水啊!好美麗的世界!」她眼眶濕潤了。 
  她一邊洗著悠長黑濃的頭髮,一邊大聲朗誦《洛神賦》中的段落:「眾靈雜遢,命儔嘯侶,或戲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從南湘之二妃,攜漢濱之遊女。歎匏瓜之無匹兮,詠牽牛之獨處。揚輕■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佇。休迅飛鳧,飄忽若神,陵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轉眄流精,光潤玉顏。含辭未吐,氣若幽蘭……」 
  忽然房秀越大笑不止,她高聲說:「錢老三,出來吧,別鬼鬼祟祟偷看我洗澡。」 
  錢老三從竹叢中露出腦袋,淫笑著說:「大妹子的長相和身段越發出眾 
  了……不知你是怎麼看出我來的?」 
  房秀越:「不是看出來的,是聞出來的,你身上那股子怪味,頂風臭十里。」 
  錢老三:「不好意思。你剛才念的什麼咒,怎麼我一句也不懂?」 
  房秀越:「你想聽懂,下輩子吧。我問你,怎麼提前來了,不是說好這個月17號來找我們的嗎?」 
  錢老三:「前些日子我賭輸了一大筆錢,人家催得緊。更重要的是……」 
  房秀越:「說下去。」 
  錢老三猶豫了一下:「俗語說,天有不測之風雲,我怕夜長夢多。」 
  房秀越搖搖頭:「我們根本就拿不出這麼多錢來,無所謂夜長不長,夢多不多。」 
  錢老三:「誰信啊,我問過你奶媽,她說你有一筆錢存在你表舅處。」 
  房秀越:「有也不給你,這是我留著過日子的。」 
  錢老三發狠地:「那我就不客氣了,上昆明告你們去。」 
  房秀越:「你真的那樣無情無義?」 
  錢老三兩手一伸,裝出可憐兮兮地:「沒辦法啊。你知道的,我這個賭徒加癮君子已經沒得治了,在賭癮和毒癮上來時,為了拿到一點點錢,真的可以把自己的阿嬤剁了拿到集市當狗肉賣。何況現在我嗅到了錢的味道,我能放棄嗎?」 
  房秀越不屑地:「無恥,偷聽我們的談話。那你就上昆明告我們吧,反正我死豬不怕開水燙。」 
  錢老三口氣軟了下來:「大妹子,我求你了,看在一夜夫妻百日恩的分上,你就可憐可憐我吧。如果有辦法我也不會走到這一步。」 
  稍停,房秀越說:「你過兩天再來吧,我現在沒空。」 
  錢老三:「不,不,你現在就走,我的毒癮上來了。」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12)   
  房秀越:「我總得回家換件衣服吧。」 
  錢老三:「我的姑奶奶,就穿現成的衣服吧,現在不走我很難保證不動粗。」 
  房秀越想了想:「不去,我怕去了也拿不到那麼多錢。」 
  錢老三急了:「如果錢不夠,我保證有多少只拿多少。」 
  房秀越:「不去,我眼睛不好,過不了鐵索橋。」 
  錢老三:「我的活祖宗哎,我背你過橋就是。」 
  房秀越不情願地:「好吧,就陪你走一趟吧。你的合約準備好了嗎?」 
  錢老三:「就在口袋裡。」 
  妞妞醒過來找不到媽媽,來到舅舅房間:「舅舅,我媽呢?」 
  洛偉奇:「去溫水河洗澡了。」 
  妞妞:「為什麼不帶我去?」 
  洛偉奇:「怕天冷會凍著你吧。」 
  妞妞坐到舅舅腿上說:「我媽昨晚可怪了,一晚上不睡覺,也不讓我睡,她把我的衣裳一件件翻開,又一件件疊好,翻了又疊,疊了又翻,還沒完沒了地說個不停。好晚好晚我才睡著。」 
  洛偉奇好奇地:「你媽說什麼啦?」 
  妞妞:「一會兒說,妞妞一定要聽舅舅的話,長大後一定要上大學啦。一會兒又說舅舅這輩子好苦,長大後要好好報答舅舅對我們的恩情啦……」 
  洛偉奇的神情警惕起來:「你媽還說了些什麼?」 
  妞妞:「她還說,如果媽媽不幸走了,一定要讓舅舅把媽媽和若鵑舅媽葬在一起……」 
  洛偉奇抱起妞妞說:「大事不好,你媽八成要出事。你快去找小姨和環素阿嬤,我去溫水河,咱們分頭找你媽去。」 
  洛偉奇還沒有走到溫水河,只聽到從鐵索橋那邊傳來喊叫聲:「不得了啦,有人跳崖了啊……不得了啦,有人跳崖了啊……」洛偉奇一陣眩暈,雙腿發軟,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一片電光閃過就什麼都看不見了。稍停,他踉踉蹌蹌往鐵索橋那邊走去,嘴裡反覆說著:「天啊,怎麼會是這樣的呢?天啊,怎麼會是這樣的呢?」 
  只見祖祖環素大媽、莫賽爾氣喘吁吁來到橋頭,一位年輕婦女指著鐵索橋說:「快救人啊,剛才錢老三背著房老師過橋,走到橋中央,只聽得房老師說:『咬死你這個不要臉的。』又聽錢老三喊了一聲『哎呀』,就一起掉到深澗去了……」 祖祖環素和莫賽爾順著河岸向下游快步走去,只見峭壁下面是萬丈深淵,江水沖擊岩石發出巨大轟鳴,濃濃霧氣從橋下蒸騰而上,哪裡能見到房秀越的身影。 
  洛偉奇來岸邊,逕直往前走去,要跳下深澗,被莫賽爾一把拉住說:「親哥哥,不能跳,秀越姐是為了你和妞妞才跳的崖,如果你也走了,誰來管妞妞?」 
  洛偉奇雙腳一軟就昏了過去。 
  祖祖環素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拍地,大聲慟哭起來:「我好糊塗……」 
  這一天,是公元1976年12月21日,洛偉奇42歲8個月零18天,離中共中央宣佈粉碎四人幫的1976年10月24日,已經過去了一個月零23天。 
  ■ 
  一隊馬幫帶著小豆子和司馬素蘭還有他們的兒子小鼕鼕來到獨龍村。 
  滿心歡喜的小豆子和司馬素蘭,見到的卻是一個頭髮灰白、鬍子拉碴、兩眼無神、嘴角流涎的洛偉奇。小豆子和司馬素蘭抱著洛偉奇大哭。祖祖環素、莫賽爾和妞妞在一旁流淚。 
  洛偉奇傻笑著,定定地看著他們:「嘿嘿,嘿嘿……」 
  妞妞拿出手帕,輕輕揩去舅舅嘴角流出的口水,說:「舅舅,小豆子舅舅和素蘭舅媽看你來了。」 
  洛偉奇定定地看著他們好一會兒:「嘿嘿,嘿嘿,小豆子舅舅好,素蘭舅媽好……」好像認識,又像不認識,好像高興,又像悲傷,讓人心裡更加難過。 
  小豆子傷心地:「偉奇哥,你怎麼啦?怎麼成了真傻了。我怎麼向桑戛活佛交代啊?」 
  祖祖環素老淚縱橫:「你們怎麼不早點來啊,哪怕早兩天到這裡,也不至於變成這個樣子。」 
  司馬素蘭哭著說:「我們緊趕快趕,就是想早早告訴偉奇哥粉碎四人幫的消息,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小豆子傷心地:「都怪那個潔思格勒喇嘛,桑戛活佛讓他帶路,都快到獨龍村了,他半夜忽然開溜。結果我們迷了路,在森林遇到鬼打牆,怎麼走也走不出來,直到遇到了馬幫,好心的大鍋把我們帶來這裡。要不我們早到了。」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13)   
  莫賽爾:「又是這個潔思格勒,他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祖祖環素大媽歎了一口氣:「看來是命中注定的……」 
  莫賽爾一轉身發現不見了洛偉奇:「哎呀,親哥哥不見了。」 
  妞妞大喊:「舅舅,舅舅。」 
  竹林那邊傳來了洛偉奇和鼕鼕玩捉迷藏的歡叫聲。 
  洛偉奇甕聲甕氣地:「不帶賴的……」 
  ■ 
  大理城變得讓人不認識了。護國街先前那種寧靜、優雅、古樸在不知不覺中淡化,現在街上商店林立,音響爭鳴,霓虹燈爭輝。離街頭不遠處,一家雜貨鋪仍保持著一絲古典的氣氛。這間雜貨鋪賣油鹽醬醋、方便面、香煙、汽水之類的日用百貨,兼賣花卉。雜貨鋪裡只有一位中年男子守著一個柔弱纖細的小姑娘過日子。小姑娘叫房婉瓔,是遠近聞名的孝女,她懂事、勤快、嘴甜,每天早早起床,到屋後小花園裡,幫舅舅剪些劍蘭、月季、非洲菊等鮮花,擺放在店前的小水筒裡,好讓趕早集的姑娘、媳婦、奶奶們路過時購買。然後小姑娘就到街那頭護國街第一小學上課。 
  雜貨鋪的那個中年男子就是洛偉奇,他每天早早起床,到屋後的小花園,栽培花卉。待到吃過早飯,房婉瓔親過他的臉,說一聲「舅舅聽話,不要亂走。我去上學了」,他就坐在小鋪的一角,靜靜看著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等顧客上門。 
  雜貨鋪的所有貨物都明碼實價,買東西的大都是周圍的鄰里。客人們都把洛偉奇叫「老右」,也知道他得了癡呆症,所以也不和他說話。買過東西就把錢放進一個紙箱裡,需要找錢就自己動手,把箱子翻個底朝天也沒人管。確實沒帶錢,也可以先把東西帶走,過後再把錢放進紙箱裡。到了月底盤點時,扣除成本後居然還略有盈餘,夠爺倆的衣食了。每天晌午時分,洛偉奇雷打不動的要去街尾的茶館喝茶,就坐在老闆娘特意給他留出的小茶桌邊。他一邊喝茶,一邊目不斜視地看說書人講《楊家將》的故事。那說書的是本地人,中等個頭,剃一個光頭,兩眼炯炯有神,口若懸河,很有表演天才。說書時,他的眼睛、眉毛、嘴巴好像都會表演似的。洛偉奇聽得有滋有味,很有滿足感。待到房婉瓔做完功課,做好晚飯就來茶館接舅舅,洛偉奇二話不說,背上房婉瓔就走。路上,房婉瓔問:「舅,今天說書說到哪一段了?」她舅總是那句話:「嘿嘿,不知道。」房婉瓔也不惱,只是笑笑說:「下次一定要聽清楚了。」 
  不知不覺,房婉瓔十三歲了,上初中一年級。她開始發育了,那濃濃的秀髮,白白淨淨的小臉,水靈靈的大眼睛,兩個又大又深的笑窩,顯得秀氣水靈。護國街上的老奶奶、老公公,常常對她指指點點,說:「活脫當年的陳若鵑,連脾性都像。」 
  這天晚飯時,房婉瓔在飯桌上多擺了幾個菜,洛偉奇對其中的一個情有獨鍾,吃得特別香,吃完一碗又說:「妞妞,還要。」 房婉瓔又盛上一碗,洛偉奇大口大口往嘴裡送,吃得嘖嘖有聲。忽然他放下飯碗大聲說:「桑戛活佛,你給我出來。」嗓音震得房間直響,但不見有什麼回應。洛偉奇放下碗筷,雙手拍打飯桌,說:「活佛爺爺,我好想你啊……」他趴在桌上痛哭起來。 
  一陣大笑聲中,從裡屋走出了桑戛活佛、小豆子和司馬素蘭,還有淘氣的小鼕鼕。 
  桑戛活佛眼裡噙滿了渾濁的淚水,笑著說:「剛才你喊我什麼來著?再喊一遍。」 
  洛偉奇眼淚縱橫,歡笑著:「嘿嘿,叫你活佛爺爺,是為了誑你出來相會。我想死你們了。」 
  桑戛活佛回頭對小豆子和司馬素蘭說:「怎麼回事?怎麼回事?誰說他真傻的?我看他比我還精嘛。」 
  小豆子也驚奇:「剛才還傻不兮兮的,轉眼間就變了。怪了去啦。」 
  司馬素蘭:「八成是桑戛活佛在帶來的佛跳牆裡放了什麼藥吧?」 
  房婉瓔:「沒錯,剛才熱菜時,我確實看見爺爺往菜裡放了些白色粉末。」 
  桑戛活佛瞪大眼睛:「妞妞,不是說好保密的嗎,豈有此理,看我不揍扁你。」他舉起大手。 
  妞妞笑著說:「我才不怕呢。小時候就聽舅舅說了好多活佛爺爺的故事,什麼氣鍋藏獒啦,世界上最好吃的佛跳牆啦,喇嘛紅衛兵大戰公安廳啦……舅舅說活佛爺爺可好了,就一點不好……」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14)   
  桑戛活佛凶神惡煞:「什麼不好?」 
  妞妞有點害怕:「愛嚇人。」 
  桑戛活佛倏然傷心:「完了完了,我的威信全砸了,以後我怎麼做活佛呀?嗚嗚,嗚嗚。」 
  小鼕鼕:「活佛爺爺,別裝哭了,吃飯吧,我快餓死了。」 
  ■ 
  入夜,洛偉奇和桑戛活佛打地鋪睡在一室。一別十年,兩人有說不完的話。當洛偉奇談到房秀越之死時,悲痛難忍,嗚咽地說:「是我反應太遲鈍,才造成了這個悲劇。其實當時秀越妹子已經暗示要捨自己的性命,來救我和妞妞,然而我傻得像條豬,硬是感覺不到……若鵑姐和秀越妹子,是我一生中遇到難得的紅顏知己,人長得漂亮都在其次,博學多才、溫柔善良、善解人意而無絲毫俗氣。遺憾啊,這兩位絕色女子都毀了。」 
  桑戛活佛:「俗語說,『自古紅顏多薄命』,紅顏總是比別人多招惹是非,這就是所謂『緣障』。你沾了一個緣障還不夠,又沾了第二個,所以你的苦難就比別人多一倍。這是命,佛說愁隨心魔至。現在事情已經過去了,就讓它隨風而散吧。咱們談些有趣的事好不好,比如說,你這陣子是怎麼過來的?我覺得你並不真傻呀,怎麼裝得這樣像呢?」 
  洛偉奇:「知我者活佛也。在秀越大妹子跳崖的剎那間,我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響,隨後是什麼感覺都沒有了,連記憶都已失去,再也不能教書。多虧小豆子和素蘭把我和妞妞帶回大理,給我張羅著做點小買賣,勉強度日。後來右派帽子摘了,又補發了幾千元薪金差,又是小豆子和素蘭幫著,開了這間雜貨店。起先,我連生活都不能自理,全靠妞妞對我無微不至的照看,說得不好聽,連褲頭都是妞妞給我洗的。慢慢地,我發現自己思維和記憶力得到恢復,不過仍然時好時壞,但我不敢聲張,因為我希望妞妞早日成為自食其力的人,免得今後我有個三長兩短,讓她陷入生活無著的境地。」 
  桑戛活佛:「那你就天天坐在這裡裝呆嗎?」 
  洛偉奇:「也不盡然,每當我覺得身體好的時候,就練氣功。我就按照當年你所說的『導引』的方法,慢吸慢呼,把氣存入丹田,再慢慢導引使之在身內周轉,幾年下來,功夫不負有心人,居然使身體逐漸恢復,有時甚至有飛騰的感覺,全身暢快無比,這就是所謂『禪悅』吧。」 
  桑戛活佛歡悅地:「阿彌陀佛,禪悅的感覺都有了,你已經進入氣功的第五個層次了。了不得,了不得。」 
  洛偉奇:「過獎了。我常常把這趟街子當成一個舞台。我看到了人世間一出出悲歡離合、愛恨情仇、貪捨贈奪的戲劇,可好玩了。」 
  桑戛活佛饒有興趣地:「說說,怎麼個好玩法。」 
  洛偉奇:「比如說,我這雜貨鋪裡放了一個紙皮箱子,裡面放了許多元票、毛票、分票,這是妞妞為了在她上學以後,方便客人交款和找錢用的。來買東西的人大多是淳樸的鄰居,會自覺按商品的價格交款,找零,很少出錯。在這裡面,最突出的兩個人,一個是要飯的,一個是中學老師。」 
  「先說那個要飯的。他大約三十五六歲,長得並不難看,而且談吐中顯露相當文化功底。他蓬頭垢面,右腿往外翻,支著枴杖,一步一搖。他每天早上,戴上一副墨鏡,就坐在橋頭上拉胡琴,跟前放著一隻破碗。他那胡琴拉得音色很純,一招一式從不馬虎,一聽就知道是經過名師指導的。他演奏的《二泉映月》、《病中吟》、《餓馬搖鈴》等都是古典名曲。他那把二胡彷彿會說話,如訴如泣,讓人不忍聆聽。特別是陰雨綿綿之時,聽他的演奏,實在會把人的愁腸拉斷。他每晚收工以後都上我這裡來,把每天討到的碎錢放進我的紙箱,換零為整,然後交給妞妞保管。我的妞妞是最愛乾淨的,卻不嫌棄他,還專門為他燒開水,過年過節還送他一碗葷腥什麼的。他平時就著開水吃那討來的殘食,有時買一個方便麵。吃完說聲謝謝就回到橋底睡覺……有一天晚上,要飯的來到我這裡,把一張一百元的人民幣交給妞妞說:『小姐,請你把這張百元票交還給後街好再來理髮店的黎得輝。他剛才陪一個小姐過橋時,隨手扔給了我這張大票,我聞到他身上一股酒味,知道他喝多了。他當時是為了在女孩子面前裝闊,會後悔的。』妞妞說:『收下得了,誰讓他裝闊的。』那要飯的說:『這樣的大票我不能要,他在理髮店打工,來錢不容易。』又一天晚上,他來我這裡,看得出非常興奮,他從貨架上拿下兩小瓶燒酒,又拿過兩小袋五香花生米,付過錢後,把一瓶燒酒和一袋花生豆給我說:『老哥,今天叫花子請客,你莫要嫌棄。』他喝了一口燒酒,又往嘴裡放了幾粒五香花生,細細地咀嚼,說:『我好長時間沒有吃到如此美味的東西了。真的比慈禧太后的百菜筵席都香。我今天特別高興,剛才橋頭上來了一位老外聽我拉琴,一連聽了七八首,還不過癮,後來乾脆就坐在我對面,專心地欣賞,看得出是位行家。我心裡說:這次我是遇到知音了,我想起了高山流水覓知音的故事,只不過是瞎伯牙遇到洋子期。我使出渾身解數,投入地拉呀拉,一口氣拉了十多首,什麼《二泉映月》、《雨打芭蕉》、《餓馬搖鈴》、《光明行》、《病中吟》等等。他聽後舉起大拇指說了好多話,什麼溫得福,標得福的,翻譯說,我的演奏有很高的水平,是原汁原味。末了,那老外給了我一張一百元的外幣。錢倒在其次,知音難得啊……請你家小姐有空幫我去銀行問一問,問這張票子值多少人民幣?』他連喝幾大口燒酒,臉上泛出紅光。他又說:『老哥,我知道你也是翻過跟頭的人,我就不瞞你說,我這條腿不是天生的殘疾,是被紅衛兵砸的。文革時,我在縣宣傳隊工作,一次演樣板戲《智取威虎山》,我是領奏京胡,在演到打虎上山那段高難度華彩樂段時,突然斷了一根內弦,結果戲演砸了,一位同行鼓動紅衛兵,說我故意破壞江青同志的樣板戲,紅衛兵拿起椅子就把我的大腿砸成粉碎性骨折,醫院又不好好治,落下了這個殘疾。我上有老母下有小女,迫不得已,只有出來行乞……』說到這裡,他眼噙淚花,拿起燒酒和花生豆走出小店。」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15)   
  洛偉奇聽到桑戛活佛發出「呼嚕」、「呼嚕」的打鼾聲。洛偉奇:「哎,桑戛活佛,你在聽嗎?」 
  桑戛活佛:「我一直在聽。剛才我的呼嚕聲是『貓吼』,是禪悅的一種表現。你接著講。」 
  洛偉奇:「我說的另一個人原先就住在斜對面,他姓吳大名得奇,是大理培德中學的一位數學老師,他高高個子,戴一副黑邊眼鏡,白白淨淨,斯斯文文的。他愛人姓周,是『欣欣美容院』的小老闆兼理髮師。我初回大理時,吳老師和小周結婚不久,恩恩愛愛,大家都說是幸福的一對。吳老師大約每星期來我這裡一趟,買一條最便宜的香煙,往箱子裡放下一張十元紙幣,然後就開始在箱子裡翻找,把翻出的硬幣在我眼前一晃,就拿走了。每次都多拿不少。更有甚者,有一次他拿來一張一百元的人民幣,買香煙後,多找了錢不算,那百元票還是假幣,急得妞妞直哭。逼著我在紙箱上面寫上『本店不收百元票』幾個大字,才避免再出現這種情況。他愛人是個好人,臉圓圓的,愛笑、愛嘮叨。每個月都來給我理一次發,邊理發邊向我嘮叨,說他家那口子如何如何顧家,如何如何體貼入微,又會節省,恨不得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有一陣子,她變得沉默寡言,臉有愁色。她對我說:『右叔,我那口子最近有點不對勁,好好的一份老師的工作給辭了,和人合夥,把收來的五毛錢硬幣熔化了,做成假金首飾拿到山區騙錢,這不明擺著做傷天害理的事嗎?我很怕。』過不久她又高興起來,對我說:「右叔哎,我那口子聽我勸,終於不做假金首飾了,和人合夥開飯館,專做重慶火鍋,生意紅著呢。隔天請你來品嚐品嚐。』那姓吳的還真有經濟腦袋瓜,不到三年工夫,飯館由一間發展到三間,他自己開著一輛上海桑塔納滿城市轉悠,手拿大哥大,著西裝,打領帶,皮鞋擦得珵亮,又威風又帥氣。整個大理城都流傳著他的發家故事,年輕人都以吳老闆為樣板,老人都說:『生子當如吳得奇。』然而小周到我這裡來時,變得寡言少語,看得出她一肚子心事。有一天她大罵:『那姓吳的真不是東西,天天不回家,開始時我還以為他忙生意,後來才發現,他每天泡女服務員,換了一個又一個……』」 
  桑戛活佛插進一句話:「用不了多久,那姓吳的就得吸毒。」 
  洛偉奇:「沒錯。不知活佛是如何猜到的?」 
  桑戛活佛:「這是必然。一個男人的精氣神有限,天天做新郎,不吸毒他堅持不下來。」 
  洛偉奇:「對。他吸毒以後,三間飯館又剩下一間。小周傷心地說:『右叔,我和姓吳的不能在一起過了,昨天和他辦了離婚手續。』過了一段時間,小周對我說:『活該,姓吳的把一個十六歲服務員的肚子弄大了。那服務員訛他,要他付二十萬元青春賠償費,否則就上法院告他強姦少女。』後來聽說姓吳的賣掉最後一間飯館,毒癮卻戒不了,初時還找朋友借到錢,後來再也沒人理他。有一次,他到我這裡想從紙箱裡拿錢,我看到他骨瘦如柴,臉有菜色,背也駝了,穿的西服已經破爛成條,進門時,連邁門檻的力氣都沒有了,換了幾次腿才走了進來。他看到紙箱裡只有幾張毛票時,失望之情深深地刻在面上。他攤開雙手對我傻笑——『嘻嘻』,我也攤開雙手對他傻笑——『嘿嘿』。聰明的妞妞,早把錢收起來了。」 
  桑戛活佛:「於是他流落街頭冷餓而死。」 
  洛偉奇:「這次活佛只說對了一半,他因為欠一個朋友的錢,被打斷了四肢,在郊外躺了好幾天,痛餓而死。最後還是小周把他埋了。活佛,你說一個為人師表的中學老師,怎麼還不如一個要飯的呢?」 
  桑戛活佛從牙縫中擠出一個字:「度。」 
  洛偉奇:「什麼意思?」 
  桑戛活佛:「度又分『量度』與『心度』。」 
  洛偉奇:「願聞其詳。」 
  桑戛活佛:「量度者,指一切事物的大小、長短、方圓、上下,數量。大到宇宙,小到微粒,有一個公認的理。你當過教書匠,這點好理解。」 
  洛偉奇點點頭。 
  桑戛活佛:「心度是量度在心的反映,它沒有標準。在禪學稱為心田,心田里培植出許多東西,如愛心、噁心、貪心、嗔心、癡心、忠心、善心、野心……這些不同的心度整合在一起,構成每個人的七彩人生路,這就是命。你前邊所說的乞丐,雖然窮得要飯,但他的心田平衡,即『君子愛財,取之有度』之謂也,而那個吳老師,心田很不平衡,一有條件就奪,貪財又貪色,貪慾的極度膨脹,即『荒淫無度』之謂也,便落得個痛餓而亡。人的貪慾如若放縱,可不得了,他的膽可以比天大。但到頭來,『法如輪轉』,誰也轉不出如來佛的掌心。」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16)   
  洛偉奇:「聽君一席話,勝0讀十年書。那麼請問活佛,你認為我的心田屬於何種類型?」 
  桑戛活佛認真地:「阿彌陀佛,你有一顆非常純真的『熊心』。」 
  洛偉奇憨態可掬:「過獎了。」 
  桑戛活佛:「你誤會了,我說的不是英雄的『雄』,而是大笨熊的『熊』。」 
  洛偉奇一笑:「嘿嘿。還有救嗎?」 
  桑戛活佛:「說說你的生辰,我給你相相面。」 
  洛偉奇:「我生於1933年,農曆三月三日巳時。」 
  桑戛活佛:「你移動移動,讓我摸摸你的頭骨。」 
  洛偉奇把頭移近桑戛活佛。桑戛活佛在洛偉奇頭頂上狠敲一下,說:「呆子,正如你媽說的,你過去是呆子,現在是呆子,以後還是呆子,沒得救了。 
  洛偉奇收起那副憨狀,認真地說:「桑戛活佛,你說我今後還會遭遇到情劫嗎?」 
  桑戛活佛:「你是性情中人,情緣未了,你不找情劫,情劫也會自己找上門來。」 
  洛偉奇:「活佛,世界上真的有因緣果報嗎?」 
  桑戛活佛並沒有正面回答洛偉奇所提的問題,他淡淡一笑:「所有宗教都強調因緣果報。例如佛教的成佛論,修來世;道教的修煉成仙論,在其經典《太上感應篇》中,大談因果法則;天主教、基督教就不用說了,強調人死後上天堂和下地獄,還有最後審判,都是典型的因果報應;穆斯林教也是強調死後的復活和審判、後世的獎懲,都是強調因緣果報法則。所以說,宗教離不開因緣果報這個核心,離開這個核心,宗教也就失去威懾力。」 
  洛偉奇點點頭,悲傷地說:「不知為什麼,只要我和誰相愛,誰就薄命,太可怕了。可能是我祖上有人作了惡行,卻報應於我?」 
  活佛:「阿彌陀佛,你就隨遇而安吧。」 
  洛偉奇:「不,我實在不想再傷害任何人了。」 
  桑戛活佛:「呆子,你有沒有考慮過什麼地方需要用錢?」 
  洛偉奇想了想說:「想是想過的,例如很想在瘦石林附近買一小塊地,蓋幾間小房子,把我媽、若鵑姐,我和若鵑姐還沒出生就夭折的孩子、若鵑姐的奶奶、阿貢爺爺和秀越大妹子的墓遷到一塊,我好在那兒種花種菜,有空時就寫寫字、喝喝茶,頤養天年。」 
  桑戛活佛:「有沒有想過留一小塊地葬我。」 
  洛偉奇嚴肅地:「沒有,因為你是活佛,永遠不死。而且我捨不得你死。」 
  桑戛活佛苦笑:「真是個呆子。還有其他想法嗎?」 
  洛偉奇:「想給獨龍村小學蓋幾間像樣的校舍。妞妞長大後讓她出國留學,當博士;再就是等妞妞放假時到各地走走,見見那些對我有恩之人……就這些吧。」 
  桑戛活佛:「有沒有想過要報復那些陷害過你的仇人。」 
  洛偉奇:「我心中沒有仇人。但有機會時,倒是想見見那個金雲一枝花的劉瑞英,問她為什麼那樣歹毒。」 
  桑戛活佛:「那麼在雲南找新物種這件事呢?」 
  洛偉奇歎了一口氣:「隨著歲月的推移,名利之心逐漸淡薄了。現在一切都圍著妞妞轉。妞妞是我的命根子。」 
  桑戛活佛:「確實,親情是第一位的。不過你可要注意噢,你的妞妞長得太漂亮,小心『紅顏』之說。」 
  洛偉奇:「這點請放心,我已經把你給我的護身符給了妞妞,妞妞必定逢凶化吉。」 
  桑戛活佛:「阿彌陀佛,心性有佛,佛隨心至,願我佛保佑妞妞。呆子,我再問一句,如果天上掉餡餅,忽然幾百萬塊錢砸在你頭上,你撿不撿。」 
  洛偉奇右手一揮,做了個不屑一顧的姿勢:「不撿。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走。何必把自己捆在錢上,而丟失可貴的自我。」 
  桑戛活佛:「阿彌陀佛,呆子萬歲。」說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天不早了,睡吧。」 
  洛偉奇也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阿彌陀佛,活佛萬歲。原來活佛也是要睡覺的!」 
  ■ 
  第二天早上,妞妞把洛偉奇叫醒:「大懶蟲舅舅,該起床了,我要上學了。」 
  洛偉奇伸著懶腰,左右看看說:「你活佛爺爺、豆子舅舅、舅媽他們呢?」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17)   
  「全走了。」 
  「為什麼不早點叫醒我?」 
  「活佛爺爺不讓叫,說你昨夜很晚才睡,讓你多睡點。」 
  「唉,多年不見,好不容易來了,一個蜻蜓點水,太不解渴了。」 
  「豆子舅說,這次是專為給你治病,把活佛爺爺從國外找了回來。現在見到你病好了,他們就放心了。昨晚拉薩來電話,說合同出了些問題,要豆子舅舅馬上趕回拉薩處理。」 
  「你活佛爺爺去什麼地方?」 
  「去泰國。」 
  「他們走的時候沒留下什麼話嗎?」 
  「豆子舅舅留下了他的電話號碼。」 
  「你活佛爺爺沒留下什麼話嗎?」 
  「活佛爺爺不讓我把他說的話告訴你。」 
  洛偉奇愕然:「他說什麼了?」 
  妞妞猶豫著。洛偉奇說:「妞妞大膽說,舅舅不生氣。」 
  妞妞:「活佛爺爺氣得要命,他說:『我走遍五湖四海,各國的皇親國戚,名流顯貴,三教九流,什麼樣的人沒見過。唯獨沒見過像洛偉奇這樣忘恩負義的東西』。」 
  洛偉奇直愣愣地瞪著妞妞,驚恐地:「說我是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有沒有搞錯呀?是你編造的吧,這桑戛活佛怎麼會這樣說我?」 
  妞妞認真地說:「真的,活佛爺爺很傷心,他一邊哭一邊說:『我救過這呆子三次命,到頭來連三尺黃土也捨不得給我。』舅舅,你也太小氣了吧,人家救了你三次,你卻連三尺黃土也捨不得拿出來……」 
  「哈哈,哈哈,……」洛偉奇眼噙淚花,大笑不止。 
  桑戛活佛他們離去後,洛偉奇和妞妞又恢復到先前那樣的寧靜生活。洛偉奇還像過去一樣,上午打坐練氣功,晌午時分,雷打不動到茶館聽說書。那普洱茶仍然是釅釅的,苦苦的,甘甘的。又聽書,又喝茶,十分宜人。 
  這天是農曆三月三, 洛偉奇的生日。在大理,三月三是白族「趕月街」的第一天。天剛亮,居住在大理附近山區的漢、彝、納西、藏、僳僳、回等民族群眾,紛紛身著節日盛裝,趕著牲畜,手攜肩挑著山貨藥材和農副產品,都聚集到大理蒼山腳下的廣場上,除進行物資交流外,還舉行對歌、跳舞、射箭、賽馬比賽等,還要演出白劇、花燈戲。這時,街上人山人海,鮮花爭妍鬥奇,服裝琳琅滿目,貨物豐富多彩。 
  按著往年洛偉奇過生日慣例,這天妞妞帶著舅舅一起去趕集,到處看熱鬧,中午也不起伙了,兩人在小飯館吃了一頓馬肉米線,算是給舅舅過生日。吃過米線後,妞妞去找同學玩,洛偉奇直接去茶館喝茶聽說書。 
  洛偉奇在茶館裡喝普洱茶正喝出點味兒,聽書正聽到激烈處,忽然妞妞急匆匆地趕來,對著洛偉奇的耳朵說:「舅,趕快回家,出大事了。」 
  洛偉奇:「別急別急,讓我聽完這一段。」 
  妞妞拉起洛偉奇就走,邊走邊說:「舅,家裡真的出大事了。」 
  洛偉奇不情願地:「天底下的事,急不過聽說書、品普洱茶。」 
  妞妞急得快哭了:「不騙你,真的出了大事。」 
  洛偉奇不解:「出什麼事了,失火了嗎?沒聽到救火車的叫聲啊。」 
  妞妞大聲說:「哎呀,不是失火,是我們家突然不見了。」 
  洛偉奇定定地看了妞妞幾秒鐘,笑著說:「你說什麼?我們家忽然不見了?天底下有這樣的怪事?是不是出現了《天方夜譚》中的大妖魔,忽拉的一陣風,把我們家搬走了?」 
  妞妞眼睛瞪圓,點點頭:「對,不但搬走了咱們的家,還呼啦一陣風,搬來了一幢新房子,裡面裝滿了好多好多吃的、用的東西。」 
  洛偉奇問:「那幢新房子是和原來的一般大,還是不一樣?」 
  妞妞:「不一樣,比原先的大許多。」 
  洛偉奇不相信:「不是妞妞瞎編的故事?」 
  妞妞非常嚴肅的神情:「絕對不是瞎編。」 
  洛偉奇還是不相信,用手摸了摸妞妞的額頭:「妞妞沒發燒吧。不興開這樣的玩笑?」 
  妞妞扁著嘴:「絕對不是玩笑。」 
  洛偉奇:「快,我背你走,看看去。」 
  洛偉奇和妞妞還沒到家,就發現原先的房子真的不見了,代替的是一幢比原先大許多的新房子。房子正門上方有「右記便民超市」八個大字,二三十個大花籃擺在超市門口的兩側,花籃上插著劍蘭、紅掌、大麗、非洲菊、黃菊、滿天星等鮮花。花籃上掛著緞帶,上面寫著「某某公司敬賀右記便民超市開業大吉」的金字正楷。門口還掛滿上萬響的鞭炮。門前圍了許多人在看熱鬧……洛偉奇一時反應不過來,頓時目瞪口呆。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18)   
  妞妞:「舅,我沒說錯吧。」 
  洛偉奇半天半天才說出一句:「蹊蹺,太蹊蹺了。」他站在門口向內張望,看到牆壁粉刷一新,屋裡整齊地擺放了許多個大架子,架子上按品種類型擺放了各種食品、副食、飲料、生活用品,冰箱裡也是堆得滿滿的。超市門口還擺放了兩部收銀機,收銀機後面,坐著兩位穿著整齊的年輕姑娘。 
  洛偉奇擦擦眼睛,又說了一句:「蹊蹺,太蹊蹺了。」他拉著妞妞要進入超市,被一個穿制服的保安擋住了。 
  保安說:「這位先生和小姐,超市要到下午三點整才開業,請先生稍等。」說著送給洛偉奇一張彩頁,上面印滿了超市開業大吉減價出售的貨物清單。 
  洛偉奇對保安說:「我要見見這裡的負責人。」 
  保安:「負責人忙著呢。請問先生有什麼事?」 
  妞妞:「我們原先就住在這裡。」 
  洛偉奇:「我有事要請教他。」 
  保安轉身大喊:「李總,洛先生他們回來了。」 
  一位穿西服打領帶的中年人走進門來急切地問:「哪位是洛先生?」 
  洛偉奇:「鄙人就是。我有事要請教你。」 
  那人又問:「哪位是房婉瓔小姐?」 
  妞妞:「我是房婉瓔。」 
  那中年人拿起洛偉奇的手,熱烈地握了起來,說:「太好了,太好了,我找了你們好長時間。眼看開業時間快到,客人就要來了,還找不著你們,急死人了。」說著取出自己的名片尊敬地遞給洛偉奇:「鄙人姓李,名建國,是明光代理公司的總經理。請多多關照。按規定,開業大吉的時間定在農曆三月三日,也就是今天,下午三點整,現在還有些時間,請你檢查一下超市的整體情況,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儘管提出,我們馬上改。如果沒有什麼問題,就請你在這份合約中籤字。」 
  洛偉奇:「等一等,請你先解釋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李建國驚奇地:「你說的是這個超市?」 
  洛偉奇點點頭。 
  李建國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說:「對了,對了,你們確實不知情……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上個星期三,我們公司接到一個電傳,代號為3386的客戶,委託我公司送給護國街56號的洛偉奇先生一個生日禮物,讓我們把原先的小賣店改造為超市,電傳非常詳盡,包括把護國街58號的房子一同租下,對商店、臥室、衛生間的裝修,超市銷售品種,幾台收銀機,給洛先生和房小姐印的名片,一台電腦,兩部電話,雇幾個工作人員,以及他們的薪水,開業時請的客人等等,都規定得一清二楚。同時明確規定,在超市開業之前不得驚動洛先生和房小姐,要給洛先生和房小姐一個驚喜……」 
  洛偉奇:「我還有一事不明,你們怎麼能在數小時內,把原先的小雜貨店,變成如此大的超市的。」 
  李建國:「這還不簡單嗎?現在社會已經進入組裝時代,就像組裝一部電腦那樣,把部件做成模塊,把各個部件按不同插口組裝合成就是。這方面,外國的組裝公司比我們強多了,像這樣的超市規模,四十分鐘可以搞定。我們代理公司在這方面也有豐富的經驗,所有事項我們都預先做過調查,預先把一切材料貨物準備妥當,預先計算好房間大小、安裝時間,作過演練。在實施過程中,只在糊牆壁紙時費了點時間。否則效率還要高一些。好了,如果還有不明白的事,容我以後再作詳細解釋。現在貴賓們馬上就到,你是超市的總經理,你得接待他們。」說著,從口袋裡拿出一疊名片:「這是洛總的名片,見到客人就送一張名片,只說『謝謝光臨,請多關照』一句話,別的由我來張羅。」他又從口袋裡拿出另一疊名片對妞妞說:「這是房副總兼財務主任的名片,請收下。房小姐的任務更簡單,只需要對客人甜甜的一笑,右手一擺,就說一個『請』字就夠了。」 
  妞妞笑著說:「嘻嘻,真逗,我還在上學呢。」 
  李建國笑了:「上學和當經理不矛盾。美國微軟公司總裁比爾·蓋茨就是邊上學邊當經理的。」 
  洛偉奇馬上想到這是桑戛活佛的傑作,因為只有他知道自己的生日,也只有他才喜歡搞些嚇人的節目。但是這個禮物實在太大,太稀奇,擔心自己還不能進入角色,所以搖搖頭說:「我不想見什麼人。妞妞,你是副經理,就代我去接待他們吧。」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19)   
  妞妞說:「舅舅不想見人,我也不想見。」 
  這時外邊鞭炮齊鳴,震耳欲聾。李建國一擺手:「好吧,這一切都由我們代辦公司代辦好了。那二位就到樓上休息,上面已經裝修一新,有現成的茶水和點心,二位隨意,我先失陪了。」 
  洛偉奇和妞妞來到樓上,忽覺眼前猛然一亮,彷彿又來到了另一個「芝麻開門」中的珠寶洞。高興的妞妞來回亂竄,她大聲叫喚:「哇塞,太漂亮了,這是我們的新家嗎?」 
  洛偉奇:「妞妞,輕點,輕點,樓下的超市正開業呢。」 
  二樓有一大廳、一飯廳、兩個臥室、兩個衛生間和寬大的廚房。裝修水平不能說非常豪華,但也相當高檔和時新。大廳內的電視機、寫字檯、檯燈、電話、兩個大型書櫃、全套沙發、茶几等,臥室內的沙發床、大衣、床頭櫃,衛生間內的新式抽水馬桶、淋浴房,廚房裡的廚具,全是新的。對於長期生活在低下水平的洛偉奇和妞妞來說,就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眼花繚亂。 
  妞妞說:「舅舅,那個洋茅房真好玩,一按鈕,水就會嘩啦啦流出來。」 
  洛偉奇:「別出洋相了。那不叫洋茅房,叫抽水馬桶。這裡什麼都不錯,就是沙發床太軟,可能睡不好覺。」 
  妞妞:「有什麼好發愁的,呆會兒讓李經理把軟床墊換成木床好了。」 
  洛偉奇打開書櫃,發現書櫃中整齊地擺放滿滿的中外版本新圖書,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著作《雲南藥用植物誌》。洛偉奇心想:「這份禮物太重了。」他坐在沙發上問妞妞:「妞妞,你說這份大禮是誰給我們的呢?」 
  妞妞說:「不是活佛爺爺就是豆子舅舅。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們待我們最好。」 
  「有道理。但是他倆之間,又是誰能有這麼多錢,送得起這份大禮呢?」 
  「我說舅舅,你真傻,為什麼不打個電話問問豆子舅。」 
  「對,打個電話問問小豆子。你來撥號碼。」 
  妞妞拿起電話撥號,馬上就接通了:「是豆子舅舅嗎?我舅要和你說話。」 
  洛偉奇接過話筒:「對,是我。」 
  電話那頭的小豆子笑著說:「哈哈,我一直等你電話。偉奇哥,祝你生日快樂,生日禮物收到了嗎?」 
  洛偉奇咧著嘴笑:「嘿嘿,收到了。」 
  小豆子:「禮物夠不夠大?」 
  洛偉奇:「嘿嘿,真夠大的。」 
  小豆子:「禮物夠不夠稀奇?」 
  洛偉奇:「嘿嘿,稀奇,真稀奇。」 
  小豆子:「高不高興?」 
  洛偉奇:「高興極了。只是不知是誰送的大禮。」 
  小豆子笑著說:「活佛的主意,我的策劃和設計。活佛說,你一天到晚除了打坐就是聽說書,喝濃茶,看路邊的西洋景,暮氣沉沉,頹喪萎靡,必須給你點壓力,逼著你幹點事,否則人就廢了。」 
  洛偉奇:「是誰出的錢?」 
  小豆子:「銀行貸款,三年還清,連本帶息十五萬元人民幣。」 
  洛偉奇:「嘿嘿,誰來還錢。」 
  小豆子:「當然是你了。」 
  洛偉奇驚惶地:「我?我拿什麼還。賣褲子嗎?我可不可以不收這份禮?」 
  小豆子:「已經晚了,銀行的錢是以你的名義貸的,我和活佛作你的擔保人。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不干也得還本付息。」 
  洛偉奇生氣了:「豈有此理。桑戛活佛在什麼地方,有他的電話沒有?」 
  小豆子:「不知道活佛在什麼地方,他也沒有電話。」 
  洛偉奇:「你們為什麼不先和我商量,這叫什麼禮物,簡直是強人所難。我拒絕接受你們的禮物。」 
  妞妞接過電話說:「豆子舅舅,別聽我舅的,這份禮我們收下了。謝謝你和活佛爺爺。」說完掛上電話。 
  洛偉奇:「妞妞,這是他們設的一個陷阱呀,咱們要是陷了進去,就永無安生之日了。」 
  妞妞:「舅舅,活佛爺和豆子舅舅一片好心,都是為咱們好。」 
  洛偉奇:「你還上不上學了?」 
  妞妞笑著說:「剛才那個代理公司的李叔叔說,上學和當經理可以兩不誤。他還說美國微軟公司總裁比爾·蓋茨就是邊上學邊當經理的,現在是世界首富。我也想試試,沒準我能成為女強人。」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20)   
  ■ 
  自從收下超級市場這份豐厚禮物後,洛偉奇和妞妞的寧靜生活全被攪了。洛偉奇再也不能過那種員外郎式的生活了,再也不能像過去那樣上午打坐練氣功,晌午到茶館聽書、喝茶。從早至晚都有電話,有要求進貨的,有推銷商品的……更讓他生氣的是,半夜居然有年輕姑娘來電話,要求上門特殊服務的…… 
  妞妞現在除了上課和做功課外,晚上還得當會記,統計每天的貨物進出,缺什麼貨馬上和物流公司聯繫,經常要加班到半夜。三個月下來,妞妞瘦了許多。洛偉奇十分心疼,幾次想再雇一個工作人員,都被妞妞拒絕了。她說:「這個活用外人我不放心。」好在妞妞聰明好學,不懂的地方就打電話問豆子舅舅。又因為掌握了電腦的使用方法,會計和統計工作方便多了。慢慢地,店裡的業務應付裕如,無需加班加點了。 
  一年下來,經營業績良好,扣除一切開銷,贏利八萬多元。 
  這天晚上,妞妞高興地對洛偉奇說:「舅舅,明天是你的生日,咱們得好好慶祝慶祝。咱們的超市開業一年整,扣除一切開銷,咱們淨贏利八萬三千五百一十二元兩毛三分,高興嗎?」 
  洛偉奇沒想到商店有如此豐厚的回報,雙手連搓,很是興奮:「高興,這是咱妞妞的功勞。」 
  妞妞:「八萬多塊錢夠再開一個同樣規模的超市了,不如咱們再開一家超市,來個右記超市連鎖店怎麼樣?」 
  洛偉奇:「妞妞真的想當女強人呀?」 
  妞妞露出一副驕傲的神情:「那也不是什麼可望不可摘的酸葡萄。」 
  洛偉奇:「好,有志氣。不過咱們第一步還是先還清銀行貸款再說吧。」 
  妞妞撒起嬌來:「不嘛,我的好舅舅,我還是想再開一家超市。」 
  洛偉奇不為所動,搖搖頭:「妞妞呀,咱們不能只圖眼前的利益,得想遠些。學業要緊,爭取早日出國留學,拿個博士學位。有了學問,你還怕當不成女強人嗎?」 
  妞妞還在撒嬌:「舅舅,妞妞保證既完成了學業,又不耽擱超市的業務。你就答應我,給妞妞一個活動的空間。」 
  洛偉奇想了想:「好吧,我答應你。但一定要記住,除了保證完成學業之外,還要保證身體健康。注意,生意上不能貪大,不能圖快。」 
  「我懂,心態要保持平衡。」 
  「另外,咱們應該給獨龍村小學寄點錢,幫他們翻修一下校舍,了卻我的心願。」 
  「放心吧。我馬上給賽爾小姨發封信,讓小姨有空時來一下。我好久沒見小姨,有點想她了。」 
  洛偉奇笑笑說說:「好啊,我也想這個小冤家了。」 
  洛偉奇起初當超市經理時,完全是被迫的,情緒低落,一心只想早日還清銀行貸款,再返回以前那種自由、懶散、悠哉悠哉的生活。他秉承待人至誠、薄利多銷、不賣假貨的經營理念,加上對業務越來越熟悉,商店越來越火紅。妞妞那股執著、投入的勁頭,和商店生意的火暴,把洛偉奇的勁頭給帶動起來。常言說:「士三日不見,當刮目相待。」現在的洛偉奇已經不是往日的洛偉奇了,現在的洛偉奇人到中年,微微發福,穿戴得體,臉白唇紅,眉清目秀,顧盼有神,自有一種新的韻味與風采。前不久,洛偉奇偷閒去了一趟茶館,想重溫品茶聽書的快樂。老闆娘見到他,立即迎上前去,熱情地把他領到最前面的桌子,給他選用最好的茶具,給他沏上最好的普洱茶,不少聽眾站起來和他寒暄,洛先生長洛先生短地叫著。一位白鬍子老人啞著嗓音對同桌說:「你們不曉得,這位洛偉奇洛經理,就是當年大理城最有錢的富商洛得蔭的親孫子,前一陣子嘗了不少苦。是金龍總有出頭日。瞧瞧,人家這分光鮮……」大家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打量這位新近發跡的洛公子,嚇得洛偉奇再也不敢上茶館了。 
  可能是因為祖先商賈細胞的作用,洛偉奇血液中流淌的發財衝動開始復甦。妞妞提出再開一家超市,來個右記超市連鎖店正合他的心意,他心中估摸:「第一年一個超市就純利八萬,第二年兩個超市就是十六萬,第三年四個超市三十二萬,這種大級差的發展方式,用不了幾年工夫,就成百萬富翁,到那時才叫揚眉吐氣呢……」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21)   
  暑假時,莫賽爾來大理,是帶著她的小女孩兒花花來的。 
  見到莫賽爾和花花,洛偉奇和妞妞特別高興,四個人抱在一起又是跳,又是叫。最高興的還是妞妞,因為忽然間從天上掉下來一個小妹妹。 
  妞妞對莫賽爾說:「小姨,你先和我舅說話吧,我要帶花花去超市,給花花買好玩的、好吃的。」 
  莫賽爾笑著說:「去吧,去吧。只是別慣壞了花花,別讓她吃多了。」 
  洛偉奇定定地看著莫賽爾,心裡想:「這鬼丫頭長大了,成熟了,當母親了,真是彈指一揮間……」 
  莫賽爾:「親哥哥,你的病好了嗎?」 
  「好了,但有時還發呆……」 
  「我看到你們現在的生活,心裡好受多了。」 
  「你阿嬤好嗎?」 
  「挺好的,只是身體不太靈便了。她問你好,還讓我帶來她做的醉雞。」 
  「謝謝你阿嬤。聽說我離開獨龍村後,你接替了我的工作,又當校長,又當老師,夠你受的。」 
  「我年輕,身體吃得消。原先親哥哥開發的藥材地,每年都還在種,而且新開出很大一塊地,收成不錯,解決了學校和學生許多實際困難。」 
  「我真為你們高興。我和妞妞商量,決定給你們學校捐一筆錢,幫你們翻蓋校舍。你認為多少合適。」 
  「妞妞在信裡說,你們開的超市,是銀行貸的款,三年內要還本付息十五萬。你們這裡也不容易,有就給一點,沒有就算了。」 
  「晚上你和妞妞研究一下。妞妞是大拿,我們這裡的一切都是她說了算。」 
  「那就謝謝了。」稍停,莫賽爾又緩緩地說:「親哥哥,你現在還恨我嗎?」 
  洛偉奇顯擺出一副既嚴肅又認真的神情:「恨,為什麼不恨,有時恨得咬牙關。你讓我喝到了那麼好喝的巴豆粥,差點讓我見閻王,這件事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莫賽爾悲傷地說:「怪不得我夜裡夢見親哥哥時,總是看見你那雙生氣的大眼睛,可當我要解釋的時候,就醒轉過來。」 
  洛偉奇也悲傷地說:「我也時常夢見我的好妹子,總想對你說,莫賽爾呀,你可是塊學習的好材料,不上大學太可惜了。親哥哥力不從心……每次當我要開口的時候就醒轉過來。」 
  莫賽爾幡然醒悟:「原來親哥哥不恨我呀,卻裝作恨我的樣子。你真壞。」說著轉過身來,一把抱住洛偉奇,猛親他的臉、他的眼睛、他的嘴、他的脖子,邊親邊說:「我看你壞,我看你壞……」 
  剛巧妞妞帶著花花上樓,聽到莫賽爾的話就問:「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洛偉奇大喊:「妞妞救我。」 
  妞妞:「舅舅怎麼啦?」 
  洛偉奇:「你小姨親我。」 
  妞妞滿臉慍色:「這小姨也真是,都做媽媽了,還像小丫頭似的瘋瘋癲癲,總不長進。」 
  莫賽爾:「你就知道護著你舅舅。」 
  洛偉奇:「好了,不鬧了。妞妞,晚飯在家吃還是上館子。」 
  莫賽爾:「在家吃吧,我帶來了醉雞、臭筍。」 
  妞妞:「難得和小姨、花花見一次面,我決定今天破一次例,上飯館,醉雞和臭筍留著我和舅舅慢慢享受。」 
  洛偉奇:「萬歲。」 
  睡覺時,洛偉奇把自己的大房間讓出來,給妞妞、莫賽爾和花花住,自己搬到妞妞的小房。睡到半夜,還聽到妞妞和莫賽爾的說笑聲。洛偉奇說:「好了妞妞,明天還要上課呢。」 
  妞妞:「舅舅,你傻了,現在放暑假,不上課。」 
  洛偉奇又說:「賽爾妹子,妞妞還小呢,別跟她說你們獨龍姑娘那些生活習俗,對她的成長有不好影響。」 
  莫賽爾:「親哥哥,你太保守了,在獨龍村,像妞妞這麼大的姑娘,都找好多個相好了。」 
  洛偉奇:「好你個莫賽爾,你就這樣教育學生呀,我寫封信給你們縣教育局,讓他們免你的職。我們的錢也不給你們了。」 
  妞妞:「舅舅,別聽小姨的,他在氣你呢。我們沒說那些事,我們剛才在講故事呢。」 
  ■ 
  如果不是索娜王妃的出現,洛偉奇可能很快就成為百萬富翁了。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22)   
  這天上午,超市剛開門不久,是收銀員小李子值班。一位三十五六歲的婦人,身著華麗絲綢,一身珠光寶氣,風風火火,帶著一股進口香水味來到超市。她推一輛進口嬰兒車,嬰兒車內睡著一個大約七八個月大的男嬰。這婦人對小李子說:「小姐,這裡有進口罐裝金牛牌奶粉嗎?」 
  小李說:「有,就在後排的架子上。請你自己找一找好嗎?」 
  婦人說:「好的,請你幫我看一下我的小寶貝,我很快就回來。」 
  小李說:「沒關係。你把嬰兒車放我旁邊好了。」 
  那婦人進店後一會兒,洛偉奇從經理室出來拿報紙,看到嬰兒車內睡著的男嬰,便問小李子:「這是誰家的小寶貝,他家的主人呢?」 
  小李說:「進店買東西,說一會兒就出來。」 
  洛偉奇:「嬰兒車放在這裡不安全,有個閃失,我們擔不起這個干係。我把他推到我辦公廳室吧,一會兒他主人出來,你告訴一聲好了。」 
  洛偉奇把嬰兒車推進辦公室,便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約摸過了二十分鐘,洛偉奇聽到超市裡傳來女人淒厲的哀鳴:「我的天啊,是誰偷走了我的心肝寶貝啊,我不想活啦……嗚——嗚——」 
  洛偉奇走出辦公室,問收銀子員小趙:「小趙,怎麼回事?」 
  小趙哭著說:「她,她,她說我弄丟了她的小寶貝,要我賠。我根本就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洛偉奇:「小李子呢?」 
  小趙:「她的母親病了。我替她值班。」 
  洛偉奇:「知道了,我來處理這件事。」 
  那婦人還在大聲痛哭:「我的天啊,一會工夫就偷走了我的心肝寶貝,這可怎麼辦啊?嗚——嗚——」 
  洛偉奇走過去,對婦人說:「這位女士不要著急,你的寶貝沒有丟失。」 
  婦人眼睛一瞪,一種強烈的反應:「寶貝沒丟,在哪?」 
  洛偉奇指指經理辦公室:「在我的辦公室裡呢。」那婦人看到辦公室裡的嬰兒車,在胸前劃了個十字,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去,抱起嬰兒一陣猛親,親他的眼睛、鼻子、嘴、頭髮、肚子……一邊親一邊叫:「我的小寶貝,媽媽來了,你別怕。感謝聖母瑪利亞!噢,噢,噢,媽媽來了,別怕。」她轉頭對洛偉奇聲嘶力竭地喊叫:「你以為你是誰?不就是個小小的超市經理嗎,憑什麼如此張狂,擅作主張把我的貝貝藏起來?真是豈有此理。」本來睡得好好的嬰兒,經她一陣狠狠的親吻,加上她大聲的吼叫,嚇得哭了起來。她改用柔和的女低音說:「貝貝不哭,我知道貝貝餓了,噢,噢,噢,我現在就餵你。」說著撩起上衣,解開乳罩,露出兩個豐滿、挺拔的乳房,給嬰兒餵奶。 
  驚愕的洛偉奇不知所措,滿臉通紅,心跳加速,直愣愣地望著那婦人的那雙乳房,視線下意識地由乳房而瀰散她的到臉部、她的全身……他心想:「這是一生中所看到過的最妖艷的女人。天啊,她的黑眼球大而明亮,眼睫毛長而密,眉毛細而彎,鼻子筆挺,右邊的鼻翼上鑲了一顆鮮紅的小寶石,嘴唇豐厚而潤澤,珍珠色澤的牙齒閃爍出亮光,耳垂上掛一對珍珠耳環;一頭深褐色的濃髮如同瀑布飛流而下;她一米七五左右身材,膚色是淡淡的咖啡色,豐滿的胸部,纖細的腰部,結實而充滿彈性的臀部,比例合理,線條流暢。她融合了東方美女的一切優點,卻又和印象中任何一個古典美女截然不同。她彷彿不是生下來的,而是哪位雕塑大師最經典的作品……」 
  婦人發現洛偉奇呆呆地望著自己的乳房,便揶揄他:「看什麼,沒看過女人的乳房呀,那你就好好看看,我的乳房是得過獎的。我的奶汁鮮甜可口,你要不要也嘗一口?」 
  聽那婦人一說,洛偉奇發現自己失態了,更顯尷尬,脖子上的青筋都顯露出來。那婦人看到洛偉奇害羞時的可愛樣,大聲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原來是個沒見過世面的笨頭鳥,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她眼裡還掛著淚花,卻大笑不止。剛才還是狂風暴雨,突然間雨過天晴,大地潤澤。 
  洛偉奇想起辦公室的門還開著,便走過去把門關上。他訥訥而言:「請這位女士原諒,剛才是我不好,讓女士受驚了,我向你道歉。」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23)   
  婦人說:「看在你剛才害羞時的可憐相,我就原諒你一次吧。來,幫我抱著貝貝。」 
  洛偉奇接過嬰兒,那婦人整理她的衣裳時,低著頭,前傾著身子,斜著的眼睛死死盯住洛偉奇,眼神充滿挑逗意味。她刻意地讓她那飽滿渾圓的乳房展現在洛偉奇的視線內,還故意抖動乳房,隨後不慌不忙地把巨大的乳房塞進乳罩。洛偉奇連忙轉過身去,讓眼睛躲開那雙乳房的誘惑…… 
  婦人從洛偉奇懷裡抱過貝貝,貝貝伸出雙手還要洛偉奇抱。婦人說:「貝貝乖,咱們走,別理他。原以為他是個文文靜靜的純潔書生,卻原來是個專盯女人奶子的毛賊。」她把嬰兒放進嬰兒車,推車離去。洛偉奇追出門去,不失禮貌地說:「女士慢走,歡迎您下次再來。」 
  婦人不屑地說:「算了吧,就憑你這副德性,還配讓我再來?」 
  待那婦人走遠時,小趙說了一句:「神經病。」 
  洛偉奇:「小趙,不許這樣說顧客。」心裡卻說:「這個女人還真是有點怪。」 
  又過了十來天,下午,那婦人推著嬰兒車來到超市。一進門就大聲嚷嚷:「我要找你們經理。」 
  妞妞在店裡整理貨架,聽到婦人的嚷嚷聲,以為出了什麼事,便過來說:「我是經理,請問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婦女上下打量妞妞好一會,突然大笑起來:「哈哈,哈哈,現在真是經理滿天飛,連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都冒充起經理來,哈哈,哈哈,真好玩……」她笑得咳嗽起來,差點岔氣。 
  妞妞邊輕輕給婦人拍背,邊說:「阿姨,我確實是經理,你看看我的名片。」妞妞把名片遞過去。 
  婦人接過名片讀出聲來:「房婉瓔,業務副經理兼財務主任,喲,是個真經理呀。我小瞧人了。」 
  妞妞:「阿姨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婦人:「我不是找你,是找那個傻大個。」 
  妞妞:「那是我舅舅,現在不在家。你有什麼事,找我也行。」 
  婦人:「原來他是你舅舅啊,怪不得你長得那麼漂亮了。這樣吧,你幫我看著貝貝,待我買過東西,再找你。」 
  妞妞:「好的。」 
  妞妞低頭看了一下嬰兒車裡的嬰兒。小寶貝是醒著的,虎頭虎腦,大大的圓眼睛睜睜地看著妞妞,正在把大腳丫子放到嘴裡啃。他發現妞妞注視他時,便高興得四肢亂動,笑個不停, 「啊啊」、「啊啊」地和妞妞打招呼。「真好玩,笑起來真像他媽媽,」妞妞心想。 
  妞妞把嬰兒車推進經理辦公室,把小貝貝抱了起來,親他的小臉,親他的小嘴。逗得小東西格格地笑出聲來。 
  洛偉奇進來,看到妞妞抱著的嬰兒,便說:「嘿嘿,貝貝來了。他媽媽呢?」 
  妞妞:「在貨場購物呢。」 
  洛偉奇:「讓我抱抱貝貝吧。」 
  妞妞:「不,我還沒有抱夠呢。」 
  洛偉奇:「好,我一會兒再抱。」 
  小貝貝卻伸出雙手要洛偉奇抱。妞妞不情願地說:「還是你來抱吧,看來你和貝貝有緣。」 
  洛偉奇:「對,對,我和小貝貝是朋友。」他把小貝貝抱了過來,在小貝貝臉上、嘴上和肚子上一陣猛親,逗得小貝貝格格大笑。妞妞也受到感染,不由得笑了起來,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妞妞笑著問:「舅舅,你怎麼得罪貝貝他媽了?」 
  洛偉奇:「沒有啊。」 
  妞妞:「你肯定什麼地方得罪她了,否則人家不會找上門來。」 
  洛偉奇:「噢,我想起來了……」他便把第一次見到小貝貝他媽,如何鬧出誤會的事情講述了一遍。當然,洛偉奇把自己盯著貝貝媽媽乳房這點隱瞞了。 
  妞妞點點頭:「我覺得貝貝的媽媽很漂亮,就一點不好,反應過分誇張。」 
  洛偉奇:「不要在背後議論顧客。」 
  辦公室的門「彭」的一聲被推開,貝貝的媽闖了進來,一把抱過小貝貝,生氣地說:「我都聽到了,你們一個經理、一個副經理在背後議論顧客。我要上法院告你個誣蔑罪,你們說我有什麼神經病,我要讓你們登報向我道歉,還要你們賠償我名譽損失。」 
  看到女人這副架勢,洛偉奇給搞糊塗了,反應不過來,一時語塞。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24)   
  平時溫順得如同小貓的妞妞,忽然間變了個人似的,瞪起那雙小杏般的秀目,不甘示弱地說:「我說阿姨,您可別嚇唬我們。剛才我們並沒在背後說你壞話。我的原話是:『我覺得貝貝的媽媽很漂亮,就一點不好,反應過分誇張。』這哪是壞話?分明是好話嘛。如果你硬要告我們,那麼我們也告你一個誣蔑罪,因為你說過我舅舅是『傻大個』,我們要讓你登報向我們道歉,還要你賠償我們的名譽損失。」 
  那女人先是一愣,然後大聲笑道:「好,好,好一個尖牙利嘴的丫頭片子。人長得漂亮不說,還是個厲害的貨色。我就喜歡這樣的小辣子。咱們這個朋友交定了。剛才的玩笑話請不要放在心上。」說罷把小貝貝放進嬰兒車,一陣風似的走出超市。 
  洛偉奇和妞妞相視而笑。 
  洛偉奇學著那婦人的語氣說:「好,好,好一個牙尖嘴利的丫頭片子。人長得漂亮不說,還是個厲害的貨色……一夜時間,我的小妞妞長大成人了。只是不知妞妞幾時學得這般厲害。」 
  妞妞:「哼,我一看舅舅在這個人面前好像矮了半截似的,心裡就來氣。我媽一輩子被人欺負,舅舅這輩子總吃虧,都是因為太老實、太善良。咱們以後挺起身子做人,誰也別想欺負我們。」 
  ■ 
  一天晚上,妞妞對洛偉奇說:「舅舅,今天下午我給貝貝的媽媽送奶粉。我終於打聽出來了,原來貝貝的媽媽是個什麼國的王妃,王子半年前因車禍去世,現在就她一個人帶著貝貝,住在洱海東大街的一幢別墅裡。這幢別墅有三層樓,一進門就是一個大客廳。天啊!那個客廳比咱們的超市還大!裡面有鋼琴、大沙發和許多大櫃子大檯子,東西可高級了。她雇了一個保姆、一個廚師和一個看院子的,平時很少與人來往。我還瞭解到,她來咱們超市主要是買進口的罐裝金牛牌奶粉,每週買四罐。大概情況就這些。」 
  洛偉奇笑著說:「嘿嘿,我們妞妞去查戶口了。見到貝貝他媽了嗎?」 
  妞妞:「見到了,對我挺和氣的,還請我喝進口咖啡,又香又甜。對了,她還讓我帶口信給你,請你到她家做客。」 
  洛偉奇:「不去。她只不過是我們的一般客人,《沙家濱》裡阿慶嫂唱道:『壘起七星灶,銅壺煮三江,擺開八仙桌,招待十六方,來的都是客,全憑嘴一張,相逢開口笑,過後不思量,人一走,茶就涼。』管他是太后、娘娘、格格、王妃,還是阿貓、阿狗!」 
  妞妞:「舅舅不對,您常教導我,『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您還說,顧客是咱們的衣食父母,是上帝。現在卻說『人一走,茶就涼』,送上門來的朋友都不交,這不是說一套做一套。不行,這個朋友我是交定了。」 
  洛偉奇:「嘿嘿,好一個雲南小辣子,真是『房家有女初長成』呀。」 
  妞妞:「舅舅還是不對。應該說『洛家有女初長成』。」 
  隨後的日子裡,索娜王妃經常來超市購物,有時見到洛偉奇或妞妞,也只是點點頭,笑一笑,打個招呼而已。只是喜愛孩子的洛偉奇,每當見到小貝貝總是要抱抱他,和小貝貝逗著玩一會兒。 
  兩個月後的一個上午,索娜王妃又來到超市,一進門就要找洛偉奇。洛偉奇把她迎進辦公室。 
  索娜王妃笑著說:「傻大個,我有急事要去辦,帶著貝貝不方便,請你幫我帶帶他,約摸一個小時我就回來。行嗎?」 
  洛偉奇歡喜地:「行,行,再久一點也沒關係。」說著把貝貝從嬰兒車中抱起,和貝貝逗著玩。 
  索娜王妃:「請注意,一定不要喂貝貝吃東西,他哭也不能喂。」 
  洛偉奇正和貝貝玩得高興,沒把索娜王妃的話當回事,只是順口答道:「知道了,沒問題。」 
  後來,貝貝在洛偉奇懷裡睡著了,洛偉奇輕輕把小貝貝放進嬰兒車。大約過了一個小時,貝貝醒了,找不到媽媽,便放聲大哭,任洛偉奇怎麼哄也不行。嬰兒的哭聲最讓人揪心,洛偉奇心裡感到一陣發悸。 
  一位在超市購物的少婦來到經理室,大聲責問洛偉奇:「有你這樣帶孩子的嗎,嬰兒這種哭聲,是因為餓了。真是的,孩子餓了那麼長時間也不知道餵吃的。」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25)   
  一言提醒洛偉奇:「謝謝您的提醒。」好在超市裡物品比較齊全,洛偉奇對給孩子餵奶這事又十分在行。他找來了奶瓶、奶嘴和奶粉,先用開水把奶瓶、奶嘴燙了,用溫水把奶粉沖好,自己在手背上試了試奶的溫度,再給小貝貝喝奶。貝貝的小嘴一接觸到奶嘴,便大口大口吸吮起來,看得出,這小東西確實餓壞了,足足喝了一滿瓶奶才住口。洛偉奇把小貝貝抱起,讓他靠在自己胸膛上,輕輕拍打他的背,讓他打了個小嗝…… 
  索娜王妃急匆匆走進經理辦公室,抱過貝貝說:「貝貝好乖。這麼大半天了,貝貝肯定餓壞了,我現在就餵你。」 說著撩起上衣,解開乳罩,給貝貝餵奶。貝貝卻大搖其頭,就是不吃。索娜王妃不解望著洛偉奇。 
  洛偉奇笑著說:「嘿嘿,早餵過奶了,等你回來再喂,還不把小寶貝餓壞了。」 
  索娜王妃先是瞪大眼睛,而後又把臉繃起來,生氣地洄洛偉奇:「記得我走的時候說了什麼嗎?」 
  洛偉奇:「記得,不過你放心,我喂的是你平常餵他的進口罐裝金牛牌奶粉,小寶貝吃得特別歡。」 
  索娜王妃急了:「我從不餵他奶粉,奶粉是我自己吃的。他只吃我的奶。」說完她把貝貝放進嬰兒車,推著車子走出超市。不一會,她又推著車子走進辦公室,口中唸唸有詞:「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到了辦公室又回頭把小車推出辦公室。一會兒她推著車子再次走進辦公室,口中還是唸唸有詞:「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洛偉奇不解地問:「您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索娜王妃一改剛才傲慢的樣子,急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洛經理救救我。」 
  洛偉奇:「什麼事讓你這樣犯難,我能幫得上忙嗎?」 
  「幫得上忙,就是不好意思開口。」 
  「這事很難嗎?」 
  索娜王妃搖搖頭:「不難。」 
  「這事我做得了嗎?」 
  索娜王妃點點頭。 
  「這事不違法嗎?」 
  索娜王妃搖搖頭。 
  「那你還不快說。」 
  「你答應了?」 
  「答應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好,好,謝謝洛大哥。事情是這樣的。平時都是我吃奶粉,貝貝吃我的奶,每天定時定量餵他。剛才你給貝貝餵過奶,他就不吃我的奶了,我現在乳房裡的奶水積聚太多,脹痛難忍。你看你看,都沁到外頭來了。」 
  洛偉奇看到,索娜王妃的上衣已經被奶水浸濕了一大片。 
  洛偉奇:「你要我做什麼?請快說。」 
  索娜王妃躊躇了好一會才說:「你用嘴幫我把奶吸出來。」 
  洛偉奇眼睛瞪得大大的,臉漲得通紅,囁囁道:「什麼,那怎麼成!我這麼大一個漢子!不行不行。你找別人吧。」 
  「你剛才答應了的。你說過,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哎喲,哎喲!脹死我了,脹死我了!」眼淚也嘩嘩直流。 
  洛偉奇猶豫了好一會才說:「好吧。我以前沒吸過,吸不好可不要怪我。」 
  索娜王妃:「吃奶是人一生下來就會的,你就大膽吸吮,嚥下去就是。」她把辦公室的門關好,讓洛偉奇坐在沙發上,自己解開上衣的扣子,把奶頭伸到洛偉奇的嘴裡。尷尬的洛偉奇閉著眼睛噙著她的奶頭,起初吸不出奶來,經索娜王妃用手擠壓乳房,那甘甜香濃的乳汁便如泉湧般地流入洛偉奇口裡。洛偉奇交替吸吮雙奶,索娜王妃的臉色終於緩和下來。她把洛偉奇的頭摟在懷裡說:「洛哥,我真的謝謝你。如果不把奶吸出來,會憋出病來的。」 
  洛偉奇呼出好大一口氣:「我也要感謝王妃,是您給了我一頓美味的午餐,而且是免費的。」 
  第二天下午,索娜王妃打電話找洛偉奇。 
  洛偉奇:「我是洛偉奇,什麼事需要我幫忙,請吩咐。」 
  索娜王妃:「請你馬上親自送四聽罐裝金牛牌奶粉到我家。我就住在洱海東大街18號。」她特別強調「馬上親自送」五個字。 
  洛偉奇:「我下午有事要處理,換個人送可以嗎?」 
  索娜王妃:「不行,必須由你親自送,我等著用。」說完就掛上電話。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26)   
  洛偉奇心想:「這個什麼王妃越來越怪了,昨天讓我當了一回老嬰兒,今天還不知道有什麼出其不意的事發生。也太霸道了,根本就不給人商量的餘地。她把我看成是什麼人了,難道讓你任意擺佈的夥計?」想不通歸想不通,洛偉奇還是親自把奶粉送去了。 
  洱海東大街18號,是一座依山傍湖的三層樓大別墅。洛偉奇按了一下大柵欄門邊的電鈴,門口的小音箱裡傳來索娜王妃悅耳的聲音:「哪位?」 
  洛偉奇自我揶揄:「送奶的來了。」 
  索娜王妃笑著說:「洛經理請進。」 
  走過大柵欄的鐵門,首先進入眼簾的是好大的花園,中間一條碎石路蜿蜒通向別墅的大門。小路兩旁種植了各色月季,一簌簌彩色斑斕的月季花鮮艷奪目。數株高大的茶花如同巨傘,上面掛滿了紅色的花朵。花園的一角,有一塊巨大的太湖石,石上爬滿密密的爬牆虎,一根粗竹管從假山上伸出,緩緩流出細細的涓流,泉水匯聚成一汪清泉,幾葉睡蓮漂浮在清泉中。小小的溪流一轉身,流到了假山的背後。假山旁邊種了一叢青翠的淚竹,使花園平添許多風韻。一個中年花匠拿著大剪刀,正在花園深處修整花卉。洛偉奇心想:「從花園中的植物和假山的佈局來看,這位王妃的審美層次不一般。」 
  王妃親自在別墅門口相迎,使洛偉奇不悅之情平緩了許多。 
  索娜王妃用甜甜的語調說:「哦,洛哥,剛才在電話中得罪了,實在是因為迫不得已。我向洛哥道歉。」 
  洛偉奇淡淡一笑:「嘿嘿,不必客氣。貝貝呢?」 
  索娜王妃:「貝貝讓保姆帶出去玩了。」她微微低頭,右手做了一個十分美麗的芭蕾動作:「請進。」 
  洛偉奇走進大廳,眼前又是一亮,下意識地「啊」了一聲。大廳的色調明快,裝飾豪華而不俗:高大的古典吊燈、一式的法國傢俱、一長排紅木書櫃、大廳中央放了一塊巨大的波斯地毯,廳的右邊放置一台三角鋼琴,琴面上的大花瓶裡插著一束鮮花;正面牆下一架平面直角大電視和與之配合的一套音響;色澤淡雅的落地窗簾;幾盆高大的熱帶花卉放在合理的地方;特別觸眼的是,牆壁上掛著幾幅現代畫家創作的油畫風景和靜物,技法熟練,色彩運用大膽,使大廳充滿生氣。這一切都說明房屋主人有著深厚的文化底蘊。 
  索娜王妃有意靜默幾分鐘,讓客人欣賞大廳的陳設。 
  索娜王妃:「洛哥,你覺得寒舍怎樣,可以見人嗎?」 
  洛偉奇:「妙,妙,花園的佈局很雅,客廳的裝飾很妙。花園之雅,雅在一叢淚竹,使人想起『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的名句;客廳之妙,妙在豪而不華,艷而不妖。果然是大家風範。」 
  「沒想到洛經理還有如此的雅興和妙論,對園林和裝飾藝術有著高深的見解。」 
  「不敢,不敢,只是略有體會罷了。」 
  「您對大廳裡的幾幅油畫感覺如何?」 
  「我對油畫技法一竅不通,不敢妄加評議。不過我覺得這幾幅油畫應當出自同一個中國現代畫家之手,他在西洋油畫構圖和色彩中,大膽使用了中國畫的線條處理,既保留了油畫的立體感覺,又融入了中國畫的風骨和韻味。」 
  「哎呀,了不得。沒想到小小的大理城,居然出了個大大的文藝評論家。」 
  「王妃誇獎了,我哪是什麼樣評論家!只不過在上大學時,對美術有幾分愛好罷了。不知這些油畫是那一位名畫家所畫?」 
  「畫是我畫的,但不敢妄稱名畫家。」 
  洛偉奇定定地看了王妃幾秒鐘:「噢,想像不出,原來王妃身藏絕技。嘿嘿,不好意思,冒昧地問一句,您真的是王妃嗎?」 
  索娜王妃笑著說:「我家確有皇室的血統,但不是高貴的那種,而是低賤的那一種。洛經理不必叫我王妃,就叫索娜好了。」 
  洛偉奇思忖:「從來沒聽說過皇室的血統還分高貴與低賤的。這件事有空得好好問問王妃。」便說:「好的。今天你把我叫來,不會是為了讓我欣賞你的審美情趣吧?」 
  索娜王妃的臉色頓時嚴肅起來:「對了,差點把正事給忘了。我讓你來是為了讓你解鈴的。俗語說,解鈴還得繫鈴人。昨天你沖奶粉喂貝貝,之後他再也不吃我的奶。現在我乳房裡的奶在作怪,脹得我死去活來。醫生說,憋奶的時間長了會得乳腺炎,到時候,整個乳房裡的奶都變成膿,要開刀把膿排出來。乳腺炎還有可能轉化為乳腺癌,到時候要把我的兩個乳房都切掉。你說怎麼辦?」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27)   
  「你不會找醫生要些退奶的藥嗎?」 
  「我已經吃過退奶藥了,醫生說吃藥也得一個星期至十天才能把奶壓 
  下去。」 
  洛偉奇的臉漲成豬肝色:「這樣說,我還得當一陣子大嬰兒了?」 
  索娜王妃:「是的,今天是星期三,到下個星期三,你每天下午這個時候,都得來給我治病。」 
  「如果我不來呢?」 
  「就算你每天來給我吸奶,也不能保證我就不犯病。如果你不來,問題就更加嚴重了。你總不能眼看著醫生把我的兩個漂亮乳房給……」她作了個刀切的姿勢。 
  洛偉奇無可奈何:「那也只得這樣了。」 
  索娜王妃解開乳罩,露出臌脹的乳房說:「那就請吧。」 
  ■ 
  吃晚飯時,洛偉奇唉聲歎氣,時不時地停下筷子沉思。 
  妞妞問:「舅舅,什麼事讓你這樣為難,您好長時間沒唉聲歎氣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告訴我,妞妞找他算賬去。」 
  洛偉奇問:「妞妞,做媽媽的不按時給嬰兒餵奶,真的會憋得很疼嗎?」 
  妞妞瞪大眼睛定定地望著舅舅,不明白為舅舅什麼會向她提出這樣古怪的問題。不過她想了一會,還是認真地回答:「會的。」 
  洛偉奇又問:「憋的時間長會得乳腺炎嗎?」 
  妞妞點點頭:「是的,我們鄰居謝大嫂就因為嬰兒沒把奶吃乾淨,憋出乳腺炎來,後來去醫院開了刀,把膿排出來。」 
  洛偉奇又問:「如果乳腺炎治不好,真的會轉成乳腺癌嗎?」 
  妞妞又點點頭:「會的,得了乳腺癌可怕極了,會非常非常痛苦。舅舅,你問這些幹什麼?」 
  洛偉奇傷心地掉下眼淚:「壞了,都是由於我一時粗心,給人家造成傷害。我確實是無心的。」 
  妞妞驚訝:「什麼事這樣可怕,你讓誰得了乳腺癌?能不能和妞妞講一講,讓妞妞和舅舅一起分攤痛苦?」 
  洛偉奇:「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那天……」洛偉奇把那天的前後經過說了一遍。洛偉奇覺得對不起索娜王妃,說著說著便抽噎起來:「我向桑戛活佛發過誓,以後不再傷害別人,現在又出事了,嗚——嗚——」 
  妞妞摀住嘴,強忍著不笑出來,但還是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 
  洛偉奇不悅:「妞妞,你有沒有同情心?舅舅心裡難過,你還笑得出來?」 
  妞妞「格格」、「格格」地大笑起來「我的傻舅舅哎,你上了人家的當啦。」 
  洛偉奇不解:「你是什麼意思,是不是說憋奶不會得乳腺炎,乳腺炎也不會轉化為乳腺癌?」 
  妞妞:「不關憋奶會不會得乳腺炎的事,也不關乳腺炎會不會轉化為乳腺癌。憋奶不一定非要用嘴吸不可,也可以用吸奶器把奶吸出來的。」 
  洛偉奇:「吸奶器是什麼東西,市面上有賣的嗎?」 
  妞妞:「有得賣,我們超市裡就有。」 
  洛偉奇:「哎呀,我哭了半天,還不知道哭誰。」 
  妞妞笑得更開心了:「對,這叫做『逮著墳頭就哭——瞎哭』。」 
  洛偉奇:「這樣說來,我是讓索娜王妃給耍弄了?」 
  妞妞格格而笑:「明擺著,她把你當成大嬰兒了。」 
  洛偉奇:「我明天去找索娜王妃算賬。」 
  妞妞嚴肅起來:「對,我和舅舅一起去,問她為什麼這樣欺負我舅舅。」 
  洛偉奇思索了一會說:「不妥,讓一個姑娘家摻和到這類事情中來,大大的不妥,還是讓我來處理吧。」 
  妞妞:「我怕舅舅耍不過人家。」 
  洛偉奇:「放心,我一定會討還這個公道。」 
  隔天,洛偉奇去見索娜王妃,他從包裡拿出吸奶器,生氣地說:「好你個王妃,明明可以用吸奶器把奶吸出來,卻讓我用口吸,你欺負老實人。」 
  索娜王妃抿嘴一笑說:「我還以為你呆到家呢?原來你不傻,還有幾分智慧,居然把吸奶器也帶來了。準備興師問罪的吧?」她打開抽屜,取出好幾個吸奶器說:「我早就試過各種吸奶器了,有國產的,有國外產的,可惜都不靈。不信你試試。」說著她把一個吸奶器套在乳房上,讓洛偉奇吸乳。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28)   
  洛偉奇哪會使用這玩意兒,索娜王妃再稍稍使勁,把乳房崩緊,洛偉奇一滴奶也吸不出來。 
  洛偉奇十分尷尬:「嘿嘿,看來是我怪錯人了。」 
  索娜王妃體諒地:「不必介意。開始工作吧。」 
  洛偉奇心中生出不明不白的疑惑,很鬱悶,很無奈。忽然一種惡作劇的心理油然而生,他一邊吸奶,一邊用牙咬索娜王妃的乳頭…… 
  索娜王妃不僅沒有生氣,反而說:「對,洛哥,你再使點勁,把乳頭給咬下來算了。反正我做女人做夠了……」稍停她又說:「不曉得你知道不,在這個世界上,就你一個人最幸運,那麼大歲數了,還吃到新鮮的、溫暖的、香香的、甜甜的、稠稠的、純天然的人奶?你這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喲……我知道你心中有氣,這樣吧,待一會兒,我為洛哥表演個舞蹈,一來作為對你工作的報酬,二來也好讓你出出氣,你說好嗎?」 
  洛偉奇停止吸奶,望著王妃說:「嘿嘿,那就謝謝了。」心中卻想:「你這樣高大的身材能跳舞嗎?真有點邪門。」他很想見識見識。 
  索娜王妃來到鋼琴前,打開琴蓋坐下來,手指在琴鍵滑動,一陣輕柔的琴音響起,索娜王妃哼起了主旋律。她的嗓音低沉而鬆弛,充滿磁力。洛偉奇尋思:「原來這三角鋼琴不是個擺設,聽得出索娜王妃的鋼琴水平不一般,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她的嗓音真好聽,充滿感情和誘惑力,不當獨唱演員太可惜了。」 
  索娜王妃一邊演奏一邊問:「洛哥,你知道這首樂曲的名字嗎?」 
  洛偉奇點點頭說:「知道,這是法國作曲家聖·桑的大提琴獨奏《天鵝》。」 
  索娜王妃邊彈琴邊說:「對,是聖·桑所作的管絃樂套曲《動物狂歡節》中的一首。這老頭了不起,他不僅是個管風琴演奏家,還是鋼琴演奏家、指揮家和音樂理論家。他一生創作了不少作品,如歌劇《參孫與達利拉》、小提琴與樂隊《引子與迴旋隨想曲》、交響詩《骷髏之舞》等。但最有名的當是管絃樂套曲《動物狂歡節》,而其中的第13曲《天鵝》,又是流傳千古之作。一個作曲家,一生中能夠留下這樣的東西,也就不枉來到這個世界上了。」索娜王妃又問:「洛哥,你知道因這首樂曲,又產生了芭蕾舞《天鵝之死》的故事嗎?」 
  洛偉奇搖搖頭:「嘿嘿,鄙人孤陋寡聞。」 
  索娜王妃:「據我老師的老師、俄羅斯舞蹈家安娜·巴甫洛娃說,那年她剛出道,被邀請去演出《天鵝湖》第二幕中的雙人舞。但男舞伴臨時缺席,眼看著這個難得的表現機會要泡湯,化好妝的巴甫洛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後台走來走去。這時,剛好年輕的編舞家富金也在後台,正在鋼琴上演奏聖·桑的《天鵝》。巴甫洛娃求富金想個補救的辦法。富金一邊彈著樂曲一邊脫口而出:『我就用聖·桑的《天鵝》給你編個獨舞怎麼樣。這叫現編現賣、新鮮熱辣。』巴甫洛娃說:『太好了。』於是富金即興為巴甫洛娃編排了一段叫《天鵝之死》的舞蹈。富金一邊編動作,巴甫洛娃就立即試動作,一邊試一邊改,就這樣一個偉大的作品就在幾分鐘之內就完成了。《天鵝之死》的演出使巴甫洛娃一舉成名,芭蕾舞《天鵝之死》後來成為全世界的保留劇目,現代芭蕾舞女演員莫不以出演《天鵝之死》為榮。聖·桑的《天鵝》成就了芭蕾舞《天鵝之死》,《天鵝之死》又為聖·桑的《天鵝》豎碑揚名,這叫火借風勢,風助火威。當然,這個節目有相當難度,因為演員從頭到尾一直用腳尖跳,每次演員演完都大汗淋漓,累得要死。」索娜王妃彈完樂曲說:「好了,我去更衣,請稍等,我要為洛哥表演《天鵝之死》。」說罷走進旁邊的小屋。 
  一會兒,大廳中的吊燈慢慢的亮了起來,廳內的音響也隨之響起,開始時好像有十多把豎琴在大廳中一字排開,樂手們一起演奏出清澈的琴音,猶如輕波蕩漾,猶如白雲飄移;隨後大提琴奏出優美、悠長、悲愴的旋律。洛偉奇感覺到這美妙的音樂好像從四面八方向自己湧來,噢,這就是所謂天籟之聲吧。這時,一隻雪白的天鵝靜靜地飄遊在湖面上。她憂傷地低著頭,輕輕揮動翅膀,突然,她昂起高貴的頭顱,彷彿向上天哀求:「上帝啊,再一次賜給我力量吧。」她展開雙翅要飛向天空,但體力衰竭,再也不能搏擊長空了。自由在召喚,生命在呼喊,她又一次鼓起全身力氣、不屈不撓地立起腳尖,旋轉著,旋轉著,想要離開湖面。但心力交瘁,身體無力地傾向前方,隨後慢慢直起身體,作出最後的原地旋轉……天鵝終於屈服於命運的淫威,眼中流出絕望的眼淚,她跪下來漸漸地合上了雙翅,合上眼睛,無力地垂下高貴的頭顱……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29)   
  洛偉奇雖然不懂芭蕾,但他看得出,舞者很專業,很認真,很投入。這時的索娜王妃,已經和舞蹈融為一體,化作一隻充滿憂傷的天鵝,在舞的過程中,她好多次來到洛偉奇面前,在近到咫尺的地方起舞,她那哀求、渴望和無助的眼神,不斷撞擊洛偉奇的心靈。洛偉奇不能自已,聯想起自己坎坷的命運,不也是一次次搏擊,一次次屈服於命運的淫威嗎?一時間,好多感受一起湧上心頭,早已淚流滿面。 
  不知什麼時候,索娜王妃跪在洛偉奇跟前。只見她胸口起伏,雙頰暈紅,眼波蕩漾,氣喘吁吁地問:「洛哥,我跳得好嗎?」 
  洛偉奇眼含淚花,點點頭。 
  索娜王妃又問:「感動了?」 
  洛偉奇又點點頭。 
  索娜王妃又問:「你喜歡嗎?」 
  洛偉奇:「喜歡,太喜歡了。我一生一世從來沒有欣賞過這樣美好的舞蹈,我從你的舞中感覺到你生活道路很不平坦,你把感受融會於舞中,所以舞才跳得這樣美、這樣投入。這是王者之舞啊。」這幾句話出自肺腑,充滿驚奇與讚美。 
  索娜王妃:「不,這是為王者之舞。你想啊,我作為舞者之王妃,單為你而舞,你就是真正的王者。」 
  洛偉奇:「謝謝你給我的這份榮幸和享受。」 
  索娜王妃用企望的目光望著洛偉奇:「洛哥明天還來嗎?」 
  洛偉奇肯定地:「來,一定來。」 
  索娜王妃:「好,我將為你表演新的舞蹈。」 
  ■ 
  這天晚飯時,洛偉奇又是食不知味,時不時陷入沉思,嘴邊卻常常露出一絲笑意。 
  妞妞笑著問:「舅舅,什麼事讓你這樣快活,昨天您還滿臉愁容,唉聲歎氣,今天卻高興得合不攏嘴,也太誇張了吧。是不是對索娜王妃的復仇大獲成功了?要不就是路上撿到了金元寶,告訴妞妞,讓妞妞和舅舅分享快樂。」 
  洛偉奇忽然問:「妞妞,明天星期幾?」 
  妞妞還是笑:「今天星期六,明天肯定是星期天。」 
  洛偉奇:「太好了,妞妞,明天陪我去見索娜王妃好不好?」 
  妞妞:「為什麼要我陪你去?一個經理當吸奶器還不夠呀?還要搭上一個副經理不成?我才不幹呢,那麼大的個子,還像孩子似的抱著娘的奶子大吮,也不嫌丟人。」 
  洛偉奇裝作沒聽出妞妞的諷刺意味:「不是讓你去當吸乳器,是去欣賞索娜王妃的油畫和芭蕾舞。她的油畫和芭蕾舞實在了得,不看遺憾,看過震撼。」 
  妞妞半信半疑:「她?將近一米八的大塊頭,打排球還差不多,能跳芭蕾舞?」 
  洛偉奇:「是真是假,眼見為實,你明天看看去。」 
  妞妞:「既然舅舅這樣推崇這位王妃的油畫和舞蹈,恐怕她真有些鬼堂堂。妞妞不是不想陪舅舅去欣賞節目,實在是我忙不過來。第一,店裡有一筆賬還沒有整理出來;第二,學校快大考了,我不想讓你的寶貝妞妞給你出醜,要抓緊時間複習。舅舅難得有這樣的好心情,您就高高興興地享受享受吧。家裡的事有我呢。嘿嘿,只是別再上那個什麼什麼王妃的當就是了。」 
  夜裡,洛偉奇輾轉不能成眠,他反覆回味、揣摩著索娜王妃所跳的舞蹈,心中響起王妃哼唱《天鵝》的旋律,泛起莫名的興奮。他想起索娜王妃所說的那句話:「我作為舞者之王妃,單為你而舞,你就是真正的王者。」這句話的內涵深不可測,這個索娜王妃是個怎麼樣的人呢?她的人生道路恐怕也深不可測吧…… 
  待到入睡了,夢中仍不斷出現索娜王妃舞蹈時那雙充滿哀怨、渴望和無助的大眼睛,醒來心裡遽然產生莫名的痛楚…… 
  ■ 
  第二天,洛偉奇與索娜王妃見面時,急切地說:「索娜王妃,咱們趕快工作,我等著看你的表演。」 
  索娜王妃嘴邊露出淡淡的笑意:「今天你解放了,不用喝奶了。咱們改為喝茶。」 索娜王妃本以為洛偉奇聽說不再吸奶,肯定認為是一種解套,一定十分喜悅,沒想到他反而顯出意外的神情:「怎麼?不是說起碼要連吸一個星期嗎?」 
  索娜王妃:「沒錯,原先是這樣說的,但現在我主意變了。」 
  洛偉奇:「不把奶吸乾淨,你不怕得乳腺炎?」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30)   
  索娜王妃笑著說:「我怕你這麼個大個子,天天吸我的奶,把我吸乾了,變成聊齋中的畫皮。」 
  洛偉奇也笑著說:「嘿嘿,這樣說來,我再也喝不到新鮮的、溫暖的、香香的、甜甜的、稠稠的、純天然的人奶了。」 
  索娜王妃:「我看你是喝上癮了,一天不喝就難受。」 
  洛偉奇點點頭:「是啊,我當嬰兒時,吃過母親的奶,那是吃而不知其味。現在嘗到王妃的奶,鮮美無比,如同天賜甘露,讓人回味無窮。」 
  索娜王妃:「我讓你嘗嘗我親手泡的功夫茶,那才讓你大吃一驚呢。」 
  洛偉奇雙手連搓:「好,好,我倒要嘗嘗比甘露還鮮美的瓊汁。」 
  索娜王妃一擺手:「走,咱們品茶聊天去。」 
  他們來到客廳的一角,一叢竹子如同屏風,繞過屏風,看到一落又高又寬的落地窗簾,索娜王妃拉開窗簾,眼前豁然清亮。原來窗外面就是花園裡的假山,假山旁的竹叢與大廳內的竹叢連綿成片,彷彿天然。一條溪流從外面流入客廳,好多錦鯉在溪中漫遊。從窗前看去,可以遠眺碧綠的洱海,遠望如煙的群山。 
  洛偉奇情不自禁,嘖嘖稱讚:「好一個喝茶的地方,群山和洱海,花園與大廳,遠景、近景,相得益彰,輝映成趣,真乃巧奪天工的作品,如同一幅碩大無比的國畫,飛雲入畫,人在畫中……這種奇思妙想,必定是王妃的傑作了。」 
  索娜王妃點點頭,嘴角抿了一下,露出一絲得意的神情:「洛哥再看看茶几和凳子。」 
  洛偉奇看到一塊用奇形怪狀的樹根做成的茶几,四把樹根做成的凳子。這些根雕藝術品做工精細,難得的是,這一套根雕色澤蒼勁,成半透明狀,線條流暢勻稱,古色古香。洛偉奇左手摸著下巴,細細觀賞,輕輕吐出幾字:「古風雅韻,不俗。」 
  索娜王妃:「洛哥,你坐在凳子上感覺感覺,看看這些根雕是用什麼材料製造的。」 
  洛偉奇心想:「根雕,根雕,顧名思義,當然是用樹根做成的了,難道還有金屬做的不成?」他坐下後隨手一摸,手感冰涼,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抬頭望著索娜王妃。 
  索娜王妃:「這是古沉香木根所制。」 
  洛偉奇伸了伸舌頭。因為他知道,古沉香木非常珍貴,有錢也沒處買。便問:「王妃,是買來的嗎?」 
  索娜王妃又點點頭。 
  「多少錢?」 
  「這套家什比你的整個超市都貴。」 
  洛偉奇伸出的舌頭收不回去。「天啊,王妃,你真夠膽享受。」 
  索娜王妃指著茶几上的一套茶具說:「洛哥,你再為這套茶具估個價。」 
  洛偉奇早已看到這套茶具,這是一組深褐色紫砂壺具,由一個小壺、四個小茶杯、一個洗茶盤組成。造型簡明扼要,沒有多餘的東西,這種樣式時下到處都可以買到的。洛偉奇想:「既然索娜王妃讓我估個價,肯定比市價要高,便索性往貴裡多說錢數,五十元上下吧。」 
  索娜王妃搖搖頭,手指向上指。 
  洛偉奇:「一百元?」 
  索娜王妃還是搖搖頭。 
  洛偉奇:「二百元?」 
  索娜王妃還在搖頭,手指高高向上,意思是讓洛偉奇多說。 
  洛偉奇:「五百元?一千元?五千元?一萬元?」 
  洛偉奇站起身來,瞪大雙眼說:「五萬元?」 
  索娜王妃還在是搖搖頭,手指指得更高了。 
  洛偉奇驚喊一聲:「十萬元?」 
  索娜王妃:「八十八萬元。」 
  洛偉奇:「絕不可能!太誇張了吧,不就是泥造的嗎?就是金子造的,也不值這個價。」 
  索娜王妃:「我說洛哥哎,你雖說是生意人,但對古董行情可一竅不通。」她拿起小壺翻過來說:「你細看看,在這小壺底刻著篆字『明萬曆十五年曹阿金』。清代吳騫在《桃溪客話》記載:『陽羨名壺,自明季始盛,上者與金玉同價。』明代一把好的陽羨紫砂壺,甚至與黃金美玉爭價,抵得上一個中等家財人家的全部家產。四百多年後的今日,這套壺是什麼價?」 
  洛偉奇伸出舌頭:「嘿嘿,我有眼不識金鑲玉。」 
  索娜王妃:「你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鄉巴佬。好了,咱們閒話少說,品嚐功夫茶要緊。」她輕輕拍掌,過來了一位年輕的保姆,向王妃行屈膝禮。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31)   
  索娜王妃:「阿金,炭火和水壺準備好了嗎?」 
  保姆細聲細氣地:「準備好了。」 
  索娜王妃:「貝貝呢?」 
  保姆:「在嬰兒室睡覺。」 
  索娜王妃:「好,請把喝功夫茶的那套東西送過來。」 
  保姆:「好的。」 
  不一會工夫,一套喝功夫茶的器皿已經擺放停當,一個稍大的紫砂壺在炭爐上絲絲作響,冒著水汽。 
  索娜王妃一邊用開水沖洗杯子,一邊問:「洛哥,你喝過功夫茶嗎?」 
  洛偉奇:「我只喝過大碗茶、大杯茶。」 
  索娜王妃:「那你對喝茶之道懂得太少,十分可惜,屬於牛飲一類。談到喝茶,最講究的是日本的茶道和中國的功夫茶。對日本的茶道,我懂得很少,無從談起。中國功夫茶是我從小必學的技藝。它的特點在一個品字上,講究五個字:叫做茶、水、皿、火、泡。茶是指要選用最好的烏龍茶葉。潮汕一帶,最理想的茶是鳳凰茶,而且要選雨前的。這種茶因產於潮安縣鳳凰鎮而得名,該鎮山高谷深,雨量充沛,氣候涼而多霧,適宜於茶葉種植。清明過後到谷雨間出產的茶葉叫雨前茶,以兩葉一芽居多,泡出的茶水色綠汁濃,有一種特殊的桂花、茉莉的清香,入口略帶苦味,回味甘甜綿長。鳳凰鎮頂上有一棵百年烏龍王,在1958年遭雷擊死去半棵,剩下半棵所產茶葉最為名貴,每年為買這半棵茶樹的茶葉,許多客戶早早來鳳凰鎮等候,每公斤賣到二十萬元左右。」 
  洛偉奇:「一市斤茶葉賣到十萬元的天價,一兩就是一萬元,喝一口茶就得十多元,嚇死人了。」 
  索娜王妃:「還有更貴的茶葉呢。台灣人愛喝凍頂烏龍茶。這種茶因產於台灣省南投鹿谷的凍頂山而得名。凍頂烏龍茶的極品外觀色澤呈墨綠色,並帶有青蛙皮般的灰白點,條索緊結彎曲,有光澤,茶葉有強烈的芳香;沖泡後,茶色橙綠色,葉底邊緣有紅邊,葉中部呈淡綠色,發出濃烈的清香,近似桂花,湯味醇厚甘潤而悠遠。價錢也不低啊!」 
  洛偉奇:「連王妃也說貴,這茶肯定是貴瘋了。」 
  索娜王妃接著說:「水,指泡茶所用的水和洗壺、洗杯的水。我的老師茶聖陸羽在《茶經》上說,『水是茶之母』……」 
  洛偉奇:「王妃,對不起,我不得不打斷你的話。」 
  索娜王妃:「有話請說。」 
  洛偉奇:「你剛才說,茶聖陸羽是你的老師。我記得他好像不是現代人啊?」 
  索娜王妃:「他當然不是現代人,他是唐朝人,死了一千二百多年了。但我從七歲起就學他的《茶經》,我叫他一聲老師難道不可以嗎?他的《茶經》總共七千三百六十二個字,分十個章節:一之源,二之具,三之造,四之器,五之煮,六之飲……」 
  洛偉奇:「好了,好了,我不應該打斷你的話,請接著剛才『水』的話題往下說。」 
  王妃:「我剛才說到,『水是茶之母』,最好的水是無色無味的山泉,其次是冬天積存的雪水,再其次可用現在水站送的瓶裝純淨水。最不能用的是自來水、河水……」 
  洛偉奇:「井水和雨水可以用嗎?」 
  索娜王妃:「現在都市裡的井水大多被污染了。如果是上好的井水也可以用。工業使雨水變成酸雨,不能用。水對茶的影響極大,水質不好,多好的茶也變味。現在再說皿。皿是指所有與功夫茶有關的器皿。」王妃指著茶几上的茶具逐一介紹說:「這是茶壺,又稱沖罐、沖壺;小茶杯一般用四個,有時再加四個細長的,叫文杯,是用來聞茶香的;再就是用作洗壺和杯的茶池。另外還有煮水用的炭爐和煮水壺。除了炭爐外,茶具應該都是陽羨產的紫砂壺具最好,因為它泡茶不變味。」 
  洛偉奇:「越老的紫砂壺泡茶越好喝嗎?」 
  索娜王妃哼了一聲:「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提出這個問題。當然是紫砂壺越古老泡出的茶越好喝。但有個前提,就是古壺必須是長期使用不間斷的。這樣的古壺泡出的茶既保持了原味芬芳,還會添幾分蒼勁和深沉。如果是剛出土的古壺文物,泡出來的茶你敢喝嗎?現在再說火,是說煮水用的火,過去大多使用無氣味的好炭,現在有使用電爐或酒精爐的,為的是不使所煮的水串味。泡,就是功夫茶的技法。首先是火候,好比炒菜一樣,火候不到嫌太嫩,火候過了嫌太老。同樣道理,泡茶的水不夠滾,時間不到,泡出的茶不出味,有生茶葉味。」王妃一邊操作,一邊說:「泡茶時茶葉往茶壺中放七成滿,要讓開水高高往下衝,讓茶葉在壺中翻滾,第一次衝出的茶水是不喝的,稱作洗茶,茶水斟到文杯裡,讓大家拿起來聞茶香,叫品香。緊接著再往壺裡注滿開水,蓋上蓋子後,還要繼續往小壺上淋開水,再把剛才用過的茶杯沖洗 。同時,不同的茶葉在壺裡燜多長時間最理想,這都是技法,燜過了頭,就失去了最佳茶味。再有就是四個人以上在一起品茶,壺裡的茶水要均勻分配,斟茶時,四個茶杯圍放在一起,巡迴穿梭斟茶於四杯之間,每杯要達到七分滿,這時小壺裡的茶也就剛好倒完,即使還有一點剩餘,也要每個茶杯一滴一抬頭依次點入四個杯中,不能斟滿一杯再斟另一杯,否則每杯茶的味道和顏色會不一樣,容易讓朋友產生誤會,覺得主人待客有厚薄之分……」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32)   
  洛偉奇:「這就是所謂『關公巡城』和『韓信點兵』吧。」 
  索娜王妃接著說:「對頭。總而言之,這就是中國功夫茶的標準茶藝,目的就是一個品字……」 
  洛偉奇:「天啊,喝功夫茶真夠麻煩的。」 
  索娜王妃:「若是能喝上最最美好的茶,是人生一大快事啊。唐代茶僧釋皎然在詩中寫道:『一飲滌昏寐,情思爽朗滿天地;再飲清我神,忽如飛雨灑輕塵;三飲便得道,何須苦心破煩惱……』蘇東坡也有『閩中茶品天下高,傾身事茶不知勞』的詩句。」這時,索娜王妃把手輕輕一擺:「洛哥,請品嚐王妃為你泡製的好茶。請先聞茶香,再慢慢品味,切切不可大口喝下。」 
  洛偉奇有生以來第一次喝功夫茶,自然帶著極高的期望值。在聞香時,一股濃郁的茶香直衝腦海,他心中不由得喊道:「啊,這茶真美。」然而品第一口時,覺得極苦極澀,如同中藥般難以下嚥,他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心想:「這茶味實在難以恭維,但王妃如此辛苦為我泡茶,我哪能不給面子。」便裝做十分欣賞、十分喜歡的樣子,一口接一口地喝了起來。 
  索娜王妃定定地望著洛偉奇:「洛哥,這茶怎麼樣?」 
  洛偉奇顯得一本正經:「味道好極了。」 
  不料索娜王妃開懷大笑起來:「哈哈,哈哈,洛哥,你耍滑頭了。第一次喝功夫茶的人,這第一口無論如何也是不習慣的,一定會覺得又苦又澀,你卻說『味道好極了』,連廣告詞都搬了出來。哈哈,哈哈……」她大笑不止。 
  洛偉奇有幾分尷尬:「嘿嘿,王妃如此辛苦為我泡茶,我不讚美兩句,太不禮貌了。」 
  索娜王妃好不容易止住笑聲:「洛哥,你大可不必如此。功夫茶以濃烈著稱,茶葉往茶壺中放七成滿,所以一般人開始喝時總嫌味道太重太苦。不僅如此,許多人第一次喝功夫茶喝猛了,還會出現醉茶現象。醉茶比暈車、暈船都可怕,三天三夜像騰雲駕霧一般。我剛才提醒你慢慢品,不要大口喝就是這個道理。一旦你喝慣後,那就麻煩了……」 
  洛偉奇驚奇地:「那會怎麼樣?」 
  索娜王妃認真地:「你會不惜傾家蕩產,去追求品茶的最高境界。」 
  洛偉奇不以為然:「王妃言過其實了。」 
  索娜王妃:「信不信由你。過去就有過因喝茶上癮而賣田、賣屋、甚至賣老婆的事。好了,現在咱們跳舞,一會兒再接著喝。」 
  洛偉奇:「太好了,不知今天王妃表演什麼舞蹈。」 
  索娜王妃:「不是我一個人跳,而是咱倆一起跳。」 
  洛偉奇以為聽錯了:「讓我跳舞?有沒有搞錯。我一輩子沒跳過舞。你拉鴨子上架,也比讓我跳舞容易。」 
  索娜王妃:「放心吧,你就按節奏走步子,一二一,一二一。我來配合你。你得學會跳交誼舞,否則將來成了重量級事業家,往國外發展,不會跳舞怎麼參加高層應酬。」索娜王妃按動遙控器,整個大廳響起了優美的輕音樂。 
  索娜王妃把洛偉奇拉到大廳中央,雙手抱著洛偉奇的腰,洛偉奇把雙手輕搭在索娜王妃肩上。他倆合著音樂的節奏走起步子來。起初,洛偉奇還有點拘束,有點忙亂,但在王妃靈巧的配合下,很快就進入了狀態。跳著跳著,洛偉奇忽然說:「尊敬的王妃殿下,咱倆是不是別貼這麼緊,要知道您的乳房和兩個奶頭,在我的胸前一顛一顛的,讓我癢癢死了。」 
  索娜王妃撲哧一笑:「我說洛哥,我的乳房你見過了,我的奶你喝過了,我的奶頭你也咬過了,現在我的乳房隔著衣服,碰你一下,何必大驚小怪呢。」 
  洛偉奇十分無奈:「王妃聖明。」 
  過了一會,索娜王妃問:「洛哥,有人說你長得很美嗎?」 
  洛偉奇:「沒有,從來沒有,不說我長得困難就不錯了。」 
  索娜王妃:「你吃過別人的豆腐嗎?」 
  洛偉奇:「沒有,從來沒有,我一吃豆腐就過敏,有生命危險,要去醫院打針。」 
  索娜王妃啞笑:「你是真傻還是裝傻?我說的是男女之間未經對方應允,就用語言或者動作去挑逗,俗稱吃豆腐。」 
  洛偉奇想了想:「沒有,我在男女問題上一向嚴肅認真,從來不和別人開玩笑。不會發生這種事。」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33)   
  索娜王妃:「那麼昨天,你未經我允許,咬我的乳頭,算不算吃我豆腐?」 
  洛偉奇大驚:「哎呀王妃,昨天是我一時鬱悶、思想不通而採取的惡作劇,並非有意輕薄王妃。天地良心,如果我撒謊,讓一個大雷把我劈死。我知錯了,在這裡向王妃道歉。」 
  索娜王妃深情地說:「洛哥,你的心像嬰兒般純潔無瑕,透明得像水晶。如今的社會已經進入『一夜情』時代,可洛哥還在古典與浪漫之間飄來飄去。」 
  洛偉奇:「王妃,請問什麼是一夜情?」 
  索娜王妃驚訝地:「我的天啊!你連一夜情這個帶有典型意義的詞都不曉得啊!你難道不吃人間煙火嗎?一夜情就是男女之間無需相識,無需相愛,不必結婚,就可以手拉手上床,第二天一早就分手,再見面時大家仍是陌路人。正像古時敦煌曲子詞《望江南》所說:『我是曲江臨池柳,這人折了那人攀。恩愛一時間。』舊時是寫妓女的怨恨,現時則說時代的摩登。」 
  洛偉奇驚訝地:「天啊,這樣子,中國傳統的道德倫理,豈不全都淪喪,這個社會還能要嗎?」 
  索娜王妃:「何止是道德和倫理的淪喪。愛、情、性的整合,方能構築出人間最根本的美和享受。現在一些人為了圖省事,砍掉了情與愛,匆匆解決性的慾望,使美變得極不完整,從而失去了太多的美和美的享受。」 
  洛偉奇:「了不得,沒想到小小的大理城,居然出了個大大的哲學家。」 
  索娜王妃:「所以說,像洛哥這樣清純的人,現在是一個也找不出來了。」 
  洛偉奇:「不是還有王妃嗎?」 
  索娜王妃:「我?我怎麼能和你相提並論,我和你不在一個檔次上。」 
  洛偉奇心想:「你是皇親國戚,我是一介草民,我們確實無法相提並論。」 
  他們倆都陷入沉思當中…… 
  也許是那輕柔的音樂太美了,也許是洛偉奇剛才喝茶喝猛了,他漸漸進入到一種朦朧境界中,他感覺到無比溫馨和靜謐,彷彿一陣輕風把他們送上了天際,他和索娜王妃漫步在白雲中,飄飄然如同失去了自我,無比愜意…… 
  洛偉奇耳邊響起索娜王妃的女低音:「洛哥,用你的眼睛看著我的眼睛。」 
  洛偉奇:「為什麼要看著你的眼睛?」 
  索娜王妃:「不看舞伴的眼睛,是對舞伴的不尊重。」 
  洛偉奇:「我不敢。」 
  索娜王妃:「為什麼?」 
  洛偉奇:「你的眼睛太深太藍,像看不到底的海洋,我怕掉進去再也出不來。而且……」 
  索娜王妃:「而且什麼?」 
  洛偉奇:「而且在你的眼神裡總是充滿哀怨、渴望和無助,看著讓人心裡產生莫名的痛楚……」 
  索娜王妃:「可能因為我過去遭受過太多的磨難,頭頂上彷彿總有揮之不去的烏雲在飄浮,時常的孤獨感,夜裡的失眠,形成了濃重的憂鬱心情,所以在我的眼神裡,總是不知不覺地流露出哀怨、渴望和無助。正因為如此,才需要洛哥的慰藉和同情啊。洛哥,你能常來看望我嗎?」 
  洛偉奇:「我忙啊,我不能像你天天跳舞、唱歌,彈琴,悠哉悠哉,我要養家餬口,賺錢還債啊。」 
  王妃嗲嗲的:「洛哥,求你啦,哪怕一個星期來一次兩次也好。」 
  洛偉奇顧左右而言他:「王妃,你聽,這音樂真美啊。」 
  索娜王妃:「我美嗎?」 
  洛偉奇:「美。」 
  索娜王妃:「我們倆可以成為知心朋友嗎?」 
  洛偉奇想了想:「可以。但僅僅是好朋友,不可超越這個界限。」 
  索娜王妃:「做紅顏知己那種?」 
  洛偉奇點點頭:「唔。」 
  索娜王妃:「倘若我遇到困難,可以信賴你嗎?」 
  洛偉奇:「你那麼高貴的身份,那麼巨大的財富,會唱歌、會跳舞、會繪畫、會泡茶,多才多藝,怎麼可能還會遇到困難。」 
  索娜王妃:「一個人物質和精神並不一定匹配,大有大的難處啊!」 
  一陣過山風從窗外吹過,掀起了巨大的窗簾,低沉的雷聲從遠處傳來。那年輕保姆進來對王妃說:「殿下,要下雨了,可不可以讓我關上窗戶。」   
  第四章 祖祖環素女祭師(34)   
  索娜王妃和洛偉奇停住舞步。索娜王妃:「好的。」 
  洛偉奇:「王妃,我也得回去了。」 
  索娜王妃:「洛哥請稍等,我讓司機送你回去。阿金,叫王師傅把車開到門口,把洛經理送回家。」 
  年輕保姆:「好的。」 
  索娜王妃把洛偉奇送到門口,一輛新款奔馳轎車已經等候在那裡。司機王師傅原來就是管花園的花匠。 
  路上,洛偉奇:「王師傅,你好。」 王師傅好像沒聽到。 
  洛偉奇:「你是本地人嗎?」 
  沒有回應。 
  洛偉奇大聲問:「請問王妃是哪一國的王妃?」 
  王師傅好像沒聽到。 
  洛偉奇以為王師傅耳背,便放大聲音:「王師傅,你把花園管理得很漂亮啊?」 
  還是沒有回應。 
  洛偉奇有點納悶:「這麼大聲也聽不見,王師傅原來是個聾啞人。」 
  大約十來分鐘,轎車就開到超市門口。洛偉奇下車時說:「謝謝王師傅。」 
  王師傅還是沒有回應。 
  洛偉奇脫口而出:「你是啞巴吧?」 
  王師傅忽然開口說:「是啞巴。」 
  ■ 
  這些日子,洛偉奇總在沉思默想,少言少語,有時直愣愣地看著前方,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樣。夜裡還常被噩夢驚醒,唉聲歎氣,輾轉難以再眠。幾天下來,人就瘦了許多。細心的妞妞發現了舅舅的變化。 
  午飯時,洛偉奇又顯出呆愣愣的樣子,手拿筷子,夾住了菜卻不知道往嘴裡放。妞妞便放下飯碗,在桌子下面找起東西來。 
  妞妞說:「舅舅,請您把腳抬一抬。」 
  洛偉奇問:「妞妞,你幹什麼?」 
  妞妞:「我找東西。」 
  洛偉奇:「找什麼?」 
  妞妞:「我找舅舅的魂。你的魂丟了,你一天到晚失魂落魄的,我得把它找回來。」 
  洛偉奇笑了起來:「好你個臭丫頭,學得越來越壞了,有話不好好和舅舅說,給我玩虛的。」 
  妞妞嗲嗲地說:「我說舅,你最近怎麼啦?是不是讓那個會畫畫會跳芭蕾舞的狐狸精把魂給攝走了?」 
  洛偉奇:「你少胡思亂想。我聽索娜王妃說,她過去遭受過太多的磨難,還說頭頂上總有揮之不去的烏雲,時常有孤獨感,夜裡還失眠,心情十分憂鬱。人總是有同情心的,聯想到自己,不也遭受過太多的磨難嗎,於是便產生了同病相憐的心理。另外,我覺得索娜王妃渾身上下都是迷,連她的司機王師傅也是個迷。心裡惦記著索娜王妃這些事,不知不覺就走神了。」 
  妞妞:「舅舅恐怕不是走神,而是走火入魔。搞得不好,得了單相思病,那就難治了。」 
  洛偉奇嚴肅地說:「小孩子懂得什麼?大人的事你少管。」 
  妞妞撅起小嘴:「舅舅和那個什麼王妃,才接觸幾天,不知根不知底,就讓人家迷得昏頭昏腦。在這個世界上,舅是妞妞唯一的親人,我怕會發生什麼事情,到時候誰來照料妞妞。這樣的大事我能不管嗎?」說著說著便哽咽起來,一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 
  洛偉奇:「好你個厲害的丫頭片子,跟舅舅耍起態度來了。」   
  第五章 索娜王妃(1)   
  下午,妞妞來到索娜王妃的家。 
  王妃見到妞妞有點意外,眉頭稍稍一鎖,立即舒展開來。然而敏感的妞妞馬上捕捉到索娜王妃內心的念頭:「她不希望我來,為什麼?你越是不歡迎我來,我還非來不可。」 
  索娜王妃笑容可掬:「房副經理光臨寒舍,小女子三生有幸。」 
  妞妞笑著說:「王妃阿姨太客氣了,叫我小房就行。我舅說阿姨的畫非常好,『不看遺憾,看了震撼』,特意來看看的。」 
  索娜王妃做了一個漂亮的歡迎動作:「房副經理,請。」 
  索娜王妃和妞妞來到客廳。妞妞擺出一副認真欣賞油畫的樣子,在每一幅畫的前面都停留了一些時間,嘴裡還發出嘖嘖之聲。 
  索娜王妃站在妞妞背後,扶著妞妞的雙肩親切地說:「小房,我知道你不是為了欣賞油畫來的,你一定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你就大膽說出來。阿姨一定認真聽。」說著王妃把妞妞帶到沙發,給妞妞沏了一杯咖啡奶茶。 
  王妃坐在妞妞旁邊,眼睛直望著妞妞:「想說什麼就說吧,阿姨理解。」 
  妞妞心潮翻滾,強忍眼淚說:「阿姨,我舅每次從王妃這裡回家,都有點心不在焉,神魂顛倒。我怕……」 
  王妃說:「你怕阿姨把你舅舅從你身邊奪走?」 
  妞妞:「不,是怕阿姨對我舅舅不瞭解,讓我舅遭受刺激。我舅一生中遭受過太多的痛苦,他年輕時就受到天大的委曲,您知道嗎?」 
  索娜王妃點點頭:「我理解。」 
  「我舅死過三次。我從滿月不久,就是我舅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的。後來,我媽為了救我和舅舅,跳到獨龍江死了。舅舅刺激太大,第四次差點死掉了。您知道嗎?」 
  「我理解。」 
  「在這個世界上,我舅只有我一個親人,我也只有我舅一個親人,我們相依為命,您知道嗎?」 
  「我理解。」 
  「我嬤嬤是獨龍人,我小姨是獨龍人,所以我也是個獨龍人,您知道嗎?」 
  索娜王妃不解:「是獨龍人又怎麼樣?」 
  妞妞:「獨龍人最講義氣,講究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您知道嗎?」 
  索娜王妃神情為之一震:「那又怎麼樣?」 
  妞妞:「如果您對我舅舅真好,我喊你舅媽都行。但是,如果您讓我舅舅遭受刺激……」 
  索娜王妃:「你會對我實行報復?」 
  妞妞點點頭:「是的。」 
  索娜王妃警惕地:「怎麼個報復法?」 
  妞妞:「我還沒有想好……」 
  索娜王妃笑笑說:「小房,你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你的話我聽懂了。我和你舅舅只不過是一般朋友的關係,我一定注意,絕對不會讓你舅受刺激。因為我非常非常害怕,害怕你對我採取獨龍人的報仇方式。」 
  妞妞也笑笑說:「阿姨您真好。」說完在索娜王妃的臉上親了一下:「阿姨您真漂亮,我好喜歡您。我回去了。」 
  「小房再見。」 
  「阿姨再見。」 
  晚上,妞妞把下午到王妃家,和王妃談話的事和舅舅說了。 
  洛偉奇:「我知道妞妞不放心舅舅,為舅舅好。但是舅舅和王妃只是朋友關係,而且我特意向王妃聲明,我們只做一般朋友,不得超越這層關係。」 
  「舅舅誤解我的意思了,我並不是反對舅舅和王妃相好,我還對王妃阿姨說了,如果她對我舅舅真好,我喊她舅媽都行。但是,後來我細想,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人家王妃是王親國戚,有用不完的財富,拔根毫毛都比我們的腰粗。我們是窮人,雖然有一個小超市,和人家相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怎麼相配?而且我覺得,王妃阿姨脾氣怪不說,而且彎彎腸子特別多,和我們不是一個道上跑的人。我還是孩子,大人的事我懂得不多,但有一層我是懂的。我媽臨走前對我說,舅舅是個不懂事的傻大個,要我長大後好好保護舅舅。我心裡不踏實,如果舅舅再受刺激出了大問題,妞妞無依無靠,只能流落街頭,牽著舅舅去要飯,一邊走一邊喊:『老爺,太太,行個好,可憐可憐吧……』」本來想當個笑話說說,但說著說著,眼睛一酸,喉嚨就哽住了:「這可怎麼是好。嗚嗚——嗚嗚——」   
  第五章 索娜王妃(2)   
  洛偉奇把妞妞摟在懷裡:「我的好妞妞,別哭,別哭,你放心好了,舅舅雖然有點傻,但心裡明白,我和王妃確實不匹配,我不會去幹傻事的。」 
  妞妞:「那舅舅還三天兩頭往王妃那邊跑?」 
  洛偉奇:「舅舅也是個人呀,有時難免會有孤獨感,希望交個朋友說說話。同輩中沒有一個說得上話的。王妃說話風趣,閱歷豐富,和她一起聊天,喝茶,聽音樂,解解悶。」 
  妞妞:「舅舅別忘了,寡婦門前是非多。」 
  洛偉奇笑笑說:「嘿嘿。她是寡婦,我是光棍,負負得正,大吉大利。」 
  過了幾天,洛偉奇接到索娜王妃的電話。 
  索娜王妃說:「洛哥, 我有事和你商量,你過來一下。順便帶四聽奶粉 
  過來。」 
  洛偉奇在花園裡見到索娜王妃的時候,王妃正在月季叢中剪切花,樹陰下,小貝貝坐在嬰兒車裡傻笑。 
  索娜王妃:「洛哥,你先和貝貝玩一會兒,我再剪幾枝就夠插一瓶花了。」 
  洛偉奇說:「你先忙,我幾天沒見貝貝了,我要和貝貝好好玩玩。」說著抱起貝貝又是親,又是咯吱,貝貝格格大笑,流了洛偉奇一臉哈喇子。 
  索娜王妃:「洛哥,你這樣喜歡貝貝,我把貝貝送給你當兒子算了。」 
  洛偉奇知道這是玩笑話,便說:「王妃捨得把小王子送人?說話算話,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過一會兒我就抱走。」 
  索娜王妃:「捨得捨不得是我的事。就怕你伺候不了他。」 
  洛偉奇:「伺候得了伺候不了是我的事。」 
  索娜王妃:「咱們先講好條件。要是真的把貝貝送給你當兒子,你會怎樣待他?」 
  洛偉奇怦然心動,很是興奮,彷彿確有其事似的:「嘿嘿,如果真的送給我呀,我一定像對我的妞妞一樣,對貝貝愛護得無微不至,親自指導他上小學、上中學、上大學,出國留學,拿博士學位……給王妃殿下光宗耀祖。」 
  索娜王妃說:「好,我說話算話,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過一會兒你就抱走。」 
  洛偉奇直直地望著王妃的眼睛,想看看王妃的話是不是當真。索娜王妃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神情,嘴邊露出笑意。 
  索娜王妃剪完鮮花,對洛偉奇說:「洛哥,今天你想喝什麼?」 
  「客隨主便。王妃這裡,什麼都新鮮、好玩、長見識。」 
  「好,今天讓洛哥品嚐品嚐我的拿手絕活——雞尾酒。」 
  「太棒了。只是我酒量困難,不要把我灌醉了。」 
  「放心,你想多喝我也供不起。」 
  他們來到客廳酒吧,索娜王妃輕拍巴掌,阿金過來接走貝貝,貝貝伸手還要洛偉奇抱。洛偉奇說:「貝貝乖,待會兒乾爹再抱你。」 
  索娜王妃笑著說:「真是乾爹上任三把火,說燒就燒呀。」 
  洛偉奇也笑道:「嘿嘿,王妃說話算話,一言九鼎,不許反悔。」 
  索娜王妃:「對,王妃說話算話,一言九鼎,絕不反悔。」 
  索娜王妃從調酒櫃裡取出好多個小瓶,將數個小瓶中的液體倒在搖酒器中,用非常美麗的動作上下翻動、搖晃了約五分鐘,然後倒在兩個玻璃杯裡,再放上幾小塊冰,一小片檸檬。 
  索娜王妃:「洛哥,請用雞尾酒。喝雞尾酒和喝功夫茶一樣,要細緻,先看色,再聞香,然後小口小口地品嚐酒味。一小杯好的雞尾酒,讓人回味無窮。」 
  洛偉奇有了上次喝功夫茶的經驗,拿起酒杯,不敢大意,他先看酒色,再聞味,然後小口地品嚐。那酒淡綠色,稠稠的,散發出一種如同含笑花般的香味,又好像滲有一點薄荷,還有點茶香;喝到嘴裡,一種濃烈而特殊的酒香,溫柔地沁人肺腑,隨之直衝腦海,全身為之發燒,讓人飄飄然…… 
  索娜王妃:「味道怎麼樣?」 
  洛偉奇搖了搖頭,大吸一口氣,過了好一會才說:「這酒妙不可言,喝了全身輕快,只能用『玉液瓊汁,沁人心扉』八個字來形容。」 
  索娜王妃:「你說話怎麼大喘氣?嚇了我一跳,以為你不喜歡呢。」 
  洛偉奇:「王妃,能不能把這酒的配方告訴我,讓我回去自己也享受享受。」   
  第五章 索娜王妃(3)   
  索娜王妃回答得十分乾脆:「休想,這是宮廷秘方,只傳女兒,不傳外人。」 
  洛偉奇:「我懂,套句現代語言,這叫商業秘密。」洛偉奇又品嚐了一口雞尾酒說:「這酒實在美,不能辜負了王妃一片美意,我要慢慢品嚐。咱們邊品邊說話怎麼樣。王妃,我想問你,你為什麼懂得那麼多?你在繪畫、芭蕾、鋼琴、歌唱、功夫茶、雞尾酒等方面,都有極高的造詣。你是我所見過的女子中最聰慧的。這是怎麼來的呢?難道是天生的?」 
  索娜王妃喝了一小口酒,過了一會兒才說:「天分加磨難。」 
  洛偉奇:「天分我懂,不知磨難如何解釋,難道高貴的王妃也要遭受磨難麼?」 
  索娜王妃:「選十個有天分的女孩子,逼她們去練功,天天挨打,日日挨餓,其中八個孩子被折磨死了,一個殘廢了,只剩下一個四肢完整的。你說這叫什麼?」王妃眼裡噙滿了晶瑩的淚水。 
  洛偉奇:「那剩下的一個就是你?」 
  索娜王妃噙著的淚水溢了出來:「這就叫磨難。」 
  洛偉奇還想問下去,但看到王妃痛苦的神情,便忍住了:「對不起,我不應該勾起你的痛苦回憶。」 
  索娜王妃:「唉,沒什麼。我每天夜裡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這些往事。」索娜王妃喝了一口酒接著說:「小房來找過我,你知道嗎?」 
  洛偉奇:「知道,她回去對我說了。這孩子心事重,你別放在心上。」 
  索娜王妃緩緩而言:「這孩子真懂事。她說你年輕時就受到天大的委曲,是嗎?」 
  洛偉奇點點頭:「都過去幾十年了,別提它了。」 
  索娜王妃:「她還說,你死過三次。她從滿月不久,就是你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的。後來,她媽為了救你和她,跳到獨龍江死了。你因為刺激太大,第四次差點死掉。」 
  洛偉奇眼裡噙滿了淚水:「王妃,咱們不談這些好嗎,談些愉快的事不行嗎?」 
  索娜王妃大笑:「哈哈,哈哈……洛哥也掉淚了,原來洛哥也有傷心事,咱倆算一比一扯平。」 
  洛偉奇:「王妃,你把我叫來有什麼吩咐?」 
  索娜王妃:「噢,你剛才說過:『王妃說話算話,一言九鼎,不許反悔。』現在機會來了。」 
  洛偉奇心中陡然一驚:「我說王妃,你不會真的把王子送給我吧?」 
  索娜王妃瞪大雙眼,認真地說:「君子無戲言,妃子也無戲言。剛才我說一言九鼎,絕不反悔,難道我是說著玩的?」 
  洛偉奇一副求饒的神情:「當時我以為王妃說著玩的,哪有拿自己的親骨肉隨意送人的?」 
  索娜王妃:「我當然不會拿自己的親骨肉隨意送人。我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因為你是一個負責任的爸爸,你還說一定像對妞妞一樣,對貝貝愛護得無微不至,親自指導他上小學、上中學、上大學,出國留學,拿博士學位……給王妃光宗耀祖。我看你對貝貝比我對他還要好,所以才下決心把貝貝送給你。我說話算話,絕不反悔。」 
  洛偉奇緊皺眉頭:「我只同意當貝貝的乾爹。要是真送,我得先和妞妞商量,我一個人做不得主。」 
  王妃笑了:「唉,我就喜歡看你著急時的模樣,太可愛了……好吧,那就先讓你當幾天乾爹見習見習。貝貝的保姆要請假回菲律賓看望母親,剛巧我也有事去香港幾天,帶著貝貝不方便。你既然是貝貝的乾爹,帶他幾天總是應該的吧。」 
  洛偉奇轉愁為喜,鬆了一口氣說:「你說話喘的氣也太大了,差點沒把我嚇死過去。不過假若貝貝夜裡想你,大哭怎麼辦?」 
  王妃:「我早想好了,我給你準備了三個錦囊妙計,到時候如果貝貝哭著不肯睡,只要依次打開錦囊,依法行事,保證見效。但是你得保證,必須按第一、第二、第三的順序使用,否則不靈。」 
  洛偉奇:「嘿嘿,原來王妃早就設好一個圈套,讓我這個傻大個往裡鑽。王妃真壞。」 
  王妃一臉正經地:「嘿嘿,你知道就好。」說完她輕拍巴掌。 
  阿金過來恭敬地問:「殿下有什麼吩咐?」 
  王妃:「貝貝使用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阿金:「準備好了。」   
  第五章 索娜王妃(4)   
  王妃:「過一會兒讓王師傅送洛經理和貝貝。」 
  阿金:「好的。」 
  聽說貝貝要到家裡來住幾天,妞妞特別高興。她抱起貝貝,一起滾落床上,兩個人翻來覆去的折騰,貝貝高興得大叫,妞妞也大笑起來。 
  洛偉奇:「沒想到妞妞也那麼喜歡貝貝。」 
  妞妞:「還不是受舅舅的影響,舅舅一見到貝貝就走不動路。」 
  洛偉奇:「王妃說,既然我們那麼喜歡貝貝,要把貝貝送給我們。」 
  妞妞:「誰信呀。舅舅忘了,上次王妃在超市找不到貝貝,急得什麼似的。貝貝是她的心肝寶貝、疙瘩丁。」 
  洛偉奇:「可王妃煞有介事似的,還說什麼一言九鼎,絕不後悔。」 
  妞妞:「別當真,王妃說話常常大起大落,特別愛誇張。」 
  晚上,貝貝玩累了,很快睡著了,可是到了半夜,忽然醒來要找媽媽,找不到媽媽就大哭。洛偉奇抱不行,妞妞哄也不行,半個多小時過去了…… 
  妞妞問:「舅,怎麼辦,我明早還有事呢。」 
  洛偉奇:「你先睡,我抱著他到樓下走走。」 
  妞妞:「貝貝這個哭法,你就是抱到街上我也聽得見。」 
  洛偉奇:「那怎麼辦……對了,快找找,索娜王妃給了三個錦囊妙計,先把第一個找出來。王妃說必需按順序使用,否則沒有效果。」 
  妞妞從帶來的東西中找出一個紙盒子,上面寫著大大的「1」字,打開盒子一看,原來是索娜王妃的一個胸罩,還有一張紙條寫著:「讓貝貝聞一聞胸罩,馬上見效。」妞妞把胸罩給了貝貝,貝貝聞到胸罩的香水味,好像被施了魔法似的,馬上抱著胸罩入睡了。洛偉奇和妞妞覺得索娜王妃的這個錦囊妙計實在高明,一起舉起大拇指。 
  一連三個晚上,都採用了同樣的辦法,貝貝想媽媽的時候,只要一聞到胸罩的香水味,就馬上入睡。但是第四天晚上,這一招不靈了,貝貝發覺受騙,又是大哭不睡。妞妞又去翻帶來的東西,找到寫有「2」字的紙盒子。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台小錄音機,按下按鈕,響起了索娜王妃唱的催眠曲,貝貝聽到媽媽溫柔、優美的歌聲後,馬上進入夢鄉。但是三天後,這一招又不靈了。洛偉奇說:「妞妞快找出第三個錦囊妙計,看看裡面還有些什麼新奇的玩意。」 
  妞妞打開第三個紙盒子,卻發現裡面什麼東西也沒有,找了半天才找出一張紙條,上面寫道:「請按下面號碼打電話。」妞妞按號碼撥號,那邊馬上發出清晰的通話聲:「我是索娜,請問你要找誰?」 
  妞妞:「王妃阿姨你好,我是小房,貝貝哭著要找你,不肯睡覺,所以打開第三個錦囊,原來是您的電話號碼。現在問阿姨怎麼辦?」 
  索娜王妃:「我就在樓下,馬上接貝貝回家。請來開門吧。」 
  妞妞手拿電話,望著舅舅,愣在那裡,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 
  洛偉奇:「妞妞,怎麼了,發什麼愣?」 
  妞妞:「我剛打通電話,王妃阿姨就來到我們家門口,你說第三個錦囊妙計稀奇不稀奇?」 
  洛偉奇也不相信:「太稀奇了。」 
  妞妞下樓開門,果然看到索娜王妃就在門前。司機王師傅手裡提著大大小小幾個包裹。 
  妞妞:「王妃阿姨好,您回來了。」 
  索娜王妃:「小房你好。我剛下飛機。請接過王師傅拿的東西。」 
  妞妞接過王師傅手裡的東西:「王師傅好。」 
  王師傅點點頭,不說話。 
  哭著鬧著的貝貝,一看見媽媽,馬上「格格」、「格格」地大笑不止。洛偉奇和妞妞對望了一下,發出會心的微笑,心裡都說:「真像他媽媽。」 
  索娜王妃抱起貝貝,在貝貝耳旁說了幾句話,彷彿施了咒語,貝貝馬上睡著了。 
  索娜王妃:「謝謝洛哥和小房。為了表示我的一點心意,我從香港帶回一點禮物,實在拿不出手。一雙意大利皮鞋是給洛哥的,一塊小坤表是給小房的。還有一些其他東西,千萬不要嫌棄。」 
  洛偉奇:「嘿嘿,王妃,我們看貝貝是挺辛苦的,現在圓滿完成任務,王妃不遠千里,帶回禮物,卻之不恭,妞妞,快謝謝王妃。」   
  第五章 索娜王妃(5)   
  妞妞:「謝謝王妃阿姨。我還有件事要請教阿姨。怎麼我一打電話,您就來到樓下,太稀奇了,這是怎麼回事?您是天使下凡嗎?」 
  索娜王妃:「天使下凡?對,我就是天使下凡。不過不是好天使,而是壞天使。」她忽然縱聲大笑,她指著妞妞想說些什麼,又被忍不住地笑打斷了,笑得全身顫動,又是咳嗽,又流眼淚。妞妞過去拍拍王妃的背。 
  索娜王妃好不容易停住笑聲:「我早就來到你家門口,聽到了貝貝的哭聲,挺著急的,我看了幾次手錶,心裡想,怎麼還不來電話?怎麼還不來電話?終於手機鈴響了,我一接電話,小房就問:『阿姨,貝貝哭不肯睡覺……』哈哈,哈哈……」 
  ■ 
  這些日子,洛偉奇已經習慣了照料小貝貝,給小貝貝餵奶、餵水、換尿不濕,陪貝貝玩,陪貝貝睡,好像又回到以前照料妞妞的日子,自有一種無法言表的喜悅。他曾經拿小貝貝和嬰兒時候的妞妞作比較:妞妞乖巧、通性靈、文靜而能吃苦,一副小鳥伊人和感恩的模樣,讓人憐讓人愛。小貝貝則大度,憨厚,吃飽了喝足了無憂無慮,不停地笑,你不逗他他還逗你玩。上帝造人真奇妙,在那麼小的生命裡,就注入了如此多姿多彩的形態。洛偉奇心中呼喊:「啊,啊,上帝,你太偉大了,你讓我享受到無與倫比的天倫之樂。」他思忖:「如果王妃真的把貝貝送給我們,那會怎麼樣?妞妞是第一個高興的,我也是高興的。但要把貝貝拉扯大,讀完大學,嘿嘿,我早成白鬍子的老頭了……」 
  現在貝貝回家了,他心裡空蕩蕩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沒著沒落,一種失落感油然而生。他想到超市去幫忙,剎那間,他發現超市的一切都在平穩有序地運行著,所有職員都各就各位,各司其責,這說明妞妞是個了不起的管理人才。妞妞說過:「舅舅照料貝貝辛苦了,這幾天休息休息……」現在他覺得自己又成了自由人。「對,喝茶聽書去。」一時心動,他又來到原先的茶館。為了不打擾別人,他輕手輕腳,來到他原先的座位,老闆娘看到他,和他點點頭,給他沏了一杯濃濃的普洱茶,他輕輕說了聲「謝謝。」喝了一口,卻發現這茶不是味,找不回以前的感覺。他看到聽說書、喝茶的客人仍然是滿滿的。說書人還是原先那位,說到動情處,大家還是歎息唏噓;說到高興處,大家還是哈哈大笑;說到戰爭場面的激烈處,人們大聲喝彩。但是洛偉奇忽然發現,說書人沙啞的嗓音,總也壓不住大家的聊天聲、打招呼聲。洛偉奇還發現,原來許多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們到茶館來並非專為聽說書,還兼辦別的事。有來聊天的、有來品茶的、有來談生意的、還有來打情賣俏的、談戀愛的。牆角處一對中年男女,裝作十分專注地聽說書,雙手卻在桌子底下亂摸。許多人都饒有興趣地觀看著,卻裝作沒看見。大概是怕揭穿了以後看不到西洋景吧。奇怪的是,為什麼這些景像過去一直被忽略了,現在卻凸顯出來。太奇怪了。他感覺出,茶館對他已經失去了的吸引力。 
  「走,上王妃家喝功夫茶去。」洛偉奇信步來到王妃的別墅,一按門鈴,傳來王妃甜美的嗓音:「洛哥,進來。」 
  洛偉奇來到大廳品茗角,看到王妃正往小茶壺上澆開水加熱。 
  王妃:「洛哥請坐,稍等,功夫茶就好。」 
  洛偉奇坐下說:「王妃,貝貝呢?」 
  王妃:「阿金帶出去玩了。怎麼,才半天不見就想他了?是不是當乾爹當上癮了?」 
  洛偉奇顧左右而言他:「王妃,你是不是活神仙?怎麼我剛想到要來你這裡喝功夫茶,人剛到,功夫茶就泡好了。」 
  王妃:「洛哥別瞎猜了,我剛才打過電話找你,小房說你不在,我問上哪去了,小房說,除了生意上的事,你只到兩個地方,一個是茶館,一個是我這裡。我心想,你會先上茶館,當你對茶館裡的大碗茶失望之後,必定會到我這裡來。所以我就給洛哥準備好功夫茶。」 
  洛偉奇:「為什麼你斷定我會先到茶館,而不直接上這裡呢?」 
  王妃:「憑直覺。咱們閒話少說,先品茶要緊。為了讓洛哥適應功夫茶,我這次特意少放些茶葉。請。」 
  洛偉奇拿起小杯,先聞茶香,再品茶味,瞇縫著眼,好半天不說話。   
  第五章 索娜王妃(6)   
  王妃:「洛哥,這次的功夫茶如何,喝得下去吧?」 
  洛偉奇:「美,美死我了。和剛才茶館裡的大碗茶不可同日而語。」 
  王妃不屑地:「洛哥說的是大實話。一個是一元錢喝個夠的大碗茶,一個是一千元一兩的高端凍頂茶,兩者怎可相提並論……洛哥,來,這第二杯茶才叫絕頂妙飲呢。」 
  洛偉奇端起第二杯茶,品了一口說:「王妃,這第二杯茶,果然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有了如此美妙的茗茶,可不可以再加些美妙的音樂?」 
  王妃:「洛哥說得對,喝這樣好的茶,沒有好的背景音樂怎麼行。你愛聽什麼音樂,自己到唱片櫃中挑選好了。我去方便一下。」 
  唱片櫃中,整齊地擺放了幾百張激光唱片,洛偉奇左選右選,選了一張鄧麗君的獨唱集,輕按遙控器,大廳裡馬上響起美妙的樂隊前奏,隨後是鄧麗君演唱的《小村之戀》:「彎彎的小河青青的山岡,依偎著小村莊,藍藍的天空陣陣的花香,怎不教人為你嚮往。啊!問故鄉,問故鄉別來是否無恙,我時常時常地想念你……」 
  鄧麗君的獨唱,洛偉奇並不生疏,他經常從街道商店的放音中聽到,但總是零零碎碎,雜七雜八,沒有一個囫圇的印象。現在是在高級立體聲音響組合中聽到她的演唱,彷彿鄧麗君和樂隊就在客廳為他一個人演出,連換氣聲都聽得清清楚楚。「噢,原來鄧麗君的歌唱是這個樣子的呀!」他驚訝得發出感歎。第二首歌是《又見炊煙》:「又見炊煙升起,暮色罩大地,想問陣陣炊煙,你要去哪裡,夕陽有詩情,黃昏有畫意,詩情畫意雖然美麗,我心中只有你……」不但旋律優美,歌詞也寫得好,真是大手筆。現在才曉得,聆聽立體聲音樂是一種高級的享受…… 
  不知什麼時候,王妃把CD機停了:「洛哥,對不起。咱們聽點別的好嗎?」 
  洛偉奇:「這唱片有問題嗎?」 
  「不是,是我不想聽鄧麗君唱的歌。」 
  「為什麼?你不喜歡鄧麗君。」 
  「喜歡,喜歡極了。」 
  洛偉奇驚訝地:「這就怪了,難道越是喜歡,就越不能聽?」 
  王妃:「是的,有些東西愛過了頭,會變成恨。因為我嫉妒鄧麗君的才華,嫉妒她的聰慧,嫉妒她的成就。」 
  洛偉奇:「連王妃這樣多才多藝的人,也有忌妒別人的時候。」 
  王妃:「鄧麗君出道早,我學唱歌時人家已經紅遍半邊天了。老師讓我模仿鄧麗君,說先模仿,後超越。但我無論怎樣模仿也不像,更不用說超越了。古人說:『詩言志,歌言情。』天底下那麼多唱歌的人,有幾個人懂得這個道理?又有誰像鄧麗君那樣掌握了唱『情』這個根本,她控制嗓音如同捏麵團,想怎麼捏就怎麼捏,創造了她自己獨特的哭腔風格。我這個人夠清高、夠驕傲的了,但在她面前,我自覺矮三分,不,在她面前,我簡直覺得自己不會唱歌。關鍵問題就是不會唱情。我告訴你一個小秘密,我曾經和鄧麗君同台演出過。我分在上半場,鄧麗君分在下半場。那時候我才十八歲,心氣特盛,誰也瞧不上。輪到我演唱時,樂隊前奏出錯了,我怎麼也找不到切入點,心裡一緊張,冷汗立時沁出。同行是冤家啊,很多人都希望看到別人的失敗,我已經感覺到,姐妹們幸災樂禍之情洋溢在臉上。我緊張到極點,樂隊又重新演奏前奏,我還是無法進入,觀眾開始不耐煩,個別人發出了噓聲。眼看我就要被砸到深淵,這時鄧麗君來到舞台,向樂隊一個小動作,樂隊馬上重新開始前奏,我倆一起唱了起來,我唱一聲部,她唱二聲部,獨唱變為二重唱,天衣無縫,大受歡迎,加唱了幾首歌,好像這個節目原本就是二重唱……從這以後,我心灰意懶,決定退出文藝圈……」 
  洛偉奇真的驚訝了:「這我就不明白了。按理說,王妃遇到鄧麗君這次臨急救台之後,應該奮發向上才對呀,怎麼反而心灰意冷,退出文藝圈呢?」 
  王妃:「我仔細思量過了,我要就不做,要做就做第一流的。鄧麗君的歌後寶座已經穩固,她有專為她寫作的詞人和音樂人,有固定的樂隊和配器者,還有數不清的崇拜者,她的事業如日中升。我自忖無法超越她。於是我就像武俠小說中所描寫的落敗劍客,金盤洗手,淡出江湖,躲進深山,慢慢地舔自己身上的傷口。」可能是因為勾起了塵封多時的心事,她激動得滿臉通紅,眼淚汪汪。   
  第五章 索娜王妃(7)   
  洛偉奇充滿歉意:「對不起,我又攪亂了你的心緒。」 
  王妃:「唉,洛哥,你不必在意,我的心緒很少有好的時候。在我先生走了以後的一段時間裡,我一直極為痛苦,夜夜失眠,患了嚴重的憂鬱症。就在 
  認識你之前不久,我連死的念頭都有。謝謝洛哥來看望我,讓我產生許多夢 
  幻……別談這些不愉快的事了,咱們跳交誼舞怎麼樣?」 
  洛偉奇:「好啊,但是請尊敬的王妃不要用乳房頂我。」 
  王妃:「我保證不用乳房頂你,但你要保證用眼睛看著我的眼睛。」 
  洛偉奇:「我保證。」 
  王妃重新換上一張激光唱片,音響中播出動聽的管絃樂曲《鴿子》。樂曲輕柔委婉,節奏鮮明,兩人很快就進入舞的意境。 
  舞中,洛偉奇雙目緊盯著王妃的眼睛,但耳朵卻集中於聆聽美妙的音樂,索娜王妃馬上覺察到洛偉奇心猿意馬,便說:「洛哥,不要視而不見好不好。」 
  洛偉奇:「我只保證看著你的眼睛,而沒有保證不走神。」 
  王妃:「不行,你必須聚精會神地看著我的眼睛,否則……」 
  洛偉奇:「好,好,我認真看就是了。」 
  洛偉奇凝視王妃的雙眸。王妃的眼睛又深又大,瞳孔藍藍的,清亮照人,透過那薄薄的淚膜,他彷彿又看到王妃的眼睛深處的哀怨、渴望和無助,心裡遽然產生莫名的痛楚。看著看著,四目相交,他心裡驟然電光閃爍,愉悅、激動、說不出的美妙體驗,嚇得他把眼光漂移了;過了一會,洛偉奇又想找回剛才的體驗,再次凝視王妃的雙眸,四目相交的剎那間,他的目光被強大的磁力吸引住,心靈相交,他被催眠了,被麻醉了,被熔化了,兩個軀體合而為一……洛偉奇從來沒有和女性對望的體驗。年輕時,和若鵑姐相愛,兩小無猜,無需眼目傳情,即可互相溝通。和秀越大妹子在一起,她是個半盲人,更用不上眼睛說話。現在和王妃的對視,那種特殊的感受,讓他如夢如癡。他心中呼喊:「噢,王妃,你不是人,你是仙女,你是會施魔法的觀音菩薩,我崇拜你……」忽然耳邊響起王妃的聲音:「洛哥,你說什麼?」 
  洛偉奇愣了一會兒神說:「王妃,『詩言志,歌言情』,那麼,舞言什麼?」 
  王妃:「舞言性。」 
  洛偉奇:「怎麼講?」 
  王妃:「舞,許多人將它解釋為『手舞足蹈』四個字。又有人說音樂是舞的靈魂。都不對。其實舞蹈出現於音樂和語言之前。我們的祖先,吃飽了,睡足了,便用身體語言配合目光語言,向異性傳遞性的信息。你只要看看埃及的肚皮舞、拉丁美洲的探戈舞,唐朝的宮廷舞,就會明白這個道理。」 
  洛偉奇:「這樣說來,身體語言和目光語言的組合,是舞之根本了。」 
  王妃:「對頭。」 
  洛偉奇:「這樣說來,咱倆跳舞,你盯著我的眼睛看,是你要向我傳遞某種性的信息了?」 
  王妃:「對頭。」 
  洛偉奇:「請問是什麼信息?」 
  王妃:「神淫。」 
  洛偉奇:「何謂神淫?」 
  王妃:「只能意會,不能言傳。」 
  洛偉奇:「我對你的評語,還是那句話。」 
  王妃:「哪句話?」 
  洛偉奇:「王妃真壞。」 
  王妃笑著說:「壞女人惹人愛。」 
  ■ 
  妞妞估摸著,將近一個星期沒有見到王妃和貝貝了。她對舅舅說:「舅,有好多天沒見著王妃阿姨和小貝貝了,也沒讓人給她們送奶粉,我有點不放心。舅舅要不要給王妃阿姨打個電話,問需不需要給她們送奶粉?」 
  洛偉奇:「我也覺得奇怪。不會是有什麼事吧。我馬上打電話。」 
  撥通電話後,傳來王妃沙啞的嗓音:「是洛哥呀,謝謝你的問候。阿金的母親病重,阿金又回菲律賓了,這兩天貝貝發高燒,急得我團團轉。如果你是好人,就快來幫幫我。順便帶四聽奶粉過來。」 
  洛偉奇毫不猶豫地:「好,我馬上就到。」 
  洛偉奇來到王妃家,一按門鈴,揚聲器傳來王妃的聲音:「洛哥嗎?請直接上二樓。」   
  第五章 索娜王妃(8)   
  洛偉奇登上二樓,看到一條大通廊兩邊有許多個關著的房門。 
  王妃大聲說:「洛哥,我在右邊第三個房間。」 
  洛偉奇來到房間門口,敲敲門:「可以進來嗎?」 
  王妃:「哎呀,進來吧,那麼多禮節幹什麼?」 
  洛偉奇推門一看,房間裡髒亂不堪,床上、地上到處是王妃和貝貝的髒衣服,還有王妃的胸罩和三角褲、毛巾和用過的餐巾紙等等。未施粉黛的王妃失去了往日的鮮亮,顯得憔悴、疲憊,她那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去掉假睫毛後顯得無神而憂傷。貝貝就躺在沙發床上,瞪大眼睛看著洛偉奇傻笑。 
  洛偉奇:「不是說貝貝發高燒嗎?怎麼還笑得這樣開心?」 
  王妃:「是啊,我都急得快跳樓了,他卻像沒事人一般。」從她的口氣裡,散發出抽香煙後的口臭味。洛偉奇想:「原來王妃是吸煙的。」 
  洛偉奇用手試了試貝貝額頭的溫度:「是燒得挺厲害的。量過體溫沒有?」 
  王妃:「剛量過,39度7。」 
  洛偉奇:「嘩,燒得那麼高啊,吃退燒藥了吧?」 
  王妃:「吃過了。」 
  洛偉奇:「有沒有藥用酒精?」 
  王妃:「有,幹什麼用?」 
  洛偉奇:「你再拿點藥棉來,我們一起給貝貝退燒。」 
  王妃找來了酒精和藥棉,洛偉奇用藥棉蘸上酒精,給貝貝擦拭手心、腳心和後背。貝貝以為是和他玩耍,高興得不得了,「格格」、「格格」地笑個不停。擦拭過後,洛偉奇用大毛巾把貝貝包裹起來,抱在胸前,低聲唱起過去給妞妞唱的催眠曲,不一會,貝貝就睡著了。 
  王妃:「沒想到洛哥看孩子還真有一手。」 
  洛偉奇:「好了,趁貝貝睡著,你快收拾收拾房間吧。」 
  王妃歎了一口氣:「我累壞了,我要先洗個澡。請貝貝他乾爹多多費心。」 
  洛偉奇:「行啊,去吧,去吧。」 
  王妃腳踢手撥,把地上的髒衣物歸攏到房間的一角。然後來到洛偉奇跟前,冷不防在洛偉奇臉上親了一下,說了一句話:「謝洛哥。」拿起浴衣走進浴室。 
  洛偉奇大窘:「哎,哎,王妃不可出格,否則我馬上回家。」 
  洛偉奇認真地打量了這個房間。這是一個很大的主臥室,有一架特製的加倍雙人床,有大立櫃,特製的梳妝台,有電視。牆上掛著許多家庭照片,大多數是索娜王妃和貝貝一起照的,也有貝貝獨自照的大頭像,有一張是王妃和一位年輕軍官一起照的大相片,顯得特別搶眼。洛偉奇心中閃過一念:「這位軍官,可能是王妃的先生吧,很可能王妃繼承了大筆財產。唉,做有錢人也不過如此。化妝之後,光鮮靚麗,卸妝之後,黯然失色。看來,人的生活,並不能以財富大小來衡量幸福的水平。我和這位王妃,不是一條道上的人,和她做朋友尚湊合,做戀人和夫妻是萬萬不能的。」 
  洛偉奇把睡熟的貝貝放在床上,把手伸進貝貝的胸口,發現貝貝退燒了,才放下心來。 
  浴室的門打開,王妃只披一件浴袍,全身赤裸著,連腰帶也沒系,一邊走,一邊梳著滴水的頭髮,大大咧咧地來到臥室。洛偉奇無意中看到王妃赤裸的身子,大吃一驚,跳起身來,臉上漲得通紅。他壓著心中的怒火,輕聲說:「王妃,你,你,你怎麼可以這樣隨便,太不把人放在眼裡了。」 
  王妃不解:「我怎麼了?」 
  洛偉奇:「哪有女人像你這樣,洗完澡,光著身子就往外走。」 
  王妃:「我不是穿了浴袍嗎?」 
  洛偉奇:「你裂開衣襟,春光大洩。」 
  王妃的臉頓時羞得通紅,趕快把浴袍扶好,繫好腰帶:「洛哥都看見了?」 
  洛偉奇搖搖頭:「我不小心掃了一眼。」 
  王妃的臉更紅了:「不好意思,我忘了自己是女人了。」 
  洛偉奇:「荒謬,人的性別定位會忘記的嗎?」 
  王妃:「別人不會,我會。」 
  洛偉奇:「怎麼講。」 
  王妃:「因為我不是女人。」 
  洛偉奇以為聽錯了:「你說什麼,請再說一遍。」 
  王妃:「我和你一樣,是男人身。」   
  第五章 索娜王妃(9)   
  洛偉奇以為王妃故意捉弄自己,一時反應不過來,他直愣愣的呆在那裡,半天才開口說:「說謊也不找地方。你如果不是女人,怎麼能結婚,怎麼能生出個貝貝來,怎麼會有那麼大個乳房,又怎麼能給貝貝餵奶?」 
  王妃:「我根本就沒結過婚,貝貝不是我生的,他是我姐的孩子,過繼給我了。我有大乳房,有奶汁,是因為我打了雌性激素藥針……」 
  洛偉奇:「牆上那張照片,那個年輕軍官不是你的先生嗎?」 
  王妃:「那是我的相好。嚴格地說,他和我是同性戀,而且我也並不戀他。其中的關係一時說不清。」 
  洛偉奇:「這樣說來,你是個……」洛偉奇本來想說是個陰陽人,但怕這話傷了王妃的自尊心。 
  王妃快人快語:「我是個人妖。」 
  洛偉奇:「什麼是人妖?」 
  王妃:「你連人妖都沒聽說過啊?世界上有三種人:男人,女人和人妖。人妖就是上半身是個漂亮的女人,下半身是不漂亮的男人,或者倒過來,上半身是個漂亮的男人,下半身是不漂亮的女人。我屬於前者。人妖是世界上受苦最深的人類。聽說當年上帝造人時,先造男人亞當,後造女人夏娃,亞當和夏娃本來在伊甸園過著幸福的生活,後來夏娃和亞當經不住魔鬼的引誘,偷吃了禁果,被逐出伊甸園,罰到世上來受苦。魔鬼是始作俑者,於是上帝就把魔鬼變成人妖。在東南亞,人妖的地位還不如妓女。人家笑貧不笑娼,妓女從良後可以結婚生子,可以過上幸福的生活。但是人妖注定要受一輩子的苦。我生下來不到三個月大時就被父母賣給了老師,無依無靠,受盡磨難。現在天賜洛哥給我當親人。我把最隱秘的東西都告訴洛哥了,洛哥還要和我做知心朋友嗎?」說到這裡,王妃用充滿眼淚的眸子深情地望著洛偉奇。 
  洛偉奇躲開王妃的目光,沉默了好一會才說:「既然王妃把最最隱秘的東西都告訴了我,如果洛哥不認這個朋友,也太不夠哥們了……不過今後我該把你當妹妹還是當弟弟?」 
  王妃高興地:「一切都依舊吧。在這個地方,只有洛哥知道我的隱私,請為我保密。」 
  洛偉奇:「你放心,我對誰也不說。但是,你今後不許對我太親近,不許做出太親暱的動作。」 
  王妃:「這個我做不到。因為我覺得你特別親,對親人有時不小心做出些親暱的動作,在所難免,你也不必介意。我保證不出格就是了,這樣可以嗎?」她的眼光是懇切的。 
  洛偉奇:「無論如何,在外人面前你不許胡來。」 
  王妃點點頭,鬆了一口氣。 
  洛偉奇望了王妃一眼,這時的王妃洗過澡,化了淡妝,身上散發出淡淡的清香,又恢復了先前的新鮮靚麗。他思忖:「與洗澡前相比,判若兩人。應該承認,不管和誰比較,王妃都是一代佳人。」洛偉奇陷入幻境,腦子用力想像:「如果上身是漂亮的王妃,下身是不漂亮的男人,這樣勾畫出的人妖形象,會是怎麼樣的?」他想像不出來。 
  王妃發現洛偉奇盯著自己身體上上下下地打量,以為洛偉奇一定在想像自己的光裸著的胴體,臉上頓時又紅了起來。 
  洛偉奇:「我怎麼想怎麼想,也想像不出人妖是個啥樣子?。」 
  王妃笑著說:「那我就讓你驗明正身吧,免得你得閒無事總在想像中瞎猜我的身子。」說著她打開浴袍,裸露的胴體再一次亮了出來。王妃嘴上數著:「一、二、三、四、五。」說到五時立即結上衣襟。 
  洛偉奇既好奇又害羞,很想看個究竟,但又不好意思,在他下定決心要細細打量的時候,王妃已經把自己嚴嚴實實捂了起來。 
  王妃:「看清楚了嗎?」 
  洛偉奇:「王妃哪是什麼人妖嘛,分明是一條艷麗絕倫的美女蛇。」 
  她嗲嗲地說:「洛哥真壞,我不跟你好了。」 
  洛偉奇:「壞男人惹人愛。」 
  王妃笑著說:「跟人學,沒羞。」 
  洛偉奇:「不管怎麼說,王妃也算得上是絕代佳人,令我不明白的是,王妃的容貌和身材為什麼生得這樣美?」 
  王妃:「別忘了,人妖是天國裡的魔鬼變的,魔鬼是什麼?魔鬼是變壞了的天使。所以現代人喜歡用『天使的面孔,魔鬼的身材』這個詞來形容漂亮的女人。」   
  第五章 索娜王妃(10)   
  洛偉奇:「唉,你不是個完整的女孩,我真為你惋惜。」 
  王妃:「如果我是個完整的女孩,你會怎樣待我?」 
  洛偉奇信口開河:「我會和你談戀愛。」 
  王妃認真地:「一言九鼎,絕不反悔?」 
  洛偉奇:「嘿嘿,一言九鼎,絕不反悔。」 
  王妃高興得滿臉通紅,她定定地望了洛偉奇一會,發現洛偉奇嘴角上挑,一副輕描淡寫的模樣,便輕輕地說:「但願洛哥說的是真心話。唉,不說這些也罷。洛哥,我求你個事。」 
  洛偉奇:「請說。」 
  王妃:「請你搬過來住幾天行嗎?保姆不在,這麼大的三層樓別墅,我一個人住有些害怕。」 
  洛偉奇:「不行,妞妞從小到現在,從來沒有離開過我。」 
  王妃:「那麼,妞妞也搬過來行嗎?」 
  洛偉奇:「不行,她每天一早就得佈置超市的工作,又要上學,又要做功課,搬過來住太不方便了。」 
  王妃:「洛哥,求你了,請你回去和妞妞商量商量,就來幾天,保姆回來,你們就回去。這房子實在太大,夜裡颳風時,樓梯咯啦啦啦的響,老覺得有人上樓梯。嚇得我一夜都開著燈,不敢睡……」 
  不知什麼時候,小貝貝醒了,「咿呀」、「咿呀」地和洛偉奇打招呼。洛偉奇抱起貝貝又是親,又是咯吱,貝貝格格大笑,流了洛偉奇一臉哈喇子。 
  洛偉奇笑著說:「貝貝退燒了,這下放心了。剛才王妃說的事,等我回去和妞妞商量商量,總會想出個辦法來。」 
  洛偉奇回到家裡,妞妞急迫地問:「舅舅,貝貝怎麼樣了?也不來個電話告訴一聲。」 
  洛偉奇:「看你這個當姐姐的急的。貝貝退燒了,放心吧。王妃說,她家房子實在太大,夜裡颳風時,樓梯咯啦啦的響,老覺得有人上樓梯。嚇得她一夜都開著燈,還是不敢睡……她讓我們搬過去住幾天,等保姆回來就搬回來。你願意嗎?」 
  妞妞:「按理說,王妃阿姨有困難,應該幫幫她,但我們這裡也實在離不開人。這個王妃阿姨也怪,一個人帶個小寶寶,幹嗎住那麼大一個別墅?絕對是擺譜。」稍停又喃喃自語:「金窩窩,銀窩窩。不如自己的狗窩窩。」 
  洛偉奇:「妞妞說得對。那我怎麼回答她?」 
  妞妞想了想說:「這樣吧,如果阿姨不怕折騰的話,就讓阿姨晚上過來和我們住,白天搬回去。反正她有車,又有時間。」 
  洛偉奇:「我看也只能這樣辦。但是一定要提醒王妃,不能睡得太晚,你也不能和貝貝玩得太長時間,否則會影響第二天上學。」 
  妞妞笑著說:「我看舅舅管好自己是真,一看見貝貝就走不動路的主。」 
  王妃很樂意接受這個方案,晚上搬過來,早上搬回去,不辭艱辛,不怕折騰。洛偉奇和妞妞也很樂意這個方案,因為每天晚上都可以和貝貝瘋玩。但是一個星期下來,整個大理城傳遍了索娜王妃要下嫁洛經理的消息。傳得有鼻子有眼,還說為了慶賀索娜王妃和洛經理的結婚大喜,超市將全部商品打折優惠。許多人都來超市打聽,問索娜王妃和洛經理的婚禮定在那一天。 
  妞妞中午放學,急匆匆往回趕,見舅舅就問:「聽說舅舅要和王妃阿姨結婚,有這麼回事嗎?」 
  洛偉奇以為聽錯了:「什麼什麼,誰跟誰結婚?」 
  妞妞:「你和王妃阿姨。」 
  洛偉奇斬釘截鐵地:「不——可——能——」 
  妞妞:「這就怪了,現在整個大理城都傳說索娜王妃下嫁洛偉奇經理。老師和同學們都向我祝賀,唯獨洛大經理本人不曉得這件事。」 
  洛偉奇:「嘿嘿,這叫空穴來風。咱們馬上闢謠。」 
  妞妞:「不,我聽收銀員李姐說,今天一個上午,超市的銷售增加了兩成,咱們為什麼不利用這種流言。反正流言也不是我們傳出去的。」 
  洛偉奇:「哎呀,做生意得靠誠信,這樣才能長久。咱們不搞歪門邪道。」 
  妞妞小嘴一撅:「歪門邪道當然不能搞,但是不花錢的廣告,咱們為什麼不要。」 
  晚上,王妃過來時,洛偉奇接過貝貝說:「王妃你猜,今天整個大理城流傳了一個什麼天大的消息?」   
  第五章 索娜王妃(11)   
  王妃想了想,搖搖頭:「沒聽說。是什麼消息?是好消息還壞消息?」 
  洛偉奇:「當然是好消息。傳說我和王妃要結婚。你說逗不逗?」 
  王妃喜悅異常:「真的呀?太有意思了。大家怎麼說的?」 
  洛偉奇:「全城都傳說,索娜王妃要下嫁洛偉奇。為慶賀索娜王妃和洛偉奇的喜事,我們的超市決定全部商品打折優惠。今天上午許多人都來超市打聽,問索娜王妃和洛經理的婚禮定在那一天。就今天一個上午,超市的銷售量增加了兩成。」 
  王妃:「太好玩了。大概是因為有人看到我最近每天晚上都上這邊來,所以就杜撰出這樣的故事。」忽然,王妃的眼睛又充滿憂傷:「可惜是假的,要是真的該多好呀。」 
  洛偉奇揶揄地:「王妃是做夢娶媳婦吧。」 
  王妃帶著嬌媚的語調說:「不,我是做夢嫁女婿。」 
  這時貝貝「啊」、「啊」地和洛偉奇逗著玩。洛偉奇親著貝貝的小肚子,逗得小貝貝格格的笑個不停。洛偉奇笑著說:「貝貝說了,什麼都是假的,只有我這個乾爹是真的。」 
  妞妞「登登」、「登登」快步蹬上樓梯說:「還有我這個姐姐是真的。」她上樓後首先對王妃說:「王妃阿姨好。您聽我舅說了嗎?今天我們超市的生意特別好,都是因為大理市傳說阿姨和我舅結婚這件事鬧的。」 
  王妃笑著說:「好啊,房副經理該給我提成了。」 
  妞妞:「對了,阿姨,我舅已經同意讓我再搞一個超市。門面位置都談好了,現在就是超市的名字拿不準。許多人都說『老右便民連鎖店』的招牌不好。阿姨給想個好聽又吉利的吧。」 
  王妃想了想說:「老右這個名字是不太好,俗語說,左福右禍,左喜右愁,左發右殺。右字在《易經》中屬陰,有些殺氣。現在市面上最流行一個王字,什麼『火鍋王』、『魚頭王』、『湯圓王』,『麻辣王』,等等。咱們借題發揮,來個『公主便民連鎖店』,預兆著我們小房的事業將有個大大的發展,大發特發。怎麼樣?」 
  洛偉奇:「對,這個名字挺有新意。」 
  妞妞高興得小臉通紅:「阿姨的主意真好。」 
  王妃意猶未盡:「另外,大理的老百姓如此關心我和洛經理的婚事,雖然是空歡喜一場,但不好辜負大家一片好心呀。我建議小房明天發個紅字喜訊,就說為慶祝我店改名為『公主連鎖店』,決定所有物品降價三天,一律八五折出售,這幾天的銷售損失,由我補償.你看這樣行嗎?」 
  洛偉奇:「這是廣告行為,對生意有好處,這點損失我們負擔得起。」 
  妞妞向舅舅眨眨眼說:「舅舅,王妃阿姨既然這樣照顧我們,這份盛情就收下吧,要不阿姨會不高興的。這幾天的降價銷售損失,我給阿姨記個賬,阿姨再把款撥給我們,作為阿姨的入股份額,年底分紅怎麼樣?」 
  王妃:「哇塞,小小年紀就有如此複雜的腦子,不簡單,是個做生意的人才。我同意小房的方法,決定再拿出三十萬塊錢入股,助小房一臂之力。」 
  妞妞瞪大雙眼:「哇塞,王妃阿姨真慷慨,一出手三十萬,連眼皮都不眨一眨。不過我們不需要這些錢。舅舅說過,做生意和做人一樣,心態要保持平衡,不能貪大,不能圖快,否則會全盤打翻。這三十萬先存在阿姨那裡,等以後需要時再找阿姨要好嗎?」 
  王妃原本以為,自己拿出三十萬入股,一定會獲得洛偉奇和妞妞大聲喝彩,沒想到被妞妞拒絕了,妞妞的思想如此成熟,確實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她微微一笑,點點頭,表示理解和讚賞。 
  王妃的手機鈴響了。 
  王妃:「對不起,我要接個電話。」說完她走進臥室。 
  洛偉奇對妞妞說:「妞妞成熟了,一點也不見錢眼開,真是我的好妞妞。」 
  妞妞:「舅說過,錢不可沒有,沒有就無法生活;但也不能太多,多了會成為包袱。適度才能保持心態的平衡。」 
  王妃回到客廳說:「阿金來電話,明天一早回到大理,讓老王接她。這樣一來,我只好請洛哥明早送我回家了。」 
  洛偉奇:「沒問題,只是我沒有四個□轆的大奔,只有三個□轆的小奔。王妃可不要嫌棄。」   
  第五章 索娜王妃(12)   
  王妃笑著說:「我就想坐三個□轆的小奔,到時候,白馬王子騎三輪,小王妃抱著小王子坐在三輪車上,在大理城裡瀟灑走一回,肯定又會掀起新一輪傳說的高潮。」 
  妞妞也笑了:「太棒了,我可要準備一個大一點的錢包了。」 
  ■ 
  第二天早上,洛偉奇騎在三輪車上,王妃抱著貝貝坐在車上,沿途好多熟人和他們打招呼,洛偉奇總是熱情地點頭微笑,王妃卻鬱鬱寡歡,彷彿視而不見。倒是貝貝興奮異常,一路上「格格」地笑個不停。 
  王妃:「洛哥的人緣不錯啊。」 
  洛偉奇:「我祖籍北京,但生於斯長於斯,認識的人多,說不定打招呼的人當中就有我的親戚。」 
  忽然王妃蹦出一句話:「這該死的阿金?」 
  洛偉奇:「王妃,你和誰慪氣?」 
  王妃:「保姆阿金。」 
  洛偉奇:「怎麼回事,你不想讓阿金回來?」 
  王妃:「不想。」 
  洛偉奇:「為什麼?」 
  王妃:「我很想和你們呆在一起,歡樂祥和、充實,無憂無慮,一睡睡到大天亮,連夢都香甜。回到別墅,無所事事,心裡空蕩蕩的,晚上又該失眠了。」 
  洛偉奇:「你是個多才多藝的藝術家啊,不會找點事給自己幹嗎?比如畫畫呀、跳跳舞呀、彈彈琴什麼的。」 
  王妃:「我說我的傻哥哥喲,難道你不曉得藝術是『為他』的嗎?如果沒有了崇拜者、欣賞者,或者不是為了謀生的需要,誰還會費力搞那些勞什子。」 
  洛偉奇:「你的話我不敢苟同。雖然許多藝術家都是為他主義者,但古時候也有不少書法家、畫家、琴家在家修身養性,先沐浴、更衣、焚香,然後或舞劍、或練字、或繪畫、或彈琴以自娛。」 
  王妃:「錯了,洛哥,你聽說過伯牙摔琴的故事嗎?」 
  洛偉奇:「豈能不知。」 
  王妃:「你知道伯牙摔琴的原委嗎?」 
  洛偉奇:「因為俞伯牙是當時最最了不起的古琴家,他彈的琴曲誰也聽不懂,只有鍾子期一個人聽懂了。後來,鍾子期去世,從此再也找不到第二個知音了,所以琴就沒用了,便把琴摔掉算了。」 
  王妃:「對啊,這不正好說明藝術的為他性嗎。然而伯牙摔琴還有更深層的原因,這個你就不一定知道了。」 
  洛偉奇:「請王妃指點迷津。」 
  王妃:「俞伯牙不僅是春秋戰國時代的大古琴家,還是個大作曲家。據考證,《高山》、《流水》和《水仙操》這些名曲都是他創作的。因為他又會作曲,又會彈琴,特別清高,曲高和寡,許多人都離他遠遠的,全世界只找到鍾子期一個知音。伯牙摔琴的實際原因,是因為鍾子期是個樵夫,俞伯牙卻讓鍾子期天天聽琴,有一天鐘子期對俞伯牙說:『俞哥啊,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像哥哥那樣,天天坐在船頭上喝酒彈琴,欣賞美景,悠哉悠哉,我要砍柴,賣錢養家,請原諒,我不能聽你的演奏了,拜拜吧。』伯牙因為唯一的知音鍾子期走了,從此再也沒人聽他彈琴了,一氣之下,便把琴摔了。」 
  洛偉奇笑了:「嘿嘿,王妃這是歪批《呂氏春秋》。」 
  王妃:「我回家後,也準備請人幫忙把鋼琴砸碎,當柴燒掉算了。」 
  洛偉奇:「我聽出來了,王妃借古喻今,是希望我時時來看望你,直說罷了,何必繞那麼大的圈子,也不嫌累。」 
  王妃:「嘿嘿,你聽懂了。同意多陪陪我了?」 
  洛偉奇:「我盡量爭取多來吧。」 
  王妃:「洛哥萬歲。」王妃頓時像換了個人似的,喜形於色,一路上主動和熟人打招呼。路人說:「洛經理恭喜了,什麼時候請喝喜酒?」王妃搶著回答:「快了快了。」又有人問:「恭喜洛經理,什麼時候請喝喜酒?」王妃哈哈大笑:「快了快了。」 
  洛偉奇急了:「嘿嘿,王妃,你別把話說那麼絕好不好?」 
  王妃:「我的話說得很活啊。當年紅樓夢有個《好了歌》,說好就是了。我現在唱的是《快了歌》,說快就是了。」 
  洛偉奇:「怎麼個快了法?」 
  王妃:「比如說,一百年是個輪迴,那麼九十九年就是快了。」   
  第五章 索娜王妃(13)   
  洛偉奇:「王妃聖明。」 
  來到王妃的家,阿金在門口迎接。 
  阿金屈膝行禮,尊敬地:「殿下好,洛經理好。」 
  洛偉奇真誠地:「阿金好。你母親的病好些了嗎?」 
  阿金接過貝貝說:「謝謝洛經理,我母親的病好多了。」 
  洛偉奇又問:「阿金什麼時候回來的?」 
  阿金看到王妃給自己遞眼色,卻不明所以:「昨晚六點多鐘到家。」 
  洛偉奇有點奇怪,回頭看了一眼王妃:「王妃,這件事有點怪,阿金昨晚就到家了,而你……」 
  王妃打斷洛偉奇的話,說:「洛哥,今天你想喝雞尾酒還是功夫茶,我看就喝雞尾酒吧。我要好好的給你調配另一種雞尾酒,保證你喝過後飄飄欲仙。」 
  洛偉奇:「好啊,我好長時間沒有品嚐王妃的雞尾酒了。」心中卻說:「怪不得妞妞說,王妃阿姨脾氣怪不說,而且彎彎腸子特別多。她明明是想和我們多呆些日子,卻不直說,非要拐彎抹角,甚至搞些小動作,說些小謊話。不知以後還會出什麼新花樣呢……不過王妃的雞尾酒確實好,不能錯過。」 
  王妃的雞尾酒實在調得好,洛偉奇上次喝過王妃的雞尾酒,回想起來,仍然餘味無窮。上次曾經請教過王妃,問她雞尾酒的調配方法,卻遭到王妃的拒絕。所以今天王妃調製雞尾酒時,洛偉奇連眼皮都不眨一下,想看個究竟,偷偷學一手。 
  洛偉奇看見王妃拿起一個瓶子,往搖酒器倒一些淡藍色的液體,便問:「請問王妃,這個小瓶子裡是什麼材料?」 
  王妃一本正經地:「液體13號。」 
  洛偉奇:「這個呢?」 
  王妃:「液體25號。」 
  洛偉奇:「那麼這個呢?」 
  王妃:「這是液體34號。」 
  洛偉奇笑了:「嘿嘿,什麼液體34號啊,明明上面寫著Martini(馬提尼酒)嘛。」 
  王妃:「噢,原來你是知道啊,那你問我做什麼?」 
  洛偉奇:「嘿嘿,我想偷偷學一手。」 
  王妃假笑:「嘿嘿,上次我就告訴你了,這是宮廷秘方,只傳女兒不傳外人。老實告訴你,雞尾酒有一萬多種配方,即興的雞尾酒的方子就更難數清了。如果你想以後開酒吧,你再向我學不遲。洛哥,來嘗嘗這次調的雞尾酒,酒名叫做『酒不醉人人自醉』。」 
  洛偉奇定格在那裡,看了王妃幾秒鐘:「真的是這個名字嗎?不會是你杜撰出來逗我玩的吧?」 
  王妃冷笑一聲:「你以為我是什麼人,我需要訛你嗎?」 
  洛偉奇:「王妃聖明。那麼上次調的酒叫什麼?」 
  王妃:「『我真想吻你 』。閒話少說,來,嘗嘗這『酒不醉人人自醉』。」 
  洛偉奇知道王妃的雞尾酒不同凡響,需要細細品嚐。這次的酒淡藍色的,稠稠的,第一印象就不錯。他拿起水晶杯子,輕輕晃動,先聞味。與上次的雞尾酒不同,這次的酒有一種如同桂花的香味,又好像滲了一點胡椒粉,還有很濃的酒精味嗆入鼻腔,怪怪的;喝到嘴裡,有點甜,有點辣,有點酸,又有點苦,一口入肚隨即直衝腦海,全身著火似的燃燒起來,讓人喘不過氣來…… 
  王妃嘴角上又露出慣有的諷刺笑容:「洛哥,味道怎麼樣?我記得你上次誇我調的酒時,已經用了『玉液瓊汁,沁人心扉』八個字,不知這次的讚譽會不會超過這八個字。」 
  洛偉奇嗆得眼淚直流,過了好一會才說:「這酒……太……」他正想說「這酒太濃烈,不勝酒力,不能欣賞」,孰料那混合的酒頓時發作起來,另有一番佳味。洛偉奇感到此時酒力迅速瀰散全身,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美妙、舒適、輕鬆、滿足感襲上心頭:「……噢!美妙極了,真是『此物不應人間有』啊。」 
  王妃笑了:「洛哥說的是真心話?」 
  洛偉奇冷笑:「你以為我是什麼人,我需要訛你嗎?」 
  王妃:「趁著酒意,咱們跳舞吧。我教你跳圓舞。」 
  洛偉奇:「圓舞曲是什麼節奏?」 
  王妃:「圓舞是四三拍子。很簡單,『崩—喳——喳——,崩——喳——喳——』,還是老辦法,你按節奏走步子,我來配合你。」   
  第五章 索娜王妃(14)   
  王妃輕按遙控器,大廳裡響起了交響樂隊演奏的《風流寡婦圓舞曲》。前奏過後,兩人舞了起來。 
  王妃:「洛哥,你知道這首圓舞曲的名字嗎?」 
  洛偉奇:「叫《風流寡婦》。」 
  王妃:「對頭。是誰創作的?」 
  洛偉奇:「好像是約翰·史特勞斯。」 
  王妃:「錯了。是匈牙利作曲家萊哈爾作曲。這首曲子是輕歌劇《快樂的寡婦》中的插曲。」過了一會兒王妃又說:「洛哥,原先我以為你是個傻大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是只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現在看來我錯了,你身上充滿靈性和智慧,博聞強記,幽默灑脫,而且舞蹈細胞也不少,你看你圓舞跳得多好啊,節奏準確、姿勢優雅,紳士風度。」 
  洛偉奇聽到稱讚,心中很是滿足:「王妃聖明,都是王妃配合得好。」 
  音樂抒情、溫馨,很美很美,如春風撫人,輕柔蕩漾。酒意正濃,讓人如癡如醉……藉著酒意,洛偉奇很想再次獲得「神淫」的感覺。那次跳舞,他與王妃四目相交的剎那間,自己的目光被強大的磁力吸引住,心靈相交,被催眠了,被麻醉了,被熔化了,兩個軀體合而為一,銷魂啊……現在,他主動望著王妃的眼睛,王妃也定定地望著他,然而他看到的卻是王妃眼睛深處的哀怨、渴望和無助,心裡遽然產生莫名的痛楚。他又試了一次,仍然無法找回原先的感覺。他搖搖頭,笑了笑。 
  王妃:「洛哥,你在想什麼?又搖頭又偷笑的。」 
  洛偉奇:「我在想,上次咱倆跳舞時,我真真切切的進入到『神淫』的意境。但這次我找不回那種感覺,彷彿你在心靈上安了一把鎖。」 
  王妃:「沒有啊,我還是我。剛才我就進入到神淫中去,好奇妙,銷魂啊。」她想了想,又說:「是了,上次跳舞時,我還是女兒身,現在,我已經變成男兒身了,於是,你在我身上,再也無法產生神淫效應。」 
  洛偉奇:「怎麼解釋?」 
  王妃:「上次跳舞時,在你眼裡我是個漂亮的女人,我們兩情相悅,互相吸引,眼光相撞,便激發出心靈的火花,很自然地進入到神淫的王國。現在,你認為我不是女兒身,你又不是同性戀者,根據同性相斥的原理,就無法再從我這裡獲得神淫的效應了。是你給自己心靈安了一把鎖。」 
  洛偉奇:「王妃聖明。殿下,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問你個事。」 
  王妃:「問吧。」 
  洛偉奇:「早先,我曾問過你是不是真王妃,你說『我家確有皇室的血統,但不是高貴的那種,而是低賤的那一種』。我很想知道王妃為什麼會這樣說?」 
  王妃:「謝謝洛哥還惦記著我們家的血統。說來話長,洛哥有耐心聽我講述往事嗎?」 
  洛偉奇:「在美妙的音樂家聲中,跳著圓舞,聽王妃用悅耳的女中音講故事,太愜意了。」 
  王妃:「剛誇你有靈性、有智慧,你馬上就自我膨脹起來了……好吧,我現在給你講一個十分憂憤的故事:在金三角那邊,有一個三不管的地方,那裡山連著山,森林連著森林。在密林深處,有一個國中之國,這個小國方圓不足三十里,人口不足五千,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有自己的政府、自己的軍隊、自己的監獄和各級官員。他們的國王就是大土司。這個小國盛產兩樣東西,一樣叫做寶石,另一樣……」 
  洛偉奇:「另一樣是鴉片。」 
  王妃:「對頭。你都知道了,還要我說幹什麼?」 
  洛偉奇:「嘿嘿,我年輕時,曾在勞改農場呆過,離農場不遠處就是金三角,所以我對金三角的情況略有所聞。請繼續往下說。」 
  王妃:「這個國家實行奴隸制,土司強迫奴隸們開礦找寶石,種鴉片提煉海洛因,所以土司富可敵國,存在瑞士的美元有十多億。土司有好多個老婆,有好多個女兒,但兒子就兩個。大兒子叫達坤,是大老婆所生。二兒子叫達隆,是第五個老婆所生。土司年高老邁,按規定,土司死後由大兒子繼承土司的位置。但達坤一直不願意結婚,長年在外漂泊。土司派人去偵探,原來達坤迷戀上了人妖,而人妖不能生育。老土司一氣之下,決定廢掉達坤的繼位權,並將他逐出家門,另立達隆為接班人。他分給達坤一部分財產,條件是達坤永遠不得回國。於是我便隨達坤來到大理,在這裡關起門來當王妃。本來可以平平安安過日子的,但不幸老土司去世後,達隆怕哥哥回來奪回王位,便派人到雲南,把達坤殺害了……」   
  第五章 索娜王妃(15)   
  洛偉奇驚呼:「天啊!原來是弟弒兄呀,可是原先我聽說你家先生因車禍不幸去世……」 
  王妃:「是車禍,但是人為的,有人把他連人帶車都推下了懸崖。達隆的本意是要把我和貝貝都殺害的,但那天剛巧貝貝發燒,我留在家裡看護貝貝,否則我們全家都一起粉身碎骨了。」 
  洛偉奇:「這件事你向公安機關報案了嗎?」 
  王妃:「報了,但公安部門一口咬定達坤酒後駕車。可達坤有酒精過敏症,從不喝酒。」 
  洛偉奇沉重地:「真為你難過。王子們為爭奪王位互相殘殺,古今中外都是一樣的,手段都非常殘酷。」 
  王妃:「我害怕達隆繼續追殺我和貝貝,便給達隆寫了一封信,說明貝貝不是達坤的兒子,求他不要殺我和貝貝。達隆派人給我送來口信,說只要我不回金三角,就保我和貝貝沒事,否則格殺勿論。」一會,王妃接著說:「你說我的王室血統是不是低賤的那一種?」 
  一曲奏完,王妃說:「咱們邊喝酒邊聊天吧,別辜負了那美酒。」 
  他們坐到沙發上,王妃把音樂聲調小。他倆邊品酒,邊說話。 
  洛偉奇喝下一小口酒說:「王妃,請問你是什麼地方人?」 
  王妃:「說不清。」 
  「怎麼會呢?」 
  「是真的。你想呀,我爺爺是泰國人,我奶奶是緬甸人,我姥爺是中國潮州人,我姥姥是菲律賓人,我三個月大就被賣給老師,我老師是俄羅斯人,我師母是印度人。在我的印象中,從沒有在一個地方呆過一年以上。你能說清楚我是什麼地方人嗎?」 
  「你總有一個主流文化背景吧?」 
  「也說不清。你看,我會說中國的國語、福建話、客家話和廣東話,還會說英語、俄語、泰國語、越南語、緬甸語,還懂點日語。我會跳芭蕾舞、中國民間舞、印度舞、泰國舞。我會唱東南亞一帶的民歌,會唱流行歌曲,也會唱歐洲古典歌劇。我會畫油畫、中國畫和印度風格畫。我信的宗教也很雜,天主教、佛教、羅教、印度教都信,但生氣的時候,都不信……經濟的全球化和娛樂業的全球化,造就了我們這類世界女、世界仔。」 
  「對不起,我還想問一句,和達坤結合之前,你以什麼為生?」 
  王妃:「人妖。」 
  洛偉奇大惑不解:「人妖?人妖也是職業?」 
  王妃:「對,人妖在東南亞一帶,是一種公開的職業。比如和遊人照個相啊,舞台上跳個舞啊,陪客人吃飯啊什麼的。不過我的情況比較特殊,我屬於高級人妖,是從小接受嚴格訓練,專為王室、貴胄、達官貴人和富商們準備的高級玩物,任務是作為儀式上的脫口秀啦,在晚會上表演歌唱啦,表演舞蹈啦,給人作鋼琴伴奏啦,插科打諢調節氣氛啦,替人當酒桶啦,需要時甚或陪主人上床啦什麼的。」 
  洛偉奇:「天啊,哪不就等於高級應召女郎了嗎?」 
  王妃:「對,不過我不是一般的應召女郎,而是經過嚴格訓練、身懷絕技的人妖。越是長得漂亮,各種技能越高超,被捧得越紅,身價就越高,報酬就越高。不過錢到不了我的手上,支票都交給老師了。要等到我人老珠黃,不能工作了,或者老師過世,才能拿到可憐的一點點退休費,才能成為自由人。」 
  洛偉奇:「你是人妖,達坤怎麼會戀上你呢?」 
  王妃:「告訴你一個秘密,達坤也是人妖。」 
  洛偉奇驚詫得「啊」地叫出聲來。心裡說:「兩個人妖結合在一起,這算什麼家庭,怎麼生活?」 
  王妃接著說:「也就是說,他也是兩性人,但是他從不外露。這件事,除了他母親之外,誰也不曉得。就因為他生理上的缺陷,導致他無論在女人或男人面前,都覺得矮人一頭。他又是王位繼承人。所以造成他的心理完全被扭曲。他害怕別人知道他的底細,他顯得多疑、孤獨和自卑,遠遠地躲開一切認識的人。只有我理解他,關懷他,所以他戀我,離不開我,把我當作母親一般。」 
  洛偉奇:「你愛達坤嗎?」 
  王妃:「不愛。因為我和他同性,在生理上都屬於偏向於雌性的兩性人。但是他花了很大的一筆錢,把我從老師那裡贖了出來。當時有過合約,我自願成了他的性奴。」   
  第五章 索娜王妃(16)   
  洛偉奇:「性奴?他不是中性人嗎?」 
  王妃:「是的,他有性慾而無性具,但是每個月都有幾天,就是女人來月經的日子,他因為月經排不出而痛苦異常,這時他會不顧一切地罵我、打我、咬我,把一切怨恨都發洩到我身上,把我折磨得死去活來。過後他又後悔得不得了,向我認錯,道歉,賠罪,給我買貴重禮物。有時又反過來,強迫我去折磨他,用繩索把他捆綁在床上,用包著布條的鞭子抽他,抽得越狠他越過癮。他是間歇性的虐待狂和被虐待狂。有一段時間,他聽說達隆要害他,性格變得更加多疑和瘋狂。」說到這裡,王妃撩起裙子,讓洛偉奇看她大腿根上一串串被牙齒咬過的傷痕,「洛哥,你看,這就是當性奴的生活。我想起他時,真的又恨又怕,欲哭無淚。洛哥啊,你說上帝造人時,造了男人和女人,為什麼還要造我們這一類人呢?從我生下來懂事的那一天起,我就沒有過過正常人的生活。太痛苦了呀……不說了,不說了。」王妃一仰頭喝了一大口酒。任由眼淚從她的眼眶中漫出,她強忍悲愴,起始輕輕地抽噎,驟然,她全身顫抖,如同火山噴發,雷電交加,號啕痛哭起來。那哭聲震得客廳嗡嗡直響。 
  洛偉奇從未見過女人地動山搖般的大哭,一時間手足無措。他很後悔,因為每當打聽王妃的身世,問著問著總會觸動到她內心深處的悲愴事。洛偉奇又是一個不會安慰女人的人,一看到王妃如此哭泣,不但無法應對,自己也不知不覺跟著傷心起來。他像安慰妞妞那樣,把王妃攬進自己懷裡。王妃也很自然地把臉貼到洛偉奇的臉上,慢慢地恢復了平靜。他們倆好長時間一言不發。 
  洛偉奇也陪著流淚,說:「你看,我太無理了,怎麼說著說著又把你拉扯到痛苦中去呢?」 
  王妃抬起頭,深情地望著洛偉奇:「不,我真心地謝謝洛哥。我生下來到現在,沒有母愛,沒有父愛,沒嘗到過一絲一毫的人間溫暖,沒有一個男人真心愛過我,沒一個人給過我一次傾訴自己痛苦的機會,也沒有人願意傾聽我的訴說。只有洛哥給了我這個機會,我不抓住,也太傻了。」還沒待洛偉奇反應過來,王妃抱住洛偉奇狠吻他的嘴。洛偉奇:「不——」本來想說「不要過分」,但話還沒有講出,王妃滾燙的嘴唇已經緊緊貼在了他的嘴唇,貼得十分緊,雙手又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洛偉奇幾次想推開王妃,都沒有成功。大約過了兩分鐘,王妃才鬆開嘴,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妖媚地說:「和洛哥接吻真香啊!」 
  洛偉奇氣鼓鼓地睜大眼睛:「未經應允,就強吻我,算不算吃我豆腐?」 
  王妃:「不算,因為我有言在先,我覺得洛哥特別親,對親人有時不小心做出些親暱的動作,在所難免。你當時並沒有表示反對。」 
  洛偉奇:「但那天我也說過,你的行為不許出格。」 
  王妃一副得理不讓人的樣子:「我沒有出格啊。你說,我哪一點出格了?」 
  洛偉奇漲紅著臉說:「你吻了我。」 
  王妃一副勝利者的笑:「這不算出格,在國外,接吻是很平常的事,大街上隨時都看得到。」 
  洛偉奇無可奈何:「王妃聖明,王妃總是有理。」 
  王妃一派正經的樣子:「你知道就好。在這裡我要鄭重提醒洛哥,過去你常說我愛設個什麼小圈套讓你鑽。現在可是你自己設一個圈套,自己又鑽了進去,這可不要責怪別人。」 
  洛偉奇馬上警覺起來:「請王妃明示。」 
  王妃:「你是不是說過如果我是個完整的女孩,你準會和我談戀愛。還說一言九鼎。」 
  洛偉奇想了想:「好像說過,但原話不是這樣的。」 
  王妃嗲嗲地:「洛哥,我愛上你了。這是我第一次愛上一個男人。」 
  洛偉奇不以為然,覺得王妃又在逗自己,隨口問:「什麼時候愛上的?」 
  王妃眼望天花板,陷入愉快的回憶:「第一次去超市,我給貝貝餵奶的時候,發現你呆呆地盯著我的乳房。我覺得你特別可愛,就愛上了。」 
  洛偉奇回想起這件事,臉刷地紅了起來,他搖搖頭:「不可能。你說過,你的上半身是漂亮的女人,下半身是個不漂亮的男人。又怎麼會愛上我這個臭男人了?難道是同性戀不成?」   
  第五章 索娜王妃(17)   
  王妃順著剛才的回憶,自顧自繼續往下說:「第二次再見到你的時候,我就說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開頭我讓妞妞帶話,讓你上我家來看我,但你不來,我就死乞白賴,想盡辦法接近你,嘻嘻,你終於上鉤了。」 
  洛偉奇:「王妃,你總是搞了一個又一個的連環小圈套,讓我往裡鑽。」 
  王妃靠在洛偉奇的耳邊說:「洛哥,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是個石女。」 
  洛偉奇有點好奇:「何謂石女?」 
  王妃的臉漲得通紅,她小聲地:「石女就是看不見陰道的女人。」 
  洛偉奇從王妃口裡聽到「陰道」這個詞,剛恢復原色的臉膛,頓時又紅了起來:「這個我懂,你上半身是女人,卻沒有陰道,所以才說你是兩性人。」 
  王妃:「我說我是個看不見陰道的女人,但不是沒有陰道。」 
  洛偉奇:「你想說明什麼?」 
  王妃娓娓而言:「上次我去香港,請醫生給我全面檢查了一次。進行核磁共振掃瞄時,醫生發現我身上女人的整套臟器都是完好的。洛哥,下次我從香港回來,我要送給你一件非常非常貴重的禮物。」 
  洛偉奇:「什麼禮物?」 
  王妃:「送給洛哥一個活生生的黃花閨女做妻子。」 
  洛偉奇覺得王妃的彎彎腸子實在太多,所以不再輕易相信她的話。洛偉奇:「我無法想像。」 
  王妃鄭重其事:「為了證明我沒有說謊,也沒有搞圈套,今天我再次向洛哥顯示一個女人最寶貴、最美麗、也是最隱秘的地方。請洛哥過目。」說著她撩起裙子,退下三角褲,躺臥在沙發上,分開雙腿。王妃接著說:「洛哥,別不好意思,你現在就把自己看做是一個外科醫生。」她用手指指著說:「我的這處是假陰莖,實際上它只是比一般女孩子長得大些的陰蒂。醫生說,我小時候被人動過手術,故意往陰蒂裡頭填充過東西,使它變成好像是男人的陰莖。你再看,這個地方應該是陰道口,但是也被人動手術把陰道口縫死了。醫生說。只要把假陰莖切掉,再打開陰道口,給我重新製作一個陰道口和處女膜,我就變成地地道道的處女了。醫生還說,男人的生殖器只有大小、長短和色澤上的差別,而女人的生殖器的類型有成千種,要讓我選擇一種自己最中意、最美麗的一種,而且結婚後很可能懷上小寶寶……洛哥,你看清楚了嗎?」 
  洛偉奇愣在那裡,沒回答。王妃看似平淡無奇的述說,讓洛偉奇感到毛骨悚然。他思忖:「如果王妃的講述是真的,那麼這個世界太黑暗、太可怕、太殘酷了,怎麼可以把一個美麗、健康的女孩子,活生生的改造成為人妖呢?這不是剝奪了一個人的生育權和享受性愛的權利嗎?王妃的經歷實在慘絕人寰,讓人心碎。」 
  王妃又問:「洛哥,你看清楚沒有?我不能總晾在這兒啊。」 
  洛偉奇嗡頭嗡腦地:「看清楚了,快起來吧。有人進來看見了不好。」 
  王妃:「洛哥放心,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敢進來。」她穿好褲子坐起來說:「洛哥,你說過的,如果我是一個完整的女孩子,你就和我談戀愛。」 
  洛偉奇心裡說:「當時確實對王妃說過:『你不是個完整的女孩,我真為你惋惜。』當時王妃問:『如果我是個完整的女孩,你會怎樣待我?』我說:『我會和你談戀愛。一言九鼎,絕不反悔。』沒想到卻被王妃抓住不放,如果王妃突然間變成一個完整的姑娘怎麼辦?我真的是自己設圈自己鑽。」 
  洛偉奇:「哎呀,當時一時興起,覺得好玩,信口開河。」 
  王妃:「你說過,你在男女問題上從來都嚴肅認真的,不開玩笑的。」 
  洛偉奇:「是的,我說過。但當時你並沒有說,你會忽拉一下子又變成真正的女孩啊。」 
  王妃:「但是我也沒說自己是真正的男孩啊。」 
  洛偉奇覺得王妃有點胡攪蠻纏,便嚴肅地說:「愛情是要看緣分的呀。」 
  王妃認真地:「我不管,因為我相信你是一個認真的男子漢,才把一切都給你看了,也把我最秘密的事也對你說了。你說過一言九鼎,你要兌現。」 
  洛偉奇再也不敢大意:「王妃啊,戀愛是兩相情願、水到渠成的事啊,俗語說,棒打不成鴛鴦。豈能強迫從事。」   
  第五章 索娜王妃(18)   
  王妃哀求道:「洛哥,我看這樣行不行。我知道你現在還沒有強烈地愛上我,但咱倆走到現在這一步,應該算紅顏知己了吧。我的要求並不高,咱們不一定非結婚不可,只要你不嫌棄我,哪怕你裝出很愛我的樣子,多給我一些溫存和愛惜,常常和我在一起,我就心滿意足了。感情以後再慢慢培養嘛。」 
  洛偉奇認真地說:「我做人的原則是真實和負責,決不能做出既騙人家又騙自己的事,我不能答應你……」 
  王妃臉色大變,馬上就要大哭起來…… 
  洛偉奇心軟了:「別急別急,你現在還不是真正的姑娘呢,說那麼多都是虛的。我看這樣吧,咱們等你做過手術後再商量好不好?」 
  王妃高興了。她微微低頭,抿嘴而笑,眼睛上挑,又用那種勾人的眼神望著洛偉奇:「對對,咱們走著睢。我下個星期就去香港動手術。」 
  在王妃面前,洛偉奇失卻了一切應對能力,硬也不成,軟也不是,無可奈何。他喃喃細語:「王妃聖明。」 
  稍停,王妃說:「如果洛哥不介意,我想抽支煙。我煙癮來了。」 
  洛偉奇:「客隨主便,王妃想抽就抽,我不介意。不過,若從健康的角度考慮,還是戒了的好。」 
  王妃說:「煙齡太長了,戒了好多次也沒戒掉。」說著她打開一個十分精緻的木盒子,取出一支又細又長的香煙。洛偉覺得有點怪,因為香湮沒有過濾嘴。 
  洛偉奇從煙盒裡拿出一支香煙,放在鼻子上聞了聞:「這是什麼牌子,我從未見過。」 
  王妃:「王妃牌,我親自配方,我親自製作的。」 
  洛偉奇:「王妃聖明,連香煙也會造。」 
  王妃:「你要不要也抽一支試試?」 
  洛偉奇連連擺手:「我從不抽煙,消受不了。」 
  王妃用打火機點著香煙,狠狠吸了一口,過了好一會才把煙霧吐出。她美美地伸了個懶腰說:「和情哥哥在一起,抽煙的感覺都不一樣?」 
  洛偉奇聞到那香煙的味道,怪怪的,好像在什麼地方聞到過,又覺得印象十分模糊。忽然莫名其妙地打了一個寒戰,內心深處突然浮起一個念頭,可是這念頭太過荒謬,剛浮入腦海,便即壓下,一時心中恍恍惚惚…… 
  ■ 
  夜裡,洛偉奇方寸大亂,他翻來覆去無法成眠。 
  洛偉奇明白無誤地發現,自己愛上索娜王妃了,而且愛得很深很深。什麼時候愛上的?不知道。應不應該愛她?不知道。他思忖:「倘若王妃下個星期去香港,回來時,果真像她說的,把一個活生生的黃花閨女送給我做妻子,到時我該怎麼辦?接受還是不接受?」雖然曾反覆告誡自己,和索娜王妃只能保持一般朋友關係,然而在王妃赤裸裸的情感進攻面前,他一次一次開啟了心扉上道道封鎖,直至腦海裡不斷縈繞著王妃的形象:她的笑、她的哭、她的怒、她的嗔、她的憂傷、她的歡愉……他深深地掉進了愛的深淵。是啊,王妃的性格是極度張揚的那一種,有時覺得她常常從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非常誇張,可細細一想,她不正像桑戛活佛曾說的,「人生在世,應該瀟灑些,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愛就愛,想恨就恨,想活就活,想死就死,想罵就罵,想跳就跳」嗎?他還發現和王妃在一起的時候。自己最鬆弛,最無拘無束,文思最活躍,最喜歡開玩笑。他心裡不由得歎道:「這樣的愛戀才有意思啊。」 
  洛偉奇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他突然從夢中驚醒,從床上猛坐起來,冷汗把床單浸濕了一片。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有一種不祥的預兆在腦海裡縈繞,卻無法準確地捕捉到它的蹤影。他細細回想自己剛才夢中的情景,終於記起來,夢中的他正在勞改農場割膠,他突然聽到孔子第七十二世孫在遠處發出恐怖的喊聲:「快來人啊!我被五步蛇咬了,救命啊!」他快步奔跑過去,卻看見孔子第七十二世孫正和他的哥們在一起吸煙…… 
  洛偉奇想:「這個夢太離奇了,怎麼會如此清楚地夢見幾十年前的往事呢?俗語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是什麼觸動了我的神經呢?又是什麼事情讓我感覺如此不安?」想著想著,腦海中一個本來十分模糊的念頭,一下子清晰起來。是王妃抽的香煙味!這種香煙味,正是幾十年前在勞改農場時聞到過的大麻葉的煙味!「天啊,原來在王妃吸毒!我生平最恨吸毒者。吸毒犯法,罪莫大焉。這是個原則問題……怎麼辦?趁自己還沒有向她表白愛情,現在砍斷關係還來得及。對,當機立斷,斷絕來往……」可他又記起有一次索娜王妃問他:「倘若我遇到困難,可以信賴你嗎?」自己雖然沒有表示態度,但內心是同意了的。「現在,當知心朋友犯了錯,自己見死不救,馬上開溜,這不是我洛偉奇做人的風格。怎麼辦?」他一時拿不定主意,也坐不住了,就穿上衣服,在室內走來走去。   
  第五章 索娜王妃(19)   
  傳來妞妞的聲音:「舅舅,怎麼了,才三點多鐘,你就起床了?是不是身上有什麼不舒服?」 
  洛偉奇:「妞妞,睡吧,舅舅睡不著,想起床走走。妞妞放心,舅舅沒事。」 
  最後,洛偉奇終於鐵下心:「直截了當的和王妃講明,要不就徹底戒掉毒癮,要不咱倆就徹底分手。」天快亮時,他和衣躺在床上,才踏實地睡著了。 
  早飯時,妞妞問:「舅,怎麼啦,半夜三更的,你就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口中還唸唸有詞,說什麼『好好的,怎麼就抽那玩意呢』,還說什麼『良辰美景奈何天』。我記得我媽在的時候也說過這句話。」 
  洛偉奇:「夜裡做夢夢見年輕時呆過的勞改農場,心中很鬱悶。」 
  妞妞:「吃過早飯上王妃阿姨那裡,和貝貝玩玩,散散心去。」 
  洛偉奇:「妞妞想得周全。對了,好妞妞,我想離開大理幾天,去山東看看我的乾爹乾媽,又怕你夜裡一個人在家不習慣。」 
  妞妞:「舅舅放心去吧,晚上我可以請李姐陪我一塊住。」 
  洛偉奇:「這樣好。我可能今天下午就出發,你給我準備一點錢和出門的用品。」 
  妞妞有點不放心:「我記得舅舅說過,要在今年寒假時和我一起去的,舅舅為什麼突然改變計劃,走的那麼倉促呢?去的地方太遠了,妞妞不放心你一個人去。」 
  洛偉奇:「放心好了。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妞妞還是不放心,但又不好強求舅舅:「這樣吧,我給舅舅準備一張工商銀行的牡丹卡,省得你帶太多現款不安全。另外給舅舅買一部手機,每天晚上九點整我都給舅舅打電話聯繫。再就是,舅舅現在是大理有名的連鎖店的老闆,住的和吃的別太寒酸,住起碼要三星級的,上火車一定要買臥鋪,別讓人瞧不起……」 
  洛偉奇:「我聽妞妞的。不過要記住,不能讓別人知道我的電話號碼,就是王妃也不讓知道。」     
  最後的處男 4   
  尾聲(1)   
  早飯後,妞妞剛去上學,洛偉奇就給王妃打電話。 
  電話裡傳來王妃歡快的聲音:「洛哥啊,你早。我昨夜睡得特別香甜,夢見我剛從香港回來,你到機場接我,我為你準備了一個讓你驚喜的禮物,哈哈,哈哈……」她就像個初戀的小姑娘那樣喋喋不休。 
  洛偉奇沒讓王妃說下去:「我馬上就到。」 
  洛偉奇在花園裡見到索娜王妃的時候,王妃正在月季叢中剪切花。樹陰下,小貝貝坐在嬰兒車裡傻笑著,發出牙牙學語的聲音:「爸,爸……」嘴裡吐著泡泡,伸出小手要洛偉奇抱。 
  洛偉奇把貝貝從嬰兒車中抱出,貝貝高興得笑出聲來,他抱著洛偉奇的頭,把洛偉奇親了一臉唾沫。 
  看到這爺倆如此親密,王妃從心底裡感謝上帝賜給恩惠,心頭一陣發熱,她激動地說:「真是個好爸爸!」 
  洛偉奇抬頭間,看到王妃深情的目光,心頭為之震顫。她今天的打扮穿戴不同平日:上身一件淡綠色的緊身棉織短袖衣,外披一件月白色的褂子,下身一條淡紫色套花長絲裙,濃濃的披肩發用一條素雅的絲巾繫住,臉上薄薄的施了淡妝。她手拿花束,在一簌簌彩色斑斕的月季花襯托下,越發顯出女性的嫵媚和艷麗…… 
  洛偉奇定定地看了王妃幾秒鐘,眼眶潮濕了。他心裡說:「天仙般的姑娘,怎麼會吸毒呢?可惜了!」 
  敏感的王妃馬上捕捉到洛偉奇的眼神,她彷彿是隨意地問:「洛哥,心裡有事吧?」 
  洛偉奇卻問:「阿金呢?」 
  王妃把花束放下,輕拍巴掌,阿金從花叢中走出,向王妃屈膝行禮:「殿下,您找我?」 
  王妃:「請把貝貝抱走,我和洛經理要說話。」 
  阿金抱走貝貝後,王妃說:「走,咱們到客廳去。」他們來到大廳,洛偉奇正想說話,被王妃用手輕輕摀住了嘴巴。 
  王妃:「洛哥,今次你要說什麼話,都得耐心地等我一下。請你閉上眼睛。」說完就緊緊擁抱洛偉奇,非常細膩地親吻洛偉奇的嘴唇和脖子。洛偉奇沒有反抗。但也沒有熱烈的配合。過了好一會,王妃說:「洛哥,我準備好了,你有什麼事就說吧。」 
  洛偉奇嚴肅地:「我想問你,在你昨天抽的香煙中,包含什麼原料?」 
  王妃:「三種材料,一,大煙葉,占40%;二,大麻葉,占25%;三,罌粟果殼,占35%。有什麼問題嗎?」 
  洛偉奇:「你知道這是吸毒嗎?」 
  王妃:「可以說知道,也可以說不知道。」 
  洛偉奇:「這話怎麼說?」 
  王妃:「說知道,是因為從報紙上看到,大麻葉中含有大麻酚,吸食後會產生興奮和幻覺,容易上癮,是毒品。我也知道罌粟蒴果中的乳汁可以提煉成鴉片,鴉片當然是毒品。取過乳汁的果殼仍有微量毒素。說不知道,是因為老師從我七歲起,就讓我們吸這種煙,不吸這種煙我們全身酸疼,堅持不了訓練。開始時是老師親自捲煙給我們抽,後來我們長大後,就自己製作。在那邊,吸食大麻葉和罌粟果殼不算吸毒,也不算犯罪。」 
  洛偉奇:「在這邊就是犯罪!」 
  王妃哀傷地望著洛偉奇:「可是我沒有傷害任何人呀!」 
  洛偉奇:「你傷害了你自己,也傷害了我。」 
  王妃哀求地:「洛哥,等咱倆結婚後,一起搬到外國去不行嗎?」 
  洛偉奇嚴厲地:「不,你要不就徹底戒掉毒癮,要不咱倆就徹底分手。」說罷他轉身大步走出客廳。後面傳來王妃的大聲哀號:「洛哥,你給我一次機會啊……」 
  下午,洛偉奇乘大巴離開大理去昆明。在車上,他盤算著:「難得有這樣的一次旅遊的機會,沿途的名勝古跡是不能放過的。好久沒來昆明瞭,故地重遊,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明天一早,先回闊別多年的農大看一看,再看看西山,登龍門,眺滇池。後天乘火車由昆明到成都,在成都至少玩兩天。都江堰是世界水利奇跡,是要看的;武侯祠,記錄了諸葛亮光輝而悲壯的一生,也是要看的;文殊院是佛教聖地,文物薈萃,寶物眾多,有各個時代的佛像300餘尊,要好好瞻仰;青羊宮,是我國著名的道教宮觀。宮內完整保存了教道經典《道教輯要》,不去可惜了;杜甫草堂,見證了我國詩聖的一段心酸的歷史,他的《春夜喜雨》和《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堪稱千古絕唱,就誕生在草堂裡……喲!天呀,光是成都一地,就有這麼多的地方要看。後面由成都乘火車到重慶,由重慶坐船到武漢,由武漢乘火車到山東,這一路上有多少要看的地方,要花多少時間,又要花多少錢?」   
  尾聲(2)   
  洛偉奇儘管頭上頂著超市連鎖店經理的頭銜,然而終歸是窮慣了的,所以在昆明的這個晚上,他捨不得住星級旅館,找了間普通招待所,要了一個床位,在招待所食堂吃了頓簡單的晚飯,便回到房間,躺在床上看報紙。其實,他的心一刻也沒有平靜過,他人離開了大理,但心還留在那邊,腦子裡不斷地旋轉著索娜王妃的音容笑貌。一想起王妃,不由得心頭一緊,他思忖:「我這樣不顧一切地斷然決然地離開王妃,是不是太絕了點。難道就找不到另一種辦法了嗎?她說她是第一次談戀愛,她不會因為打擊太大而出事吧……」他的心如同大浪滔天的江河,不能平息。現在,他眼睛盯著報紙,但上面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他恨不得馬上返回到王妃身邊…… 
  夜裡9點半,妞妞準時來電話。 
  妞妞問:「舅舅好嗎?」 
  洛偉奇:「好。妞妞好嗎?」 
  妞妞:「妞妞好,就是妞妞從來沒有和舅舅分開過,所以妞妞特想舅舅。」 
  洛偉奇:「我也好想妞妞。家裡一切都好嗎?」其實洛偉奇是想從妞妞口裡知道王妃的消息。 
  妞妞:「家裡沒事。王妃阿姨來過電話,問舅舅在不在。」 
  洛偉奇:「你是怎麼回答的?」 
  妞妞:「我說舅舅出遠門了,去山東看舅舅的乾爹乾媽去了。王妃阿姨又問我舅什麼時候回來。」 
  洛偉奇:「你怎麼說的?」 
  妞妞:「我說舅舅沒說。我估計短則十天,長則半月。」 
  洛偉奇:「王妃阿姨沒向你打聽我的電話號碼嗎?」 
  妞妞:「打聽過,但我沒告訴她,我說舅舅沒帶電話。王妃阿姨說,如果舅來電話,就代她向舅舅問好,還說祝舅旅途愉快。」 
  洛偉奇:「好,妞妞在家要多多注意安全。」 
  妞妞:「舅舅也要注意安全。舅舅晚安。」 
  打過電話,洛偉奇知道王妃的情況沒有什麼變化,提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 
  剛要躺下睡覺,服務員領來一位客人,安排在洛偉奇頂頭舖位上。那人四十歲上下,胖胖的,把行李堆在床邊,操著東北地區的口音對洛偉奇說:「哥們,你要不就早點睡,要不就半夜以後睡,因為俺打呼嚕響得邪乎。等俺睡著以後,千萬不要把俺弄醒,否則俺會罵人的。嘿嘿,俺現在把醜話說在前面。對不起了。」說完出門洗漱去了。 
  洛偉奇趕快躺下,裝作睡覺的樣子。那人回到房間,用腳把門砰的一聲關上,脫去鞋襪就上床。洛偉奇立即聞到一股腳的惡臭味,正想提醒那漢子洗腳,只聽得驚天動地的鼻鼾聲開始了……本想把他推醒,可一想,人家有言在先,只好算了。 
  洛偉奇一生中從未感受過如此巨大的打鼾聲,更可怕的是他在進氣時和出氣時發出不同的音響,進氣時如同一百隻獅子在咆哮,出氣時如同輕奏小笛。洛偉奇實在無法入睡,便起床來到招待所接待室。接待室的值班員問:「先生,這麼晚了,還不睡?」洛偉奇:「不好意思,我的同房客人打鼾聲太響,可不可以給我換個床位。」值班員說:「對不起,這個時候所有的客房都滿員了,12點鐘後,還會來客人,要在過道的便床上睡覺。明早3點半鍾有客人離開。先生你要不就在過道上的便床上睡,要不就等明早再換房間。」洛偉奇:「那我就在便道上的便床上睡吧。」 
  值班員幫洛偉奇在過道選了一張便床,洛偉奇剛躺下,一撥來昆明旅遊的湖北人,男女老少十多位客人來到過道,他們有打招呼的、有吃東西的、找人的,喧鬧得如同趕集一般。洛偉奇好不容易等到大家安頓下來,剛睡著,趕早上4點鐘火車的客人起床了,再次掀起新的一輪喧鬧。待到過道再次安靜下來,天已濛濛亮,洛偉奇失去了再入睡的奢望。他心裡說:「出行真難啊。應該聽妞妞的話,住到帶星級的旅館中去。」 
  大約早上7點半鐘,洛偉奇辦完離開招待所的手續,準備離去時,他的手機響了。洛偉奇打開電說:「誰呀?」 
  電話裡說:「我是王妃殿下家的保姆阿金,我有急事要和洛經理說話。」 
  洛偉奇:「我就是洛偉奇,有事請講。」 
  阿金著急地說:「洛經理,王妃和貝貝出事了。」   
  尾聲(3)   
  洛偉奇一驚:「出了什麼事?請說詳細些。」 
  阿金:「昨夜殿下要喝功夫茶,因為窗戶關得太嚴,煮水的爐子炭沒燒盡引起炭氣中毒,今天早上王妃和貝貝都沒有醒過來。現在送醫院搶救。」 
  洛偉奇大驚失色:「現在醒過來了嗎?」 
  阿金帶著哭腔說:「還沒有醒過來,正在搶救。洛經理是王妃殿下在大理唯一的好朋友,請你快回來。」 
  洛偉奇五內俱焚,天旋地轉,拿著電話的手在發抖。 
  電話裡傳來妞妞的聲音:「舅舅,我是妞妞。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洛偉奇:「我還在昆明市。」 
  妞妞:「舅舅,王妃和貝貝出事了,我好害怕。舅舅快回來。」 
  洛偉奇:「我馬上回大理。」 
  妞妞:「舅舅,我和阿金姐都在大理人民醫院。」 
  洛偉奇趕回大理,剛下火車,在路上攔住一輛出租車,上車直奔大理人民醫院。 
  在監護室門前,洛偉奇見到妞妞。 
  妞妞見到洛偉奇就哭了:「舅舅回來了。」 
  洛偉奇:「王妃和貝貝怎麼樣了?」 
  妞妞:「貝貝醒過來了,王妃還沒有醒。」 
  洛偉奇:「阿金呢?」 
  妞妞:「阿金姐在監護室看著貝貝。」 
  這時阿金抱著貝貝從監護室出來,看見洛偉奇就說:「洛經理回來了。殿下搶救過來了。但是醫生說,殿下因一氧化碳中毒時間太長,搞得不好,以後有可能成為植物人。這可怎麼是好?」說著哭了起來。貝貝看見洛偉奇咯咯地笑,伸出小手要洛偉奇抱。洛偉奇接過貝貝說:「阿金,我想進去看看王妃,醫生讓看嗎?」 
  阿金:「可以。剛才醫生還找殿下的親屬呢。」 
  洛偉奇把貝貝交給阿金,敲敲門走進監護室。此時,醫生和護士正在給王妃量血壓,醫生示意洛偉奇稍等。洛偉奇看到王妃靜靜地躺在病床上,眼睛緊閉,她的臉如同蠟一般的黃。 
  一會,醫生量過血壓,抬頭問洛偉奇:「請問你是陳索娜的什麼人?」 
  洛偉奇:「我是索娜的好朋友。」 
  醫生:「是對象嗎?」 
  洛偉奇點點頭:「是。」 
  醫生:「你貴姓?」 
  洛偉奇:「姓洛。」 
  醫生:「噢,洛先生,陳索娜是一氧化碳中毒送來搶救的。現在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但是由於大腦缺氧時間過長,意識尚未完全恢復。下面有兩種治療方案可供選擇,一種是轉到醫院病房繼續治療,需要家裡派人來陪床:另一種方案是把病人接回家護理。前者花費大,後者花費小些,而且更溫馨,對病人的康復效果更好。由你們來定。」 
  洛偉奇馬上想到王妃是陰陽人的事,便說:「我們接回家去護理。可不可以請你們派車和護理人員,幫我們把病人送回家去?」 
  醫生:「可以,現在請洛先生去醫院收費處交費。」 
  洛偉奇:「好的,我現就去張羅。」 
  洛偉奇來到監護室門外,妞妞急切地詢問:「舅舅,王妃阿姨情況怎樣了?」 
  洛偉奇:「妞妞別急,王妃已經脫離危險期,需要回家護理。」他又對阿金說:「阿金,王妃家裡有現錢嗎?」 
  阿金:「沒有,她的錢都由她保管,或放在保險櫃,或在銀行金卡上,我平時只拿到零用錢。」 
  洛偉奇思索一會兒說:「我看這樣吧,你先帶貝貝回家,呆會兒如果急救車把王妃送回家,就讓他們把王妃抬上二樓主臥室。待我交完醫藥費,再去王妃家。請你照顧好貝貝。」 
  阿金:「知道了。」 
  洛偉奇和妞妞來到交費處,一打聽,王妃和貝貝的搶救費和雜費等,加起來總共兩萬三千多元。 
  妞妞臉露難色:「舅舅,太貴了。咱們哪來這麼多現款?」 
  洛偉奇:「救兩條性命,不貴不貴。如果沒有那麼多現款,就給支票吧。」 
  妞妞睜大眼睛望著舅舅:「支票就不是錢呀?我們一年辛苦奮鬥,才賺幾萬塊錢,以後誰還給我們?」 
  洛偉奇:「我們先墊付,以後王妃再還。」 
  妞妞壓低聲音說:「我的傻舅舅哎,阿金姐說,王妃阿姨手頭沒有多少錢,平時過日子摳著呢。阿金姐每天買菜回來,阿姨都要查看賬單。」   
  尾聲(4)   
  洛偉奇:「我不信,你記得嗎?上次王妃上我們家時,一開口就說給我們超市投入三十萬,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她有大別墅、大奔車,還有一套功夫茶具值幾十萬的,怎麼可能沒有錢?」 
  妞妞:「不是說王妃沒有錢,而是說王妃阿姨的錢全買了股票,被套牢了,拿不出來不就等於沒錢嗎?」 
  洛偉奇:「不管怎麼說,救人要緊。好妞妞,我相信你會想出辦法來的。」 
  妞妞認真地:「錢我可以想辦法湊,但醜話說在前頭,親姐妹尚且明算賬,王妃阿姨和我們非親非故,這個錢王妃阿姨可是要還的。舅舅也不能一時興起替她還。」 
  洛偉奇:「妞妞真是個我的好妞妞。我做保人,以後一定讓王妃還。」 
  過了一會兒,妞妞又說:「舅舅,我聽阿金姐說,王妃阿姨還吸毒,這怎麼了得?」 
  洛偉奇大驚:「這可是大秘密啊!露出去王妃不僅身敗名裂,搞得不好,還要進戒毒所,誰來管貝貝?阿金是怎麼曉得的。」 
  妞妞:「阿金姐說,昨天早上,你和王妃吵了一架,阿金姐聽到你們說的話。你走了以後,王妃阿姨大發脾氣,大哭了一陣,摔了不少東西。夜裡就出事了。阿金姐懷疑,王妃阿姨是有意讓自己和貝貝中毒的,很可能是自殺。」 
  洛偉奇十分悲傷:「都是我不好。當我知道王妃吸毒以後,十分震驚,沒有把握好談話的方式,也沒有給王妃一個改正的機會。我估計她是受刺激過度才尋的短見。我發過誓不再傷害任何人的,你看你看,又出事了。如果王妃和貝貝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麼辦?」說著說著,眼眶中注滿了淚水。 
  妞妞安慰道:「我說舅舅,你太善良了。王妃吸毒在前,舅舅知道在後,而且吸毒上癮是很難戒的,這怎麼能怪我舅呢?照我說,這是王妃咎由自取。」 
  洛偉奇:「不能這樣說王妃,因為王妃的情況特殊,她小時候受過許多苦,是老師逼她吸的毒。」 
  妞妞:「我不同意舅舅的意見。學校老師在說到吸毒的問題時,就強調過,鴉片差點讓中國滅亡。無論什麼理由,都不能成為吸毒的借口。」 
  洛偉奇覺得,在這個節骨眼上妞妞是對的,不能再和妞妞爭辯下去了,否則會把妞妞搞糊塗的。便說:「妞妞說得對,是舅舅糊塗。」 
  妞妞露出少有的認真:「舅舅,學校老師說了,一個人要是吸上毒,說明這個人的生活非常非常複雜。這樣的人,舅舅可不能硬拉來給妞妞做舅媽。」 
  洛偉奇很難用一句話向妞妞解釋清楚,他只能含糊其辭:「事情已經到了這個份上,你就再幫舅舅一把。」 
  妞妞:「我沒有說不幫舅舅呀,我回到超市馬上把錢湊齊。還有什麼事需要妞妞做就說。」 
  洛偉奇:「這些日子我恐怕得住到王妃家,這邊的事就交給妞妞了。」 
  妞妞苦笑了:「這邊的事,舅舅早就交給妞妞了,你就過去好好幫幫王妃阿姨和貝貝吧。我現在最不放心的是,假若王妃的病拖得很長,舅舅怎麼支持下去?」 
  洛偉奇也苦笑了:「咱們走一步算一步吧。」 
  ■ 
  王妃剛一出事,洛偉奇立時產生一種負罪感,深深地陷入自咎的泥潭,他覺得這是上天對自己的懲罰,又是「我和誰相愛,誰就薄命」這句咒語在起作用。 
  一個星期了,王妃仍然沒有清醒過來。她靜靜地躺在床上,臉色還是黃黃的,餵她吃她就吃,餵她喝她就喝,大小便都失禁。洛偉奇是一個全天候、全心全意的好保姆。為了看護王妃,洛偉奇就在王妃的臥室鋪了一塊床板,白天晚上都守護在王妃身邊。因為怕別人曉得王妃是個陰陽人,他堅持一個人照料王妃,每天都要給王妃擦洗身子,不厭其煩。洛偉奇想:「好在貝貝由阿金看護,否則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妞妞帶著舅舅愛吃的飯菜,來看舅舅,當看到舅舅和王妃住在一間房子裡時,小嘴撇得老高,她把舅舅拉出門外小聲說:「舅舅,現在整個大理都曉得王妃阿姨炭氣中毒的事,你還和她住一個房間,你不怕自己成為流言的中心啊?」 
  洛偉奇:「她的事因我而起,我一看到王妃現在的樣子,就有一種負罪感,我怕我不在她身邊,一旦再出事故,我的心就更無法承受了。」   
  尾聲(5)   
  妞妞不高興地:「舅舅,我說過的,你可別把一個吸毒的女人硬塞給我當舅媽。」 
  洛偉奇:「妞妞放心,不會的,不會的。」 
  第二個星期過去了,王妃仍然沒有起色,洛偉奇卻依然如故,盡心盡力,耐心細緻,一絲不苟。 
  這天上午,洛偉奇剛給王妃餵過奶糊,阿金抱著貝貝來找洛偉奇。 
  阿金:「洛經理,我找你有事商量。」 
  洛偉奇:「好的,咱們到樓下客廳說話吧。」 
  來到客廳,阿金說:「洛經理,我母親又病了,我要回菲律賓去照看母親。」 
  洛偉奇為難了:「能不能等兩天再走,現在我照顧王妃已經夠難的了,如果再加一個貝貝,我不知道怎麼辦。」 
  阿金:「我母親病得很重,我回去晚了,恐怕見不著了。」 
  洛偉奇想了想:「既然這樣,那你就走吧。」說著從阿金手裡接過貝貝。 
  阿金:「請你付給我三個月的工錢。因為殿下欠我三個月工錢。」 
  洛偉奇:「這個……你知道我不是主人啊,我也沒有錢付你人工。」 
  阿金馬上變臉:「哎呀,洛經理,誰不知道你是大理市赫赫有名的連鎖店總經理呀,你拔根毛都比我的腰粗。何況王妃殿下的這次事故,都是因你才發生的,我不往外說罷了。如果往外說,整個大理城不炸了鍋才怪呢。」 
  聽了阿金的話,洛偉奇肺都氣炸了,這不是訛詐嗎?!但是細細一想,這個事確實因自己而起,現在王妃還沒有甦醒過來,如果阿金到處散佈流言,加油加醋,說王妃如何如何,我和王妃又如何如何,我怎麼洗刷得清,便冷靜地說:「你一個月工錢多少?」 
  阿金:「一個月三千元人民幣,三個月九千元。」 
  洛偉奇:「天啊,這麼大的數目,我從什麼地方給你弄來這許多錢?」 
  阿金:「這是洛經理的事。」 
  司機王師傅突然從大廳裡走出了,大聲斥責:「好啊阿金,王妃對你這樣好,你兩次回菲律賓看母親,王妃不但給你假,還多給你錢。王妃每次從香港回來都給你帶回禮物。現在王妃有難,你馬上翻臉,你的良心讓狗吃了。洛經理,別聽她的,她每個月工資八百元人民幣,而且前面的工資都發過了。洛經理就給她八百元,如果暫時拿不出,我替你墊,等王妃病好了再說。」接著王師傅壓低聲音說:「阿金,我警告你,王妃的事你要敢露出去,我可對你不客氣,我知道你還有個姐姐在昆明呢。」說完他從上衣口袋取出八百元人民幣放在茶几上,又說:「你寫個收條,等一下走的時候交給我。」說完,頭也不回走出大廳。 
  洛偉奇搖搖頭,一句話不說,抱著貝貝上樓去了。 
  約摸過了三十分鐘,洛偉奇聽到從大門口那邊,傳來了一男一女的吵架聲。洛偉奇探頭往外看,看到王師傅和阿金正為什麼事在爭執。 
  阿金大聲地:「你憑什麼要搜查我私人的東西?」 
  王師傅:「就憑我是這裡的保安,我就有權搜。你以為我不知道呀,這幾天夜裡你像幽魂似的,在別墅裡到處轉悠,打開主人的櫃子翻找東西。我一直跟在你後頭,我看見你從櫃裡拿走了東西。所以我得查查。你讓不讓查?」 
  阿金:「就是不讓你搜。」 
  王師傅:「好,我馬上就給110報警。」說著拿起手機要撥號。 
  阿金口氣軟了:「王大哥,都是出來混口飯吃的,看在我們在一起相處幾年的時間,你就放我一馬吧。我母親病重,需要用錢。」 
  王師傅:「公是公,私是私。你把東西留下,我也不為難你。」王師傅對著別墅大聲喊:「洛經理,請你出來一下。」 
  洛偉奇應道:「我馬上下來。」 
  洛偉奇抱著貝貝來到大門口,王師傅說:「洛經理,你在這裡作個證明,免得阿金翻口不認賬。」他又對阿金說:「你還是自己把箱子打開好,省得我報案,到時你可能回不了菲律賓。」 
  阿金無可奈何,只得一一把旅行箱打開,王師傅細細搜尋,從箱內搜出許多成品玉器和半成品玉料,還有不少小件古玩。搜過箱子,王師傅又對阿金說:「把你身上藏著的金首飾拿出來。」   
  尾聲(6)   
  阿金開始耍賴:「沒有,不信你搜我身。」 
  王師傅:「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以為你是女的,我就不敢搜你呀。」他提高聲音叫了一聲:「老伴,你過來。」 一位高個子中年婦女聞聲從大門外走進。 
  中年婦女:「洛經理好。」 
  洛偉奇:「大嫂好。」 
  王師傅對妻子說:「幫我脫光她的衣裳。」 
  中年婦女二話不說,順從地走過去就要動手,要脫阿金的衣裳。 
  阿金趕快說:「我自己來,我自己來。」說著從內衣的小口袋裡取出偷來的黃金首飾。 
  王師傅:「還有一塊金錶。」 
  阿金眼裡噙著淚水,打開小掛包,拿出用手絹包好的金錶,交給王師傅。 
  王師傅大手一揮:「走吧,別讓我在大理再看見你,否則我送你去派出所,讓你吃皇糧。」 
  阿金一邊哭著一邊收拾東西,悻悻而去。 
  洛偉奇誠摯地:「王師傅,謝謝你。如果不是你發現阿金的行徑,王妃醒過來後,發現不見了這許多東西,我就不好解釋了。」 
  王師傅臉無表情:「我不是為你,而是為自己,我是這裡的保安。我不能因為阿金而壞了自己的名聲。」 
  洛偉奇又說:「王師傅,什麼時候你得閒時找我一下。」 
  王師傅:「要得。」 
  下午,洛偉奇聽到王師傅在花園裡喊他的聲音。 
  洛偉奇:「王師傅,我馬上下來。」他給睡熟的貝貝蓋好被子。 
  洛偉奇來到花園,王師傅問:「洛經理,你找我啥子事?」 
  洛偉奇低聲說:「王師傅,你知道王妃吸毒的事嗎?」 
  王師傅:「原先不曉得,後來是阿金向我提起才曉得的。過去我只知道王妃愛吸自己做的香煙,但是什麼材料,我叫不出名。」 
  洛偉奇點點頭:「王師傅知道王妃藏這些材料的地方嗎?」 
  王師傅:「曉得。」 
  洛偉奇:「請王師傅帶我去看看。」 
  王師傅:「要得。」 
  他倆來到地下室的一間儲藏間。打開房門,一陣濃濃的怪味撲面而來。洛偉奇看到裡面整齊地堆放了一麻袋一麻袋的東西,四周牆腳都放了一塊塊生石灰。洛偉奇打開一個麻袋,取出一些碾碎了的顆粒,用鼻子聞了聞。輕聲說:「這是大麻葉。」又打開另一邊的麻袋,抓起一點顆粒聞了聞說:「這是罌粟果殼了。」他問:「王師傅,王妃的先生在世時也抽這些東西嗎?」 
  王師傅:「抽,比王妃殿下抽得還要凶。」 
  洛偉奇:「王師傅,我求你個事。」 
  王師傅:「說,客氣啥子。」 
  洛偉奇:「請你晚上在花園裡挖一條深溝,把這裡的東西都埋在溝裡,再倒上水,和上泥和石灰,填平,有人問就說是漚肥。」 
  王師傅搖搖頭:「不。這是王妃的東西,未經她同意,我不做這事。」 
  洛偉奇語重心長地:「王師傅啊,這個事很重要,別墅裡藏了這些東西算不算犯法我不清楚。如果阿金把王妃吸毒的事宣揚出去,公安局的同志來搜查,看到這些東西,這麼大的量,算犯法怎麼辦?這時你和我都受到牽連。人家會問,王師傅曉得王妃藏毒品為什麼不報告,你的一世清白就打折扣了。」 
  王師傅想了想:「不,我做不來。」 
  樓上傳來貝貝的哭叫聲。洛偉奇:「王師傅,貝貝醒了,我先上樓。你再考慮考慮。」 
  王師傅還是那句話:「不,我做不來。」 
  ■ 
  洛偉奇回到臥室,看到貝貝扒在王妃身上大哭,一邊哭,一邊「媽媽」地叫喊,叫得洛偉奇心如刀割。洛偉奇過去把貝貝抱起說:「貝貝乖,不哭,媽媽很快就醒過來抱你了……」說著說著,自己的眼淚也嘩嘩地往下流。洛偉奇哀求地:「王妃呀,快醒醒吧,你的貝貝想你了,你的洛哥受不了啦……」貝貝看到洛偉奇哭了,好像很懂事,伸出小手抹去洛偉奇的眼淚,口裡還「爸——爸——」地喊叫。洛偉奇低頭看王妃,忽然發現王妃閉著的眼睛沁出兩顆淚珠。洛偉奇大喜,高喊:「王妃醒了,王妃醒了!」他伸手搖晃王妃,王妃仍然臉無表情。 
  第二天上午,妞妞來了。她把頭靠在舅舅胸前嗲嗲地說:「舅,你瘦了,鬍子這樣長也不知道刮。我好想你,你搬回家住吧。」   
  尾聲(7)   
  洛偉奇:「我也好想妞妞,但王妃還沒有甦醒,我不能離她而去。」 
  妞妞:「咱們給阿姨請個保姆不行嗎?」 
  洛偉奇:「不行,我誰也信不過。我自己做的孽我自己償還。」 
  妞妞:「現在整個大理都在傳,說王妃阿姨是吸毒犯,舅舅不怕把你也牽連上呀。」 
  洛偉奇痛苦地:「在這種情形下,我更不能拋棄朋友。」 
  妞妞:「舅舅,回家吧,我太累了。我現在一個人很難一邊完成學業,一邊照管幾個超市。」 
  洛偉奇:「妞妞,人命關天啊,你再堅持幾天,王妃一醒過來,我就回家。如果確實有困難,就停掉一兩個超市算了。」 
  妞妞望著舅舅:「你說得輕巧。」 
  妞妞離開的時候,心裡十分痛苦。但是她知道,舅舅認定了的事,是沒有人能夠拉回來的。 
  下午,公安局刑偵隊的同志來到王妃別墅。王師傅在樓下喊:「洛經理,請下來一下。」 
  洛偉奇:「王師傅,什麼事找我?」 
  王師傅:「市公安局的同志找你。」 
  洛偉奇:「好,我馬上下來。」他心裡咯登一下,心裡說:「你看,說曹操,曹操就來了。這下麻煩大了。」 
  洛偉奇來到花園,看到王師傅和兩位民警在等他,其中一位民警手裡還牽著一條巨大的黑背警犬。 
  一位警察親切地和洛偉奇握手說:「洛經理,打擾了。有人揭發陳索娜私藏大量毒品,我們奉命執行公事。要搜查這裡,請洛經理配合一下。這是搜查證。」 
  洛偉奇:「我是陳索娜的朋友,因為陳索娜炭氣中毒,我暫時照料她。陳索娜現在還沒有甦醒,我就不耽擱你們執行公事了。」 
  那民警:「好,好,洛經理忙去吧。」 
  王師傅帶領民警到別墅各處察看,洛偉奇回到樓上臥室。他心中忐忑不安,隨時準備警察的詢問。大約半個小時後,王師傅在樓下喊:「洛經理。」 
  洛偉奇伸頭到窗外:「王師傅,什麼事?」 
  王師傅:「刑偵隊的同志說沒發現可疑物品,他們要回去了。」 
  洛偉奇:「我這裡還沒有搜查呢?」 
  王師傅:「他們說緝毒犬沒發現異常,就不查了。」 
  洛偉奇擺擺手說:「王師傅,請代我送送他們。真是的,連水都沒招待一杯,太不好意思了。」 
  民警:「不客氣,洛經理再見。」 
  洛偉奇:「再見。」他輕吐一口氣。 
  警察走後,洛偉奇來到地下室,看到原先裝大麻葉和罌粟果殼的麻袋已經搬空,牆角上堆著雜物和生石灰。洛偉奇來到花園,見王師傅在花園裡幹活。 
  洛偉奇走過去輕聲說:「王師傅,謝謝了。」 
  王師傅:「謝我做啥?」 
  洛偉奇:「謝你把地下室裡的東西處理了。」 
  王師傅一本正經:「什麼東西?我不曉得。」他又指了指新開出的菜地說:「這裡種的小油菜、小白菜,都是從我家地裡挪過來的,新鮮,沒污染,洛經理要用就用,省得去市場上買了。」說完自顧自幹活去了。 
  洛偉奇愣了一會神,終於悟出:「王師傅是對的,離這事越遠越好,知道這事的人越少越好。」 
  晚上,妞妞接到莫賽爾從獨龍村打來的電話。 
  莫賽爾:「妞妞,獨龍村小學的校舍翻修一新,還另蓋了兩間教室。我們全村人都感謝你和親哥哥。什麼時間有空,請你們回來看看。」 
  妞妞:「小姨,不用謝,如果不夠用,我再寄一點。」 
  莫賽爾:「夠了,夠了。我親哥哥呢?」 
  妞妞不高興地:「你親哥哥?他讓一個會吸毒的狐狸精把魂給攝走了。」 
  莫賽爾:「你再說一遍,哪來的狐狸精?」 
  妞妞:「唉,一言難盡……你的親哥哥前些日子認識了一個死了丈夫的王妃,後來這個王妃愛上你的親哥哥,後來你的親哥哥也愛上了王妃,再後來你的親哥哥發現王妃吸毒,再再後來你的親哥哥要和王妃掰,再再再後來王妃想不通就自殺,再再再再後來你親哥哥後悔了,現在住在王妃的房子裡看護王妃……」 
  莫賽爾:「再再再再再後來我們的妞妞心裡有點酸,對我的親哥哥有意見。」   
  尾聲(8)   
  妞妞:「小姨看著妞妞長大,小姨最瞭解妞妞。」 
  莫賽爾:「妞妞,你媽媽的奶媽是獨龍人你知道嗎?」 
  妞妞:「知道。」 
  莫賽爾:「你是在獨龍村出生的,你知道嗎?」 
  妞妞:「知道。」 
  莫賽爾:「所以,在你身上流著獨龍人的血,你知道嗎?」 
  妞妞:「知道。」 
  莫賽爾:「所以,你就是獨龍人,你知道嗎?」 
  妞妞:「知道。」 
  莫賽爾:「我們獨龍人最講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你知道嗎?」 
  妞妞:「知道。上次我就和王妃說過……」 
  莫賽爾:「妞妞,聽我說,漢族人常說『無毒不丈夫』,我們獨龍人常說『不狠做不了娘』。你懂我的意思嗎?」 
  妞妞:「我懂。」 
  莫賽爾:「妞妞那麼聰明,我就不相信你找不到辦法收拾這狐狸精。她既然吸毒,就肯定能找到她的把柄。」 
  ■ 
  自從看到王妃雙眼沁出眼淚後,洛偉奇的心情好多了。他相信王妃可以康復,即使這個過程會很長,他也會等下去,不再彷徨了。他想:「那天可能是貝貝大哭,觸動了王妃的神經,所以流出眼淚。可不可以再試試,來證實自己的想法。這也算刺激療法吧。」於是他抱起貝貝,在他屁股上擰了一把,想讓貝貝哭,但又捨不得使勁,貝貝以為和他逗著玩,不哭反笑。洛偉奇再試,貝貝笑得更歡了。洛偉奇使勁一擰,貝貝還想笑,定定地看了洛偉奇一會,看到洛偉奇臉色不對,驟然哇地放聲大哭,洛偉奇又在自己大腿上狠拍幾下,貝貝哭得更凶了。這時,洛偉奇發現王妃雙眼又流出了眼淚。洛偉奇想:「有門。打貝貝下不了手,下次改為胳肢貝貝,讓貝貝笑。每天兩次刺激療法,雷打不動。」 
  正如洛偉奇預料那樣,反覆讓貝貝大笑不止,對王妃的刺激收到很好的效果。王妃胃口大開,臉上出現紅暈…… 
  這天,他在整理臥室時,無意中發現了梳妝台上王妃的香煙盒,他打開一看,裡面整整齊齊的排放了滿滿一盒香煙,他下意識地啊的一聲,額頭上頓時冒出顆顆冷汗,心想:「太可怕了,幸虧當時警察沒到這裡搜查,如果來了,我怎麼為自己開脫?」洛偉奇突發奇想:「藉著王妃康復這段時間,讓她把毒癮戒掉,對,說幹就幹。」他把香煙盒內的捲煙搓碎成沫,全部倒進便池,放水沖掉。一邊沖水一邊咬著牙說:「我讓你吸,我讓你吸。」洛偉奇不經意地從衛生間的鏡子裡,看到王妃睜開眼睛定定地注視自己的一舉一動,在他轉身的剎那間,王妃又閉上眼睛,裝做什麼都沒有發生。 
  洛偉奇心想:「這王妃的心眼也太多了,一個人從死亡中返回人間,心裡不知有多高興,而她,卻無動於衷,一點喜悅之情都沒有,相反的,好像很不情願起死回生。好吧,既然你裝作沒有甦醒,那麼我也就裝作沒發現你的把戲,咱們就來個藏貓貓玩。」 
  洛偉奇對王妃的看護一如以往,盡心盡力,耐心細緻。這天吃過午飯,洛偉奇讓王妃和貝貝靠在枕頭上睡午覺,他輕輕拍著貝貝,不一會,貝貝就入睡了。洛偉奇自言自語:「我真的不曉得王妃原來如此剛烈,想死就死……話又說回了,一個人想死是誰也攔不住的。但是要死之前,你必須想清楚,人死不像割韭菜,割完又再長出來。你一死了之,好像很痛快,帶著你的貝貝到極樂世界享福去了。可是你有沒有想到過,有一個人是因你而活的,他愛你愛得死去活來。你一死,他也活不了,你這死不就等於親手殺了自己心愛的人嗎?」稍停又說:「我那天之所以轉身離去,實在是為你好,也是對你的考驗。你想啊,如果你真心愛我,就得下決心戒毒,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你洛哥與毒品勢不兩立,你如果愛毒品勝過愛洛哥,那咱們只好一刀兩斷,兩刀三段。」 
  突然王妃坐了起來,一把抱住洛偉奇的脖子說:「洛哥,你說你愛我愛得死去活來?」 
  洛偉奇被勒得出不來氣:「你想勒死我呀。把手放開……你先說說是什麼時候醒過來的?」 
  王妃:「大約一個星期前。」 
  洛偉奇瞪大雙眼:「天啊,你真是個天才的演員。我天天給你餵食,把屎把尿,洗澡抹身子,你毫無動靜、毫無表情,居然裝得那麼像。」他想起給王妃洗澡的事,臉上一陣燥熱,「我還像給貝貝洗澡那樣給你洗澡,擦拭身上,哎呀,要命了。你怎麼一點都不害羞。」   
  尾聲(9)   
  王妃嘻嘻一笑:「我覺得世界上最不害羞的人要算洛哥了,你把我脫得一絲不掛,抱到浴缸裡,像洗小貓小狗那樣,反覆搓揉我,還給我按摩……」 
  洛偉奇:「那是怕你得褥瘡。」 
  王妃笑著說:「你按摩的技法實在不太高明,該用力的地方不用力,不該用力的地方猛用力。有些地方好想讓你多摸一會,你卻一帶而過;有的地方不想讓你多摸,你卻反覆按摸。洗完又把我抱到床上,慢慢抹乾,再搽護膚霜,全身都搽遍了,那分輕柔細膩呀,讓我又舒服又感動。但有時摸得我癢癢死了,又不敢笑,忍呀忍,都快憋不住了。哎呀,太難受啦。哈哈哈哈……」 
  洛偉奇咬著牙根說:「那你還裝死?」 
  王妃感激地:「洛哥,我對你說過,我的一生毫無生趣。只有在遇到洛哥之後,才感受到人間溫暖的滋味。你給了我好多美好的幻想和憧憬。可是當我正處於歡樂的巔峰狀態時,你突然表示要棄我而去。這個打擊太大了喲。我只好帶著我的貝貝、我的悲傷,一起離開這個世界,沒想到沒死成。」停了一會,王妃又說:「這段時間洛哥對我的溫柔體貼,讓我受用,讓我感動。我心裡想:『感謝聖母瑪利亞,原來人間親情如此美好啊。』我害怕再失去這份幸福,就裝做沒有甦醒,唉,真想就這樣永遠裝下去啊。」 
  洛偉奇:「是啊,你倒是挺受用的,而我卻脫了一層皮。好了好了,你甦醒過來就好,我也該回家看看妞妞了。這些日子也真難為她了。」 
  猛聽得王妃大喊一聲:「哎呀,疼死我了。」說完身子直直的倒在床上。 
  洛偉奇吃驚地說:「王妃,怎麼啦?你不要嚇我。」他拿手指放在王妃的鼻孔上試了試,覺得呼吸又沒有了。他把耳朵靠在王妃心口上,想聽聽王妃還有沒有心跳,卻被王妃就勢抱住。洛偉奇使勁在王妃腰部咯吱,王妃大笑不止。貝貝被驚醒,看到兩個大人在玩,於是加入進來,三個人笑成一堆……王妃笑著說:「洛哥,別咯吱我了。我明天就去香港做手術,回來咱倆就結婚。」 
  「你先戒毒是真,你不把毒癮戒掉,我還會離開你。」 
  「洛哥,你可別嚇我。我有好長時間不吸毒了,已經戒了。何況你已經把我的毒品都處理了,我想吸也吸不了。」 
  洛偉奇搖搖頭:「你別再耍心眼了。哪有這樣容易就把毒癮戒了的,我還得觀察一段時間。」 
  王妃:「好呀,你哪也別去,在這裡好好守著我,幫我徹底把毒戒掉。」 
  洛偉奇:「我答應你,咱倆一齊下決心,把你的毒癮戒掉。不過我一定要回家一趟,洗洗澡,換換衣服,刮刮臉。你看,我現這副模樣,說剛從監獄裡放出來也有人信。」 
  ■ 
  妞妞看到舅舅回到家裡,高興得跳起來抱著舅舅一陣親吻:「舅舅,你終於回來了,家裡缺了你,空空蕩蕩,我沒著沒落的,好可怕啊。」 
  洛偉奇:「妞妞,都大姑娘了,別還像小時候那樣纏著舅舅不放。」 
  妞妞嗲嗲地:「不,就不,我永遠是舅舅的小寶貝,不許你離開我。」 
  洛偉奇:「好,我永遠不離開妞妞,上哪都帶著妞妞,把妞妞含在嘴裡,攥在手心裡,放在口袋裡。天南地北不分開……你先下來我們好說話。」 
  妞妞:「舅舅說話算話,一言九鼎。」 
  洛偉奇:「對,舅舅說話算話,一言九鼎。」 
  妞妞放開洛偉奇說:「王妃阿姨清醒了嗎?」 
  洛偉奇:「清醒了,但是……」 
  妞妞:「舅舅說過的,只要王妃阿姨醒過來,你就搬回家來住。」 
  洛偉奇:「我是說過。但是救人救徹底,你知道的,王妃吸毒成癮,不幫她戒毒,我的心放不下來。」 
  妞妞驚訝地睜大雙眼,提高聲音地:「舅舅,學校老師說過,『一朝上癮,一生戒毒』,吸毒上了癮是永遠戒不徹底的,一時戒了還會復吸。舅舅啊,你有多大本事?你要幫王妃阿姨戒毒戒到什麼時候?」 
  洛偉奇不得不承認,妞妞的說法是有道理的,自己也覺得這個事沒什麼把握。但經過這次波瀾,對知心朋友、對熱戀中的愛人,實在無法再下狠心斷絕關係。他搖搖頭說:「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如果不管你王妃阿姨,她再帶著貝貝去尋死,我怎麼辦?」   
  尾聲(10)   
  妞妞不以為然:「我的傻舅舅哎,在你招惹王妃阿姨之前,人家一直過得好好的。說明你不必管她,讓人家平平安安過日子得了。」 
  洛偉奇傷心地:「不行,我再也不敢離他們了,否則我會後悔一輩子。」 
  妞妞悲傷地:「那麼舅舅可以離妞妞而去,就不怕妞妞會後悔一輩子嗎?」 
  洛偉奇覺得妞妞說得對,唉!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不知怎麼取捨,一時間反應不過來,驟然腦中一片空白,下意識蹲下身來,雙手抱頭,痛哭失聲…… 
  妞妞怕極了,心疼極了,她抱著舅舅的頭也哭了起來:「舅舅,你怎麼了,是不是又犯病了?都是我不好,你打我吧,你千萬不要生氣。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好了。我現在就給舅舅做好吃的……」 
  從這以後,洛偉奇多了一分心事,到了王妃家就想妞妞,回到家又想王妃和貝貝,心智彷徨……然而心最苦的還是妞妞,她怕舅舅再次受刺激,再次得癡呆症。由此她更恨王妃了。覺得王妃確實是個狐狸精,她為了鉤住舅舅的心,不惜使用自殺的手段,讓舅舅再次犯病。 
  ■ 
  妞妞整理賬目時,無意中發現,王妃過去每個星期總要在超市買四聽進口罐裝金牛牌奶粉,七個月來一直如此。她從電腦中把這個項目調出,發現這種奶粉批發價每聽270元,零售價每聽280元,比國產奶粉貴多了,一般人不會買。送貨的總是在星期二上午把貨送到超市,王妃也大約在星期二下午或星期三上午來取,或者讓人把奶粉送過去。就是王妃煤氣中毒在家休養時也有人來取貨。妞妞問收銀員小李:「李姐,最近一段時間,有誰來買過罐裝金牛牌奶粉?」 
  小李:「王妃家的司機王師傅。」 
  妞妞覺得這件事有點怪。她心想:「一罐奶粉900克,一個星期3600克,平均每天514克,這是奶粉,不是鮮奶,貝貝是無論如何也喝不完的,一個大人也不會每天都吃這麼多的奶粉。那麼買這麼多幹什麼?是不是有什麼用途?」要是一般客人,妞妞不會去關心,但涉及到王妃的事,她特別關心,一定要把事情弄個清楚,想從中找出點茬子來,因為她特別恨王妃。 
  這天又是星期二,中午時,妞妞從貨架上取下新送來的四聽罐裝奶粉上二樓。妞妞小心觀察,卻沒有發現這些罐裝奶粉外表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妞妞不死心,又找來放大鏡,反覆對比這四聽奶粉的罐子。還是沒有發現有什麼古怪的地方。她苦笑了一下,覺得自己犯了疑心病。正當她準備放棄的時候,她細嫩的手指突然感覺出,其中一個罐子與其他罐子的接縫,在光潔度上有區別,不是用機器焊接的。她反覆觀察,終於看出這個罐子有人在接縫上做過手腳。她心想:「肯定是有人打開過罐子的接縫,又重新焊接,重新打磨。」妞妞隨後把奶粉放回貨架。她思忖:「這絕對是有人往罐子裡添加了什麼東西。是什麼東西呢?如果是毒品,我看你這個王妃狐狸精可要吃不了兜著走。我早就對你說過,如果你刺激了我舅舅,我是要報復的。你就等著瞧吧。」妞妞雖然年輕,不諳世事,但她懂得這個事非同尋常,沒有十分把握她不敢報案。夜裡,她給莫賽爾小姨打了個電話。 
  莫賽爾開門見山:「妞妞,那件事你進行得怎樣了?」 
  妞妞:「我正要向你報告呢……」於是把自己的偶然發現和推測告訴了小姨。 
  莫賽爾:「妞妞,下一步你打算怎麼做?」 
  妞妞:「我打算上公安局告她個吸毒藏毒罪,還要在大理鬧她個天翻地覆,讓她臭不可聞。你說好嗎?」 
  莫賽爾聽了妞妞的話,半天沒有吱聲。 
  妞妞:「小姨,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為什麼不說話?」 
  莫賽爾:「看來你現在是玩真格的了。我在思考,原先我以為只是捉弄捉弄這個狐狸精,比如使個絆,讓她摔個跤什麼的,讓她知趣,快快離開你舅舅算了。現在不一樣了。如果你的推測是準確的話,這個狐狸精可能要判刑,假若情節嚴重,甚至判無期或死刑。天啊,人命關天啊,一定要非常非常慎重。同時還要考慮到投鼠忌器的問題。」 
  妞妞:「什麼叫投鼠忌器?」 
  莫賽爾:「就是拿東西打老鼠的時候,小心別把老鼠旁邊的寶貝打壞了。也就是說,不要因為打那隻狐狸精同時傷害了你親舅舅,甚至可能傷害到你自己。」   
  尾聲(11)   
  妞妞不解:「你說還會傷害到我自己?」 
  莫賽爾:「可不是嗎,假若這是一個組織嚴密的走私毒品集團,如果你傷害到他們的利益,他們有可能搞打擊報復,這就對你和你舅舅大大的不 
  妙了。」 
  妞妞害怕了:「天啊,你說怎麼辦?」 
  莫賽爾:「我想,最穩妥的辦法,是採用打草驚蛇的辦法。你用匿名的方式,向她透露一個確切的信息,就是向她暗示:『王妃,你走私毒品或藏毒的把戲被人發現了,快溜吧。』」 
  妞妞:「具體怎麼做?」 
  莫賽爾想了想說:「第一步,用照相機把奶粉的商標拍下來。第二步,用打印機。注意,一定要用電腦和打印機,把《刑法》中有關藏毒、販毒的量刑標準打印出來。第三,把照片和量刑標準寄給狐狸精。注意,信封的地址也要用打印機打印。第四,不寫寄信人的名字。第五,寄信要從遠離你們商店的郵局寄。如果她確實藏有大量毒品,或者販過毒,她會嚇得屁滾尿流。這時,你親舅舅就會回家了。」 
  妞妞:「如果她沒有藏毒、販毒呢?」 
  莫賽爾:「唉,我又不是諸葛亮,怎麼能想得那麼遠。到時再想別的辦 
  法吧。」 
  ■ 
  王妃在洛偉奇的督促下,表現出巨大的決心,戒毒變得嚴肅認真,他倆一門心思放在戒毒上面…… 
  大約兩個星期過去了,王妃一直沒有表現出復吸的現象,精神也越來越好。洛偉奇心裡十分安慰,但同時又覺得有幾分奇怪。因為他聽人講過,有毒癮的人戒毒時非常痛苦,就像得了大病一樣,要死要活,甚至心智失常……但王妃好像很輕鬆,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異常,只是偶然打個哈欠。他心裡犯嘀咕:「不會又是王妃耍什麼花槍吧?」他很不放心這件事,便問王妃:「王妃殿下,你這陣子戒毒的感覺怎麼樣,難受嗎?」 
  王妃想了想說:「還好,並沒有感覺多麼難受。」 
  洛偉奇:「可是我聽人說,有毒癮的人戒毒時非常痛苦,就像得了大病似的,要死要活,甚至像瘋了一樣。你過去戒過毒,應該知道。」 
  王妃點點頭:「是啊,我也覺得奇怪,怎麼這次戒毒會這樣輕鬆呢。」稍停她又說:「是了,這次戒毒,我是因炭氣中毒,昏睡了十多天,實際上早就開始戒毒了,可能是這個緣故,幫了我的大忙。」 
  洛偉奇也點點頭:「有這種可能。」 
  王妃歡喜地:「洛哥,如此說來,我的戒毒大功告成了,為慶賀這個偉大的勝利,今晚我請客,找個高級賓館好好撮一頓好嗎?」 
  洛偉奇笑著說:「再等兩天吧,鞏固一下成果。別高興過頭,再吃二茬罪。」 
  王妃:「我聽洛哥的。今晚我們在家慶祝 ,我給洛哥調雞尾酒,還要親自給洛哥做幾個拿手菜,然後跳舞唱歌聽音樂,玩一個通宵。你說好嗎?」 
  洛偉奇想到王妃戒毒成功,高興得雙手連搓,十分興奮:「太好了,只是跳舞時,請殿下不要用巨大的乳房頂撞我。」 
  王妃站起來緊緊擁抱洛偉奇,一邊用雙乳反覆搓揉洛偉奇的胸膛,一邊說:「我就是要用乳房頂撞你。」 
  洛偉奇高聲喊叫:「不得了啦,王妃吃我豆腐啦……」 
  王妃高興得哈哈大笑。貝貝看到大人玩得高興,也抱著他們,三個人笑成一團…… 
  王妃的手機響了,王妃笑著說:「我接個電話,回來咱們接著玩。」 
  洛偉奇抱起貝貝轉圈子,貝貝大笑,吐了洛偉奇一臉口水。一會兒王妃回來對洛偉奇說:「香港的醫院來電話說,要我明天就去香港住院,否則要延期到明年。洛哥,你的意見呢?」 
  洛偉奇:「你對自己有把握嗎?」 
  王妃:「洛哥怕我復吸?」 
  洛偉奇點點頭。 
  王妃:「復吸不復吸,關鍵靠自家。我有信心。」 
  洛偉奇:「那你就去吧?」 
  王妃深情地:「洛哥,今晚咱倆睡一個床吧。」 
  洛偉奇搖搖頭:「不行,等你從香港回來我們馬上結婚。」 
  「求你啦。我想抱抱你,我們什麼都不幹,就說說悄悄話。」 
  「不行,我媽說,不結婚不得入洞房。」   
  尾聲(12)   
  「洛哥,咱倆早就睡在一個房間了,你還好多次脫光了我的衣裳,給我洗澡。你還假正經。」 
  洛偉奇臉紅了:「不行就是不行。等你回來再商量。」 
  王妃哭了,她摸著洛偉奇的臉說:「洛哥呀,我今生今世也忘不了你給我的一切。」 
  洛偉奇:「幹嗎那樣傷心,不就是分別幾天嗎?」 
  王妃嗚咽著:「走路行船尚有三分險呀,何況是做手術呢,我的傻哥哥。」 
  洛偉奇抹去王妃的眼淚:「放心吧,我會看好你的小貝貝的。」 
  王妃:「你又犯傻了,貝貝是你的親兒子啊,你當然得保護他一輩子。」 
  洛偉奇點點頭,心想:「可不是嗎,和王妃結婚後,貝貝就是親兒子了。」 
  王妃:「對了,我去香港後,別墅要重新裝修,請洛哥和貝貝搬到超市那邊。另外我有些貴重的東西暫時存放在你那裡。汽車和王師傅也歸你們用,等我回來再說。」 
  洛偉奇:「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洛偉奇醒來時,王妃已經離去。梳妝台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最親愛的洛哥,我出發去香港了,一切拜託了。吻你一萬次。」 梳妝台旁邊放著貝貝使用的物品…… 
  王師傅來到樓上,敲敲門說:「洛經理,準備好了嗎?」 
  洛偉奇:「王師傅請進,馬上就好。」 
  王師傅把貝貝的用品先搬到車裡。一會兒,洛偉奇抱著貝貝一起出發了。 
  在車上,洛偉奇問:「王師傅,王妃什麼時候走的?」 
  王師傅:「早上五點多鐘上的飛機,現在快到香港了。」 
  到家後,王師傅又回到別墅,來回拉了幾趟東西,其中有幾幅油畫,幾個箱子,還有那套樹根茶几茶凳等…… 
  王師傅交給洛偉奇一張紙條說:「洛經理,這是我的電話,有事打電話,隨叫隨到。」 
  洛偉奇:「好的,謝謝。」 
  中午,妞妞放學,見到舅舅和貝貝,非常興奮,又有點意外。 
  妞妞抱著舅舅撒嬌:「舅舅終於回來了,我真高興,晚上我請客咱們吃麻辣燙去。」她抱著貝貝一起翻滾在床,一起瘋了似的大笑大叫。 
  王妃來電話:「我到香港了,一切順利,請洛哥放心。你們回到超市了嗎?」 
  洛偉奇:「到家了。祝你開刀成功。」 
  王妃:「謝謝洛哥。」說完掛上電話。 
  下午四點鐘左右,有好多輛救火車從門前經過。洛偉奇也沒有太在意。妞妞還沒有放學就急沖沖跑回家,對洛偉奇說:「舅舅,不得了啦,王妃的別墅失火了。」 
  洛偉奇大驚失色:「不會吧,我上午才從那邊回來。」 
  「全大理市的人都知道了,就我舅舅消息閉塞。」 
  「快,快給王師傅打電話問問情況。」 
  撥通電話後,洛偉奇問:「王師傅,聽說王妃的別墅失火了。準確嗎?」 
  王師傅:「是失火了,我就在現場。」 
  洛偉奇:「損失嚴重嗎?」 
  王師傅心疼地:「從下午1點半起火,燒到現在,來了十幾輛消防車,到現在大火還沒有撲滅。樓房也倒塌了,全毀了。我的花園也全毀了。」 
  洛偉奇:「知不知道什麼原因引起的火災?」 
  「據說是裝修工不小心引起電線短路,具體情況還要等公安人員的調查。」 
  「有沒有給王妃打電話報告情況?」 
  「電話打不通,王妃關機了。」 
  「知道了。」 
  緊接著,洛偉奇給王妃手機打電話,電話局通知,王妃的電話關機了。 
  晚上,大理閉路電視新聞播報說:「據我台記者汪曉理報告,我市洱海東大街13號的一幢高級別墅發生火災,幸好沒有人員傷亡,財產損失不詳。據初步瞭解,失火為施工人員不慎,導致電線短路所至。」 
  夜裡,莫賽爾打來電話,是妞妞接的電話。 
  莫賽爾:「妞妞,電台廣播說,大理市一幢高級別墅發生火災,你們沒事吧?」 
  妞妞:「謝謝小姨的關心。發生火災的是王妃阿姨的別墅,離我們這裡挺遠的。我們沒事。」 
  莫賽爾:「那就好。我親哥哥回家了嗎?」   
  尾聲(13)   
  妞妞:「回來了。」 
  莫賽爾壓低聲音:「妞妞,看來那法子起作用了。但是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永遠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妞妞:「我懂。你要和你的親哥哥說話嗎?」 
  莫賽爾:「不了,省點長途電話費吧。」 
  妞妞:「小姨再見。」 
  洛偉奇問:「妞妞,誰來的電話?」 
  妞妞:「我小姨。她聽說大理有地方失火,不放心我們。」 
  洛偉奇:「這個大妹子越來越懂事了。」 
  ■ 
  王妃離開大理後一直沒有音訊,讓洛偉奇茶飯不思,失魂落魄,夜夜失眠,不用多長時間,白頭髮生出來了,人也顯老了。妞妞看在眼裡,不但心疼,而且懷疑前段時間的做法是否正確。 
  大約一個月後,洛偉奇收到王妃一封信,信裡說:「洛哥,你是我唯一愛過的男人,我也知道你深深的愛著我。我必須離開你,因為你人太好,我配不上你。我來香港時,是想開刀的,但後來一想,我戒不了毒。(在大理時我戒毒是假的,白天裝做戒毒,半夜我到衛生間打針,總有一天你會發現這種情況。)你一生氣再離我而去,我必死無疑。我死了,哥會受到巨大的刺激,妞妞也會因此傷心,貝貝也會沒有照顧的。與其四個人一起遭殃,不如我一個人消失於無形。我決定不開刀了。我已改姓埋名,要去歐洲某個地方出家當修女,或到亞洲某個地方當尼姑。我一定會永遠留住哥給我的美好回憶,我也希望哥永遠留住我是一個處女的形象。你不必找我,你找也找不到。一旦我知道你找我,我肯定會自殺。貝貝是我早就答應送給你當兒子的,我也相信你會好好待他。永別了,我的好哥哥,祝你日後找一個又漂亮、又賢惠、又純潔的愛人。永遠愛你的『王妃殿下』。另外:所有存於你家的東西,都是送給你的,你可以自由處置。那輛奔馳轎車,可以賣掉作為貝貝的生活費,也可以留著自己用,我已經為你辦了過戶手續。」 
  洛偉奇一邊看信一邊掉淚…… 
  妞妞問:「舅,是誰來的信,讓你這樣傷心。」 
  「你自己看吧。」 
  妞妞接過信,看著看著,也傷心地哭了起來。她哽咽著說:「王妃阿姨的命真苦,這樣的人吸毒,可惜了。」 
  索娜王妃出走以後,沒有再出現過。洛偉奇對她的思念也一直沒有停止。索娜王妃是他所遇到過的最美麗、最聰慧、最活潑、性格最張揚的女性。和她相比較,若鵑姐更像是一位古典的、清高的、含蓄的美人;秀越大妹子則是一位文靜的、柔弱的、依賴型的美人。王妃看透了人生,所以她既不怕生,也不怕死,玩世不恭。現在失去了她,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彷彿也隨她而去。從理性上他覺得王妃選擇出走合乎情理,然而在感情上他卻無法擺脫這個莫大的打擊。「天啊!只要我愛上一個女子,這個女子就必被毀滅。三次刻骨銘心的愛,變成三次撕心裂肺的悲劇,這若不是上蒼對自己的報應又是什麼?」他從心底裡呼喊:「上蒼呀,難道你對我的懲罰還不夠深重麼,為什麼把弱小的女子作為我的陪葬。天啊,我已經無法承受這殘酷的毀滅了。」這次刺激後,他性格變得更深沉了,他不斷反思:「不是說好不再戀愛的麼?怎麼又一次陷了進去。再說王妃並沒有傷害任何人呀!都是毒品做的孽,人類現在可以上天,可以創造新物種,為什麼科學家不能造出一種對人體無害的『毒品』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顯得更加木訥與遲鈍。 
  自從王妃出走後,妞妞心靈也經受了巨大的震撼。這種震撼與其說因王妃而起,還不如說是因舅舅的痛苦而發。她到底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無法衡量人世間的善惡、情仇。她只知道誰對她的舅舅不利,她就恨誰。她時時想起媽媽臨死前的囑咐:「一定要愛護舅舅,一定要保護好舅舅」。她認為是自己一手造成了王妃的出走,王妃的出走又造成舅舅的痛苦,再次犯病。她覺得很對不起媽媽,很對不起舅舅。這一切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因而時時偷偷落淚。她的性格也由此而大變,不那麼天真活潑了,好多時候她都在沉思…… 
  只有小貝貝還是那樣無憂無慮,他還是那樣憨厚,吃飽了喝足了不停地笑,你不逗他他還逗你玩!一笑還出現倆酒靨。這時不時勾起洛偉奇對王妃的思念。   
  尾聲(14)   
  貝貝一歲多了,已經會說不少話了。不但會甜甜的叫爸爸,叫姐姐,還開始背唐詩。一有機會就纏著洛偉奇和妞妞,讓人憐,讓人愛。 
  洛偉奇現在專心致志地帶小貝貝,另外還要做好三頓飯。妞妞上高中了,功課更繁重了,她既要管好五個超市,又要不耽擱學業,顯得力不從心。 
  正當洛偉奇和妞妞的心態漸漸恢復正常的時候,新的打擊又降臨了。這年的秋天,合資的倉儲式大型超市紛紛打入大理,開始了一輪兼併風潮。妞妞的經營被逼得左支右絀,窘象橫生,還是未能抵擋住大型超市的強烈衝擊,客戶們大多被便宜質優的大型超市所吸引,公主連鎖超市變成不賠不賺的擺設。開始時妞妞還捨不得丟棄自己多年奮鬥的成果,慘淡經營地拖呀拖呀,總以為還會有翻身的機會。最後還是洛偉奇拍板,盤掉四個超市。歸還向銀行所借的全部貸款和利息之後,已所剩無幾。他們只保留了一個賣油、鹽、醬、醋和雜貨的小商店,解聘了所有僱員,放上一個紙箱,客人來買東西就把錢放進紙箱裡,需要找錢就自己動手,又回到最原始、最人性化的銷售方式,洛偉奇戲稱為「返璞歸真」。不過即使在最困難的時候,洛偉奇也捨不得賣掉王妃所贈的那輛大奔和其他物品,也沒有辭掉王師傅。因為他盼望王妃終有一天會回到他身邊。 
  妞妞開始準備出國留學,只好忘掉因下海失敗造成的不愉快,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學業上。 
  翌年開春的一天,晌午時分,桑戛活佛來到大理,在原先的那個小商店裡,看到洛偉奇靠在躺椅上睡著了。桑戛活佛拔下一根頭髮,在洛偉奇臉上輕輕撥動,洛偉奇打了自己一巴掌,接著再睡。桑戛活佛搖搖頭,用頭髮絲在洛偉奇的鼻孔裡輕輕一挑,洛偉奇打了個噴嚏。睜眼一看,朦朧中看到了桑戛活佛,如同夢中見到親人,抱著活佛慟哭起來。 
  洛偉奇:「桑戛活佛,我好想你啊……」 
  桑戛活佛笑著說:「呆子,先別急著哭泣,要哭今後有的是時間。我送你的禮物呢?我聽小豆子說,你們的生意搞得不錯呀,還說一下子發展到四五間超市,媽那個巴子,怎麼忽拉一下子,又恢復到老樣子,一個紙箱,各取所需?」 
  洛偉奇苦笑:「嘿嘿,阿彌陀佛,這叫來得容易去得快。」 
  「嘿嘿,阿彌陀佛,這叫法如輪轉,功德圓滿。」 
  「桑戛活佛,你顯老了。」 
  「佛若有情佛亦老。」 
  「活佛從哪來?」 
  「從來處來。」 
  「以後還四海漂泊嗎?」 
  「阿彌陀佛,隨緣吧。」 
  洛偉奇高興地:「阿彌陀佛,活佛還收徒弟嗎?」 
  桑戛活佛睜大眼睛,驚奇地望著洛偉奇:「怎麼?呆子想通了,想接我的衣缽啦?」 
  「對,不過不是當活佛,而是想讓你教我做佛跳牆。」 
  桑戛活佛不屑地說:「呸!沒出息,活佛不當當廚子。是不是想把我的秘訣學走,好在大理開飯店?」 
  「不是。阿彌陀佛,我是怕活佛百年之後這個秘訣失傳。」 
  「除非你入我門,否則甭想學我的絕活。」 
  洛偉奇顧左右而言他:「活佛這次帶來佛跳牆了麼?」 
  桑戛活佛也顧左右而言他:「妞妞呢?我想她了。」 
  「妞妞到幼兒園接他弟弟小貝貝,馬上回來。」 
  桑戛活佛驚訝地說:「哪來的弟弟,是你的私生子還是婚生子?」 
  「呸!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既不是私生子也不是婚生子。」 
  「阿彌陀佛,呆子又遭情劫了?」 
  洛偉奇悲傷地:「還是那句咒語起作用。」 
  「又有紅顏薄命了?」 
  洛偉奇點點頭:「不過這次還好,沒薄命。」 
  「遁入空門?」 
  洛偉奇點點頭:「活佛聖明。不知活佛是如何猜到的?」 
  「不是猜測,而是推斷。一個漂亮女子,傷心之餘,捨棄孩子而出走,不是輕生,就只有出家這條路。你使紅顏削髮為尼,還不等於讓人薄命?這呆子實在是作孽。」 
  洛偉奇誠懇地:「豈止做孽,簡直是罪該萬死……」 
  妞妞看見桑戛活佛,老遠就跑過去抱著活佛大哭,小貝貝看到姐姐大哭,也跟著過來抱著活佛大哭起來。   
  尾聲(15)   
  桑戛活佛大笑:「今天是什麼日子,大的哭完小的哭。」 
  妞妞邊哭邊說:「活佛爺爺,我把你送的大禮物糟蹋完了,嗚嗚,嗚嗚。」想起生意上的失敗,越哭越傷心。 
  桑戛活佛掏出那條髒兮兮的大手帕,大擤鼻子,裝著很悲痛地大聲哭泣:「嗚……嗚……我看到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妞妞傷心地哭,我也不想活了,嗚……嗚……」哭聲震得房屋直響。 
  妞妞被逗笑了,發出格格笑聲。 
  桑戛活佛止住笑聲說:「妞妞,我再送一個更大的禮物給你,你要不要?」 
  妞妞心中大是疑惑,看了舅舅一眼。 
  桑戛活佛:「這次不用向銀行還本付息。要不要?」 
  妞妞:「要,活佛爺爺的禮物總是好的。」 
  洛偉奇堅定地:「不要,桑戛活佛的禮物是南柯一夢,讓人空喜歡一場。」 
  桑戛活佛:「好,呆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有種你就別後悔。妞妞,快找一輛出租車,我帶你去看禮物。」 
  妞妞:「不用找出租車,讓王師傅把車開過來。」 
  妞妞打過電話,不一會兒王師傅把車開到,王師傅下車把車門打開。 
  妞妞向王師傅介紹:「王叔叔,這是我活佛爺爺。」 
  王師傅合十:「活佛大人好。」 
  桑戛活佛:「不客氣。出發吧。」他又壓低聲音在王師傅耳邊說:「去金霞湖對面的來福村……」 
  一上車,桑戛活佛就睡著了,還打著呼嚕,任洛偉奇問什麼都不作聲。妞妞說:「舅舅,我活佛爺爺太疲倦了,讓他睡吧。」 
  汽車走了大約半小時,越過一個小山坡後,桑戛活佛說了一句話:「妞妞,送給你的禮物快到了。」他們往山下看,霎時間被眼前的景致驚呆了。原來山下是一個巨大的湖泊,湖面上漂浮著一層薄薄的霧靄,斜陽透過霧靄照射在湖面上,漣漪閃光;湖邊密密的長了好大一片睡蓮;千百隻彩色的水鳥在湖面上漂浮;近處的巨石周圍,數不清的紅杜鵑在競相怒放;湖對岸是森林與石林,在蔚藍色的霧氣中飄忽不定;一隻子規不知在什麼地方鳴叫著。 
  洛偉奇以為是白日做夢,他擦擦眼睛,覺得這個地方好像來過,又好像沒有到過。 
  汽車來到湖邊一處院子,桑戛活佛示意大家下車,一起進入一個大院落。只見高高的圍牆內竹樹連綿,古松古柏翠綠成蔭;河溝縱橫,奇石點綴其間,河中游魚可數,幾隻白鵝在水面滑過,樹上有小鳥鳴唱;河邊的杜鵑、茶花、熱帶蘭花盛開,隨風吹來陣陣醉人的清香。數座青磚平房錯落有致,整個院落毫無人工雕琢痕跡,一派小橋流水人家。 
  王師傅不住點頭表示讚美。 
  洛偉奇驚歎:「好一個頤養天年的好地方。」 
  桑戛活佛問:「呆子,這份禮物怎麼樣?」 
  洛偉奇笑問:「嘿嘿,真的送給我嗎?」 
  桑戛活佛假笑:「嘿嘿,原先是想送給你的,但你執意不肯收下,我只好把它送給妞妞和小貝貝了。」 
  妞妞:「謝謝活佛爺爺的禮物。這裡太美了。」 
  桑戛活佛:「還是妞妞有眼光。走,咱們繼續往前走,前面風光更妙。」 
  他們拐過密密的竹林,眼前豁然開朗,原來他們來到了湖邊。在湖邊的斜坡上,鮮花盛開,一座由漢白玉建成的巨大佛塔聳立其間,塔下由漢白玉建成的方形墳碑排列成行,每個墳碑上都放有一大束鮮花,碑石上刻著死者姓名、生卒年月。 
  洛偉奇已經猜出桑戛活佛這份禮物的意圖。他記得自己曾對桑戛活佛說過,想在瘦石林附近買一小塊地,蓋幾間小房子,把母親、若鵑姐和還沒出生就夭折的孩子、若鵑姐的奶奶、阿貢爺爺和秀越大妹子的墓遷到一塊,好在那兒種花種菜,有空時就寫寫字、喝喝茶,頤養天年。桑戛活佛當時表示,很想圓寂後,也葬於此。 
  他走過去細看,自己夢寐以求的願望終於實現了。他驟然轉身對著桑戛活佛下跪,叩了三個響頭,失聲痛哭,邊哭邊說:「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救我者、圓我夢者桑戛活佛也……」 
  桑戛活佛:「呆子,你這是前倨後恭呀。這份禮物要還是不要?」   
  尾聲(16)   
  洛偉奇:「要,要定了。謝謝桑戛活佛。」 
  桑戛活佛:「呆子,快起來,你看誰來了?」 
  一陣歡笑聲,從白塔後面走出了小豆子和司馬素蘭,還有淘氣的小鼕鼕。 
  小豆子歡樂地:「偉奇哥,咱們又見面了。快,桑戛活佛帶來了佛跳牆,一素一葷,都熱好了。偉奇哥真有口福。」 
  洛偉奇:「請大家等一等,我要先祭祀道長爺爺、我媽、若鵑姐、若鵑姐的奶奶、越秀大妹子,還有那我未見過面的兒子。」 
  桑戛活佛:「呆子,明天再祭吧,明天是祭祀的好日子。現在大家都餓了。」 
  洛偉奇還在猶豫。 
  桑戛活佛:「呆子不餓,我們先吃吧,過時不候。」 
  鼕鼕說:「對,先吃飯吧,我都快餓死了。」 
  妞妞:「我要陪我舅。」 
  小貝貝:「我要陪我姐。」 
  洛偉奇笑了:「好吧,咱們明天再祭,先吃飯要緊。別餓壞了小寶貝們。」 
  這頓豐盛的晚餐,大家吃得非常滿意,特別是王師傅,第一次品嚐到如此美味的佛跳牆,簡直是五體投地了。 
  宴會進行到一半時,小豆子站起宣佈:「現在桑戛活佛有重要事情宣佈。」大家聽說活佛有重要事情宣佈,都停下筷子,望著活佛。 
  桑戛活佛:「小鼕鼕和小貝貝你們吃你們的……我現在要鄭重聲明:三十多年前,我在給呆子治病時,呆子同意把他的護身符送給我,我就把自己的護身符送給了呆子。呆子,有沒有這件事?」 
  洛偉奇:「有這麼回事。」 
  桑戛活佛:「在呆子原來的護身符裡,裝有一顆鑽石,當時我將鑽石賣得五萬美元,托我在波斯的朋友做生意。後來得利約三十五萬美元,折合人民幣約三百餘萬。我前次來大理時,曾問過呆子,如果天上掉餡餅,忽然幾百萬塊錢砸在他頭上,他撿不撿。他大手一揮說:『不撿。』現在我要退休了,這些錢我決定作如下安排:第一,拿出一百五十萬,作為買下這個園子和所有建築物的費用;第二,分給妞妞、鼕鼕和貝貝各五十萬元,作為今後上學或出國留學的費用;其餘五十萬元,是我、呆子、妞妞以及貝貝這個階段的生活費。這個決定由小豆子監督執行。另外,我還想請王師傅幫我們照顧和管理這個園子。不知王師傅同不同意?」 
  王師傅:「要得。」 
  桑戛活佛:「好,一切就這樣決定了。呆子,明天你和妞妞、貝貝就搬過來陪我一起住。我收貝貝為我的關門弟子。」 
  洛偉奇欣喜地:「貝貝,快過來謝謝活佛爺爺。」 
  桑戛活佛嚴肅地:「不,他叫我師父,呆子要稱貝貝為師叔。」 
  大家轟的一聲笑了起來…… 
  2006年6月12日晚 於北京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最後的處男>>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