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朱元璋(上)

TXT 全文
第一部分 一個十七歲的受難者第1節 一個十七歲的受難者

    元朝至正三年是個多事之秋。水旱蝗災頻頻光顧的淮右大地又平添了一場來勢兇猛的瘟疫,死人往往死到一村滅絕,無人埋屍的境地。    
    誰能料到,濠州鍾離村的一個十七歲的受難者後來竟會成為一代王朝的開國之君,他就是朱元璋。    
    這一年的四月天,一連降了半個月的大雨,淮河氾濫成災,瘟死的人順水漂流,樹上、河灘到處有洪水沖來的腐屍,吃紅了眼的野狗,都受不了腐肉的臭味,專揀還有一口氣的活人下口。    
    一個霹雷電閃大雨滂沱之夜,駭人的雷聲混在恐怖的雨聲中撕扯著天地,把淮右大地投入渾渾沌沌的境地。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暴風雨中,鬼火一樣的風雨燈一閃一閃,時隱時現,可以看見一行十幾個人影,在泥水中艱難移動。這是朱元璋央求幾個窮哥們兒抬著他的父親、母親和長兄三具屍體奔本縣的皇覺寺而來,希圖讓上無片瓦、下無寸土的朱家亡靈,能浮厝於廟裡,不當遊魂孤鬼,可誰知道寺裡會不會發慈悲呢?一個月之內,瘟災奪去朱家三口人的性命,朱元璋已經麻木了,同村人都勸他連屍首也不必掩埋,快快遠走他鄉以避瘟疫,可他於心不忍,他明白,此時還能抬著父母的遺體,一旦自己噗通一聲倒下,就不會再有人來抬自己了。他看被雨淋得落湯雞一樣的野狗,蹲在雨地裡,兩隻眼睛像墳地裡的藍幽幽的鬼火,只要自己倒下,它們就會把自己當作美餐。    
    雙腳踐踏著泥水,朱元璋那兩隻碩大的向前罩著的招風耳裡彷彿灌進了那首民謠:有旱卻言無旱,有災卻說無災,村村戶戶人死絕,皇上死了無人埋。    
    朱元璋咬牙切齒地恨,這世道太不公平了。他得挺著活下去,他那雙深藏在高高的眉稜骨下面的一雙明亮有神、憤世嫉俗的眼睛,那足以叫人見了一面就無法忘掉的倔強的大飯勺子一樣的下巴,都透露著朱元璋的不服輸的氣質。    
    皇覺寺的長老佛性大師會給他面子嗎?    
    電閃雷鳴中皇覺寺簷角的獸頭猙獰可怖,單調的木魚聲在喧囂的雨中隱隱透出。    
    禪室裡,長眉闊口滿臉泛著紅潤的佛性長老手掐著念珠在誦經,風從窗隙透進來,把油燈的長焰吹得歪歪斜斜。    
    佛性突然停止誦經,側耳諦聽,他坐在蒲團上擊了三下掌。    
    走路有點跛的知客僧空了應聲走進來,叫了聲「長老」,望著佛性等待示下。    
    佛性雙眼半開半合地說:「有緣客來,去迎一下。」    
    空了有些不信:「師父,這風雨交加的天氣……」佛性又閉目去誦經了。空了只得退出。    
    空了戴上竹笠,披起蓑衣,向伽藍殿後面的僧捨叫了聲:「如悟,雲奇!」    
    兩個小沙彌應聲出來,都撐著油布傘。呆頭呆腦的如悟看看外面的瓢潑大雨納悶,這麼大的雨,上哪兒去呀?    
    精明的雲奇眨眨小眼睛,拍了如悟的禿頭一下,不讓他多嘴。    
    二人不再做聲,跟在空了後面冒雨向山門走去。    
    空了三人站在豪雨如注的山門台階上,高舉著風燈也看不出三步遠。忽然一個極亮的閃電劃破夜空,照耀如同白晝,三個和尚看到有十來個衣衫襤褸的村夫抬著用蘆席裹著的三具屍體踏著泥水跋涉而來。    
    雲奇說:「抬死人的?是到咱寺院裡浮厝的吧?」    
    空了慌了,忙叫小沙彌快去攔擋!時下淮南、淮北瘟疫流行,別把好端端一個皇覺寺都瘟了。    
    兩個小沙彌正要跑下台階去阻攔,背後佛性長老從山門裡走出來,低沉地說:「慢。」    
    三個和尚都望著師父等待下文。    
    佛性大師那雙穿著麻制芒鞋的腳,踩著長滿蒼苔滑膩膩的粗礪條石台階迎上前去,他連傘都沒打,任豪雨淋頭,全然不顧,逕直走向抬屍人。    
    空了納悶地問:「長老,難道您說的緣客就是這幾個抬死人的?」    
    佛性點點頭,已來到抬屍人面前。為首的穿麻布孝衫的小伙子,佛性雖不是很熟,卻從他那長長的馬臉、飯勺一樣的下巴和招風耳認出了是朱元璋,佛性問他是什麼人歿了。    
    朱元璋跪在雨水中哀求佛性長老慈悲,他告訴長老,這場瘟疫,幾天內父母長兄全伸腿去了,連置辦裝老衣服、棺材錢都沒有,取借無門,裹屍的破蘆席還是好心的鄰居劉繼祖老先生可憐他送給他的,才不至於讓老人黃土蓋臉。    
    佛性慨然允諾,寺裡後配殿盡可以先浮厝。    
    朱元璋在泥水中叩頭說:「謝謝長老,不孝子元璋替二老感激長老的大恩大德。」    
    佛性向上抬抬手,讓他起來。    
    空了湊到佛性跟前小聲說了句什麼,佛性不為所動,他說他家與眾人不同。元璋的父親當年對廟上施捨過,元璋也是半個佛家子,只是未捨身而己。    
    原來皇覺寺十年前被雷擊失過一次火,四鄉施主捐資重修廟宇時,朱元璋的父親朱世珍自己雖不富裕,卻像行腳僧一樣走遍濠州的山山水水、村村戶戶,磨破了嘴皮子勸人捐錢。令人驚異的是,他一個人勸捐的錢,竟佔了修廟費用的兩成,所以佛性大師向來高看他一眼。而且朱元璋七歲時得了一場怪病,大師曾口頭答應剃度他為佛門弟子。    
    既然有了這層關係,空了再反對也沒有用了。他暗中吩咐僧眾,在通往後配殿的路上、牆角多灑些生石灰,他認為這可以滅瘟疫。    
    朱元璋於是對抬屍的幾個小夥伴說:「徐達、湯和,你們抬靈到後配殿吧。」    
    徐達和湯和年紀不大,卻都很魁梧,徐達紅臉膛,方面闊口;湯和面孔黧黑,滿是絡腮鬍子。他們答應一聲,指揮著大家提燈繞向後配殿,空了、雲奇在前引路。    
    佛性對朱元璋許願說,過幾天會替他找找施主,給他父母化化緣,弄一副薄板棺材,再跟劉繼祖說說,看能不能借塊地下葬,入土為安啊。    
    朱元璋說:「窮人沒有活路啊,活著難,死也難,上無片瓦,下無寸土……」    
    佛性卻用參禪的口吻說:「沒聽說過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怎麼說寸土皆無?」    
    朱元璋卻沒有往心裡去,也不明白這隱含玄機的話裡是什麼意思。    
    後配殿裡除了朱元璋親人的三個蘆席捲,在浮厝的木檯子上還陳放著幾具朽爛的棺木,顯然都是窮人的屍骨,永遠遺棄在這裡了。    
    朱元璋恭恭敬敬地在長明燈前跪下,叩了幾個頭,然後退出破敗的門,和等在門外的徐達、湯和、吳良、吳禎、陸仲亨、費聚等人一起消失在暗夜雨簾中。    
    淮河兩岸總算又見到了太陽,水退去了,瘟疫卻不退,接著是一連四十天滴雨不落,老天好像發誓要和蒼生過不去,人們心頭最後一點希望的火焰也熄滅了。    
    只有逃荒。淮河兒女最不陌生的兩個字就是逃荒。當劫後餘生的人們扶老攜幼背井離鄉踏上漫漫途程時,朱元璋走什麼路?往哪裡去?    
    龜裂的大地真正是赤地千里,大水退後種下去的莊稼乾枯了,劃根火能點著。沿著鍾離村鄉間土道,一群群扶老攜幼的難民們艱難地移動著。旱風捲起沖天的煙塵。    
    朱元璋和徐達、湯和、吳良、吳禎、陸仲亨、費聚等人坐在村口井台上,個個滿臉菜色。湯和想打一斗水,轆轤響了半天,水斗淘上來的只是半斗泥漿。湯和賭氣地把水斗摔到了井台上,說:「連這幾十丈深的井都旱得見底了,今年兩淮一帶不知要餓死多少人呢。」    
    吳良說出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問他們聽說了沒有。他說淮北一帶饑民造反了,叫什麼白蓮教、紅巾軍。    
    徐達四下看看,說:「別亂說。」    
    湯和指著用鐵鏈子拴在井台上的一把上了銹的菜刀說:「想反也沒兵器。」是啊!哪朝哪代也沒有元朝官府防民變防得這麼徹底!一個村子使一把切菜刀,鐵匠都失業了。    
    徐達望著朱元璋說:「元璋,從小你就是我們的孩子頭、主心骨,主意也多,你說吧,不能等死啊。」    
    吳楨說:「對,我們都跟著你,你說一聲反,我們就掛先鋒印。」    
    朱元璋垂下頭沉默片刻說:「大難臨頭各自飛,我看,各奔前程吧。」    
    眾人都是一臉的失望。    
    湯和問:「那你在家守著等死?」    
    朱元璋下意識地摸摸腦袋說:「我剃度出家,去當和尚。」    
    湯和最先笑起來:「你當和尚?你不得把皇覺寺攪翻了天啊!」    
    朱元璋當然把入空門當作是找碗飯吃的活路,他認為天下人都死絕了,總餓不死和尚的,先去討碗飯吃吧。    
    儘管失望,大家卻無可奈何,只好各尋生路。    
    徐達和湯和原以為朱元璋說去當和尚是說著玩的,沒想到他第二天就去了皇覺寺,找佛性大師要求剃度。


第一部分 一個十七歲的受難者第2節 剃度儀式

    知客僧對朱元璋的行為早有耳聞。朱元璋為了報復狠毒而又吝嗇的財主,居然想出這樣的招兒:他和徐達、湯和等人把東家的小牛犢殺了,在野外吃了烤肉,卻把牛角插入前山,把牛尾插入後山,然後把財主叫來,說牛鑽山了。朱元璋故意抻抻牛尾巴,躲在山洞裡的湯和便哞哞地學牛叫。儘管這騙不了人的惡作劇最終使他遭到一頓毒打,並勒令他父親包賠,但從此財主對朱元璋不得不怵三分,那年他才十歲。    
    這樣的人一旦進入佛門,這如來的清靜之地還會清靜嗎?所以知客僧空了鼓動眾僧起勁地抵制朱元璋入寺為僧。    
    皇覺寺大雄寶殿前,有一棵千年古柏,枝繁葉茂,把大殿頂遮得嚴嚴實實,很少有陽光透進來。    
    已經要舉行剃度儀式了,知客僧空了仍不死心。    
    在這株撐著巨傘的大柏樹前,有一幢石塔,塔下設一蒲團,此時朱元璋跪在蒲團上,頭頂是火辣辣的太陽炙烤著,油汗滿面。雲奇和如悟托著剃刀和水盆、面巾在一旁候著。    
    禪房裡,佛性大師穿著簇新的袈裟,手捻著佛珠正襟危坐,空了在一旁一臉愁雲地說:「貧僧是為本寺名聲著想,這朱元璋頑劣異常,他從不是個安分的小子,怎麼能守寺規?長老沒聽說過他偷吃劉財主家小牛的事吧?」    
    佛性問他怎麼回事。    
    空了便繪聲繪色地把朱元璋吃東家牛又騙人說牛鑽了山的故事講給佛性聽。    
    佛性不禁捻髯微笑,竟為朱元璋開脫:他雖不失為頑劣狡詐,卻也是他的聰明過人處。物不平則鳴,倘使財主讓他們吃飽飯,他們斷然不會這樣。這種解釋令空了驚詫。    
    空了還想諫勸,說冷眼看去,朱元璋那雙眼睛充滿物慾、色慾,與佛門是格格不入的,請長老三思。    
    「不就是收個和尚嘛!」佛性有點不耐煩了,「剃度吧。」這是一錘定音了。    
    空了只得退到禪房外。    
    剃刀在雲奇手中刷刷地響著,朱元璋的腦袋片刻之間已成了一顆光葫蘆,朱元璋自己摸了摸,啞然笑道:「這就是和尚了嗎?」    
    「且慢,」從禪房裡傳來佛性的嗡嗡的聲音,他對朱元璋進行入佛門例行開導:佛門講究「四諦」、「八正道」、「十二因緣」,依經律論三藏,修持戒、定、慧三學,才能斷除人間萬種煩惱,以成正果。什麼是佛?凡能自覺、覺他、覺行圓滿者皆為佛……    
    朱元璋聽得如墮五里霧中,只顧亂點頭,他此時肚子咕咕叫,想的是快點完事吃齋飯。    
    佛性說:「你亂點頭不行,你現在豈能悟得其中真諦?就是貧僧修行這麼多年,也還不敢說能成正果。你既入佛門,就得守佛門十戒。你知道是哪十戒嗎?」    
    朱元璋自作聰明地說:「知道八戒,唐僧上西天取經,給那個好色的天篷元帥起了個八戒的名字,不叫他到處背媳婦。」    
    雲奇、如悟和一群看熱鬧的大小和尚全都忍不住竊笑起來,知客僧空了則是一臉厭惡。    
    「你聽著。」佛性告訴他,這十戒是:不殺生,不偷盜,不淫,不妄語,不飲酒,不塗飾香粉,不歌舞觀聽,不坐高廣大床,不非時食,不蓄金銀財寶。問他能自戒否?    
    朱元璋說:「唉呀,這不是天下所有的好事都享受不著了嗎?」    
    聽他一說眾僧又忍俊不禁地偷著樂。    
    佛性說:「不許胡說,你只答,能自戒否?」    
    朱元璋說:「只要有齋飯吃,別說十戒,再加十戒也行,我能自戒。」    
    「好,」佛性說,「給你起個法號,叫如淨吧。寺裡的規矩,知客僧、香火僧和各位師父會給你講,你就先做挑水僧吧。你要合群。僧,你知道梵文是何意嗎?就是眾的意思。合眾,才能深得佛道。」    
    朱元璋又不懂了,只得亂點頭。    
    佛性又說:「你父親是個好人,貧僧曾答應過他,教你上進,如今有了報償機緣,不可荒廢了時光。你從小雖念過幾天書,畢竟根底太淺,日後做大事是不夠用的。」這話也是對他破例收這個徒弟的一個解釋。    
    朱元璋說:「連飯都吃不上了,還說什麼做大事?師父說什麼是大事?當皇帝嗎?」    
    此言一出,嚇得眾僧無不瞠目結舌,空了跌足歎道:「皇覺寺從此有了一害了。」    
    佛性不想多與他糾纏了,只是說了一句:「不得胡言亂語。」站起身走了,剃度完畢。在他看來,他也沒對朱元璋抱有什麼幻想,一來還算喜歡他的聰穎,二來大災之年給他一缽粥吃,也對得起他父親朱世珍了。    
    到了吃齋飯的時刻,桌子中央有一大筐饅頭,每人面前一缽豆腐湯。大小和尚全都默坐到長長的餐桌兩側,都雙手合十在默誦,只有朱元璋一邊合十,眼睛卻骨碌碌亂轉,盯著擺在桌上的白面饅頭。趁人不備抓了一個,夾在兩腿之間。    
    禱告畢,眾僧一隻隻手伸向盛饅頭的籃子,朱元璋搶先又抓起一個。    
    最後伸手的如悟卻什麼也沒抓著,筐裡已是空空如也。    
    知客僧眼睛眨了眨,早疑心是朱元璋多拿了。他的陰損招兒是現成的,他拍拍手,眾僧紛紛站起來,隨著知客僧的手勢,全都放下手中的饅頭,雙臂平舉。    
    朱元璋腿間夾著饅頭,因此撅著屁股站不直。知客僧空了胸有成竹地來到他身後,用膝蓋向他屁股後一頂,喝令:「直起腰來。」    
    朱元璋一直腰,夾著的饅頭滾到了腳下。眾僧的目光刷地投向他,有嘲笑的、有鄙視的。    
    空了拾起饅頭,扔回筐裡,對朱元璋宣佈處罰令:罰餓三頓飯,念十遍《金剛經》。    
    朱元璋眼睜睜看著別人開始吃齋飯,自己只好咽口唾沫,乖乖地跟在空了後頭走人,肚子叫得更凶了,他用力緊了緊褲帶。    
    佛性長老居上座,正在講經,朱元璋坐在和尚們中間,這是他第一次聽講經,無奈肚子裡沒食,心裡發慌。    
    佛性講述的是《金剛經》:金剛經又稱《金剛般若波羅蜜經》。金剛比喻智慧,有斷煩惱功用。什麼是般若,般若即智慧,它在於不著世相,也就是無相……    
    朱元璋精力不集中,四處亂看,不時地緊緊腰帶,佛性瞪了他一眼,用力咳嗽一下,接著往下講:無相,也就是情無住,無住即情無所寄……忽然又見朱元璋亂動,忍不住叫了他一聲:「如淨!」    
    朱元璋一時不習慣,沒意識到是叫自己,反倒四處張望。一旁的雲奇捅了他一下:「叫你呢,你法名不是如淨嗎?」    
    朱元璋忙直起腰來:「弟子在。」    
    佛性問:「你怎麼不用心聽老衲講經?」    
    朱元璋說:「聽是想聽,可他們不叫我吃饅頭,餓得肚子咕咕叫。」    
    這下子和尚們再也撐不住了,大笑。    
    佛性又咳了幾聲,禪房靜下來,他問朱元璋:「如淨,你都聽明白了嗎?有所問嗎?」    
    朱元璋想了想,說:「弟子有一問,佛性大師這佛性是何意?佛之本性嗎?佛之本性又是什麼?」    
    和尚們以為他要挨打了,這是對長老的大不敬啊。和尚們大都幸災樂禍地看著他,如悟小聲對朱元璋說:「該死,你找打呀?」    
    卻沒想到,佛性絲毫未惱,他平和地說:「問得好。老衲何以叫佛性?佛祖認為,人人都有成正果、成佛的本性,在生死輪迴中此性不改,是為佛性。」    
    朱元璋似懂非懂的樣子,肚子又咕嚕嚕地叫了,大家都聽得見了。佛性顯然也聽到了,對膳食僧吩咐道:「給他兩個饅頭充飢。」    
    朱元璋說:「有了饅頭,什麼經也吃得進去了。」眾僧忍俊不禁,又竊笑。    
    吃了倆饅頭,朱元璋開始自司其職,去挑水,挑水地點是山下的小河。    
    原來的河床已變成鵝卵石裸露的荒灘,早斷了流,只在石縫中有細流涓涓流出。    
    這可難為了朱元璋,他拿著一隻葫蘆瓢,一點點地從石縫泥沙中舀出渾濁的水來往木桶裡盛。    
    他看見附近山坡上有幾個人在剝樹皮吃,認出其中有徐達、吳良、吳楨等人。他叫了一聲「徐達」,奔了過去。    
    看著朱元璋和尚打扮,從小就在一起混的夥伴們都忍不住笑了,怎麼看都彆扭。徐達說:「怎麼,罰你來擔水?你多餘自找苦吃,你若能當好和尚,我都能成佛祖了。」    
    朱元璋說:「別的不說,當和尚可以混飽肚子,有齋飯吃。要不我和佛性大師說說,你們幾個也剃了光葫蘆吧?」    
    徐達很正經地說:「我不。當和尚就娶不了媳婦了,我娘還等我給徐家接續香火呢。」    
    朱元璋說:「你以為我真的想敲一輩子木魚,撞一輩子鍾啊!哎,湯和呢?」    
    「餓跑了。」吳良說,「樹挪死,人挪活,陸仲亨、費聚也逃荒去了。我們也得出去逃荒了。」    
    徐達一邊嚼著榆樹皮一邊說:「再過幾天,榆樹皮、觀音土也吃完了,還不得人吃人啊!這叫什麼世道!」    
    吳楨說:「可恨官府還下來派捐派款呢。」    
    朱元璋不忍心看著夥伴們餓成這個樣子,就說:「你們別走,在這兒等著,我一會兒就回來。」說著跑回河灘,擔起裝了半桶的稀泥湯,丁丁當當地往回趕。


第一部分 一個十七歲的受難者第3節 青田劉基、浦江宋濂

    朱元璋一口氣把渾水挑到齋飯堂後廚,把半桶水倒入甕中。燒火僧如悟正在灶前拉風箱,添柴草,臉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正在蒸饅頭的燒飯僧過來向水桶裡看了一眼,說:「你怎麼盡挑些泥湯來呀!這能吃嗎?」    
    朱元璋說:「小河都干了呀,再過幾天,泥湯也沒有了呢。」    
    燒飯僧說:「你不會往遠處去找水嗎?」告訴他十里地外有一口山泉,水旺。    
    朱元璋心裡想,來回二十里,不要人命嗎!他的眼睛眨了眨,說:「太遠了挑不動,師傅得賞我幾個饅頭吃,吃了才有勁。」    
    燒飯僧真的到大筐裡拿了兩個饅頭塞給他。朱元璋想偷饅頭,就必須支開他,就說:「給找塊紙包上吧。」    
    燒飯僧走到隔壁儲物間去找麻刀紙。    
    朱元璋趁機下手,向如悟擠擠眼,他知道傻乎乎的如悟不會壞他事。他手疾眼快地湊到饅頭筐跟前,雙手齊下,迅速抓了十幾個饅頭丟到水桶中。如悟驚得站起來,剛要張口,朱元璋一隻手捂在了他的嘴巴子上,嚇唬他說:「你若嚷嚷,我可饒不了你,這是佛性長老叫我來拿的。」他想抬出大菩薩來嚇唬小鬼。    
    如悟當然不信,卻也不想再多管閒事,坐下去拉他的風箱,裝看不見。    
    朱元璋順手抓了一塊屜布蓋到水桶裡。燒飯僧回來了,沒想到朱元璋弄鬼,遞給他兩張麻刀紙,朱元璋用來包了給他的兩個饅頭,擔起水桶往外走,生怕走晚了露餡兒。    
    朱元璋最怕讓知客僧撞見,空了是討厭的剋星。可越怕越躲不及,朱元璋與知客僧空了在山門外走了個碰頭。    
    空了打量他幾眼,心裡犯疑,說:「今兒個你怎麼這麼出息?擔了一擔水,沒人支使又去擔呀!」    
    朱元璋用譏諷的口氣說:「不是說一個和尚挑水吃,兩個和尚抬水吃,三個和尚沒水吃嗎?就當皇覺寺的大小和尚都死絕了,貧僧一個人挑。」    
    空了氣得臉色煞白,說了句「放肆!」卻也奈何不得他。他無意中看見水桶裡蓋了一塊屜布,他皺了皺眉頭,望著搖晃著水桶走去的朱元璋,忽然起了疑心,便遠遠地在後面跟著朱元璋,走走停停,不讓他發現。    
    空了一直跟蹤到荒河灘上,親眼看到朱元璋拿出十多個沾了泥的饅頭給他的窮朋友吃,他氣壞了。    
    徐達、吳良兄弟幾個人如一群餓狼,爭相從朱元璋的水桶裡抓出饅頭,也不管上面沾了泥水與否,狼吞虎嚥地大嚼起來。    
    躲在枯樹叢後面的空了叫了聲:「好啊,寺裡出賊了!」從枯樹林中轉了出來,想治他。    
    朱元璋開始有點發慌,但很快鎮定了自己,大不了還俗,不當這個和尚。他對幾個夥伴說:「別怕他個禿驢,吃!」    
    徐達撲哧一笑,差點叫饅頭噎住,他說:「你摸摸自己的腦袋,還罵人家是禿驢呢!」    
    「好,好,你等著!」空了氣得連一句完整話也說不出來了,不過見他們人多,他怕吃眼前虧,便氣急敗壞地往回走。    
    朱元璋故意氣他:「出家人一粥一飯都是別人施捨來的,物歸原主,這不是正理嗎?」他讓空了報告佛性大師,以他為出家人楷模。    
    吳良雖感到解氣,卻為他捏了一把汗,認為他可是犯戒了,讓他跑,這和尚別當了。    
    朱元璋卻說:「大不了挨一頓棍子。你們餓急了,再來找我,我吃干的,不讓你們吃稀的。」    
    佛性大師再偏愛朱元璋,在知客僧等人交相攻訐下,佛性不得不把朱元璋叫到他的經堂裡來訓誡。朱元璋聽他的話倒是如同過耳山風,他的注意力全在掛在牆壁上用蠅頭小楷工筆抄寫的經文上,那功夫叫人浩歎,他知道那是佛性日積月累的書法集成,不知是讚美師父的虔誠向佛對,還是讚歎他的一手好字對。    
    佛性抹搭著眼皮,在教訓朱元璋:「貧僧問你,偷竊齋食,犯了哪戒?」    
    朱元璋詭辯,十戒中沒有齋食呀,只有不偷盜。    
    佛性用力敲了一下鎮尺,說:「竟敢巧言令色!」    
    朱元璋說:「師父不是教弟子時刻不忘行善事嗎?今見有人快餓死了,拿了寺裡幾個饅頭活人一命,不是勝造七級浮屠嗎?」    
    佛性說畢竟也應當告訴管事的一聲。他的心地固然善良,但須知,寺中也快斷糧了,如今天下大旱,又是蝗瘟肆虐,饑民遍地,有誰還肯施捨於寺院?從明天起,皇覺寺一天只能管僧眾兩頓粥了,倘連粥飯也不可得時,貧僧也就無能為力了。    
    朱元璋調皮地問佛性,二十大棍還打不打了?    
    佛性不過應個景而已,並不想認真調教他,便揮揮手,讓他走。朱元璋面帶得意之色地斜了一眼敬陪末座的空了,走了出去。    
    空了埋怨長老太寵著他了,擔心日後他不知要幹出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來呢。    
    佛性說朱元璋本不是檻外人,給他一口飯吃,為蒼生養一英雄,也是佛門善舉。    
    空了不明白長老何所指,怔住了。難道朱元璋日後會發跡嗎?不然佛性對他的忍耐、寬容和庇護實在是講不過去的。    
    那以後,佛性發現朱元璋愛看雜書,不管什麼書,不分良莠,拿過來就如饑似渴地讀。而且總是來找佛性探討,提的問題不俗,有見地,當然都很刁鑽。    
    佛性喜歡他求知的精神,便從頭教他四書五經。從前朱元璋家境好的時候,念過三年書,底子不厚,但悟性驚人。不知為什麼,佛性總是固執地認定,這是個日後必定騰達、不同凡響的人物。    
    這一天,佛性帶一本《韓非子》來找朱元璋。其時朱元璋正在大雄寶殿如來佛前看經卷,從窗外看,朱元璋極為投入,連佛性很重的腳步聲都沒能驚擾他。    
    朱元璋置身於香煙繚繞、經幡重重的釋迦牟尼像前,左手執經卷,右手握著木魚槌,想起來就敲幾下。由於看得入神,連佛性大師進來他都沒發覺。佛性見他看的是《金剛經》,就說:「想不到如淨如此專心致志地讀經了,可喜可賀呀。」    
    朱元璋忙合上經卷,站起來長揖。    
    佛性早發現經卷裡夾著別的書,已露出邊角來。他伸手拿在手中,抖出裡邊的夾帶,原來是一本《玉壺清話》。    
    佛性說:「好啊,你敢在佛面前鬧鬼!貧僧將就你,你也得將就貧僧啊。」    
    朱元璋也覺得有愧,對不住佛性,就說:「弟子再不敢了。實在是因為經書味同嚼蠟,怎樣用心也看不進去!」    
    「又胡說。」佛性說,「看不進去,是你淺薄,沒緣分。」他抖動著那卷《玉壺清話》,說:「這是專門寫宋太祖軼事的帝王之書,你看這個做什麼?」    
    朱元璋不免眉飛色舞起來,他有他的獨到見解,宋太祖為什麼成為一代明君,這本書裡藏有真諦。對人要寬容、仁愛,得人心方得天下。    
    「這與你當和尚何干?」佛性說。    
    「只是看看而已。」朱元璋講起書中的一段,宋太祖即皇帝位,有一回見了周世宗的幼子,問是誰,宮嬪答是周世宗的兒子,太祖問從人該怎麼處置?    
    佛性替他說了下面故事,趙普主張殺掉,潘美不言可否。    
    「原來師父也看過,」朱元璋說,「不只是徒弟一人不守佛規呀。」    
    「又胡說。」佛性說自己是入佛門之前看過的,沒忘而已。他問朱元璋,知道趙匡胤為什麼不殺周世宗兒子嗎?    
    朱元璋認為一是仁愛之心,二是廉恥之心。宋太祖不是說了嗎?即人之位,再殺人之子,天理難容。所以他讓潘美收養了這孩子。    
    佛性又說了趙匡胤寬厚仁慈的另外一例。有一次吃飯,在碗裡看到一條蟲子,當時侍者臉都嚇白了,御膳房的人都是死罪呀。但趙匡胤對他們說:千萬不要讓御膳房的人知道吃出蟲子的事,要不然他們會心上不安。    
    朱元璋不禁點頭三歎:「只有這樣,才能有天下。」說這話時,眼裡閃閃發光。佛性顯然注意到了。他說:「你知道趙普這個人嗎?」    
    是宋太祖的賢相啊。朱元璋當然知道。    
    佛性稱讚趙普施行的也是仁政,他的名言是半部論語打天下,半部論語治天下,全夠用了。    
    朱元璋稱趙普是孔明、張良一流的人物,得之則得天下。    
    佛性不無揶揄地問:「你想結交這樣的賢人嗎?」    
    「沒緣分啊。」朱元璋說,「一個出家人,更不需要了。」    
    佛性說他倒知道幾位曠世奇才,號稱浙西四賢。    
    朱元璋急不可耐地問都是哪幾個?    
    佛性告訴朱元璋,四賢中尤以劉基、宋濂為優。這劉基是兩榜進士,當過縣丞,後來做過江浙儒學副提舉,他看到朝廷腐敗,恥於為伍,便回到青田老家去隱居了。    
    「另一個呢?」朱元璋又問。    
    佛性說另一個是浦江的宋濂,他被朝廷委任為翰林院編修,根本不屑一顧,隱居在龍門山著書立說。    
    朱元璋喜形於色道:「這不是今世的臥龍、鳳雛嗎?是不是得一人可得天下?」    
    佛性笑道:「這豈是你我檻外人所應當論及的話題。」    
    朱元璋不言語,卻拿出紙筆,記下了「青田劉基、浦江宋濂」幾個字。佛性意味深長地望著朱元璋笑。    
    其實朱元璋並不知道底細,佛性原本是世俗中人,是個有宏偉抱負的大儒,他是劉基的老師,親自教誨三年之久,後來因文字獄犯事,他才躲到寺院裡披起了袈裟,難怪他凡緣未了,有機會就想為他的學生劉基物色明主,他認為劉基就是張良、趙普一樣的人物,看是不是得遇明君了。    
    他此時竟看出來朱元璋日後必稱雄天下嗎?也許連他自己也處在朦朧中,但朦朧的往往會聚而成形,成為現實。


第一部分 一個十七歲的受難者第4節 有什麼出頭露日之時

    幾個月的時光,在木魚和雲板聲中滑過去了,朱元璋的功夫不在佛經上,他跟著佛性,長了不少知識,變得深沉多了。    
    這是皇覺寺普普通通的寂寞難耐的長夜。    
    夜深人靜,長明燈也顯得暗了,朱元璋還在看書,只是不再用經卷打掩護了。    
    突然聽到有人叩擊窗欞的聲音。朱元璋放下書本,走到門口,推開紅漆木門,不禁又驚又喜,原來是湯和、徐達、吳良、吳楨等人。    
    朱元璋一點手,幾個人溜進佛殿,朱元璋忙掩上門,問:「深更半夜,你們怎麼溜到廟裡來了?又是肚子餓了?上回給你們偷饅頭,差點挨了二十大棍。」    
    徐達說:「今天不要吃的,弄點錢。」朱元璋心想,這回胃口更大。    
    吳良指著湯和說:「他要領我們投軍去。沒聽說嗎?天下到處都反了!」    
    朱元璋似乎心有所動,他不明白,去就去,要錢何用?    
    湯和說:「總得打造幾件兵器呀,不然人家瞧不起咱們。」    
    朱元璋道:「我哪有錢?這身破袈裟當了也值不了半貫錢。」    
    湯和豈不知道朱元璋是兩袖清風!他的眼睛一個勁兒在佛殿裡搜索,最後定格在巨大的銅香爐上。    
    朱元璋立刻明白了,說:「你打香爐的主意?今天是我守夜坐更,若失了銅香爐就是監守自盜,我不得被亂棍打死呀!」    
    「這好辦。」徐達說,「可以把你綁起來,口裡塞上爛草,你就沒有干係了。」    
    「虧你想得出。」朱元璋走過去,用手拍了拍那個余煙裊裊的銅香爐,說:「它少說也有八百斤,白送給你們,也扛不走啊。」    
    湯和說了聲:「你小瞧人!」大步跨過去,雙手抱定香爐,一蹲身,向上一挺,香爐離地二尺,放下後,他說:「徐達比我力氣還大呢,我們抬上它走,輕而易舉。」    
    朱元璋默許了,要他們去找條生路也好,這大災之年,留在濠州也得餓死。    
    湯和說:「你和我們一起走算了。還真想成佛得道呀!」    
    朱元璋要他們先去。看看那個起兵造反的是不是個禮賢下士的人物,能不能成大器,到時候再說。    
    朱元璋不是膽小,也不是沒主見,更不會忠於元朝,他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    
    「也好,你只好委屈了。」徐達把捆在腰間的繩子解下來,與吳良一起,三下五除二將朱元璋綁在楠木殿柱上,又用繩子捆了香爐,徐達對如來佛像說了句:「得罪了,日後再買一個奉還。」他抽了兩根粗門閂,四個人抬起香爐出殿去了。    
    當徐達幾個人開啟厚重山門時,驚動了還沒睡實的知客僧空了,他急忙披上僧衣下床,順手抓了一根長棍,跑了出來。正看見徐達幾個人抬著巨大的銅香爐剛剛下了山門台階。    
    空了大驚,追了幾步,怕不是對手,只好折回院子,拚命敲起柏樹下鍾亭裡的大鐘來。    
    一時僧眾紛紛起床,大多數持械而來,一時火把燒天。    
    空了大叫:「有賊人盜了香爐去了!快追!」    
    和尚們奔出山門,只見徐達、湯和四人已經放下了香爐,每人手裡都有器械,湯和使鞭,徐達使棍,吳良兄弟二人仗劍,四人如猛虎迎戰僧眾來了。    
    只幾個回合,和尚們就支撐不住了,有的被打趴下,有的退進山門,有的受傷吐血躺在地上直哼哼,無論空了怎樣叫喊,也沒人敢上前了。    
    徐達向和尚們抱抱拳,說:「對不起了,別那麼小氣,借銅香爐一用而已。日後打個金的供奉殿裡也不是什麼難事。」    
    空了藉著火把的光亮仔細辨認,突然「啊」了一聲。    
    這時佛性大師也被驚動起來了。他走到山門時,已經看不到徐達一行人的身影了。    
    佛性問:「什麼人這樣膽大包天,偷盜都偷到佛殿來了?」    
    空了說:「什麼偷,這分明是搶。我方才認出來了,為首方面闊口的和那個一臉鬍子的黑臉賊,都是如淨的同黨,那天他偷了饅頭就送給了他們。」    
    佛性說:「你認得仔細嗎?」    
    空了說:「錯不了。沒家賊引不來外鬼,這朱元璋一條魚腥了一鍋湯,倘此人留在寺中,貧僧只好另尋棲身之地了。」這回他可是得理不讓人了。    
    這話一落,好幾個和尚都說:「我也走。」「貧僧也找個寶剎去掛單。」    
    佛性問如淨他人在哪裡?他在人群裡沒找到朱元璋。    
    空了突然想起來了,今夜是他在大雄寶殿坐更啊。他決定去看看究竟,他帶頭一走,和尚們呼呼拉拉地跟在後面。    
    當和尚們推開大雄寶殿殿門湧入時,發現朱元璋正在那裡掙扎,不但身子綁著,口也是堵住的,只嗚嗚地亂叫。    
    雲奇鬆了一口氣:「原來和如淨沒關係,他叫賊人綁起來了。」    
    如悟也說沒吃歹徒一刀是便宜了。這寺廟裡只有雲奇、如悟對朱元璋親近些。    
    空了四處打量一陣,心裡思忖:我才不信。焉知這不是監守自盜的苦肉計?他走上去,一把扯出朱元璋口中的亂草,冷笑著說:「你給我招,你是怎麼勾結你的同黨來盜佛殿香爐的?」    
    朱元璋一見佛性也走了進來,就煞有介事地大叫:「冤枉啊,師父,我吃了苦頭,他反說我通賊。」    
    佛性當眾不好過於偏袒,就說:「空了已經認出那幾個賊了,正是你送饅頭的那幾個人,你還有什麼話說?」    
    朱元璋的眼珠子轉了幾下,隨機應變地說:「一點不錯,我可憐他們,都是一個村的朋友,就不曾防備。他們是窮瘋了,非逼我和他們一起盜賣香爐,我不答應,他們就把我綁起來了,我當初真不該可憐他們。」    
    空了說:「誰信你的鬼話!」    
    佛性本來就不想深究,朱元璋這樣開脫自己也說得通,便對眾人說:「算了,貧僧想,如淨斷不會幹出這樣吃裡扒外的事來。」他回頭命如悟把繩子替他解開,又吩咐眾僧都回去歇息,要大家上夜都小心點,天下不太平,匪盜四起,佛門也難保清淨太平了。    
    住持想放他一馬,別人再說什麼也沒用了,眾人只好陸續散去。    
    這期間,朱元璋抽空回過兩次家。破敗的屋子只剩了空房架子,連窗戶和門板也叫人卸去了,他站在衰草一尺多深的院子裡,歎息著,真是「閻王爺不嫌鬼瘦」,窮人家也還有更窮的來光顧。想起帶著侄兒朱文正遠走他鄉的大嫂,也不知他們是死是活,心裡很不是滋味。    
    朱元璋最大的心事是讓父母和長兄的屍骨入土為安。幸好是佛性大師出面,找了鍾離村的同鄉財主劉繼祖。劉繼祖看在佛性的面子上總算答應在自家墓園旁邊讓出一小塊地,作為朱家葬父母的地方。朱元璋一連給劉繼祖磕了十個響頭,許願說日後若有出頭露日機會,當厚報。劉繼祖頭也受了,心裡卻不把他的話當回事,眼前這個幾乎不能活命的小和尚還有什麼出頭露日之時!    
    墳田是在一塊田地中,四周圍種有鬱鬱蔥蔥的松柏,旁邊是一條小河,河灣裡一片亂石塘,巨石裸露,荊棘叢生。    
    在劉家墳山旁邊,新立起兩個墳堆,較大墳前面一塊木牌插在泥土中,上書「顯考妣朱世珍、朱陳氏之墓」。    
    朱元璋在墳前焚化紙錢畢,叩了幾個頭,又站起來,走到佛性大師和鄉紳劉繼祖面前,趴下去叩頭,說:「朱氏一門沒齒不忘長老和劉老爺的大德大恩,使父母入土為安。」    
    劉繼祖歎了口氣,抬眼望遠處,只見大路上塵埃滾滾,逃難的人群啼饑號寒,有的人走著走著就倒下了。    
    劉繼祖說:「連年蟲旱瘟災,民不聊生,再這樣下去,我也得逃難去了。」    
    忽見一隊元朝騎兵在難民中左衝右撞,不斷地在抓人。抓到的青壯年,立刻給他們頭上裹上紅巾。    
    佛性不明白他們這是幹什麼。    
    劉繼祖一陣冷笑。原來這是無能官軍對付上司的把戲。北邊不是鬧紅巾軍嗎?官軍奉命來剿,不敢去抓捕真的紅巾軍,就抓難民,裹上紅巾送到官府去頂數領賞。    
    朱元璋冒了一句:「這樣的朝廷不亡,有何天理?」    
    聽了這話,劉繼祖嚇了一跳,元朝可怕的連坐法,會因為這一句話把全村人斬盡殺絕,朱元璋從小的頑劣他是領教過的,入了佛門還這麼放肆令他想不到。    
    劉繼祖不禁擔憂地看了佛性一眼,佛性說:「這豈是我們出家人所該議論的?快跟老衲回寺院去。」    
    朱元璋回眸望了一眼親人的兩個低矮的小墳堆,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第一部分 一個十七歲的受難者第5節 誰是主謀

    佛性大師在轉年春天要遠行。他是屬於那種能對佛經有獨到領悟的大師,在南半個中國名氣很大,所以連年有古剎名寺的住持來請他去講經布道。這一次他要去九華山、普陀山和天童寺等寺院。    
    朱元璋一聽到這消息,心中生出一種無依無靠的失落感,沒有佛性的關照,皇覺寺還是他安身立命的場所嗎?    
    這是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久旱的大地已經被斑斑駁駁的綠草覆蓋,也許是地力已盡,那草不像從前那樣茂盛油綠,黃焦焦的。    
    佛性大師已是一副行腳僧打扮,百衲衣、芒鞋、錫杖、銅缽,兩個小沙彌替他挑著些經卷,正準備長行。皇覺寺僧眾上下都來送行。    
    佛性說他此次去浙東奉賢寺弘法講學,之後還要去普陀山,多則半年,少則幾個月便歸,要求各位要謹守寺規,好好修行。    
    眾僧都道師父保重。    
    佛性就要下山去了,有意地在人群中尋找著,始終未見朱元璋的影子。他很納悶,照理說朱元璋是他最為關照和器重的人,感情也比別人深,他怎麼會不來告個別?    
    當佛性走到長亭時,見朱元璋等在這裡送行。佛性露出笑容,說:「你的行事總是與眾不同,又何必送到十里長亭呢?」    
    朱元璋說:「我真捨不得師父走,我願聽長老講經說法,我更喜歡聽您講佛經以外的南朝北國。」    
    佛性笑了,囑咐他,師父遠遊的日子,切勿惹是生非,閉門讀書,選擇愛讀的去讀就是了。佛性深知他的志向根本不在青燈黃卷,也不勉強朱元璋,當初剃度他,也是想給他個安身之處,讓他好好讀點書。當今天下,群雄四起,有德者居之,捷足者先登,望他好自為之。    
    朱元璋很感動,他問:「長老此去浙江,必能見到劉基、宋濂了?」    
    「也許吧。」佛性又笑了,「我順口說了一句,你就如此上心。」    
    朱元璋說:「大師在講『見賢思齊焉』時不是說過了嗎?近朱者才能赤呀!」    
    佛性很覺欣慰,雙手合十一揖,說:「保重,後會有期。」    
    佛性走後不久,皇覺寺越來越難以支撐了。這年黃河決口,災民潮水一樣往南湧,討飯找不到門,竟把兩淮一帶剛破土出芽的青草、野菜吃了個淨光,比蝗蟲過後還乾淨,蝗蟲畢竟只食嫩葉,饑民連草根都挖出來吃了。    
    皇覺寺承受了空前的壓力,這裡成了災民的避難所。    
    山門外台階上下、紅牆根、山坡上,到處是難民,個個奄奄一息。有一個骨瘦如柴的老頭跪在那裡磕頭不止,口中念叨著:「佛爺慈悲慈悲吧,餓死我不要緊,救救我孫子,給我家留條根吧。」    
    但見山門緊閉,一些手提哨棍的和尚在廟牆上來回巡邏,惟恐饑民湧入寺中。佛性走後,空了做臨時住持,他惟一的指令就是不放災民入寺,也絕不設粥棚,他對寺中和尚們說,要麼我們自己先餓死,要麼狠下心來,閉眼不看凡間事。    
    他還說:「不是貧僧不可憐災民,咱們這麼個小寺,實在是杯水車薪啊!救濟災民,這本是官府的事。」    
    朱元璋說:「佛門不是講普渡眾生,慈悲為懷嗎?咱們倉庫裡不是還有些米嗎?開個粥棚吧,師父。」    
    雲奇也覺得不忍心,大人猶可,那些一天吃不到一口東西的孩子實在可憐。    
    「住口!」空了拉下臉來說,「佛性大師雲遊在外,本寺是貧僧充任住持,固然出家人應以慈悲為懷,可是咱們那點糧夠什麼?自己吃,也挺不了十天半月了,什麼叫僧多粥少?大家現在明白了吧!誰也別再多言,再有惑亂人心者,當重罰嚴懲。」說罷走了。    
    朱元璋說:「這個空了,真是空了,沒心沒肺沒人味,可不是空了嗎?」    
    如悟笑了起來。    
    眾僧漸漸散去。朱元璋把雲奇、如悟叫到石經幢下,說:「你們倆有沒有膽量?」    
    雲奇一向知道他詭計多端,就說:「你別把我們往死路上領啊!」    
    如悟卻說:「我不怕,你說一,我不說二。」    
    朱元璋說:「佛門有話,叫做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浮屠是什麼,是佛,是佛塔。現在山門外,多少快餓死的人,得到一粥一飯,就能活命,我們救了他們,你們說,佛祖會怪罪我們嗎?」    
    雲奇說:「那倒不會。」    
    如悟說:「你又要偷饅頭?」    
    朱元璋笑道:「哪有那麼多饅頭。」他一手按著一顆光頭,讓他倆湊到自己跟前,小聲說了幾句,把自個的想法和盤托出。    
    雲奇嚇得連連後退搖手:「饒了我吧,還不得叫住持亂棍打死呀!」    
    如悟說:「干了,能不能成正果我都不在乎。我爹說我不好養,才把我捨到皇覺寺來的,跟你干了,只求別再當燒火僧就行了。」    
    朱元璋忍不住笑,說:「那,咱們倆干。雲奇,你不幹行,你可不能不夠朋友;你若是出賣我,我可饒不了你。」    
    雲奇忙表態說:「那我成什麼人了?你們放心,我是一問三不知,行了吧?」    
    朱元璋點點頭,吩咐如悟,半夜時下手,自己管打開山門放人進來,如悟趁機打開糧倉。    
    如悟答應著卻又問,「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開倉啊?」    
    「笨!」朱元璋說,「饑民一進來,還不大喊大叫!你聽見喊叫就開倉門。」    
    「知道了。」如悟說。    
    夜已深,風猛烈地刮著,寺外饑民的呼號啼哭聲清晰可聞。寺裡更是如臨大敵的樣子,空了親自手執一柄月牙鏟帶棍僧們在紅牆上來回巡邏,牆上火把閃亮。    
    糧倉門口,如悟哆哆嗦嗦地藏在幾個破籮筐後頭,側耳聽著牆外動靜。    
    朱元璋手執火把扛一把大板斧來到山門前。守門和尚忙將火把遞給朱元璋說:「你怎麼才來換我?困死我了。」朱元璋也不言語,站到了門口。    
    等換班的和尚走遠了,朱元璋掄起大板斧向山門猛砸,巨鎖粉碎,門閂漸漸脫落了。他拼全力用肩膀頂開大門,向山門外的饑民大吼了一聲:「進來吧,皇覺寺放糧賑災了!」    
    饑民們紛紛站起來,愣了一下,不知誰帶頭,喊著「阿彌陀佛」、「佛祖開眼」和「搶糧去呀」之類的話,潮水般湧入寺院。    
    牆上的巡邏和尚聞變大驚,吆喝著跳下來,試圖阻擋洶湧的人潮,但無濟於事,有的被擠到一邊去,有的挨了打。    
    朱元璋又吼了一聲:「從東夾道往最後面走,糧倉在那裡!」    
    人群便又向東夾道奔湧。    
    朱元璋一臉的成功喜悅。只有當年偷殺了財主東家的牛,又告訴東家牛鑽山了時那種幸災樂禍的心情可與今天的高興勁媲美。    
    聽見山門那面喊聲嘈雜,空了帶幾個和尚急忙向後院趕來。    
    此時如悟正笨手笨腳地用大石塊砸糧倉大門的鐵鎖,好歹砸開了,空了也到了,一見大怒,說,好你個佛門敗類,掄起月牙鏟就是一下,掃在了如悟的腿上,他倒在地上哇哇直叫。    
    空了沒工夫管他,正要重新關上大門,已經遲了,饑民早已湧到,木板糧倉登時擠漏了,麥子淌了一地,男女老少饑民們不顧一切地趴下去,跪下去,捧起糧食用衣襟兜,用方巾包,用竹笠盛,有的人實在餓急了,乾脆抓起生麥子一把把塞到口中大嚼大咽。    
    皇覺寺被掏空了,饑民不單吃光了寺裡的存糧,也順手牽羊把和尚們偷存的私房錢、個人衣物席捲一空。用空了的話說,好比是遭了一場蝗災,蝗蟲過後,茫茫大地真乾淨。    
    皇覺寺已是一片劫後景象,門窗俱毀,大雄寶殿和韋陀殿、觀音殿前面的香爐、巨鼎東倒西歪,寺院已面目全非了。    
    作為皇覺寺的叛逆,朱元璋當然難辭其咎。可他幹事狡獪,自己不顯山不露水,傻乎乎的如悟卻叫空了逮了個正著。    
    在大柏樹下,如悟被五花大綁綁在樹幹上,寺院僧眾都木然地站在院子裡。    
    朱元璋雜在人群中,以目光鼓勵著瑟瑟發抖的如悟。雲奇可憐地望著如悟。    
    空了踢了如悟一腳,說:「你說吧,誰是主謀?」他早猜到朱元璋是指使者了。    
    如悟看了人群裡的朱元璋一眼,很沒底氣地說:「是我自己——」    
    「借你個膽子你也不敢。」空了說,「你不供出指使者、主謀,就把你吊死,把你送官府也是死罪,你說出他來,馬上放了你。」    
    如悟嚇哭了:「千萬別殺我,是他,是如淨讓我幹的。」    
    空了冷笑一聲,說:「我早猜到了。」    
    朱元璋不待別人上來抓他,自動走出人群,說:「好漢做事好漢當,不關別人的事,你們放了如悟。」    
    空了叫人綁了朱元璋,恨恨地說:「你是皇覺寺的災星!從前有佛性長老護著你,我們敢怒而不敢言,今天你有何話說?」    
    「我一點不悔。」朱元璋說,「廟裡的糧食救了不知多少條人命,佛祖不會加罪於我的,我問心無愧。」    
    空了說:「可我們寺裡粒米無存了,今天就斷炊了,你讓我們都活活餓死去周濟別人嗎?」朱元璋此舉本來就是犯眾怒的,空了這一鼓動,立刻群情洶洶。    
    一些憤怒的和尚大呼小叫:「打死他!」「別跟他廢話!」    
    空了卻不想擔開殺戒的罪名。他下令把朱元璋押到伽藍殿後面的停靈配殿裡去,等著佛性長老回來發落。    
    朱元璋和如悟被押走後,空了又對眾僧宣佈散伙,本寺再也開不出僧飯了,廟宇也殘破了,他要求僧眾有親的投親,有友的靠友,或還俗,或去遊方,各聽其便。    
    眾人一時沒了主意,議論紛紛。


第一部分 一個十七歲的受難者第6節 世態炎涼

    朱元璋和如悟分別被綁在兩根柱子上,背後的停靈台上就是棺材。這幾天一直是這樣,白天綁著,只有吃飯和睡覺時鬆綁,外面有人看著。    
    如悟情緒一天比一天低落,整天閉著眼耷拉著頭,說:「我渴,我餓,我快要死了。」    
    朱元璋說:「你是個廢物,膽小鬼。你若不咬出我來,起碼有我能來救你。」    
    如悟說:「他們會來殺我們嗎?」    
    朱元璋說:「他們都不敢開殺戒。沒事,死不了,咱們一定有貴人救助。」    
    話音剛落,聽見有腳步聲在殿外響起,朱元璋向門外看,如悟也睜開了眼睛,恐懼地張望著門口。    
    來人是雲奇,朱元璋馬上說:「貴人來了!」    
    雲奇迅速為他們鬆了綁。如悟一屁股坐到地下,他讓朱元璋快跑,他的腿傷了,跑不快。    
    雲奇叫他不用著急:廟裡的師兄弟全都跑光了,沒人來加害他們了。雲奇問他們兩個打算到哪裡去。」    
    如悟執意要跟著如淨師弟。如悟是個很沒主見又很窩囊的人。    
    「我不帶你這個出賣朋友的人。」朱元璋對他有氣。    
    「下回不再賣了還不行嗎?」如悟可憐巴巴地說。    
    朱元璋父母、大哥死了,嫂子帶了侄兒逃難去了,二哥入贅別人家,他已無處可去。好在有一身和尚的百衲衣,有一個飯缽,足夠了,他說百衲衣是百家衣,吃百家飯也是佛門的根本。    
    「好啊,」如悟道,「你能要到飯,我分半缽吃。」    
    朱元璋又心軟了,說:「好吧,先弄點吃的,好上路。」    
    雲奇是守成持重的人,空了吩咐他看守寺廟、寺產,讓他在房前屋後種幾畝菜地過活,雲奇答應了,他本來也不想出去漂泊流浪。    
    告別雲奇,朱元璋和如悟走府過縣,先向西遊食,吃盡了辛苦,受盡了白眼。在進入廬州地面時,兩個人都因貧病交加面黃肌瘦,如悟盼著到了廬州大地方,找家大財主化化緣,能吃一頓飽飯。    
    廬州過去雖是繁華所在,現在也是一片民生凋敝景象,店舖關門的多,路上行人稀少,討飯的倒是隨處可見。    
    朱元璋和拄著一根棍子一瘸一拐的如悟一路行來,如悟說:「怎麼廬州城裡也這麼多要飯的?」    
    朱元璋很無奈,如今是討飯的比施捨飯的多。他們又何嘗不是個討飯的?和乞丐不同的只是他們手上有個和尚的缽,討飯就美其名為化緣、化齋而已。    
    如悟忽然指著前面不遠處一個有九層台階的富豪朱漆大門讓他看,他們決定到那個高門樓去化齋,泔水也比窮人家油水大。    
    朱元璋二人沒走到門口,聽見幾聲清脆的淨鞭響,隨後有幾頂綠呢大轎向大院抬過去,跟班的一大溜。只見院門中門洞開,一個穿戴奢華發福地腆著大肚子的中年人在大門口迎接客人。    
    朱元璋說:「這是往來無白丁啊,一定是官宦人家。」    
    一個看熱鬧的老者說:「官倒不是,可是官都得來拜他,財神啊。」    
    朱元璋說:「哦,原來是個富甲一方的人。」    
    那老者說:「你們外鄉人有所不知,你們看見那個富態的胖子了嗎?廬州、姑蘇到處有他的田產。他叫什麼名沒人知道,外號卻誰都知道,叫錢萬三。」    
    如悟猜,一定是說他有一萬三千兩銀子,由此而得名。    
    老者說不是那意思,他有一萬頃良田,一萬兩金子,一萬間房子,合起來不是萬三了嗎?    
    朱元璋說:「那該叫錢三萬。」他對如悟說,「走,今天運氣好,錢三萬說不定給咱一頓好齋飯吃。」    
    他們邊說邊往前湊,這時那些達官貴人已經在大門外落轎,被錢萬三迎進大門。    
    朱元璋毫不客氣地上去說:「錢員外,我們是遊方僧人,久聞施主仗義疏財,今日想來貴府化點齋……」    
    錢萬三甚覺煞風景,像趕狗一樣揮揮手,說:「去去去!沒看見我忙著接貴客嗎?這年頭,要飯的都能擠破門了。」    
    朱元璋道:「我們是僧人,並不是討飯的。」    
    錢萬三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說:「我看不出你哪點比要飯花子強。」他側轉身簇擁著下了轎的官吏一路談笑風生地進去了。    
    朱元璋的自尊受到了極大的打擊,不覺怒火填胸。如悟還想上前,家僕一邊關大門,一邊放出幾條惡犬,一路狂咬,嚇得乞丐們跌跌撞撞四散逃走,儘管朱元璋手裡有一根錫杖,防著身,腿上還是被惡犬咬了一口,鮮血淋淋,他掩護著如悟退下來。    
    朱元璋和如悟頹喪而疲憊地坐在一戶人家的籬笆牆外,望著錢家高門樓,如悟說:「有錢人這麼狠!只會巴結官府。」    
    朱元璋心裡暗暗地較勁,心想,我記住了,記你八輩子,好你個錢萬三!有朝一日老子出人頭地,我會叫天下的富人管窮人叫爺爺。    
    如悟卻以為發狠抱怨都沒用。你一個和尚能怎麼樣?由燒火僧熬到住持,也還是當和尚撞鐘,哪個富戶怕你!    
    朱元璋說:「你是胸無大志。你以為我一輩子穿這身袈裟呀?」    
    「你還想黃袍加身不成?」如悟譏諷地笑了起來。    
    朱元璋說:「皇帝也是人做的。」    
    如悟用手掌在他脖子上砍了一下,口中「嚓」地一聲,說:「說這話要殺頭的。我說如淨,咱們倆三天沒吃一口東西了,得想想辦法呀。」    
    朱元璋拾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畫了個圓圈,問他:「這是什麼?」    
    如悟說:「一個圈。」    
    「這是一個燒餅。」朱元璋又飛快地勾勒出一隻雞的圖案。如悟認出他畫的這是隻雞,不禁嚥了一下口水。    
    朱元璋接二連三畫了一串圓圈,扔下樹枝說:「這就叫畫餅充飢,不餓了吧?」    
    如悟說:「我更餓了。」    
    肚子裡沒食,如悟躺在籬笆牆下不想動彈,朱元璋只得掙扎起來厚著臉皮去化緣,直到後半夜才回到如悟身邊。    
    如悟昏昏沉沉地睡著,朱元璋從遠處走回來,用棍子捅捅他,把半塊鍋巴扔給他。    
    如悟三口兩口塞到口中,很響地嚼著,說:「就這麼點呀!」    
    朱元璋說:「咱別一路走了,要點吃的兩個人分,不夠塞牙縫的,各尋生路吧。」    
    如悟說:「那就分開吧。我可等你混出個模樣來,若你日後真的當了皇帝,可別不認識我呀。」說著又懶懶地躺了下去。    
    朱元璋說:「哪能呢。我走了,你在這兒做你的好夢吧。」    
    與如悟別後,朱元璋獨自一人淒淒惶惶地走上了行乞路。他並不把討飯當成目的,他要借此機會體察民情,計劃用三年左右的時間走遍穎州、廬州、光州、固州。他像雲水一樣飄忽不定,日出上路與饑民為伴,暮投古剎安身,嘗遍了人間冷暖艱辛,體味了世態炎涼,知道了各色人等的生存方式,這是他蝸居小小的鍾離村所不可能體驗到的一切。    
    朱元璋隨身帶了一個自己裝訂成冊的記事簿,把一路所見所聞全記到了本子上,他不知道日後會有什麼用,但覺得會有用。他腦子裡什麼都裝,尊貴的、卑賤的、壯美的、委瑣的、昌盛的、沉淪的、富裕的、貧困的……朱元璋在游食生涯裡,肚子餓癟了,眼界卻極大地開闊了,他覺得很充實,稱自己是個貧困潦倒的富翁,富在何處?別人豈能盡解其中滋味!


第一部分 一個十七歲的受難者第7節 一場大病

    在朱元璋即將結束游食生涯的最後日子裡,他得了一場大病,除了向路過的寺院討些草藥,他無法就醫,身體虛弱得走路都打晃,再加上一日三餐得不到保證,時常坐下去就起不來。    
    這一天,天下著淅淅瀝瀝的毛毛雨,他拄著棍子好歹來到村邊,眼前直冒金星,他已經差不多四天沒吃一口正經飯菜了。    
    朱元璋踉踉蹌蹌地來到小土地廟前,想推開破敗的木門,沒有推開,人卻摔倒在廟門檻上。    
    雨仍不緊不慢地下著,澆在朱元璋身上,他也渾然不覺。    
    遠處走來一老一少來避雨。少女大約十五六歲,雖然臉色也不好,卻掩飾不住她那天生麗質和很有教養的氣質。    
    兩個人站在屋簷下,少女發現了朱元璋,嚇得叫了聲:「又一個死倒,是個和尚。」向老者身邊靠去。    
    老頭說:「小姐別怕,見怪不怪,見得多了,還怕什麼!」他無意中向朱元璋斜了一眼,說:「這人好像有氣兒。」    
    老人湊過去,從地上拾起一片鳥羽毛,放到朱元璋的鼻孔底下一試,羽毛輕輕地扇動著。    
    少女驚喜地說:「沒死,救救他吧。」    
    老者扶起朱元璋,叫道:「師父醒醒……」    
    朱元璋無力地睜開眼,努力掙扎著坐起來,看看天上飄灑的雨絲,說:「哦,下雨了,下了雨,旱災就該過去了。」    
    少女問他是哪個寺廟的?是不是病了?    
    朱元璋搖搖頭,無力地苦笑一下。    
    老者明白,歎了一聲:「天下人一個病,餓的。」    
    朱元璋望了一眼少女,發現她十分美麗,眉間那顆紅豆般的胭脂痣使她更加俏麗,他說:「不瞞二位施主,貧僧已經四天水米未沾了。」    
    少女看了老者一眼,從籃子裡拿出一個帶提梁的瓦罐,送到朱元璋面前,說:「你這出家人挺可憐的,這半罐湯你吃了吧。」    
    朱元璋打開蓋子,看見那湯裡有白飯粒、綠菜葉,連聲謝也沒說,仰起脖往口裡咕嘟咕嘟地灌,霎時喝光,還伸出兩根手指頭把罐子裡殘存的幾顆米粒抿到口中吃掉,當他發現少女含笑望著他時,朱元璋才想起道謝,說:「不好意思,謝謝了,我把你們的飯給吃了。」    
    「沒關係,同是天涯淪落之人。」少女說。    
    老者說:「快快上路去找寺院投宿吧,天都晚了。」    
    朱元璋吧嗒著嘴說:「方纔沒工夫細細品嚐,現在口中尚有餘香。小姑娘,這湯太好吃了,貧衲活了二十多歲,從沒吃過這麼香、這麼可口的湯。」    
    少女望著老者忍不住咯咯地笑起來:「是嗎?」    
    「真的。」朱元璋問,「請問,這湯叫什麼呀?」    
    少女說:「你記住了,這叫珍珠翡翠白玉湯。」她本是戲謔口吻,朱元璋卻渾然不覺。    
    「珍珠翡翠白玉湯?」朱元璋重複著,說,「太美了,最美妙的名字,最香甜可口的味道,將來有一天時來運轉,貧僧頓頓做珍珠翡翠白玉湯吃。」    
    少女帶有三分揶揄地笑道:「只怕真到了那時,珍珠翡翠白玉湯會令你作嘔了。」    
    「怎麼會呢。」朱元璋說。    
    這時雨已經停了,西天出現了彩虹,少女對她的老家人說:「咱們走吧,天晚了會錯過住宿地了。」    
    老者便擔起了挑擔。    
    朱元璋肚子裡有了白玉湯墊底,頓時長了精神,就說:「我送送你們吧,不敢說武功蓋世,貧僧這條錫杖還擋一點事。」    
    少女說:「多謝了,不必麻煩師父。你不是真正的和尚吧?」    
    朱元璋說:「我有法名,叫如淨,叫不慣。我是亂世出家,暫避風頭而已。」    
    少女笑吟吟地點點頭,與老者走了。    
    朱元璋望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大路盡頭,臉上忽然漾起一陣莫名的悵惘之情。朱元璋自己好不驚詫,這種甜絲絲的感情,對他這個出家人來說,幾乎沒有過,他知道這是非分之想,是那少女的美麗打動了他,還是她的善良感染了他?不管怎麼說,珍珠翡翠白玉湯從此成了他生命中不可忘懷的一點珍存,他盼望著有朝一日報答這個救過他的少女,可惜沒有勇氣問人家的姓名和家住哪裡。    
    在朱元璋取道回皇覺寺時,又一次來到廬州地面,因為天氣太悶熱,他又餓又累,支撐到一戶人家的小門樓外,一頭栽倒在石鼓旁,昏沉沉睡去。這時太陽已經下山,但廬州市面也還沒有散市,很熱鬧。    
    黃昏時分,市面上行人漸少。一個四十開外的穿儒士長衫,戴折角儒士方巾的人倒騎在驢背上緩緩而來,他背著個粗布褡褳,手中挑著個布幌,上面有兩句話:「風鑒有憑無據,時運亦假亦真,信則有,不信則無。」他的瀟灑打扮和舉止,一望可知是個術士。他叫郭山甫,是這一帶有名的風水先生,平時在小鎮占卜六爻課,很有點小名氣。    
    郭山甫並沒有注意到自家門前臥著的朱元璋。    
    郭山甫家後院有幾棵柿樹、桑樹,此時中間空地上,二男一女正在練武,槍來刀擋,打得難解難分,原來是二男戰一女。    
    只見這少女手使雙刀,左右開弓,殺得使渾鐵槍的大哥郭興、使金槍的二哥郭英一點便宜也佔不著。    
    當他們跳出圈子時,郭興稱讚妹妹寧蓮的雙刀出神入化,越發不得了啦,哥兒倆的雙槍都抵她不過。    
    郭英道:「我只拿出了三分氣力,讓著她呢。」    
    郭寧蓮撇撇嘴說:「二哥說這話羞不羞啊。」    
    有個小丫環探頭說:「公子小姐,老爺快回來了,可以洗洗開飯了。」    
    幾個人答應一聲向前院走來。    
    恰在這時,聽見門外驢叫聲,換好衣服的郭寧蓮說:「父親回來了,不知今天他碰到大命之人沒有。」這是玩笑話,郭山甫如果給貴人看了相,會一連高興好幾天。    
    郭興說:「你這丫頭,只有你敢跟父親打諢開玩笑,我們若這麼說他,非挨板子不可。」    
    三兄妹開開院門,見郭山甫扛著白布招旗剛剛下驢,那驢兀自大叫,並且在門前石鼓旁打起滾來,那裡騰起一陣灰土。    
    郭寧蓮忽然看見那驢再打一個滾,就會壓住一個人,那個破衣爛衫的和尚就蜷縮在石鼓旁。說時遲那時快,郭寧蓮騰身而起,穩穩跳下,雙腿一別,擋住了那驢。    
    郭山甫也發現了石鼓旁臥著的人,竟然沒有被驢折騰醒。    
    郭興說:「一個小和尚。」    
    郭英叫寧蓮告訴管家的,弄一碗飯給這和尚端來。他家總是善待出家人的。    
    朱元璋顯然聽到了「飯」字,一骨碌爬起來向眾人一揖:「阿彌陀佛,善哉,多謝施主賞飯。」    
    朱元璋的貪吃引發了郭家人的一陣笑聲。    
    郭山甫沒有在意,郭寧蓮卻忍不住笑對兩個哥哥說:「好一個丑和尚。」    
    郭興暗中扯了妹妹一把:「莫胡說。」他怕言語無忌的妹妹觸怒了和尚。    
    郭山甫偶爾掃了朱元璋一眼,立刻眼睛放出光來。他大步上前,不禁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起朱元璋來,把朱元璋看得不自在起來,自己也忍不住渾身上下察看,以為自己身上出現了什麼怪異。    
    一見父親這樣,郭寧蓮忍不住向郭英耳語道:「二哥,你看,父親大概從這個討飯和尚頭頂看到有九條龍盤著了。」    
    兩個哥哥都忍不住笑了。    
    郭山甫終於對著朱元璋頻頻點頭,自己喃喃地說些別人聽不懂的話,「咋夜觀紫微星從東南升起,果然,果然。」    
    郭山甫問朱元璋:「師父不知在哪座寶剎住持?」    
    朱元璋嬉笑道:「哪敢侈談住持!貧衲不過是個挑水僧而已。所在修煉之寺在濠州。」    
    「是皇覺寺嗎?」郭山甫顯然知道這座廟宇。    
    「正是。」朱元璋答,「寺院存糧已吃光,眾僧都托缽雲遊去了,貧僧遊方三年,也走過好多個府縣了。」    
    郭山甫道:「記得皇覺寺有個極有學問的佛性大師,他仍在嗎?」    
    朱元璋說:「去江浙弘法未歸。先生認識我師父?」    
    「有一面之識。」郭山甫說那是個學貫今古的大師,他一直疑心佛性本是士宦中人。    
    郭寧蓮提醒父親說:「怎麼儘管在外頭說話呀,是不是想請師父進去一敘呀?」    
    「當然,當然。」郭山甫對朱元璋說,「請師父到寒舍一敘,務請賞光。」    
    郭寧蓮說:「他可能都餓得不行了,巴不得你請他呢。」話一出口,郭山甫忙瞪了女兒一眼。    
    朱元璋這才認真地看了柳眉鳳目身材健美苗條的郭寧蓮一眼,他竟然說:「小姐說得對,貧僧現在是飢腸轆轆,什麼禮節都可免去,吃飯要緊,民以食為天,和尚亦然。」    
    一席話說得幾個人大笑,郭寧蓮沒反感,反倒覺得這個和尚有點意思,至少不俗。


第一部分 一個十七歲的受難者第8節 人不可貌相

    一餐豐盛的菜餚擺在了郭家古香古色的客廳檀香木桌上,郭山甫很正式地招待朱元璋,兩個兒子作陪。    
    朱元璋已經換上了一襲長衫,郭山甫一面請他入座一面說:「明天我叫人給師父做一領質地好一點的袈裟,你那破的就不要再穿了。」    
    朱元璋覺得可惜,忙站起來:「扔掉了嗎?在哪裡?」    
    郭興說:「我叫人拿去燒了。」他有點厭惡地說:「虱子一團一團的,臭烘烘的,豈能再穿?」    
    朱元璋說他穿這樣的爛袈裟才是遊方和尚的本色。走州串縣,朝踏塵埃,暮投古寺,乞討為計,倘若穿一領華貴的僧衣,還有人會施捨殘羹剩飯給他嗎?    
    「說得也是。這叫真人不露相。」郭山甫忙吩咐郭英去看看,別叫他們把袈裟燒了,拿去叫下人漿洗一下,縫補起來。    
    郭英答應一聲出去。    
    大家入座後,郭山甫提起白玉酒壺,問:「師父飲酒嗎?」    
    朱元璋:「貧僧是受過戒的。」話說得很不堅決,他真的想喝點酒。    
    郭山甫說:「先生又不是真正的檻外人,不必這樣拘泥,但喝無妨,這裡又沒有別的釋迦牟尼信徒。」    
    朱元璋便也來者不拒,與郭山甫、郭興碰杯後,飲了一大口,說:「先生怎麼斷言貧僧不是真正的檻外人呢?」    
    郭山甫笑道:「感應而已,我也說不準。」他一邊說,一邊不住地端詳朱元璋的面相。    
    剛回來就座的郭英對哥哥小聲說:「父親大約從他這面相上看到王氣了。」    
    郭山甫偏偏聽到了,說這位和尚相貌奇偉,他這種相,冷眼一看,是凶相,凶中有善,凶善相輔,恩威並行,必為大器之人。從五官來看,天地相朝,五巖對峙,極少見的。    
    郭英調皮地問:「能當皇上嗎?」    
    朱元璋覺得他在奚落自己,就說:「玩笑豈可這樣開?貧衲不過是衣帛米食不周之人,何必嘲弄?」    
    郭山甫瞪了兒子一眼,對朱元璋說:「師父寫個字,我給你測測。」    
    朱元璋說:「衣帛不周之人,能測什麼字?好吧,就測衣帛的帛字好了。」    
    郭山甫琢磨了半天,說:「回頭我得查查《易經》,一時不好斷言。」    
    朱元璋便也不當回事。    
    郭山甫看著朱元璋的大耳朵,突然說:「可惜呀,可惜,美中不足啊!」    
    這一轉折,令朱元璋很失落,他問:「先生看出我一事無成?」    
    「啊,不,不,」郭山甫說,「好比是萬事皆備,惟欠東風。」他放下筷子,仰頭望著天棚想了片刻,問:「先祖墳塋在濠州嗎?」    
    朱元璋點點頭。    
    「墳塋走氣。」郭山甫拿筷子在桌上劃著,對他講解說,乾坤來氣,氣走龍脈,雖在脈上,如果漏氣則龍脈斷,不是可惜了嗎?    
    朱元璋看到了擺在八仙桌上的大小幾個羅盤,便動問:「先生不僅占卜,也看風水,是嗎?」    
    「是啊。」郭山甫說,從前他給一戶兩科狀元家看過墳山。說也怪,他家接連兩科中了兩個狀元,卻都是有始無終,虎頭蛇尾,一個點了翰林卻暴卒,一個放了儒學提舉,走到半路上颳風翻船,也是一命嗚呼。這家人請郭山甫去看看墳地風水,他一看,他家墳看上去後有青山倚靠,前有流水環抱,很不錯,可那水是漏斗狀,沙底河,存不住水。郭山甫給改看了一塊地,他家在下一個恩科又中了一個狀元,至今已做到禮部大堂堂官了,漢人有此殊榮,叫蒙古人、色目人都眼生妒火呢。    
    郭興說:「家父此生的最大心願是點一塊騎在龍脈上的皇帝穴。」    
    朱元璋問:「有望點到了嗎?」    
    「我想為時不遠了。」郭山甫說,「那樣的墳地,後人必有登大位、面南稱孤的。」    
    朱元璋大口地吃著肉,吃得不過癮,乾脆用手抓起來吃。他不客氣地說:「貧衲有句不該問的話,先生別生氣,倘或世上真有埋上屍骨就能讓後人發跡的墳地,那風水先生為什麼不先把自己祖上的屍骨埋進去以榮子孫?」    
    郭興、郭英似乎覺得朱元璋問得在理,都點了點頭,望著郭山甫看他怎麼說。    
    郭山甫自有他的解釋,他說這是不可抗拒的命運在冥冥中主宰著。過去俗話說,命中有八升,不可求一鬥。朱元璋說的事,不是沒有人幹過。剛出道的時候,他一個師兄違背了師父的教誨,給別人看好了一塊墳田,卻把自己祖父母的墳移了過去,還等著後人出將入相呢,不想那年地震山崩,山整個垮塌下來,屍骨無存,龍脈也蕩然無存了,他的後人至今仍在街頭賣火燒。所以,這並非人力可強求的。    
    朱元璋說了聲:「對不起,貧僧的發問多有不恭了。」    
    廚下灶火熊熊,下人燒了一鍋開水。    
    朱元璋的爛僧衣扔在角落裡。郭寧蓮走進來,忽然用力抽了下鼻子,問:「什麼味?怎麼一股臭烘烘的味呢?」    
    一個拉風匣的下人指了指堆在角落裡的爛袈裟說:「那不?老爺讓燒了它,和尚還捨不得呢。」他把燒好的一大鍋水倒在木桶中,用燒火棍挑著破僧衣扔到熱水中,衣服沾了熱水,味道更加難聞,下人急忙掩起鼻子,說:「小姐快別在這兒了,小心熏著。」    
    郭寧蓮也捂起了鼻子。    
    下人說:「老爺也真是的,相面相出邪來了,把這麼個髒和尚請家來,好吃好喝地供著,他若能出息,我都能當宰相。」    
    郭寧蓮說:「也許是真人不露相,人不可貌相啊。」    
    是不是「真人」,郭山甫也在琢磨。    
    紙片上大大地寫著「帛」字,紙平鋪在案上。    
    郭山甫圍著這個字在桌前轉悠著,苦苦地思索著。又拿出三枚銅錢搖了一卦。    
    郭興、郭英進來,忽見郭山甫雙手一拍,哈哈大笑起來,二人莫名其妙。一見兩個兒子進來,郭山甫忙叫他們過來。郭山甫指著紙片上的「帛」字說:「帛字斷開來是什麼?」    
    郭興比劃了一陣,弄不明白。    
    「你呀!」郭山甫很振奮地告訴兒子,這帛字,是皇字頭,帝字尾,組合起來暗合皇帝二字,朱元璋了不得呀!日後要當皇帝了!    
    郭英有三分不信。這可真神了,怎麼他隨便寫個字,就漏了天機呢!    
    郭山甫十分得意:「怎麼樣?我說我看不走眼嘛!此人前程不可限量。」他又指著剛剛搖出的卦,在紙上畫出巽下坤上的圖案。    
    郭英問:「他的生辰八字也有帝王命?」    
    郭山甫分析說,這是升卦。元亨,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說多了你們也不明白,簡單說,升卦是向上升的象徵,下卦巽風,性謙和,上卦坤地,性馴順,所以能不斷上升,所以《象傳》上說,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了不得,再看第四爻,這與當年周文王的六四一樣,王用享於岐山,順事也。這是說,王者因亨通於王岐,吉祥而無過錯,六四以陰爻居陰位,至柔,能包容下卦三爻。周文王當年順應時勢得以建西周成就王業,這朱元璋竟與周文王一樣的運命。    
    郭英、郭興二人嘖嘖稱奇,郭英說:「這麼說,這是一條潛龍了?」    
    郭山甫說卦象如此,須後事驗證的,他囑咐兒子,這些話,千萬不要對朱元璋說破。    
    郭興道:「那是,他會以為我們巴結他呢。」    
    郭家把書房騰出來給朱元璋用。    
    書房裡燈火通明,朱元璋被安排在這裡睡太妃榻,他剛洗過腳,光著腳丫子在看書。    
    門外,郭寧蓮和郭英不無淘氣地躡手躡腳在觀看。    
    郭英說:「這和尚挺能裝模作樣呢。」    
    出於好感,郭寧蓮說朱元璋談吐倒不俗,肚子裡像有點學問。    
    客廳裡,朱元璋放下書本,從褡褳裡拿出那本用紙訂成的毛邊紙本子,逐頁地翻著,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翻了片刻,朱元璋又光著腳走到八仙桌前,坐下來,拿起筆筒裡的筆,蘸上墨,在自訂的白紙本上認真地寫起來。    
    郭寧蓮好奇地琢磨開來,這和尚不一般,寫什麼呢?對了,可能在抄心經。    
    郭英挖苦朱元璋,說他可能在記流水賬,某年月日,某戶人家對他施捨了饅頭一個、餿飯半碗、泔水半升……郭寧蓮忍不住笑出聲來。    
    朱元璋聽見有人議論、譏笑他,走到門口望望,郭英和郭寧蓮早跑掉了。


第一部分 一個十七歲的受難者第9節 相貌奇偉,必有大福

    郭山甫認為《易經》是深不可測的,窮畢生精力也未見得能吃透,他認為《周易》是關係人生禍福吉凶預言的天書,無限深奧,它是象數之作,也是社會倫理的義理之作。是不是伏羲氏始畫八卦不可考,能否達到通神明之德、類萬物之情,從而得到某種啟示,郭山甫是深信不疑的。由八卦而到周文王演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實在是包容了陰陽六爻變化的極致,這也許是《周易》居五經之首的原因。郭山甫給人推卦,只要別人報來準確應驗的信兒,他會高興得幾天處於亢奮狀態,而並不指著占卜來度日,更談不上奢望發財了。    
    晚飯後,郭山甫照例做他的功課。    
    郭山甫正在看《易經》,老夫人進來,埋怨他不該讓那個髒和尚睡在客廳裡,打發他到西廂房和餵馬的小子住在一起,就是高看他一眼了。    
    「婦人見識。」郭山甫捻著鬍鬚說,「你懂什麼!時來運轉時,這人非同小可呀。」    
    夫人坐下,問丈夫叫她來什麼事?    
    郭山甫說日後這個和尚必大富大貴,他想把兩個兒子托付給他,跟著他,也必能拜將封侯。    
    「你又做夢。」夫人不信,譏諷地說:「你沒打算把寧蓮也嫁給他呀?說不定將來當貴妃娘娘呢。」    
    郭山甫卻一本正經地說:「夫人高見。正合我意,寧蓮許配給他,榮華富貴是注定的。」    
    夫人火了:「你是不是瘋了?我女兒可不是你隨便打發去送禮的。」說罷轉身往外就走,郭山甫叫不回來,只得搖頭,自言自語說她女人見識淺,鼠目寸光。    
    郭寧蓮帶著另外的新聞進來了,也是關於那和尚的。    
    她說方才和二哥去偷看,那和尚在寫字,她說可能在寫心經,二哥說他在記豆腐賬,誰施捨給他餿飯、泔水什麼的。    
    郭山甫搖搖頭,他認為不大會是寫經,此人心不在浮屠,記流水賬更荒唐了,斷不可能。    
    郭寧蓮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她說:「那會是寫什麼呢?看不出這個丑和尚還挺神秘。」    
    「那不是醜。」父親糾正女兒說,那是相貌奇偉,自古奇人多奇貌。    
    郭寧蓮撇撇嘴,不以為然。    
    朱元璋也自然而然地成了郭山甫夫人的關注對象。她帶個丫環輕手輕腳來到門口,向裡面張望。只見朱元璋已脫了上衣,袒胸露腹地伏案寫字,他的一隻腳架在椅子上,右手飛快地寫字,左手卻在搓腳。這令人噁心的習慣令門外偷窺者大為失望。    
    夫人皺起眉頭,轉身就走。    
    迎面碰上郭山甫走來,郭山甫故意打諢地問:「你來相看姑爺了?我沒說錯吧?相貌奇偉,必有大福。」    
    夫人啐了一口:「你給我閉上嘴吧。這麼個丑和尚,坐沒坐相,站沒站相,寫字還摳腳丫子!你讓我女兒配他,那可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說罷氣沖沖走了。    
    郭山甫又說了句:「女人見識。」    
    對朱元璋,郭興、郭英兄弟倆怎麼看呢?    
    當一輪金盤樣的月亮升上中天時,哥兒倆照例在庭院裡練武。    
    矮樹冠上晾著朱元璋的百衲衣,在月下閃著斑斕色彩。    
    郭興和郭英戰了幾個回合,郭英停下來說:「爹今兒個說,讓咱倆日後跟定這個和尚,你說可不可笑?」    
    郭興說:「爹看不走眼的。反正又沒有讓咱們現在就跟他走。」    
    不遠處,花壇旁的石桌旁,坐著郭山甫和朱元璋,二人品著茶在談天說地。    
    郭寧蓮悄悄推開房門溜進書房,她一眼看到桌底下朱元璋那個油漬斑斑的破褡褳。她蹲下身,在褡褳裡掏著,找出了那個厚厚的本子。    
    她打開來,每一頁紙上字跡大小不一,在她翻看的這一頁上寫著這樣一行大字:    
    民可載舟,亦可覆舟。    
    下面的小字寫著,某年月日過穎州,百姓被官府逼交五年以後的賦稅,索性造反……    
    又翻一頁,大標題是:    
    官逼民反,江山動搖。    
    顯然年輕的郭寧蓮受到了強烈震撼,她神色凝重地往下翻,越翻越令她敬重,後來合上那本子,仰頭沉思起來。    
    母親走了進來:「你這丫頭在這兒發什麼呆呀?」    
    女兒說:「你嚇了我一跳。」    
    見她手裡拿著個本子在看,母親問她誰抄的?什麼書?    
    女兒說是那個和尚的。    
    夫人露出不屑神氣,一個胸無點墨、粗俗無比的和尚,能寫個什麼來?    
    這時父親進來,問:「你們幹什麼呢?」他走過去,從牆上取下一把劍,原來如淨和尚要演習劍法,他是替和尚來拿劍。    
    女兒指指厚厚的本子問父親,他寫的這些東西,父親可曾看過?    
    「這是什麼?」郭山甫湊過來,女兒讓他先看看這大字的題目。    
    郭山甫看了幾眼便忘掉送劍的事了,坐下來從頭翻閱。看了一會兒,抬起頭來,拍著本子道:「我說什麼來著?他不是凡夫俗子!」    
    夫人說:「寫了些什麼呀,值得你們父女倆都給他叫好?」    
    女兒說,他走了很多地方,穎州、光州、固州,所到之處,他考察民情、民風、民怨,全記錄下來了。她母親不明白記這些沒用的東西幹什麼,又不當吃又不當喝的。    
    郭山甫說,他通過一路尋訪,斷言元朝這艘船已經爛了底、破了幫,四處漏水,就快沉了。他對黃巖人方國珍起事、穎州白蓮教劉福通、韓山童造反,都一一寫明了起義原因和可能預見的結局。郭山甫佩服他很有心計,沒有大志的人記這些幹什麼?    
    女兒也說:「他看好的是這個自稱是大宋皇帝後裔的韓山童。百姓反元,認為是蒙古人入侵中原,舉宋旗易於收買人心。」    
    夫人說女兒:「你也幫你爹胡說。你爹要把你許配給這個丑和尚呢,這麼說你一定樂意了?」    
    由於來得突兀,郭寧蓮怔了一下,咯咯樂了,她根本不信,埋怨母親:「你說些什麼呀?」    
    郭山甫說:「假如為父真有這個意思,你願不願意呢?」    
    郭寧蓮說了句:「我不嫁人。」紅著臉跑了出去。應當說,她是矛盾的。第一印象,醜陋的相貌,髒兮兮的、散發著臭氣的袈裟,都令郭寧蓮反感。但郭寧蓮也是個志向高遠的人,從小風風火火,願像男子一樣去闖蕩世界,她歷來佩服真正的男子漢大丈夫,眼前這個記錄著所見所聞的本子,一下子把他們之間的距離拉近了,當然距離談婚論嫁還太遙遠,更何況他是個落難的和尚。    
    郭山甫夫人不能容忍丈夫對女兒婚事的輕率。    
    夫人警告郭山甫:要是對這個和尚提婚事,她可不答應;若嫁他也行,等他成了大事時再說。    
    郭山甫說:「你倒想十拿九穩!你以為你女兒是金枝玉葉呀!真到了人家稱王稱帝的時候,天下好女人盡他選,你女兒還送得上去嗎?」    
    夫人說:「話是這麼說,誰知道他是個成葫蘆還是癟葫蘆啊!我可怕女兒跟著吃苦。」    
    郭山甫說:「我也並不是說馬上就嫁他。他一個吃齋念佛的人,怎麼能有女人家室呢。」    
    夫人便不再說什麼了。    
    第二天中午,朱元璋的百衲衣晾乾了。    
    一個專做女紅的下女在縫補朱元璋的百衲衣。郭寧蓮和父親郭山甫走了過來。    
    郭寧蓮說:「洗一洗,還像件衣服了,爹,和尚為什麼非穿這種用破布頭縫起來的衣服呢?」    
    「並非都這樣,袈裟也有紅的、黃的、赭石色等等。」郭山甫告訴女兒這種僧衣俗稱百衲衣。百衲本是佛教語,衲是密針密縫的意思,百衲是比喻縫衲之多,有些和尚,為了表白自己苦修苦煉的心跡,特地徵用民間花花綠綠的雜碎布片,縫到一起做成袈裟,叫百衲衣。    
    女兒說:「有些和尚自稱衲子或貧衲,就是這個意思嗎?」    
    郭山甫說:「正是。」    
    郭寧蓮問:「他什麼時候走啊?」    
    郭山甫說定在明天。他游食快四年了,想要回他的皇覺寺去好好想一想,郭山甫猜想是想前程吧?大亂之年,有抱負的人不會虛擲光陰的。    
    女兒說,當和尚想的只能是怎麼修成正果,豈有他哉?這斷然不是個安分守己的和尚。    
    父女倆會意,笑了起來。


第一部分 一個十七歲的受難者第10節 難道自己真能登九五之尊

    朱元璋又風塵僕僕地回到了皇覺寺,由於受到官民和盜賊多次洗掠,大部分佛殿已成殘垣斷壁,到處是大火焚燬的痕跡。只有伽藍殿尚完好。    
    朱元璋見殿門釕吊兒上插一根草棍別住,料定有人住。他抽出草棍入殿來,只見美音、焚音等十八個伽藍守護神仍完好如初,神供桌上有香火,有一對投碕用的陰陽板,在牆角,有一塊門板,上面放著一個捲起來的行李。這會是誰呢?除了雲奇,不會有別人。    
    朱元璋卸下褡褳,向神像拜了拜,拿起掃帚去掃地。    
    有人吱呀一聲推開門,問:「誰到殿裡來了?想占卜嗎?」    
    朱元璋正在掃地,一回頭,兩個人都又驚又喜:「雲奇!」「如淨!」    
    雲奇道:「一轉眼,皇覺寺的僧眾星散四年了,你是第一個游食歸來的。」    
    朱元璋問:「這麼說,雲奇你一直沒走?」    
    雲奇說:「可不是。可恨元朝軍隊連皇覺寺也不放過,搶劫後又放了一把火,就剩了伽藍殿了。空了師父令我守著寺院殘殿,後來佛性長老回來過,也讓我守著,說日後等著大施主重修皇覺寺。」    
    朱元璋歎道:「這兵荒馬亂的年頭,連財主都逃走了,誰肯出錢建廟?」    
    雲奇說:「佛性長老說了,日後重修皇覺寺的大施主自然是皇帝,除了皇帝,誰敢稱大?師父說得在理,皇覺寺嘛,自然是皇家寺廟,該皇家修。」    
    朱元璋說:「那麼遠的事,誰能知道!」停了一下他問佛性大師又到哪裡去了?    
    雲奇搖頭,說:「沒有定准,也許永遠都不會回來了。你餓了吧?我整治點齋飯給你吃,我學會了做素雞豆腐,有些來占卜的人都說伽藍神很靈驗呢。」    
    「我幫你洗菜。」朱元璋隨著雲奇來到殿後一個偏廈,是改建的廚房,朱元璋在地裡拔了幾棵白蘿蔔,雲奇淘米。    
    雲奇問他濠州有個郭元帥鬧得挺大,聽說了沒有?    
    朱元璋早聽說了,上個月這個定遠人和一個叫孫德崖的人在濠州豎起了義旗。    
    雲奇說,朝廷派大將徹裡不花率三千騎兵趕來濠州征剿,在城南三十里紮下大營,連咱這一帶都駐了兵,這些官軍紙糊的一樣,打了一仗就落花流水地敗了。    
    朱元璋笑了,說紙糊的一點不錯。當今的元朝已是個糟爛透了的空殼,用力一推就倒。    
    把米下到鍋裡,朱元璋見他打開一個箱子,裡面有很多蘑菇、粉絲、麵筋之類的吃食,就笑說:「你這小子日子過得不錯啊。」    
    雲奇道,占卜的收資有限。這都是郭小姐賞的,她答應如果靈驗了,還要來還願呢,可一直沒來。    
    「你別盼她來為好。」朱元璋說,現在濠州為義兵所佔,別鬧個通反賊的罪名。    
    雲奇笑了,說郭小姐人長得美,又知書達理,可不像個賊人。    
    朱元璋說:「你這花和尚,看上人家了吧?看不出你要走桃花運!」    
    雲奇臉紅了,說:「你怎麼什麼話都敢說!」    
    過了些日子,安穩下來後,朱元璋到父母的墳地上去看看,墳地本來是人家的荒地角,地勢低窪,一遇雨天容易存水,他怕把墳泡塌了。去了一看,還好,墳上已長了一人高的荒草,墳後一棵自生的柳樹差不多有碗口粗了。    
    朱元璋是提了些供品、燒紙和冥幣來到劉家墳地邊緣祭奠父母的。他把燒紙焚化了之後,開始挖土填墳。    
    他偶然抬頭,只見對面樑上有個人影,樣子像在測量什麼。朱元璋並沒有在意,當他圓完墳,把一沓燒紙壓在墳頂上要走時,身後有人開口說:「先生別來無恙啊?」    
    朱元璋回頭一看,萬萬沒想到,是拿著羅盤的郭山甫,不禁又驚又喜,說:「先生什麼時候來的?怎麼沒告訴貧衲一聲?」    
    郭山甫說:「我早告訴過先生的,我說我會來給你看墳山的。」    
    朱元璋說:「寒素之家,寸土皆無,談不上風水了。你看我這麼一小塊邊角貧瘠之地,還是劉家施捨的呢。」    
    郭山甫說,方才在山樑上已縱橫看過了。這相陰宅講左右的風向和水流走勢,《葬書》上說,葬者乘生氣也,經曰,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這是相陰宅的大勢。    
    朱元璋問:「我家這塊墓地如何?」他心裡明知道風水不會好。    
    郭山甫指出,他家墳山處在山谷間,屬下風口,是存不住氣的,所以必須向上移一百步,就恰好避開了下風口,又有河灣養護,騎在龍背上,那就不得了啦。    
    按郭山甫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朱元璋皺起了眉頭,心想:先生指的百步之外,那不是一片亂石塘嗎?豈能有風水?村裡人稱亂石堆叫蛤蟆塘,朱元璋記得兒時聽到的歌謠:蛤蟆塘亂石溝,埋了祖宗風水流,三代受大窮,五代出小偷。這種地方談什麼風水?    
    郭山甫也不言語,一直走到亂石塘處。    
    朱元璋跟他過去,站在石頭堆上,這裡荊棘叢生,很不像個樣子。但郭山甫一口咬定,這是有王者之氣的龍脈,讓他可擇吉日把先人的骨殖移葬於此。    
    朱元璋看不出這裡有什麼好。這倒是無主地,連最貧賤的人死了都不肯葬於此,況且誰有力氣挖動這些石頭?    
    郭山甫說:「我跑了這麼遠來為你點墳穴,會有害你之心嗎?你別忘記了,我的兒子還指望跟從你光宗耀祖呢。」    
    朱元璋說:「這爛石塘得多大工程才能打出墓壙來呀?」    
    郭山甫道:「這個你別發愁,銀子我出,工匠我雇,遷墳吉日我擇,你坐等即是。」    
    話已經說到這份兒上了,還能懷疑人家的好心嗎?    
    朱元璋還能說什麼呢,只好依允:「我真不知怎麼感激先生了。」    
    「不需感謝。」郭山甫說,「我是有侯爵命的,日後你發跡了,別忘了追封我一個空頭的侯就是了。」說畢哈哈大笑,又連說:「笑談,笑談。」    
    但朱元璋卻深有所感地沉思良久,忽然問:「為什麼是追封?」    
    郭山甫說:「人死了,不追封怎麼辦?」    
    朱元璋覺得不可思議,難道自己真能登九五之尊?也許那時郭老先生早已作古,就只好對他追封了。這麼一想,朱元璋更高看郭山甫一眼了。    
    這天早晨,雲奇尚在夢中,朱元璋早早起來在院裡舞了一會兒劍,然後坐到樹下,拿出手抄本的《孫子兵法》認真研讀起來。    
    過了一會兒,雲奇煮好飯,出來叫朱元璋吃飯。    
    朱元璋已端起飯碗,說他今天要到墳地上去看看,墓壙打得差不多了,後天要遷墳了。    
    雲奇說村裡人都說他走火入魔了。放著劉家給他的一塊好墳地不要,卻往亂石堆裡葬先人,人家說,那是有名的蛇窟、蛤蟆塘。    
    朱元璋說:「人家風水先生熱心腸,由不得你不信,他那相面卜卦的招旗上寫得明白,信則靈,不信則無,我現在是為他的至誠所感,自然也就深信不疑了。」    
    雲奇一邊吃飯,一邊搖頭笑他,知道他的性子,勸不了的。    
    忽然一陣嘈雜聲傳來,雲奇說:「來香客了。」忙擦乾了手跑向伽藍殿,朱元璋也跟了過去。    
    一行人拱衛著一乘小轎迤邐而來,從人全都騎在馬上,且有武器;小轎的轎簾緊緊掩著,看不見裡面的人,卻看得見簾子底下露出的一雙天足。    
    朱元璋了望著,心裡猜測:像是小姐、貴婦人乘坐的轎子,官轎比這要大。    
    雲奇說:「我認出來了,你看那大腳!這是濠州郭小姐的轎,你沒看見轎簾底下那雙大腳嗎?我不明白,她家為什麼不給她纏足?那一雙大腳,嚇你一跳。聽她家人說,她的外號就叫馬大腳。」    
    朱元璋忍不住樂出聲來,在他看來,女人本來不該裹腳,好好的腳弄殘了幹什麼?實在是陋習。他問:「她不是姓郭嗎?怎麼外號又叫馬大腳?」    
    「這我就不知道了。」雲奇已經迎上前去。    
    轎子在伽藍殿前一落下,一個押轎的百戶長過來吆喝一聲:「我家小姐來還願了,伽藍殿的和尚過來!」    
    簾子未曾撩起來,一個輕柔的聲音從轎子裡傳出來:「不可這樣造次,對出家人要敬重,不可大呼小叫。」隨後簾子打起來,走下一個氣質高雅有著明亮眸子端莊秀麗的少女來,朱元璋迅速從上到下打量她一遍,目光停留在那雙大腳上的時間最長。他跟著雲奇上前,雲奇雙手合十說:「貧僧迎候施主小姐光顧敝寺。」


第一部分 一個十七歲的受難者第11節 危險和一場災難正向他們襲來

    少女眉目含笑地點點頭,叫從人把供品、祭牲供到神祇前去。    
    眾人從馬背上抬下豬頭、羊頭、牛頭,還有水果、點心和香燭。    
    少女突然注意到了朱元璋,閃了他幾眼,問雲奇道:「這位師父上次來未見啊。」    
    雲奇忙說:「他是我師弟,上次施主來問卜時,他尚在淮北雲遊未歸。」    
    朱元璋趕緊上前一揖,說:「貧衲叫朱元璋。」    
    小姐忍不住笑了:「你沒有法號?」    
    朱元璋好不難堪,又忙說:「朱元璋是貧僧的俗名,法號如淨。」    
    小姐一邊向寺裡走一邊隨口說:「如淨這名字不錯,佛家講究六根清淨。」    
    朱元璋對馬大腳天生有好感,所以主動搭訕說:「小姐說得不錯,所謂六根,眼、耳、鼻、舌、身、意,都清淨才行。」    
    小姐淡然一笑說,前五根,清淨起來比較容易,意淨是很難的,根是能生的意思,眼耳等於色、聲。    
    朱元璋很是驚訝:「沒想到小姐對佛經也通!」    
    小姐說:「略知一二而已。」    
    馬小姐進殿去了,朱元璋在後面聽著她身上丁東的環珮聲和隱隱飄散過來的幽香,禁不住吸了幾下鼻子,他意識到這是心旌搖動了。他並不自責,他從剃度那天起,就沒把自己的身子真正無保留地許給寺院,他知道還俗是遲早的事,人間的七情六慾他是割捨不下的。    
    馬大腳也好,朱元璋也好,誰也沒想到,危險和一場災難正向他們襲來。    
    大路上,一支馬隊正風馳電掣般向伽藍殿馳來。    
    為首者身披鎧甲,半蒙著臉,他用馬鞭一指,說:「看到馬大腳的轎了,快!」說畢揚鞭打馬,眾騎緊跟,大路上煙塵滾滾。    
    馬大腳馬秀英在美音諸神前上了三炷香,跪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頭,雙手合十在頭頂,心裡默念著:我馬秀英代父親感謝眾位神祇,因前次問卜靈驗,致諸事順利,大事得成,今特來還願,尚祈神祇保佑。    
    起身後,馬秀英吩咐百戶長把銀子拿上來。    
    百戶長用漆盤托了十錠銀子過來交給雲奇,雲奇推卻說:「這個不敢當。」    
    馬秀英說:「這是家父的一點誠意,留著作廟上的香火錢吧。」    
    倒是朱元璋越位把銀子接過來遞給了雲奇。    
    忽然聽見殿外一陣人喊馬嘶聲。    
    馬秀英扭頭問:「誰在喧鬧?」    
    百戶長跑出去,馬上驚慌地跑回來失聲大叫:「不好了,小姐,來強盜了!」    
    沒等馬秀英反應過來,已有十幾個蒙面匪徒衝入伽藍殿,見人就砍。百戶長帶幾個隨從舉刀相迎,戰了幾個回合,因眾寡懸殊,幾個從人先後被殺死在廊上廊下。朱元璋手中沒有武器,拿起一條板凳迎戰,雲奇也赤手空拳來戰。    
    馬秀英一時無所措手足,在一旁嚇呆了。    
    更多的人衝進來,為首的人大叫一聲:「綁了馬大腳,快走。」    
    歹徒這一叫喊,朱元璋、雲奇和馬大腳本人才明白,歹人是有目的來的,是沖馬秀英而來的,是劫財,還是劫色?一時還難以判斷。    
    那夥人不由分說,架起馬秀英就往外走,臨走,把剛剛供到香案前的三牲和果品也搶走了。    
    朱元璋和雲奇追出廟門,匪徒已紛紛上馬逃竄,馬秀英被橫擔在馬背上,匪徒已馳去。    
    朱元璋跑到偏廈,摘下自己的寶劍,來到前院,對馬秀英剩下的幾個兵弁喊了聲:「跟我來,去救小姐!」    
    有三個兵弁躍上馬,跟著朱元璋打馬上路。    
    掠走馬秀英的蒙面強賊揚塵狂奔,朱元璋等人在後面緊追。賊首回頭看見了有人追來,更加打馬快跑。    
    橫在馬上的馬秀英也看到了有四騎追來,為首的竟是一個和尚。她心存感激,離得遠,又在震盪的馬背上,她一時分不清來救她的是雲奇還是剛有一面之識那個叫如淨的和尚。    
    朱元璋一直追到三岔路口。他見賊人為了甩掉他,分別從兩條道馳去。    
    朱元璋猶豫了片刻,走了上山的險路。他判斷對了,前面是山巖陡峭、樹木蓊鬱的桃花山,是有名的匪巢。    
    賊人向著一座山的盤山小路馳去。    
    朱元璋緊追不捨。    
    一個兵弁策馬追上來,與朱元璋並駕齊驅,他氣喘吁吁地勸道:「師父別追了,前面是桃花寨了,是賊窩,官軍剿了幾回都無功而返,我們這麼幾個人不是去送死嗎?」    
    朱元璋勒住馬,想了想,知道強攻,不是對手。他吩咐馬秀英的侍從回濠州給他們家報個信,朱元璋決心潛到寨子裡去試試,看看能不能有辦法。    
    那幾個人勒轉馬頭去了。    
    石頭山寨是沿山的走勢修成的,每隔十丈遠便有一處明堡,有人守望。遠觀,宛如長城。    
    朱元璋仰望了一陣,把馬拴到了林中樹上,背著劍,徐步上山。    
    此時佔據桃花山寨的頭目叫趙均用,也打起了反元旗號,但同時也干打家劫舍的勾當。趙均用從前當過縣衙裡的捕快,因為辦人命案吃人家賄賂犯了事,逃亡在外,趁亂拉起桿子佔山為王。他曾想與濠州的紅巾軍郭子興聯手,由於想坐第一把交椅,郭子興不幹,也根本看不上他那獐頭鼠目的德性,所以沒有談攏。    
    話不投機,趙均用卻不白去一趟濠州。他驚異地發現,郭子興的義女馬秀英是個美人坯子,便動了邪念,派人四處打探馬秀英行蹤,總算在她去皇覺寺還願時如願以償地搶上山來。至於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和尚在後面尾隨試圖奪人的事,趙均用根本沒當回事,他自恃桃花山寨是銅牆鐵壁。    
    賊首趙均用正與幾個頭目在山寨聚義廳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時,一個頭目說:「趙頭領旗開得勝,他郭子興不獻出濠州來,就別想要他女兒。」    
    趙均用喝了半碗酒,說:「我還真沒想到郭子興有這麼個花容月貌的女兒!現在,他拿濠州城換他女兒,我還不幹了呢!」    
    一個小頭目巴結地問:「趙頭領是想讓這小女子當壓寨夫人?」    
    趙均用說:「你們看行嗎?」    
    幾個頭目都說江山美人,得一個就行。他們羨慕趙頭領真有艷福啊!    
    趙均用一陣淫笑,說他是江山美人全要。    
    由於馬秀英執意不從,在趙均用喝酒慶賀當兒,她被鎖在糧倉裡。    
    這是用原木壘成的庫房,裡面堆了不少糧食袋子、馬草之類。此時馬秀英被反綁了雙手丟在草堆上。    
    已經起更了,她可以從木頭縫隙看見天上的星星。    
    搖晃的光亮由遠而近,趙均用打著響嗝來到庫房前,讓兩個護兵留在門外,他打開門鎖進來。    
    馬秀英警覺地站起來,向後躲閃。    
    趙均用舉著火把照著她,說:「美人兒,別怕,我跟你爹有仇,跟你沒仇,我不會殺你的。」    
    馬秀英說:「光天化日下,你搶劫良家婦女,你不怕遭天譴嗎?」    
    趙均用哈哈笑起來:「你怎麼能算良家婦女?你是地道的反賊之女,其實我也一樣,都是反叛昏庸元朝的義士。」    
    馬秀英正色道:「哪有自稱義士的人干搶男霸女的勾當?」    
    趙均用說:「我是一番好意。你若願意,我娶你為夫人,明媒正娶,如何?」    
    馬秀英不想吃眼前虧,便說:「那你先放我回濠州去,你再帶了聘禮,遣媒人來下聘,這樣強娶,我寧死不從。」    
    趙均用說:「那可不行。你別想騙我,你一回到濠州,必反悔,我難道能發兵去娶你嗎?」    
    馬秀英說:「不放我,我至死不從。」    
    趙均用說:「你不從也得從。我這山寨,鳥兒都飛不進來,我今晚上就要娶你,你不是不從嗎?我看你能逃出如來佛的手心!你若乖乖的,我把你當新娘子打扮打扮,拜天地;你若不從,我就把你剝光了衣服,先睡了你!」    
    馬秀英無奈,只好說:「我就是答應了,你也不能這樣綁著我成親啊。」    
    「早這麼痛快多好!」趙均用咧開嘴樂了,喊門外的人進來,讓給小姐鬆了綁,送到他房裡去,趕做一身紅褲子、紅襖穿上。    
    外面的護兵答應著進來。


第一部分 一個十七歲的受難者第12節 馬秀英

    朱元璋已經潛進了桃花山寨,藉著夜暗掩護,避開舉著火把來往巡寨的兵丁,漸漸靠近了聚義廳附近。    
    朱元璋來到聚義廳外,從牆壁縫隙裡望進去,有人正給趙均用包紮胸部的傷口。原來馬秀英被鬆綁後,趁他不備,奪下刀來刺了趙均用一刀,可惜力氣小,又剌偏了。    
    趙均用罵道:「小賤人,再捅正一點,就捅死我了。」    
    二頭目在一旁怪他太輕信了,就該把她先睡了再說。    
    趙均用說現在受了傷,動硬的沒這個力氣了。    
    二頭目出主意,這有何難?先用悶香把她熏迷糊過去,不是想怎麼玩她怎麼玩嗎?    
    趙均用說:「好主意。你後半夜用悶香把她給我熏過去,我再受用這個小賤人。」    
    二頭目答應了,說:「我得先去找悶香。」說罷走了出來。    
    朱元璋見二頭目出來,就在後面尾隨而去。    
    走了一程,二頭目鑽進了一間木頭房子。    
    朱元璋便在外面等。    
    少頃,二頭目拿了幾支悶香出來,朱元璋悄悄跟在後面。一直跟到了囚禁馬秀英那間房子前,門窗緊閉,馬秀英在屋子裡坐著。門外有匪徒看守著。    
    二頭目扒門縫向裡望望,淫笑幾聲,說:「小美人兒,等著好事吧。」他打著火石,點著悶香,一支支插進縫隙中,然後走開。    
    朱元璋借樹叢掩護,避開看守,迅速靠過去,把悶香拔出來,熄掉,拿在手上,又從原路往回走。    
    他跟蹤山寨二頭目,見他又走進了聚義廳,重新篩酒,與包好了傷的趙均用喝第二輪。    
    二頭目說:「等差不多了,你過一會兒就可以去睡那小娘們兒了,我還得回去睡空房啊。」    
    趙均用說:「別急,下次從山下給你弄一個標緻的上來,來,喝幾杯酒。」    
    朱元璋見他二人推杯換盞地喝起來,便把悶香點著,插進了門縫中。    
    朱元璋迅速離開,向關押馬秀英的地方跑去。    
    朱元璋隱在暗處,趁守在門外的匪徒不注意,猛然跳出來,一劍一個,把他們殺死,把屍首拖到了樹林中,快步衝到木屋跟前,看看沒人,朱元璋用劍撬開門鎖,驀然出現在馬秀英面前,她先是嚇了一跳,隨即大喜過望:「是你?如淨師父?你怎麼來的?」    
    「我是來救小姐的,快跟我走。」他不由分說拉著馬秀英跑出門,很快消失在暗夜中。    
    趙均用和二頭目早已被悶香熏昏了過去,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    
    進來幾個小頭目一見大驚:「這是怎麼了?」    
    有人叫:「悶香味,快開窗戶!」    
    他們連忙打開門窗。等到趙均用翻著白眼清醒過來時,他的新郎夢也做到頭了。    
    朱元璋和馬秀英在黎明前翻越石頭寨牆,逃出了虎口。    
    朱元璋把馬秀英扶到馬背上,然後騰身躍上,他對馬秀英說:「對不起小姐,沒有兩匹馬,多有不敬了。」    
    馬秀英說:「師父這時候不必說這種話,我已感激不盡了。」    
    朱元璋雙腿用力一夾,那匹馬放開四蹄向山下衝去。    
    馬秀英幾乎就是在朱元璋懷裡,長這麼大她從沒與男人挨得這麼近,更何況是個陌生人。她聞到的是男人特有的氣息,混和著汗酸味,想躲也躲不開。馬跑得很快,耳畔風聲呼呼響,她感激這個小和尚,沒有他的仗義,她是沒有出頭露日那一天了,即或不死,也必被強梁匪徒奪去貞操,朱元璋不是告訴她,歹人使用悶香了嗎?想起來真有點後怕。    
    天已大亮,路上行人多起來。馬秀英再三要下馬,朱元璋明白她的意思,與一個和尚同乘一騎太不雅。    
    朱元璋跳下馬來牽著馬走在前面。馬秀英說:「你怎麼不騎了?」    
    朱元璋說一男一女同騎一馬,叫人看了不雅。    
    馬秀英笑道:「一個和尚牽馬,馬上馱著一個年輕女子,這同樣不雅吧?」    
    馬秀英希望到前面大一點的集鎮,看能不能雇到一頂轎子,她說那就不勞師父遠送了。    
    朱元璋卻堅持要一直把她送到濠州去才放心。馬秀英便也不再爭。    
    他們進入集鎮時,已是辰時。    
    集鎮人煙稠密,集市也興隆繁華。    
    一個烤餅的當街叫賣。滿街飄香,朱元璋嗅了嗅,說:「餓了,買幾個烤餅吃吧。」    
    馬秀英未置可否。    
    朱元璋牽馬走過去,說:「來四個烤餅。」    
    烤餅的用荷葉包了四個熱騰騰的烤餅過來,告訴他兩文錢。    
    朱元璋走到路邊,把烤餅遞給馬秀英,又走回來,小聲對賣烤餅的人說:「不好意思,貧衲沒帶錢來。」    
    烤餅的不依道:「你是想化緣啊!我可不是捨善的,全家靠我賣烤餅度日呢。」    
    朱元璋低聲下氣地央求說:「可我真的沒錢。」    
    那人說:「你這和尚好沒分曉。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卻說沒有錢,豈有此理!」    
    朱元璋說:「你說得也對。」他撓著光頭想了想,走過去,索性把馬鞍子卸下來,提到烤餅的面前。    
    正在吃烤餅的馬秀英不知他要幹什麼,向這邊張望著。    
    朱元璋說:「這馬鞍子夠幾個烤餅錢了吧?」    
    那人並不買賬,沒有馬的人要個馬鞍子幹什麼?    
    朱元璋說:「我總不能把那匹馬也送給你吧?」    
    「算了,」那人說,「碰上和尚,算我倒運!這馬鞍子我不要你的,烤餅白送你吃了。」    
    朱元璋說了聲謝,便又抱著馬鞍子往回走,說:「那我在佛祖面前多給你禱告幾回。」    
    烤餅的說:「那我得念阿彌陀佛了,讓我今後別再碰到窮酸和尚。」    
    回到路旁坐下,朱元璋從馬秀英手裡接過烤餅,大口吃起來。馬秀英問他方才抱著馬鞍子去幹嗎?    
    朱元璋說拿馬鞍子頂烤餅的錢啊。他卻不要。    
    馬秀英從身上摸出一小塊銀子,說:「怎麼不早說!別虧了人家小本生意,把這個給他。」    
    朱元璋掂了掂那塊銀子,說:「他可發財了,賣半年烤餅也掙不來這麼多。」他走過去,對烤餅的說:「給你,不用找了。」    
    烤餅的樂得合不攏嘴了:「這我可得真的念阿彌陀佛了。」說著揀了好幾個烤餅塞到朱元璋懷裡,朱元璋來者不拒,全捧了回來。    
    吃飽了,兩個人又慢慢牽馬上路。    
    馬秀英從來沒覺得烤餅這麼好吃。    
    朱元璋卻說最叫他念念不忘的是珍珠翡翠白玉湯。說話時一往情深。    
    馬秀英說:「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這道菜?」    
    朱元璋充滿甜蜜回憶地告訴馬秀英,有一回,是在一個土地廟門前,他餓昏了,有一個妙齡少女給了他半罐珍珠翡翠白玉湯,那真是人間美味,什麼時候想起來,什麼時候饞,也不知道那個姑娘哪裡去了,她也是個逃難的。    
    馬秀英半開玩笑地說:「不是想念珍珠翡翠白玉湯,你是想念那姑娘了吧?」    
    朱元璋嘿嘿一笑,說:「小姐打趣我。一個出家人,怎敢有這樣的非分之想。」    
    馬秀英一笑,先臉紅了,是呀,怎麼和一個和尚開這樣沒分寸的玩笑呢?便閉了嘴,不再說什麼。    
    朱元璋忽然問:「小姐到底姓郭還是姓馬?」    
    馬秀英告訴他,現在的父親是養父。她六歲那年,父親因為刻印一本書,被人告發是反書,下到大牢中處死了。現在的父親是她生父拜過金蘭契的兄弟,他就把馬秀英接過來,撫養成人。    
    朱元璋說:「原來如此。」    
    遠遠的,濠州城郭出現了。    
    馬秀英站住,叫他不要再往前送了。    
    朱元璋說:「救人救到底,剩這幾步路了,我送你進城去。」    
    馬秀英說:「怕不方便。」    
    「有什麼不方便?」朱元璋說,濠州城裡一個郭子興造反,難道滿城的百姓就都成了反賊了嗎?    
    聽了這話,一絲不易覺察的不安在馬秀英臉上閃現出來,但一閃即逝。她心裡想,這小和尚若知道我就是郭子興的女兒,他會怎麼想?還會捨生忘死救我嗎?沉了一下,她說:「謝謝師父救命之恩,日後當厚報。如果有可能,我真想做點功德,把皇覺寺重新修起來。」    
    「謝謝。」朱元璋說,「既如此說,貧衲也就到此止步,不再往前送了,小姐保重。」    
    馬秀英向他道了萬福,向濠州城走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朱元璋一臉悵惘迷茫的神色,呆了好一陣,才無精打采地牽馬往回走。他忽然想起來,叫了聲:「糟了,這馬本來是馬小姐的呀!」    
    可□踵眺望,已看不到馬秀英的身影了。


第一部分 一個十七歲的受難者第13節 勝者王侯敗者賊

    亂石叢因為新立起兩座很壯觀的墳墓,也變了樣。    
    朱元璋見郭山甫拿著幾貫銅錢給工匠們交付完畢,他趴在眾工匠面前叩了幾個響頭,說:「不孝子代父母向各位致謝了。」    
    眾工匠說「不謝」,陸續走掉。    
    墳山前只剩朱元璋和郭山甫二人了,夕陽把他們的身影、墓碑的影子拖得長長的,河灣裡的水也被晚霞照得紅彤彤的。    
    朱元璋對郭山甫說:「大恩不言謝,後會有期,有用得著貧僧的去處,儘管說。」    
    「你是個仗義可信的人。」郭山甫說,「你敢單身闖入賊穴去救人,足見你的勇謀過人。你知道你救下的美女是什麼人嗎?」    
    朱元璋說:「是個大戶人家的千金,是在養父家長大的,別的就不知道了。」    
    郭山甫撚鬚笑道:「不知道也好。」    
    朱元璋雖想聽下文,見他不說,也不再問。    
    郭山甫說:「了卻了一樁心願,我明天就回廬州去了。我們還會見的,你不找我,我會找上門來的,你別煩就行。」    
    朱元璋說:「先生待我這樣至誠,我雖肝腦塗地無以為報,怎麼能談到煩呢?」    
    郭山甫又舊話重提,約定如日後他發達了,一定把兩個兒子送到他跟前求他栽培。    
    朱元璋說:「義務當盡,只怕我無德無能,耽誤了令郎前程。」    
    「這個不會怪你。」郭山甫又說,「我只有一個愛女,視為掌上明珠,你也見過的,我有意高攀,把女兒送到府上結秦晉之好,不知意下如何?」    
    「這可使不得,」朱元璋惶恐地說,「貧衲還是個僧人,怎麼可能談婚娶?況且我房無一間,地無一壟,萬萬不敢應承。」    
    郭山甫說:「這都不用你操心。你只說這是不是托詞,沒看上我女兒。」    
    朱元璋說:「是我配不上她。況且現在真的不行。」    
    「這就是了,我也沒說是現在。」郭山甫說過,似乎定了。二人一起走出墳地,向皇覺寺走去。    
    郭山甫走後,朱元璋心裡有點長草。    
    晚上,一燈如豆,在風中搖曳著。朱元璋坐在床鋪上在看一卷《資治通鑒》,不時地在書的天地頭上寫幾句眉批,圈圈點點。    
    不知為什麼,他今天總有點心不在焉,看不進去,總有一個充滿青春活力的影子晃來晃去,一會兒是端莊嫻淑的馬秀英,一會兒是爽朗健談的郭寧蓮,還有與珍珠翡翠白玉湯的香氣俱來的高雅的少女……    
    朱元璋覺得週身燥熱,心裡也煩躁不安,這是他從未經歷過的,苦惱而又甜蜜。他望一眼暗夜中猙獰的神像,長歎一聲,青燈黃卷在文人筆下常形容得那麼清高,只有身在其中才知道是苦還是澀。    
    濛濛礑礑醒來的雲奇抬頭看看朱元璋,埋怨地說都下半夜了,你怎麼還點燈熬油地看書?太費燈油了!    
    朱元璋說:「你睡你的吧。你真是個守財奴,郭小姐給了你十大錠銀子,能買多少燈油?你下輩子當和尚的燈油錢都花不了。」    
    雲奇從被子裡鑽出來,赤條條地往外走,嘟囔著說:「常將有日思無日嘛,別到無時思有時。」他在門口尿了一泡尿,又走回來,向朱元璋的書本掃了一眼,說:「又看《資治通鑒》?我聽佛性大師說過,這本書盡講當皇帝的事,你想當皇帝呀?」    
    朱元璋還真敢想,上天又沒注定哪一家可以當皇帝,誰不可以想!現在四處起事,西邊的徐壽輝、陳友諒,姑蘇的張士誠,浙江的方國珍,北邊的韓山童,哪個不想當皇帝?    
    雲奇鑽進被窩,說:「那不都是賊嗎?官府天天在剿啊!」    
    「勝者王侯敗者賊,」朱元璋說,「劉邦勝了,就是皇上,敗了的就是賊。」    
    雲奇頭一挨上當枕頭的圓木頭,立刻打起呼嚕來。    
    朱元璋望著燈火出神,燈火的紅暈中,又一次走馬燈似的出現不同的女人,忽而出現天真孤僻的小姑娘形象,那是送他珍珠翡翠白玉湯的人,忽而疊化成爽朗健美的郭寧蓮的影子,忽而又幻化成端莊嫻慧的馬秀英的俏影……    
    朱元璋很覺有點心猿意馬,無法自持,真想大喝一聲,喝斷自己的邪念。    
    他突然聽到有人在叩擊窗欞,他回頭望望,看見窗外有個黑影。    
    朱元璋騰地躍起,提劍在手,輕手輕腳來到門前,向外張望。    
    藉著月光,朱元璋看見那人仍弓身站在窗下,在敲窗戶。朱元璋從門縫裡擠出去。    
    朱元璋走出伽藍殿,定睛看時,原來窗下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徐達,一個是湯和,朱元璋見他二人要說話,就噓了一聲,指指伽藍殿,然後引著二人來到已成頹垣斷壁的大雄寶殿。    
    朱元璋摸索著找到供桌上一盞油膩的燈,點著,問他們這幾年到哪裡去了?到處都打聽不著。    
    徐達說:「湯和去年回來過一回,說你外出雲遊沒回來。」    
    朱元璋說:「你們是不是在紅巾軍裡幹上了?」    
    湯和說:「也算是吧。」    
    徐達告訴朱元璋,濠州城裡,郭子興拉起了隊伍,他和湯和都當上百戶長了。他們回來就是接朱元璋去入伙。    
    湯和說:「沒你朱元璋沒奔頭。別看我大你兩歲,比你的韜略差遠了。我們都跟著你幹,日後干大了,你當皇帝,我們當大將軍。」    
    「扯哪兒去了!」徐達拍了他一下。    
    朱元璋問他們,郭子興這人咋樣?成得了氣候嗎?    
    徐達的評價是,人不壞,男子漢氣差點。在濠州城裡自稱節制元帥。    
    湯和卻說他沒有大丈夫的剛氣,盡受孫德崖的氣,他小舅子張天祐,兩個兒子郭天敘、郭天爵也是吃屎的貨,他特別希望結識幾個有能耐的人為左右臂膀。    
    朱元璋沉思了片刻,說:「在人屋簷下,總得看人家臉子,他若是個可以輔佐的明主,又當別論。」    
    「屁明主!」湯和說,「白長鬍子,女人心眼兒。重八,你領我們拉桿子干吧。」    
    「別叫元璋小名!」徐達說。    
    朱元璋說:「這是人生大事,你們得容我想想。來,大長的夜,吃點什麼?」    
    湯和說:「有酒有肉嗎?老子饞了。」    
    徐達說:「這是廟裡,怎麼要起酒肉來了?」    
    朱元璋也不答話,走出大殿,不一會兒轉回來,拿來一罈酒,還有些肉乾、鹵豆腐之類。    
    湯和揭開罐子封口,聞了聞,說:「好香啊!看來你當和尚也是個花和尚,酒肉全不戒。」    
    朱元璋說他守著雲奇不喝酒,他不在的時候過過癮。他給二人各倒了一碗酒,三人邊吃邊聊。    
    湯和說,天下現在都反了一半了,據他看,元朝是兔子尾巴長不了啦!這時候不幹,還等什麼時候?反正也沒活路了。他怪朱元璋不果斷。    
    朱元璋並不想把心裡的大計對他們全說出來,就說:「你又來害我。我可是個出家人,那年給你們偷銅香爐,差點丟了命,這回又來鼓動我造反。」    
    徐達說:「怎麼叫造反!你不是說,天下乃天下人的天下,有德者居之嗎?」    
    湯和說:「對呀!小時候玩,你就回回當皇帝。」兒時遊戲,他們常把棕櫚葉子撕成一條條的當鬍子,弄一塊破芭蕉葉子扣在腦袋上當平天冠,湯和他們在底下,一人抱一塊木板當笏,對朱元璋山呼萬歲,朱元璋煞有介事地向下喊: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朝!    
    說起往事,朱元璋和徐達都哈哈地笑起來。    
    朱元璋喝了幾口酒,酒興上來,舞了回劍,唱道:「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湯和不懂,問他是什麼意思?    
    朱元璋說這是漢高祖劉邦斬蛇起事時唱出的豪言。    
    湯和說:「那你就當一回漢高祖,徐達當張良,我呢,只好當韓信了。韓信不怎麼樣,從人家褲襠底下鑽過去也干。」    
    徐達說:「你給韓信提鞋人家都不要你。」    
    「小瞧人,」湯和說,「時來運轉,大丈夫弄個將啊相的當當,也說不定。」    
    朱元璋說:「亂世顯英雄,如今倒真是英雄用武之時。我再看看。你們先回去,注意多籠絡人,萬事都要得人心。我什麼時候去,到底去不去郭子興那兒,你們等我信兒。」    
    湯和一拍大腿,說:「行,我就知道不會白來。」    
    徐達聽出了弦外之音,問:「你是不是看郭子興的碼頭太小啊?」    
    「我們要幹大事,一開始勢單力孤。」朱元璋冷靜地分析著形勢,他認為開始是要依附於人。依附什麼樣的人,關乎成敗。此前他已經派陸仲亨到徐壽輝那裡,派費聚到方國珍那兒去了,他要權衡一下。    
    徐達說:「好,我們等你消息。」    
    朱元璋沒有注意,雲奇早已醒了,此時就在殿外聽他們談話。    
    朱元璋看看酒罈子空了,說:「我只有這一罈子酒,多少就這些了,喝完了睡吧。你們在佛殿打個地鋪吧。」    
    徐達決定還是連夜回濠州去,這幾天官軍又來圍城了,怕是要打仗,臨陣找不到人要砍頭的。    
    朱元璋說:「那我就不留你們了。」


第一部分 一個十七歲的受難者第14節 大逆不道

    雲奇不想讓朱元璋知道自己窺破他們的秘密,在朱元璋送徐達、湯和出來前,溜回了伽藍殿。剛要鑽被窩,朱元璋就回來了。    
    聽見腳步聲,雲奇急忙吹燈躺下,蒙上被子。    
    朱元璋進來,發現油燈上方還有殘煙,斷定是剛剛熄滅。他伸手摸了摸燈盞的溫度,還是熱的,心裡暗笑,他用力咳嗽一下。    
    雲奇鑽出被子問他幹什麼去了?    
    朱元璋說:「你去聽聲了,對不?」    
    雲奇說:「什麼聽聲?我一直在睡覺啊。」    
    朱元璋說:「撒謊都不會,這燈盞還是熱的呢。」    
    雲奇索性坐起來,說:「方纔來找你的是什麼人?」    
    「是反賊呀!」朱元璋毫不隱諱地說,「他們來拉我入伙。」    
    雲奇說:「你可別走火入魔啊!我知道你不是真心向佛,身在曹營心在漢,可也不能造反呀,這可是大逆不道的……」    
    朱元璋說:「看把你嚇的。他們只是順路來看看朋友,我不是沒跟他們走嗎?」    
    雲奇似信非信地望著他:「你可別毀了寺院啊,剩這間伽藍殿,我總還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啊。」朱元璋知道雲奇是樹葉掉下來怕砸破頭的人,根本無意拉他幹什麼,卻相中了他手裡的銀子。    
    朱元璋脫了衣服躺下,說:「你放心,不會連累你的。雲奇,這亂世總得有個應急的辦法。為了保一方平安,有錢人家都練勇自保,咱們練幾百個僧兵怎麼樣?」    
    雲奇說:「行是行,可軍餉從哪裡來?」是啊,百姓窮得吃上頓沒下頓,化緣都沒地方化。    
    朱元璋笑嘻嘻道:「你手裡不是有十大錠銀子嗎?」    
    「不行,」雲奇斷然道,「你不是個好人,打我的主意來了。那是我許下心願要修廟用的。」    
    朱元璋想說服他放棄,動亂歲月,修了也保不住再毀於戰火。不如到天下太平時再修,到時候不用雲奇張羅,日後他朱元璋出資。    
    「你支得倒遠。」雲奇心想,誰知道你到時候出得起出不起。    
    朱元璋便抬出了郭山甫,說有高人算過了,說這皇覺寺日後會更輝煌,要受皇封,真正的皇家寺院,還怕沒有銀子嗎?    
    雲奇已經鬆動了:「反正你是變著法兒哄我出銀子。」他所以鬆動,另有原因,這銀子朱元璋其實是最有支配權的,他入虎穴救郭家小姐,這銀子就是她捐的呀。    
    朱元璋道:「話不能這麼說,你是皇覺寺的主人,這銀子你說了算。」    
    雲奇說:「既然如此,你拿去用好了,反正出家人不貪財。」    
    朱元璋戲謔道:「沒聽說嗎?出家人不貪財,越多越好。」兩個人都樂了。    
    說幹就幹,朱元璋做事可不像雲奇那樣拖泥帶水。練勇旗一豎,立刻有幾百個鄉間子弟來報名,爭相當團丁。有的人連一句話都不多問,只要管飯,帶出一張嘴去,管它是當官軍還是扯旗造反。    
    陸仲亨、費聚陸續回來了,儘管聽他們講起來徐壽輝、方國珍、張士誠的義軍都兵強馬壯,朱元璋卻認為都成不了大事,況且投靠他們,不會很快有出頭露日那一天,倒不如找個小股義軍,這也有「寧為雞首,不為牛後」的意思。    
    除了陸仲亨、費聚,郭山甫早打發郭興、郭英來了,他們都成了教習,整天調教訓練這些本鄉本土的子弟兵。朱元璋存了個心思,別看這百十人,說不定就是日後橫掃天下的大軍雛形。    
    旗幟飛揚,殺聲雄壯,每天督率這一隊人馬在操練,朱元璋來往巡視著。教槍法、棍棒的是兩個與朱元璋年齡相彷彿的人,一個是高個的陸仲亨,一個是矮個結實的費聚,還有兩個,便是郭興、郭英弟兄了。    
    見朱元璋走過來,郭興收住槍,揩了一把汗,說:「這百十人武藝練好了,就是你的發家班底了。」朱元璋召幾個教習過來。    
    朱元璋說,除了練刀槍劍戟、斧鉞鉤叉的,有空他還要給大家講講兵法、陣法。    
    郭英湊過來問:「你會嗎?」    
    「現躉現賣吧。」朱元璋說蜀中無大將,廖化充先鋒。    
    陸仲亨說:「元璋日後準能當軍師,他天天早起晚睡看《孫子兵法》,什麼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什麼半渡而擊,什麼置之死地而後生,我都記住好幾句了。」    
    朱元璋笑道:「把《孫子兵法》倒背如流也只是紙上談兵,練,還是在沙場上。」    
    費聚是個一條腸子到底的人,辦事不會拐彎,他說:「咱們光練有何用?何不擇吉日立大旗舉事?我們擁你為王。」    
    朱元璋忙說:「不可。咱們只是練兵自保,別人問起來,是保佛寺平安,不受侵擾,豎什麼旗,莫多事。」    
    這一說,費聚好不洩氣,罵了一句粗話:「保這破廟干個!早知這樣,我還不幹了呢。」    
    朱元璋是怕走露了風聲給人口實,被元朝軍隊盯上,陸仲亨是明白他的用意的。    
    陸仲亨扯了費聚一把,叫他不要太性急了,養兵豈有不用的?不到時候啊。    
    費聚突然說:「有人來了。」人們順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大路上果有一騎飛也似的向皇覺寺跑來。    
    來人原來是徐達。朱元璋關照他們幾個照常帶兵勇操練,自己向徐達迎過去。    
    徐達在山門前下馬,對朱元璋說:「哈,你都扯旗幹起來了?」    
    朱元璋說:「不,是練鄉勇自保。」    
    「別人不會這麼看。」徐達是來給朱元璋報信的。昨天郭元帥抓住一個元軍的探子,他說這幾天他們要派兵來血洗皇覺寺,有人告密,說和尚也造反了。    
    朱元璋皺起了眉頭,心裡暗想,這真叫官逼民反,不反也是反啊。    
    徐達說:「你一句話,你要單獨挑大旗,我和湯和馬上過來。」    
    「我沒想好。」朱元璋認為這一二百人太單弱了,不堪一擊,何況沒有城池、山寨依托,很難成事。    
    「那就去投郭子興,」徐達勸道,「別等人家刀架到你脖子上就晚了。」    
    朱元璋還是有點猶豫不決,就讓他先回去,一兩天內就有准信。    
    徐達說:「那我走了。」    
    這時陸仲亨、費聚跑了過來,陸仲亨說:「好你個徐達,聽說你當百戶長了?管多少兵馬呀!」    
    徐達說:「小聲點,偷來的鑼敲不得的。百戶長嘛,顧名思義,管九十九個兵,加我一百。」    
    費聚說:「你回去問問郭元帥,我去了,給個千戶行不行?」    
    徐達說:「熬上三年,弄個隊長可能有希望。」    
    「隊長管多少人馬?」費聚問。    
    徐達說:「九個,加你十個,不少吧?」    
    費聚撇撇嘴,陸仲亨大笑,費聚說:「明兒個我自個封個元帥、大將軍什麼的,他郭子興的元帥不也是自封的嗎?」    
    這話引起大家的共鳴,都把期待的目光移向朱元璋。從小他就是小夥伴們的主心骨、一桿旗,何況現在!費聚對朱元璋可以說是崇拜,當初他葬父後出家當和尚,他認為朱元璋沒出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當了四年和尚,朱元璋與過去又大不一樣了,出口成章,引經據典,真難為他,怎麼長進的?難道寺院裡除了講經唸經,也長別的學問嗎?


第一部分 一個十七歲的受難者第15節 我是郭元帥的客人

    早晨起來,朱元璋見滿天飄絮,是從楊樹上飛出來的,狀如漫天大雪。雲奇也出來了,說今年的楊花柳絮比哪年都多,飛了半月了,還不斷,都傳這不是好兆頭。朱元璋沒出聲。    
    自從徐達回去後,朱元璋整日裡心事重重,前途未卜,無法決定去留,後來突發奇想,鄉民既然都信奉伽藍的投碕問命,何不一試?    
    趁雲奇不在,朱元璋關嚴了殿門,恭恭敬敬地給神明上了三炷香,叩了三個頭,然後默默地在心裡禱告:若神明以為逃往他鄉為大安,當出陽卦;若投濠州郭元帥順利,揭竿而起大吉,則以一陰一陽報。    
    禱畢,雙手抓起陰陽板,高舉頭上,一鬆手,出現在地上的是陰陽卦。    
    朱元璋喃喃自語道:「這是神明指路讓我去投郭子興的紅巾軍了。」他又一次禱告,神明在上,弟子祈求保佑,倘投濠州大吉,請出陽卦,如不吉,請出陰卦。又一次擲碕於地,結果是陽。兩卦皆如此,還有什麼可猶豫的?朱元璋再度磕頭。    
    朱元璋走出山門外,此時風飄楊花柳絮,漫天皆白。    
    不知什麼人,在朱漆剝落的大門上貼了一張帖子,幾個練勇圍在那裡看著、議論著。    
    朱元璋走過來,他已悄悄換掉了僧衣,改穿民裝了。撥開人群,只見帖子上寫的是:「天雨絨,民起怨,江淮地,天要變。」    
    朱元璋伸手揭下帖子,對眾人說:「都去練武吧。」眾人散開。    
    朱元璋把陸仲亨、費聚、郭興、郭英四人叫到大雄寶殿前古柏下,大家席地而坐,朱元璋把帖子給大家念了一遍,說:「這種民謠一起,天下就要大亂了。」    
    陸仲亨說:「劉福通、韓山童起事,也有民謠,傳得小孩子都會唱。」    
    費聚說:「我記得。莫道石人一隻眼,此物一出天下反。」    
    郭興說:「聽說有人在淮河底撈上一個石人,只有一隻眼睛。」    
    郭英說:「白蓮教說,世上有明暗二宗,如今彌勒降世,明王出世。」    
    朱元璋說,黃巢起義時,作過一首《菊花詩》;他昨晚上睡不著覺,不知哪兒借來一股仙氣,他也作了一首《菊花詩》。    
    費聚讓他快念給大家聽聽。    
    朱元璋念道:「百花發,我不發,我若發,都該殺。要與西風戰一場,遍身穿就黃金甲。」    
    陸仲亨稱讚是好詩,大丈夫氣概。    
    郭英說,菊花是黃的,可不是穿了一身黃金甲嗎?    
    費聚說,最好的是那句,「我若發,都該殺」。把天下貪官污吏、皇親國戚,殺個人仰馬翻!    
    借此機會,朱元璋宣佈,他即刻就要去濠州投奔郭子興的紅巾軍。    
    這消息對幾個夥伴來說,既意外,又在意料中。直至這時,他們才注意到,朱元璋把和尚的袈裟脫了,看上去又順眼又不順眼。    
    郭興問他是什麼原因,怎麼說走就走,說脫僧衣就脫了呢?    
    朱元璋說:「天意不可違呀。不瞞你們說,是神明指路了。昨天我淨手焚香,在伽藍神前占卜過了,兩投皆說投郭子興大吉,我還等什麼!」    
    費聚認為早該造反了,和尚的破缽有什麼捨不得的,當和尚連個老婆都討不得。他要去集合兵丁,說走就走。自己幹,何必投別人,受閒氣!    
    朱元璋說他思忖再三,想一個人先去。    
    郭興最先理解了他的意圖說:「這樣穩妥。」    
    費聚反對,單槍匹馬一個人去了,怕連個隊長都不給他,有兵馬,腰才壯啊。    
    朱元璋道:「我們並不摸濠州的底,也不知郭子興的心胸怎麼樣,貿然帶兵去,萬一嚇著他怎麼辦?容我慢慢地對他說,我去招兵,那是為他招,他會高興的。」    
    陸仲亨說:「還是咱朱皇帝足智多謀。」    
    朱元璋說:「別亂講。」    
    陸仲亨說:「小時候玩,你不總是當朱皇帝嗎?」    
    朱元璋說:「別沒正經的。」    
    費聚說:「這麼說,你把我們都甩了,你一個人去?」    
    朱元璋說:「我先一個人去。等招你們來時,再去不遲。」他囑咐大家,他走後,要分散成幾股練兵,元軍來時,就遣散,歸於民間,元軍走了再集合起來,始終舉著自保的旗號,千萬不可造次。    
    郭興說:「知道了,你放心去吧。」    
    郭英說:「你可快點來接我們啊。」    
    跟雲奇告別還真有點依依不捨,雲奇又不想跟他走,他這人最忠於職守,長老叫他守住破敗的寺廟,他不會輕易離開。    
    簡單的行裝已打好,放在地上。朱元璋換上了俗裝,更顯出威武。長行在即。    
    雲奇很傷感地說:「你就扔下我一個人走了?」    
    朱元璋有些不忍,說:「你一個出家人,能幹什麼?」    
    雲奇說:「你不也是受過戒的出家人嗎?」    
    朱元璋說:「我從今天起,就還俗了,你別難過,我如果日後混出個樣子來,我來接你,共享富貴。」    
    雲奇說:「我早看出你不是佛門門檻能擋住的人,你別忘了我。」    
    朱元璋找了半天,找出一隻禿了毛的提鬥,蘸著松煙墨,在牆上題了幾句詩:「殺盡元朝百萬兵,腰間寶劍帶血腥,山僧不識英雄主,此去四海揚姓名。」    
    雲奇說:「你的字越發好了。不過,這殺元兵的詩,會給皇覺寺惹禍的。」    
    朱元璋想想,把「元朝」二字塗去,改成「惡魔」二字。雲奇說:「這就沒事了。」    
    朱元璋朗聲大笑,說了聲:「走了!」與雲奇一揖,大步出門去。    
    雲奇送到殿外,一直送到山門台階下,眼中不覺滴下淚來。    
    陸仲亨和費聚一直把朱元璋送到濠州南門外才分手,費聚說朱元璋換了行頭像個闊少,陸仲亨吹捧他像個大儒。    
    原本一身遊方和尚打扮的朱元璋確實變了樣,戴起了方巾,穿起了青絲衫,顯得文氣多了,他只背了個印花布小包,沒帶武器。    
    守城門的兵士攔住了他,沒牒牌不准進城。    
    「我找我表哥。」朱元璋說。    
    「我認得你表哥是誰呀!」那兵士說。    
    「他是郭元帥帳下的百戶長。」朱元璋說,「煩你給通報一聲。」    
    兵士說:「你拿百戶長嚇唬人啊?這濠州城裡百戶長用鞭子趕。」    
    朱元璋急了,只好挑大的說:「我要見郭子興。」    
    「好大的口氣!」那守城兵說,「郭元帥的大號是你這草民叫得的嗎?」    
    朱元璋說:「實話跟你說,我見郭元帥有機密大事相告,你擋我駕不要緊,萬一耽誤了軍國大事,你可小心,問問腦袋還在不在脖子上!」    
    那兵士多少有點畏懼,跑進城門,跟一個守城門的百戶長嘀咕了半天,又跟出來幾個人,拿了繩子要綁朱元璋。    
    朱元璋說:「我是郭元帥的客人,你們膽敢如此無禮?」    
    「誰知你是不是元軍的奸細探子!」百戶長走出來說,「先委屈你一會兒,你是好人,是貴客,元帥會替你鬆綁的。」    
    朱元璋無奈,在人屋簷下,怎敢不低頭!任他們綁了。    
    朱元璋一直被押到郭子興的元帥府門前。    
    這房子原是知府衙門,雖成了義軍的元帥府,卻保持著原來的格局。照壁,迴避、肅靜的大牌子,還有「正大光明」的匾,都一如舊時模樣,因此這元帥府多少有點不倫不類。    
    朱元璋被綁著,押在台階下,久久不見上面傳他,很多人進進出出,都鄙視地看他一眼,不把他當回事。    
    朱元璋急了,扯嗓子大罵:「郭子興,你小人得志,成不了大氣候……」這倒不是他粗魯,是他的計謀,他看古書看得多了,能人高士都是一身傲骨的,越是做出桀驁不馴的樣子,越能贏得尊重。    
    果然,這一罵奏效了。    
    裡面辦公的郭子興聽見了,降階而出。他穿著軍衣,卻沒披鎧甲,個頭不高,白白淨淨,圓面孔,扁鼻子,一臉和氣,倒像個秀才。他打量朱元璋幾眼,問一個兵士:「是他嗎?」    
    押解兵說:「是他,這人太狂了,該打他一百殺威棒。」    
    郭子興說了聲:「把他帶進來。」自己先倒背著手進去了。顯然,這第一眼印象並不特別好。    
    朱元璋被書辦引到了過大堂受審的位置,讓朱元璋垂手侍立。    
    郭子興坐在過去知府問案的桌子後頭,連驚堂木、籤筒都在原地方擺著。他背後高懸著的「秦鏡高懸」匾也掛在老地方。    
    朱元璋饒有興味地看著那結了蜘蛛網、燻黑了的匾。    
    郭子興問:「你要見我?有什麼見教啊?」這口氣就透著三分漠視。    
    朱元璋決定給他個下馬威,他說:「虧你也讀過聖賢書,你這樣對待人,你怎麼能成就大事?至多不過是打家劫舍的強盜而已。」    
    郭子興身旁坐著的內弟張天祐拍案而起:「我宰了你,膽敢出言不遜!」    
    另一個是郭子興的長子郭天敘,他說:「你這村夫,口氣倒不小,你是不是元軍的探子?」    
    朱元璋不屑地哼了一聲,仰天歎道:「本想見見鳳凰,卻是麻雀而已。」    
    郭天敘還待發作,郭子興制止了他。郭子興說:「給他解開綁繩。」沒等士兵上前,他又親自走下來,為朱元璋鬆綁,他說:「壯士息怒,不是我郭某人不禮賢下士,實在是元妖屢屢化裝進來,防不勝防,多有得罪。」


第一部分 一個十七歲的受難者第16節 不愁大業不成

    朱元璋的臉色好看些了,見他回了座位,便說:「我不是你的衙役,沒有站班的道理吧?」    
    郭子興忙令:「看座。」    
    這回是郭天敘搬了把椅子在大堂當中。    
    朱元璋不肯坐:「這不是三堂會審的架勢嗎?我不是犯人。」    
    郭天敘說:「你這小子有什麼本事,擺這麼大的架子。」    
    郭子興笑吟吟地從上面下來,自己也掇了一把椅子過來,與朱元璋的擺在了對面。    
    朱元璋這才大模大樣坐下。    
    郭子興說:「先生有話請講吧。」    
    朱元璋反問:「我想問問郭元帥,趁亂世起刀兵是為了什麼?」    
    郭子興道:「也是官逼民反,並非嘯聚山林的匪類。」    
    朱元璋嬉笑道:「其實在我看來,你和佔著桃花山山寨的山大王趙均用沒什麼兩樣,都是賊,說得好聽一點是亂臣賊子。」朱元璋有意狠狠刺激他一下。    
    郭子興的臉一下子拉得老長。    
    張天祐說:「元帥不是來聽你罵街的。」    
    朱元璋闡述他的道理,勝者王侯敗者賊,古今一理。漢高祖泗上起兵時,何嘗不是賊寇?成了霸業不就是大英雄了嗎?    
    郭子興又轉怒為喜,說:「我當然是想解民於倒懸。」    
    朱元璋縱論天下:現在天下義軍蜂起,一種是趁火打劫的,一種是想成就大業的。既然元帥想當後者,就要往遠看,安民心、得民意,令天下賢士八方來歸,不愁大業不成。像方才對他那樣,誰人敢來效力?    
    郭子興說:「你說得對。」    
    朱元璋認為他的名聲並不好,手下的人三天兩頭去騷擾百姓、搶男霸女,這樣的軍隊還能持久嗎?    
    「這也正是我犯愁的地方。」郭子興說,「與我聯手起義的幾位,都是只圖眼前小利的人,我想約束,心有餘而力不足啊。先生來了就好,願留下來共成大業嗎?」    
    朱元璋點頭,說:「來投奔,就是此意。」    
    郭子興道:「你就先委屈當我的親兵,如何?」    
    朱元璋頗為吃驚:「親兵,是何職?」    
    郭天敘說:「不想當兵,想當元帥不成?」    
    郭子興向兒子擺了擺手,說:「跟著我,可以隨時討教啊,你武藝如何?」    
    朱元璋有點寒心,勉強說:「馬馬虎虎,防身夠了。」    
    郭子興說:「我喜歡你這堂堂相貌,你當我的樊噲吧。」    
    朱元璋只好說:「謝元帥栽培。」嘴上說謝,心裡別提有多彆扭了,自己苦心鑽研過《孫子兵法》,到頭來是為當個親兵嗎?但現在也只能如此了,親兵就親兵吧。    
    當天朱元璋就裹上了紅巾,穿上了軍裝,急著走上大街。    
    遠遠的,有一個人走走停停地跟蹤著他,朱元璋毫無覺察。    
    他來到一座兵營前,向哨兵打聽著什麼。    
    跟蹤的人站在對面吃食攤前裝著買米花糖。    
    朱元璋把徐達、湯和從兵營裡約出來,找了一家小酒樓,興沖沖地喝酒、聊天。    
    門外的監視者閃了一下,引起了朱元璋的注意。他放下杯子往外走。    
    湯和說:「你見鬼了?幹嗎去?」    
    朱元璋走到門口,看見那人裝作低頭看賣金魚的,眼睛不時地向飯館裡溜。正好有一隻狗想往飯館裡鑽,店小二往外轟趕,朱元璋上去踢了那狗一腳,罵道:「你這癩皮狗,跟著老子幹什麼!看我不踢死你!」    
    那狗嗷嗷地叫著跑遠了。    
    跟蹤者聽出了朱元璋是指桑罵槐,又見朱元璋死死地盯著自己,便沒趣地走開了。    
    回到飯館裡,徐達問:「見著熟人了?」    
    「一條狗。」朱元璋說。    
    兩個人都沒太介意。湯和啃著蹄膀,說:「你也太不拿你自己當回事了!這口氣你能嚥下去?給你個參議都不算大,叫你當親兵!元璋,別說你這麼有能耐的人了,就是我,都不低三下四地給他幹。」    
    徐達沉吟著問:「你答應了?」    
    朱元璋喝了一大口酒,點點頭。    
    徐達說,親兵有親兵的好處,守著主帥,升得也快,不受信任的人,這差事還巴結不上呢。    
    朱元璋悻悻地說:「是很信任啊,我前腳出來,後頭就跟了一條狗來。」    
    湯和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是走狗啊!這你更不能給他幹了。你一句話,我和徐達跟你拉出去。」    
    徐達笑了:「你我手下二百人,你能拉出一半,已是不容易的了。」    
    朱元璋說:「好在他們佔著一座城池。天時不如地利,我們自己幹,不佔地利。現在是兩難啊,我再看看吧。」    
    跟蹤者趕回張天祐、郭天敘的公事房,添油加醋地向他們報告:「那朱元璋出了帥府,一路打聽去了兵營。他找了兩個人,一見面那個親熱勁就別提了,他們去吃飯館……」    
    「那兩個吃請的人是誰?」張天祐問。    
    「一個叫徐達,一個叫湯和。」跟蹤者說,「都是百戶。」    
    郭天敘說:「我想起來了,他們都是鍾離人,可能是老鄉。」他鬆了口氣。    
    「一來就找老鄉,也不能不防,」張天祐說,「萬一是來使離間計呢?」    
    「對呀!」郭天敘拍了一下巴掌,吩咐盯梢人接著打探,看他們有沒有反常。    
    「是。」那人答應一聲,不動地方。    
    郭天敘又叮囑他看見什麼及時來報。    
    盯梢者又應了一聲:「是。」    
    「是個屁!」郭天敘火了,「不走等什麼呢?」    
    那人涎著臉笑。    
    張天祐明白了,扔了半貫錢過去,那人抓在手中,才說了聲謝張老爺賞,走了。


第二部分 虛幻的美麗的影子第17節 有一件怪事

    夜幕降臨,梆聲四起。    
    朱元璋坐在元帥府院子涼亭凳子上,就著燈籠的光在看書。    
    一陣清越的琵琶聲從對面樓上傳出來。樂聲先是輕徐、舒緩,後來變得高亢、激越,後來又漸漸歸於淒愴、深情。    
    朱元璋聽得入了神,忘記了看書,竟然忘情地低聲喝彩:「好!」    
    這一喊,樓上的樂聲戛然中止。一個少女的倩影現於窗口,向下張望。    
    朱元璋和那少女同時大吃一驚,喊出的是同樣的話:「是你?」    
    原來繡樓上的少女正是他出生入死救下來的馬秀英。    
    朱元璋喜悅無比,有點抓耳撓腮的樣子,卻又不敢貿然去見,只見窗口的人影忽然消失了,一陣樓梯響後,馬秀英風擺楊柳般跑到院子裡來了。    
    朱元璋快步迎上前,說:「萬萬沒有想到,你原來是郭元帥的女兒。」    
    馬秀英含羞帶笑地說:「不久前,救我出火坑的還是個佛門弟子,曾幾何時變成了武生了?」    
    朱元璋說:「你還不知道吧?我投了郭元帥帳下,如今當了他的親兵。」    
    馬秀英說:「這太辱沒你了。依我看,遭逢亂世,還是在佛門裡不問世事好,你怎麼想起走這條路來了?」    
    朱元璋靈機一動,半開玩笑地說:「我是衝著馬小姐來的,為你還了俗。」    
    馬秀英的臉騰地紅了,別過臉去,說:「你千萬別開這種玩笑,不雅。你來了也好,我好向父親、母親引見引見,叫他們替女兒重謝你這救命恩人,也能高看你一眼。」    
    「不不!」朱元璋卻意外地連連擺手,「千萬不要說這件事。」    
    馬秀英頗覺奇怪:「為什麼?哦,你是施恩不望報的君子?」    
    「這倒不是,」朱元璋說,「貧衲想,啊,不對了,在下想……」馬秀英笑了:「看樣子你的佛緣未了,時不時要露出貧衲的稱呼。」    
    朱元璋說:「我想,一旦你父親知道是我救了你,必定會賞個像樣的官兒,我朱元璋不想靠裙帶攀高結貴,要干,我憑本事,掙來公侯也是光彩的。」    
    這話令馬秀英不禁肅然起敬:「好樣的。想不到你這小和尚卓爾不凡啊。既如此,我成全你,就先三緘其口,不說與父母聽,且看長老能博得個什麼樣的顯宦高官。」    
    朱元璋說:「小姐奚落我,看不起我了。」    
    「玩笑而已。」馬秀英說。    
    這時樓窗上一個有幾分風韻的中年女人探出頭來:「秀英啊,你跟誰說話呢,聊得這麼熱乎?」    
    馬秀英抬頭看看,笑道:「是父親新招來的一個親兵。」    
    養母張氏說:「跟他有什麼好說的!天不早了,該歇著了,丫環把洗澡水都給你燒熱了。」    
    「哎!」馬秀英答應著說,「就來。」    
    張氏縮回頭去。馬秀英說:「這是養母,她弟弟也在父親帳下。」    
    「她這麼年輕,兒子卻有二十多歲了?」朱元璋問。    
    「你說郭天敘、郭天爵吧?」馬秀英告訴他那是先房大夫人所生,她是續絃二夫人。    
    朱元璋點了點頭。    
    馬秀英說:「我得走了。」卻沒有邁步,她見了朱元璋,覺得有很多話要說。    
    朱元璋更捨不得她走,說:「大長的夜,忙什麼?」    
    馬秀英說:「你沒聽母親說嗎?跟一個親兵有什麼好說的!」說罷咯咯地樂。    
    朱元璋說:「看來,還是承認救過你的好。」    
    馬秀英問:「為什麼?」    
    朱元璋道:「那樣,我就有資格名正言順地和小姐來往,現在可就不方便了。」    
    馬秀英文靜地笑了:「你挺會打算盤啊!不過呢,現在後悔也來得及呀。」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朱元璋說。    
    馬秀英又笑了笑,發現了他放在亭子凳上的書,看了一眼,說:「你在看《資治通鑒》?」大有驚訝之色。那含義是:你看得懂嗎?    
    朱元璋平靜地說他喜歡看點閒書、雜書。    
    「這可不是閒書、雜書。」馬秀英認為這是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帝王之書,一般人是看不進去的。由此更對朱元璋刮目相看了。    
    「你父親看嗎?」朱元璋問。    
    「他好像沒看過。」馬秀英說,「他更喜歡看元曲,《漢宮秋》、《西廂記》什麼的。」    
    朱元璋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馬秀英明顯聽出這笑聲裡隱含著輕蔑意味。    
    朱元璋直言,怕這種書不宜元帥,看多了會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啊。    
    馬秀英看見張氏又一次從樓上探出頭來,只好說了聲「我該走了」,便進樓去了。    
    朱元璋拿著書,卻看不下去,眼睛一直不離那雕花格窗,只聽風吹窗帷沙沙作響,卻不見倩影出現,不禁悵然若失。不管怎麼說,他還是亢奮不已,他原想靜下心來就想方設法打聽馬秀英的下落,還了俗的朱元璋對馬秀英更是割捨不下了,卻沒想到冥冥中的神靈這樣巧安排,馬秀英竟離他近在咫尺,使他有朝夕相見的機會,這莫非是天意嗎?    
    此前,馬秀英、郭寧蓮,還有那個賜予他珍珠翡翠白玉湯的奇女子,三個影子走馬燈一樣在他這個即將還俗的小子眼前轉,不時地喚起他對異性的渴望,現在,這三個影子中的一個,一下子拉近了,聚焦變實了,而另兩個相對地變得虛幻縹緲了。    
    作為親兵,郭子興出行時朱元璋是不離左右的衛士,當然親兵不止他一人,他也要輪班在帥府門前站崗或守更。    
    朱元璋從小有「寧為雞首,不為牛後」的個性,在皇覺寺出家當挑水僧,那是為了混口飯吃,沒辦法,他現在連徐達、湯和都不如,百戶都沒混上,只是個親兵。惟一給他慰藉的是,他當親兵可以隨時有機會一睹馬秀英的芳顏。    
    這天,朱元璋手執畫戟在門口站立。    
    進帥府公幹的徐達從府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支令箭。    
    朱元璋問:「領到將令了?」    
    徐達說:「山寨那裡給十石糧,元帥差我去護糧。」看看四下無人,小聲問,「想好了沒有?快走人吧!你朱元璋從小胸懷大志,給人站崗當護兵?太丟人,我都跟著害臊。」    
    朱元璋的情緒卻出奇的好,他輕鬆地說:「這有什麼?韓信那樣的人,還甘受胯下之辱呢,大丈夫能屈能伸才行。」    
    徐達用異樣的眼光看了他一會兒,才無奈地說:「你別是中邪了吧?」前幾天他還一肚子委屈呢。    
    朱元璋:「走你的吧,你才中邪了呢!」    
    徐達怏怏走去,心裡納悶,這其中必有說道。    
    朱元璋一眨眼便有道道,徐達太瞭解他了。    
    朱元璋這幾天正試圖討好郭子興夫人張氏。討官當,要在郭元帥面前表現才幹,而想得到馬秀英的歡心,先得掃清馬秀英前面的障礙。他知道,張氏雖不是巾幗英雄,可在懦弱無能的郭子興面前說句話還是管用的。    
    這天張氏正在梳妝台前卸妝,從鏡子裡看到郭子興進來了。見他一臉的愁悶和無奈,張氏問他是不是孫德崖又給他氣受了?    
    郭子興說:「有什麼辦法!他除了主張劫掠,根本無大志,他又總防範著我,這不是桃花山的趙君用也過來了嗎?他們聯起手來,我感到事事掣肘啊。」    
    張氏卻不以為然,打虎要靠親兄弟,上陣還須父子兵,有天祐和天敘、天爵兄弟倆,還能放心些。    
    郭子興不好意思說她弟弟是個飯桶,只是說:「光有忠心不行,得有能人,有謀士,有將才,可我沒有。」    
    張氏說:「可以出賢良榜啊,招天下賢士,為我所用。」    
    「我何嘗不想。區區之地,有何賢才!」郭子興道,張了榜出去,只來了一個朱元璋,他又根本不是見榜而來。    
    「這個朱元璋怎麼樣?」張氏問,「聽天祐說,說起來頭頭是道,把你都聽迷了?」    
    「倒也沒有那麼誇張。」郭子興說這個朱元璋城府很深,所言天下大勢和雄起天下的大策都對,可施行起來也不容易。    
    「那你怎麼只叫人家當個親兵?」張氏問。    
    郭子興說也不能光聽他嘴上說呀。況且他新來乍到,尺寸之功未立,驟然委以重任,別人也會不服。    
    張氏道:「有一件怪事,不知該不該說。」    
    郭子興問她什麼怪事?    
    張氏道:「咱家小姐和他很談得來。」    
    「這怎麼可能!」郭子興很感意外,說,「就不說他們男女有別,也是素昧平生啊。你還不知道秀英是個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人嗎?」    
    「這還用老爺說!」張氏告訴郭子興,她已見過兩次了,秀英和那個親兵有說有笑的,談起來足有一頓飯工夫。    
    「是嗎?」這一說,郭子興不由得皺起眉頭,他說,「難道,他真的不是個良善之輩,來者不善?」轉念一想,即使他不懷好意,馬秀英也不會越雷池一步啊,從小看著她長大,還不知道她的穩重嗎?


第二部分 虛幻的美麗的影子第18節 朱元璋會不解其中味嗎

    張氏聽他話裡有話,就問還有別的可疑處嗎?    
    郭子興道,他一來,立刻去找底下的兩個百戶,天敘派人盯了他的梢,他們擔心,這個朱元璋是來使反間計的。    
    「那可得防著點。」張氏說,「沒家賊引不來外鬼呀。」    
    郭子興也叮囑張氏,想法從丫頭口中探探口氣,這朱元璋哪一點叫她看中了,連女孩兒的規矩都不顧了?    
    張氏點點頭:「我會注意的。」    
    賢才是有的,大亂的世道,賢才往往隱於草莽之中。當年佛性大師和郭山甫不約而同提到了浙西四賢是孔明、張良一樣的人物,不管郭子興怎樣出賢良榜,朱元璋認定這樣的人不會登門的,良禽尚知擇木而棲,而況於人?    
    朱元璋當然不會知道,此時他的師父佛性大師正在浙江青田縣的武勝村拜訪當代大儒劉基。    
    劉家的房子坐落在青山碧水之間,鬱鬱蔥蔥的楠竹林拱衛著風火牆的院落,青堂瓦捨,飛簷畫棟,整個院子被松柏圍護著,一望可知是鄉里首戶。這家的主人便是在當地號稱預知五百年後天下大事的劉基——劉伯溫。    
    今天,劉伯溫正在書籍琳琅滿目的書齋裡接待遠遊講經的佛性大師。    
    劉基四十多歲,面目清,星目長髯,因為棄官居家,又喜歡道家之術,所以羽扇綸巾,大有老莊之風。    
    佛性說:「幾年不見,你在這一帶已是名聲大噪了,聽說你對《靈棋經》大有研究,推事極為靈驗?」    
    劉基說:「學生豈能比得了老師?」因為佛性入佛門前教過他,所以他對佛性恭恭敬敬地執弟子之禮。    
    「那都是過去了。」佛性道,「從前我只是個設塾開館的教書先生而已,你不過跟我讀過幾天經書,如今則是分道揚鑣了,一個僧,一個道,冰炭不同爐了。」    
    劉基道:「佛家也好,道家也罷,殊途而同歸。先生是從普陀山歸來嗎?」    
    「沒有去成。」佛性道,「方國珍起兵,封鎖了海島,我就想到你府上混幾頓齋飯吃了。」    
    「學生正愁著無法排遣時光呢,老師來得正是時候,正好聆聽教誨。」劉基告訴他宋濂點了翰林,卻發誓不去,章溢、葉琛雖當著差,也懶怠與貪官為伍,都賦閒在家,回頭要把他們接來,陪老師多住些時日。    
    佛性稱他住的這地方山明水秀,真是世外桃源。    
    劉基卻是歎息連聲,遍地烽火、四處狼煙,哪有真正的桃花源?想過野鶴閒雲的日子也不可得了。    
    佛性說:「說說而已,你不同於我。我垂垂老矣,心早已是槁木死灰,不問世事了。你正值壯年,為天下黎民計,你也該出山,你遲早是閒不住的。」    
    劉基一面給佛性添茶續水,一面笑道:「這話可不像佛根深植的檻外人所說的。」是啊,佛門講出世,佛性卻勸人入世,豈非反覆其道?    
    佛性自有他離經叛道的見解:說什麼六根清淨,其實很難做到,無憂禪定,有時只是追求罷了。入世難,出世更難。    
    劉基說:「說得好。老師何不入世,幹一番經天緯地大業?」    
    「這使命只有你劉伯溫來擔當了。」佛性說,「你不是占卜極靈的嗎?你沒擺過未來之卦嗎?」    
    「我從不為自己占卜。」劉基說,既然老師說起,他現在就擺一卦試試。    
    劉基在供奉著張天師的神案前上了香,口中唸唸有詞:上啟天地,太上老君、張天師,並啟四時、五行、陰陽、日月並十二天罡、十二地煞,值日功曹,天地定位,人極肇立,爰有卜筮,維此靈驗,吉凶孔昭,啟迪隱機。    
    佛性在一旁搖著扇子笑瞇瞇靜觀。    
    祝畢,只見劉基捧起卦罐輕輕搖了幾下,記下制錢陰陽,連搖三次,將制錢散於案上,擺開一看,對佛性解釋,這卦象倒是應了老師的話,進取在即,出仕為上,不過也有點滯怠,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恐不能善終。    
    佛性也有他佛家的說法:善始與善終是善善相因,善故善,善啟惡,這是樂極而悲,否極而泰的意思。世間本沒有純正的好與壞。    
    劉基說:「日後再看吧。」    
    佛性說:「你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人,你看天下雄起的各路豪傑裡,哪個能成氣候?」這也許是他來浙西訪劉基的本意。    
    「皆流寇耳。」劉基一臉不屑神色,除了私鹽販子,就是打魚的、裝神弄鬼的妖教。這一年來,方國珍、張士誠和北邊的韓山童、劉福通都派人來找過劉基,請他出山,他都躲開了。不屑為伍,因為劉伯溫認為他們成不了氣候。    
    佛性說:「良禽擇木而棲呀,你自來清高、孤傲,豈能與等而下之的人為伍。但你終究會遇到明主的,你的卦象裡卻沒有,我疑心你的卦術還未爐火純青。」    
    劉基服氣,稱佛性的話一針見血。    
    佛性說他已知道未來的明主是誰了。    
    「是哪一個?」劉基眼睛一亮。    
    「看你這眼神!」佛性說,「還敢誇口長隱山林嗎?」    
    劉基笑了,他只有在老師面前現出本色,一掃清高、孤傲之氣。    
    佛性說:「此公現在還沒於草莽之中,我不是靠未卜先知而行事,這個人我很熟,日後必是他崛起群雄之上,最終登大統。我已把你和宋濂薦給了他。」    
    劉基說:「老師自己把仕途看成爛泥塘,卻把學生往泥塘裡推,何如此不公啊?」    
    二人不禁撫掌大笑起來。    
    小小的親兵居然能啃動《資治通鑒》和《孫子兵法》,不能不令郭子興另眼相看,他試著與朱元璋對了幾回策,自愧不如。朱元璋看書絕不是裝潢門面,郭子興便不時地讓他出出主意,儘管內弟張天祐和他的兩個兒子十分反感。    
    這幾天郭子興又很心煩,苦於沒人商量,見朱元璋在廊下侍立,就召他上堂,讓他坐下,說出了自己的隱憂,問朱元璋怎麼辦。    
    原來,自從桃花山寨的草寇趙均用和彭大下山投來濠州後,每人都仗著兵多,全都當了元帥,小小濠州竟有五個元帥了,事事掣肘,政見不一,仗著兵多,不把郭子興放在眼裡,處處與他為難。    
    朱元璋分析,那個彭大還算講義氣,人也比較正派,孫德崖卻很壞,他和趙均用勾搭在一起,早晚是禍害。    
    「那你說怎麼辦?」郭子興問。    
    朱元璋進言,及早擴充隊伍,離開濠州,另闢蹊徑。說得乾脆。    
    郭子興點點頭,話是這麼說,可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呀。    
    朱元璋認為,趙均用當年佔山為王,打家劫舍,搶男霸女,如果不除掉他,有損義軍清名。況且,這號人,本來就不該收留,一條魚會腥了一鍋湯。    
    郭子興也承認,現在是魚龍混雜,難分良莠,趙均用手上有兵,要除掉談何容易,內訌反而不好。所以委決不下。    
    朱元璋主張不先發制人,必受制於人。    
    郭子興只是唉聲歎氣,他下不了這個決心,沒這個勇氣,也自認為沒這個實力,談了也是白談。    
    從帥府大堂下來,朱元璋沒有馬上走,他有意在後花園裡走動著,希望碰上馬秀英,或者吸引她注意。今天沒有琴聲,朱元璋好不失望,他不時向繡樓上張望。樓上很靜,闃無人聲。    
    朱元璋拾起一個小石子,向樓上拋去。噹啷一聲,小石子在朱漆窗上響亮地打中了。    
    果然奏效,拿著一卷書的馬秀英走到窗前來張望,一見朱元璋在下面,衝他笑笑,又想回去。朱元璋不敢大聲說話,就打手勢讓她下來。    
    馬秀英很是猶豫,但還是下樓來了,她沒有往朱元璋跟前靠,遠遠地站下,問:「先生有什麼事嗎?」    
    朱元璋說:「沒有大事,怎敢來打攪。」他往前湊了幾步,告訴她,桃花山搶她的那個匪首趙均用投到濠州來了,而她父親並不知他的根底,反倒稱兄道弟,現在趙均用又想把她父親架空,由他說了算。朱元璋覺得這個話題選得非常好。    
    馬秀英果然很在意地說:「這不是引狼入室嗎?有他這種人在,濠州就不是什麼義軍,倒成了山寨了,你的意思是讓我去勸父帥?」「對,必須除掉他。」朱元璋說。    
    「你為什麼不說?」馬秀英問,她有耳聞,朱元璋雖沒品級,大事小情,郭子興倒常問問他的看法。    
    朱元璋說一則他人微言輕,二則她父親並不知道他上桃花山救馬秀英的事。    
    「好吧。」馬秀英答應馬上去找父帥,絕不讓父親與這樣的打家劫舍大盜為伍。    
    說完正事,朱元璋見她急匆匆要走,就說:「小姐這麼煩我嗎?」    
    馬秀英望著他笑笑:「我何嘗煩你了?」    
    朱元璋當然有說的,幹嗎不敢多說幾句呀?與他交談時,馬秀英也是左顧右盼,像做賊似的。    
    馬秀英嫣然一笑。她豈不知朱元璋的心思?無論出於對朱元璋的感激,還是出於對他有見地、有才幹的景仰,她也願意與他多在一起呆一會兒,但她不得不防著別人的悠悠之口,畢竟是男女有別呀。    
    不過,她臨走時投給他的一瞥溫柔的目光,就足夠了,朱元璋會不解其中味嗎?


第二部分 虛幻的美麗的影子第19節 郭子興的憂慮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郭子興的憂慮不是沒有道理的。濠州城裡,與他一道起兵的孫德崖本來與他明和暗不和,分歧主要是要反元還是搜刮民財。郭子興雖然眼高手低,畢竟想幹一番事業,而孫德崖他們,眼睛盯著的是金銀財寶。如果說趙均用、彭大來投效之前矛盾尚未表面化,趙均用一來,就越來越尿不到一壺裡了。    
    這天,孫德崖請趙均用喝酒,酒過三巡,話題自然轉到郭子興身上。    
    孫德崖說郭子興要文沒文,要武沒武,卻要統帥我們,還背地裡稱趙均用匪性不改。    
    這當然是明顯的挑撥,膽小怕事的郭子興避還避不及,豈敢主動樹敵?趙均用不傻,明白孫德崖的野心是在濠州坐第一把交椅。趙均用先讓他當出頭的椽子,而自己現在最想得到的是郭子興的女兒馬秀英。他棄了山寨投到濠州來,有一大半原因是沖美女而來。但這心思不能說破,他甚至不能說他搶掠馬秀英時就知道她是郭子興之女。於是趙均用先恭維了孫德崖幾句,說他是大將之材,理應坐第一把交椅,附和他說郭子興是個無能兒,最多能當個書辦、刀筆吏什麼的。三說兩說,他扯到了馬秀英身上,這是他與孫德崖的交換條件。    
    趙均用說昨天到郭子興府上,無意中看到一個美人兒,原來是郭子興的千金,真是閉月羞花呀!    
    「你看上了?」孫德崖說,「你說的是馬大腳吧?那朵花人人想摘,郭子興視如掌上明珠,他會給你?」    
    趙均用說:「不瞞你說,前些天馬大腳去皇覺寺上香還願,我都把她掠到桃花山上去了,差一點把她睡了,可惜,我稍一馬虎,叫她逃掉了。你知道幫她逃走的人是哪個?」    
    孫德崖說:「是誰?」    
    趙均用道:「就是這個朱元璋,他那時還是個和尚。」    
    孫德崖笑道:「你是吃他醋吧?」    
    趙均用說:「這個人詭計多端,聽說郭子興對他言聽計從,他在郭子興面前獻計,要除掉你我呢。」    
    孫德崖火了:「這賊和尚膽敢如此,我可不是好惹的,我一定饒不了他。」    
    趙均用說也不必費事,用借刀殺人計,就叫那禿和尚死無葬身之地了。    
    孫德崖被他點起火來,恨不能立時來個清君側,除掉朱元璋,讓郭子興失去左膀右臂好聽命於自己。    
    趙均用早已打探明白了,朱元璋得寵,郭子興的小舅子和兩個兒子都很生氣,妒火中燒,如果用個小小的離間計,讓朱元璋失寵,郭子興沒了羽翼,再收拾他不遲。    
    孫德崖稱讚這是個好主意。    
    趙均用說:「滅了郭子興,我無二話,擁戴你為王。」    
    「那你就是丞相。」孫德崖表示得極慷慨。    
    趙均用色迷迷地說:「宰相不宰相的我倒不在乎,嘿嘿……」孫德崖立刻明白了:「放心,郭子興那個女兒歸你,我絕不會爭。」    
    於是達成默契,二人擊了一下掌,趙均用讓孫德崖等待好消息,他拍胸脯說馬到成功。    
    趙均用看得是很準的,郭天敘和舅舅張天祐早看著朱元璋不順眼了,憑什麼他來了沒幾天就成了郭子興的座上賓?    
    這一天,郭天敘正在簽押房裡和小丫環調笑。    
    一個護兵來報告:有一個人要找朱元璋,問他什麼事,鬼頭鬼腦的又不肯說。    
    郭天敘立刻起了疑心,跑了出來。    
    在門口,郭天敘吼了一聲:「誰找朱元璋?」    
    一個小兵扭頭就跑,郭天敘追上兩步扭住他,問:「跑什麼?有事跟我說。」    
    小兵顯得很恐懼,說:「趙元帥叫我必須把信送到他本人手中。」    
    郭天敘說:「交給我吧。」    
    小兵不肯交,說怕回去挨軍棍,說著又要跑。    
    郭天敘下令:「把信給我搜出來。」    
    幾個護兵不費吹灰之力,便按牢了那送信小兵,從他懷中截獲了一封信。    
    郭天敘拿過來一看,寫著「朱元璋鈞鑒」,左上角有「十萬火急」四個字。    
    郭天敘急不可耐地扯開火漆封口,只看了幾行,便吼了一聲:「好啊,你個朱元璋!吃裡爬外!」    
    那小兵又要溜,郭天敘命令逮住他,先關起來,別走漏了風聲。    
    這可讓他抓到了朱元璋的罪證,郭天敘立刻告訴了張天祐,二人聯手去找郭子興發難。    
    郭天敘和張天祐氣沖沖進入大堂時,見朱元璋忠於職守地站在堂前。    
    郭天敘沖朱元璋哼了一聲,大步上堂,把截獲的信拍到了郭子興案上,郭子興看了看他們倆,拾起信看過,一臉的困惑:「不能吧?」    
    郭天敘說:「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郭子興看了廊下的朱元璋一眼,怕他聽見議論他,就叫他先下去。    
    朱元璋應聲退出。    
    郭子興心想,朱元璋一直在勸我及早除掉這個姓趙的,怎麼會和他聯起手來加害於我?    
    張天祐一口咬定,也許這是他的障眼法。    
    郭子興疑惑地說:「我待他不薄,這於理不合呀!再說了,朱元璋算個什麼人物,值得趙均用重金拉攏?」    
    郭天敘說:「父親到這時候還這麼心慈面軟!這很簡單呀。朱元璋是你的親兵,隨時有機會對父親下毒、行刺。」    
    郭子興說:「再訪察訪察,別冤枉了好人。」他聽兒子說得有理,卻又下不了決心。    
    張天祐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萬一給了他喘息之機,他先下手怎麼辦?」    
    郭子興問:「你們倆的意思是……」    
    「抓起來,一刀宰了,」郭天敘說,「永絕後患。」    
    郭子興搖頭,說:「我還是不相信朱元璋背我,既背我,又何必投我?這樣吧,先把他押到地牢裡去,看一看再說。」    
    郭天敘二人便不再說什麼,只要抓起來,朱元璋也就完了,不再是攔路石了。    
    方纔還好好的,轉眼之間就成了囚徒,朱元璋百思不解,不知犯了哪路神仙。    
    朱元璋被反綁在柱子上,屋中空空,只有些爛草凌亂於地上。他的表情是沮喪的,大有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難堪之慨。    
    他也猜到有可能是張天祐、郭天敘在郭子興跟前下了蛆,以朱元璋的精明,會看不出他們眼裡冒出來的妒火嗎?想想自己又問神靈又派人實地訪察,最終才投了郭子興,到頭來自己打了自己一個嘴巴,這不是咎由自取嗎?    
    他盼著馬秀英來救他。她一定被蒙在鼓裡,以她的善良和正直,她只要知道我朱元璋在受難、受委屈,一定會不顧一切地來搭救的。因為心中存了這樣一絲希望,朱元璋心裡又好過了些。    
    朱元璋無論如何想不到,這是趙均用在報一箭之仇施行的反間計。    
    朱元璋被下牢的消息一傳出來,趙均用樂壞了,馬上騎馬趕到孫德崖家去報喜。    
    趙均用一進來,孫德崖立刻說:「我們得擺酒慶賀呀,略施小計,朱元璋叫郭子興關起來了,只可惜沒有立即砍頭。」    
    「別急呀。」趙均用說他早得到消息了。慶功宴也不忙擺,等把郭子興這根刺拔掉了,再一起慶賀。    
    孫德崖問他對付郭子興用什麼計?    
    趙均用說:「根本不用計,召他來,五個元帥議事,他能不來嗎?到時候擒而殺之,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嗎?」    
    孫德崖說:「好吧。」恨不得立刻在濠州城稱王。    
    與此同時,馬秀英急得不得了,她本來約好這天下午拿一本書給朱元璋的,到了約定時間,到了後花園荷花池畔,左等他不來,右等不見影,一個下午過去了,朱元璋始終沒來。朱元璋是個守時守約的人啊,今天是怎麼了?    
    她以為是跟著父親外出了,可一打聽,父親一天沒動地方,她問舅舅,問哥哥,都是一問三不知,她不免有點著急了,擔心朱元璋出了什麼意外。一不打仗,二沒有危險的任務,他又會出什麼意外呢?她想不明白。她坐在屋子裡胡思亂想,有時又為自己的坐臥不安而羞臊,朱元璋是你的什麼人,值得你為他這麼牽腸掛肚?可她又沒法控制自己,難道這就是男女間那種感情?一想到這兒,她不禁一陣陣心跳耳熱。


第二部分 虛幻的美麗的影子第20節 早起了疑心

    直到吃晚飯了,馬秀英仍在繡房裡等消息。    
    她的繡房很特殊,沒有香艷之氣,反倒是書籍很多,像個公子的書房。她在屋中焦急地走來走去,有時就走到樓窗處向下望望,坐立不安。    
    一個小丫環來叫她,「小姐,老爺、太太請你過去吃飯呢。」    
    馬秀英說:「就來。」卻不動地方。    
    一陣咚咚的樓梯響,貼身丫環金菊上來了,向她報告說,看來朱元璋真的失蹤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她見人就問,連徐達、湯和的兵營也找過了。    
    「這可奇了。」馬秀英不禁憂心忡忡起來。    
    金菊提示她,去問問元帥不就一清二楚了嗎?    
    馬秀英沒出聲,神情恍惚地下樓。    
    餐廳裡,張氏正陪著郭子興吃飯,小女兒郭惠也在。見馬秀英進來,郭子興說:「吃飯也要人三番五次地請!」    
    馬秀英搪塞說:「父親叫我抄的榜文沒抄完,趕了趕。」    
    張氏叫丫環替她盛上飯來說:「也不能一口吃個胖子,急什麼!你父親也是,外面的事拿回來讓女兒做,不是有的是幕僚、文書嗎?」    
    郭子興說不是缺人手,他是有意讓秀英歷練歷練。    
    郭惠說:「明兒個我也要幫爹爹做事。」    
    「女子無才便是德,」張氏說,「這可是老爺常對我說的,到底是偏向女兒。」    
    「你看看,又派我不是了。」郭子興說,「人說上陣還得父子兵,真是不假呀,別人,天好,也指望不得。」他不由得長歎一聲。    
    張氏勸道:「不值得為一個親兵生氣,他那叫不識抬舉,幸虧天祐他們截了密信,否則你這個親兵取你人頭太方便了。」    
    聞言,馬秀英大吃一驚,忙停下筷子問:「你們在說誰?」    
    「和你無關。」張氏說完,冷不丁想起什麼,問馬秀英:「你看朱元璋這人怎麼樣?」    
    「誠實、仗義,有智謀。」馬秀英一口氣說了一大串,怔怔地看著他們等下文。    
    郭子興哼了一聲:「你怎麼知道?」    
    馬秀英說:「我可以為他擔保。」她已經料定,是父親不信任他,打發走了?    
    「你這丫頭瘋了吧?」張氏說,「你與他不沾親不帶故,你替他打什麼保票?」    
    郭子興說:「他差點來刺殺我了,你還在這兒替他打保票。」    
    馬秀英吃了一驚說:「不可能,這一定是謠傳、中傷。」    
    郭子興奇怪地望著女兒,張氏說:「秀英,你挺反常啊,你怎麼口口聲聲替朱元璋開脫?莫非……」她閃了郭子興一眼,沒說出下文來,但意思到了。    
    馬秀英雖反感,已顧不了這些了,她說朱元璋想殺誰也不會來殺父親。    
    郭子興的筷子往桌上重重地一撂,說:「白紙黑字寫著呢,我會誣他不成!」    
    馬秀英問:「你,你把他怎麼了?」    
    郭子興說:「關起來了,要殺頭。」郭惠插了一嘴:「這也太狠了吧?」    
    馬秀英突然滿眼是淚,一扭身跑了出去。郭惠追了出去。    
    張氏看了郭子興一眼,問:「看出來了沒有?秀英這丫頭好像看上朱元璋這小子了。怪不得他們在院子裡談得那麼投機。」    
    「這太邪了!」郭子興說,「朱元璋算個什麼東西?沒有門第,沒有功名,一個剛剛還俗的小和尚罷了,秀英那麼個心性高傲的人,怎麼會看上他?這斷不可能,你不要再疑神疑鬼。」    
    「那秀英方纔的一番表白作何解釋?」張氏說,又叫丫環:「去催催,烙餅怎麼還沒好?」    
    郭子興站起來,烙餅也不吃了,不耐煩地說:「你少嘮叨幾句行不行!」賭氣走了出去。    
    馬秀英一口氣跑到廚房,她已經弄明白了,朱元璋就押在後院地牢裡,那裡從前是衙門裡的牢房,一直空閒著沒有關過人。    
    這裡熱氣騰騰,幾個廚師忙著炒菜、烙餅。    
    幾張蔥油餅在巨大的平鍋裡,油作響,已經熟了。廚師把烙好的餅放到方盤裡。一回頭,見馬秀英進來,面案師傅笑了:「小姐怎麼到這種地方來了,煙熏火燎的。」    
    「我等不及了。」馬秀英順手抓起一張大餅,燙得她絲絲哈哈的,廚師拿了一個盤子,把餅放在盤子裡,馬秀英接了,道了謝往外走。    
    面案師傅很覺奇怪,對另一個上灶的呶呶嘴,今天馬小姐怎麼不怕失身份,自己來抓餅呢?    
    上灶的說:「餓急了吧。」幾個人忍不住笑。    
    剛走到廚房門口,馬秀英聽到外面有腳步聲,一抬頭,見張氏過來了,她順手把熱餅塞到了懷裡,燙得她一咧嘴,又隨即把盤子扔下。    
    張氏把她堵在廚房門口,狐疑地問:「不好好在飯桌上吃飯,跑這裡來幹什麼?」    
    由於胸部燙得難以忍受,馬秀英不自然地扭動著,支吾著:「我,我想來要一碗酸梅湯。」    
    張氏半信半疑地說:「想喝酸梅湯,叫下人端嘛,也用不著自己下廚房啊。」    
    馬秀英也不說什麼,趕緊低頭往外走。    
    張氏一直盯著她,早起了疑心。    
    馬秀英一口氣跑到後院地牢,一股發霉的土腥氣熏得人喘不過氣來。    
    馬秀英給了看守半貫錢,看守便樂得放行,反正她是元帥的愛女,樂得送人情。    
    馬秀英來到地牢前,隔著粗木柵欄,看見朱元璋被綁在柱子上,頭垂到一旁。    
    馬秀英眼淚刷一下下來了,叫了聲:「朱元璋。」    
    朱元璋應聲抬起頭來,眼前模模糊糊的影像逐漸對實,他沒想到是她,又驚又喜:「馬小姐,是你!我不是在做夢吧?」他不一直盼著她這救星出現嗎?她果然來了,這令朱元璋心裡一陣陣熱血翻湧。    
    看守打開牢房大鎖,放她進去,說:「小姐快點出來,我可只有一個腦袋呀。」    
    馬秀英從懷裡拿出大餅,疼得她皺起眉頭。朱元璋心很細,發現了她的痛苦表情,問:「小姐你怎麼了?」    
    「沒怎麼。」馬秀英問他,他們為什麼抓你?    
    朱元璋說他叫人暗算了。倒不恨她爹,郭子興是個沒主見的人,也是個沒心沒肺的愚人,人家結了套讓他鑽,他連想都不想就上套,又不聽朱元璋陳述。    
    馬秀英要替他鬆綁,看守在門外說:「小姐,這可不行,千萬別連累我……」    
    馬秀英便舉著大餅送到朱元璋嘴邊,朱元璋一口口地吃著。    
    這情景,已經被跟蹤到這裡的張氏看在眼裡了。看守回頭見了張氏,嚇得面無人色,立刻給她跪下,叩頭不止。    
    張氏倒沒有為難牢子,踢他一腳,讓他起來,張氏什麼也沒說,返身走了。    
    這一來看守嚇得快沒魂了,一迭聲催促馬秀英快走,還求她在張氏面前為他說好話,否則自己就死無葬身之地了。馬秀英這才知道方纔這一切都被張氏看見了。    
    她勉強安慰那牢子幾句,再囑咐朱元璋放寬心。她必須去見張氏了,過不了她這一關,郭子興那一關更難過了。    
    沒等走到張氏房門口,張氏的貼身丫環來叫馬秀英了,叫她立即過去。


第二部分 虛幻的美麗的影子第21節 以怨報德

    張氏正在逗弄籠中的金絲雀,馬秀英進來了,小心翼翼地問:「娘,您叫我?」    
    張氏回過身來,不認識似的上下打量著她,弄得馬秀英發毛,心裡更沒底了。    
    張氏坐下,說:「你說說,這些年來,我對你怎麼樣?」    
    馬秀英說:「您待我勝似親娘。」    
    「這還是句有良心的話。」張氏說,「我雖不是你親娘,但你從七歲到了我跟前,是我把你拉扯這麼大的,你不該有二心吧?」    
    馬秀英說:「娘言重了,女兒不知犯了什麼大過錯,惹您生這麼大氣。」    
    「倒也不是什麼大逆不道,」張氏說,「女大不由娘,不像小時候,仨瓜倆棗的事都跟娘說。」對馬秀英來說,這已經是相當重的話了,她是個很自重的人,張氏幾乎沒對她說過一句重話。    
    馬秀英垂下頭來:「娘,女兒真的沒有什麼對不住娘的事。」    
    「是嗎?」張氏直截了當地問,「那你方才到地牢裡去幹什麼了?你先到廚房裡偷大餅又是為什麼?」    
    馬秀英早知全都露了底,便撲通一聲跪下,說:「女兒不敢欺瞞,我是拿了一張大餅送給朱元璋去吃的。」    
    「你好大的膽!」張氏說,「這事若讓你父親知道了,那還了得?這朱元璋人面獸心,你父親高看他一眼,重用他,他卻恩將仇報,和歹人合夥,要殺你爹,你卻站在他一邊。」    
    馬秀英申辯說:「娘,朱元璋是冤枉的,我還是那句話,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也斷然不會有害爹之心。」    
    張氏道:「這就奇了。你跟朱元璋非親非故,他給你這麼大面子?是看上你了嗎?這種勢利之徒,我會把女兒許給他?」    
    馬秀英含淚說:「娘,我實話對您說吧,我去皇覺寺上香還願那次,被桃花山歹人劫去,就是這個朱元璋不懼個人生死,憑著俠肝義膽,深入虎穴把女兒救出來的,他會害我父親嗎?」    
    張氏呆住了,怔了半晌,她起身扶起馬秀英,說:「你怎麼不早說?況且,朱元璋既是咱家的恩人,他不說,你也不說,咱們虧待人家了呀!」    
    馬秀英說:「我本想告訴父母親的,可朱元璋不許我說。」    
    「這我倒不明白了。」張氏說。    
    馬秀英說:「這正是朱元璋為人可取之處。他不想利用這層關係邀功,他要憑自己的真本領陞遷。」    
    「好樣的。」張氏很感動,心想,真是個仗義、有氣節的男子漢。她忽然叫了起來:「唉呀,快去找你父親放人,咱們這樣對待恩人,豈不是以什麼怨報什麼了嗎……」    
    女兒提示說:「是以怨報德。」    
    「對了,」張氏說,「那太沒良心了。」    
    這時郭天敘進來,張氏問:「你父親呢?」    
    郭天敘說:「叫孫德崖、趙均用請去議事了,好像商量取滁州的事。」又問:「娘,找爹幹什麼?」    
    張氏說叫他快把朱元璋放了。    
    「放了?」郭天敘說,「父親回來就要拿他開刀問斬了。他朱元璋太張狂了,連我都不放在眼裡了,舅舅他也認為是草包,有他在,我們都靠不到父帥跟前,他早就該有今天了!」這一番話,等於不打自招,出於妒火陷害朱元璋的就是他。    
    馬秀英心裡氣極了,現在卻不能刺激他,就說哥哥誤解朱元璋了。    
    張氏也說他就會小肚雞腸。    
    正說到這兒,張天祐滿臉是血地闖了進來,大叫道:「姐,不好了,不好了!」越緊張,越是語無倫次。    
    「什麼事呀,嚇成這個樣子?」張氏拿面巾為他拭著臉上的血跡,問:「怎麼弄了個滿臉花?」    
    張天祐說,他陪姐夫到孫德崖那裡去議事,哪是他媽的議事呀!是孫德崖和趙均用設的圈套,一進了大廳,刀斧手齊出,把郭子興拿下了,他若不是跑得快,連個報信的也沒有了。    
    張氏急得團團轉,說:「這可怎麼辦?快想個法子呀!」    
    馬秀英主張盡起本部人馬去救人,他們不能不有所顧忌。    
    郭天敘說:「咱們加起來沒有一千兵,那不是去送死嗎?」    
    張天祐也說:「人家早有防備,滿城是兵,救不出來姐夫,反把我們也搭上了。」    
    張氏生氣道:「依你們,反倒是不救了?不管元帥死活了?」    
    二人不敢言語,霜打了一樣。    
    這時馬秀英建議說:「娘,去把朱元璋請出來吧,他一定有辦法,不會袖手旁觀。」    
    郭天敘出來攔擋說:「不行,朱元璋是孫德崖、趙均用同夥的,說不定設計陷害父親就是他參與的呢。」    
    「住口!」張氏氣得亂顫,「你這個不孝的東西,還有臉往人家義士身上潑髒水!走,秀英,我們去請朱元璋。」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對郭天敘說:「等我回來再跟你算賬。」    
    朱元璋已被鬆綁,和張氏、馬秀英三人就在牢中商議起來。張氏說:「天敘他們說救不下來,只好來求你。你別記恨我丈夫,他是中了奸計,受了人家挑唆。」    
    「這都過去了,不提它了。」朱元璋很大度地說,「無論有多難,都要把元帥救出來,大不了搭上我一條命。」    
    張氏感激涕零地說:「元璋果然如秀英所說,仗義,你不記仇就好。沒時間多說這些了,救了人再謝吧。」    
    朱元璋沉思著說:「這是趙均用這賊人設計的連環扣,刀對刀、槍對槍地去拼,恐無濟於事。」    
    一聽這話,張氏又著急了:「那可怎麼辦啊!」    
    朱元璋說:「只可智取,我已有了個主意在此,不過得要委屈小姐一下。」    
    馬秀英立刻明白了:「你是想拿我為釣餌?」    
    沒等朱元璋作答,郭天敘進來了,說:「趙均用欺人太甚,打發人下聘書來了,說讓妹子嫁他,就可放父親回來,並且尊為主帥。」    
    說著把一個大紅信套遞給張氏,張氏看也不看,把它扯了個粉碎,罵道:「他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啊,天下的人死絕了,我也斷不會把女兒嫁給他這個千刀萬剮的賊。」    
    朱元璋說:「請主母消消氣,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方纔我說要委屈小姐一下,也想到了這一層,現在正好將計就計。」    
    張氏擔心弄得賠了夫人又折兵!    
    朱元璋說:「不會。我說讓小姐委屈一下,只是名聲委屈而已,並不會讓她拋頭露面的。」    
    「這我就放心了。」張氏說。    
    馬秀英卻關心地望著朱元璋,說:「這事非同兒戲,萬一……」    
    朱元璋說:「忘了桃花山的事了?你放心吧,那幾個賊人捆綁在一起,智慧也還差十萬八千里呢。」    
    馬秀英欣慰地問:「你還要什麼?」    
    朱元璋說:「大餅,多拿幾張來,我得吃飽了才行。」    
    張氏便一迭聲叫:「告訴廚下,烙大餅,拿幾斤醬肉來,還有好酒。」    
    這正是歹人彈冠相慶的日子。    
    趙均用用反間計不費吹灰之力把朱元璋送入大牢,一紙公文又騙來郭子興赴鴻門宴,手到擒來。    
    趙均用在慶功宴上簡直就是狂飲,不用杯不用碗,他和孫德崖一人提一個酒罈子,不是品酒,簡直就是往肚子裡倒。    
    孫德崖沒想到會這樣順利,馬到成功。他說趙大人可是走了桃花運了,除了對手、仇敵,又得了俏佳人,可喜可賀呀。    
    趙均用說:「我言而有信。明天就號令三軍,濠州城全歸你節制,我在你手下當個參議,絕無二話。」    
    孫德崖說:「你納了郭子興的女兒為妾,你還忍心再殺死他嗎?可是留下郭子興,他手下有徐達、湯和、耿再成這些悍將,早晚是個禍害。」    
    趙均用喝乾了一大罈酒說:「你忘了無毒不丈夫這句古語了!我睡他女兒該睡就睡,和殺死郭子興各不相干。」    
    孫德崖高興地說:「你果然是大丈夫,公私兩清,這我就放心了。這郭子興也夠可憐的了,賠上女兒,又得賠上自己一條命。」    
    趙均用又拎起酒罈要灌時,孫德崖說:「別喝多了,一會兒人家就把佳人送過來了,你喝得爛醉如泥,可讓小娘子守空房了,哈哈哈……」    
    趙均用說他玩女人,向來是酩酊大醉後,那才有味!他也狂笑不止。    
    這時一陣喜慶的嗩吶聲由遠漸近。孫德崖說:「來了!快出去迎娶佳人吧。」    
    趙均用又喝了一大口,才把酒罈子向地下一摔,搖搖晃晃地向外走,孫德崖扶著他。    
    趙均用趔趔趄趄地來到大門外,咧開嘴樂了。    
    郭天敘為首,帶了一個鼓樂班子,簇擁著一頂暖轎吹吹打打而來。徐達、湯和等人換了便裝,雜在隊伍中。他們在趙府門前停下,正好見趙均用在孫德崖攙扶下走出來,侍從衛兵前呼後擁一大群。    
    趙均用醉眼惺忪地望著掩在紅轎簾後的新人,說:「小佳人,叫我好想啊!上回在桃花山,煮熟的鴨子叫你飛了,這回,我看你往哪兒跑!」說罷放肆地狂笑。    
    郭天敘上前拱手道:「二位元帥在上,小的已遵約將姐姐送到府上,望二位大人勿食言,將家父放回。」    
    孫德崖說:「這個自然,全包在我身上,就是趙元帥食言,還有我呢。何況,我們與郭元帥共同起事,本是手足一樣,豈忍加害!今天,要等郭元帥看著女兒入了洞房,再回去不遲。」    
    徐達說:「什麼時候回去得由郭元帥自己定,現在請把郭元帥請出來一見,小姐也好放心。」    
    趙均用卻借酒蓋臉,歪歪斜斜地來到小轎跟前,見轎簾底下露出一雙穿大紅繡花鞋的大腳,忍不住上去捏了一把說:「真是馬大腳,足有九寸金蓮了,哈哈哈哈。」    
    這一捏,那雙大腳立即縮了回去。    
    趙均用說:「還害羞啊?一會兒摟到被窩裡,看你害不害羞!」說著動手去掀轎簾。    
    轎簾掀開,可由不得他了,穿著新娘吉服的卻是朱元璋。說時遲那時快,他甩去紅蓋頭,縱身躍出花轎,登時把銀光閃爍的利劍架到了趙均用的脖子上。    
    幾乎同時,徐達、湯和和花雲、郭天敘等人都從轎裡取出事先藏好的利器,徐達沒等孫德崖轉身逃去,也把利刃橫到了他的頸上。其餘的人也都逼住了趙均用的從人。    
    孫德崖說:「有話好好說,別誤會。」    
    朱元璋抖掉頭上的鳳冠,對孫德崖、趙均用說:「快說,郭元帥在哪裡?放不放人?」    
    「放,放,」趙均用早嚇醒了酒,一迭聲說,「饒命饒命,我怎能害我的老泰山呢……」    
    朱元璋踢了他一腳:「誰是你老泰山!快說,人在哪兒?」    
    趙均用說:「在,在石頭牢房裡。」他扭頭對一個校尉說,「快去放人。」    
    校尉答應一聲,引著湯和、郭天敘去了。    
    孫德崖看著朱元璋的臉色說:「其實,趙均用是色迷心竅,絕無惡意,他怕郭元帥不捨得把女兒嫁給他,就用了這個彫蟲小技。」    
    趙均用等於受了提示,忙附和著說:「小的該死,想郭小姐,不該用這樣的手段,請朱壯士留點情面,好在我們都是反元義士,不要叫元賊看笑話。」    
    這時,湯和等人已經擁著遍體鱗傷的郭子興過來了。郭子興指著孫、趙二人說:「同室操戈,沒想到你們會這樣對我,令我寒心。」    
    孫德崖說:「我是聽信了趙均用的話,覺得總歸是兒女情長的事……」    
    「住口。」郭子興說,「我看透你們了。」    
    朱元璋卻出人意料地說:「你們也太欠考慮了。元帥之女不是金枝也是玉葉,你們想用這種偷雞摸狗的勾當辦事,這不是污辱郭元帥人格嗎?」    
    趙均用借坡下驢說:「我一時糊塗,還請郭元帥看在共同反元大業上,高抬貴手放我一馬。」    
    沒等郭子興說話,朱元璋道:「這還是一句人話。你們知道,郭元帥是最通情達理的,心裡有氣,也斷不會敵我不分,忘了反元起義的大局。惟望今後二位能洗心革面,顧全大局。」    
    說罷,把架在趙均用脖子上的刀拿了下來,徐達也放了孫德崖。二人忙著致謝。    
    郭子興卻不滿地看了朱元璋一眼。    
    這時馬蹄聲驟起,一彪人馬飛馳而來。朱元璋一見,又靠到了趙均用跟前,刀劍雖未舉,氣勢已逼人。徐達也如法炮製。    
    朱元璋揶揄地說:「二位,救兵來了,可下令把我們盡行殺掉啊!」    
    孫德崖忙說:「大丈夫豈能食言!」這時那彪人馬已到眼前,正要下手,孫德崖說:「你們馬上回去,這兒沒你們的事,我們幾個元帥議事,你們來幹什麼!」    
    來將雖然莫名其妙,見他這麼說,也只得說聲「得令」,約束隊伍走了。    
    郭子興鬆了口氣。    
    朱元璋這才下令:「你們護送郭元帥先走,我和趙、孫二位元帥還有幾句話說。」    
    孫德崖明知其意,卻只好苦笑著說:「好說,請到屋裡說,這裡多不雅!」    
    郭天敘、花雲等人趁機讓郭子興坐了花轎,抬上他一溜煙走了。    
    


第二部分 虛幻的美麗的影子第22節 朱元璋被郭子興招了女婿

    朱元璋和湯和、徐達、耿再成、花雲等人都帶著兵裡三層外三層戒備著帥府。他們再也不敢大意了,惟恐趙均用起兵作亂。    
    梆子敲過了三更,郭子興猶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折騰。身旁的張氏說:「你還沒睡著嗎?」    
    郭子興長長地歎了口氣,說:「心裡亂糟糟的,哪裡睡得著。」    
    張氏便摸索著點上油燈,說:「那就說會兒話吧。」    
    郭子興說他這次能大難不死,全仰仗朱元璋了,況且他還是秀英的救命恩人,想起來,真有點對不住人家。    
    「什麼叫有點啊。」張氏說,咱們是太對不住人家了。這樣一個忠心耿耿的義士,你卻疑神疑鬼,差點中了離間計,砍了人家的腦袋。    
    郭子興連歎幾聲說:「那可是貽笑大方了。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啊!我們父女二人都是朱元璋救出來的,沒什麼可報答的,我想升他為鎮撫,別人不會有什麼議論吧?」    
    「誰敢不服?」張氏說,「連我弟弟和天敘都服了,稱朱元璋是大智大勇,今後你少聽我弟弟他們在你跟前吹風,大事幹不了,小事瞎添亂,要不是他們,朱元璋能叫你關到地牢裡去嗎?險些壞了大事。」    
    郭子興又問張氏,朱元璋這人怎麼樣?    
    張氏撲哧一聲笑了:「你真是莫名其妙,說了朱元璋半天好話了,怎麼又說車□轆話?」    
    郭子興說:「什麼都好,只是人醜了點,那大下巴、一對招風耳朵,看上去不順眼。」其實張氏早猜透他是看中朱元璋了,故意把醜話說在頭裡。    
    張氏說:「你管人家長得醜俊幹什麼。」她索性挑明說:「我知道你打的是什麼算盤了,你想讓朱元璋當你的東床快婿,是不是?」    
    郭子興點頭承認。不過又擔心辱沒了秀英,怕秀英不願意。    
    張氏告訴他,正好說反了。秀英知道朱元璋被打入地牢,背著人到廚下偷了一張剛出鍋的大餅,被她撞見,急忙塞到懷中藏起來,後來她見秀英找大夫要燙傷藥,才知道,大餅把秀英的乳頭都燙爛了;秀英為了求情,為朱元璋哭著給她跪下了,你說女兒會不願意?    
    停了一下張氏又說不是講郎才女貌嗎?朱元璋雖不漂亮,可他這種丑是威風,與眾不同。    
    郭子興忍不住樂起來:「看來,你是太想當這個丈母娘了。」他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張氏也笑了起來,她說:「這也是一石兩鳥的事。今後,朱元璋成了你女婿,就是自家人了,你不是多了個左膀右臂嗎?」    
    郭子興說:「那就這麼定,你去和秀英說,我去告訴朱元璋。」    
    一泓曲水,一座三孔玉石橋,池中荷花映日競放,粉蝶和蜻蜓盤旋飛舞。一連五六天的陰雨天總算放開晴了,人們精神為之一爽,朱元璋和馬秀英更是如此。    
    由於這次變故,倒是意外神速地促成了朱元璋和馬秀英的婚事,平日辦事拖泥帶水的郭子興在張氏的催促下,格外地利落,只籌備了七天,便擇了個黃道吉日成親了。郭元帥嫁女,在小小的濠州城自然是一件轟動全城的大事,不要說達官貴人和義軍將領紛紛來上禮,就連自認晦氣、暫時還不得不維繫鬆散同盟的孫德崖、趙均用也違心地來送禮祝賀。    
    朱元璋整天泡在後花園裡,泡在馬秀英跟前,他長這麼大從來沒感受過的溫柔全在這幾天之中嘗到了滋味。    
    這天朱元璋和馬秀英又沿著曲徑漫步而來。    
    朱元璋不禁大發感慨,世間的事,真是福禍相倚,很有意思。忽而是階下囚,忽而成了東床佳婿。    
    馬秀英害羞地閃了他一眼,說他是得了便宜賣乖。    
    朱元璋說:「其實,你父親並不是真心把你給我。」    
    馬秀英生氣地站住:「你好沒良心。」    
    朱元璋笑道:「娘子別急,聽我慢慢道來。他是感到勢單力薄,希望把我籠絡到身邊,沒有比招為女婿更划算的了。」    
    「你這賊和尚真可惡!」馬秀英伸手去打他,因用力過猛,整個身子向前一撲,幾乎摔倒,朱元璋趁勢把她抱在懷中親吻起來。馬秀英拚命往外推他,說:「大天白日,叫人看見,成什麼樣子!」    
    朱元璋仍不肯鬆開,他說:「洞房都入了,還怕什麼羞!來,我看看熱餅燙壞的地方,昨晚上你不讓點燈,沒看清。」說著去解馬秀英的衣帶,她推拒著,而且認真生氣了,說:「沒想到你這麼輕薄!」    
    朱元璋訕訕地鬆了手,解嘲地說:「男歡女愛,食色性也,人人都一樣。」    
    馬秀英說:「你們男人都喜歡三妻四妾的,越多越好,你將來也一定是這樣?」    
    朱元璋說:「我若說我只要你一個呢?」燕爾新婚,他說這話還是真心的。    
    「我不信。」馬秀英認為他眼下倒可能,她還年輕,還沒到年老色衰地步,將來可保不準。    
    朱元璋說:「不管我有多少女人,你是元配,你是誰也替代不了的。」    
    馬秀英生氣地扭頭不理他:「看看,沒等怎麼樣,就說這話了。」    
    朱元璋擁著她坐到水邊的太湖石上,說:「我是逗你玩的,你還當真了。」    
    馬秀英又笑了,折了一根草棍搔著朱元璋的大耳朵,說:「你當了四五年和尚,是不是那時候沒想過女人?」    
    「怎麼不想?」朱元璋說,「有一個燒火僧給我講過一個笑話,你想聽嗎?」    
    「你說!」馬秀英說。    
    朱元璋娓娓道來:從前一座深山古寺,只有一師一徒兩個和尚在修行。這徒弟是從小舍到寺廟來的,久居深山,從沒見過女人什麼樣,師父也從來沒說過女人的事,小和尚漸漸長大了,有一回跟著師父到山下去給大戶人家做法事,小和尚頭一次見到了女人,他目不轉睛地看,都入迷了。師父擔心徒弟走火入魔,當徒弟指著女人問,那是什麼時,師父嚇唬他,說那是吃人的老虎。    
    馬秀英笑道:「你編的吧?」    
    「哪是我編的?」朱元璋讓她接著往下聽。回到深山古廟後,小和尚病了,茶飯無心,老和尚問他怎麼了,你猜小和尚說什麼?他說,要老虎!    
    馬秀英大笑起來:「你們和尚自己熬不住了,就編這樣的故事。」    
    朱元璋說,雖是編的,卻道出了人的本性,不是因為當了和尚就沒花心了。    
    馬秀英說:「保不準你本來就是個花和尚。」    
    這回輪到朱元璋大笑了。    
    朱元璋被郭子興招了女婿,從感情上一下子把距離拉近了,他自然而然地有機會參與核心機密和重大軍情的決策了,儘管這勢必引起張天祐、郭天敘兄弟的妒火中燒,可也沒辦法,誰叫他們出謀劃策比朱元璋差之千里呢。    
    郭子興對孫德崖、趙均用仍不放心,是一塊心病,他知道,暫時的相安無事並不意味真的化干戈為玉帛了。    
    郭子興憂慮,這場風波雖過去,今後怎麼辦?難保孫德崖、趙均用不再起壞心。    
    朱元璋坦言說,他們不僅是小人,而且是想借戰亂髮財的強盜,成不了大事。他認為濠州不宜久住,應當相機打下滁州,作為發展之地。    
    郭天敘說:「好啊,滁州比濠州更富。」    
    郭子興底氣不足,滁州富是富,可我們手裡這不足千人的隊伍,打得下來嗎?    
    朱元璋感到機會來了,便提出回鍾離鄉下去一趟,說自己有幾個朋友有幾百兵,可以拉出來。他還看中了橫澗山有一支隊伍,有兩萬人之眾。    
    張天祐道:「你胃口太大了吧,想螞蟻吞大象。」    
    朱元璋說,事在人為。他已經派人打探明白了,這支隊伍領頭的叫繆大亨,是助元的民軍,元朝任命繆大亨為元帥,是元朝的張知院想方設法結交他,才受了張知院的節制。但他並不想為元朝賣命,有起兵自保之意,如果事前派人下書,曉以大義,這支部隊唾手可得。朱元璋的語氣顯得胸有成竹。    
    郭子興仍然猶豫,他覺得冒一分險都不值得。    
    朱元璋不得不攤了牌:原來他當年當行腳僧一路遊歷時,曾經結交了兩個朋友,是兄弟倆,很有學問,有智謀,如今他們就在橫澗山,是繆大亨的謀士,只要馮氏兄弟為內應,沒有不成的。    
    郭子興說:「這樣說來,有三分希望了!那就依你的主意,該怎麼給馮氏兄弟下書,該怎樣攻打橫澗山,都由你定,所有部隊歸你節制就是了。」    
    朱元璋答了一聲:「是。」他也興奮異常,這是他投到郭子興麾下後,第一次這樣受重用,第一次感到自己有英雄用武之地,因此躊躇滿志。他暗中思忖,這一仗,只能打好,不能失敗,一是要在郭子興面前展現才幹,二是要給他的小哥們兒看看,讓他們知道,追隨朱元璋錯不了。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朱元璋決心走好這一步。


第二部分 虛幻的美麗的影子第23節 我早被二位賣了

    朱元璋在攻打橫澗山之前,運用他超凡的智慧,征服了定遠縣張家堡的驢牌寨,兵不血刃地得到三千壯士,這令郭子興對他信賴有加,言聽計從。    
    橫澗山可不比驢牌寨,這是一座蜿蜒在定遠縣東面的大山,「義兵」竟有兩萬之眾,一舉攻取,談何容易!他便用了兩手,說降為內應,武功為後盾。除了調來郭子興千餘人馬,還有驢牌寨三千勇士,他的陣容已經很可觀了。但他所面臨的戰事依然艱難萬分。    
    朱元璋單等橫澗山上馮國用、馮國勝二人的消息。    
    馮國用、馮國勝兄弟都是儒士打扮,雖不過二十多歲年紀,卻顯得老成持重。此時馮國用把剛剛看完的一封信在燈火上燒了,說:「國勝,這一天真的盼來了,朱元璋掌了兵權了。」    
    馮國勝道:「當年那個小和尚看著就不同凡響,果然。我們怎麼辦?」他感到當朱元璋的內應,這有點對不起繆大亨啊。    
    馮國用很實際,良禽擇木而棲,君子擇明主而事之,古之定理。他認為繆大亨是凡夫俗子,成不了氣候的。我們可以曉以大義,勸他一起棄暗投明,這人沒更多主見,咱把他引到明主跟前,讓他光宗耀祖,也是對得起他呀。    
    馮國勝說:「這樣也好,由哥哥你去跟他說吧,我做另一種打算,屆時裡應外合。只要那個張知院不搗亂,就一定順利。」    
    說辦就辦,兄弟倆把繆大亨請到他們的下榻處飲酒,繆大亨雖與他二人有交情,卻因為他弟兄倆都不勝酒力,很少在酒桌上相聚,所以今天繆大亨來赴宴,多少有些不尋常。朱元璋從濠州出發,大有吞併橫澗山之勢,繆大亨會沒有耳聞、沒有防備嗎?他多少猜到可能與此有關,馮氏兄弟沒少在他面前說朱元璋的好話。    
    馮國用今天真破例地喝了半碗酒,臉騰地紅了,一直紅到耳後,連脖子也紅了,青筋直跳。繆大亨暗笑,心想,你為朱元璋真賣力氣呀。    
    馮國勝喜歡相馬,說了些相馬的事,又說他得了一匹大宛寶馬,打算給繆大亨。繆大亨說馮國勝是馬伯樂,愛馬勝於愛女人,自己怎麼好掠人之美?三碗酒下肚,漸漸扯到了正題。    
    馮國用說起濠州兵馬前幾天收復了驢牌寨,下一步有可能來攻橫澗山。    
    繆大亨不以為然,濠州五個元帥十個心眼,他們尿不到一個壺裡。再說,他們把上灶的、提尿壺的兵都湊上,也不夠五千兵馬,不值一提。    
    馮國用說,兵不貴多而貴精。繆大亨也不相信濠州兵馬精到哪裡去。    
    馮國勝告訴他,濠州城裡厲害的人不是郭子興,而是一個和尚,叫朱元璋。這人文武全才,又會收攏人心,這是不可小瞧的人。    
    繆大亨冷笑,心裡想,不就因為朱元璋與你們哥兒倆有點交情,就想把我賣給他嗎?但繆大亨犯不著傷他們,只顧低頭吃菜、飲酒,並不插言。    
    馮國用猜到了他的心思,就說,他們不是因為與朱元璋有交情就替他張網,實在是公允地看待這一切,也是替繆大亨著想。馮國用強調,朱元璋這人的仁義敦厚不必說了,又很有韜略,日後必是成大業者。我們靠著搖搖欲墜的元朝,有什麼前途?現今天下大亂,群雄四起,這正是機會,我們不能隨著這條爛船一起沉沒呀。    
    繆大亨說:「你們想叫我投降朱元璋?」    
    「不叫投降。」馮國勝說,「朱元璋仰慕先生,特地派人送信來,希望能合兵一路,共圖大舉。」    
    繆大亨雖未首肯,卻也沒表示激烈反對。他又不是個糊塗蟲,豈不知元朝沒有幾天可以苟延殘喘了?但繆大亨不戰而降,總覺得太屈辱。他也想看看朱元璋的本事,憑三五千臨時拼湊起來的雜牌兵,怎樣撼動橫澗山精兵兩萬。想叫繆大亨服,必須兵戎相見而後定尊卑。    
    當朱元璋、徐達、花雲等人率隊出城時,只見前面軍旗飄飄,隊伍齊整,從鄉下趕來的陸仲亨、費聚、郭興、郭英等人帶的七百人已經在那裡等待了。    
    朱元璋下馬,欣慰地與大家見面,朱元璋說:「有苗不愁長,這不是有了咱自己的兵了嗎?」    
    朱元璋忽然發現,最醒目的藍色帥旗上大書一個金色的「朱」字,特別醒目。朱元璋心裡咯登一下,立刻皺起了眉頭,正要說什麼,城裡又衝出十幾騎,為首的正是郭天敘。    
    郭天敘馳馬到朱元璋跟前,在馬上拱手說:「父親叫我來歷練歷練。」    
    朱元璋說:「好啊,打仗還怕人多嗎?」話是這麼說,朱元璋心裡還是不痛快。他心裡有數,郭子興的心胸太狹窄,派郭天敘來「歷練」,不能說是假話,但充當事實上的監軍是不容置疑的。女婿到底不如兒。方纔他見鍾離的七百子弟兵,居然打出了「朱」字帥旗,這等於給自己上眼藥,給人以口實。他已經注意到了,郭天敘眼睛一直盯著那面帥旗,眼神是挑剔的、懷疑的、不滿的。    
    朱元璋不由得更為惱火,他大聲斥責:「誰的主意,打出了我的旗號?」    
    費聚看不出眉眼高低,說:「咱這七百子弟兵,本來就是朱大哥你拉起來的呀!狗肉還能貼到狼身上去嗎?」    
    「住口!」朱元璋紫脹著臉,下巴顯得更大了,他下令,「馬上把旗捲起來,不,毀了!」    
    費聚偏不依:「那不行,這是我們哥兒幾個合計的。」    
    朱元璋氣沖沖地走過去,從掌旗兵手中奪過帥旗,一腳踹斷了旗竿,把旗揉成一團,扔到了附近的水塘中。朱元璋威嚴地發令:「今後再有這麼幹的,斬不赦。」他這樣激烈,一半是生氣費聚他們做事不動腦,同時也是做給郭天敘看的,叫他無法在郭子興面前下蛆。    
    費聚和陸仲亨幾個人悻悻然,不服氣,也不敢再說什麼。徐達、湯和、花雲幾個人互相看了看,又都看看郭天敘,發現郭天敘臉色好看多了,便催朱元璋:「快進兵吧。」    
    朱元璋下令:「花雲打先鋒,大隊跟進。徐達左翼,湯和右翼,天亮前埋伏好,天亮後以火為號突襲橫澗山。」    
    眾將齊聲說:「得令。」    
    部隊以花雲的隊伍為前鋒,向橫澗山進發了。    
    黃昏前後,朱元璋的五千兵馬到達了橫澗山下,朱元璋在臨時中軍帳裡召集將領議事,決定這天夜裡三更進攻,花雲正面突進,其餘各將領按部就班,只埋伏在預定地點就行了。    
    費聚道:「萬一人家不出來呢?」    
    朱元璋說:「那不怪你們。」    
    這天夜裡,繆大亨一直處於警覺狀態,前半夜四處去查哨,後半夜困極了,便和衣而臥。剛剛進入夢鄉,忽聞嘈雜喊聲,忙坐起來,大聲問:「怎麼回事?」    
    外面有人來報:「濠州兵攻上來了。」    
    繆大亨急忙披掛起來,提了大刀往外衝。    
    此時外面吶喊聲如雷,亂箭如蝗射來。花雲騎一匹黑馬,帶兵猛烈攻寨。但寨裡的抵抗卻很弱,有些守軍本來是當地沒經訓練的農夫,無心打仗,加上馮國用弟兄這幾天一直曉以大義,這些人更無心賣命了,一見外面的兵攻上來,他們便紛紛棄械而逃。    
    馮國用知道不戰而降,繆大亨怕丟面子,所以就採用了釜底抽薪的辦法,讓他打不贏,只好降服。    
    馮國勝早已買通了守門官兵,此時就在鐵皮包著的城門口,花雲一叫陣,他立刻指揮士兵大開寨門,放下了吊橋。    
    花雲一馬當先,喊了聲「殺呀」,奮勇殺入橫澗山大營。倉皇迎戰的士兵擋不住凌厲攻勢,紛紛後退。    
    這時繆大亨縱馬來戰,花雲迎上去,二人打得難解難分,花雲邊戰邊勸:「繆將軍,識時務者為俊傑,投降吧。」    
    繆大亨見抵擋不住,底下的人已紛紛棄械投降,只好帶領一支親兵殺出城門落荒而走。    
    但繆大亨很快意識到失算了,前面是山澗,高山聳峙,中間的峽谷是僅能通過單列兵的羊腸曲徑,朱元璋會放過在這裡設伏的機會嗎?    
    當繆大亨意識到危險,急令後撤時,為時已晚,一聲鼓響,殺聲震天,徐達在山谷之東,湯和在山谷之西,更有費聚、陸仲亨如天兵突降般從兩側山上俯衝而下,繆大亨僅有的千餘兵立刻陷入重圍,被團團圍在核心,左衝右突出不去,繆大亨正要棄馬步行逃離,徐達使了個拖刀計,回身大刀用力一拍,把繆大亨拍下馬去。    
    天亮前,橫澗山已落入朱元璋手,山寨城門上升起了寫有「郭」字的帥旗。    
    繆大亨被徐達綁了來見朱元璋,他昂著頭,不肯屈服。朱元璋一見,親自下來為他鬆綁,並且斥責徐達說:「你這廝,明明告訴你去請繆將軍,怎敢如此無禮!」    
    繆大亨知道這是虛張聲勢,在於收買人心。    
    繆大亨哼了一聲。朱元璋叫了一聲:「來人啊!」    
    立刻進來吳良為首的一夥軍漢。    
    朱元璋下令:「把不守軍令、對繆將軍不恭的徐達拖下去痛打二十軍棍。」    
    湯和上來求情:「饒了徐達吧!」    
    陸仲亨也說:「這又不是損兵折將!」    
    費聚說:「大不了為了一個敗軍之將,這不是親疏不分嗎?」    
    朱元璋厲聲道:「住口!軍令如山。」他回頭問徐達:「你挨打服不服?」    
    沒想到徐達說:「服。」    
    朱元璋說:「拖下去,打。」    
    繆大亨原以為朱元璋在做戲,豈能認真?一見真的下手,他便感動了,覺得對方大將因為慢待了我這個敗軍之將而挨軍棍,我臉上更無光了。    
    徐達下去了,棍子聲一響,繆大亨受不住了,上來叩頭說:「朱將軍,手下留情,為了我一個不值得的人責罰徐將軍,我於心何忍?」    
    朱元璋說:「既然繆將軍說情,就減半,打十軍棍了結。」    
    少頃,打完,徐達一瘸一拐地上來謝恩。    
    朱元璋說:「徐達是誰?是我從小在一起長大的光□娃娃,可軍法不饒人。眾將切記,我朱元璋公私分明,功過分明,日後即使我的兒子、侄子犯了法,一樣嚴懲不貸,王子犯法,與民同罪。」    
    眾皆肅然。    
    繆大亨沒想到朱元璋小小年紀,用兵如此軍紀森嚴,內心由衷佩服。他被朱元璋拉到一起坐下,繆大亨說:「難怪馮家兄弟說朱將軍日後必有成就呢,果不虛傳。」    
    朱元璋說:「今天下大亂,有識之士有保全百姓的責任,希望將軍把所部完整帶過來成為朱某人同道。」    
    繆大亨說:「我繆大亨何德何能,值得將軍如此錯愛,願在帳下效犬馬之勞。我有兩個謀士,明天也把他們引薦過來,他們早就勸我棄暗投明了。」    
    這時馮國用、馮國勝二人從帳外進來,馮國用笑道:「我們早來了。」    
    繆大亨恍然大悟,苦笑說:「看來,我早被二位賣了。」    
    所有的人都笑了起來。


第二部分 虛幻的美麗的影子第24節 總不會搶老丈人的交椅吧

    朱元璋杖打親如手足的徐達,在軍中引起不小的震動,有讚揚他治軍嚴不徇私情的,也有私下裡罵他「小人得志」的。    
    當天晚上,朱元璋來到徐達的營帳裡,拿來了治棒瘡的赤紅色藥粉,要給徐達敷藥,徐達倒沒什麼,說不敢勞動朱元璋,開始側過身子解腰帶。    
    徐達伏在床上,露著脊樑和半個屁股,朱元璋托了一碗治外傷的藥,從上到下細心地塗抹。    
    湯和在一旁不滿地說:「你還不是個元帥呢,就發起威風來了,你若真當了皇帝,我們還沒活路了呢。」    
    徐達說:「你少說兩句吧,嚴明軍紀,這是軍隊取勝的根本,我是該打該罰的。」    
    湯和哼了一聲,出去了。    
    馮國用、馮國勝兄弟進來了,這兩人目睹徐達挨打,根本沒求過情,這會兒也是笑嘻嘻的,毫無同情之意。    
    朱元璋說:「快請坐,你們二位是來探病來了?」    
    馮國用卻說他不是探病,倒是祝賀。    
    徐達與朱元璋交換了一個不解的眼神,朱元璋已塗完藥,放下碗,替徐達蓋上袍子,他說:「國用先生幸災樂禍?」    
    「非也。」馮國用說,朱將軍的苦肉計天衣無縫,不是連部下都大為不滿嗎?    
    朱元璋否認道,何談苦肉計?徐達未聽將令,理應受罰,就這麼簡單。    
    馮國勝說:「倘人人看穿了,也就不靈了。朱將軍初次帶兵,不立個規矩,來個下馬威,談何威望!徐將軍願挨,朱將軍願打,我們犯不著說沒用的話。」    
    朱元璋於是說:「二位果然是明察秋毫啊。當著真人不說假話,我打徐達,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樹個軍規而已。」    
    經這一說,本來猜透朱元璋用心的徐達更加一點委屈沒有了,也從心底佩服朱元璋的精明,只要樹了軍威,自己的屁股吃點苦倒也無所謂。    
    馮國用說理應如此,沒有規矩難成方圓。    
    朱元璋趁機說:「現在天下紛亂,我想請問,如何安天下。」    
    馮國勝說:「將軍是為誰問計?」    
    朱元璋說:「我是郭元帥麾下,當然替他問計了。」    
    馮國勝說:「那你何必多勞!讓郭元帥來問好了,況且他來問,我們說不說也未可知。」這話像是賣人情,但朱元璋卻從他兄弟二人眼神裡看到了真誠。    
    朱元璋看了徐達一眼,知他二人的用意,便誠懇地說:「倘是我朱某人問呢?」    
    「這就對了,」馮國用說,「我們是投你而來,並不是為討口飯吃。」    
    馮國勝說:「若想成就大業,先要有根基,才好縱橫發展。」    
    朱元璋道:「正合我意。我想取定遠,下滁陽,以滁陽為根基,再做打算。」    
    馮國用卻一口否決,認為滁州不行。歐陽修的《醉翁亭記》裡不是開宗明義就說了嗎?環滁皆山也,無水利舟楫之便,古來非戰略要衝,攻守都不利,取滁州為倚托,是沒有眼光。    
    「廬州如何?」朱元璋又問。    
    「也不行。」馮國勝認為是五十步笑百步耳。    
    馮國用肯定地說,必取金陵而後安。金陵是虎踞龍蟠之地,前有長江,又倚鍾山之險,可攻可守。西可控楚荊,南可控兩廣,東可襟帶吳越,這是歷代帝王在那裡建都的原因。    
    金陵與滁州孰輕孰重,朱元璋豈能不知?他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罷了。    
    所以朱元璋說,好是好,現在是望梅止渴,縱有所想,也是力不從心。    
    馮國勝強調事在人為。朱將軍雖初起,卻要目光遠大,切勿貪圖金帛女子,蝕了銳氣;官安民,使百姓得到好處,便有人擁護,便有不竭之源,百戰百勝,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    
    朱元璋額手稱慶道:「說得極有道理,倘有可能,當盡力而為。」    
    朱元璋與馮氏弟兄走出徐達營帳時,朱元璋說:「二位來輔佐我朱某人,是天賜良才呀,先委屈二位做個幕府參謀,可行?」    
    馮國勝更想帶兵上陣。朱元璋卻說他不缺良將,缺謀士。    
    馮國用說:「名義都在其次。今天我很高興,更替我的朋友高興。」    
    朱元璋頗為奇怪,不知他所說的朋友為何人?    
    馮國用說他的朋友也是定遠人,叫李善長,字百室,已屆不惑之年,是裡中長者,很有智謀,少習法家之說,曾托他兄弟二人代尋明主。    
    朱元璋很高興,忙問這位李善長先生比他們兄弟二人如何?    
    馮國用一指門口的精壯戰馬笑道:「如良馬與笨牛耳。」    
    朱元璋說:「先生太過謙了,可否將李先生代為引見?或者我登門去造訪?」    
    這時馮國勝早對他們的交談沒有興趣了,他走過去,在十幾匹灰灰長嘶的戰馬中巡視著,拍拍這匹馬的脊背,看看那匹馬的歲口,甚至跳到一匹馬背上試試。    
    朱元璋發現了,問:「令弟好像很喜歡良馬。」    
    「對了,他會相馬,自稱馬伯樂。」馮國用弟弟善騎術,為買一匹名馬,把房子都賣了,拉著那匹寶馬去睡古廟!    
    朱元璋說:「這也是一奇。」他高興地湊過去,對馮國勝說:「有相中的嗎?這幾匹馬儘先生挑選,相中哪匹牽哪匹。」    
    「是嗎?」馮國勝說,「你不心疼?」    
    朱元璋說:「你也太小看人了吧?」    
    馮國勝早就選中目標了,一把扯過一匹雜色馬的韁繩,這匹馬表面看並不好看,毛色不純,個子偏小,他卻執意要這匹。    
    朱元璋很有點心疼的樣子,不得不承認馮國勝果然是馬伯樂。這匹雜色馬叫百花蟲,是西域良馬,徐達花重金買來,又請馴馬師訓練出來給朱元璋的。    
    馮國用說:「你怎麼奪人所愛呀!」    
    朱元璋說:「送他了。我之所愛,就是他之所愛呀。」    
    馮國勝說:「謝謝。將來主公得了天下,我希望給我個戶部養馬的官。」馮國用道:「那不成弼馬瘟了嗎?」說得幾個人大笑不止。    
    馮國用見馮國勝早跨上那匹百花蟲去遛馬了,他對朱元璋說:「明天我就叫人去請李善長先生來。」    
    朱元璋說:「太好了。」捨掉一匹千里馬,如能換得一位治國之良材,那不是太划算了嗎?    
    回師的路上,朱元璋一直很亢奮,他得了馮氏兄弟如獲至寶;特別看好馮國用的不苟言笑,沉穩幹練,朱元璋恨不能立刻把他肚子裡的學問、謀略全掏個精光。    
    天氣悶熱,青蛙在池塘裡荷葉下呱呱地叫著,蜿蜒行進在大路上的軍隊,腳步踐起的塵埃形成一條土黃色的長龍。    
    朱元璋與馮國用並馬走在中軍,望著旗幟如林的長蛇陣,朱元璋很有感觸地說:「一下子擁有兩三萬人馬,竟像在夢中。」    
    馮國用道:「敢做夢的人能把夢變成真的。」    
    忽然馮國勝騎著朱元璋賞他的百花蟲戰馬從前軍返回,說:「李善長先生在前面瓜棚裡等朱將軍。」    
    朱元璋說:「還等什麼,快帶我去!」雙腳一磕馬肚,與馮國用、馮國勝策馬飛馳而去。    
    他們後面的張天祐目送一股黃塵,說,朱元璋這回翅膀硬了,吹氣兒似的一下子有了兩萬多人馬。    
    郭天敘說:「朱元璋也確實行,原來我心裡一點底都沒有,千把人去打幾萬人,這不是拿雞蛋往石頭上碰嗎?」    
    張天祐擔心朱元璋羽翼一豐,就不聽郭元帥調遣了。    
    「不會,」郭天敘說,「他和從前不一樣了,他是誰,我姐夫!一家人還會胳膊往外擰?」    
    張天祐說:「你真是一條腸子通到底的人,你聽新歸服的繆大亨,一口一個朱元璋是明主,把你父親往哪兒擺?」    
    郭天敘說,朱元璋手下的人用了朱字的帥旗,不是讓他扔到水塘裡去了嗎?    
    「那是掩人耳目,你都看不出來?」張天祐說,「有了馮國用、馮國勝當謀士還不算,又去求什麼賢人,他能是為你父親求的嗎?」    
    郭天敘有點皺眉頭了,但還是說:「他總不會搶老丈人的交椅吧?」    
    張天祐譏諷地說,古往今來,為搶大位,兒子殺親爹的不是都大有人在嗎?隋煬帝不就殺了父親楊堅嗎?


第二部分 虛幻的美麗的影子第25節 一種不凡的氣概

    郭天敘不出聲了,有點聽進去了,本來放下來的心又懸了起來。是啊,萬一朱元璋勢大力強不聽調遣,那父帥不成了牌位嗎?一旦大權旁落,我郭天敘還有可能子承父業嗎?    
    朱元璋和馮國用、馮國勝二人縱馬急馳,已經望見前面有一個瓜棚,正是瓜熟季節,天熱難當,部隊從瓜園過,儘管人人又饞又渴嚥唾沫,可沒人敢下瓜田去勒索吃瓜。    
    朱元璋遠遠望見瓜棚空蕩蕩的沒人看瓜,只有一個面目清的中年人坐在瓜棚下,手執羽扇,他有一雙有神的睿智的細長眼睛,儒巾儒服,透露出一種不凡的氣概。    
    馮國勝用馬鞭一指,告訴朱元璋瓜棚下的就是李善長。    
    馮國用不肯陪朱元璋一起進瓜園,朱元璋立刻領悟了他的用心,想讓自己單獨與李善長一晤。朱元璋早早離了大路,跳下馬來以示恭謹,牽著馬向瓜棚走去。    
    朱元璋在瓜棚外拴了馬,整整袍甲,托著頭盔走向李善長,問:「先生可是百室先生?在下朱元璋特來討教。」    
    李善長站起來,也拱拱手,上下打量朱元璋一眼,面露喜色,說:「朱鎮撫有一股少年老成之氣,馮家兄弟沒有看錯。」    
    他們席地坐於瓜棚下,李善長挑了幾個瓜切開,說:「這瓜現在無主,我們來瓜分它。」    
    接著,他一邊切瓜一邊說,如今天下也無主,正有無數英雄豪傑、歹徒賊人都想操刀瓜分天下呢,看誰刀快、刀法純熟了。    
    朱元璋會意地一笑,從他手上接過一塊紅瓤黑子的瓜來。    
    朱元璋嘗了一口,說:「好甜。怎麼會沒主呢?是不是主人嚇跑了?」    
    李善長說當然是。瓜固然難捨,腦袋更難捨,萬一因為捨不得幾個瓜而丟了腦袋瓜,豈不是大賠其本了嗎?    
    朱元璋想了想,說:「如果主人幾天不回來,這瓜豈不全爛在地裡了?」他對站在瓜園外的千戶說:「你去找一個百戶來,把地裡的西瓜全摘了,分給士卒解渴。」說罷又補充:「叫吳楨拿銀子來。」他問李善長:「這地裡的瓜,一共能值多少?」    
    李善長笑道:「我也沒賣過瓜,既然將軍要昭彰軍紀安民心,何必細算,又何必錙銖計較?」    
    「先生說的是。」朱元璋又囑咐那千戶,叫吳楨送十兩銀子來。    
    李善長撫掌笑說:「瓜園主人發財了,西瓜成了金瓜,十兩銀子能買這樣大小的十塊地呢。」    
    朱元璋說:「這麼說我吃虧了。」    
    李善長說:「你便宜佔大了。十兩銀子買個好名聲,那不是太廉價了嗎?」二人不免會意地笑起來。    
    不一會兒,隊伍進了瓜地,士兵們抱著西瓜往道上運,很快在路旁堆起了瓜山。就地休息的士兵開始吃瓜解渴。    
    朱元璋對李善長說自己最愛聽儒士議論,開發神智。他想請教,不知天下何時能定?    
    李善長說:「鄙人非諸葛孔明,坐在隆中就預知天下三分。但在下卻敢說,元朝氣數已盡,用上點力氣,摧枯拉朽,亡國是必然的,多則十年,少則三五年。」    
    朱元璋又問起在目前割據稱雄的人當中,哪個可有天下?    
    李善長模稜兩可地說有德者有天下。    
    朱元璋說:「天下有德者太多了,豈能都成霸業?」    
    李善長是這樣解釋的:德有大德小德之分,修身之德、齊家之德與治國之德都是德,只有具備治國大德之人才可有天下。    
    朱元璋又問:「韓山童行嗎?徐壽輝行嗎?還有張士誠、方國珍,濠州的郭子興……」    
    李善長一臉不屑神色,認為他們當中無英雄,不過是亂世中混水摸魚者,都不值一提。    
    「他們可都是割據一方的大股勢力呀!」朱元璋說,「他們都不行,還有人行嗎?」    
    「有啊!」李善長笑吟吟地說。    
    「哪個?」朱元璋問這話時,心口莫名其妙地怦怦直跳。    
    「足下是明知故問。」果然李善長說,「足下不正是懷有雄心大志意欲馳騁天下的人嗎?」    
    朱元璋心裡很受用,卻也多少有點不好意思,說:「沒有高人指點,也是枉然,請先生教我。」    
    李善長說,古往今來,成就帝王霸業者很多,他勸朱將軍哪個都不要學,只把漢高祖的文韜武略學到手,足夠了。漢高祖家在沛縣,將軍家在濠州,相距不遠,山川王氣,千年不易,應在將軍身上,一切都應傚法漢高祖的法度,王業必成。    
    朱元璋心裡甜滋滋的,這正是他心底所想,便動問,首先要做什麼?    
    李善長說漢高祖與將軍一樣,起自平民布衣,他有三條,得以擊敗項羽取天下,一是召天下賢士為他所用,張良、韓信、蕭何,缺一不可,這叫知人善任。二是不嗜殺,寬以待人,得人心,這是根本。三是揚長避短,在亂世中覓生存,合縱連橫求擴展,再各個擊破,統一天下勢所必然。    
    朱元璋一拍手掌,深感他剖析得透闢,就說:「謝謝先生教我,先生如肯委屈到我這裡,可做幕中的掌書記。回頭我去向郭元帥說,當有個像樣的官職相委。」    
    李善長擺手道:「我不做別人的官,我是衝你朱元璋來的,如果為了做官,劉福通給過我平章的官兒,不比這大?」    
    朱元璋便不說什麼了,這是他最感欣慰的,難得的是賢良之士把自己視為英主,這也無形中增強了自信力。    
    這時吳楨拿了銀子來了,他指著李善長問:「銀子給他嗎?」    
    朱元璋說:「這是新來的書記,你怎麼看成賣瓜的了呢!」    
    李善長道:「賣瓜人總是自賣自誇,方纔我不是自誇了好一會兒了嗎?也和賣瓜差不多的。」這一說,吳楨鬧了個大紅臉。    
    朱元璋叫吳楨用繩子把銀錠一個個拴起來掛到瓜棚樑上。    
    李善長弦外有音地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朱將軍在定遠、滁陽一帶種下的瓜,一定會結下大甜瓜。    
    郭天敘陪著馬秀英過來了,朱元璋忙站起來:「你怎麼來了?」    
    李善長冷眼觀察著,想不出朱元璋如此敬重的端莊女子為何人?對了,是賢慧的夫人馬大腳嗎?    
    「我給你備了點肉乾,」馬秀英遞上個藍布包袱說,「行軍打仗保不住有吃不上飯的時候。」    
    朱元璋笑了,說:「難為你一片心,只是千軍萬馬的,你這一包肉乾不夠塞牙縫的呀。」    
    李善長問:「這位是尊夫人了?」    
    朱元璋忙說:「正是拙荊,這位是新請來的李百室先生。」    
    馬秀英忙道了萬福,說出了一句很不尋常的話,她說,漢將興,才有蕭何、韓信、張良出現,這真是天下幸事。經這一說,李善長當然也很自得,他在鄉里間,不得志時也常以張良自居呀。看起來投朱元璋投對了,上上下下都把他當成智囊,這就有了施展才幹的餘地。    
    李善長打量著馬秀英連連說:「好面相,好面相。」    
    朱元璋滿心歡喜地問好在哪裡?    
    李善長說,一言以蔽之,這是旺夫的相,夫以妻貴,夫以妻榮。    
    聽起來是司空見慣的客套,其實是李善長髮自內心的話。他對馬秀英早有耳聞,今天初見,見她的談吐果然不俗,他不由得在內心感歎,朱元璋有這樣的妻子,真是福分啊。    
    朱元璋說:「依先生說來,我今後所有的好事都因她才有?」    
    李善長說:「差不多如此。」    
    朱元璋開了句玩笑:「看起來,自己的運氣好,不如靠著夫人的命運佳呀。」    
    幾個人都笑了。


第二部分 虛幻的美麗的影子第26節 這是大喜事

    至正十四年七月,朱元璋統兵向滁陽進發,三萬人馬浩浩蕩蕩,幾乎兵不血刃地佔了滁陽,一時軍威大振。    
    朱元璋在李善長、馮國用陪同下統兵入城,旗幟鮮明,馬步軍雄壯。朱元璋極為興奮,沒想到這樣順利地佔了滁陽,守軍幾乎是不戰而棄城。    
    李善長也說是好兆頭。    
    忽然前面吵嚷起來,不一會兒,花雲帶著兩個十幾歲左右的小男孩過來,他們一見了朱元璋,一齊大哭,一個叫叔叔,一個叫舅舅。    
    朱元璋認了半天,才認出來:「你是文忠外甥?你是文正侄兒?」二人點頭。    
    朱文正說,叔叔走了以後,他跟著娘逃難,第二年母親就餓死了,他只好去盱眙投姑姑家,沒想到姑姑也去世了,文忠弟弟正沒人撫養,他們就來找叔叔了。    
    「好,好,」朱元璋見他們身後還有一個更小的孩子,就問:「那是誰?」    
    李文忠說那是他們半路上認識的,他叫沐英,父母雙亡,他希望舅舅把他也收留了。    
    「兒子不怕多!」朱元璋大聲叫:「馬秀英!」    
    馬秀英的小轎過來了,她下了轎,朱元璋對她說:「我一次給你認了三個兒子。」他挨個介紹,指著朱文正,說是大哥的孩子;這個叫李文忠,是他妹妹的孩子;這個叫沐英,撿來的。從今往後,都改姓朱,都由你管。三個孩子交馬秀英了,並說五年後,管她要三員大將!    
    三個孩子立即懂事地跪在馬秀英面前磕頭,齊聲叫娘,弄得馬秀英大為不好意思。    
    李善長說:「尊夫人自己尚未生育,你卻一次為她認了三個大兒子,她夠有福氣的了。」    
    朱元璋笑道:「李先生也多費點心,你是大儒,給他們上上《四書》《五經》課。」    
    李善長說:「責無旁貸。」    
    但馬秀英替李善長擋了駕。她說,幾個孩子是蒙童,用不著起用大儒,過兩年再請李先生傳道授業,眼下,識字啟蒙階段,她就可以應付了。    
    李善長說,三娘教子,極好的事。    
    馬秀英是個辦事麻利的人,進城安頓下來後,就在居住的鎮撫衙門後進院子辦起了學堂。    
    院子竹林前放了四張書桌,朱文正,朱文忠和朱沐英三人已換了新衣服,馬秀英正給三人上課,旁聽的還有郭惠。    
    馬秀英正在上《論語》,今天講的是《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    
    馬秀英領讀,四個孩子復誦:「……子路率而對曰: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由也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    
    接著又念了一句:「夫子哂之。」    
    馬秀英說:「我先倒過來問,孔子對子路的回答,為什麼哂之?什麼叫哂之?」    
    沐英搶先答:「哂之是生氣了。」    
    「不對,」朱文正說,「是怪罪之義。」    
    馬秀英說:「哂是嘲笑的意思。為什麼嘲笑子路?因為子路說,他用三年的時間,就能夠把一個受到大國威脅又加上災害嚴重的中等國家治理好,你們說能嗎?」    
    「不能!」幾個孩子一齊喊。    
    丫環金菊悄然來到馬秀英身後,說了幾句悄悄話。馬秀英皺起了眉頭,想了想對孩子們說:「你們先自己學,文正,你大,你領著念,把課文念熟了,再默寫,不准淘氣,晚飯給你們做好吃的。」孩子們答應了。    
    說罷,馬秀英和金菊向房子裡走去。    
    一路走著,馬秀英很感納悶,是什麼人這樣大的口氣,口口聲聲叫朱元璋的名諱呢?聽金菊說,這個老頭相貌不凡,還領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姑娘是武將打扮,背兩把寶刀,難道這就是朱元璋的「未婚妻」?他什麼時候定的親?朱元璋可從沒說起過呀?她覺得蹊蹺,必須趕在朱元璋回來前去看個究竟,她不相信朱元璋會去拈花折柳,更不相信他出家當和尚時有人會與他定親。    
    她和金菊來到前院會客廳門外,馬秀英有點猶豫。    
    馬秀英沒有馬上進去,卻從門縫向裡張望,見一長髯老者坐在春凳上看書,不時品茶,很有點仙風道骨氣概,這正是給朱元璋看過風水墳地的郭山甫。他對面坐著一個長相俏麗且有幾分凌厲的少女,她正是郭山甫的女兒郭寧蓮。    
    馬秀英把金菊拉到一旁問:「老人家到底怎麼說的?」    
    金菊說:「他只說了一句,叫我去通報朱元璋,說當年許配給他的媳婦送來了。」    
    馬秀英又好氣又好笑,卻又沒奈何。    
    金菊說:「這太不像樣子了,他這麼大事居然瞞著小姐。」    
    馬秀英說:「如果是他當遊方和尚時的允諾,倒不能太怪罪他,那時他還不認識我呀。」可天下有這樣的傻瓜嗎?願將女兒嫁和尚?    
    金菊怪她的小姐就是心慈面軟。主張不管真假,絕不可開這個先例,貓吃慣了腥,那還收得住嗎?    
    馬秀英忍不住笑了出來:「你這小妮子,小小的人兒懂這麼多,誰教你的?」    
    金菊說:「小姐真沒良心!人家向著你說話,你倒派我的不是,我不管了,明兒個朱元璋娶三宮六院七十二偏妃,我看你怎麼辦!」    
    馬秀英說:「那不成皇帝了嗎?金菊,你看這事怎麼辦?」    
    金菊說,老天長眼,正巧趕上他不在。咱們一口回絕了那老頭,說他已經有了夫人,給他點錢,打發他們上路,人不知鬼不覺的,等到朱元璋回來,知道了也晚了,他若壓根不知道,就永遠別告訴他這回事。    
    馬秀英說:「看不出,金菊你這丫頭還真有點鬼點子。你這辦法不失為良策。可我覺得對不住這個老頭,人家風塵僕僕地把女兒送來,就這麼打發了,傳出去不是對朱元璋的名聲不好嗎?」    
    金菊說:「你這人可少見!那好,你去認吧,替朱元璋多認幾個小老婆回來。」    
    馬秀英說:「我去見見再說吧。」    
    馬秀英剛一走進客廳,正在看書的郭山甫肅然起敬地站了起來,打量她幾眼,說:「這才是母儀天下的人。」    
    馬秀英聽明白了,只有皇后才能稱母儀天下呀!這個仙風道骨的人怎麼信口開河!她卻裝著不懂,連說:「快請坐。」並且親自續茶,她發現郭寧蓮正冷眼看著自己,就笑吟吟地說:「這位俊俏的小姐是令愛了?」    
    「是。」郭山甫說,「正是小女。」    
    郭寧蓮不很客氣地對馬秀英說:「你就是朱元璋的夫人了?想不到這小和尚袈裟一脫,還真有艷福呢。」    
    馬秀英被說得面紅耳赤,頗不自在。    
    郭山甫說這事不能怪朱元璋,更不能怪夫人。    
    郭寧蓮言語犀利地說:「這麼說應該怪我了?我娘早說過,路上撿來個小和尚靠不住,怎麼樣,不幸言中了吧?」    
    這話讓馬秀英暗吃一驚。還真是他當和尚時的越軌之舉。更叫她吃驚的是郭寧蓮,不但打扮,就連言談舉止都有一股俠氣,三從四德的禮儀在她身上蹤影全無。    
    郭山甫想換個輕鬆一點的話題:「你認識郭興、郭英嗎?」    
    「認識呀。」馬秀英說那是兩個很好的人,如今都跟著朱元璋領兵操練呢。    
    郭山甫說:「他們都是犬子。」    
    這又是個意外。馬秀英已來不及細想這其中的人物關係了,只本能地意識到,這更不能慢待了。    
    「失敬,失敬,」馬秀英連忙說,「等一會兒我叫人去請他們兄弟來,你們父子兄妹團聚一下,這是大喜事呀。」    
    郭寧蓮卻說:「我可要回家了,誰愛團聚誰團聚。」顯得很任性。    
    馬秀英一時不知說什麼好,郭山甫臉上掛不住,喝斥道:「休得胡言,婚姻大事,豈是這樣草率的嗎?」    
    女兒頂撞說:「父親倒不草率,把女兒許配人家,連人家有沒有老婆都不知道,貿然送來,這多有面子呀!」    
    郭山甫氣得臉都白了。    
    馬秀英說:「姑娘且莫著急,總會有個辦法的。」她也只能這樣說。    
    郭寧蓮卻掉過身去看窗外了。    
    一時氣氛相當尷尬,馬秀英連忙吩咐站在門外的金菊,快快到兵營裡去請二位郭將軍。


第二部分 虛幻的美麗的影子第27節 你做夫人,我為妾

    父親、妹妹遲早會來,郭興、郭英二人心裡有數。但郭興一直心裡揣著個小兔子,他並不贊成再把妹妹送來嫁給朱元璋,他既已被郭子興招了女婿,妹妹再來,算怎麼回事?可他也知道他爹的執拗,擔心將來有難堪的日子,這一天不是來了嗎?為朱元璋成親的事,他已給父親寫信了,他怎麼還來呢?讓妹妹給人家做小?    
    一陣喧嚷後,郭興、郭英回來了,都問候了父親,然後問:「妹妹不是來了嗎?怎麼不見?」    
    郭山甫說:「方纔還在。大概出去方便了。」隨後又埋怨兩個兒子說:「你妹妹跟我耍脾氣了,都怪你們,朱元璋既已成了親,該寫封信告訴我呀!」    
    郭英道:「父親不是會占卜嗎?這麼大的事難道沒算出來嗎?」郭興撲哧一笑,又見父親生了氣,忙摀住嘴。郭興說:「我們真寫了信了,一報平安,二說了妹妹的事,十多天了,還沒接到嗎?」    
    郭山甫說,兵荒馬亂的,可能耽擱了。    
    郭英說:「那現在怎麼辦?妹妹那脾氣,也不能給人家做小啊!」    
    郭山甫感到兩難,說:「現在是雙手捧個刺蝟了。我是看不錯的,你妹妹是國母相,現在即使做小,也不能悔婚。」    
    郭英說:「這可便宜朱元璋了。」    
    郭山甫問起朱元璋口碑怎麼樣?    
    郭興說,他這人,大事看得準,小事能忍讓,知道怎樣得人心。只是,冷眼看郭子興還是不會放心,別看做了他女婿。    
    郭英也說,郭子興的心眼比針鼻兒都小。前天來滁州視察,湯和因為說了句「朱鎮撫領我們打下滁州」,郭子興就悶悶不樂了,別人在他面前誇不得朱元璋,再加上他小舅子和白吃飽的兒子在背後下蛆,郭英預感到日後也是難辦。    
    郭山甫卻不以為然,說這不要緊,郭子興這種妒賢的人不會持久的,要他們盡心盡力輔佐朱元璋,有事提個醒,不能看他的笑話,說自己如果正當年,都會前來效力的。    
    郭英說:「別說那麼遠了,妹妹這事怎麼辦吧?」    
    郭山甫說:「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就當妾吧。你們兩個人勸勸你妹妹,千萬不能火上澆油。我冷眼看去,馬秀英這個人敦厚、寬容,絕不會為難寧蓮的。」    
    外面有人報:「朱鎮撫回來了。」    
    三個人都起身向外迎,朱元璋軍服未換,顯得威武幹練,一進來就說:「郭先生遠來,有失迎迓,得罪了!你該說一聲,我派人去接就是了,怎好讓你這樣奔波受苦!」    
    郭山甫說:「沒有多少路,何必麻煩你。」    
    朱元璋請他們坐,又喊人上茶。馬秀英進來,朱元璋問:「準備酒宴了嗎?」    
    馬秀英說:「這樣的小事我都辦不了,要我何用?酒宴已備停當,馬上可以入席了。」    
    朱元璋開始脫軍裝。    
    這時金菊拿了一封信和馬秀英咬耳朵。朱元璋看見了,問:「什麼事,鬼鬼祟祟的?」    
    馬秀英說郭小姐在門房留了一封信給郭老伯,她回廬州老家去了!    
    人們大驚,這無異於在眾人頭頂上響了個炸雷。    
    郭興要去追他妹妹。    
    郭山甫說:「你去沒有用,那倔丫頭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追不回來的,除非我去。」    
    人們都很為難,沒想到馬秀英笑吟吟地說:「我去吧。」    
    朱元璋搖頭道:「最不合適的是你,你去了,等於火上潑油。」大家都認為朱元璋的話有理。    
    馬秀英胸有成竹地說:「不會的。」她對金菊說,「備兩匹馬,你跟我去。」    
    郭興也說:「不行。若不,誰也不用去追了,隨她去吧,過一段消了氣再說。」    
    朱元璋說:「不用追也罷。這件事最好的辦法是悔婚。郭先生在我家遷墳時說此事,也只是說說,雖有個紅帖子,我並沒過聘禮,也就可以不算退婚,就當沒這麼回事。」    
    朱元璋本心並不想這樣,一來郭寧蓮顯然已動怒,強扭的瓜不甜,況且他又必須顧及馬秀英的感受,也只好放棄了。    
    郭英表示,這也說得過去。    
    不想郭山甫卻不答應:「不行。婚姻大事,豈是兒戲!父母做主,天經地義,由不得她的性子,就是給元璋做妾,也認了,這也是命中注定的。」    
    這一來又僵了。馬秀英拉了金菊一把,二人悄悄溜了出去。    
    馬秀英、金菊兩人騎馬出了城門,一路拍馬疾行,馬秀英有信心追上,郭寧蓮是步行,她走不多遠。    
    金菊說:「我真不明白小姐是不是犯糊塗,你自告奮勇追她幹什麼?沒有你這樣的,你得意你丈夫小老婆越多越好哇?」    
    馬秀英說,元璋接過人家的庚貼,現在怎麼好悔婚?郭老伯又那麼執拗,他兩個兒子又在元璋這裡幫扶,從哪兒看,都得玉成。    
    金菊說:「我看小姐是專往有刺的地方抓!我冷眼看去,郭家小姐是沾火就著的性子,處處拔尖、任性,弄到一起,日後怎麼處?她要不騎到你脖梗上才怪呢。」    
    馬秀英說:「只要我處事公平,待人真誠,石頭心也會感化的,你就別跟著瞎嘮叨了。」    
    金菊氣得不再搭言,她認為馬秀英心地善良到這地步就是窩囊了。    
    又走了一程,在接近一座村莊時,金菊發現村口小河邊有個人特別像郭寧蓮,此時正坐在石橋欄上歇息。    
    金菊說:「你看,前面小橋上有個女的,是她吧?」    
    馬秀英手搭涼棚一望,欣喜地說:「沒錯,走累了,在那兒歇著呢。」    
    在橋上休息的的確是郭寧蓮。她身上的汗消了後,走到橋下,在小溪邊澆濕了手帕在擦臉。她突然發現水中有兩個人影倒映出來,一激靈,從背後嗖地抽出長劍,騰地倒退兩步轉過身來,拉開了攻擊架勢,當她發現身後站著的是馬秀英主僕時,不由得怔住了。    
    「姑娘好身手啊!」馬秀英笑呵呵地說。    
    郭寧蓮把劍收回鞘,冷冷地說:「身手好與壞,與夫人沒有關係吧。」說罷奪路要走。    
    「小姐請等等。」馬秀英攔住她說,自己是特意代表大家追出城來接小姐回去的。    
    「你?」郭寧蓮打量著她,冷笑著說:「接我回去幹什麼?在你的治下,給朱元璋做小?」    
    馬秀英說:「姑娘不要生氣,都好商量,回去再說。」    
    「是嗎?」郭寧蓮高挑鳳眉,挑戰似地說:「真的好商量,你把正夫人的位置讓給我,我當夫人你當妾,如果行,我就去。」    
    這一軍將得夠狠的了。只要是個有自尊的女人,誰都受不了這樣帶有污辱性的挑釁。說過了,郭寧蓮得勝似的用揶揄的目光直視著馬秀英,嘴角掛著冷笑。    
    金菊氣得要上前說話,馬秀英攔住了她。馬秀英不慍不火地說:「這也正是我的意思,姐妹們處好了,誰正誰偏、誰大誰小本來沒什麼大關係。」    
    一聽這話,金菊在一旁跺腳道:「小姐!」    
    馬秀英不是走嘴,也不是一時的敷衍,她是經過深思熟慮了的,是她在決定出城追趕郭寧蓮時就想好了的,她真的並不把偏正看得那麼重,她想的是朱元璋的大業。既然這位風水先生連佔著龍脈的墳塋地都肯點給朱元璋,捨得打發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全來輔佐朱元璋,這份心意就很感人,何況他的占卜術如果真的靈驗,日後朱元璋登上九五之尊,人家郭山甫是功不可沒的,退居次位,也是為了顧全大局。所以她對金菊的強烈不滿一點都不在乎。    
    馬秀英仍舊笑瞇瞇地說:「你看這樣行嗎?就同我回去,你做夫人,我為妾。」    
    郭寧蓮有點蒙了,不認識地打量著馬秀英,那眼神似乎是想洞穿她的五臟六腑看看她的承諾是真是假。郭寧蓮鎮定一下自己,說:「我這人,是不受人騙的,你別想在我面前耍花招。」是啊,天底下有這麼傻的人嗎?把自己的正夫人位子讓給別人,甘心退居妾位,她圖的是什麼?求的又是什麼?只有一種理解,是圈套,是陷阱,或者是一種虛偽的姿態,她一定以為她這一讓,我就會受了感動,就會乖乖地就範了!哼,你還不認識我郭寧蓮到底是怎樣的人呢!    
    馬秀英說:「天地良心,我有騙你的必要嗎?到時候不把你扶正,你不嫁元璋就是了嘛,你並沒有什麼損失呀。」    
    郭寧蓮咄咄逼人地說:「既然夫人這樣大度,我也就當仁不讓了。不過,口說無憑,你須出個字據。」    
    「這個自然。」馬秀英口吻平和地答應了,說:「我來追你之前,已立好了字據。」說著向拴在橋頭的坐騎走去。這可急壞了金菊,她三步兩步趕到前面去,直愣愣地沖馬秀英發起火來,「你是傻呀,還是瘋了?她算個什麼東西,你憑什麼把元配正位讓給她!說什麼也不行。」她急得眼淚都在眼圈裡打轉了。    
    「好丫頭,我沒白疼你。」馬秀英十分感動地望著金菊說,「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不傻也不瘋,我自有我的道理,有空再跟你詳細說。」    
    她從馬鞍上的皮套裡找出一張寫好的且按了手印的契約紙,送到郭寧蓮手上,說:「請小姐過目。」


第二部分 虛幻的美麗的影子第28節 你那麼把我當回事嗎

    郭寧蓮看過,驚詫莫名地望著馬秀英,問:「你這是真心?可沒人逼你呀。」    
    馬秀英說:「若不是真心,我會親自來追你回去嗎?」    
    郭寧蓮低頭沉思片刻,說:「你可不興反悔呀。反悔我也不怕,有你的字據在!」    
    馬秀英說:「天不早了,我們回城吧。」    
    郭寧蓮長歎了一聲:「難道這就是命?是老天在冥冥中精心安排的嗎?」    
    金菊氣得對馬秀英說:「得了便宜還賣乖,真叫人看不上。」馬秀英卻說:「是我和她換,又不是你,你生這麼大氣幹什麼?」    
    金菊更氣了:「狗咬呂洞賓,你不識好人心!」    
    眼前發生的戲劇性一幕,也真的把郭寧蓮打了個措手不及。現在她再拒絕跟馬秀英回滁州去就理虧了。但她無論如何不相信馬秀英會善良到這種地步。也好,跟她回去,看她布的是什麼樣的迷魂陣!能讓我郭寧蓮上套的人還沒出世呢。    
    郭山甫了卻了嫁女的心願,一身輕鬆,特地把二男一女叫到一起,再三叮囑他們要好好佐主相夫,他這次更加明確地向兒女們宣示,日後朱元璋必成大器,他把兒女們領上了一條光宗耀祖的路,自己也頗自得。兒女們未必全信,但事已至此,又都對朱元璋寄予厚望,便都不再持有異議。惟一讓郭山甫不安的是,女兒回來後以得勝者自居,妻妾名份尚有爭議,郭山甫和兩個兒子都極力勸郭寧蓮放棄荒唐的想法,但她嘻嘻哈哈不往正路上說,郭山甫沒辦法,又去勸馬秀英,甚至說他女兒沒有正宮的命,要馬秀英不要縱容她,馬秀英只是一笑而已,這是郭山甫惟一焦心的事。    
    他悄悄卜了一卦,從卦象上看是令他放心的,女兒辦不成這件事,又是個祥和的結局。這令他稍感輕鬆。正巧朱元璋進來,見郭山甫正要收起卜卦的錢幣,就要求給他占卜一下。    
    郭山甫爽快地答應下來,連擲三次,郭山甫開始琢磨。    
    朱元璋認出這是豫卦,就問怎麼樣。    
    郭山甫說這是坤下震上卦,豫,利建侯行師。    
    朱元璋很高興,但馬上又問:「是郭子興建侯行師,還是我?」    
    郭山甫不屑地說:「我吃飽了沒事幹了?給別人測什麼卦。」    
    朱元璋心裡熱乎乎的,他又問:「怎樣才有利無害?」    
    郭山甫說他只就卦象而論。此卦上卦為震,下卦為坤,坤為地,震為雷,是雷出地奮之象。豫本是喜悅之貌,震卦於人為諸侯之象,坤卦於人喻眾,為師役之象。這是說起兵會順利。    
    這正是朱元璋求之不得的。他接著問起了爻解。    
    郭山甫講解道,這是豫卦第四爻,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什麼意思呢?指自己快樂,也讓大家一道快樂,因而大得人心,這種事不用懷疑,一定會眾望所歸。從卦象看,六爻中其餘五爻都是陰,此爻為獨陽,為此卦之主,而得眾陰所宗,故有大有得的爻象。    
    朱元璋說:「好是好,可我現在是寄人籬下。」這是他的心底之歎。    
    郭山甫道:「那有什麼!守拙、藏拙,必有後福。」    
    「謝謝岳父大人,」朱元璋由衷地說,「小婿懂得了。」    
    其實,不勞郭山甫指點,朱元璋的守拙之術已很精到,他從不露鋒芒,不招搖,惟恐受人猜忌,自從當了郭子興的女婿,境況雖有好轉,他也彷彿看到了暗處緊盯著他的眼睛,他必須保持警惕,保持低調。    
    但這並不能排除厄運,他萬萬想不到,此時郭天敘、郭天爵還有張天祐幾個人正共同攻擊朱元璋。張天祐說:「從前,朱元璋隻身一人來投元帥,現在你封了他總兵,管好幾萬兵馬,他權太大了不是好事。」    
    郭子興倒還厚道公允,好幾萬人也是朱元璋一刀一槍拼出來的呀。    
    郭天敘認為他手下猛將如雲,徐達、湯和、吳良兄弟、郭興弟兄,還有花雲、陸仲亨、費聚,不是朱元璋的同鄉、光□朋友,就是他籠絡過去的,這些人都圍著他轉,把他當主公了,長了,這不是篡位了嗎?    
    郭子興不悅道:「你們別吃飽了沒事專說這些,人家朱元璋在我危難時挺身而出,你們幹什麼去了?都嚇得尿褲子了。」    
    「朱元璋挺仗義不假,可也得防他漸成羽翼。」張天祐仍不罷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他問郭子興可能有耳聞吧?朱元璋連續起用了幾個謀士,馮氏兄弟,還有那個李善長,號稱張良、孔明一樣的人物,這些人在一起,談的都是如何得民心、取天下的事,他朱元璋可不是把自己當成張飛的,而覺得自己是劉玄德。不然,為什麼不把這些謀士送到郭子興跟前來替主公謀劃?    
    這句話起作用了,郭子興皺著眉頭半天沒作聲。    
    他覺得,人心隔肚皮,也不能說張天祐說的全沒道理。郭子興也看出朱元璋是個很能忍的人,如果他是個沾火就著的一勇之夫,反倒不用擔心了。最讓郭子興心裡嘀咕的就是他廣招天下賢士,卻為他自己所用,這多少有些可疑。    
    張天祐見他聽進去了,忙獻計,說他有一個辦法,一來可翦其羽翼,二來也試試他的真心。    
    郭子興問是什麼辦法?    
    張天祐鼓動他向朱元璋要人,把他手下的七梁八柱,不分文武,全要到元帥帳下來,看他幹不幹?他沒二話,也就沒二心,他若是推三阻四不樂意,那就證明他有二心。    
    郭子興顯然默許了,只說:「你們先去吧,別到處嚷嚷,朱元璋不管怎樣也是我的女婿,家裡內訌,傳出去不好聽。」    
    這話在張天祐聽來,已是不痛不癢的官樣文章了,不由得暗喜。    
    馬秀英在後院書房課子未歸,金菊估計朱元璋快回來了,就趕回臥房來。    
    金菊幫馬秀英放下了蚊帳,拉好窗簾,正要往外走,朱元璋回來了。金菊說了聲:「姑爺回來了?」    
    朱元璋哼了一聲,無意中瞥了金菊一眼,覺得金菊一夜之間長大了,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很動人,朱元璋不由得心裡微微一動,便忍不住說,「從前我怎麼沒注意,你挺標緻呀,長得越來越水靈了。」    
    金菊羞紅了臉,說:「你拿一個丫環開什麼玩笑!」朱元璋嘿嘿地樂了。    
    金菊往外走了幾步又停住,說:「姑爺聽說了吧?夫人要把元配的位兒讓給那個新來的野女人。」    
    朱元璋一邊脫長袍一邊說:「人家也是有根基的良家女兒,怎麼叫人家野女人。」    
    金菊說:「她一來就想把別人踩在腳底下,這種人好得了嗎?聽姑爺的口氣,看上人家了?」    
    朱元璋說:「真是忠心的好丫環。向著你的主子,生怕馬秀英吃虧。其實,誰妻誰妾,都無所謂。」    
    「你當然是喜歡新來的了。」金菊說,「男人不都是喜新厭舊嗎?」    
    「你好大的口氣。」朱元璋說,「太沒規矩了,我朱元璋長到二十幾歲,還從來沒人這麼教訓我呢,你是吃了豹子膽了!」    
    金菊不服氣:「我怕什麼?不就是個侍候人的丫環嗎?」    
    朱元璋忽然平心靜氣地問:「你看這事怎麼辦?」    
    金菊說:「這得你拿主意。我知道你捨不得放那女的走,兩個都要,我家小姐沒說的,可你得小心點,你若真把新來的扶了正,我看你是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朱元璋索性坐下來:「倒杯茶給我,請慢慢道來,我有什麼禍嗎?」    
    「不但有禍,還是大禍呢。」金菊煞有介事地說,「郭元帥,還有他的兩個兒子,小姐的舅舅,你怎麼交代?你可是端人家飯碗的呀。」    
    抬出郭子興來壓朱元璋,金菊認為是惟一的辦法,朱元璋喜新厭舊把元配夫人置於妾位,郭子興這一關能過得去?    
    這話其實正好說到朱元璋心裡去了,他再蠢,也不會不有所顧忌,何況他怎麼忍心把賢惠的馬秀英降格為妾呢。    
    朱元璋正要說話,聽見了腳步聲,金菊走前囑咐說:「你千萬不能依著小姐,她心太軟了,你不答應,她也就死心了。」    
    朱元璋只是笑笑。    
    馬秀英進來,問方才金菊跟他說什麼呢,走到窗下都聽見她嚷嚷了。    
    朱元璋說:「你調教出來的丫頭對你夠忠心耿耿的了,生怕你降為妾,那樣子像要吃人。」    
    馬秀英笑了,金菊是個心直口快的人,她到馬秀英跟前時才八歲,她認的字全是馬秀英教的,她能不向著主子嗎?    
    朱元璋問:「聽說你要主動退守妾位?」這話明顯帶有戲謔成分。    
    「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嗎?」馬秀英一半認真一半玩笑地說。    
    「這你可冤枉我了。」朱元璋說,「我再昏頭,也不會做出這樣亂綱常的事呀。」    
    「是嗎?」馬秀英說,「那你是捨得放郭小姐走了?」    
    「不一定是放走啊。」朱元璋說,「她為妾,你總會容下她吧。」    
    「你看看,來不來就要坐我一個不容人的罪名了。」馬秀英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把字據都給她了,明天她再按上個手押,就成了,她是夫人,我是妾。」    
    朱元璋正色說:「這事你不與我商量,實在荒唐,讓我居中無法調停。」    
    「對你來說,怎麼的都沒損失,」馬秀英說,「誰上誰下,誰先誰後,你都是兩個夫人,一點虧不吃。」    
    朱元璋吃吃地笑起來,他說:「別鬧了,這事不能這麼辦。況且,你真這麼換了位,我夾在中間多難堪!我怎麼對你父母、兄弟講啊!」    
    「這倒是你的真心話,」馬秀英說,「你怕惹火了我父親趕走你,是不是?你現在腰桿已經硬了,手握重兵,挾天子以令諸侯都可以了,還把他們當回事?」    
    朱元璋悚然心驚地說:「這話可言重了!別人這樣猜忌我,我尚可忍受,如果夫人也這樣看待我朱元璋,我一頭碰死的心都有了。」    
    馬秀英說:「你那麼把我當回事嗎?」


第二部分 虛幻的美麗的影子第29節 蓄勢待發

    朱元璋說:「像你這樣知書達理又善解人意的內人,四海難尋。有人說過,我的福氣一多半來自你,你是旺夫的相,沒有你,我也許事事受阻,一事無成。」    
    「這話誰說的?誰會把我抬這麼高?」馬秀英說,「對了,那個李善長。你可從來沒當我說過呀。」    
    「對了,李善長當你面說過的,今天,又說這話的是郭山甫先生。」    
    「郭山甫?」馬秀英也覺得不可思議。    
    朱元璋說:「他是精通《易經》的人,他是據理而論。如果出於私心,他應當把這些溢美之詞用到他自己女兒身上去。」    
    馬秀英歎口氣說:「我這麼做也是為了你。」    
    朱元璋說:「天下佳麗還怕沒有嗎?」    
    馬秀英說:「我倒不是怕失去了郭小姐,她的兩個哥哥都是你的左膀右臂,如果得罪了人家,豈不是輕重不分因小失大了嗎?」    
    朱元璋好不感動,他拉住馬秀英的手,把她擁到懷中,說:「我的好夫人,你的心真是太好了,水晶一樣純!我對你說一句真話,你想聽嗎?」    
    馬秀英仰起頭來:「你說。」    
    朱元璋說:「我是很喜歡郭寧蓮,她率真、美麗,又有其父、其兄的友誼,我樂意結親。但今天這一鬧,我寒心了,我有點討厭她。人怎麼可以這樣不自重呢?明明知道人家有了元配夫人,卻硬要擠掉別人,自己越位上去,這樣的女人我寧可不要,也寧可得罪了她的父親、哥哥,我不能昧著良心,更不該對不起你。」    
    他說得很動情,馬秀英聽得也很動情,她把朱元璋抱得緊緊的,流著淚說:「元璋,有你這一番話就夠了,我為你做什麼都在所不辭。」    
    郭山甫要走了,女兒的事並沒四腳落地,人是追回來了,可郭寧蓮這兩天嘻嘻哈哈的,放出風來,說她已在私下裡與馬秀英達成默契,對換偏正,這讓郭山甫十分難堪,他幾次對朱元璋表示,決不可以這樣,朱元璋的態度似乎有點曖昧,不置可否。    
    這天,朱元璋置酒招待郭家人,菜早上了三道,卻不見郭寧蓮的影子,給大家篩酒的馬秀英吩咐門外的金菊,再去請一下,不然郭小姐來了時飯菜都涼了。    
    郭山甫說:「夫人你快坐下吃吧,沒有外人,不要管她,我這女兒叫我寵壞了。」    
    「我怎麼叫你寵壞了?」恰這時郭寧蓮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地進來,接話茬說,「爹你怎麼專門在外人跟前貶你女兒呢?」    
    馬秀英拉開一張椅子待她坐下,自己也挨她坐了,把斟好的酒送到她跟前。    
    郭山甫忙說:「她從不沾酒的。」    
    「誰說的,」郭寧蓮卻不給父親的話作臉,她說,「若是想喝,三斤二斤都無所謂。」    
    朱元璋看了馬秀英一眼,馬秀英見她一仰脖喝乾了一碗,馬上又斟上,說:「小姐太爽快了,是裡外透亮的燈籠,我喜歡交這樣的朋友。」    
    又乾了一碗酒後,郭寧蓮說:「大家都在這兒,正好了結了這件無頭案。」她從懷裡取出馬秀英出具的契約,抖開讓大家看:「這是昨天馬小姐具結的文書,白紙黑字,她願把元配正位讓給我,我為正,她為妾。現在,只要我再按上個手印,就成真了。」    
    郭山甫如同被人摑了一記耳光,臉上熱辣辣的,都紅到了耳根了,郭興、郭英也頗不自在,又不能制止這個任性的妹妹,只是瞪著她。    
    郭山甫幾乎是震怒地對女兒說,這種乾坤顛倒的事不可為,郭興也趁機勸妹妹,有話從長計議。    
    「不,好壞得失,在此一舉,」郭寧蓮說,「我辦事不喜歡拖泥帶水。」    
    朱元璋早放下了筷子,望著天棚蓄勢待發。    
    馬秀英說:「你按手印吧,按了就作數了。」    
    「是嗎?」郭寧蓮左手拿著契約,看著自己的右手大拇指,嘻嘻哈哈地說,「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按上一個手印,我就是朱總兵的正室了。」說畢她縱聲大笑起來,沒人敢勸她,也無法支持她。    
    笑著笑著,郭寧蓮的淚水奪眶而下,大家正百思不解時,她突然說:「馬大姐,你一定罵我淺薄,一定罵我是潑婦了。我初時聽到朱元璋又娶了娘子,怪他言而無信,才決定悔婚回家,後來馬小姐追到十里開外,又那樣坦誠相待,甚至願易位,我心裡能不感激?我逼你立字據,是試試你的真心。馬大姐,天下的女人堆裡,有你這樣心胸和修養的人,千古難覓啊!就沖這個,我也願留下來,不全是為朱元璋,而是為了小姐這片情。」她當著眾人的面,把那張契約扯了個粉碎。    
    馬秀英早已涕泗交流與她擁到了一起,門口的金菊也珠淚紛紛。郭山甫長吁了一口氣,為他的女兒露出了驕傲的笑容,朱元璋雖不便表態,也很覺欣慰,一場危機過去了,無論對郭家,還是對朱元璋,這都是皆大歡喜的結局。    
    四    
    納妾雖是小事,朱元璋仍然覺得無法向郭子興啟齒。還是馬秀英看出了他的難處,也不與朱元璋商量,主動告訴了父親。她竟然說是她做主,讓朱元璋納妾的原因有二,一是說在朱元璋有難時,人家對朱元璋有恩,又有過口頭承諾;二是這郭寧蓮武功超群,可以當個心腹保鏢用,總比別人上心。    
    郭子興心裡本來不痛快,怕自己的女兒受委屈,見馬秀英這麼開通,他也就樂得做順水人情了。這一來,郭子興不好再裝聾作啞,他出面招待了郭山甫,還答應挑個正日子辦喜事。朱元璋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他對馬秀英更加敬重了。    
    這天午後,朱元璋被郭子興召見。    
    朱元璋走進帥府,恭恭敬敬地行禮後,說:「岳父大人召小婿來,不知有何大事?」    
    郭子興說:「快坐下,一家人客氣什麼。」    
    朱元璋落座後,郭子興問:「喜事操辦得怎麼樣了?我冷眼觀察,這個郭小姐快人快語,是個女中豪傑。」    
    朱元璋說她自幼習武,書自然讀得少,狂放外露些,心地是善良的。    
    「那就好。」郭子興說,「我叫天敘他們幫你籌辦一下,大家也熱鬧熱鬧。」    
    朱元璋說:「謝謝岳父費心。現在兵荒馬亂的,不宜大操大辦,何況又是納妾,郭寧蓮和她父兄都同意不操辦。」    
    「這就好,」郭子興說,「只要她家不挑理,我就放心了。」他端起茶杯,突然說他明天打算回濠州去,眼下元朝丞相脫脫又率兵來攻,孫德崖和趙均用頂不住了,天天告急求援。    
    朱元璋毫無思想準備,他也認為是該回援,姑且不念是一道起兵,從唇亡齒寒道理上,也該回師,就不要去計較過去他們的惡行了。    
    「這正是我心裡要說的話。」郭子興說,「三萬兵,我帶走兩萬,少瞭解不了圍。」他一邊說一邊審視著朱元璋的臉色變化。    
    朱元璋稍稍怔了一下,馬上變得自然了,他說:「岳父年事已高,不宜鞍馬勞頓,還是小婿帶兵回援濠州吧。」他不知郭子興本意,只好試探著說。    
    「不必爭了。」郭子興道,「濠州畢竟是發祥地,丟不得的。只有我回去,能鎮邪,孫德崖、趙均用這等小人才不至於太過分。你回去恐有不虞,上回你傷他們傷得太重了,仇疙瘩一時難解,你回去我不放心。」    
    朱元璋忍著不快答應了:「也好。」    
    郭子興說:「人呢,我得帶幾員猛將,徐達、湯和、耿再成、花雲、陸仲亨、費聚、吳良、吳楨都跟我去。你可留下郭興、郭英弟兄。」    
    朱元璋還是忍著,說:「行。」    
    忍歸忍,朱元璋已經感受到由於猜忌而形成的壓力了,人家不明說,他又沒法表白,只能逆來順受,別讓郭子興看到自己有任何反感。    
    郭子興又說:「從前,都是你在我跟前出謀獻策,你不在了,我就讓李善長、馮國用、馮國勝早晚為我謀劃吧,回頭你告訴他們一聲,這往後跟著我。」    
    這話簡直沒有商量餘地,朱元璋又驚又怒,這已是明顯的釜底抽薪了。如果朱元璋一口回絕,或稍有猶豫,都會被郭子興視作有二心,他不能留這個把柄,大丈夫能屈能伸嘛,況且要看看下一步棋才好下定論,說不定又是有人在郭子興面前進了讒言。朱元璋儘管心裡既傷心又憤怒,但一點也沒有表現出來,他甚至是笑著應承:「其實岳父都不用說,叫他們跟著就是了。」    
    郭子興說:「好歹都是你招的人,哪能不告訴你一聲。」    
    朱元璋道:「人雖是我招來的,還不是為元帥在廣招天下賢士?」    
    郭子興放了心,顯得十分高興,說:「你去歇著吧,我離開滁陽後,好好守住城,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與元軍接戰,新納小妾,好好樂呵幾天。」    
    朱元璋恭謹地說:「謝謝岳父關切。」    
    朱元璋走了,郭子興大功垂成般地仰在太師椅裡長吁了一口氣。他多少感到有點慰藉,看來朱元璋並不像張天祐說的那樣野心勃勃,不然會這樣痛快地繳槍嗎?這麼一想,自己心裡反倒有點抱愧了。


第二部分 虛幻的美麗的影子第30節 離間我們翁婿之間的關係

    由於朱元璋毫無二心的表現,這幾天郭子興很高興,他昨天特地設宴為郭山甫送行。他對郭山甫說,他指望朱元璋為他打天下呢,可不止是民間所期望的養老送終。    
    心情好的時候,不論怎麼忙,郭子興都會約人弈棋。    
    郭子興擺出了棋盤,張天祐來了。他看了郭子興一眼,說:「姐夫氣色不錯啊,朱元璋沒有表現出二心?」    
    「沒有。」郭子興坐下來,先執黑下了一子,佔了右上角。說:「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你們幾個總是疑神疑鬼,人家痛快得很。」    
    張天祐緊貼著它,緊了黑棋一口氣,下了一子,他問:「你要人,他都肯放?」    
    郭子興說:「我一窩給他端了,他二話不說,全答應。我倒心裡有愧了,人家一片忠心,咱這樣對待人家,人家會寒心的。」    
    張天祐說:「真奇怪呀!現在看,朱元璋不是大忠,就是大奸。」    
    「什麼大忠大奸的?」郭子興問。    
    張天祐認為,他是出於真心,那當然是大忠,如果他看破了我們的用心,卻來個逆來順受,換得我們的信賴,等待時機再動手,那可就是大奸了,十分可怕。    
    郭子興說:「不可能是後者,你和天敘他們多琢磨點正經事吧,都老大不小了,沒有真本事,只靠我這棵大樹,何日是個了結?」    
    張天祐不好再說什麼,用心下棋。    
    但朱元璋卻有如走了一局被動的棋,彷彿郭子興在自己的眼中下子,破壞了朱元璋的眼位,步步敗局。    
    最後一縷夕照的餘暉已經移下了西窗,屋子裡開始昏暗起來,朱元璋一個人直挺挺地坐著,目光呆滯。門口的護兵筆直地站在那裡。    
    突然,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響起,朱元璋一抬頭,是徐達、湯和、陸仲亨、費聚、花雲等人氣呼呼地闖了進來。    
    朱元璋察顏觀色,立刻明白他們來幹什麼,他立刻換了一副面孔,一掃悲憤的表情,熱情洋溢地先發制人說:「你們來得正好,我正準備置酒為你們壯行呢!」    
    這一說,眾將都愣了,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都看看徐達。徐達問朱元璋:「這麼說,你樂意?」他指的當然是郭子興挖牆腳的事。    
    沒等朱元璋表態,湯和粗魯地說:「樂意個屁!這是沒安好心!我說元璋啊,把我們這些人都從你跟前弄走,你光桿一個,可就好擺佈了。」    
    朱元璋心想絕不可在部將面前流露怨情,他說:「你喝醉酒了吧?怎麼胡說八道呢?」    
    陸仲亨說:「我們是心裡有氣。打橫澗山,打滁陽又不是他郭元帥打的,我看他是擔心你功高震主,想收拾你。」    
    「胡說!」朱元璋用力一拍桌子,訓斥道:「說輕了,你們這是惑亂軍心;說重了,這是離間我們翁婿之間的關係!」    
    話說得這麼重,大出眾將意料。一時大家情緒都很低落,湯和說:「真是多餘,鬧了這麼個下場。」轉身要走。    
    「回來!」朱元璋一喊,湯和只得站下。    
    朱元璋緩和口氣說:「你們真能小題大做。讓你們跟元帥殺回濠州去破圍,是我提議的,你們怎麼倒打一耙,歸罪於別人呢?」    
    這更令眾人吃驚,徐達也忍不住要問:「原來不是別人向你施壓?」    
    朱元璋責備他連大道理、小道理都分不清。濠州與滁陽是一條籐上的兩個瓜,濠州城一旦有失,滁州必難獨存,救濠州即是保自己,他不把精壯之師、能征慣戰之將派上去,那不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嗎?    
    費聚頭腦畢竟簡單,不禁拍了一下大腿:「原來是這麼回事呀!」    
    徐達畢竟老到些,他問:「既如此,為何不讓你帶兵去解濠州之圍?」    
    朱元璋機敏地回答說:「郭元帥自然希望我代勞,這不是因為我新納個小妾嗎?我再三請戰,他都要照顧我……」    
    眾人都是釋然的表情。湯和這才說:「這就一天雲彩都散了,誰要拿咱朱總兵不當回事,那咱可不客氣了。」又回過頭來叫嚷:「擺酒席呀,元璋你可別說大話使小錢呀!你都有兩個老婆了,我還一個沒有呢!」    
    眾人都哈哈笑起來。    
    李善長正在低頭寫什麼,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是朱元璋來了。    
    李善長離座相迎,說:「我算計你該來了。」    
    朱元璋坐下問:「算我此來何事?」他沒處說掏心話,思忖李善長定能洞察一切。    
    李善長說:「你不言,我也不說。」沒想到他賣了個關子。    
    朱元璋說了句:「沒什麼,隨便走走。」俯身望望,問,「先生寫什麼呢?」    
    「八條軍紀呀!」李善長說,「你說了六條,我又加了兩條,一條是不准破壞祖墳,另一條是不准在回民地區吃大葷,這兩條弄不好,也會失民心。」    
    朱元璋說:「周到。今後軍紀條規可以隨時添加,凡是騷擾百姓的,都要嚴禁,不擾民而安民,是得勝之本。」    
    接下來是靜場,兩個人都不說話。    
    李善長一直觀察著朱元璋,說:「沒事我可要走了,肚子餓得咕咕叫了。今天不是吃朱將軍的喜酒嗎?」    
    朱元璋說:「擺酒的主人還沒去,你忙什麼。現殺豬宰羊,總要一個時辰才成席。」    
    李善長悠悠地笑著,說:「那我們就乾坐著?」    
    「為什麼乾坐著?」朱元璋說,「你說話呀。」    
    李善長道:「並不是我請將軍來說話的,而是將軍找上門來跟我說話的呀。」    
    朱元璋意味深長地笑笑,說:「你猜我有什麼事找你?」    
    李善長說:「來告訴我,叫我率文武之眾都跟了郭元帥去,這是朱將軍的主意。」    
    朱元璋順水推舟道:「是呀,傾城之兵出動,才有望解濠州之圍呀。」    
    李善長說:「那將軍又何必愁腸百結呀?」這真叫一針見血。    
    朱元璋忍不住苦笑了:「這是從哪裡說起!我好好的,怎麼叫愁腸百結呢!」    
    李善長說:「既這樣,咱們沒話。」    
    朱元璋說:「你想說什麼?」    
    李善長道:「反了,是你想說什麼。你對徐達他們說的那番冠冕堂皇的話,也只能瞞他們就是了。」    
    朱元璋起立,向李善長畢恭畢敬地一揖,說:「還求先生教我。」    
    「你何須我教?」李善長說,「你走了一招很高明的棋呀。」    
    朱元璋說他言過其實了。他說自己並沒有動什麼心計。元帥要盡起精兵良將去解濠州之圍,他理應全力相助,並不含權術呀。    
    見他仍不肯說真話,李善長生氣地站起來,說他要去出恭,不陪他了。朱元璋這才拉住他的袖子,說別再打啞謎了,他是傾吐苦水來的,心裡憋得好不難受啊。    
    這一來,李善長也就不用迂迴暗示了。    
    李善長說:「郭子興怕你,怕你什麼?功高震主是古來通病,郭子興奪去你賴以支撐的全部人馬,一石兩鳥,一可削你權柄,斷你爪牙,又可試探你有無二心。你的高明處不在於委曲求全地全部答應郭子興的無理要求,而在於你在最信任的將領面前也一點怨言不露,一般人很難做到,你把危險擺脫了,應當高興,幹嘛又發愁呢?」    
    朱元璋說:「先生對我真是洞若觀火呀!請你千萬別說破了。並非在下連生死與共的朋友也信不過,他們多是眼裡揉不下沙子的個性,惟恐走露了風聲。」    
    「我自然不會說破,」李善長說,「但馮國用、馮國勝豈能瞞得過?」    
    朱元璋一驚:「他們也看破了?」    
    李善長說:「他們剛從我這裡走。」    
    朱元璋問:「他們怎麼說?」    
    李善長道:「他們不讓我告訴你,裝糊塗,跟郭子興去。但他們說,郭子興這種心地偏狹的人,非但成不了霸業,壽命也長不了,人心歸向,並不是外力所能阻斷的。」    
    朱元璋也知道,這些朋友不會因為到了郭元帥身邊就背棄了他。但他周圍沒了他們這些人,好比一棵樹,砍去了所有的枝葉,剩一根光禿禿的樹幹,不是非枯死不可嗎?    
    李善長說:「好在不會長久的。你實在不讓我走,我留下就是。」    
    朱元璋說:「不好。你是他最看重的人,你留下,他會不放心的。」    
    李善長說他自有辦法。


第二部分 虛幻的美麗的影子第31節 洞房花燭夜

    夜已深,外面的鞭炮聲仍此起彼伏。    
    朱元璋踏著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的爆竹紙走來,顯然酒喝得多了,腳步有些不穩,幾個護兵上來要攙扶他,又都被他推開。    
    路過披著彩綢紅花,窗上貼著大紅喜字的新房,他停頓了一下,卻繞開了,逕直上樓,這怪異的舉動令守在新房門口的丫環七巧不解,立刻跑進去報信。    
    郭寧蓮一直在洞房裡等朱元璋罷酒散席。    
    高高低低幾十支紅燭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新人郭寧蓮並不像別的新娘那樣安靜地坐在床頭等待新郎到來。她在燈下擦拭著一把寒光四射的寶劍。    
    丫環七巧跑進來報告,說總兵大人不知怎麼回事,路過新房門口看了一眼,沒進來,上樓去了。    
    郭寧蓮皺了一下眉頭,卻故作鎮定地說:「別大驚小怪的,他愛上哪兒去就上哪兒去。」    
    丫環只得退出去。    
    朱元璋並非忘了今天是喜日子,他心頭像壓了千斤重石,透不過氣來,儘管李善長稱讚他「忍為貴」、「不露為上」,並不能緩解心頭的悲憤之情,連自己的岳父都視自己為異己,時時處處防範,今後怎麼辦?不是要步步荊棘、處處掣肘嗎?越想心裡越堵,越堵越想痛痛快快地發洩一陣,而能讓他宣洩的人,除了通情達理的馬秀英,還能有誰?    
    馬秀英在燈下寫大字,金菊打了一盆熱水進來,說:「該洗腳睡覺了,今天再也不用點燈熬油等他了。」    
    馬秀英知她指何而言,看了她一眼,笑道:「小妮子,你比我還在乎呢。」    
    金菊也笑了:「我是替小姐抱不平啊。」    
    忽然一陣樓梯響,馬秀英停下筆側耳諦聽,說:「怪呀,他怎麼回來了?」    
    「誰回來了?」金菊馬上想到她說的是朱元璋了,便說,「怎麼可能?這工夫和新娘子親熱還親熱不過來呢。」    
    話音未落,朱元璋真的掀開門簾子進來了,像往常一樣,往椅子上一坐,說,「金菊,打洗腳水來。」    
    金菊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看了馬秀英一眼。馬秀英笑吟吟地說:「你喝多了,走錯門了,你該到新房去。」    
    「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這兒是我的家。」朱元璋固執地說,他見旁邊有一盆水,就脫了鞋襪伸進腳去。    
    馬秀英著急了,覺得這樣會傷害郭寧蓮,就像哄孩子似地說:「聽話,你怎麼能使性子呢?你今天是和人家郭小姐成親的好日子,你把人家扔下,那成何體統了?那會傷人家心啊。」    
    朱元璋突然一陣陣悲從中來,眼裡湧出淚來,哽噎著說:「誰知道我的心苦不苦?我傷不傷心?我把心掏給人家,人家還不饒我呀!」    
    他越抽噎越厲害,以至於放聲大哭起來。    
    馬秀英慌了,金菊更六神無主了,一勁兒問:「這可怎麼辦?要不要去叫人?」    
    馬秀英制止了金菊。只有馬秀英知道丈夫的苦衷。男兒有淚不輕彈,那是不到傷心處啊。他有了天大的委屈,不到愛妻跟前來哭,誰會看重他的廉價淚水?這麼想了,馬秀英反倒心裡陣陣發熱。    
    馬秀英吩咐金菊先出去,叫她把門窗都關上。    
    金菊麻利地關緊了門窗,躲了出去。    
    馬秀英坐到朱元璋旁邊,拿面巾為他擦淚,柔聲說:「你看你,哪像個男子漢大丈夫!倒像個不懂事的孩子了。不要緊,不是沒天塌地陷嗎?有什麼苦惱事說出來,我替你擔一半。」    
    朱元璋只是流淚不語。    
    馬秀英這普普通通的幾句話,如同一隻巨大的溫暖的手,輕輕地撫平、溫暖了他那顆冷得發抖的心。    
    馬秀英平靜地走到案前,拿了一幅剛寫好的中堂叫朱元璋看:「你看,這是我寫給你的。」    
    朱元璋一看,是「能屈者能伸」五個隸書大字。    
    朱元璋眼睛一亮,故意問:「什麼意思?」    
    馬秀英說:「你明白,我又何必說穿?」    
    朱元璋突然覺得自己太沒份量了,怎麼好在女人面前作女人狀?他倒不怕馬秀英笑自己兒女情長,倒是怕她笑自己英雄氣短。    
    朱元璋漸漸平靜了,多少有點失悔,便說:「其實也沒什麼。多喝了幾杯酒,我也不知怎麼的了。」他的掩飾也是很不周嚴的。    
    馬秀英說:「方纔你哭,是真情流露,現在這話就是敷衍了。我不強求你說,你也不必為難。」    
    朱元璋問:「你說我會有什麼煩惱事?」    
    馬秀英說:「被人猜忌,當然煩惱了。」    
    朱元璋說:「你聽到什麼了?」    
    馬秀英說:「父親很得意地告訴我,他認為你對他忠貞不二,他把你的四梁八柱全都要走了,你都沒有怨言。」    
    朱元璋的淚水又淌了下來:「只要他還認為我忠誠於他,我也不白為他出生入死了。」    
    「這還是有怨言嘛!」馬秀英說,「你別怪他,他耳朵軟,沒主見,我弟弟他們又總是容不得人,在他耳邊吹陰風,你別往心裡去就是了,有我呢。」    
    朱元璋半夜三更在外面遊蕩不入新房,徹底激怒了新娘子。    
    郭寧蓮大步走出新房。七巧從後面追出來:「小姐,你上哪兒去呀?」    
    見她要上樓,七巧急了,上來拉她:「你這麼去了,鬧起來多沒面子呀?」    
    郭寧蓮也不理睬她,已舉步上樓了。    
    此時朱元璋心裡亮堂多了,他解嘲似地說:「行了,哭幾聲好受多了,你一定笑話我了。」    
    「不,」馬秀英說,「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願意在我跟前哭一場,訴訴委屈,說明你不僅把我看成是夫人,也看作是紅顏知己。我為什麼寫這五個字給你?其實響鼓何用重槌,你什麼都明白。」    
    「謝謝夫人。」朱元璋很感動,說,「有機會你多在你父親面前美言,我就無憂了。」他拿起她寫的字幅,反覆看,那才是語重心長啊。    
    馬秀英說:「其實你夠小心的了。去打橫澗山時,部下用了你的旗號,你連忙制止,這都為了大局。我知道,那些名人志士都是看你朱元璋肯招天下賢才眾望所歸的,我父親沒有這個魄力,也難成大業,這我知道。」    
    朱元璋忙表白:「你千萬別這麼說,我可沒有一點僭越的念頭。」    
    馬秀英說:「你看,你我雖為夫妻,你還是防我三分啊。也難怪,誰讓我是元帥的女兒呢。」她認為向理不能向親,有德者方能有成,否則費盡心機,天也不佑,她雖看不準朱元璋的日後到底會怎麼樣,但他踢的頭三腳還是令人信服的,她讓朱元璋放心,無論發生什麼樣的情形,她都與他共生死。    
    朱元璋眼含熱淚地擁抱了馬秀英。    
    恰在此時,房門突然推開,郭寧蓮出現在門外。馬秀英怕發生不愉快的誤會,忙從朱元璋懷中掙脫出來,朱元璋也忘記了腳還在水盆裡,往起一站,帶翻了銅盆,水灑了滿地。    
    郭寧蓮譏笑地說:「這怎麼說!早知你們倆躲在這裡如膠似漆地纏綿,我不該來呀。」    
    馬秀英帶笑說:「妹妹快請坐,我正要催他快回新房去呢。」    
    郭寧蓮四顧打量著房中的陳設,說:「我可不做那棒打鴛鴦的事。」    
    馬秀英一本正經地說:「真對不起,今天他到我這兒來,完全不是兒女情長,我也不該瞞妹妹,他是受了委屈,只能到我這兒發洩發洩。」    
    「是呀,」郭寧蓮分明看見了朱元璋臉上的淚痕,說,「難捨難分到哭一場的地步,也著實叫人同情。早知這樣,又何必要我呢?我不是個多餘的人嗎?」    
    馬秀英說:「妹妹誤會了。」    
    朱元璋很氣惱,沒好氣地說:「你這是幹什麼,夾槍帶棒的!我想到哪兒就到哪兒,我連這點自由也沒有了嗎?」    
    這一說,郭寧蓮扭身就走,說:「你永遠留在這裡才好呢。」    
    她一陣風地走了後,馬秀英說:「真是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行了,你快過去吧,服個軟,今天畢竟是洞房花燭夜呀。」


第二部分 虛幻的美麗的影子第32節 好一個借花獻佛

    朱元璋索性開始脫衣服,往床上一躺,說他偏不去,今天就要睡在這兒。    
    馬秀英板起面孔說:「你若這樣,你永遠別到我屋子裡來。」    
    朱元璋坐起來:「怎麼你也是這句話?」    
    馬秀英說:「新婚之夜你睡在外面像話嗎?」    
    朱元璋說:「你聽聽方纔她陰陽怪氣地說了些什麼!」    
    馬秀英善解人意地說:「換成我,也會像她一樣。人家知道你和元配夫人怎麼回事?說不定是元配挑唆的呢,不生氣才怪,你不回去,不是連解釋的餘地都沒了嗎?」    
    朱元璋這才懶洋洋、遲疑著站起來。    
    金菊過來,把朱元璋的袍子往他身上一披,向門外一推,立刻把房門關上了。    
    朱元璋只得往外走,才發現還光著腳呢。又回去敲門,裡面兩個女人咯咯笑著,又把一雙鞋從門縫裡丟了出來。    
    後半夜的院子裡有了涼意,這是個沒有月亮的夜晚,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叫更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新房裡已經熄了燈,窗上黑漆漆一片。門口的紅紗燈還亮著,在風中搖來晃去的。    
    朱元璋站在門外,推了推門,從裡面鎖了。伸手想拍門,卻又猶豫著縮回手來,他在門口走來走去的。    
    終於,他伸手去敲門。    
    裡面沒有回音。朱元璋再次敲時,驚動了在院子裡巡邏的上更士兵,朱元璋感到丟人,忙躲到一棵樹後,待巡邏兵走後,才又出來敲。    
    其實郭寧蓮並沒有睡,她只是氣。    
    丫環七巧一直站在窗前,撩開窗簾一角向外看,她小聲說:「在門外轉呢,若不,給他開開吧。」    
    郭寧蓮不點頭,她臉沖裡躺在床上。    
    三星已經平西了,院子裡除了小蟲在草間唧唧地叫,闃無人聲。    
    朱元璋蜷伏在樹下睡著了。    
    馬秀英也沒睡,擔心性子剛烈的郭寧蓮會讓朱元璋難堪,就打發金菊去探個究竟。    
    金菊悄悄走來,一見他睡露天的可憐樣子,趕緊往回跑,在樓梯口碰上下樓來的馬秀英,向大樹下一指說:「咱把他叫到樓上來吧,多可憐啊。」    
    馬秀英既心疼丈夫,又生郭寧蓮的氣。可她還是冷靜了下來,為了今後家庭的和睦,她必須狠下一條心。    
    馬秀英說:「不行。人家郭寧蓮有氣,撒夠了氣就好了,咱這個時候兜攬他,那是火上澆油了。」她狠了狠心,又回樓上去了。    
    這一切,都在七巧的偵察範圍裡,她把這一切都報告了郭寧蓮,郭寧蓮的氣消了一大半,口氣卻不能軟。    
    郭寧蓮翻了個身,七巧說:「叫他進來吧,怪可憐的。」    
    郭寧蓮說:「你可憐他你去叫,可不是我心軟了。」    
    七巧忙出去開門,不禁偷著笑了起來。    
    七巧來到大樹下,搖著朱元璋,叫道:「姑爺快醒醒,在外面睡會著涼的。」    
    朱元璋揉揉眼睛,站起來:「小姐不是拒絕接納我嗎?」    
    七巧小聲說:「我告訴你一個主意,小姐就能開心了。我家小姐吃軟不吃硬,你一服軟,她什麼仇都不記你了。」    
    朱元璋有氣無力地爬起來說:「好吧,人硬氣起來難,服軟容易。」    
    當朱元璋跟進新房時,七巧一連點燃了好幾支大紅燭,郭寧蓮明明聽見腳步聲了,仍然面向牆壁和衣而臥,視而不見,她必須嚴守被動立場。    
    朱元璋向七巧擺擺手,七巧會意,轉身帶嚴房門走了。    
    朱元璋走到帳前,低聲說:「小姐,朱元璋給你賠罪了,千不該萬不該在這好日子裡惹你生這麼大的氣。」這招兒即使七巧不教他,他也會。    
    郭寧蓮毫無反應。    
    朱元璋又說:「朱元璋也真不是個東西,像郭寧蓮這樣的美女天下打燈籠都難尋,你不借兩條腿跑回洞房來守著人家,反倒惹她生氣,該不該打?實在該打。」說著真的左右開弓打起自己的嘴巴來。    
    聽見打嘴巴的辟啪聲,郭寧蓮呼地翻身坐起來,見朱元璋跪在床頭,正在自己懲罰自己,她心軟了,一把扯住他的手:「你一個男子漢大丈夫,在女人面前這麼低三下四,你不怕丟人。」    
    朱元璋說丟人丟在自己老婆面前,也就不算丟人了,男子漢大丈夫在外頭頂天立地,在家裡本應比夫人矮半頭。    
    郭寧蓮撐不住笑了:「快起來吧,大男人跪在那兒多難為情。」    
    朱元璋說聲「謝夫人恩典」。起來坐在床沿上。    
    郭寧蓮說:「誰是夫人?我可不配,你夫人在樓上呢。」    
    朱元璋說:「你這人也是,人家馬秀英把夫人的正位讓給你,你又不要,又說這種酸話。」    
    「我是酸啊!」郭寧蓮下床來,給朱元璋倒了一盞茶,說:「我若是會甜哥哥蜜姐姐的,你也不能在大喜日子裡跑到她房裡去,難分難捨地哭啊。」    
    朱元璋啜了一口茶,說他的哭,與兒女情長一點都挨不上。    
    「那你為什麼哭?」郭寧蓮問。    
    朱元璋遲疑著不想說。    
    「你怎麼不說?難以啟齒?還是信不過我?」郭寧蓮說。    
    朱元璋長歎了一口氣,說:「你我既為夫妻,告訴你也無妨。我受主上懷疑,盡收我兵權,將那些投奔我來的文士武將全都帶走,我能不傷心嗎?我難過的不在於受屈辱、受猜忌,而是這猜忌的人……」    
    郭寧蓮快速搶接說:「這不容你的人是你的老泰山,對不對?」    
    朱元璋說:「夫人真是一點就透啊。」    
    郭寧蓮歎息著說:「怪不得你找馬秀英去倒苦水呢,做人真不易呀。但是你不必灰心,宜用韜晦之計,日後曲直自然分明。」    
    朱元璋說:「說得是。你不生我氣了?」    
    郭寧蓮說:「我生氣也不過夜的。」她咯咯地笑了起來。她這人,從小跟兩個哥哥耍槍弄棒,不像別的女孩子那麼溫柔,她問朱元璋會不會怪她?    
    朱元璋說他喜歡她的快人快語率真個性。    
    郭寧蓮說:「我有個要求,希望你能答應。」    
    朱元璋說:「幾個都行。」    
    郭寧蓮道:「你千萬不能把我養在深閨中,我會憋死的。你得答應讓我衝鋒陷陣,跟隨你征討四方。」    
    朱元璋說:「好啊,你與馬秀英一主內,一主外,文武相濟,我求之不得呢。」    
    郭寧蓮高興了:「我去給你弄洗腳水。」    
    朱元璋說:「叫丫環弄吧。」    
    「這個時候,我不希望有別人在。」郭寧蓮這一說,朱元璋欣慰地笑了。    
    郭寧蓮打開她的陪嫁衣箱,拿出一個很大的包袱來,說:「我送你一件禮物。」    
    朱元璋故意打諢:「黃金白銀多少兩啊?」    
    「你就認得黃白之物。」郭寧蓮說,「我們升斗小民,哪有金銀。」    
    包袱一打開,朱元璋差點照花了眼,原來是一副鎧甲,裡銀外玉,做工極為精巧。他愛不釋手地擺弄著,往身上比試著,說:「這是寶物啊,一定很有來歷。」    
    郭寧蓮告訴他,據傳這是楊六郎的銀盾玉甲,是她祖父傳下來的,這次嫁女兒,父親當作陪送給她了。    
    朱元璋很過意不去,這東西理應她兩個哥哥繼承啊,他們又久戰沙場,最用得著的。    
    郭寧蓮說:「我父親說,他占卜過,這副甲冑,他們都承受不起,就像沒福氣當皇帝,坐上金鑾殿也要燒屁股一樣。」    
    朱元璋說:「感謝你的一番美意。我怕也沒這個福氣的。」    
    郭寧蓮道:「我父親把它當作陪嫁,是要給誰,這還不明白嗎?我不過是借花獻佛而已。」    
    朱元璋重複了一句「借花獻佛」,馬上說:「好,好一個借花獻佛。」


第二部分 虛幻的美麗的影子第33節 利劍不在掌,結友何須多

    回援濠州已準備停當,只等誓師出征了。    
    郭子興及眾將全副戎裝打扮,門外帥旗飄飄,隊伍方陣整齊。    
    郭子興說:「今天我們就要誓師出征,大家要踴躍向前,滁陽就留朱總兵把守。」    
    眾將都稱:「得令!」    
    郭子興站起來,說:「那麼我們就去陣前祭旗出師吧。」眾將陸續起立,徐達、湯和等人都有不快神色,不時地目視朱元璋,朱元璋沒事人似的,他叫人捧來一個包袱,說:「元帥稍等。」    
    郭子興問他包袱裡是什麼?    
    朱元璋打開,是一副銀光閃爍的嵌玉鎧甲,郭子興不禁脫口叫道:「真好鎧甲呀,從沒見過。」    
    朱元璋說這是有名的銀盾玉甲,這是和田玉,穿上它上陣,冬暖夏涼,據說是宋朝大將楊延昭穿過的,不過不可考。他說這是小婿特意孝敬岳父大人的。    
    郭子興特別高興,當場披掛,不住地誇讚,還是元璋對我至忠至誠啊。    
    聽了這話,在一旁的張天祐很不是滋味,對郭天敘道:「這小子城府很深,他這是給老爺子灌迷魂湯呢。」    
    徐達一夥也很不滿,湯和小聲說:「怎麼一點剛氣都沒有了?一副好鎧甲也送給了他,見了郭子興避貓鼠似的?跟這麼個窩囊廢,還有什麼指望。」    
    馮國用聽了,只是哂笑。徐達注意到了他笑得不尋常,就知道先生這笑裡有講究。    
    馮國用說:「我只告訴二位,你們若能一下子看明白朱將軍,他也就不值得你們捨生忘死地去輔佐了。」    
    徐達很信服地點了點頭,知道看似水淺,裡面深得很呢。    
    郭子興突然四顧,問:「李善長先生怎麼沒到?」他轉身問張天祐,「你沒有告訴他行期嗎?」    
    張天祐說:「告訴了,他沒說去,也沒說不去。」郭子興一臉不悅。    
    郭子興被眾將前呼後擁著剛走到帥府大門口,絲袍葛巾的李善長才姍姍而來。    
    郭子興臉色好看多了,他很客氣地站下,說:「知道先生有經天緯地之才,今後有幸得以朝夕求教,還望直言。」    
    李善長不接這個茬,拱拱手說:「我是來為元帥送行的,但願馬到成功。」    
    不但郭子興,所有的人都吃了一驚。    
    郭子興立刻起了疑心,掉頭去看朱元璋。    
    朱元璋連忙道:「百室先生,元帥寄厚望於你,你若不去,大煞風景。況且我這裡沒什麼事。」    
    李善長卻說:「不瞞各位,想去,身子不為我做主,我今天是來告假的,家父日前在定遠老家亡故,我豈能不盡孝子之禮?」    
    這一說,郭子興臉色好看些了,勉強說:「人子盡孝,天經地義。天祐,你著人撥些銀兩給李先生,聊表一點祭奠之意,李先生回家奔喪是正理。」    
    朱元璋看了李善長一眼,半信半疑,他父親什麼時候亡故的?好像很久了啊!    
    李善長深深一揖:「謝主公恩典。」    
    郭子興不悅地說:「我看,成殮後你就回來吧,過去皇上有奪情之說,就是朝廷用人之際,不准重臣告丁憂在家守制三年。」    
    李善長說:「是。」    
    一邊往前走,郭子興忽然說:「元璋一個人守滁陽,有事沒個人商量,我看天祐、天敘你們兩個留下吧,不要自作主張,大事小情同朱總兵商量著辦。」    
    二人似乎早有這個準備,愉快允諾。    
    李善長有意無意地與馮家兄弟交換了一下眼色,朱元璋早注意到了。    
    大隊人馬一走,滁陽頓時安靜下來,朱元璋一日三餐也都能在家裡陪妻妾同吃了。    
    這天中午,郭寧蓮特地弄了一罈老酒給朱元璋喝。    
    飯菜擺上來,郭寧蓮對七巧說:「去樓上請夫人下來,一起吃吧。」    
    七巧說早請過了,大夫人說她今天要吃齋,和大家吃不到一塊兒。    
    郭寧蓮目視朱元璋:「是借口吧?」    
    朱元璋早拿起了筷子,說是真的。她每逢初一、十五、釋迦牟尼生日、觀音大士生日什麼的,都要吃齋。    
    見朱元璋喝了一大口酒,夾起一大塊肉吞下去,郭寧蓮笑道:「人家比你這個真的和尚都虔誠!你瞧你,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哪像個和尚。」    
    朱元璋心裡很反感,不悅地說:「今後請你不要再和尚長和尚短的了,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呢!」    
    郭寧蓮說:「唉喲,沒等怎麼著,就覺著當過和尚不光彩了?好了,既然你不喜歡,我今後不再提和尚兩個字,連與和尚有關的僧、缽、寺、廟一律不提,行了吧?對了,還有禿呢,光和亮怎麼辦?」    
    「光和亮怎麼了?」朱元璋大口喝著酒。    
    「和尚不都是禿子嗎?禿必光、光必亮,」郭寧蓮說,「這也犯忌諱呀!」    
    朱元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算了,你愛怎麼叫都隨你,別人叫不行,我會惱的。」    
    郭寧蓮說:「這我可得格外謝恩。」她吃了一口飯,審視著朱元璋粗獷的臉孔,說,初見你這副尊容的人,斷不會想到你會有那麼深的城府,有那麼多的計謀。    
    朱元璋稀溜溜地喝著菜湯,說:「你這是誇我呀,還是在罵我?」    
    「都有。」郭寧蓮突然問,「我送你的銀盾玉甲呢?」    
    「幹什麼?」朱元璋反問。    
    「還給我吧。」郭寧蓮說,「我兩個哥哥知道了,和我鬧個沒完。」    
    朱元璋說:「哪有送了別人又往回要的道理?太小家子氣了。不要緊,你哥哥那裡我去說。」    
    郭寧蓮冷笑著說:「你別又使花招了,我諒你也拿不出銀盾玉甲來,你早巴結別人了。」心愛的東西,就是被人送給了皇上,她也會惱的。    
    「你都知道了?」朱元璋有點不好意思,訕訕地說,「無論是從上司和長輩哪一面說,人家要,我也不能不給呀,算是孝敬吧。」    
    「你拿我的東西孝敬人?」況且郭寧蓮斷定他又騙人。郭子興並不知道他有銀盾玉甲,還不是他上趕著送上去的。    
    「這樣好,這樣好。」朱元璋說,「你別心疼,花錢買平安比什麼都強。」    
    「你倒會做好人,若講拍元帥馬屁,應該讓我兩個哥哥去送、去拍,也輪不到你朱元璋。」    
    朱元璋有點不耐煩了,說:「你還有完沒完了?我不傻又不苶,我不知道上戰場時自己用方便啊?再說了,東西送給了我,就是我的了,怎麼支配是我的事,送人也好,毀了也好,都是我的事,你的情我早已領過了呀。」    
    郭寧蓮忍不住笑了:「這話倒也公平,我又準備了一份厚禮,你要不要?」    
    朱元璋說:「和尚不貪財。」    
    「這可是你自稱和尚的呀,我可沒提。」郭寧蓮說。    
    朱元璋忙問,這回的禮物是不是比銀盾玉甲還要貴重啊?    
    「那還用說。」郭寧蓮說這禮品不是物,而是人。    
    朱元璋不禁喜形於色,他坦言,時逢亂世,人才是本,有了人就有了地盤,有了軍隊,有了所有該有的。他問是將軍還是謀士?    
    「是兩個武人。」郭寧蓮說,一個叫胡大海,和朱元璋年齡差不多,虎背熊腰,膂力過人;還有一個十六歲的小將叫鄧愈?熏有勇有謀,都是虹縣人。    
    「那你怎麼認識的?」朱元璋問。    
    郭寧蓮說,早年這胡大海教過她半年武藝,算是她師父呢。日前她托父親捎信給他們,果真就來了。    
    朱元璋洋溢著喜色的臉漸漸變得灰暗起來。他唉聲歎氣起來,說:「你念過曹植的那首詩嗎?其中兩句是:利劍不在掌,結友何須多!」    
    郭寧蓮很理解他,這倒很像他目前的處境,他是為別人做嫁,給別人趕網,大魚小魚都進了人家的網,他聞點腥味而已。    
    朱元璋說:「比喻得很貼切。所以有時我很厭煩,多餘再廣納賢良,到頭來,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郭寧蓮說:「既如此,我也多此一舉了,幸好我有預見,把人打發了。」    
    「什麼,打發了?」朱元璋不由得發火了,「你怎麼不跟我說一聲就打發了?」    
    「反正你早就傷心了,」郭寧蓮故意慪他,「還招惹這些煩惱幹什麼?」    
    朱元璋唉聲歎氣道:「鼠目寸光,鼠目寸光。」    
    郭寧蓮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朱元璋立刻醒過腔來,用筷子點著她的鼻子說:「你騙我,根本沒打發走,對不對?」    
    郭寧蓮說:「這證明你說的傷心都是假的,你心裡早有打算,雖然你招來的賢良被別人奪去,人心是奪不走的,遲早是你的人。」    
    「真不敢小看你了。」朱元璋由衷地說,「我朱元璋何幸,有了一個賢惠豁達的馬秀英,又來一個剛烈忠心睿智的郭寧蓮,我還到處去求賢,賢就在家裡呀!」    
    郭寧蓮也很受用,笑著說:「今後有大事小事別越過我這個門檻去,不要以為我只是個女流。」    
    「不敢不敢。一定朝夕就教。」朱元璋問,「人呢?兩個將軍何在?」    
    郭寧蓮說:「被李善長先生劫走了,藏起來了。」    
    「這是何故?」朱元璋問。    
    「不藏起來,不又要被郭子興徵用了嗎?」郭寧蓮說。朱元璋笑起來。    
    郭寧蓮說:「你不給李善長先生送點奠儀去嗎?他不是要趕回定遠去葬父嗎?」    
    朱元璋說他疑心,並沒有這回事。    
    「什麼?他父親沒死?」郭寧蓮不信,豈有紅口白牙咒自己父親的道理?


第三部分 夾著的尾巴露了第34節 瞞過初一豈能瞞過十五

    朱元璋的猜測沒有錯,大隊人馬走了,李善長既未穿喪服,也沒星夜回籍奔喪。    
    朱元璋一走進李府,見李善長仍是平常裝束,就說:「先生居喪,怎麼不穿喪服?」    
    李善長告訴他喪服早已穿過了,不是今年而已。    
    朱元璋不禁又驚又喜,果然不出所料,奔喪是先生的金蟬脫殼計。不過他以為,瞞過初一豈能瞞過十五?    
    李善長說:「家父是三年前過世的。過幾天我要回去遷墳,也是辦喪事,不為欺騙。」    
    朱元璋鬆了口氣哀歎,不知是什麼人給岳丈出了這麼個歹毒的主意,把自己架空起來,再放到炭火上去烤。    
    李善長稱讚他是很高明的。這是一劫,這一劫並沒過去,郭子興是個懦弱又多猜忌的人,周圍進讒言的人又恰恰是小舅子、兒子,對他這女婿——還是個義女婿就很不利了。    
    朱元璋說他的辦法是退避三舍。    
    「很對。」李善長主張不與之爭鋒,要裝傻、裝憨,讓人看不出他有半點野心,也就安全了,然後靜觀其變。    
    朱元璋帶有三分解釋地說:「其實,我很希望輔佐岳父成就大事,他收留了我,又把女兒許配給我,我怎麼會背棄他?」即使在他最親近、最信任的謀臣面前,朱元璋也不肯把夾著的尾巴讓人看見,他不能讓人感到他有野心、有非分之想。如果水到渠成,被人架著、擁戴著登了大位,那就光彩得多。    
    李善長一眼就看穿了朱元璋的內心,他也不去點破,反而用冠冕堂皇的話為他開脫,哪怕他弒父弒君,也都可以「名正言順」。    
    李善長說,親歸親,政歸政,二者不可混淆。你岳父實在掌不起舵來,你就是把他捧上天,也是徒勞,那是有負蒼天,有負后土,有負天下蒼生的事。    
    這一說,朱元璋果然五臟熨帖。    
    接著李善長又說起,一切都拗不過命運的擺佈,爭是爭不來的,郭子興沒有這樣的鴻運,他說早有人夜觀天象了。    
    「誰?」朱元璋問。    
    「你的另一位老泰山。」李善長笑道,「一座泰山倒坍,另一座猶在呀。」他哈哈大笑。    
    隨著笑聲,只見戴瓦楞帽的郭山甫從屏風後轉了出來。    
    朱元璋離座行禮:「岳父什麼時候到的?哦,我知道了,你是送胡大海、鄧愈來的吧?」    
    郭山甫說:「正是。你的煩惱我都知道。現在送你一個字,忍!忍為貴,和為高,記住就行了。方才百室先生不是說了嗎?我夜觀天象,郭子興不會很久了。」    
    朱元璋很吃驚:「但願並不靈驗。」也不能說朱元璋這話違心,他總不至於希望岳父短命吧?    
    「失去岳父固然不好,」郭山甫說,「但你那時就可以放開手腳,不用在如來佛的五指山下尿尿了。」說得李善長大笑起來。    
    朱元璋問:「胡、鄧二位在這裡嗎?」    
    李善長走進屏風後頭,少頃帶了一個黑鐵塔似的胡大海進來,他身後的鄧愈白白淨淨,倒像個書僮。    
    胡大海上前施禮,他說:「我來投奔朱大哥,跟你打天下,日後也封個侯什麼的。」這粗魯而直率的表白,博得一陣笑聲。    
    鄧愈說:「晚生拜見朱將軍,願在麾下效力。」    
    朱元璋很喜歡,說:「這麼小年紀就征戰沙場了,可敬。」    
    胡大海說:「鄧愈人小心氣高,久經戰陣呢。」    
    郭山甫向他介紹,鄧愈的父親鄧順興,哥哥鄧友隆,都與他有過交情。爺仨都參加了紅巾軍起事,父兄相繼陣亡,是郭山甫叫他來這裡的。    
    鄧愈還把他父親的部隊也拉過來了,有七八百人之多。    
    朱元璋說:「大家一起富貴吧。」    
    回援濠州馬到成功,圍城的元軍不堪一擊。郭子興很高興,在城外對孫德崖、趙均用幾個人說了幾句大話,恐進城又出危險,便功成而退,連夜班師回滁陽,他已不再把濠州當作自己的領地了。    
    一回到滁陽,郭子興馬上召見朱元璋和李善長,他沒想到李善長這麼快就回來了,誇他公而忘私、國而忘家。    
    他對部下們說,這次回援濠洲,眾將踴躍向前,元軍大敗。他對得起孫德崖、趙均用他們了,他們要犒軍,讓自己進城去,他怕又有陰謀詭計,星夜回來了。    
    朱元璋道:「這就對了。防人之心不可無。那是小人。」    
    郭子興誇獎他手下的人個個勇猛善戰,徐達智勇雙全,花雲和湯和打起仗來如猛虎下山,陸仲亨、費聚也都能獨當一面,說朱元璋的人馬立了頭功。    
    朱元璋看了李善長一眼,說:「岳父大人這話說得不對了。連我都是元帥的人,何況他們?大帥有令,他們能不奮勇向前嗎?」    
    這話太中聽了,郭子興哈哈大笑,有點暈暈乎乎的了,他準備論功行賞,回頭請馮國用先生擬個大略他看看。    
    馮國用答應著。    
    但朱元璋和李善長下面的話,很快使郭子興頭腦降溫了。朱元璋說起六合的不妙形勢。原來元軍在濠州失利後,又拼湊了百十萬人馬,在元朝太子禿堅和脫脫丞相、民軍元帥陳也先率領下佔了新塘、青山、雞籠山等要地,對六合義軍發起了合圍攻勢。那裡的紅巾軍一日派出三個信使,飛馬來請郭子興援救。    
    郭子興堅決不管,紅巾軍和我們有什麼關係?當初元軍來攻,我們說好聯手作戰,戰利品均分,共同佔領六合,結果他們脖子一縮,說話全不算數。現在又來說軟話了。    
    朱元璋正待說話,吳良喊了聲:「元帥,六合紅巾軍又來下書求援兵了,他們說,我們再不發兵,六合必陷元軍之手了,請看在共同反元的情面上……」    
    郭子興說:「叫他們先把吞下去的糧餉吐出來再說,我這次是要先小人後君子的。」主帥器量如此偏狹,很多將領都看不下去。    
    朱元璋苦口婆心地分析,六合與滁陽,對我們同樣是唇齒相依,從地理方位看,六合恰是我滁陽之屏障。他們言而無信,固然是不對,現大敵當前,如我們不伸出救援之手,六合一旦頂不住,元朝脫脫丞相的大軍就會全部壓到我們滁陽頭上,有六合在,至少能減輕一半壓力。    
    郭子興不表態。    
    李善長說他更看重打幾個勝仗,振奮一下軍心,也讓兩淮百姓看看,有這樣一支抗元義軍,好生了得,別把我們混同於打家劫舍之徒。    
    他用的是激將法,比朱元璋正面大義凜然地宣揚「共同抗元」更能說動郭子興。    
    郭子興果然有點活動氣了,他說:「認真要打,也不是吹氣兒的,你們知道脫脫帶了多少大軍前來圍剿紅巾軍嗎?」    
    張天祐說:「號稱百萬之眾,去了水分,四五十萬總是有的。」    
    郭子興其實也是怕眾寡懸殊,把僅有這點家當都折騰光了。    
    朱元璋卻認為征戰是壯大發展良機。當初不打橫澗山,豈能一下子擁有三萬兵馬?    
    郭子興說:「我走了一趟濠洲,體力難支,去救六合,誰敢掛帥出征?」    
    朱元璋站了起來:「末將願領軍令狀。」    
    張天祐道:「光有勇氣沒用。我擔心引火燒身,救不下六合,反倒把元軍引到滁陽來。」他這話正是郭子興沒說出來的憂慮。    
    朱元璋說:「有這個可能。那更好,我們就在滁陽城外大打一場,打出威風來。」    
    「這可不是吹氣兒。」郭子興問李善長,「先生以為如何?」    
    李善長支持朱元璋,認為以攻為守是上策,才能守住滁陽。我軍可進至瓦梁壘,與元軍戰,如果得手,則在六合重創元軍,如果失利,就在城外清水澗側設伏,擊敗元軍。    
    事到這地步,郭子興只得說:「那就打打試試吧。」


第三部分 夾著的尾巴露了第35節 被朱元璋攻入南城

    元軍圍困的城池,已被朱元璋攻入南城。    
    朱元璋和馮國勝、徐達站在城門箭樓上,全副披掛的郭寧蓮也在一旁。放眼望去,只見白色氈帳篷一望無際,如同雨後出土的蘑菇。    
    朱元璋對徐達說:「你看,元軍連營幾十里,我們雖然進了六合,卻保不住這座城的。」    
    徐達說:「是這樣。」人人都看得出,六合成了一個甩不掉的包袱。    
    朱元璋分析,現在脫脫不敢貿然攻城,是因為城外有湯和、耿再成、花雲幾支部隊,起到了牽制作用。朱元璋想主動退出,掩護全城百姓向滁陽撤。    
    徐達擔心扶老攜幼的,走不快,那不是等著吃敗仗嗎?    
    馮國勝倒表示贊同,恰好用百姓當個誘餌,這是好計,如果他們追,我們正好在山澗處設伏,打起來後,城裡胡大海、吳良他們攻出來,裡外夾攻,一定大獲全勝。    
    「我正是這個意思。」朱元璋吩咐隊伍分頭去說服全城百姓,一定要跟上他們突圍,六合在元朝軍隊眼裡是反賊的窩,一旦攻破城池,肯定屠城,男女老少非殺個精光不可。    
    馮國勝說:「這事我去辦。」    
    朱元璋又命令徐達和湯和、耿再成各帶本部兵馬埋伏在清水澗,等待伏擊。由花雲、繆大亨、費聚、陸仲亨各率本部人馬護衛百姓沿官道緩緩向滁州撤退,他要大家記住,打起來後切不要扔了百姓,如果百姓有失,他們便不得人心了。    
    徐達說:「記住了。」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朱元璋的隊伍總算帶領著六合百姓的隊伍從南門湧出來,向滁陽方向運動了。    
    元軍發現了,認為這是朱元璋走得最臭的一步棋,便舉兵來追擊,沒想到朱元璋早有防備。在通往清水澗的大路上,一眼望不到頭的逃難百姓隊伍在山谷間蠕動著,他們被朱元璋的隊伍夾持著、護衛著,但百姓中有老有少,肩扛手提、車推、驢背馱,隊伍亂糟糟的,根本走不快。    
    在隊伍尾部,花雲、郭寧蓮、繆大亨、費聚、陸仲亨等將領躍馬橫刀在與追來的元軍廝殺,保著百姓隊伍向滁陽撤退。    
    因為他們阻擊得勇猛,元軍衝上來又敗退下去,再衝,又一場廝殺,只見郭寧蓮越戰越勇,馳馬來往衝突,雙刀左右砍殺,不斷有元兵喪命刀下。大路上煙塵沖天,幾個將領的身影在煙塵中忽隱忽現。    
    元朝丞相脫脫騎馬立於山坡上,用馬鞭指著山下廝殺的戰場,說:「不能這樣拉鋸!他們捨不得丟下老百姓,正好為我們的攻擊留下機會,要衝過去,把百姓切成幾段,他們的陣腳就會亂了。」    
    「得令。」一個將領領命而去。    
    隨後,牛角號和戰鼓聲驟然加急響起來,山谷間吶喊聲有如地裂山崩,震天動地。    
    花雲帶兵邊打邊撤,漸漸進入清水澗了。    
    元軍潮水般衝上來。    
    花雲、繆大亨他們打打退退,退的速度越來越快了,百姓也似乎慌了神,包袱、鍋碗瓢盆,甚至鞋子丟了滿道。    
    一個元軍將領大叫:「衝上去,誰抓的人多,歸他當奴隸,女的為婢!」    
    元軍更加奮勇追擊。    
    徐達和士兵伏在山坡樹後,冷靜地注視著山谷。朱元璋親自坐陣。元軍越追越深入,有些甚至衝進了百姓的隊伍中開始搶東西,花雲他們的隊伍也開始了與元軍的混戰。    
    徐達一揮手,一面黃色旗幟從樹海裡伸出來,搖晃著,接著,一面面黃旗開始搖晃,這是信號,驟然間,像是山崩地裂一樣,吶喊聲震撼山谷,埋伏的軍隊從山坡上源源不斷地滾下去,切斷了元軍的退路,人喊馬嘶,刀槍相擊,山谷間開始了大戰。    
    脫脫一看,忙勒住馬,說:「中埋伏了。」他下令鳴金,快撤。    
    但為時已晚,胡大海、鄧愈率城中之兵開城門衝了出來,也加入了戰鬥。    
    元軍亂了套,紛紛奪路而逃,兵械、輜重丟得到處都是,好多人匆忙中跳入清水澗,大多淹死,大路旁屍橫遍野。    
    老百姓反倒輕鬆地站在一旁觀看這場廝殺了。    
    殘餘的元軍在脫脫率領下,沒命地奔逃。    
    當朱元璋率部勝利班師時,李善長、張天祐等人在城門口迎接,百姓舉著酒犒軍,朱元璋從張天祐手上接過酒杯,郭寧蓮怕他喝,在馬上用膝蓋碰了他一下,朱元璋沒有喝,卻向天空灑去,他說,「祭奠那些亡靈吧。」    
    一旁的郭天敘小聲說:「他是不敢喝,怕有毒,這人比狐狸都狡猾。」    
    因為朱元璋離得很近,張天祐捅了郭天敘一下,不讓他說下去。    
    張天祐對朱元璋說:「元帥本來要親自出來犒勞你們的,因為偶感風寒,讓我和天敘代勞了。」    
    朱元璋說:「自家人,不必客氣。」又問:「元帥沒事吧?回頭我再去探望。」    
    眾人簇擁著朱元璋向前走,城中百姓夾道歡呼,樂聲高奏,鞭炮齊鳴。朱元璋在馬上頻頻揮手,向百姓致意。    
    走在後面的郭天敘對張天祐說:「你看他得意的樣子,打敗了脫脫,朱元璋更不可一世了,我爹根本就不該給他露臉的機會。」    
    張天祐道:「原來你父親是不想救六合的,朱元璋想出風頭,非要去打,我以為他會敗得落花流水而歸,沒想到風頭真讓他出了。」    
    郭天敘說:「我爹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我看得的是癆病。萬一不行了,這天下不成了姓朱的了嗎?」    
    「那還用說!」張天祐說,「你我誰有力量回天?他現在羽毛豐滿了,弄不好我們都有性命之憂啊。」    
    郭天敘咬著牙說:「我們不能等到人頭落地那一天,讓他人頭先落地。」    
    張天祐用眼神制止了他,小聲說:「回去再從長計議。」    
    朱元璋處事小心,且有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本事,他雖未聽到張天祐、郭天敘說什麼,也多少能從他們的眼神裡看出凶兆。方才郭寧蓮不讓他喝那杯酒,說明郭寧蓮也意識到危險是存在的。    
    如果這次兵敗而歸,或許反而安全。朱元璋不能不悲涼地在心底歎氣。他和郭寧蓮去探望郭子興的病後,剛回到總兵府坐下,護兵報李先生和馮氏兄弟到了。    
    朱元璋忙起身迎到門外。    
    朱元璋說:「不知先生急急忙忙來有何見教?」    
    李善長說:「你已經處在危險中,你還不覺得嗎?」    
    朱元璋說:「先生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方纔我去探病,我岳父精神尚好,拉著我的手說了很多心裡話,很是推心置腹。」    
    馮國用問:「他都說了什麼?」    
    朱元璋說:「他想稱王,稱滁陽王。」    
    李善長譏笑地說:「幸而胃口不大,只想稱王,倘要稱帝,那更有趣了。他不覺得滁陽王太寒酸了點嗎?」    
    馮國勝問:「他問你,是要你擁戴呀,你怎麼回答的?」    
    朱元璋說:「我說不可。」    
    郭寧蓮當時就聽著彆扭,他要稱王,你不讓,他也許懷疑朱元璋自己要稱王呢。    
    「不會。」朱元璋說,滁陽是個山城,彈丸之地,船隻不通,商業不振,是一座孤城,不稱王,尚不顯眼,一旦稱王,那目標大了,可就引人注意了,不要說元朝不能容忍,就連勢力大得多的各股義軍都尚未稱王,也會有眾矢之的之危,出頭的椽子先爛,太招風了。    
    李善長認為很有道理,但郭子興聽得進去嗎?    
    朱元璋說:「雖然心裡不太痛快,也知道我說的在理,又是為他好,他也沒有再堅持。」    
    郭寧蓮告訴李善長,朱元璋又把帥印繳回去了。    
    馮國用說:「這又何必?元帥逼你交印了嗎?」    
    朱元璋說:「何必要人逼?同住一城,有元帥在,我權太重了不好。」    
    馮國勝說:「你真是君子呀。」    
    李善長卻笑笑而已。他說:「交了也好,有征伐攻戰,盡力就是了。」


第三部分 夾著的尾巴露了第36節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房中只有李善長、朱元璋兩個人時,李善長的話就少有顧忌了,既然他全身心地來輔佐被認為是明主的朱元璋,就必須竭盡全力。他托著一杯熱茶,在客廳裡踱著優雅的方步,李善長說:「一味退讓,也不是辦法,你想過了嗎?郭子興活不了多久了。」這話聽起來有點聳人聽聞。李善長說冷眼看郭子興病很重,他又是心思很重的人,芝麻大的事會琢磨七天七夜,這種性格,對養病不利。郭山甫早已測定,郭子興不久於人世了。所以李善長勸朱元璋倒不如順著他,讓他稱王,過幾天孤家寡人的癮。    
    朱元璋說:「這豈是兒戲?如果因為滿足他的私慾而壞了義軍大事,太不值得了。」    
    李善長是從大局考慮的,不讓他稱王,他身邊的小人又會去搬弄是非,一定說朱元璋不讓他當王,是自己想當。這話郭子興又一定相信,所以李善長才說朱元璋已處於險境。    
    朱元璋很苦惱,他說自己不爭權,到出力時捨生忘死,怎麼還換不來真心呢?    
    李善長說:「你不是反反覆覆地看過《資治通鑒》嗎?前事不忘,後世之師,還用我說嗎?」    
    朱元璋說:「那現在怎麼辦?我已退無可退了呀!原本想躲開濠州,打下滁州站住腳,他又跟了過來。」    
    「這裡並不算好,」李善長說,「我們必須另立門戶,去打和州。」朱元璋說:「現在時機倒是很好,聽說元朝丞相脫脫被貶,後又被處死了?」    
    李善長說:「是由於內亂,有個叫亞麻的丞相向至正帝進了讒言。現在,我們滁陽兵民陡增,又來了六合難民,你算過嗎?糧食還能吃幾個月?」    
    朱元璋說:「沒來得及過問。」    
    李善長說他倒問了,最多能吃到明年一月,糧荒一起,軍心民心必大亂。和州是靠近長江的富庶之地,如果打下和州,就與太平隔江相望了,可以大展宏圖。    
    朱元璋說:「我恨不得早一日擺脫這裡,只有先生知我心,我們先謀劃著,不宜過早說出去,夜長夢多。」    
    誠如李善長所言,郭子興由於心裡憋悶,病勢日重。他也不能否認,朱元璋說的有道理,以現在的幾萬人馬,僅佔滁州一山城就稱王,確實招風,是險事。可是內弟和兒子交相攻訐朱元璋,說他不讓父親稱王是想虛其位取而代之,儘管郭子興駁斥了他們,心裡未必不犯尋思,他也知道,人心隔肚皮呀。    
    郭子興病懨懨地臥於床上,不斷地咳著,張氏正服侍他吃藥,郭天爵、馬秀英、郭惠都在房中。    
    張天祐、郭天敘進來了,站在床頭。郭天敘問:「父親好些了嗎?」    
    張天祐說廬州有個名醫,他已花重金去請了。    
    郭子興吃過藥,抹抹嘴,半倚在床欄杆上,有氣無力地說:「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啊。我總感到胸悶氣短,四肢無力,這病來得不輕啊。」說罷又一陣陣劇咳,臉憋得通紅。好些後,他問:「城裡都安穩嗎?」    
    張天祐點點頭:「只是叫朱元璋拔了頭籌……」他剛說了半句,猛然發現馬秀英在場,立即轉舵,「朱元璋也確實謀勇兼備,姐夫沒白器重他。」    
    馬秀英感到自己在這不方便,拿起空藥碗出去了。    
    張氏埋怨弟弟說:「你怎麼說話看不出眉眼高低呢?」    
    郭天敘說:「你們出去聽聽吧!全城軍民快把朱元璋捧上天了,沒有一個人稱頌父親。」    
    「又來了!」郭子興很生氣,又咳個不停。    
    「快別在這兒氣你父親了。」張氏說。    
    張天祐拉了郭天敘一把要走,郭子興卻擺手不讓他們走,二人只得往前湊了湊。    
    郭子興說:「你們省點心吧,你們這樣疑神疑鬼的,一旦我一口氣上不來……你們怎麼辦?你們鬥得過朱元璋嗎?如果你們相安無事,他也不會趕盡殺絕。」    
    這是郭子興積存在心底的話。他雖無大才智,卻也比常人聰敏,他豈不知內弟和兩個兒子口袋裡有幾升米?他只求日後朱元璋能容得下他們就燒高香了,他曾指望過將來把權柄交給郭天敘,又怕朱元璋不肯,他深知兩個兒子捆在一起,也不是朱元璋的對手。    
    郭天敘還要爭辯,張天祐又拉他一把,不讓他說下去。    
    表面上,張天祐、郭天敘順著郭子興的意思點頭,但心裡想的卻和郭子興全然不同。    
    從郭子興房中出來,張天祐把兩個外甥叫到他家,關緊門窗,擺上酒菜小酌,郭天敘知道,喝酒不過是個幌子,舅舅有大事相商,除了對付朱元璋,豈有他哉!    
    郭天敘說:「我爹好糊塗,心又軟,方纔我要把話說明白,你為什麼攔我?」    
    張天祐說:「他在病中,怕氣。再說,他並不是對朱元璋放心,而是朱元璋羽翼已豐,沒辦法。想從他口中逼出一句破釜沉舟的話來,太難了。」    
    郭天敘說:「父親擔心的是他百年之後,怕咱們受制於朱元璋。哼,這步棋傻子都看出來了,現在朱元璋只是礙於面子而已。」    
    郭天爵說:「兵權不是又都收回來了嗎?」    
    郭天敘認為那只是形式,人心都在朱元璋那邊,到時候振臂一呼,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張天祐主張宜早不宜遲,要趕在元帥嚥氣前下手,不然就晚了。    
    郭天爵說,好是好,萬一父親不願意,會把他活活氣死的。    
    「你懂什麼!」天敘說自己最會揣摸父親的心思了,父親最擔心的是朱元璋權大勢眾,不然上次回援濠州,為什麼把朱元璋的左膀右臂全要過去了?    
    張天祐又探得一個新消息,聽說朱元璋又要去打和陽了,他越打越強,越打越兵多將廣,現在不下手,將來就不好收拾了。    
    郭天爵說:「萬一父親不在了,他還不得搶著當元帥呀?」    
    「那是客氣的。」張天祐長歎一聲,危言聳聽地說,「真有那一天,咱們的腦袋能不能在脖子上長著都不一定了。」    
    郭天爵很吃驚:「他好歹是我姐夫啊,狠得下心來嗎?」    
    「到那時候,親爹都一樣翻臉,」張天祐說,「從前咱們在元帥面前說他壞話,朱元璋能不記恨在心嗎?他這人很有城府,表面上什麼都不爭,骨子裡恨死我們了。所以,趁元帥沒死就除掉他,還容易一些。」    
    郭天爵說:「爹若不答應呢?」    
    「沒你的事。」郭天敘怕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便申斥弟弟說,「閉上你的嘴,不准亂說。」與朱元璋同樣不安的還有一個人,就是不顯山不露水的馬秀英。她從隔岸觀火的角度早把這場已聞到硝煙味尚不見戰火的窩裡鬥看得一清二楚了。在父親面前,她插不上話,在兩個哥哥跟前,也無從說起,人家會認為她必定是夫唱婦隨,沒說話先減去九分份量。想來想去,她幫朱元璋度過難關的惟一辦法是打通養母張氏的關節,迂迴行事。她知道,每次打了勝仗,好多將領都帶來些珠寶、首飾之類的戰利品來孝敬張氏,這也是一種曲線媚上之術,希求張氏在枕邊吹點和風,而不是陰風。    
    馬秀英發現,朱元璋從不幹這種事。是他以為一家人無須如此嗎?並不是的,他手上也真沒有珠寶,每次戰利品他不是繳公,便是獎賞了部下,馬秀英積攢的一些都是自己拿份子錢買的,寥寥無幾。    
    想來想去,她決定捨出全部私房錢,一律換了珠寶、首飾。    
    馬秀英背著朱元璋,提了個嵌貝漆盒來到養母張氏房中,張氏正和幾個丫環斗牌,郭天爵在一旁幫腔。見馬秀英進來,張氏拂亂了牌,不玩了。    
    一個丫環說:「敢情錢都讓太太贏去了。」大家笑著散了。    
    張氏說:「快坐,出了閣,你也不常到我這兒來了。元璋還好吧?」    
    「好,」馬秀英說,「爹病著,上上下下就得他多上點心吧,也有些事盡量多讓天敘和舅舅他們管,他也太累了。」說這話時忍不住看了天爵一眼。    
    張氏說:「女婿半個兒嘛,他別見外,元帥不指望他指望誰?不過呢,人心可得長正了,朱元璋一個窮和尚,能有今天,他自個得拍拍心口窩,想想感謝誰,人得講良心。」這後半句很有點敲山震虎的意味了。    
    一聽這話,馬秀英有幾分緊張,正要說話,傻乎乎的郭天爵插了一句:「若不是爹護著他,舅舅他們早收拾他了。」    
    馬秀英大驚,張氏急忙呵斥郭天爵:「你怎麼順口胡說呢!怎麼會有這種事!再不濟,也是一家人啊。」又往外轟他,「去幹你的吧,我跟你姐姐說會兒話。」    
    郭天爵走了,馬秀英笑吟吟地打開那個嵌貝描金漆盒,張氏一見,又驚又喜地張大了嘴巴,裡面全是珍珠、瑪瑙、翡翠,令人眼花繚亂。    
    張氏問她這是哪來的?    
    馬秀英撿起一顆鴿子蛋大小的瑩瑩泛光的珍珠,說這是占城(越南)貢奉給皇上的夜明珠,後來不知怎麼落到丞相脫脫手上,這次脫脫打敗了,丟盔卸甲,扔了這個百寶箱,朱元璋不想佔為己有,他讓馬秀英拿來孝敬娘的。    
    張氏不由得心花怒放,眉開眼笑,她愛不釋手地一件件擺弄著珠寶,說:「真是稀世之寶,長這麼大,別說有,就是看都沒看過。」    
    馬秀英叫娘快收起來吧,囑咐她不要對外人說。    
    張氏讓馬秀英留幾件。


第三部分 夾著的尾巴露了第37節 精神俘虜

    馬秀英淡然一笑:「娘還不知道我的脾性?我對這些首飾什麼的從來就不喜歡。」    
    「你從小倒有這個脾氣,」張氏順水推舟地說,「給你頭上插個簪子你都嫌嗦。」她把盒子蓋上蓋,說:「難為朱元璋了,打仗弄點東西還想著我。」    
    馬秀英說:「他說娘在人前人後總是維護著他,他心存感激,不知怎樣報答。」    
    「誰說不是。」張氏煞有介事地說,「若不是我總在老頭子跟前叨念元璋忠誠,那些一肚子壞水的人還不得把他吃了呀!元璋有什麼過錯?就是太能了,樹大就招風,人有才幹就遭忌。」    
    馬秀英說:「外人對元璋生嫉妒之心,咱沒辦法,家裡人互不信任,就令人寒心了。」    
    張氏當然懂得馬秀英何所指,就說:「也都是外人挑唆的。其實大家都是好心,怕有個閃失什麼的。你放心吧,也告訴朱元璋放心,有我在呢,老頭子聽我的。」    
    馬秀英點點頭:「謝謝娘護著我們。」    
    「你是娘的心肝寶貝,不護著你護著誰呀!」張氏說。    
    郭天爵從母親房中溜出來,直奔馬秀英的樓上去了。他料定此時只有金菊一個人在,他對金菊早已垂涎三尺,一是懼怕馬秀英,二是怕朱元璋,今天不是好機會嗎?    
    果然只有金菊一個人在窗下刺繡。郭天爵撩開門簾子進去,故意問:「我姐不在?」    
    金菊站了起來:「不在。」    
    郭天爵不想走,在書櫥前瀏覽著,時而胡亂翻一翻書,又隨手亂扔。金菊過來制止說:「二少爺又亂翻,上回害得我挨了一頓罵,你不知道你姐姐的書從來不喜歡別人動嗎?」    
    「你怕她,我可不怕!」郭天爵涎著臉,竟伸手在金菊臉蛋上捏了一下,「你不是我姐的,我動總可以吧?」    
    金菊打了他一下:「別又動手動腳的,你快走吧。」郭天爵還往跟前湊,這時門簾子一掀,馬秀英回來了,郭天爵好不晦氣,趕忙往外溜。    
    馬秀英看了他一眼:「怎麼我一來你就走啊?」    
    郭天爵說:「我有事。」走了。    
    馬秀英問金菊:「他來幹什麼?」    
    「哪有正經事,胡攪歪纏唄。」金菊說。    
    馬秀英心裡猛然一動,忽然問:「他是不是對你有那個意思?」    
    金菊臉紅了:「小姐說什麼呢!」    
    「這有什麼!」馬秀英說,「你若是也看上他了,我給你做主。」    
    金菊說:「我雖是個下人,也看不上他那個傻乎乎的樣兒,小姐若真這麼做,我就去死。」    
    「不干就算了,用得著死呀活的嗎?」馬秀英沉了沉,說:「你去跟他探探口氣,也許能問出天敘和舅舅想怎麼對朱元璋下手。」    
    「什麼?對他下毒手?」金菊叫了起來,「這不是沒有天良了嗎?」    
    「我也只是疑心。」馬秀英說,「沒這事更好,萬一有個風吹草動,好有個防備呀。」    
    馬秀英這一說,金菊上心了,她說:「交給我吧,我若肯給天爵一個好臉色,他連祖宗都能賣了。」    
    馬秀英不禁大笑起來:「你這瘋丫頭,嘴這麼陰損。」    
    朱元璋回來時,馬秀英正在燈下看書,她看了朱元璋一眼,說:「你今天有什麼喜事嗎?一臉喜氣。」    
    朱元璋今天心情確實比平時好。他說:「很怪呀,今天見到你娘,別提她有多客氣了,說了一大堆好話;我去看望你父親,他也和往常大不一樣,讓我放開膽子該怎麼幹就怎麼幹。本來反對我攻和陽,今天也點頭了。」    
    「本來應該這樣啊。」馬秀英心知肚明,是送給張氏的珠寶起作用了,她嘴上卻說,「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朱元璋說:「不對。我聽你娘說我總是惦記著她,又說太破費了什麼的,這是什麼意思?是不是你背著我幹什麼了?」    
    馬秀英輕輕歎口氣:「能幹什麼?還不是替你堵窟窿什麼的。」    
    朱元璋有點驚奇:「你給你娘送禮了?你們娘兒倆,用得著這個嗎?」    
    馬秀英說不是她送禮,是他這姑爺孝敬丈母娘,送點禮也應該呀!    
    朱元璋心裡又不痛快了,他說:「你什麼意思?是怪我朱元璋不懂人情世故,慢待了你家人?我不收禮,你又不是不知道,征戰回來,戰利品我除了上交,也都分給部下了,我分文不取,我沒有東西可送,你是怪罪於我,才替我送禮,反過來又奚落我讓我難堪?」    
    馬秀英一直笑吟吟地望著他,等朱元璋發作完了,她才實話告訴他,她是給娘送了些珠寶,而且是以朱元璋的名義送的,她沒有別的意思。好多將領在征戰之後都拿些戰利品送給娘,她每次都展示給馬秀英看,送禮的人惟獨沒有朱元璋,馬秀英是什麼滋味?娘也不是聖人,她偶爾在爹跟前說朱元璋幾句不鹹不淡的也是正常啊!馬秀英說替他送禮,是拿她的私房,是一片好心,卻沒考慮有損他清廉的名聲了。    
    朱元璋好不惶愧,她最後一句明顯是諷刺,他朱元璋不是太不識好歹了嗎!他忙過來拉住馬秀英的手說:「我錯怪娘子了,我混賬啊!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馬秀英歎口氣,說:「我知道你也很難,我夾在中間也不好過。聽說你馬上要領兵打和陽?」    
    朱元璋點點頭,他說滁陽是個小山城,坐吃山空,不是久守之地。況且馬上會鬧糧荒,不能等著坐困愁城啊。    
    馬秀英問他打和陽有沒有別的想法?光是忠心耿耿?她意識到朱元璋想另立門戶。    
    朱元璋很敏感地盯著她,問:「我不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連你都懷疑我有貳心?」即使在愛妻面前,他也不想把心底最隱秘的東西掏出來,雖然他也有幾分抱愧。    
    馬秀英也不想逼他,歎口氣說:「你至少是一石兩鳥吧?你不承認也沒關係。我看你盡快攻下和陽為好,最好離開這是非之地,眼不見心不煩。」    
    朱元璋經她點破,不好再說什麼了,便說:「知我者夫人也。」    
    這時金菊進來了,她點手叫馬秀英出去,朱元璋問什麼事鬼鬼祟祟的?二人笑而不答。原來金菊奉馬秀英之命,主動地約會了郭天爵,郭天爵大有受寵若驚的感覺,答應馬上來。    
    馬秀英便藉故和朱元璋出去了,說去看看小妹惠兒,她正練畫。    
    他們走後不久,金菊就看見郭天爵的身影出現了。    
    郭天爵在窗下轉來轉去,不時地仰望樓窗。    
    金菊的頭露出來,郭天爵說:「你下來,我有一件東西給你。」    
    金菊嘻嘻地笑著說:「我忙著呢。」她故意拿他一把。    
    「有什麼好忙的!不是你約我來的嗎?」郭天爵說,「你下來,我有話對你說。」    
    金菊縮回頭去,一陣樓梯響後,金菊跑了出來:「有事快說。」她手裡拿著繡花繃子。    
    「在這兒不方便。」郭天爵說,「咱到假山那邊去。」    
    金菊遲疑一下,沒有表示反對。    
    郭天爵和金菊來到假山後,這裡樹大葉茂,籐蘿披拂,很靜,郭天爵見四周沒人,立刻上來摟抱想親嘴。金菊忙用繡花繃子擋住他的嘴。    
    郭天爵涎著臉說:「想死我了,你就答應我吧。」    
    金菊說:「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可不是供你們爺們兒玩樂的煙花女子。」    
    郭天爵說:「我是真心想娶你呀。」    
    金菊說:「我一個丫頭,哪配呀!」    
    「我不嫌就行了嘛!」郭天爵說,「我娘一定能聽我的。」    
    「我可是你姐姐的陪嫁丫頭啊!」金菊開始把話題往這上頭引,「你姐夫若不發話,你也休想辦成。」    
    「他算個什麼東西!」郭天爵果然上套,不屑地說,「他憑什麼管我們家的事!」    
    金菊說:「這你可就不知道了,誰不知道你姐夫屢立大功,滁州城上上下下,誰不知道是你姐夫大權在握?」她在用激將法。    
    郭天爵不知是計,就說:「你不用怕他阻攔,他自己的事還沒管好,說不定哪天腦袋搬家呢,倒有心思管別人!」    
    金菊心裡暗吃一驚,心想他們背地裡果然要下毒手,馬秀英真是精明,一眼看破了。她故意說:「我才不信呢。你爹是他的老泰山,你們都是一家人,是親三分向,誰敢欺侮到他頭上。」    
    郭天爵說:「誰跟他一條心!我爹一死,他不得搶著當元帥呀!我們早看到這一步棋了。」    
    金菊為了進一步套出實底,再度激起他的醋意,說:「實話告訴你,朱元璋對我也有那點意思,礙著你姐的面子,暫時忍著呢。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你能爭得過他嗎?他至少是近水樓台呀。」    
    這一說,郭天爵的火氣上來了,恨恨地說:「這王八蛋,難道天下好女人都得叫他霸佔了嗎?金菊,我告訴你個實底,你不用擔心,他活不了幾天了!」    
    望著他那惡狠狠的眼神,金菊故意說:「我不信,你別在這裡買我好。」    
    「我敢發毒誓!」郭天爵說,「有一句謊話,下雨天我叫響雷劈死!」    
    金菊問:「你們想怎麼制他呀?」    
    郭天爵說:「你可不能告訴我姐呀……」神魂顛倒的郭天爵早已成了金菊的精神俘虜了。


第三部分 夾著的尾巴露了第38節 小心中埋伏

    朱元璋早上起來就說右眼皮跳,跳得他心裡發慌。金菊勸他今天躲在家裡哪兒也別去,她說這是躲災。金菊說,男人是左眼跳財,右眼跳禍。朱元璋斷然不信這個,但心裡彆扭。    
    果然,還沒裝束好出門,郭天爵來了,傳達張天祐的話,說請朱元璋到張天祐府上去,請他喝酒。    
    沒等朱元璋表態,馬秀英過來擋駕,一不過年,二不過節,擺什麼宴席!況且一家人,更用不著,師出無名,她說朱元璋有大事要辦呢。    
    不一會兒郭天敘又來請了,朱元璋心裡想,這定是鴻門宴無疑了。他怕馬秀英擔心,就說,一定有要事相商,喝酒在其次。一聽這話,郭天敘便順水推舟地說一點不錯。    
    見攔擋不住,馬秀英出去了。等朱元璋走到帥府轅門時,看見郭寧蓮來了,一看她那有點臃腫的著裝,他就明白了。    
    郭寧蓮已經穿上了盔甲,又在外面罩上了寬大的長衣,背起了寶劍。    
    朱元璋已知她的用意,就說:「你不用去,自然會逢凶化吉的。」    
    「我就是你的樊噲,」郭寧蓮說,「什麼鴻門宴我都敢去。」她倒是一針見血。    
    朱元璋問:「你怎麼知道我去赴的是鴻門宴?」    
    郭寧蓮說她能掐會算。    
    朱元璋說:「一定是馬秀英讓你去的,對不對?」    
    郭寧蓮也不否認,她說:「你有兩個夫人,一文一武,保護著你,你是哪輩子修來的呀!」    
    朱元璋說:「當然是前世盡做好事修來的。」    
    這時門外有人喊:「朱將軍,張將軍在元帥府大門外等你呢。」    
    朱元璋應了一聲,邁步往外走,郭寧蓮緊緊跟上。    
    朱元璋從轅門出來,見張天祐、郭天敘、郭天爵幾個人在上馬石旁等他,早有點不耐煩了。朱元璋說:「都是自家人,何必這麼客氣。」    
    張天祐說這是元帥吩咐下來的,他說他身體有恙,不能躬逢,要我們幾個好好請你喝幾杯,以表達元帥的感激之情。    
    朱元璋說昨天去看他老人家了,氣色不錯,看來無大礙。    
    郭天敘看了一眼殺氣騰騰的郭寧蓮,說:「姐姐就不必去了吧,我們不會把姐夫灌醉的。」他盡量把話說得輕鬆,顯得平平常常。    
    郭寧蓮坦言自己不光是他的夫人,還是保鏢的,走到哪兒我必須跟到哪兒,並且申明這是他姐姐吩咐的。    
    張天祐忙打圓場說:「請便,請便。」    
    路上,一行人走著,朱元璋不時地觀察著他們三個人的表情,越看越不自然,尤其郭天爵,肌肉都很緊張,他幾乎不敢正視朱元璋的目光。    
    朱元璋心裡由犯疑到警覺,他意識到自己正向刀山火海走去。他走著走著忽然停步,仰起頭來看天,看得很專注,很投入,很莫名其妙。    
    張天祐不知他在看什麼,便也抬頭望天,這一來幾個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天空,天上飄過來幾朵白雲,像一片片絲棉,輕輕舒捲著,僅此而已。    
    張天祐看不出什麼名堂,先收回了目光,敵視地在朱元璋臉上尋求答案。    
    郭天敘悄聲問張天祐:「他看什麼呢?」    
    張天祐搖搖頭。    
    朱元璋忽然雙手合十望空拜了幾拜,大聲說:「謝謝太上老君救命之恩。」    
    幾個人都覺得莫名其妙,都不解地望著舉止怪異的朱元璋。朱元璋忽然怒目圓睜,劍眉倒豎,招風耳朵和大下巴也顯得猙獰起來,他手指著張天祐三個人厲聲說:「我與你們無怨無仇,你們憑什麼要在酒裡下毒害我?」    
    張天祐嚇了一跳,這只有他們三個人知道的除奸之計,朱元璋怎麼會知道?他忙說:「這是從何說起?」    
    朱元璋說:「你還敢狡賴!如果不是太上老君現身來告我趨吉避凶,我朱元璋今天就叫你們幾個小人害了!」    
    郭寧蓮刷地抽劍在手。氣氛更緊張了。    
    郭天敘忙說:「姐夫息怒,我們一片好心,代父置酒,絕無害姐夫之意。」    
    朱元璋說:「你們的醜行瞞得過神明嗎?太上老君告訴我,你們把毒藥下到了酒裡,還說趁元帥死前毒死我,以免我篡權。」後半句是他的推測,但他以為不會猜錯。    
    郭天爵先篩糠了,郭天敘也嚇出了汗,指天咒地地說:「我們若有歹意,不得好死。」    
    郭寧蓮說:「不跟他們廢話了,走,回去。」    
    「不,」朱元璋卻說,「郭元帥賞的酒不去喝,那不是不識抬舉嗎?走,去喝酒,我倒要品嚐品嚐毒酒的滋味。」    
    張天祐早軟了下來,他不得不相信,確有神靈在庇佑著朱元璋。他洩氣地說:「走吧,到了地方就知道了,我們怎麼會不分里外,加害於你呢。」    
    朱元璋利用太上老君成功地保護了自己,沒讓張天祐的毒酒燒爛了他的五臟六腑。張天祐幾個人嚇破了膽,不得不放棄毒殺朱元璋的計劃,幾個人吃了一頓誰也不知滋味的飯,各懷心腹事,不到半個時辰就散了,朱元璋一口酒都沒沾。    
    朱元璋沒把這事告訴病入膏肓的郭子興,沒事人似的在他的總兵衙門召集將領宣佈攻打和陽覓生存的計劃。    
    朱元璋的攻取方案穩妥又大膽。他說這次取和陽,只能勝不能敗,他準備智取。停了一下,他從案上拿起兩枚號牌,上面有「廬州路義兵」五個字。朱元璋令郭興馬上找工匠,照這個號牌打造三千枚,選擇勇士,由繆大亨、陸仲亨率領,全部穿青衣,扮成民軍,去犒勞和陽元軍。另一路由湯和、花雲率領,穿紅衣,兩路分先後,趁和陽守敵麻痺,可一鼓而破城。    
    眾將領命。    
    朱元璋分析道,我們攻和陽,元軍必來奪滁陽,以斷我後路,令我恐慌,故滁陽也免不了一場大戰,應當在滁陽城下消滅敵人,因而也在滁陽城外布了重兵。    
    李善長又叮囑大家不可大意,元軍幾十萬就在這一帶,要打,就痛痛快快,不可久拖。    
    這一天,郭子興病勢稍輕,坐於榻上,郭天敘陪侍。張氏和小女兒郭惠進來,張氏用方盤托了一個碧玉盞,是剛熬的燕窩湯,讓他用一點。    
    郭惠此時已有十歲左右,長相秀麗,她用調羹喂郭子興喝了幾口。郭子興問:「和陽方面有消息嗎?」    
    郭天敘皺了皺眉頭說,好像並不順手,有探子報,倒把大股元軍引到滁陽來了。    
    「是嗎?」郭子興心裡立刻像壓了塊巨石,這正是他擔憂的,這真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他吩咐馬上去叫朱元璋來,燕窩湯也喝不下一口了,不住地唉聲歎氣,郭惠怎麼撒嬌哄他,也沒見笑臉。    
    朱元璋此時也在生氣,是因為繆大亨誤了戰機。    
    朱元璋、李善長、徐達幾個人正在議事,郭寧蓮引著個探馬進來,探子道:「啟稟總兵大人,湯將軍有信報來。」    
    朱元璋看了信,氣得把信摔了:「這個繆大亨!如此之笨。」李善長拾起信看著。    
    郭寧蓮問:「怎麼了?」    
    原來繆大亨、陸仲亨本是帶青衣兵先行的,他們過陡陽關時,和陽哨兵得知消息,報告說廬州路義兵來支援和陽了,和陽父老備酒肉出城迎接。由於他們在路上吃了一頓飯,把時間耽擱了。    
    這真叫人啼笑皆非。    
    幸好湯和、花雲領的紅衣兵倒是老老實實按規定路線抵達和陽城下,元朝守軍出城迎戰,但單兵深入,又只有三千人抵什麼,吃了敗仗,後退二十里,才碰上青衣兵酒足飯飽地上來。後來合兵一路,好歹打敗了元將,到底佔了和陽。    
    徐達說,這就好。這叫有驚無險。    
    這時又有探馬來報,元軍在平章帖木兒率領下來協助攻打滁陽了,圍得水洩不通。    
    朱元璋說:「來得好快呀!走,我們上城看看去。」    
    他們剛出屋,郭天敘來了,說:「父帥請姐夫過去呢。」    
    朱元璋只得讓徐達他們先去看敵陣,自己與李善長一起來見主帥。    
    郭子興掙扎著從床上起來,帶病坐在帥座上,問剛剛進來的朱元璋:「你說怎麼辦吧?都是打和陽惹下的禍,現在元軍幾十萬兵臨城下,已經派使者來勸降了。」他手裡抖著帖木兒的勸降信一籌莫展。    
    朱元璋盡量用自己的鎮定和胸有成竹來影響他,指出我們已如期佔了和陽,這就不怕了。我們可關閉三座城門,把兵力集中到南門把守,堅守待援,等和陽兵返回來,裡外夾擊,敵人必退。    
    張天祐主張把元軍使者殺掉,把人頭掛在城門旗竿上以示拒降。想叫我們投降,帖木兒想得太美了。    
    朱元璋堅決反對殺掉使者,殺了他,帖木兒會以為我們膽怯了,才殺使者,只能加速敵人增兵。    
    李善長也說:「朱總兵的話很對,可用城中固守的陣勢嚇唬他,使他們不敢攻城。」既然他們這樣有把握,郭子興也就不再說什麼了,他也沒精力過問更多了。    
    大戰就在滁陽城下展開,郭子興整天提心吊膽。    
    戰鼓聲、喊殺聲陣陣傳來,郭子興已在彌留之際,不時驚厥。當又一陣廝殺聲透入重帷時,郭子興神經質地坐起來,兩手向空中抓著:「元璋,元璋救我……」    
    張氏扶他躺下,安慰他說:「你放心吧,朱元璋已經打退了元軍,保住了滁陽不說,又佔了和陽。」    
    郭子興安靜下來。他慢慢睜開眼,看看周圍,除了妻子兒女,沒有別人。郭子興喃喃地說:「去叫朱元璋,我有話說。」    
    馬秀英說:「他在城外作戰,我叫人去找他。」    
    滁陽城外,雙方在廝殺,天昏地暗,屍體堆得過多,常常把戰馬絆倒。    
    朱元璋騎馬立於帥旗下,郭寧蓮執雙刀立於側,另一側是郭英。    
    只見徐達揮舞長槍在元軍中衝殺,如入無人之境。朱元璋說:「徐達是一員猛將啊。」    
    忽然亂箭飛蝗一樣向朱元璋射來,頭上的羅傘、旗幟紛紛中箭,被射得七零八落。郭寧蓮舉雙刀快速揮舞,擋著箭矢射向朱元璋,箭矢紛紛墜地,不一會兒,她腳下的箭矢堆成了小山。郭英則率部下放箭回擊。    
    又一股元軍騎兵衝過來,有人高喊:「抓穿綠袍的,那是朱大耳朵!」    
    朱元璋一回頭,為首的頭上戴貂絨的蒙古將領已挺槍刺來,朱元璋舞劍去擋,還是中了一槍,幾乎栽下馬去,郭寧蓮死命衝過來救護,拚死與元將交鋒,她雖越戰越勇,但敵騎太眾,一時難以制勝。郭英環顧四周大叫:「快來救主!」    
    徐達正力戰敵將,聽見郭英呼救,拋下敵手,回馬而來,挺長槍大叫,「我來了!」連挑幾人落馬,他擋住圍上來的騎兵,掩護郭寧蓮、郭英簇擁著朱元璋撤回城中。    
    朱元璋卻不走,他說:「我一進城,等於宣告敗北。」他下了馬,親自擂鼓。    
    士兵一見主帥不顧安危,竟下馬親自擂鼓為他們助戰,頓時個個振奮,吶喊著復又衝向敵陣。    
    朱元璋忽見敵兵潰退,原來從和陽方面來的湯和、花雲兜了元軍後路。    
    朱元璋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郭寧蓮見朱元璋右臂有血跡,說:「你傷了?」    
    朱元璋看看,說:「我這副鎧甲不行,被挑開了,剮傷了皮肉。」    
    郭寧蓮很不滿地說:「有銀盾玉甲你拿去溜鬚拍馬了呀,活該。」    
    朱元璋一笑,也不跟她計較。    
    這時,朱文正騎一匹快馬奔出城來,直馳到朱元璋面前。朱元璋叫道:「文正?你不好好在城裡讀書,跑出來幹什麼?」    
    朱文正說:「娘說,郭元帥不行了,叫父親馬上回去。」    
    朱元璋只得把戰事交代給郭英,現在元軍已潰,可告訴徐達追擊十里左右即歸,小心中埋伏。    
    郭英答應一聲是,飛馬去找徐達。    
    朱元璋帶郭寧蓮、朱文正向城中馳去。


第三部分 夾著的尾巴露了第39節 大丈夫豈能受制於人

    朱元璋連鎧甲都沒來得及卸下,就帶著傷趕到臥房來了。此時郭子興已處於昏迷狀態,醫生早已束手,催促他們趕快預備後事。    
    張氏立即哭了起來,郭惠陪著她掉淚。    
    朱元璋坐到床頭小凳上,拉住郭子興的手,輕聲叫著:「岳父,岳父,元璋回來了……」    
    很靈驗,郭子興竟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似有掙扎著坐起來的意思。朱元璋按住他,說:「不要動,別著急,會好起來的。」    
    郭子興眼角滴出幾顆清淚,在枕頭上點了點頭,說:「你回來了,我就放心了……元軍退了嗎?」    
    朱元璋說:「岳父放心,已大獲全勝了。」    
    郭子興的目光巡視著,落在他的右臂上,發現了血跡,他說:「你傷著了?這副甲太薄、太脆。」他回頭叫張氏,手亂指亂搖。張氏不明白他到底要什麼。    
    「甲,甲……」他含混不清地咕嚕著。    
    還是朱元璋最先明白了,他說岳父可能要自己送他的那副鎧甲。    
    張氏抱來那副銀盾玉甲,堆在床邊,果然對了,郭子興用手撫摸著那鎧甲說:「物歸原主吧,你在戰場上廝殺用得著。我……再也用不著了。」語氣極度悲涼。    
    朱元璋說:「岳父不要往窄處想……」    
    郭子興伸出蒼白顫抖的手,拉住朱元璋的手,輕聲問:「你恨我嗎?怪我嗎?」    
    朱元璋說:「你這樣說,小婿真是無地自容了。三年前,我孑然一身,來投效岳父,沒有你,我也許凍死餓死路旁了,哪會有今天。」    
    「有你這句話,我也能閉上眼睛了。」他喘息了一陣,又看著他的兩個兒子和小女兒郭惠,對朱元璋說:「我死後,你就襲了我的元帥吧,天敘、天爵不懂事,也不成器,還有惠丫頭,你好歹看在我的面上,給他們一碗飯吃,我在九泉下也安心了。」朱元璋知道他的心事,他最希望的是朱元璋能像輔佐他一樣輔佐他的兒子,只是說不出口而已,如果朱元璋無此心,他說了也是白說,兩眼一閉,管得了身後事?他也知道兩個兒子不成器,倒不如先做個人情,朱元璋日後尚能善待他們。    
    他沒想到,朱元璋竟然把郭天敘當成了幼主看待,這令一個垂死的人感動莫名。    
    朱元璋淚流滿面地說:「岳父放心,我一定好好輔佐天敘的,我不會背主……」    
    郭子興似乎得到這句承諾放心了,攥著朱元璋的手漸漸鬆開了。    
    屋子裡立時掀起一片哭聲。    
    朱元璋在部下們一片埋怨和責難聲中埋葬了岳父郭子興。最高興的是郭天敘,他連讓都沒讓一下,便坐上了發號施令的帥椅,但他也看出來,他說的話等於放屁,沒幾個人理他,朱元璋還是實際上的主子。這令張天祐、郭天敘十分忌恨,他們決定去請尚方寶劍。朱元璋也好,已故的郭子興也好,表面上不都保持著與龍鳳皇帝小明王韓林兒的友好關係嗎?如果在那裡討來封號,不就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了嗎?    
    郭天敘沒等燒完「頭七」,就去投小明王討封去了,朱元璋後來才知道。    
    這天朱元璋來到滁山腳下郭子興墓前為他燒七。    
    郭子興的墓碑上刻上了「已故滁陽王」字樣,這是朱元璋的主意。剛剛擺上祭物,李善長邁著方步走來。    
    朱元璋迎過去,難得李先生也來祭奠他。李善長向來對郭子興沒半點好印象的。    
    「我兩手空空,是神祭而已。」李善長說,「我就知道你會在這裡,你是個有情有義的人。」他真的連紙帛、冥錢都沒有備。    
    馬秀英知道他們要談事情,就先回去了,她說文正、文忠他們還等她講《論語》呢。    
    她走後,李善長說:「朱將軍是為這位滁陽王而悲呢,還是為自己悲?」    
    朱元璋說:「人死了就不要苛求了。這都是他兒子的主意,當然對我怨怒,如不是我力阻,他也就加冕為王了。」    
    李善長問:「張天祐和郭天敘到亳州去了,你知道嗎?」    
    朱元璋點點頭,表示他知道。    
    李善長說,劉福通和杜遵道等人已正式擁戴韓山童的兒子韓林兒登極為帝了,國號宋,建元龍鳳。張天祐就不該去,去幹什麼?討封而已,無非是想借鍾馗打鬼。    
    朱元璋長歎了一聲。    
    李善長承認朱將軍善於守拙,別人很難做得像他那麼好。不過,他認為朱元璋不該在郭子興臨死時答應輔佐他的兒子。    
    朱元璋很無奈地說:「我怎麼辦?我知道他那口氣遲遲不肯咽,不就是等我這句承諾嗎?」他確實感到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不想讓他死不瞑目。    
    李善長說:「人情你倒是做了,可你想過別人嗎?現在滁陽、和陽輿論洶洶。」    
    朱元璋問:「都議論什麼?我做錯了什麼嗎?」    
    李善長告訴他,連徐達這樣忠心不貳的人都覺得心灰意冷,好多人要另尋出路呢。這倒令朱元璋大吃一驚。    
    「當然。」李善長說,連他都寒心。大家投奔你朱元璋來,為什麼?因為看你能成就大業,能帶著大家榮華富貴,能叫他們封妻蔭子!你把他們轉賣給一個廢物,他們會怎麼想?這一說,朱元璋立刻後悔了,很感羞愧。    
    朱元璋說:「是我不好,我只是想自己了。」    
    李善長道:「想你自己也不對!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加害於你,郭子興不在了,連這樣一個搖擺的中間人也沒有了,如果你不改弦易轍,一敗塗地的日子不遠了。」    
    朱元璋問:「那,現在怎麼辦?話我已經說出去了。」    
    李善長早想好了對策:郭子興一死,朱元璋事實上是這支軍隊的統領者,可以不把郭天敘當回事,最多有事告知一聲。    
    朱元璋又歎了一口氣,算是默許。    
    決心好下,做起來還是相當棘手的。    
    這天,朱元璋正在召集眾將領議事,有人報,張天祐從亳州回來了,要馬上見朱將軍。    
    朱元璋看了身旁的李善長一眼,李善長冷笑,那意思是說:等著稱臣吧。    
    少頃,張天祐、郭天敘昂首挺胸地進來了,張天祐拖長聲喊道:「龍鳳皇帝有詔書,朱元璋聽宣!」    
    朱元璋沒有動。眾將議論紛紛,湯和大聲說「撿了根雞毛當令箭」,眾人故意大聲哄笑。    
    湯和隨後又站了出來:「龍鳳皇帝?龍鳳皇帝是什麼東西?正經的元朝皇帝我們都不聽,卻聽龍鳳皇帝的?」    
    「對呀!」費聚也叫了起來,「是不是在亳州稱帝的那個放牛孩子?」    
    人們都樂了,自然是輕蔑。    
    李善長擺擺手,叫大家靜下來,他說:「且聽聽張將軍怎麼說。」他又轉向張天祐,說:「你也不用先要誰接聖旨,你說說怎麼回事吧?」    
    張天祐便展開托在手上的黃綾表,說他拿著的是大宋國丞相杜遵道頒發的文憑,皇上諭令郭天敘為都元帥,他自己為右副元帥,朱元璋為左副元帥。說著把一卷黃綾詔書放到了朱元璋面前。    
    眾皆嘩然,有說「豈有此理」的,有訕笑不以為然的。    
    湯和說:「怪不得人家詔令一到,你們二位搶孝帽子似地去了呢,討到的封賞還壓過朱元璋一頭呢。」    
    陸仲亨喊:「不受,若當皇帝,自己當!」真喊得痛快淋漓!    
    人們都把目光投向朱元璋。    
    朱元璋站起身,把詔書擲於地上,憤慨地說:「我不稀罕這個副都元帥!大丈夫豈能受制於人!」這是朱元璋一次總爆發,他內心的壓抑實在無法忍受了。    
    由於他的強硬態度,眾將全都高興得喊起來,張天祐和郭天敘見勢不妙,灰溜溜地走了。


第三部分 夾著的尾巴露了第40節 天賜良機

    誰也沒想到,一向逆來順受的朱元璋為受封一事發了這麼大的脾氣。朱元璋自幼抱負遠大,又不得不在人家屋簷下低頭,從本心來說,他怎麼會願意稱臣?且又是向一個放牛娃娃稱臣!更可氣的是張天祐、郭天敘矯詔想把他永遠踩在腳下,他發火,一大半是沖張天祐他們。    
    只剩李善長、朱元璋二人在場時,李善長拾起地上的黃綾紹書,說:「你看怎麼樣,你在郭子興臨終前的一句承諾,便成了今天的樣子,張天祐討來了皇封,他是主子!」    
    朱元璋決心不再令眾將失望,他摔詔書就是當眾表白,不接受韓林兒之封,也自然擺脫了張天祐、郭天敘的節制,一石兩鳥。    
    李善長倒又改了主意,作為權宜之計,他勸朱將軍倒是可以暫時委屈一下,接受封賞,啟用龍鳳年號。    
    朱元璋說:「你這不是出爾反爾嗎?」    
    李善長分析形勢說,劉福通的紅巾軍,比我們的勢力大不止幾十倍,咱們何必與他們作對!他們在北方對元軍作戰,等於為我們豎起一道屏障,有利無害。    
    朱元璋一下子醒悟過來:「先生不提醒,險些誤了大事。是啊,有了韓林兒在北面擋風遮雨,我們可放心地向南擴展。」    
    「對。」李善長此前已和馮國用兄弟為朱元璋謀劃了——馬上渡江,他早說過,金陵才是寶地。    
    朱元璋這才拾起黃綾詔書,請李善長為他起草一份謝表,不妨先使用韓林兒的龍鳳年號,總比使用元朝的有號召力吧。    
    這等於暫時與北方韓林兒結盟,也等於暫時承認屈居郭天敘之下的現實。朱元璋一感到委屈時,就用韓信鑽人家褲襠的故事激勵自己,儘管受過胯下之辱,韓信還是為後世敬仰的大英雄嘛。    
    接下來是謀劃渡江,在用兵大計方面,朱元璋從不請示張天祐、郭天敘,連過場也不走,他們也不敢認真,比郭子興在時收斂多了。    
    這天朱元璋站在和陽江邊巨石上眺望長江,但見波寬浪闊,洶湧東流,一片汪洋。朱元璋不禁想起了歷史上的苻堅、曹操,不免長歎,心想,渡江作戰,談何容易,難怪古人稱長江為天塹呢。    
    徐達也很發愁,他們連一條兵船都沒有,過江作戰也要訓練水師才行,也要時日,非一朝一夕所能奏效。    
    馮國用卻笑呵呵地說:「吉人自有天相,我想,用不了幾天,就會有舟師送上門來的。」眾人都不相信天上會掉下餡餅來。    
    朱元璋驚喜地問:「先生快快明言,用什麼辦法會有舟師上門。」    
    馮國勝告訴朱元璋,他哥哥有兩個拜把子兄弟,叫廖永安和他弟弟廖永忠,還有一個叫俞通海的,都是水寨英雄,如今擁有龐大的船隊、水師,屯居巢湖。    
    朱元璋好像聽說過,這廖氏兄弟是為地方自保結水為寨編練水師的,是巢湖裡一支很大的勢力。    
    朱元璋不覺怦然心動。馮國用是不會打誑語的,不十拿九穩,斷不會說大話。他忙問廖永安那邊的情況。    
    馮國用說他們有上萬人,艦船千艘。但現在日子不好過,元朝並不信任他們,他們的水道為元將左君弼所阻進出不得,如果這時候助他們一臂之力,大有希望。倘不是他們有難,也未必肯依附於我們,真是天賜良機。    
    朱元璋不禁額手稱慶道:「真乃天助我也。不知巢湖水師何日能到?」    
    馮國用說:「恐怕主公得親率大軍到巢湖去接才是。」    
    朱元璋痛快地說:「這有何難,馬上點兵入巢湖就是了。」    
    原來馮國用是想讓朱元璋發兵去接應,為廖永安他們打開通道,鎮住元將左君弼,既有恩於他們,他們過來投效就順理成章了。    
    朱元璋大喜過望,連夜整頓軍馬,先叫馮國用給廖永安下了書,然後親率大軍趕赴巢湖,紮營在馬腸口。這裡叫馬腸口真是名副其實,彎彎曲曲的河道確實像一根馬腸子。    
    入夜,月色下巢湖似海,馬腸口一帶是細長水域,對面有元軍水師高大的樓船扼住了巢湖出口。    
    朱元璋站在巢湖邊上,與廖永安、廖永忠交談。廖永安身高不足六尺,乾枯瘦小,不像武將,說是店小二差不多。廖永忠卻長得又黑又敦實,二人都是水中蛟龍。    
    朱元璋看到元將蠻子海牙憑仗著高大的樓船和馬腸河口的有利地勢扼守,對義軍極為不利。    
    廖永忠說多虧朱元璋發兵,使元軍不敢妄動。如果不是他們那裡的趙普勝通敵,也不至於這樣。他勸朱將軍勿憂,元軍水師的樓船看上去威武嚇人,行動起來卻不方便,他們可用偷襲的辦法,用小舟圍攻大船。    
    朱元璋又說了很多仗義的話,聽起來,好像朱元璋不是為收攏廖永安水師而來,他發兵巢湖純粹是為別人兩肋插刀的義舉。廖氏兄弟和另一個頭領俞通海都很感動,他們早從馮國用的書信裡知道了朱元璋的大氣、遠見卓識,誰不想在這亂世投奔一個英明之主呢!相見之後,從談吐上看,朱元璋果然不俗,他們私下商議一下,從此便把一生的賭注押在了朱元璋身上。    
    轉眼之間,巢湖的艦隊已經浩浩蕩蕩地開到了和陽長江邊上,但見旗幟飄飄,帆檣如林。他們攻擊的目標是對岸設防的採石磯,不拔下這個兵家必爭的據點,攻打太平,進軍金陵,都是空話。    
    正待進發,有一身高八尺,面目威猛的人,身背硬弓,同一個十七八歲的俊秀青年飛舟而至,被廖永忠帶到了朱元璋面前,廖永忠疑心他是奸細。    
    那大漢說:「你才是奸細,我常遇春來投明主,你敢攔我!」他在眾將中搜索一圈,目光聚焦在朱元璋臉上,便跑過來,拉著那青年跪下去叩頭:「朱將軍,你叫我好找。」    
    朱元璋命廖永忠把常遇春拉起來,很欣慰地問:「足下怎麼一下子從這麼多人裡認出我來,你我又素不相識。」    
    常遇春說有一個和尚告訴他,朱元璋最好認了,一對小蒲扇一樣的招風耳朵,飯勺子一樣的大下巴。他一陣哈哈大笑,說果然不錯……    
    朱元璋的臉一下子拉得老長,在場的人全都斥責常遇春,李善長說:「你這漢子,口出狂言,如此粗鄙不堪,下去吧。」    
    常遇春還不識趣地說:「我是來掛先鋒印的,請朱將軍允諾。」    
    朱元璋冷笑一聲:「你是欺我這裡沒人嗎?」他用手一指徐達等人,說:「我陣中似關羽、趙子龍一樣的猛將何止幾十個,你一來就要當先鋒官,也不問問我信得著你嗎?」    
    常遇春並沒意識到這是給他一個下馬威,是他言語無忌的代價。他卻並不惱,抱抱拳說:「也說得是。那這樣吧,我什麼也不要,我和藍玉隨軍作戰,你如果看我夠一個先鋒的料,再委任如何?」    
    朱元璋方纔的不快大大減輕了,覺得他忠勇可嘉,只是性格粗魯而已,於是他說:「好啊,軍中無戲言,我的先鋒印托在手上等你來拿。」    
    常遇春拱了拱手,對俊秀小將藍玉說:「走!」二人走了。    
    湯和說:「哪來的大膽狂徒,我真想一刀宰了他。」    
    徐達說他粗魯,是因為沒讀過書,不等於人不好,也許有點本事。    
    朱元璋贊同徐達的看法,張飛、李逵也生性粗魯,但為人正直,忠心不貳。    
    朱元璋上了帥船。他和馮國用等人仔細地察看了採石磯敵方部署後,深感越過寬闊的巨浪捲湧的險灘攻擊設防的採石磯,容易失利,倒不如先揀薄弱環節攻擊。    
    李善長立刻想到朱元璋要先攻牛頭渚。    
    朱元璋說,牛頭渚前臨大江,周圍被河塘環繞,難以防備,我們能較容易攻克。    
    李善長和馮國用都贊成這出其不意之舉。朱元璋馬上讓徐達發令。    
    號令從一個船傳到另一個船上,全是一句話:「目標牛頭渚!」    
    一聲號炮,千船競發,乘風舉帆,舳艫齊進,漫江是船,是帆,由於伸進江中的槳太多,竟在江面攪起翻滾的泡沫,江水如同開了鍋的滾水。    
    江對岸的元軍守著採石磯堡壘,看熱鬧一般對待發自江北的攻擊,他們自恃巨石巨礁的工事是天然屏障,根本不相信北軍攻得上來,只在腳下堆放起足夠的箭矢就足夠了。    
    牛頭渚真像一個巨形的牛頭昂首江中,到了跟前,才意識到攻牛頭渚也不易,這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去處。    
    朱元璋的座船快到岸邊了。只見登陸處是一塊凸出江中的巨石,又高又大又陡,許多小船在下面團團轉,人們無法登上牛頭渚。


第三部分 夾著的尾巴露了第41節 一句話送了一個將軍的命

    而牛頭渚上只有七八個元軍彎弓搭箭而立,只要朱元璋的船一靠近,牛頭渚上立刻箭如流星雨一般潑下來,密密麻麻,人根本無法靠上去,更不要說往牛頭渚懸巖上攀登了。    
    廖永安採用迂迴法,繞到巨岩側面。    
    廖永安下令放箭,那幾個守卒便暫時躲到大石頭背後去,停止射箭,之後又出來。    
    朱元璋和李善長都一籌莫展,沒想到這牛頭渚會是這個樣子!    
    郭寧蓮建議,現在的辦法是豎雲梯為好。    
    可這大江之中,上哪裡去弄雲梯?    
    正在著急時,只見上游飛一樣衝下一條小船來,撐舟人正是常遇春帶來的青年藍玉,而常遇春手裡拄著一根兩丈長的竹竿,立於舟中,穩如泰山。    
    當飛舟距離牛頭渚只有幾丈遠時,只見常遇春凌空起跳,雙手撐著竹竿,把自己撐到半空,然後雙手一鬆,人像燕子一樣輕盈地飛上了牛頭渚,雙腳穩穩落地。他太神速了,守軍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常遇春早從背後抽出大砍刀,左右開弓,一眨眼工夫,已將幾個守卒盡皆砍殺到江裡去了。    
    朱元璋看得目瞪口呆,繼而高叫:「真是我的急先鋒啊,壯哉,常遇春!」    
    四周兵船上也是一片歡呼聲。    
    常遇春隨後奔下牛頭渚,與藍玉一起掃清了岸上敵人,朱元璋忙令擊鼓,大軍得以飛舟登岸。    
    敵人未敢接戰,早已望風而逃。本來已毫無勝利希望的朱元璋水師,在常遇春神奇的攻擊帶動下,轉瞬間大獲全勝,全軍歡呼不已,隨後水陸兩路一舉攻下了採石磯重鎮。    
    士兵們扛著糧食等戰利品登船,一路歡聲笑語。    
    朱元璋站在採石磯上,常遇春和藍玉在徐達引領下過來見朱元璋了。    
    常遇春問:「我可以奪得先鋒印了嗎?」    
    「我說過了,軍中無戲言。」朱元璋說,「牛頭渚、採石磯之勝,你是頭功。」他向身旁的郭寧蓮伸出手去,郭寧蓮把一顆包在紅綢中的大印遞過去,朱元璋雙手捧給了常遇春。    
    朱元璋這才問他帶來的青年叫什麼?稱藍玉也是智勇兼備。    
    常遇春介紹說是他內弟,叫藍玉,今年十六歲了。    
    朱元璋說:「好,好,就留在你帳下當偏將吧。」    
    二人走後,李善長過來,告訴朱元璋,這一次從採石磯得了不少糧食,可不必為糧荒憂心了。    
    徐達也稱守住和陽一年都不愁了。    
    湯和說:「以後有了水師就不怕了,缺糧就出來打一場,不愁不滿載而歸。」    
    朱元璋繃著面孔一語未發,並無嘉獎之意。幾個人都不明白朱元璋為什麼不開心,他在想什麼?    
    人人都歸心似箭,全軍上下一個心思,有了糧食心裡不慌了,好好回和陽去過安穩日子,幾乎沒有人想到過一鼓作氣拿下金陵。    
    朱元璋不動聲色,當全軍上下歡天喜地地登上戰船,準備過江北返時,朱元璋突然叫郭英傳他號令,就地把所有大小船隻的纜繩一律砍斷,把船放入激流。    
    郭英大為不解,所有不得不執行命令的將領也都大惑不解。一旦砍斷了纜繩,船隊就會順入激流,靠不了岸,只好一鼓作氣順江東下了。李善長很快明白了朱元璋的用意,就問他想一鼓作氣東下取金陵?    
    朱元璋說,如今最忌鼠目寸光。不要說士兵,就連將領也都是這樣。渡江作戰為了什麼?只是為了劫糧嗎?這次渡江成功不易,正好借此機會來個趁熱打鐵,直搗金陵。他下令砍斷船纜,其實是砍斷將士退縮和圖安逸之心。    
    李善長點頭說:「有遠見啊。」    
    由於事情來得突然,士兵們毫無思想準備,頃刻間戰船已全部砍斷了纜繩,大小船隻一下子失去控制,衝入大江激流中,只能順江而下了。好多船上一片恐懼叫聲。    
    朱元璋這才大聲說:「傳我的話,前面是太平,比採石磯富多了,應有盡有。」    
    李善長稱讚這破釜沉舟之舉,全軍只好踴躍奪取太平了。不過他擔心既以太平、金陵富庶為釣餌,到時候士兵燒殺搶掠就不好制止了。    
    朱元璋早慮到了這一層。他便約李善長一起,就在船上草擬禁約榜文,把從前的八條再補充幾條上去,抄寫幾百份,讓每個將領隨身攜帶,進城後立即沿大街小巷張貼。獎勵歸獎勵,不能把軍紀也搭進去。    
    李善長說:「這我就無憂了。」    
    朱元璋用的是背水一戰的戰術,士兵既無退路,便都勇往直前,勢如破竹地攻下了太平府。元朝平章完者不花、僉事張旭和達魯花赤普裡罕忽裡早都棄城逃走了。    
    騎馬入城的朱元璋命令四處貼榜約,不管是誰,搶劫殺人者一律斬首。    
    徐達應聲而去。    
    朱元璋沒想到許多鄉紳儒士率民眾在城門口迎接。朱元璋受到了歡迎仁義之師的簞食壺漿的待遇,心裡熱乎乎的,土氣也因此而高漲。    
    朱元璋在城門口下馬,花雲引著一個八十多歲的老者和四十多歲的舉人陶安過來,介紹說:「這位是太平路耆儒李習先生,這位是舉人陶安先生。」    
    朱元璋本來從未聽說過李習和陶安,但臉上卻現出神交已久的景仰之情,並且誇張地說他二位大名如雷貫耳。誰也看不出朱元璋的破綻,只有李善長、馮國用相視一笑,他們佩服朱元璋的機靈,抬舉了別人,也讓人看重自己,何樂而不為。    
    陶安目視朱元璋轉過臉對李習說:「我輩今有明主了,大軍未到,禁約士卒的佈告已先貼遍全城,你看,街上店舖照開,連女人也敢出門,不像是打過仗的樣子。」    
    李習也說,軍不愛民,民豈能擁軍?這是得勝之本。    
    陶安問朱元璋下一步是不是必取金陵。    
    朱元璋反問:「先生以為如何?」    
    陶安認為金陵乃帝王之都,龍蟠虎踞,又有長江之險,若據其形勝,出兵攻略四方,所向無敵。    
    朱元璋十分高興,陶安說到他心坎上了。他給了肯定答覆,隨後宣佈廢了太平路,改為太平府,置太平興國翼元帥府,他自領元帥事,善長先生為帥府都事,汪廣洋為帥府令史,請陶安先生參幕府事,李習先生屈尊為太平府知府,他問二位儒士不知可否俯就。    
    李習說:「老夫今年八十有二,尚能為足下辦點事,這是對我的鞭策,敢不用命。」    
    突然前面有叫嚷聲,朱元璋向那裡望望,郭寧蓮會意,打馬前去察看。    
    當朱元璋一行來到太平府丁字街口時,在郭寧蓮監押下,抓來一個士卒,押他的人把一個包袱扔到地上。    
    郭寧蓮報告,這個士兵違犯禁令,搶了百姓包袱,當場被捉住。    
    朱元璋含笑對李習說:「太平知府都有了,這斷獄的事,理當歸你吧?」    
    李習說:「即使老朽上任,也只管百姓而不管軍啊。再說,不教而誅,不為寬仁,念他初犯,又沒有人命,饒了他吧。」    
    朱元璋一笑說:「你這知府不合格。」他大聲問:「這個犯禁士兵歸誰統轄?」    
    郭英回答是費聚。    
    費聚從隊列裡出來,說:「是我督之不嚴,我有過失。」    
    朱元璋說:「未曾入城,即有明令。費聚,你是親自帶人張榜的,卻縱容下屬擾民,該當何罪?」    
    李善長說:「按律當斬。」他知道費聚與朱元璋不僅是同鄉,又是光□娃娃朋友,李善長故意說得重些,看看朱元璋捨不捨得拿他開刀。    
    費聚嚇了一跳:「什麼?連我也斬?」    
    「當然一樣,斬!」朱元璋手一揮,眾人都愣了。陶安第一個出來說情,「將軍明令是對的,也不可太過,費將軍不過是失察之過,幾萬兵士,豈能保證個個守法?」    
    李善長很佩服朱元璋的冷面無私。但他必須出面保這費聚,一句話送了一個將軍的命,李善長於心不忍。    
    李善長願以官職為費將軍擔保。


第三部分 夾著的尾巴露了第42節 副的豈能指揮正的

    「我願擔保!」「我願!」嘩啦啦在當街跪下一大片將領,連郭寧蓮也在其中。    
    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官匪一家,兵匪勾結,百姓從沒見過這樣軍紀嚴明的隊伍,他們的感激之情是發自內心的。    
    百姓一邊圍觀一邊感動地也跪下一片,喊著:「請饒將軍性命。」    
    朱元璋這才說:「那一百軍棍是免不了的,拉下去打吧。」    
    費聚自己走了過去,主動伏在地上。    
    在一陣乒乓杖打聲中,朱元璋與陶安、李習等自去。    
    費聚扮演的是當年徐達一樣的角色。朱元璋執法常拿自己的親信開刀,這有兩宗好處,挨打者不會生怨,不會為此離心離德,峻法不分親疏自然會贏得好名聲。    
    李善長當然像看一碗清水一樣洞穿了朱元璋的用心。    
    李善長說朱將軍贏得了好名聲,得了民心,只是費聚皮肉吃苦了。    
    朱元璋說:「既如此,當時你為何也跪下為他求饒啊?」    
    李善長說:「我是給你一個台階呀,如果不給你這個台階,我不相信你捨得殺了費聚。所以費聚無須謝我,倒是主公你應該謝我。」    
    朱元璋笑道:「什麼事你都知道。」    
    這時郭寧蓮進來說,他們把費聚抬來了,問抬到哪屋去呀?    
    李善長立刻站了起來,說:「我先回去。」    
    朱元璋:「事未談完,怎麼走啊?」    
    李善長說:「我在這兒,有礙主公做人情。」說罷狡黠地一笑,走了。    
    望著李善長的背影,郭寧蓮問:「他說什麼呢,半吞半吐的。」    
    朱元璋說:「這老狐狸,什麼事都不容易瞞過他。」    
    郭寧蓮說:「那是你過於寵著他了。」    
    朱元璋說:「再清醒的皇帝也免不了有寵臣,何況,你得用人家呀。」    
    費聚被安放在一間客房榻上,趴著,從腰往下,一片青紫,血淋淋的。    
    朱元璋從後面走進來,費聚並未發現。    
    朱元璋從侍者手中接過藥碗,用棉花蘸著一點一點地替他擦拭傷口。費聚齜牙咧嘴地說:「你輕點,你再輕點,你以為你是在擦地板啊!哎喲喲,這朱元璋,打我都這麼狠,打別人更不在話下了。」    
    郭寧蓮知他沒看見朱元璋進來,故意逗他,說他背地裡充英雄,在朱元璋面前就熊了,屁也不敢放一個。    
    費聚被激怒了,充英雄地嚷了起來:「屁!小時候,我發起威來,朱元璋哪次不趴在地上管我叫祖宗!」    
    朱元璋忍著不笑出聲。費聚突然大叫起來,訓斥地說:「我說你幾遍了,你他媽找打呀!」猛回頭,一下子啞了,怔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朱元璋說:「罵呀,怎麼不罵了?我什麼時候趴在地上管你叫祖宗了?」    
    費聚扮了個鬼臉說:「再罵,又得加一百軍棍。」    
    朱元璋說這治棒傷的藥方是郭寧蓮家祖傳的,塗上去好得快。    
    費聚見他親手給自己塗藥,心裡熱乎乎的。他知道,朱元璋是不得不拿他試法。他問朱元璋,若是沒人求情,真會拿他開刀嗎?    
    朱元璋反問:「你說呢?」    
    費聚說:「我想不會,你的心又不是鐵打的。」    
    朱元璋說:「那也難說。有時講人情,有時講法,法大於人情,人情又有時重於法,法乎於情上,情乎於法上,相伏相倚。」    
    費聚說:「你越說越玄了,我這一百軍棍吃得也值,打出軍威來了。」    
    朱元璋說:「不然,我能親自為你塗藥嗎?」    
    費聚撇了撇嘴,表示委屈,原來他替自己塗藥,不是因為從小的感情,而是因為幫他打出了軍威,費聚心想,狗屁,你朱元璋真出息了。可這回不敢罵出聲來了。    
    朱元璋剛剛與李習、陶安等人籌劃過太平府安民勸農的各項事宜,郭寧蓮來了,她說家裡人從和陽捎來信,馬秀英為朱元璋生下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且說長相英俊,有馬秀英的相貌、朱元璋的威儀,取了父母雙方所長。郭寧蓮還開了個玩笑,說若完全像朱元璋,那可不敢恭維了。    
    朱元璋打了勝仗又喜得貴子,心情好,玩笑怎麼過分都不惱。他回應郭寧蓮說,我朱元璋肯定不醜,不然郭寧蓮怎麼上趕著巴結送上門來呀!郭寧蓮一聽,拿起扇子要打他,朱元璋忙躲閃,他要郭寧蓮與他馬上乘船回和陽去看兒子。    
    朱元璋和郭寧蓮坐在船甲板上。郭寧蓮告訴他都傳說馬秀英生孩子時,滿院紅光,兒子將來一定是大命之人。    
    朱元璋不由得想起有關自己出世時的種種傳說,有說他降生時滿室芬芳撲鼻的,有說紅光四射的,也有說巨蟒盤於房脊的……這個豈能當真!    
    朱元璋說:「你也信這個?人都有阿諛奉承之心,倘我還在鳳陽的小村裡放牛,我生個兒子,誰會編出紅光照耀的話來?」    
    郭寧蓮說:「也說得是。」    
    朱元璋對郭寧蓮說,一直盼著她生個兒子呢,一定是文武雙全的。    
    「我怎麼好越過元配夫人呢?」她笑道。    
    「又來了,」朱元璋說,「當年讓你當元配,你又讓賢,現在卻又耿耿於懷。」    
    郭寧蓮說她給孩子準備了一份禮物。她拿出一個碧玉長命鎖,說是她請一個最好的工匠打的,這塊玉,也是最好的和田玉。    
    朱元璋托在手上看看,正反兩面刀工不錯,陰陽紋刻的都是篆字「長命百歲」,他說,意思不錯,俗了點,誰能真正活過百歲呢。    
    郭寧蓮說:「我讓你給擬個長壽的詞兒,你沒當回事呀。」    
    朱元璋說:「誰知道你是幹這個呀!」朱元璋佔了太平,等於在江南元軍心腹處插了一把刀,他早料定元軍不會善罷甘休。果然,元將蠻子海牙、阿魯灰為防止朱元璋東下取金陵,竟然想出個極其笨拙的辦法,將大船裝滿巨石,鑿沉在採石磯江底,堵塞和封閉了姑蘇口,截斷了通往金陵的西南門戶。這步棋對朱元璋來說是很凶險的,弄不好會進無可進,退無歸路,在尷尬境地被消滅。    
    更不利的是趁元末亂世崛起的追隨元朝的民軍領袖陳也先、康茂才又率五萬之眾趁火打劫,水陸之師進逼城下。在這危急之時,朱元璋出奇地冷靜,他派徐達、湯和、鄧愈出奇兵繞到北面夾擊陳也先,並在襄陽橋設伏兵,結果一舉殲滅這股敵人,生俘了陳也先。儘管朱元璋以禮相待,不忍心殺掉陳也先,但陳也先不想真降,來了個假投降。不過,陳也先的敗北,令蠻子海牙膽怯,屯兵於裕溪口觀望。    
    八月,朱元璋派將領分路出兵,連續佔領了溧水、溧陽、句容、蕪湖等州縣,做好了攻打集慶路(金陵)的準備。    
    也許朱元璋不該心軟放了陳也先,還當面告訴陳也先,人各有志,從元從我,不相強。陳也先隨後網羅殘部屯兵板橋,暗裡與元朝行台御史大夫福壽勾結,迷惑朱元璋,裝出為朱元璋謀劃的架勢,來信說金陵右環長江,左枕高山,三面有水,很不利於步兵作戰,他舉歷朝成敗的例子,說來說去是阻止朱元璋攻南京。    
    朱元璋識破了陳也先的陰謀,也寫了一封回信,說明自己已渡其上游,扼住了金陵咽喉,勝券在握,非晉、隋各朝所比。朱元璋斷然發起了金陵攻城戰。    
    陳也先狐狸尾巴露出來了,竟與守金陵的元將福壽聯手,在秦淮河上拚命抵抗。    
    朱元璋在派出張天祐、郭天敘與陳也先對陣後,馬上後悔了,明知這是一對酒囊飯袋,僅僅是為了表示自己「不計前嫌」還是用了他們。    
    馮國用最先提到應派人去接替張天祐二人。    
    朱元璋面有難色,他說,這兩個人地位都在自己之上,並不是自己的部下。    
    李善長卻發出一聲冷笑。他懷疑朱元璋是故意把這兩個草包送上死亡線,讓陳也先的刀沾上他們的頸項之血,這也未嘗不是消滅異己的良策。    
    馮國用擔心,這次用張天祐、郭天敘為先鋒去與陳也先作戰,會不會誤事?這是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人。    
    朱元璋說:「哪是我派遣呀,他們執意要立這個大功,況且,從韓林兒龍鳳皇帝那兒下來的詔令,郭天敘是正帥,我不過是個副的,副的豈能指揮正的?」    
    馮國用便不再說什麼了。    
    李善長仍是冷笑,不置一言。


第三部分 夾著的尾巴露了第43節 不知者不為罪

    草包畢竟是草包。貪功冒進的張天祐、郭天敘二人已經犯了孤軍深入的大忌,等到發現上了當時,為時已晚,被元軍攔成幾段廝殺,結果大敗,張天祐和郭天敘只帶了少數殘兵後撤,正逃走間,一聲炮響,陳也先的伏兵從兩側掩殺過來,張天祐慌了,對郭天敘叫:「你快走,我掩護你。」    
    話音未落,一支箭射向他的喉嚨,他翻身落馬,被亂馬踩死。郭天敘大驚,伏鞍打馬快逃,被幾個騎兵截住,在混亂中被殺死,跌於馬下。剩餘的兵一哄而散。    
    朱元璋的座船剛剛靠岸,耿再成來報:「不好了,二位元帥都在葛仙台戰敗身亡,陳也先讓我們上了個大當。」    
    朱元璋眼裡湧出淚來:「都怪我,本不該讓他們二人去搶這個頭功的,明知他們不行,結果送了命,我怎麼對得起郭元帥的在天之靈啊!」    
    身後的郭寧蓮對李善長說,他這人心就是軟。郭子興活著時,張天祐、郭天敘一次次地加害於他,現在又都忘了。    
    李善長說:「人死了嘛,寬容也是一種美德,元璋向來是這樣以德報怨的。」最後的一句他有意提高聲音,既讓朱元璋聽到,也讓耿再成等將領聽到。    
    朱元璋答應給耿再成再撥三千馬步兵,殺回去,無論如何要把天祐和天敘的遺體找回來厚葬。    
    耿再成說:「是。」    
    人們退去後,只有朱元璋和李善長二人了。李善長一直擔心的事,今天總算了結了。他長吁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朱元璋早已明白他的所指,卻故意裝傻問是什麼了結了?    
    李善長說:「張天祐、郭天敘呀!他們是郭子興的親人,郭子興臨死托孤,你左右為難,現在不是一陣大風烏雲全散了嗎?」    
    朱元璋絕不能讓人有這樣的誤解,趕緊聲明,這並不是他的本意,他們再不好,他也不希望他們死。    
    李善長詭秘地笑著,將惡意攬到了自己身上,他說:「這倒是我的本意,這是最好的結局。明天就向亳州上表,請求正式封你為元帥吧。」    
    真是個聰明絕頂的人,朱元璋不能不佩服他的工於心計。其實,他的話正中朱元璋的要害,只是不能承認而已。朱元璋有個做人的準則,即使殺人,手上也不沾血。有了這樣的想法,他對這個話題顯得很淡然,不太感興趣地說:「隨你怎麼辦都行。」    
    徐達走來,朱元璋命令他全力破襲江寧,把陳也先活捉過來,他要用陳也先的頭祭奠張天祐、郭天敘。    
    徐達傳達了一個驚人的消息:陳也先已經被葛仙台的民軍殺死了。    
    朱元璋關心地問,他的軍隊現在由誰統帥?    
    徐達說是他的獨生子陳兆先。    
    聽後朱元璋下令,蕩平江寧,掃清金陵的外圍,福壽在金陵城裡也就是甕中之鱉了。    
    徐達和湯和、常遇春三路大軍合圍江寧,很快就攻克了。得一座城池還在其次,朱元璋更看重的是陳也先的隊伍,這支隊伍驍勇善戰是遠近聞名的。郭寧蓮來告訴朱元璋,俘虜的三千六百人個個強悍,但這些人輕易不會降服,常遇春主張殺掉,不為我所用,留下就是禍害。    
    朱元璋想得更遠,征伐大仗還在後頭呢!對待俘虜,必須要有個妥善辦法。災害頻仍的年代,百姓懼怕當兵,有誰願意無謂地去送死!朱元璋看中的兵源就是俘虜,這些人都經過訓練,歷經沙場洗禮,有些兵痞就是吃當兵這碗飯的。如果朱元璋優待戰俘的名聲遠播海內,那無疑等於向全國佈告了招兵榜,有利無害。    
    這一來,朱元璋突發奇想,他叫郭寧蓮去找常遇春,從降卒中挑五百人送過來。郭寧蓮答應一聲,又有點不解,不知他要幹什麼。    
    朱元璋讓她只管去,並沒說明原委。    
    朱元璋把馮國用請來,討論對金陵城發起攻擊的部署。    
    朱元璋被一陣吆喝聲驚動,與馮國用從中軍帳裡出來,只見常遇春親自押送五百名降卒過來了。    
    常遇春報告元帥,遵令綁來降卒五百個,請元帥發落,問是不是在這裡殺?    
    跟著過來的充當刀斧手的人已經躍躍欲試,人人扛一把大砍刀。    
    朱元璋哭笑不得,他問誰說我要殺他們?這是我請來的客人,這是我挑選的親兵!    
    朱元璋說話的聲音很大,故意讓俘虜都能聽到。準備被殺頭的降卒們目瞪口呆,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常遇春、花雲他們也瞠目結舌。花雲勸諫朱元璋要三思,這都是陳也先的親兵死黨,寬縱了他們,等於放虎歸山,將來必是禍害。這善心是發不得的。    
    郭寧蓮也說:「你瘋了嗎?」    
    朱元璋大聲喊:「鬆綁,鬆綁!」他的命令不可違。    
    被鬆綁的士兵也有點莫名其妙。朱元璋又吩咐馬上給他們開飯,做最好的飯菜。    
    沒人理解朱元璋,又不得不執行。    
    初秋的夜晚仍然熱不可當,空氣中的濕氣很重,人們打赤膊也是不行,渾身上下水淋淋的,有如坐在蒸籠裡。    
    在眾多營帳中間,有一個巨大的方形帳篷,外面旗竿上有一串燈籠,每個燈籠上都有「朱」字。    
    朱元璋坐在帳篷裡揮汗如雨,在看兵書。    
    朱元璋營帳四周,睡了五百個降兵,有十幾個降卒取代了朱元璋原來上夜的親兵,擔負起護衛朱元璋的使命。    
    這太不尋常了,不但郭寧蓮、徐達他們膽戰心驚,就是那些受寵若驚的降卒也提心吊膽,不知道朱元璋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對他們的過度「放心」會不會是毒計?    
    好些人交頭接耳,面帶恐懼之色。朱元璋面帶笑容地與郭寧蓮在大帳中間聊著,談著《孫子兵法》,特別大講「置之死地而後生」。    
    湯和、陸仲亨、常遇春幾個人來了,湯和氣呼呼地說:「你瘋了?自己的親兵都打發了,卻弄五百個新降的人守護你,我看你是活膩了。」    
    朱元璋笑著對大家說:「你們看,湯和成什麼樣子了,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常遇春認為湯將軍說的沒錯,這太危險了。新來的人豈可重用?    
    朱元璋問:「你不是新來的嗎?你不該信任嗎?」常遇春張口結舌,朱元璋笑了,衝門外喊:「來人啊,給幾位將軍倒茶。」    
    應聲進來一個新降士兵,倒茶的時候不敢看任何人,由於緊張,手都抖了,茶水灑了出來。他退出去後,湯和怕降卒投毒,搶過朱元璋的茶杯,說:「你別喝,我先嘗一口。」他一口把一盞茶全喝下去了,還用力吧嗒半天嘴。    
    朱元璋說:「你們都看見了吧?方纔那士兵嚇得手都發抖了。我讓這五百人來當親兵,是表示我信任他們,我不信他們反會殺我。」    
    陸仲亨說:「可你這麼冒險有什麼意義呢?」    
    朱元璋說:「得人心啊!這若傳出去,我們的對手就頭疼了,底下的人會紛紛投降,因為投降了他們不會被殺掉,不會受歧視,反而受重用,只有這樣,我們才得人心。」    
    常遇春一聽有理,佩服極了,認為這確實很高明,自己怎麼沒想到。    
    朱元璋忽然想起常遇春在攻破江寧時殺了一些降卒,就問他有無此事。    
    常遇春承認有這事,因為他們想逃走。    
    朱元璋說:「想逃走也是情有可原的。我是不主張殺降卒的。你新來,不知道;你可仔細點,別因為這個犯在我手上,我是不會留情面的。這次不追究了,不知者不為罪。」    
    常遇春只好說記在心裡了。    
    朱元璋分析形勢說,現在金陵幾乎是一座孤城了。本來元將阿魯灰聽說我們來攻金陵,率苗軍來援,但發生了內亂,他本人反被苗軍所殺,這支隊伍也就不會再從揚州來援了。    
    湯和說守城的是個行台御史大夫,這人是個文官,值得一打嗎?    
    朱元璋說,李善長已經打探明白了,御史叫福壽,他也有些招法,他讓老百姓自備糧食守城,但兵力有限,只好緊閉四門,只留東門出入,再困幾天,勢必支撐不住了,金陵是志在必得呀。    
    湯和道:「李善長再三說,金陵是歷代皇帝坐金殿的地方,打下金陵,我們擁戴你當皇帝。」    
    朱元璋斥責他:「又胡說。」    
    湯和不解:「又不想當皇上,那你打天下幹什麼?連郭子興都想稱王呢!」    
    朱元璋轉移話題說:「你們都去吧,馬上要攻城了,注意約束部隊。」    
    湯和離開中軍帳後和常遇春商議,由湯和帶精壯親兵一千,在暗中保護朱元璋,以防萬一。    
    夜已深,軍營中燈火通明,柝聲陣陣。    
    湯和帶一隊士兵巡邏著,對朱元璋的大營形成了外圍警戒。    
    朱元璋在營帳裡把銀盾玉甲都脫去了。郭寧蓮說:「你真想大脫大睡呀?」    
    「為什麼不睡?」朱元璋奇怪地反問。    
    她小聲說:「作為贏得人心的策略,用降卒當親兵,也是可以的,可你不能真不防啊!人心隔肚皮,你知哪個人包藏禍心?」    
    朱元璋說:「放心睡吧,人心都是肉長的,好心總是能換來真心的。」    
    郭寧蓮突然說:「我有點餓了,你餓嗎?叫他們生火弄點吃的?給你弄一碗珍珠翡翠白玉湯?」    
    「你又打趣我。」朱元璋說,「半夜三更,別麻煩廚子了,我這兒有吃的。」說著在行囊中掏出一個口袋,從裡面倒出些肉乾來。    
    郭寧蓮扔一塊到口中,說:「好硬啊。」    
    朱元璋讓她別急,慢慢嚼,越嚼越香。    
    郭寧蓮嚼著說:「真香,哪來的牛肉乾?」    
    朱元璋說這是馬秀英的手藝,五香牛肉乾。她總是給我備一點,行軍打仗,飯不應時就嚼上幾塊。    
    郭寧蓮說:「你有這樣知道疼你的夫人,真是福氣呀。」    
    「有你護駕不更是福氣嗎?」朱元璋說,「那次元軍射箭,你用雙刀擋箭,救了我一命,我有一文一武兩位夫人,這豈不是大福嗎?」    
    郭寧蓮道:「你挺會說話呀。」    
    朱元璋早已鑽到被中,頭一挨枕就打起呼嚕來。    
    郭寧蓮卻很緊張,不敢卸甲,雙刀不離手,在帳篷裡來回走動著。


第三部分 夾著的尾巴露了第44節 治國就是要儒士賢人

    黎明時分,地動山搖的喊聲震撼著鍾山,徐達、湯和、常遇春、陸仲亨、費聚、郭興、吳良、吳楨、繆大亨各率本部人馬吶喊著攻城,雲梯一架架豎起來,朱元璋的士兵奮勇攀援而上,敵人用滾木?石向下傾瀉,推倒一架架雲梯,但又有新的梯子豎起來。    
    誰也沒有想到,率先奮力攻入城中的竟是朱元璋以禮相待的五百親兵,是降卒,他們不怕死,組成一支敢死隊,高喊著口號豎雲梯,冒箭矢攀上城垣,他們報的是朱元璋知遇之恩。    
    徐達也好,湯和也好,全都服了朱元璋。李善長說,這不是智謀取勝,而是胸懷包容了天下。    
    東門,徐達率隊跟在敢死隊後攻到城下,幾百人奮力用原木撞擊,轟隆一聲,城門撞開了,徐達率眾殺入。    
    其他地方的將士也殺入城中。    
    福壽猶負隅頑抗。他指揮作戰很特別,弄了一張寬大的胡床,擺在鳳凰台下,赤腳盤腿坐於其上,耳畔是兵器相撞的金屬聲、人的吶喊聲,附近多處起火,福壽坐在那裡已看到台下雙方士兵在拚殺。    
    達魯花赤達尼達思執刀過來,向他報告康茂才的水師投敵了,敵兵就在台下,再不走來不及了。    
    福壽半閉著眼說:「你走吧。我是集慶路守臣,城破我理當死難。」    
    達魯花赤達尼達思便也坐下來:「你不走,我也不走。」    
    這時一個小吏帶了幾個軍士上來,福壽認出他來,他叫楊憲,在行台御史衙門當著簿曹的小官。楊憲五官端正,儀表堂堂,一看便知是個儒士。    
    福壽很感動地說:「是楊憲?在這危急時刻,你一個漢人能來護衛我,我日後要厚待你。你比康茂才強多了,他統水師十萬眾,卻背主投敵了,不然集慶怎麼會這樣快破城?」    
    楊憲提刀上前大喝一聲:「你還做夢嗎?我是來取你人頭獻新主的。」    
    福壽沒動地方,吃驚地望著這個書生,此時楊憲五官移位,臉都扭曲變形了。    
    楊憲一刀砍倒福壽在胡床上,達魯花赤達尼達思明白過來挺槍來刺時,已經遲了,也被砍翻在地。    
    楊憲憑這兩顆人頭,就會在朱元璋那裡得到進身的階梯,比苦讀寒窗十年要迅捷得多,亂世出英雄,他已等不得按部就班地走仕途的陞官圖了。    
    在楊憲提著人頭直奔朱元璋的新衙門時,朱元璋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之中。    
    朱元璋躊躇滿志地坐在殿上,李善長以下眾將領列坐兩邊。    
    朱元璋說:「我們終於有了金陵這樣可進可退的地方了,我們必須愛護百姓,使之安居樂業,後方基石打牢,出戰才無憂。」他掉頭關照李善長再次下安民榜,再重申約束士兵的禁約。    
    李善長說安民榜陶安先生已經草擬完畢了。    
    這時徐達帶了一個高顴骨大腮、滿臉鬍鬚的人進來,一上殿就叫:「元帥,我把你要的人毫毛無損地帶來了。」    
    朱元璋忙降階相迎,說:「不用問,一定是水師大將康茂才將軍了?早聞你勇冠三軍。」    
    大鬍子雙手抱拳:「不才正是,敗軍之將,何敢言勇!」    
    朱元璋執著康茂才的手,把他拉到自己旁邊坐下,說,將軍主動投誠,使金陵百姓免受屠戮,又使五十萬官軍投降,將軍是立了大功了。    
    康茂才說他早聽說元帥是體恤民情的人,今天相見,果不虛傳,往後願為元帥牽馬墜鐙。    
    「客氣了。」朱元璋掉頭對李善長說,集慶這名字不好,不如恢復叫原來的金陵或叫應天府。    
    李善長稱讚:「應天好!也可仿著太平府的辦法,改集慶路為應天府為好,應天順人嘛。」    
    「好一個應天順人。」朱元璋很興奮,說金陵這城市大、繁華,不比太平府,可設天興、建康翼統軍大元帥府。他回頭叫廖永安。    
    廖永安站了起來:「末將在。」    
    朱元璋吩咐他水陸都要管,金陵三面據水,要守衛好,將來要成為固若金湯的大本營,朱元璋委任他為統軍元帥。    
    這時湯和來報,有一個自稱叫楊憲的人,非要見元帥不可。    
    朱元璋扭頭問康茂才:「聽說過這個人嗎?」    
    不但康茂才,金陵人都知道楊憲,此人中過舉人,在這一帶很有名氣,刊刻過幾本詩集,有才,有點懷才不遇,是個簿曹。    
    朱元璋說:「治國就是要儒士賢人,快請。」    
    人們誰也沒想到,上殿來的楊憲竟手提三顆人頭,還在滴血,眾人吃了一驚,這哪像個文人儒士!他把人頭咚的一聲丟到地上,說:「儒生楊憲參見大帥。」    
    朱元璋忙問這幾個人頭都是誰。    
    楊憲認出了康茂才,機靈地說:「康將軍認得,請他指認。」    
    康茂才降階一看,搖頭三歎,連說可憐。他指認有白髮的是福壽,臉上有疤的是達魯花赤達尼達思,長臉無須的是治書侍御史賀方。    
    朱元璋問楊憲,這三顆人頭是先生親手斬得,還是撿來的。    
    楊憲說:「貴軍突入內城時,我帶了幾個家丁,趕到鳳凰台,福壽坐在胡床上還想頑抗,我出其不意,斬得首級。」    
    朱元璋大喜:「誰說書生手無縛雞之力,楊先生是榜樣。」他走到台階下,說,「快把血衣換去。」並把自己的戰袍脫下,替楊憲披上。    
    楊憲說聲「謝元帥」,坐在了末座。    
    朱元璋說:「就請楊先生為應天知府,怎麼樣?」    
    楊憲自己都感到意外,懷才不遇的他,這不是平步青雲了嗎?他四下看看,包括李善長在內多有不忿之色,他連忙推辭:「在下何德何能,實在不敢居此要位。」    
    朱元璋笑道:「一介書生敢殺人,提著人頭來見我,你什麼事還幹不了呢?」    
    楊憲一時聽不出這話是褒是貶,沒敢應答。但他在內心裡一下子被折服了,朱元璋果然是個有魄力的不尋常人物,值得效力。    
    佔了金陵,朱元璋反而寢食難安,日夜憂心,他惟恐上上下下到了秦淮河這樣的聲色狗馬之地染上惡習,喪失了戰鬥力。    
    他派了各種名目的稽查司員下去巡訪,對違紀者嚴懲不貸。但任何稽查隊對高官都沒有約束力,朱元璋還是不放心。他怕花花世界紙醉金迷的生活腐蝕了他的根基,使他的大業功虧一簣。    
    這天朱元璋和穿男裝的郭寧蓮在街上走著,過了鎮淮橋來到三山門一帶,又到了熱鬧的夫子廟,但見各種店舖都在營業,秦淮河裡畫舫如梭,坐著調笑的歌女、富紳,處處笙歌,處處市聲。    
    郭寧蓮見了市面,從小就聽說過的秦淮河,今日得見,果然繁華無比。她俯身在欄杆上,望著河上畫舫裡彈琴吹簫的女子,問:「那都是賣唱的嗎?」    
    朱元璋說:「我想是吧。杜牧有詩說,『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大概和此情此景差不多。」    
    郭寧蓮嗤之以鼻,妓女知道什麼?不管昨天是誰的天下,也不管今天江山姓誰,她們照舊夜夜笙歌,燈紅酒綠。這是男人玩樂的地方,她問朱元璋從前來過嗎?    
    朱元璋說她明知故問。一個和尚怎麼會光顧秦淮河?何況在行乞度日、食不果腹的日子,更不可能了,他每天想的只是吃飽肚子。    
    郭寧蓮忽然穎悟道:「我知道你為什麼非要私訪秦淮河了。」    
    朱元璋故意遮掩,說是慕名而來,並無目的。    
    「你的眼神不對。」郭寧蓮說,「你是不放心你的部下,怕他們到這地方來,學壞了。」    
    「是呀。」朱元璋很欣賞她的聰明,他說這地方是銷金窟,更是銷魂地,好人到這裡也完了,還能打仗嗎?所以他明令,不管將士有多大功勞,嫖娼宿妓者斬!    
    「苛法也是管用的。」郭寧蓮說,「反正一路上沒見到一張熟悉面孔。」    
    「我更怕見到熟面孔。」這是朱元璋的心裡話,他不想當那個揮淚斬馬謖的諸葛亮。金陵為什麼這麼快安定了人心,市面照樣繁華?不殺不搶不擾民,這是根本。    
    郭寧蓮問起另一件事,亳州的小明王不是升朱元璋為江南行中書省平章了嗎?她問這行中書省是個什麼省?到底有多大?    
    朱元璋說可大可小,小大由之。也就是說,他的兵力所能達到的地方,就是他這行省的邊界。    
    郭寧蓮說,這比憋在滁陽、和州可好多了。又問什麼時候把馬秀英他們接過來住啊?    
    朱元璋答應過些天安定了以後,等房子都收拾好了就派人去接。    
    郭寧蓮叫他不用派人,她去就是了。


第三部分 夾著的尾巴露了第45節 我朱元璋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也好。」朱元璋囑咐她別忘了把郭元帥的夫人張氏一起接來,她連續喪夫喪子,弟弟也沒了,實在可憐。    
    「用得著你特地叮嚀嗎?」郭寧蓮說,「我把誰丟下,也不敢把你的丈母娘丟下呀!」    
    朱元璋說:「你父母也是我的丈人、丈母娘啊。」    
    「那你可從來沒想著接他們出來享福。」郭寧蓮故意說,看起來,當妾的就是不行啊。    
    朱元璋覺得委屈,天地良心,他不但希望把郭山甫接出來,還想請他當軍師呢,他又懂《易經》、占卜,可他百般不幹啊。朱元璋也沒奈何。    
    「我開玩笑,你還認真了!」郭寧蓮說。    
    忽然朱元璋停住了腳步,側耳諦聽著什麼。    
    「你在聽什麼?」她問。    
    「鐘鼓之聲。」朱元璋說,「你沒聽到嗎?」    
    郭寧蓮側耳細聽一回,忍不住笑了,像有那麼一點,似有若無。她說,到底是當過和尚撞過鐘的人,對鐘鼓之聲格外有感情。    
    朱元璋頓時不悅起來,說:「你又忘了!我不喜歡提和尚之類的舊事。」    
    「對不起,」郭寧蓮說,「好像有的部下因為議論你當和尚的事犯了忌,你拉下臉子來了。這又何必呢?當和尚並不丟人,一個當過和尚要過飯的人能創下豐功偉業,不恰恰證明他有才幹嗎?」    
    朱元璋說:「人人都有門第等級觀念在心中作梗,你說你要過飯,他就看不起你,不來投奔你,你說你是豪門旺族、門閥巨富,他就上趕著來巴結你,就這麼回事。」    
    郭寧蓮說:「你不該這樣。你在別的事情上很有氣量啊,你別學陳勝啊,陳勝的故事你聽過嗎?」    
    「哪個陳勝?」朱元璋問,是秦朝末年和吳廣在大澤鄉揭竿而起的陳勝嗎?    
    「對呀,」郭寧蓮說,「你天天看史書,豈能不知道陳勝的故事?」    
    朱元璋辯解,陳勝稱王之前,種過田,但沒當過和尚。    
    他又注意諦聽起來,稍頃,他稱道這木魚聲敲得不一樣,有乾坤震盪之絕響,他說他的師父佛性長老就這麼敲。    
    郭寧蓮說:「你的師父那麼看重你,為什麼不出山來輔佐你呀?」    
    「真正釋教、道教中的高人,總是很怪異的。」朱元璋說,「今天晚了,明天我到這座寺院裡去看看。」    
    「和尚守不守規矩也在你私訪之列嗎?」郭寧蓮打趣地說。    
    朱元璋笑笑,沒有答言。    
    朱元璋帶著郭寧蓮站到了朱雀橋上,但見夕陽殘照,燕子飛來飛去,望著長滿青苔的青石板路旁的青堂瓦捨,他感慨地說:「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烏衣巷了。」    
    郭寧蓮問烏衣巷怎麼有名?    
    朱元璋說:「劉禹錫的詩,不是有一首《烏衣巷》嗎?」    
    郭寧蓮說:「哦,想起來了。」她小時候背過。「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朱元璋接著背了後兩句:「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他說唐代的劉禹錫看到了東晉時王導、謝安這些門閥大族住的烏衣巷,現在長滿了野草,感慨世運無常、人世滄桑。同是烏衣巷,劉禹錫對王謝撫今追昔,今天我們站在這裡又想到了劉禹錫,後人會不會想到有個朱元璋帶著愛妻郭寧蓮在此感慨萬千呢?    
    郭寧蓮不禁譏笑劉禹錫的詩不通,東晉的燕子會活到唐代嗎?    
    朱元璋笑了,這就是詩的妙處,至少,這燕子是從前燕子的後代吧。    
    忽見有一乘官轎過朱雀橋來,一直抬進了烏衣巷中。轎子顫悠悠輕飄飄,沒有份量,一望可知是空轎。不知為什麼,朱元璋竟快跑了幾步,跟著轎子下了橋,仔細辨認了一下才又回來。    
    郭寧蓮說:「你跟著轎子跑什麼?你沒見轎夫抬起來一顛一顛輕飄飄的嗎?裡面沒人。」    
    朱元璋是想看看,這是誰的轎子。郭寧蓮笑了:「你真神了!你手下那些大官全是這樣的轎子,你怎麼分得清?」    
    朱元璋說,凡有品級的轎子,他都認得,方纔這一乘是李善長的。    
    郭寧蓮很是驚訝,不知他是怎麼認出來的。    
    朱元璋不無得意地告訴她,定做這批官轎時,按他的意思,在每個轎的底座上都漆了個不顯眼的記號,只有朱元璋分得清。    
    郭寧蓮縱聲笑道:「你真是吃飽了撐的。」    
    朱元璋說功夫不負苦心人,他能認出轎子主人,又能知道李善長的轎子去幹什麼,去接誰。    
    郭寧蓮說:「你真神了,我不信。」於是二人下了橋,追蹤轎子向巷子裡走去。    
    烏衣巷黑漆門樓前,李善長的轎子停住。    
    這是一個大宅子,門前有一對石獅,有上馬石,還有考中舉人立的旗桿。    
    朱元璋玩笑地說,說不定當年謝安就住在這宅院裡。走過去看,小銅牌上刻劉宅二字,看來與謝安毫不相干。    
    朱元璋感歎道:「時過境遷了!」    
    幾隻燕子在門樓上呢喃,郭寧蓮說:「也許,這燕子就認得謝安宅子呢。」    
    只見李善長的大轎抬進大門裡去了。    
    朱元璋問路過這裡的一個模樣像讀書人的老者:「請問先生,這小院現在是何人之居呀?」    
    老者上下打量朱元璋、郭寧蓮,捋著鬍鬚告訴朱元璋這個外地口音的人,君子不聞「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的詩句嗎?可不知是哪座房子。只聽說宋朝時,這裡是名妓李師師的故居,如今住在這裡的也是秦淮河的國色天香人物,喚劉思思的就是,可以說是色藝雙絕。說畢老者看了朱元璋一眼,說:「足下莫非動了買春之念嗎?這不是你能來的地方,一擲千金卻還要看人家高興不高興呢。」說罷頻頻搖頭蹣跚著腳步去了。他顯然瞧不起朱元璋。    
    郭寧蓮笑著說:「怎麼樣?叫這個劉思思來試試?那老頭小瞧人,以我們家的朱平章,天下哪個女子敢不來呀!」    
    朱元璋歎息著,說:「老頭固然是以貌取人,所言也未嘗不是道理。」    
    這時已見李善長的大轎出來了,這次是沉甸甸的了。    
    郭寧蓮很納悶,還真請動了。    
    朱元璋說:「李善長是誰呀!在應天城裡,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啊,什麼事辦不到。」    
    見朱元璋臉色不好,郭寧蓮小心地問:「你不會是想拿李善長開殺戒吧?」    
    朱元璋顯得很費心思,他說,如果換成別人,他會眉頭都不皺一下,殺無赦。李善長是他的謀士,須臾不能離開的,又屢立功勞,殺了他,等於自殘臂膀。    
    郭寧蓮說,那就放他一馬,兩眼一閉,裝看不見算了。    
    朱元璋拒絕了她的建議。豈可兩眼都閉上?至少讓他知道,我朱元璋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第二天,朱元璋在江南行中書省衙門裡召集文武大員議事。    
    平章衙門參議李善長、汪廣洋、楊憲,總制都指揮使馮國用、同僉樞密院事徐達、湯和等人都早早來到。    
    大家落座後,朱元璋不說正事,先說天氣:江南三月,草長鶯飛,金陵果然是個好地方……他問大家,沒出去玩玩嗎?    
    徐達說他已向部隊約令,無事不得外出,惟恐擾民,壞了章法。上樑不正下樑歪,他不能帶這個頭。    
    費聚他更不敢了,一百軍棍不是鬧著玩的,他天天到兵營裡看著士兵們,他說他可沒長著鐵打的屁股啊。眾皆大笑,朱元璋也撐不住笑了。    
    朱元璋把臉轉向李善長,弦外有音地問:「你知道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的故事嗎?」    
    這一問,李善長的臉騰地紅了,心裡畢竟有鬼呀。    
    湯和不知緣故,還傻乎乎地問,燕子飛到誰家去了?    
    馮國用和楊憲、汪廣洋都偷著樂。    
    朱元璋說:「我聽說秦淮河有個色藝雙絕的佳人,叫什麼思?」    
    楊憲趕快補充,說叫劉思思。


第三部分 夾著的尾巴露了第46節 興旺之兆

    朱元璋有意無意地斜了李善長一眼,李善長心裡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已經如坐針氈渾身上下不自在了。    
    楊憲不知深淺,還說平章大人如有雅興,可以把她叫來,一展歌喉。    
    朱元璋說:「天下未定,現在就被聲色狗馬迷了心竅,還了得?我不敢啊。」    
    李善長垂下了頭,臉漲成了豬肝色,楊憲很後悔自己搭言不看火候。    
    朱元璋點到為止,又轉了話題:「湯樞密昨天在常遇春那裡喝了幾杯呀?」    
    湯和大驚,心想平章怎麼知道我去了他那裡?我沒告訴任何人啊!幸虧我沒幹壞事,只是喝兩杯酒。他不敢說謊,也不想承認,含混其詞。    
    馮國用不由得與李善長交換了一下目光。最聰明的是楊憲,他馬上借題發揮,凡天下賢主,居於室中便能控馭百官,事無鉅細,這是興旺之兆。    
    朱元璋又是點到為止。他問在座的人:「前幾天我讓你們獻策,有無良策啊?」    
    馮國用說,我們既用龍鳳年號,完全可以與小明王合兵一路,更加聲勢浩大,一舉攻破大都,當不是遙不可及的。    
    李善長暫時擺脫了窘態,料想朱元璋只是敲山震虎,沒有讓他當眾出醜的意思,便打起精神報告北方戰事。自從劉福通殺了大宋丞相杜遵道後,受到元將答什巴都魯攻擊,已從亳州遷往安豐,最近劉福通派兵攻克了膠州、商州,直殺向汴梁,元軍知樞密院事達理麻失理戰死,小明王一鼓作氣佔了汴州,現已遷都中原了,我們可以依靠他們,在南面按兵不動,他們也不會打我們,不如利用這個機會向江南發展。    
    朱元璋說:「正合我意。西面的魚販子陳友諒,我倒不在乎,徐壽輝稱了皇帝,不過是個牌位。東面的張士誠,現在也稱王了,國號叫什麼?」    
    李善長察顏觀色地說:「國號大周,建元天祐,都高郵。」    
    朱元璋冷笑一聲,這年月,阿貓阿狗都稱王稱帝了。    
    李善長趁機勸進說,金陵是有王氣之地,我們又有了幾十萬兵馬,主公現在可以稱帝了,或者先稱王,這是萬民百官之福。    
    楊憲藉機說:「說的是,別人稱得,主公為什麼稱不得?」    
    朱元璋說:「不可,不可。」卻沒說理由。    
    「怎麼不可?」湯和悶聲悶氣地說,「你總比阿貓阿狗強吧?」    
    這話說得在場的人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幸而朱元璋未惱,他說:「此事不議。」接著又分析形勢說:「元朝的滅亡,是遲早的事,皇帝荒淫,奸臣當道,百姓啼饑號寒,這樣怨聲載道的朝廷豈能持久?當今元朝皇帝有個外號,叫什麼來著?」    
    馮國用道:「魯班天子。」    
    「對,魯班天子。」朱元璋說,「自己當木匠,自己設計宮殿,自己打造模型,自己監工,這樣沒正事的皇帝要他何用?」    
    楊憲插了一句,他聽福壽說,他應詔進宮,見皇帝正在觀看十六天魔舞,以三聖奴、妙樂奴、文殊奴等十六名宮女扮起來,戴象牙佛冠,裸體,整日宣淫,連福壽都說,元朝氣數已盡。    
    汪廣洋說,最近有消息,元朝已沒有了兵源,便出了個新招,不管是誰,凡能出壯丁義兵五千人的,封為萬戶,五百的為千戶。    
    朱元璋說:「不過,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要打敗它,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想,有小明王在北面對元朝作戰就夠了,我們向南發展。」    
    李善長說:「很是。等到元朝勢力進一步削弱,到了一推就倒的時候,我們如果已經擁有江淮、湖廣、閩浙的大片土地,那我們就無敵於天下了。」    
    朱元璋決定就這麼辦。他當即令徐達,率湯和、廖永安進兵鎮江,然後分兵取丹陽、金壇。    
    徐達說:「是,遵命。」    
    朱元璋又令鄧愈、華雲龍統兵攻打廣德。對張士誠,他主張先不加兵,不能同時樹敵,他想與之修好,問計於僚佐們。    
    馮國用說,從長遠看,販私鹽出身的張士誠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不可結盟。    
    朱元璋說,盟有兄弟之盟,也有同床異夢之盟,更有城下之盟。我只不過希望我們南下、西進時張士誠別趁機到我後院放火。    
    「可以修書一封。」李善長說。    
    朱元璋說:「也得有個晏子那樣的使者才放心。」    
    楊憲站出來說:「不才願往,不知平章大人能否信得過我。」    
    朱元璋說:「參議能言善辯,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呀。」    
    楊憲問什麼時候動身去高郵?    
    朱元璋今夜要親筆寫信給張士誠,叫楊憲明天就走。    
    平章衙門後花園是個涼爽的地方,外面儘管熱氣未退,林木森森的後花園裡一點都不感到熱。    
    傍晚時分,馬秀英、張氏、金菊,還有張氏的小女兒郭惠都在院子裡納涼。金菊逗著朱元璋長子朱標玩耍,孩子已四歲了,長得白白淨淨,脖子上掛著郭寧蓮送他的長命鎖。    
    沐英從外面回來,抱了一套盔甲,見了馬秀英說:「娘,我想出征去了,你跟爹給我求求情吧!」    
    張氏笑說:「你還不到十五歲,就要上陣了?」    
    沐英說:「文正、文忠哥哥早都得到父親同意,可以從軍了,我一個人留在家裡有什麼意思?」    
    「還有我陪你呀!」同樣十四五歲已出落得很俊俏的郭惠笑著,一笑一對可愛的小酒窩。    
    「更是孩子話。」張氏說,「人家沐英是男子,怎麼會天天和你在閨房裡廝混?」    
    「我也能上戰場啊!」郭惠說。    
    「又要說梁紅玉、穆桂英了!」馬秀英說。    
    「我不說那麼遠的。」郭惠說,「郭家的二姐姐不是跟著姐夫上陣的嗎?」    
    張氏說:「壞了,有一個郭寧蓮的榜樣,今後閨門裡也得開棍棒課了。」    
    幾個人都笑起來。    
    沐英向郭惠使了個眼色,他自己說了聲:「我把鎧甲送房裡去。」先走了。    
    少頃,郭惠也找借口,說:「我口渴了,回去喝杯水。」    
    金菊要去給她倒茶。    
    郭惠卻說她不喜歡喝茶,已用井水鎮了酸梅湯了,要回房去。金菊便沒動地方。    
    沐英跑回書房裡等郭惠,他一臉討好的神氣。    
    郭惠從廊下過來了,沐英推開門衝她笑。    
    郭惠進來,說:「幹什麼鬼鬼祟祟的?是不是給我買來了?」    
    沐英調皮地說:「想買,銀子不夠。」    
    「你又想昧我銀子!」郭惠說,「你這壞小子越來越長壞心眼,二兩銀子還買不來一盒茉莉香粉?今後你別想讓我對你好。」    
    「我哄你玩呢!」沐英說畢,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香粉盒,在她眼前一晃,她抽了幾下鼻子,盒蓋沒打開都聞著香味了。    
    沐英說這可不是茉莉粉,是印度來的香料。他又把銀子還給了她。    
    「怎麼,白來的?」她問。    
    沐英說是藍將軍給的。她不是挺崇拜藍玉的嗎?藍玉也確實值得崇拜,高高的個子,大眼睛,直鼻子,又年輕,又能打仗!沒人比得過他。沐英說這是藍玉的戰利品,一聽說郭惠要香粉就白送了。    
    郭惠說:「我怎麼好意思白要人家東西?你拿回去吧。」    
    「算我欠他人情還不行嗎?」沐英這麼說了,郭惠才不說什麼了。沐英說:「他還問起你了呢,說見過你一面就忘不了。」    
    郭惠不好意思地說:「誰要他記著!」    
    沐英笑她口不對心,「你不也總讓我打聽他什麼時候回來嗎?」郭惠的心事叫他說破了,一陣耳熱心跳,說了句「別胡說」趕快走了。


第三部分 夾著的尾巴露了第47節 大展鯤鵬之志

    朱元璋和郭寧蓮又一次微服出訪。朱元璋打扮成儒士模樣,絲袍葛巾,手拿一把畫著蘭草的折扇,步履款款,而青衣小帽的郭寧蓮倒真像個清秀的書僮。她揶揄朱元璋下巴太大,與小白臉的秀才相去甚遠,不像。朱元璋則說,他見過的醜陋的翰林就有好幾個,用她父親的話來說,是相貌奇偉,並非醜陋。二人說笑著在坊間、集市走了一圈,見民間平和安定,秩序井然,朱元璋心裡很高興。後來他們踐行諾言,來到雞鳴寺山門前,但聞鐘鼓之聲中混合著誦經聲,朱元璋照例是沉醉地半閉著眼睛凝神傾聽著。    
    郭寧蓮說:「你是很奇怪的,別人說你當過和尚,你殺人的心都有,見了寺廟又這樣流連不捨,這是怎麼回事?」    
    「我也說不清。」朱元璋說。也許,因為他的人生學問都是從寺院裡學到的,處世的練達世故,是當走方和尚時學到的,不管他願意不願意,他和佛門有著不解之緣。    
    「又從鐘鼓之聲中聽出不同凡響的木魚聲了嗎?」郭寧蓮帶有幾分揶揄地問。    
    「你說得不錯,這寺裡有高僧。」朱元璋不由得大發感慨。人們插科打諢時喜歡說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其實他們不瞭解和尚是怎麼回事,那鍾什麼人都能撞響,卻不能撞出上品清音來。    
    「我是凡人,你可別同我談禪了。」郭寧蓮說。    
    進了雞鳴寺,二人在古柏參天的院子走了個遍,各處都看了看,連不讓看的僧捨也混進去看了。    
    二人又向天王殿走來。郭寧蓮突然問起前幾天的私訪結果:「李善長轎子的事,你沒有追究嗎?」    
    「響鼓不用重槌。」朱元璋說,「我只讓他們知道,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掌握之中,這就夠了。」    
    郭寧蓮佩服地點點頭:「怪不得你這個和尚會有那麼多人擁戴,你果然有馭人之道。」忽然又問,「你對我是不是也用這樣的手段啊?」    
    「那不是不靈了嗎?」朱元璋笑道,這好比是跑江湖賣藝人的戲法,她是站在人家身後的討厭鬼,看穿了,那就沒法再讓人有神秘感了。    
    「這是什麼?」郭寧蓮指著一張貼在柏樹上的弘法告示讓朱元璋看。朱元璋說:「我猜對了,果然有一個高人在這裡講經弘法,可惜我現在忙,沒時間來聽。」    
    「你還聽得進去嗎?」她問。    
    朱元璋認為佛門與世俗雖然有一道很高的門檻阻隔,其實又是相通的。    
    一位看上去像知客僧的和尚衝他們走過來,長揖後說:「有勞朱施主,法師請你去經堂小坐。」郭寧蓮大吃一驚,他連朱元璋姓什麼都說出來了,莫非有耳報神?    
    朱元璋問:「法師怎麼知道我到了寶剎?」    
    知客僧道:「這有何難?天下人都似曾相識。」    
    朱元璋又問:「不知來弘法的大師是哪一個?原在哪個聖地修行?」    
    知客僧又說,貧僧連自己何處來、何處去尚且不知,何況別人?    
    郭寧蓮看著朱元璋笑。    
    到了經堂前,郭寧蓮也邁步上台階。知客僧單手一揖,擋她的駕,道:「女施主請留步,法師不見的。」    
    本來穿著男裝的郭寧蓮大為驚詫:「這可奇了,你怎麼知道我是女的?」    
    知客僧也不正眼看她,只是冷漠地回答:貧僧只知道陰陽可以易位,卻不可易性。    
    朱元璋便讓她不要進去了,在廟裡隨便走走。    
    知客僧說:「如果品茶,請隨我來。」    
    郭寧蓮說她不想喝水,心裡很不痛快,感覺受了輕慢,佛祖也如此重男輕女不公平嗎?她說自己轉轉,捐點功德錢。    
    朱元璋推開門進了經堂。    
    經堂裡沒有點燈,朱元璋一走進去,只覺眼前漆黑一團,定睛細看,才看到有幾十條扯天扯地的經幡飄在屋中,更像靈堂。一個和尚坐在晦暗的經堂一角,整個身子縮在陰影中看不清眉目。    
    朱元璋向上一揖,說:「弟子來拜見長老,恭請指點。」    
    「請坐。」長老的聲音有些瘖啞,顯得蒼茫遙遠。    
    朱元璋坐在地下的蒲團上。他覺得二人相距十分遙遠,長老說話帶著空曠的殘響和回聲,嗡嗡的,以至於失去了聲音的本真,朱元璋聽著像很熟悉又像很陌生。    
    法師道:「施主是有緣而來抑或無緣而來?」    
    朱元璋道:「弟子是有備而來,非緣也。」    
    法師道:「緣非緣,非緣而緣,是緣也。」    
    朱元璋道:「弟子聞,緣在偶然中,緣又在必然中。」    
    法師說:「正是。必然之緣與偶然之緣合而為緣。」    
    朱元璋道:「弟子只是循鐘鼓之聲而來,法師何以知道弟子已到山門?」    
    法師道:「黃昏時分,當有紫微星臨於寺廟上方,施主不是來了嗎?」    
    朱元璋說:「弟子不過凡夫俗子,承蒙錯愛,還請法師指教一二。」    
    法師道:「施主不必一口一個長老法師地叫,法師不在寺中,寺中沒有法師。法師是和尚,和尚為法師,法師當不了皇帝,皇帝卻是和尚,寺院非宮殿,宮殿是寺院,皆是一個緣字。」    
    朱元璋心有所動,問:「此是何意?法師是指弟子當過和尚嗎?」    
    法師道:「你吃葷飲酒,屢犯戒規,何時當過真和尚?真和尚未必是和尚,假和尚卻是真和尚,假和尚可濟天下,真和尚空守空門,空門是空,佛門不空,乾坤裡有大空門,空門裡藏大乾坤……」    
    一個小沙彌送了一杯水,放到了朱元璋坐的蒲團前。    
    朱元璋借題發揮,一杯清水,乃江河湖海之源,江海中有洶湧之波,杯底也能掀起萬丈狂瀾,下了肚子也是浪濤翻滾,服用此水,可馭天下嗎?    
    法師道:白水、佛水、甘露水,都是菩提之水,既是空門之水,也是皇上之水。佛門甘露不能潤澤蒼生,皇上聖水能夠養育芸芸眾生。佛性、人性歸而為一,是人性。人性主導眾生,人權不解人性,望日後善待之。    
    朱元璋忽有大徹大悟之感,說:「弟子都記住了,當以眾生、人性為上、為本,讓百姓感受佛光普照,佛光無量。」    
    法師問:「你真的懂得了嗎?那貧僧也就放心了。」    
    朱元璋越聽越覺得長老的聲音耳熟,實在忍不住了,便說:「還請法師現真身,弟子聽出來了,法師即我師父佛性長老,為何不肯認弟子呢?」    
    沉了一下,法師真的從陰影裡走出來,正是佛性大師,他更加神采奕奕了,紅光滿面,鬚髮飄然。    
    朱元璋別提有多高興了。他說:「師父讓我好找,轉眼間我們已快十年沒見了,弟子有今天,全歸功於皇覺寺的教誨。」    
    佛性說:「你我相識是偶然,你成大器並非偶然。有因有果,果是因,因是果,先果後因,與先因後果是一樣的。」    
    朱元璋說:「無論如何請師父賜教,告我正途。」    
    佛性道:「該說的方纔的禪機裡全有了,你悟性好,自然領悟。到什麼時候都不要開殺戒,不殺戮降卒,不殺戮民眾,也不要殺戮與你同榮辱、共進退的兄弟。這樣,可大展鯤鵬之志。」    
    朱元璋問得越來越具體了。北有小明王,西有徐壽輝、陳友諒,東有張士誠,徒弟想以他們為屏障,向南進取,不知可行否?    
    「這個貧僧不懂,」佛性說,「況且你已定了,又何必再問。你最想問的不是這個吧?」    
    朱元璋說:「什麼事也瞞不過師父慧眼。得了金陵,兵強馬壯,部下紛紛勸進,有勸我稱王的,有勸我登極為帝的,不知可否。」    
    佛性道:「說什麼別人勸進,你自己不是已經把持不住,心旌搖動,想稱王了嗎?」    
    朱元璋不敢說謊,說:「是。」    
    「我送你九個字。」佛性說,他做到了,則前途無量,反之,自取其亡。    
    「請師父教誨。」朱元璋謙恭地說。    
    佛性說出的九個字是: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朱元璋心裡雖不快,還是表態說:「徒弟記在心裡了,一定奉行不渝。」    
    佛性又打禪語道,非王不王,是王非王,王者不王是王,先稱王者不一定是王,不稱王者未必非王,非王而王非王也。    
    朱元璋說:「弟子懂了。」停了一下,他說:「我不但要重修皇覺寺,如師父肯留在金陵雞鳴寺住持,也當出資重修,弟子好有機會朝夕求教。我知道功名利祿對大師來說如浮雲,但屈就國師,不知可否?」    
    佛性卻來了個顧左右而言他:貧僧誦經時間到了,請勿打擾功課。他面無表情地走回到陰影中,坐在蒲團上,木魚聲聲中,誦經聲起,再不理睬朱元璋。    
    朱元璋只得怏怏而出。


第三部分 夾著的尾巴露了第48節 再造一個三顧茅廬的佳話

    回城路上,郭寧蓮問朱元璋:「是個什麼和尚,這麼神秘,不讓我見?」    
    朱元璋說:「一個高人,講的是天機,以參禪方式告我。」    
    郭寧蓮問:「什麼意思呢?」    
    朱元璋告訴她,統而言之,三句話九個字: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我聽著怎麼有點像童謠呢?」郭寧蓮道,不稱王,築那麼高牆,存那麼多糧做什麼?朱元璋說:「積存力量,厚積薄發。我想,緩稱王不是永遠不稱王,只是不到時候,所以他說,王者不王是王。」    
    郭寧蓮大不以為然,這麼大的事,就憑一個和尚胡謅幾句你就信了?她知道李善長、陶安、楊憲這些人在寫勸進表呢,連禮儀上的事也都著手了。    
    朱元璋說:「勸進是他們的事,勸而不進是我的事。」    
    郭寧蓮說:「你不稱王,恐寒了將士的心。大家跟著你出生入死,誰不求封妻蔭子?」    
    朱元璋給她講明利害:不稱王,與小明王、劉福通是一家人,他們在北面擋住元朝大軍;如果稱王,這個盟友便可能成為仇敵,咱們剛剛佔有金陵,比起張士誠、陳友諒、方國珍的勢力,差遠了,一旦他們都來攻打我們,是無法支撐的。將來,在他們的縫隙裡做大了,那就無所畏懼了。先稱王者不一定是王,不稱王者不一定非王,這也是和尚教他的。    
    回到平章衙門,朱元璋剛換了衣服,李善長來了。    
    李善長告訴朱元璋,有消息說,楊憲被張士誠扣住了。    
    朱元璋道:「真是個小人!我提出與他睦鄰守邊,通使往來,他竟敢這樣無禮!」    
    李善長說,他不但不理睬我們,還發舟師攻鎮江,徐達倒是把他打敗在龍潭了。    
    朱元璋說,既如此,可命徐達攻他的常州。    
    李善長提醒朱元璋,向浙西發展是要務。那裡相對比較薄弱,容易得手。    
    朱元璋贊同,他隨後決定命朱文忠從安徽向浙江出擊,在攻取青陽、旌德各縣後,元將阿魯灰防守在萬年街、昌化,必起兵救援,可乘勢殲滅,如能順利攻取,就可與胡大海、鄧癒合兵攻打建德路。    
    李善長說:「朱文忠今年才十九歲,已經一連打了幾個勝仗了,初出茅廬就這樣能征慣戰,前程不可限量。」    
    朱元璋說:「這都是馬秀英調教有方,我那侄兒朱文正也不遜色。」    
    不一會兒,馮國用、陶安帶了一大批文武官員捧著勸進表來見朱元璋了,他們跪了一地,苦口婆心,辭懇意切,朱元璋卻出奇地冷漠,像聽一樁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陶安說金陵向來有帝王之氣,如今更應在主公身上。    
    朱元璋說他不想稱王。    
    馮國用善於鼓動,他說稱王有稱王的好處。稱王便可名正言順地號令四方,也使人感到這是有別於腐朽元朝的,人們有個奔頭。    
    朱元璋說:「我意已決,不要再提此事。過去郭子興想稱滁陽王,我勸他不要做這種事,今天想來,這話仍未過時。不稱王,不顯山不露水;稱了王就招風,就是元朝和各路諸侯的打擊目標。找個水深的地方藏拙,是最好的辦法。」    
    陶安說:「這麼考慮也對,不過,各有各的好處。」    
    朱元璋說:「有人送給我三句話,九個字,我說出來你們聽聽: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李善長最先醒悟過來,立即說:「高,這叫韜光養晦,不是不稱王,而是緩稱王。」    
    幾個人不再勸進,都釋然了。    
    這天晚上,朱元璋翻來覆去睡不安穩。他很興奮,佛性大師的才智和學問是無與倫比的,在他的禪機裡若隱若現,時時處處都在暗示,他朱元璋日後有帝王之尊,這與郭山甫的預言一樣,聽起來不像是恭維話。那九字真言,也就成了通向登極之路的鋪路石。朱元璋想要留住佛性大師,即使不能長伴左右,只要他在雞鳴寺,總好朝夕請教。    
    朱元璋天不亮就爬了起來,準備去迎接佛性長老進城來,哪怕跪三天三夜,一定懇請他不要再雲遊天下。    
    朱元璋帶著鹵簿儀仗,隆重地來到山門前迎接佛性長老。    
    但一個知客僧出來擋駕,說佛性大師已知今日施主來迎他入城,昨夜便走了。    
    「到哪裡去了?」朱元璋好不失望。    
    知客僧道:「這卻不好說了,佛門弟子四海雲遊,沒有定准。他行前留下一封信給施主。」說罷雙手奉上。    
    朱元璋看過信,交給李善長看。在這封信裡,佛性大師向朱元璋推薦了浙西四賢,為首的劉基字伯溫,佛性稱他有經天緯地之才,如能得到他輔佐,等於劉邦得了張良,劉備得了諸葛亮。他並且允諾,見到劉基時會代為說項,因為他們有師生之緣。在佛性大師未入空門前,曾在廬山腳下的白鹿書院講學,劉基負笈從師,跟著佛性做過幾年學問。    
    李善長看了信,也頗為驚喜,他沒想到劉伯溫是佛性的學生。李善長早知道,劉伯溫是浙西四賢之首,當代大儒,既然佛性薦了劉伯溫來輔佐朱元璋,當然是幸事呀。    
    李善長說這話時很平靜,平靜中帶著明顯的崇敬。朱元璋很少聽到文人會這樣推舉別人,他首先想到的是文人相輕。    
    朱元璋認真審視著他的臉,問:「這劉伯溫比起你來,如何?」    
    李善長說:「十個李善長抵不住一個劉伯溫。」他說得很真誠。    
    「怕不是真話吧?」朱元璋還是半信半疑,便直截了當地發問。    
    李善長說,為國選賢,就要去掉妒嫉之心。現胡大海、鄧愈正在浙江,可令他們去尋訪劉伯溫,既然佛性大師有話,劉伯溫必會來的。    
    朱元璋想了想不免搖頭,胡大海做這種事,怕未必勝任,弄不好倒得罪了人家,過一段時間他倒想去一趟浙江,他該親自去請,才算恭敬。    
    李善長認為那更好了,可再造一個三顧茅廬的佳話。    
    朱文忠雖然年輕,卻很有心計,能聽從來自不同方面的意見,一路征戰下來,屢戰屢勝,接連攻克了青陽、石埭、旌德各縣,勢如破竹地從安徽殺入浙江,去實現朱元璋先歸取浙江的目標,建立一個鞏固的後方。    
    龍鳳四年二月,朱文忠在萬年街擊敗了元將阿魯灰,又破官方的苗、僚軍於昌化,俘獲了大批俘虜,其中很多是婦女。女人,在征戰中是很具吸引力的,有時超過金銀珠寶,常年轉戰沙場的久曠之夫們見了女人,頓生非分之想,於是在萬年街連續出現搶女人、姦淫女俘的事。    
    十九歲的年輕將軍朱文忠雖然殺了幾個違反軍紀者,效果並不明顯,仍有鋌而走險的人以身試法。    
    朱文忠思忖再三,使出一個快刀斬亂麻、一勞永逸的絕招。    
    這天,受朱文忠指令,俘虜的女人全都集中到萬年街校場上,用繩子拴了一大串。    
    朱文忠率一批將校騎馬而來。    
    朱文忠身旁有一個文人模樣的人,他叫胡惟庸,二十七八歲年紀,他指著被看管著的年輕女子,悄聲對朱文忠說:「將軍,我方才粗粗地看了一下,這群女子當中還真有幾個有姿色的,你應當挑幾個給你舅舅送去,也盡一片孝心。」    
    朱文忠很反感,一口拒絕,一來舅舅並不好色,二來也對不起這幾年撫養他的舅母。    
    「也是。」胡惟庸眨了眨眼又勸小將軍留幾個在身邊,侍奉起居,比那些大兵要周到細緻些。    
    朱文忠斜了胡惟庸一眼,問:「將士們是不是對女人也都有興趣呀?」    
    胡惟庸笑笑發表見解說,這是不言而喻的。金錢、美女,是人人所好啊。若能體貼下屬,他們會生感激之情,戰場上會更加不惜性命。    
    「是嗎?」朱文忠冷笑一聲,說,人人貪圖美色、金錢,還有心思打仗嗎?    
    胡惟庸的聰明在於他會察言觀色。他從朱文忠眼裡看到了隱隱的殺機。胡惟庸心裡一動,試探著湊過去小聲獻計,如果不想讓將士分享美色,便該一律殺掉,以絕不軌之心。    
    這句話說到朱文忠心裡去了,他很欣賞地看了胡惟庸一眼,他平時只知這個充當文書的讀書人學問不錯,沒想到治軍也有成謀在胸,而且會使殺手鑭。    
    朱文忠面對將士大聲說:「聽本帥號令,把擄來的年輕女子全部斬絕,輜重全部燒掉!」    
    眾將士愕然,那些年輕女人一聽,一齊大哭求饒。    
    只有胡惟庸暗自慶幸,他毫釐不爽地把對了小將軍的脈。


第三部分 夾著的尾巴露了第49節 胡德濟來見朱元璋

    郭英急忙過來勸朱文忠,千萬不能這樣,理由是他舅舅向來是以寬大為懷,連降卒都不忍心殺,何況手無寸鐵的女人!郭英是朱元璋派來跟朱文忠的,他是事實上的監軍,又是另一種親情關係上的監護人,他覺得自己有責任引導初出茅廬的小將走正路。    
    吳楨也勸,不過說得更委婉,他說他知道小將軍的用心,惟恐將士驕奢淫逸之風滋長,失去鬥志,但這樣做未免太過。    
    小小年紀的朱文忠卻不聽勸告,依然不收回成命:「聽好,馬上執行。」    
    吳楨無奈,只好揮揮手,郭英也很覺心寒,不再多嘴。    
    一隊騎兵衝入婦女群中,如砍瓜一樣在馬上左右揮刀,一聲聲慘叫,血噴如注,一個個如花似玉的女子倒在血泊中,許多人不忍看,背過身去。    
    另一邊,大火引著了繳獲的物資。    
    朱文忠鐵青著臉,說:「各位將士,不要鼠目寸光,打下一座城,叫幾個女子和財物照花了眼睛,這算什麼?這有什麼可惜的?你們只要奮勇作戰,將來打下杭州,打下蘇州,打下元朝大都,美女如雲,金銀車載斗量,封侯拜相也是遲早的事,現在你們就是要什麼都不想,什麼金錢、女人,都一邊去,一心為打勝仗!」    
    胡惟庸帶頭呼喊起來:「效忠!效忠!」    
    戰陣中的「效忠」呼聲與女人們的哀號混合成一種奇特的聲浪。    
    不管郭英、吳楨怎樣百般維護,朱文忠在萬年街殺降婦的事,還是傳到了南京。    
    朱元璋震怒了,他沒想到,看上去文文靜靜的外甥,竟有一顆如此狠毒的心!五百多個如花似玉的女子,頃刻之間變成了冤鬼孤魂!    
    朱元璋先把郭英調回金陵,大加訓斥,先時郭英支吾搪塞,後來才不得不實話招認。    
    朱元璋處理別的殺降將領從不手軟,現在輪到朱文忠了,他又恨又痛,在房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還是下令給費聚,去萬年街捉拿朱文忠歸案。    
    這消息是沐英透露給馬秀英的,他知道只有她最疼他們幾個,雖不是親娘,卻勝過親娘。    
    一聽說朱文忠犯罪要被鎖回金陵,馬秀英像被人摘了心肝一樣難受,幾天來茶飯無心,一天到晚流淚。她明白,這事不好勸,朱元璋不到萬不得已,不會下這個狠心,一旦下了,那又是萬牛莫挽的。    
    這一天,馬秀英又把自己關在臥房裡傷心地哭泣,她已聽說,這天午後朱文忠就要被帶回金陵,聽說路上還上了二十多斤的鐵鐐,一想起孩子那細皮嫩肉受此折磨,她的心都要碎了。    
    朱文正剛從前線回來,聽說這事,也很鬧心,回來看娘,正好在門口碰上沐英,就罵他幾句,埋怨他不該告訴娘,人不大,嘴倒快,跟快嘴丫頭似的。    
    沐英不服,說:「我怕父親要捉拿文忠哥哥回來治罪,早點讓娘知道,也好想個辦法救他呀。」    
    這話能說沒道理嗎?況且瞞了初一也瞞不過十五啊,馬秀英遲早會知道的。    
    朱文正和沐英進去,馬秀英忙拭淚,強作笑臉叫金菊拿水果給他們吃,問寒問暖的,可掩飾不住的淚水還是不住地流。    
    朱文正勸了幾句,說要去見父親,還想鼓動李善長、徐達、湯和幾個有地位的人去為朱文忠仗義執言。    
    馬秀英拭淚道,從他們父親領兵打仗之日起,他就號令嚴明,從不殺降兵,更不殺無辜百姓,因此威名遠揚,很得人心。他最恨的是濫殺,文忠這麼幹,豈不是自找苦吃嗎?    
    朱文正也不理解,認為文忠弟弟確實過分了,怕女人勾引壞了將士,遠遠地打發了就是了,何必這麼狠!平時看不出他有這個狠勁呀!    
    沐英說:「善長先生不是說,無毒不丈夫嗎?」他認為殺就殺了,有什麼錯?    
    「別說了!」馬秀英怕他二人再犯同類過錯,就說,文正也是領兵出征的將領,千萬要學會愛惜百姓,富貴也好,貧賤也罷,總歸都是來到世上的一個生命,告誡他們千萬不要學文忠。    
    朱文正說:「孩兒記住了。」    
    沐英問:「娘,總得救救文忠哥哥呀。」    
    馬秀英長歎一聲,她何嘗不想救,可她心裡一點底都沒有,心裡像十五個吊桶打水一樣,七上八下的。    
    其實朱元璋一點也不比他們輕鬆,心裡像壓了一塊磐石,堵得他喘不過氣來,他真正體會到了捧著燙手的山芋是什麼滋味。    
    天已黃昏,朱元璋仍然沒有走,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大殿裡走來走去,腳步聲顯得格外響亮。門外,幾個衛士肅穆地站著,也都不敢動。    
    郭寧蓮用方漆盤托了一碗湯進來,說:「你不回家,總得吃點什麼呀!再說了,文忠今天能押到,也許後半夜,也許明天早上,哪兒有定准?」    
    朱元璋問:「什麼湯?」    
    「珍珠翡翠白玉湯。」郭寧蓮一半認真一半戲謔地說,「你嘗嘗,和你當年要飯時那位仙女送的有何區別?」    
    朱元璋吃了一口,立刻扔下勺子,說不對,太難吃了!根本不是這個味道。    
    郭寧蓮說:「我拍馬拍到馬蹄子上去了。」停了一下,郭寧蓮讓他消消氣,這事最好冷一冷,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文忠那麼處置固然不對,也許是萬不得已!    
    朱元璋說:「你還為他辯解?這樣大開殺戒,今後誰還敢投誠?不是把軍民全都推到與我為敵的地步了嗎?」    
    正在這時,馬秀英帶著金菊來了。朱元璋看見她的眼睛都紅腫了,氣就不打一處來,問:「你來幹什麼?準備為朱文忠收屍嗎?」他這麼狠心地刺激她,就是堵住她的嘴,不讓她開口求情。    
    馬秀英哇一聲哭起來,郭寧蓮很生氣,指著朱元璋的鼻子罵他沒人味,六親不認,血是冷的。    
    馬秀英哭得泣不成聲,她知道自己不該公私不分來求情,可她做不到。她求朱元璋看在文忠親生父母雙亡的可憐份兒上,看在他是你親外甥份兒上,饒他一死吧……    
    朱元璋說她女人見識。    
    郭寧蓮也跪下了,打他罰他都可以呀,只求留他一條命。    
    朱元璋又痛又急,又氣又恨,正告她們:這是國事、軍中事,不是家事,你們跑到公堂上來又哭又鬧的成何體統!    
    馬秀英哀哀地哭著,不肯起來。    
    這時郭英走來,向朱元璋報告說朱文忠押回來了,在午門外頭等著呢。    
    朱元璋大聲說:「給我立即——」下面的話還沒喊出來,馬秀英、郭寧蓮全都大哭。    
    朱元璋茫然地停了片刻,再出口的話變成了「先打入大牢,等候發落」。他馬上要親征婺州了,回來再說。這總算是由斬立決變為秋決了。    
    郭寧蓮攙著馬秀英起來,小聲勸道:「別哭了,不立即問斬,總有生的可能。」    
    朱元璋氣惱地要金菊把馬秀英弄走!又瞪了郭寧蓮一眼,「你也走,遠遠地走開。滿以為你久經沙場,會和她不一樣,原來還是女人這一套。」    
    郭寧蓮說:「走就走,也不能因為打仗打紅眼了,就六親不認了。」    
    龍鳳四年三月,胡大海、鄧愈率所部由徽州昱嶺關進兵建德路,大敗元將遂安洪元帥,元朝參政不花、院判慶壽、長槍元帥謝國璽、達魯花赤喜伯都刺棄城而逃。    
    朱元璋下令將建德路改為建德府,升鄧愈為同僉樞密院事,胡大海為判官。因胡大海久圍婺州而不下,乘此機會,朱元璋親自領兵十萬攻打婺州,想徹底佔領浙江是此行目的之一,另一個目的是去迎取浙西四賢回金陵。    
    在攻下蘭溪後,胡大海率其子胡德濟來見朱元璋。    
    朱元璋申明,他這次率十萬大軍親征婺州,足見其重要。不知道胡大海圍婺州一個月有餘,為何攻不下來?話中有明顯的責備意味。    
    胡大海稟報守婺州的元將是參知政事石抹宜孫,他手下有兩個能人,一個叫胡深,一個叫章溢,他們造了很多獅子戰車,是婺州的援兵。    
    「章溢?」朱元璋拍了一下桌子說,「我正要找此人呢!我師父佛性長老推薦浙西四賢,除了劉基、葉琛、宋濂,就是這個章溢呀,想不到在這裡。」    
    胡大海說平章元帥親自來了就好了,石抹宜孫怕不聞風喪膽!    
    朱元璋笑道:「我又不是嚇唬孩子的馬猴子,他們憑空會怕我?你跟前有可靠的當地人嗎?」    
    胡大海道:「有,王宗顯是本地人,博覽群書,現在在我帳下。他與守城的樞密院同僉寧安慶是生死之交。」    
    朱元璋讓他派王宗顯去探聽婺州虛實,回來報告,如果寧安慶開城門投降,給他知府做。朱元璋準備再給章溢寫封信。


第三部分 夾著的尾巴露了第50節 一封很奇怪的信

    章溢接到了朱元璋的信,並沒當回事。這天他把胡深約到家裡小酌,剛喝了一杯酒,門上的家人來報,青田劉先生到。二人樂得拍案而起,一齊迎出大門。只見戴瓦楞帽,執一把羽扇,一副道家打扮的劉基笑吟吟跨進院來,牽著一頭青牛。    
    章溢道,騎青牛過函谷關,伯溫兄真的和老子一樣仙風道骨了。    
    胡深問:「不知伯溫兄所來何事?你每次來,都是事先幾個月就有書信至的呀,這次何其突然?」    
    劉基說:「到屋子裡再說。」    
    這劉基四十六七歲的年紀,面目比從前略顯清瘦,高高的眉稜骨下,那雙凌厲的眼睛更加有神,三綹稀疏的長髯,是一副讓人肅然起敬的相貌。他在浙西文人騷客當中,毫無爭議地高居尊位,他的人品和文章一樣享譽天下。    
    章溢把劉伯溫請進客廳,劉伯溫洗過臉,坐到桌前,章溢為他斟酒。    
    章溢舉杯為伯溫兄洗塵。    
    劉基卻說:「為二位解憂。」    
    章溢說:「我們好好的,憂從何來?」    
    劉基飲乾杯中酒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你們閉著眼睛往快沉的船上跳,不是憂反是福嗎?    
    章溢看了胡深一眼,為他辯解,他是婺州的參謀,在其位總要謀其政,今朱元璋統大兵來攻,也不好不為家鄉盡一份力呀。    
    劉基說他昨日夜觀天象,北方星暗,南方星亮,且漸掃東南,這是大勢,朱元璋的兵將席捲南中國,你們何必螳臂當車?    
    二人又相互看了一眼。    
    章溢拿出一封信來,說他們也猶豫,這朱元璋素昧平生,卻寫了一封誠懇的信來。這真是一封很奇怪的信。    
    「拿來我看,怪在哪裡?」劉基伸手要過信來,粗略一看,哈哈笑著說果然奇特,不同凡響,連說這朱元璋有趣。    
    「他有這麼大度嗎?」章溢問。原來朱元璋在信裡開出這樣的條件:不戰降,戰而降,戰敗而降,戰敗而不降,結局一樣,他要得到並尊奉浙西四賢,為黎民造福!這會是真的嗎?    
    劉基說起四年前他的老師過浙西,提到過朱元璋,那時他還是無名小輩,可老師已預言,此公日後將繼大統,成為一代明君。    
    章溢道:「你是想投朱元璋?」    
    「沒想好,」劉基說,「我懶散久了,不願再過拘謹日子。你們是知道的。」    
    胡深道:「是啊,多大的官你都辭了,張士誠、方國珍拿多大聘禮你都不為所動,怎麼偏偏為名不見經傳的朱元璋來當說客?」    
    劉基道:「這叫鬼使神差吧!」幾個人都笑了。    
    劉基在章溢府上做客的幾天裡,朱元璋正統兵猛攻婺州。他以胡德濟為誘敵之兵,誘胡深兵馬到梅花門外,一鼓而殲之。也許是被來勢兇猛的朱元璋嚇住了,也許是劉伯溫給他打了破頭楔,胡深的車兵根本沒有出來的跡象,城中更孤立無援了。朱元璋很興奮,認為是他寫給章溢的那封信起了作用,他嚴令全力攻城。    
    朱元璋高興地說:「我的信起作用了。」隨即下令:「全力攻城。」    
    婺州城下,號炮響過,朱文正吶喊著率兵攻南門。城上滾木?石齊下,朱文正不顧一切猛打猛衝,雲梯很快豎上了城牆。    
    東門,胡大海率兵強攻,吶喊聲如雷。登上城的士兵與守城兵廝殺。    
    西門,當郭寧蓮率兵攻到城下時,城門忽然洞開,只聽城牆上有個官員大喊:「我是樞密院同僉寧安慶,我已獻城,請大家不要再為暴政當朝賣命。」    
    郭寧蓮所率軍隊趁機掩殺過去,馳馬入城。    
    朱文正率騎兵如入無人之境,一直衝入南台御史衙門,只見有一個官員吊死在大堂樑上。    
    一群妖艷女人驚慌失措地縮在角落裡。    
    隨後進來的胡德濟告訴他,這是南台御史帖木烈思的官邸,並讓他看滿院子的美人兒。    
    朱文正看了胡德濟一眼,問他這些美女怎麼辦?    
    胡德濟說:「反正殺不得,忘了朱文忠了?為了在破建德時殺了一群美女,現在還在大牢裡,弄不好還要掉腦袋。」    
    「不殺怎麼辦?」朱文正當然不會像朱文忠那樣不分青紅皂白把美女全殺掉。    
    胡德濟說:「何不給你叔叔挑幾個?」    
    「他萬一不要呢?」朱文正沒有把握。    
    「你不會悄悄送?」胡德濟說,「他不想要,會一氣之下要處死朱文忠嗎?朱文忠若是留著那些美女,給你叔叔送去,會是這樣結果嗎?」    
    朱文正說:「你幫著選幾個。」    
    胡德濟擠擠小眼睛,說:「剩下的你我也享受幾個。」    
    朱文正說:「我不要。」朱文正可不想因為一個女人而觸怒了朱元璋。    
    朱元璋隨大軍入城,來到南城門,立於馬上。胡大海馳馬來到跟前,滾鞍落馬:「平章大人叫我?」    
    朱元璋問:「聽說只有胡深逃走了?」    
    胡大海報告,元軍的前鋒之帥南台御史帖木烈思、院判石抹厚孫被活捉,浙東廉訪使楊惠、婺州達魯花赤僧住都被殺死。    
    「好,大獲全勝。」朱元璋下達指令,婺州是浙西重鎮,四通八達,決定在此設置中書分省,改婺州為寧越府。他叫胡大海去請開城門的寧安慶,還有去探聽虛實和送信的王宗顯,都委以重任,決不食言。    
    胡大海說:「是。」    
    朱元璋興奮不已,他以為得寧越僅次於占金陵,這裡可為重要防地,可進可守,他叫胡大海就不要在這裡主事了,可馬不停蹄地去攻取諸暨。    
    胡大海說:「可守諸暨的並不是元軍,這座城在張士誠手中。」    
    朱元璋說,不管它!張士誠是個無賴。好心與他訂君子協議,他卻扣押我的使臣楊憲。    
    「楊憲放回來了嗎?」胡大海問。    
    朱元璋嘲笑張士誠不識抬舉,後來徐達去攻打常州,把他打得慘敗,派了個孫君壽到南京請和,答應每年給二十萬石糧,五百兩黃金,白銀三百斤。朱元璋抬高了價碼,不給五十萬石糧,不算完,還得把楊憲放回來。他也乖乖應了,朱元璋以為對於這種人,要打,有時也要拉,最終是要靠武力收拾。    
    胡大海說他會馬上向諸暨進發。兒子就不帶了,請主公照顧,他做事有些莽撞。    
    朱元璋說:年輕人不能十全十美,看大節。    
    停了一下,朱元璋又問抓到那個叫章溢的了嗎?    
    胡大海反問:「章溢是哪個,領兵的嗎?」    
    朱元璋說不是,是個讀書人。    
    「找他容易。」胡大海說,他可以下令叫士兵挨門挨戶地搜,把所有念過書的人都一條繩綁來,朱元璋從裡面挑就是了。    
    朱元璋哭笑不得,說:「算了,不用你辦了,我自己去找。」    
    胡大海:「你總捧著那些臭文人幹什麼,說話之乎者也的,一上陣先嚇尿褲子了。」    
    朱元璋揮揮手:「你懂什麼,你去吧。」


第三部分 夾著的尾巴露了第51節 一個銷魂之夜

    一進入山明水秀的武勝村,朱元璋立刻斷言,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樣的山水,不出劉伯溫才怪呢。    
    劉基家的房子好找,幾乎不用打聽,見著有風火牆圍著的大宅院就是劉家無疑,那建築的風格,也是沒有文化的人設計不出來的。    
    朱元璋帶著郭寧蓮等人來到劉基家的風火牆大宅院。    
    朱元璋叫郭寧蓮去叩門。    
    少頃,一個莊頭出來,打量著朱元璋一行人問:「客官找誰?」    
    朱元璋上前誠懇地說:「我叫朱元璋,專門從婺州趕來,來拜見你家伯溫先生。」    
    莊頭道:「他外出去了,不在家。」話說得冷冰冰的。    
    朱元璋很失望:「不知他什麼時候回來?」    
    莊頭說:「這可難說了,他常和朋友們聚會,有時半年,有時一年才歸。」說罷關門進去了,一句客氣話沒有。    
    朱元璋很洩氣地說:「我可沒有劉玄德的運氣了。」    
    郭寧蓮讓他別灰心,劉玄德也是三顧茅廬才請得諸葛亮出山的呀。    
    朱元璋說:「軍務纏身,哪能學劉玄德呀?走吧,我會再來的。」    
    幾個人怏怏而去。    
    其實朱元璋也想到劉基有可能在家,故意不露面。他想,這是抬高身價待價而沽呢,還是不願為朱元璋所用,不肯出山?既然佛性大師力薦,又一定與劉伯溫有過交流,他不出來又是何故?    
    反正急不得,人家說不在,你又不好派兵進去搜。    
    回到婺州後,朱元璋給了郭寧蓮一個差事,叫她再度化裝成男子去私訪,在這小城裡,朱元璋不便親自出去,怕人認出來。郭寧蓮領受了使命,官吏軍民,都在訪察之列。    
    郭寧蓮化裝成男子,悠閒地走在街上。但見市面平靜,市聲如舊,人來人往很繁華。    
    此時劉基和章溢也在市上閒逛,用心體察民情。劉基問一賣瓜果蔬菜的老者:「老人家天天出來賣菜嗎?」    
    「是呀。」老人原以為婺州城戰事一起,半年不得安寧,沒想到,這支軍隊文明,來買菜,一分一厘不少給,軍紀嚴明啊。    
    劉基點點頭,又湊過去問一個在街上行走的女眷:「滿城是兵,你一個年輕女人敢出來走?」    
    那女人說,人家朱家兵不搶不掠,見著女人客客氣氣的,怕個什麼?    
    劉基又點點頭,他的舉動引起了郭寧蓮的注意,便跟在後面。    
    她也同時引起了劉基的注意。劉基悄悄對章溢說:「看見後面那個年輕人了嗎?是朱元璋放出來的探子。」    
    章溢不由得看了郭寧蓮一眼,也覺得有點像。如果朱元璋放出探子是為懲辦違紀者,那朱元璋就真的能成為最有競爭力的一代明主,因此劉基故意要傳個話給郭寧蓮。    
    劉基向章溢擠擠眼說:「丈八的燭台,有時候難免燈下黑,朱元璋白白精明一回。」    
    章溢會意,說:「是啊,到四牌樓去看看就一目瞭然了。」    
    這話聽在郭寧蓮耳中,她不由得疑惑起來。難道那裡是個藏污納垢的地方?那裡有人亂紀違法?她決定趕到那裡看個究竟。    
    郭寧蓮走走停停地來到四牌樓下,見左面是一處高大門第,門口有兵把守,行人走到這裡都要繞行,一個老太太從門前經過,立刻挨了一鞭子。    
    郭寧蓮剛往跟前靠,立刻有人吼:「別過來,從別的地方繞行。」    
    她只好停住,問一個憤憤不平的老頭:「這裡面住著什麼人啊,這麼威風?」    
    老人搖搖頭不滿地哼了一聲,還用問嗎?不是朱元璋,也是朱元璋的大將。    
    「他們這不是擾民嗎?」她故意這麼問。    
    「民是什麼?螞蟻而已。」老人哼了一聲走開。    
    郭寧蓮望著深宅大院出神。她不能不佩服朱元璋遠見於未萌,稍一放縱,民心就會盡失啊。    
    四牌樓大院原來是元朝院判慶壽的府第,修建得富麗堂皇,如今成了胡德濟臨時徵用的宅子,他自恃是胡大海的兒子,又是攻下婺州的功臣,未免有點忘乎所以。    
    掌燈以後,院裡燈火通明。    
    一個黑影從高牆上輕盈躍下,原來是郭寧蓮。她悄悄躲過巡邏兵的視線,從夾道牆下走過去,來到正房外,已聽到一片絲竹管弦之聲。    
    因為院裡站滿了士兵,她無法靠近,便繞到房後,趁人不備,上了房頂,伏在屋簷上,雙手抓著簷瓦向下看。    
    只見胡德濟正在大開宴席,懷裡抱著個女子,左右還坐著兩個,不時地與她們狎暱調笑,大廳裡有二十幾個半裸的舞女在跳舞。    
    一個赤紅面孔的人坐在打橫處,他也抱著個女人在調戲。外面打更的梆子聲起。    
    赤紅面推開那女人,說:「不好,都三更天了,我得回去了。」    
    胡德濟說:「急什麼!難道半夜三更朱元璋還蓋大印不成?」原來他是朱元璋身邊的掌印吏黃初,本是朱元璋打太平時撿到的孤兒,後來和胡大海攀上了鄉親。他能到朱元璋身邊掌印,也與胡大海推薦分不開,所以他們之間走動頻繁也就不奇怪了。    
    赤紅面黃初可吃不準朱元璋的脾氣。    
    「也說不定。」赤紅面說,「去年攻鎮江時,我就被半夜叫起來過,半夜用印的時候雖只有一次,也夠怕人的了。」    
    胡德濟讓他把心放回肚子裡去。朱元璋雖然是和尚出身,也不是不吃葷腥的,他才不會在這時候啟用大印呢!他保證正摟著美人銷魂呢!    
    赤紅面說:「將軍胡說吧?怎麼會呢?」    
    胡德濟說,他為什麼非要殺他外甥李文忠?李文忠那小子太蠢!放著絕色佳人自己不用,又不肯獻給舅舅,卻一刀一刀地都宰了!朱元璋能不氣嗎?能不心疼嗎?    
    赤紅面說:「這麼說,是你先把美人給他孝敬去了?怪不得你這麼明目張膽。」    
    胡德濟喝了一口酒,說:「還用得著我去獻慇勤嗎?人家的侄子朱文正早捷足先登了。唉,可惜咱沒這個艷福。」他說朱文正送給朱元璋那個,真是傾國傾城,會寫詩,會作畫,又會彈琴,刻過文集,是什麼「江南楚蘇」中的一個呀!是浙西有名的女才子,誰見了都得動心。    
    既然朱元璋也一樣摟著美女尋歡作樂,黃初就放心了,樂得開懷暢飲,完了摟著美人兒過上一個銷魂之夜,也是人生一大樂事呀。    
    房上的郭寧蓮一聽說連朱元璋跟前的掌印吏都敢如此囂張,且又給朱元璋頭上潑污水,氣得咬牙切齒,她馬上要回去報告,順便也要查查,朱元璋是否真的摟了那個江南才女在行巫山雲雨?    
    朱元璋的書房裡通宵達旦地亮著燈,他伏案寫了很多小紙條。這是他近來的一項發明,把軍政大事、官員遴選、民間疾苦,事無鉅細,全寫成紙條粘在屏風上、書架上,一樣一樣地辦,辦完一件扯掉一個。    
    夜已很深了,朱元璋才把近幾天要辦的事弄出個頭緒來,把一張張寫好字的紙條貼到屏風上去。馬秀英進來,方盤裡托著點心和湯,把一碗湯放下,說:「再不休息,天都亮了。」    
    朱元璋說:「你看,有這麼多事等著要做,睡下了也不安枕啊。」    
    馬秀英奇怪地看著那些紙條,問:「這是什麼呀?」她一張張看去,有的寫著「婉拒張士誠之子為人質,誠心來歸,便應推誠相交……」,有的寫著「應令胡大海再攻紹興,進佔浙東重地……」,「近日當返應天……」    
    馬秀英笑他下的是笨功夫,用得著都寫在紙條上嗎?    
    朱元璋道:「天下大事都擔在我一個人身上,事無鉅細都要我決斷,就是有三頭六臂也疲於應付。」他是信奉這八個字的:好記性不如爛筆頭!把要辦的事全掛在這裡,便不會忘了。    
    馬秀英不由得歎息,他也夠可憐的。    
    朱元璋端起碗來喝著,一口氣喝個精光,又吃了幾塊點心。    
    馬秀英問:「味道好嗎?」


第三部分 夾著的尾巴露了第52節 朱元璋的夜查

    「啊,好,」朱元璋吧嗒一下嘴,又反問,「什麼湯?」    
    馬秀英笑他真是食不甘味。吃下去了,卻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湯。朱元璋不禁長歎一聲。    
    馬秀英問,郭寧蓮呢?她怎麼不陪你?倒自己先去睡了。    
    朱元璋說她也不容易。委派她女扮男裝出去私訪了。    
    馬秀英認為沒有這個必要,她冷眼觀察,朱元璋的部下對他都是有令必行、百依百順的。    
    「人心隔肚皮呀。」朱元璋說,李善長又怎麼樣?一切法度皆出於他之手,他不也背著我到秦淮河去狎妓嗎?    
    馬秀英說:「可你說過,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呀。」    
    朱元璋道:「那也對。從長遠看,寧可誰都不信,也不可偏聽偏信。我作為你父親的女婿,他都信不過我,你說世上有不變的真情嗎?人都趨於利,所以才有人向我投誠,所以才有人為我驅使。」這話聽起來無懈可擊,卻也讓人心寒。    
    馬秀英說:「你太累了,休息吧。」    
    這時門開了,郭寧蓮輕盈地進來,一見馬秀英在,就說:「有吃的嗎?餓死我了。」馬秀英拿出那盤點心,說:「這是我做的小點心,你最愛吃的。」    
    郭寧蓮抓起一塊,整個吞進口中。馬秀英說:「又一個可憐蟲。」    
    朱元璋問:「慢點吃,我又不跟你搶。此行有收穫嗎?」    
    郭寧蓮歎道:「當然有。不過現在不到說的時候。你有一個管印的人是赤紅面嗎?」    
    「啊,黃初。」朱元璋問她怎麼忽然提到了他?這是朱元璋打下太平時在路上撿到的一個孩子,很可憐,就收留了他。    
    「現在他可不可憐了。」郭寧蓮冷冷地說,顯然話裡有話。    
    「他怎麼了?」馬秀英問。    
    郭寧蓮說:「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    
    朱元璋不假思索,當然是在被窩裡睡覺。他身邊的人哪個不像避貓鼠。    
    郭寧蓮說這怕是要打臉了。她說今天碰上兩個斯文人,也像在私訪,他們說丈八的燭檯燈下黑。    
    「燈下黑?」朱元璋說,「燈下黑是最可怕的,聽你這口氣,黃初背著我在幹壞事?」    
    「不止是他。」郭寧蓮說她一直覺得朱元璋疑心太重,現在看,不重還真不行啊。    
    朱元璋問她到底出了什麼事?    
    郭寧蓮說:「先出去看看你的掌印官哪兒去了吧。」    
    朱元璋馬上站起來:「走。別弄成燈下黑,我這丈八的燭台也就沒用了。」    
    由於朱元璋的夜查,小吏們全都從睡夢中驚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衣衫不整地站在地上,個個發抖。    
    朱元璋指著一個鋪蓋疊放整齊的舖位問:「是黃初的舖位吧?人呢?」    
    沒有人回答,都搖頭。    
    朱元璋對一個中年簿曹說:「你是管理者,你的下屬有漏宿者,該怎麼辦?」    
    那人抖抖地說:「聽憑發落。」    
    朱元璋說:「打你五十大板不冤吧?」    
    那人跪下:「我有罪,甘願受罰。」    
    朱元璋揮揮手,他被拖到院中,立刻傳來乒乓的杖責聲。    
    朱元璋伸手按了按黃初的床鋪,又去捏他的枕頭,卻發現枕頭很重、很硬,便用力撕開,隨著米糠瀉出,露出一大堆銀錠和珠寶首飾。    
    在場的人全都瞠目結舌。    
    恰在這時,喝醉了酒的黃初搖搖晃晃地回來了,一踏入官捨房門,立刻有如五雷轟頂的感覺,一下子醒了酒。    
    朱元璋恨恨地哼了一聲,並沒有下令杖責,這下,黃初絕望了,如果打幾十大板,也就過去了,不打不罰,看來腦袋保不住了,他跪在那裡長號起來。    
    朱元璋回到官衙,更無睡意了,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忽然,朱文正來了,朱元璋問:「天都快亮了,難道你一夜沒睡?」    
    朱文正說:「父親不也沒睡嗎?」    
    朱元璋深深歎了口氣,問:「有事嗎?」    
    朱文正說:「我看父親實在是太勞累了,我想……」看他吞吞吐吐的樣子,朱元璋警惕起來,說:「有事就說嘛。」    
    朱文正說:「我也沒有什麼可盡孝心的。我得到了浙西有名的奇女子……」    
    朱元璋打斷他:「是不是工於詩詞歌賦的蘇坦妹?」    
    「父親也知道此人?」朱文正受到了鼓舞。    
    朱元璋說:「我見過她的詩文集,聽說是才情不遜色於李清照,名噪天下的人啊。」    
    「不止才情呢。」朱文正彷彿受了鼓舞,忍不住眉飛色舞地說,她夠得上是國色天香的人物了。    
    朱元璋道:「聽你這口氣,你見過了?」    
    朱文正道,豈止是見過?就在他手裡。他不敢私自留下,特把她奉獻給父親,帶在軍旅中,也省得寂寞。    
    朱元璋沒有發作,不動聲色,似乎很平靜地說:「你和文忠各走一路。他得了美女,統統殺掉;你得了美女留給老子,你們倆,哪個是最孝?」    
    朱文正有點發毛,審視著朱元璋的臉,一時無法猜度朱元璋的真實用意,不敢作答。    
    朱元璋問他人在哪裡?    
    朱文正說:「人,我帶來了,在外廳候著呢。」    
    朱元璋說:「先讓她休息吧,我累了,明天再見。」    
    朱文正小心翼翼地說:「父親不會怪我莽撞吧?」    
    朱元璋扔給他一句話:「你自己去想想吧。」    
    淨鞭三響,婺州大堂裡上下鴉雀無聲。文武官吏分列兩側,人人都能感受到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朱元璋的臉毫無表情,腰間的玉帶向下壓,壓到了肚子下面。這通常是他發怒要殺人時慣有的動作,他身邊的人都怕見到這個動作,不知道今天要拿誰開刀。    
    朱元璋掃視帳下,忽然問:「胡德濟來了嗎?」    
    胡德濟站了出來:「末將在。」他上前幾步,小心地溜了朱元璋一眼,心裡直打鼓,這種氣氛裡,叫誰誰都吃不消。    
    朱元璋綿裡藏針地問:「婺州一仗,你有很大收益吧?」    
    胡德濟膽怯地向上望望,說:「末將謹守軍規,未敢造次。」    
    朱元璋劈頭便問:「你搶了幾個女人啊?」    
    胡德濟大驚,急忙否認:「這是有人誣陷,求大人做主。」    
    朱元璋說:「若講誣陷,那就是我誣陷你了?」這話說得更重。    
    他隨後叫了聲:「把人帶上來。」    
    當大門外帶上一大群花枝招展的女子時,胡德濟傻了,撲通一下跪下去,連連叩頭:「求主公饒命。」    
    朱元璋問:「你自己說說,你該當何罪?」    
    胡德濟鎮定一下自己,稍稍抬起頭,在人群中搜尋,一下子看到了朱文正,這是他惟一的靠山,便投去求救的目光。但朱文正自顧不暇,扭過臉去,他正為給朱元璋送去美女而後悔呢。    
    胡德濟只好自救了,他弦外有音地說:「我胡某人是犯了軍條,前有車,後有轍,犯這一條的不止我一個。」他這話是暗敲朱文正的,假如朱文正真的把江南才女蘇坦妹送給了朱元璋,他還怕什麼?別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別人不知道,許你州官放火,就得讓民戶點燈。    
    「說得好!」朱元璋不慍不火地說:「也有人獻給我一個美女,現在也請出來讓大家看看。」    
    他一擺手,士兵擁著蘇坦妹上殿來。她的美麗和高雅氣質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想看,又不敢直勾勾地看,不知朱元璋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第三部分 夾著的尾巴露了第53節 殺了蘇坦妹

    朱元璋轉向胡德濟,問:「你說前有車、後有轍,是不是指這個江南女才人蘇坦妹呀?」    
    大概在場的人都聽說過這個名字,此時不免悄聲議論起來。    
    蘇坦妹這時開言道,人都說朱元璋軍紀嚴明,想不到光天化日之下搶男霸女!    
    朱元璋不理睬她,說:「知道是誰把這個美女獻給我的嗎?是我的親侄子,我的養子朱文正!」    
    朱文正嚇得魂不附體,從座位上驚起,跪到了地上,連說:「我該死,我該死。」    
    「這也是一種孝心嗎?古書上沒有記載吧?馮先生。」朱元璋掉頭看馮國用。    
    馮國用尷尬地一笑,未置可否。    
    朱元璋說:「我的外甥,另一個養子朱文忠還押在金陵的牢中,他的罪過是什麼?是濫殺無辜,他在江西破建德時,為了激勵將士忘掉眼前小利和女色,竟殺死了許多年輕女人,為此,我原打算將朱文忠正法。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很多人為他求過情。」    
    大廳裡靜得能聽見銀針落地的聲音。    
    朱元璋接著說:「現在我改主意了,我不能殺朱文忠,甚至可以說,他的狠毒是事出有因。」    
    坐在旁邊的郭寧蓮長長地吁了口氣。    
    朱元璋說:「金銀財寶,人人所愛;美女,也是人人所愛。可因為美女而毀掉了我的大將,毀掉了大業,就非同小可了,就從我做起吧。」    
    眾人都不知他要幹什麼,朱元璋先命令把黃初拉出來!    
    黃初被拉上大廳,人都快癱了。    
    朱元璋說:「這是我身邊小小的掌印吏,他也敢貪贓枉法!來人啊!」    
    早已預備好的刀斧手整齊有力地吼了一聲,從殿外上來,分別站到了胡德濟、黃初身後。    
    朱元璋下令把胡德濟、黃初拉出去斬首,將屍首放在十字街口暴屍示眾三天。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    
    胡德濟好不後悔。他何必臨死抓墊背的要咬朱元璋一口呢?這不是不識好歹嗎?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惟一能救他一命的是他父親這桿大旗,胡大海為朱元璋南征北討,是不可不倚重的大將。    
    於是胡德濟大呼:「主公,看在我父親的面子上,饒我一死吧。」    
    這一喊,朱元璋確實怔了一下。他下此令前,並不是沒考慮過胡大海的感受如何。經胡德濟這麼一喊,朱元璋不能不悚然心驚,他能不想到可能發生的災難性後果嗎?    
    馮國用看出朱元璋內心動搖了,便不失時機地勸說朱元璋網開一面,可改死刑為杖刑,念他是初犯,其父勇猛善戰,大功屢建……他還沒敢說出過格的刺激話來。    
    但這一會兒,朱元璋又變得鎮定了。    
    朱元璋說功是功,過是過,其父之功也不能買其子之罪。    
    這一來,馮國用不能不曉以利害了,否則會因小失大。    
    馮國用附在朱元璋耳邊小聲提醒,要防止事急生變,胡大海統十萬大軍,在浙東征討,他的兒子卻在這裡被正法,他萬一想不開,負氣叛亂,不就因小失大,得不償失了嗎?    
    朱元璋早已將這顧慮放到腦後了,所以他的心不為所動,他明顯看到了胡德濟臉上的得意之色,更加憤恨。    
    這話本是悄悄話,朱元璋卻公佈於眾了,他向眾人說:「你們知道馮先生跟我說什麼嗎?」    
    眾人頗為緊張,馮國用更是緊張而又尷尬。    
    朱元璋承認馮先生的擔心不無道理。他怕手握重兵的胡大海因兒子被殺而反叛。    
    真是語驚四座,好多人嚇了一跳,馮國用更是有無地自容之感。    
    朱元璋道:「如果是這樣,我寧可冒著胡大海反叛的風險,也要執法如山,非殺胡德濟不可。」    
    人們都低下頭不敢看他,更不要說犯顏直諫了。    
    朱元璋於是下令:「將犯人推出去斬首示眾!」    
    衛兵押著不停叫嚷的胡德濟和半癱的黃初出了大門。    
    那裡已圍了好多人看熱鬧,一見胡德濟、黃初被推出來,往前擁來。    
    劊子手把二人分別踹了一腳,讓他們跪下,在背後舉起了刀。    
    殺了這兩個人,人們並沒有鬆口氣,堂上還站著那個久負盛名的才女蘇坦妹呢!人們實在想不出朱元璋會怎樣發落她。    
    當朱元璋的目光轉向蘇坦妹時,鎮定自若的蘇坦妹說:「原來你就是朱元璋,你方才執法如山,倒也痛快。你想對我怎麼辦?你既知我是誰,請你馬上放了我。」    
    朱元璋說:「我讀過你的詩,才情確實可與李清照齊名。我也很敬重你,但是,今天時間、場合的需要,都讓我必須對不住蘇小姐了。」    
    眾人疑慮地看著朱元璋。    
    蘇坦妹問:「你要把我怎麼樣?」    
    朱元璋說:「我也知道,我對不起蘇小姐。你是無辜的,但我不能不這麼做,否則無法約束將士。我不得不借蘇小姐人頭一用了。」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都驚得背後冒涼風。朱文正甚至以為父親瘋了。李善長表示反對,朱元璋沒理睬。    
    蘇坦妹冷笑,原以為朱元璋軍紀嚴明,得人心,想不到如此狠毒,與匪類有何區別?    
    朱元璋要殺蘇坦妹,令在座的人大為駭異,連一向崇拜朱元璋的郭寧蓮都接受不了,她說了一聲「慢」,站起來為蘇坦妹辯護,這太不公平了!不可以這樣借人頭用。蘇坦妹有什麼罪?就因為她是個女子嗎?就因為她長得美嗎?    
    朱元璋一時怔住,沒想到郭寧蓮起來反對。    
    朱文正也求情說:「我願替蘇坦妹伏法!請父親不要屈殺她。」    
    「住口!」朱元璋大怒,叫道:「先把朱文正拉下去杖五十!」    
    立刻上來兩個士兵,拖起朱文正,在堂下開打。看著朱文正挨打,朱元璋對眾官說:「你們記住,永遠不要以身試法。」    
    郭寧蓮挺身而出:「下一個是不是該打我了?」她倒毫無懼色。    
    朱元璋說:「你並無實在官職,你下去吧,這裡沒你說話的餘地。」    
    蘇坦妹在一旁又一次冷笑說,可憐啊,站了一屋子的鬚眉男人,枉為官,都不如一個女子仗義。    
    「好啊!」誰也沒想到,郭寧蓮使起了性子。把頭上的官帽往地下一摜,不顧而去。    
    這舉動又引發了一場騷動不安。    
    朱元璋氣得呼呼直喘,但依然不饒地高叫:「把蘇坦妹拉出去正法!」    
    蘇坦妹這時說話了:「朱元璋,你是個懦夫!你連女人、連美麗都懼怕,美麗也是罪過嗎?你總有一天會眾叛親離的!」    
    「住口,拉下去!」朱元璋又喊。    
    蘇坦妹被押出去了。朱文正又被扶回了大堂,他大有不忍之色,直挺挺地跪在地下,說:「求父親殺了我。」    
    「不,」朱元璋說,「你是出於孝心,並無罪過;我不接受這種孝道,也是對的。你並沒有像胡德濟一樣以身試法,我並不是徇私。」    
    眾人都不敢出聲。    
    朱元璋說:「好自為之,今天什麼事都不議了,散了吧。」    
    人們木然地站在那裡,一時都感到腳下生根了一樣,動彈不得。    
    朱元璋走了幾步又踅回來,眼中似有不忍之色,他大聲吩咐馮國用,要以禮厚葬蘇坦妹,請陶安為蘇坦妹寫一篇漂亮的墓誌銘,到時候他要親自去祭奠。    
    朱文正弄不明白,朱元璋到底是殘忍呢,還是不得已而為之?也許只是為了一種表白,殺了蘇坦妹,向天下人昭示他的清白,可這代價不是太大了太殘酷了嗎?


第四部分 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第54節 王子犯法,與民同罪

    蘇坦妹被擁出門外,走向十字路口。    
    圍觀者憤憤不平的大有人在,人們往前擁著、喊著,響起一片「放了她」「她有什麼罪」的呼喊聲。    
    士兵們組成一道人牆,往後面推搡百姓。    
    一些本地的生員們聞信結伙趕來,現場寫出長長的申訴狀,想讓朱元璋收回成命。「秀才造反,不用怕。」這是朱元璋對馮國用扔下的一句話。    
    眾人悄無聲息地相繼退出大殿,只有朱文正還跪在台階下。朱元璋走下去,扶起他來。見他哭得滿臉是淚。朱文正說:「你不如殺了我,那個才女有什麼罪?你這樣殘忍?」    
    朱元璋說他心裡也很難過,殘忍有時是不得已的,殘忍有時和寬容一樣必要。他希望朱文正記住今天,永遠不要以身試法,記住古訓:王子犯法,與民同罪。    
    另一個反應強烈的人莫過於郭寧蓮了。    
    郭寧蓮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耳畔迴響著蘇坦妹的呼喊聲:「……朱元璋,你是個懦夫,你連女人、連美麗都懼怕,美麗也是罪過嗎?你總有一天會眾叛親離的!」    
    她彷彿看到了被綁在街口行刑前的蘇坦妹,鬼頭刀高高地舉起,一縷鮮血隨著鬼頭刀劃過的弧線飛濺出去。    
    郭寧蓮用力閉了一下眼睛,淚水充滿了眼眶。    
    有人在外面推門,郭寧蓮不理睬。朱元璋在輕聲叫了:「寧蓮,把門開開。」    
    郭寧蓮大聲說:「你走開,我不想見到你。」    
    朱元璋說:「你放我進來,我有話跟你說。」    
    郭寧蓮說:「這時候你又低聲下氣了!你殺人的時候人味到哪裡去了!」    
    朱元璋說,那是關係到治國平天下的大事,是男人的事情。    
    「我不是男人。」郭寧蓮說,「我也不相信天下的男人都這樣殘忍。」    
    朱元璋用力撼門:「你到底開不開門?」聲音裡已含有怒氣。    
    「不開,你殺了我嗎?」她抗聲說。    
    朱元璋用力踢了幾腳門,氣哼哼地走了。    
    門外,馬秀英正站在陰影裡看著這一幕,她的表情也很痛苦。    
    郭寧蓮不吃不喝已經兩天了,七巧每隔一會兒都去找馬秀英,哭著讓她去勸。    
    馬秀英對金菊說:「走,你跟我看看郭寧蓮去,這個倔強丫頭,兩天不吃東西了。」    
    金菊說,二夫人真是個烈性子。她若是男子,一定能幹出驚天動地的大事業來。剛認識她的時候,我看不上她那個狂樣,後來一品,這人心地善良,只是性子急、不饒人。    
    馬秀英也說郭寧蓮心地最善良,裡外透亮。她見金菊帶上了水果,就跨出門去。    
    郭寧蓮臥房的門是虛掩著的,馬秀英在門上輕輕叩了幾下,叫著:「寧蓮!起來了吧?」    
    連叫幾聲沒人應。她小心地推開房門,卻見朱元璋在裡面站著呢。    
    馬秀英問:「寧蓮呢?」    
    朱元璋沒好氣地說:「你問我,我問誰?」    
    馬秀英說:「昨天晚上你不是在這兒歇息的嗎?」    
    朱元璋說他處理公務,昨夜根本沒睡。    
    「大清早,蓮丫頭跑哪兒去了?」馬秀英吩咐站在門口的金菊,「你去找找。」    
    「找什麼!」朱元璋說,「她死在外面才好呢。」    
    馬秀英問:「這是怎麼了?幹嗎平白無故地咒人家呀!」    
    朱元璋說:「她越來越無法無天了,大鬧公堂不說,在家裡也敢使性子。」    
    馬秀英說:「那不都是你寵的嗎?你也不能全怪她。她跟我哭過好幾回了,因為她沒能救下那個浙江才女而痛心。」    
    「你也派我的不是?」朱元璋說,「你到軍中去打聽打聽,殺了胡德濟和那個女才子,軍中肅然,百姓都會喊我青天,這種事會一陣風傳出去,傳遍江浙,傳遍全國,我朱元璋就無往而不勝。」    
    馬秀英歎口氣:「百姓看你軍紀嚴明,叫好,可你殺女才子,勢必冷了讀書人的心。你用這種殺無辜的辦法樹立軍威,你和文忠不是一樣了嗎?你離開金陵前還要殺他呢。」    
    朱元璋說不殺文忠,是他悟出一個道理,這樣做,雖說殘忍了點,卻不再有人向他進獻美女,也沒人敢強佔別人妻女。    
    馬秀英辯不過他,但總要去找找郭寧蓮啊。    
    「不用找了,她留下話給別人,她走了。」朱元璋說。    
    「走了?」馬秀英大吃一驚,「上哪兒去了?」    
    「我怎麼知道?」朱元璋說,「或者回老家廬州去了,或者去當尼姑了,她走了好,我已經受夠了!她竟用這樣的手段對付我,她別想再回來了。」    
    馬秀英半晌沒言語。    
    朱元璋的臨時平章府裡靜悄悄的。    
    只有朱元璋和李善長兩個人在。朱元璋說他好像無精打采。    
    「沒有打得起精神的事。」李善長當然是話中有話。    
    打下婺州,胡大海又攻下了諸暨,占紹興也指日可待,怎麼說沒有打得起精神的事呢?朱元璋故意擺了一大堆功勞堵他的嘴。    
    李善長不語。    
    朱元璋不得不主動挑明:「我知道,為了殺那才女的事。」    
    李善長說他更擔心的是胡大海,一旦逼急了,就會壞了大事。    
    朱元璋說:「你說他真的能反?」    
    李善長反問:「你是看透他不能反才下決心殺他兒子的?」    
    朱元璋說:「我是要殺一儆百。你不是不知道。我曾想用我的親外甥祭刀的。不是我心軟了,而是通過朱文正給我挑選美女的事,我認為朱文忠殺美女以絕將士貪圖眼前享樂之心,是高瞻遠矚之舉。」    
    李善長說,從浙東傳來消息,胡大海不是借酒蓋臉,大罵朱元璋祖宗三代了嗎?如果因為殺了胡大海的兒子而逼反一個大將,這是虧本的賬。    
    朱元璋是另一種算法:但是殺了一個胡德濟,讓眾將領都不寒而慄,從而奉公守法,就不虧,是大贏家。一個是短暫的,一個是長遠的。    
    「各有所長,各有所短吧。」李善長也知道駁不倒他。    
    朱元璋後來說想派他替自己走一趟浙東。    
    李善長問:「不會是去下罪己詔吧?」    
    朱元璋想在浙東設置分省,再令胡大海攻下處州,文治武功全交給胡大海管轄。    
    李善長提醒他,這種時候宜收不宜放。    
    朱元璋問他怎麼講?    
    李善長是從大局著眼的。他主張馬上召胡大海回師,如果他拒不回來,反心畢露;如果他處在反與不反之間,回到朱元璋跟前就好控制了。而朱元璋現在卻把富庶的浙東交給他,使他有足夠的力量來抗衡,這是很危險的,一旦他反了,幾乎無法征服。    
    朱元璋斷定胡大海必不反,才委以重任,他一定要反,浙東就送給他了。    
    李善長說:「既然這樣,我就走一趟紹興。常遇春攻衢州不知怎麼樣了?」    
    朱元璋說:「我想,這幾天該見分曉了。」    
    李善長說常遇春造呂公車、仙人橋、懶龍爪,又用穴道攻城,本來是能奏效的,可衢州守將廉訪使宋伯顏不花也很狡猾,他們用一捆捆灌上油的蘆葦燒呂公車,架千斤秤鉤懶龍爪,用長斧子砍仙人橋,從前奏效的老辦法都叫他破了。    
    朱元璋說,但宋伯顏不花萬萬想不到,他的樞密院判張斌已經要獻城了。    
    正說間,年輕氣盛的藍玉一身熱汗地來了。    
    朱元璋一見就說:「有好消息來了。」    
    李善長也忙問:「藍玉,衢州攻下了?」    
    藍玉遞上一封信,這是樞密院同僉常遇春的信函。三天前,元帥陸仲亨攻入衢州小西門,張斌在城中舉火為號,裡應外合,拿下了衢州。這次藍玉已把宋伯顏不花和院判朵粘都押來了,請主公發落。    
    「好!」朱元璋說常遇春是福將,放在哪兒都放心。    
    李善長問藍玉得了多少糧食?衢州可是個富庶之地呀。    
    藍玉回答,糧食八千石,還有很多草料、布匹,火藥不計其數。    
    朱元璋問:「這衢州改個什麼府為好?」    
    李善長靈機一動,問叫龍游府如何?    
    朱元璋問他有什麼出處嗎?    
    李善長道:「主公離了應天府,不是游龍嗎?」    
    朱元璋很受用,大笑,說:「好,就叫龍游。立金斗翼元帥府,叫常遇春駐屯寧越,兼管龍游,下一步,該取處州了。誰去為好?」    
    李善長知道朱元璋已決定派胡大海攻處州,為穩妥,他提議加派耿再成。    
    朱元璋表示同意。他囑咐藍玉好好在這裡休息幾天,又無意中提起,聽說他是沐英的師父?    
    藍玉露出一口好看的牙齒,笑了:「怎麼敢稱師父,唬孩子罷了。」    
    朱元璋說:「你可把沐英糊弄得不輕啊。他那天問我,藍玉是多大的官,我說不大,僅僅是常遇春帳下的先鋒官。沐英不高興了,說我不識人才,讓升你為樞密院的什麼官。」    
    幾個人全都樂了。    
    朱元璋說:「我告訴沐英,連我這個平章還是大宋小明王封的呢,我能封個比我大的官嗎?」幾個人又樂了。    
    朱元璋對藍玉說:「去找你徒弟切磋武藝去吧,在我這兒拘束。」藍玉稱謝後跑了。    
    朱元璋稱藍玉也是個大將之材,前途不可限量,日後必不在湯和之下。    
    李善長稍有微詞,說人小膽子不小。他傳令責打將士,一點不手軟,打起仗來敢自做主張。    
    朱元璋說:「大好、大壞的人都與眾不同。」


第四部分 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第55節 一種心靈深處的贖罪

    朱元璋準備明天為才女蘇坦妹舉行下葬禮,陶安把墓誌銘也寫好了,讀起來很淒婉,連朱元璋也不免泫然涕下。他即使心軟了、後悔了,也絕不願意表現出來,大丈夫永不言悔。他所以要厚葬蘇坦妹,是要洗刷一下自己留給人們的殘忍名聲,給浙西那些對自己有微詞的文人騷客們看看,說是收買人心也行。他自己知道,這也未嘗不是內心的追悔和自責,一種心靈深處的贖罪。    
    正在這時,徐達來報告了一個令他惱火的消息,有幾個文人公然違抗命令,替那個才女盛殮了屍首,又大張旗鼓地在婺水河畔為她立碑建墓。朱元璋所以惱火,不完全因為他們敢違抗命令,而是因為他們搶了先,陷朱元璋於尷尬境地,他惟一的補救機會也喪失了。    
    朱元璋追查是什麼人如此大膽?    
    徐達說,為首的叫劉基,還有一個叫宋濂,一個叫章溢。    
    朱元璋與李善長對視一眼,真是苦不堪言。照理說,他踏破鐵鞋尋覓不得的劉基、宋濂出現了,是一件喜事,可他們的出現,時間、場合、事由全不對,朱元璋意識到,是自己把這些經國濟世之材推到了敵對的立場上去了,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朱元璋有氣無力地問劉基在哪兒。    
    李善長語含譏諷地說,這才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可就怕失之交臂呀。    
    這話朱元璋最不愛聽,這顯然是後發制人,把板子往朱元璋屁股上打。    
    徐達說:「你要找他們?我用一條繩把他們綁來就是了。」    
    朱元璋氣惱地糾正,不是綁來,是請。他到青田去幹什麼,不就是去請賢嗎?    
    徐達說:「那我用轎把他們抬來。」    
    朱元璋點點頭,又說:「還是我親自去吧,這才是待人以誠。」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毫無底氣,他知道,此事一出,傷了讀書人的心,要請出劉基那真是渺茫了。    
    李善長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問朱元璋,沒預感到什麼嗎?    
    朱元璋無法自欺欺人了,他承認,麻煩來了。殺蘇坦妹原來只想到一面,忘了劉伯溫、宋濂這些人的感受,他們是不會容忍殺蘇坦妹的。    
    「你現在後悔也遲了。」李善長這話不僅僅是譴責,更多的是悲哀。    
    朱元璋長歎一聲:「這才是魚和熊掌不可得兼呢,樹了軍紀,卻開罪了文人騷客。」    
    現在怎麼辦?朱元璋不想破罐子破摔,還想盡力挽回,他決定親擬碑文,也為蘇坦妹立一塊碑。李善長問他碑上寫什麼?朱元璋回答一要頌揚蘇坦妹的人品、文品,二要懺悔誤傷了她的性命,向她的在天之靈賠罪。    
    這令李善長大為高興,稱這是過而能改的壯舉。朱元璋想的不是改不改過,而是如何挽回失去的讀書人的擁戴,進而得到劉伯溫。亡羊補牢,未為晚也。    
    滔滔婺水繞山而流,在山與水交匯處的沙洲上,新立了一座新墳,墓前的香還未燃盡,墓碑上寫著蘇坦妹的名字。    
    朱元璋帶著徐達等人到了墳前,徐達說:「來晚了,一個人也沒有了。」    
    朱元璋說:「你看,香尚未燃盡,人走不多時。」扭頭看見一個放牛娃牽著牛在婺水中飲牛,就走過去問:「你看見上墳的幾位先生了嗎?」    
    牧童說:「看見了。他們給你留了一封信。你是叫朱元璋吧?」    
    徐達申斥牧童:「好大口氣,敢叫人名諱。」    
    朱元璋道:「取了名字就是要人叫的嘛,快給我看看,信在哪裡?」原來信就吊在牛角上,牧童解下來,交給朱元璋。    
    徐達說:「這姓劉的真挺神,他能掐會算嗎?怎麼知道你朱元璋會來?」    
    「這不算什麼。」李善長說,推斷而已,誰都會,他雖不在青田鄉下,可斷不了來往,肯定知道朱平章去鄉下求賢,又有他老師佛性大師的推薦,理所當然想得到,朱平章必來尋他。    
    朱元璋已經看過信,神情沮喪,又去看墓碑上的碑文。    
    墓碑是一塊巨大的黑雲石,刻了幾百個字,字漂亮,好一手工整的柳體字。文更漂亮,讀起來音韻鏗鏘、蕩氣迴腸,連朱元璋都忍不住要流淚,雖然那碑文是罵他的。    
    徐達問他,信裡說什麼難聽的了嗎?何以這樣垂頭喪氣。    
    朱元璋把信遞給李善長,想想,又縮了回來,將信三把兩把扯爛,隨手丟入河中。自己被罵得狗血淋頭的信他不願讓第二個人知道,你自己去猜測,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李善長明白他的心理,暗自思忖,你可以毀了信,這幢石碑,你也能輕易推倒嗎?這總是壓在心頭的重荷吧?    
    李善長望著在水波上打著漩的紙屑,什麼也沒問。朱元璋解釋了一句:他們因為我殺了才女,這才女是他們的文友。所以劉基不願與我為伍了。我這次征婺州,其實大可不必親征,不就是為親訪劉伯溫而來嗎?沒想到,人沒請到,反倒得罪了人家。    
    朱元璋怏怏地爬上河坡向坐騎走去。洗了一把臉的李善長落在後面,徐達說:「就這麼幾句話也不至於怎麼樣啊,生那麼大氣幹什麼?」    
    李善長小聲說:「別再說了,如果僅僅是這麼幾句話,他就給我看了。」    
    徐達說:「他們肩不能擔、手不能提的,還拿大,不用他們就是了,天下是打出來的,不是唸書念出來的。」    
    朱元璋聽到了,跳上馬背說:「上馬打天下,下馬還得以文治國呀。」    
    徐達說:「聽你這意思,吃一百個豆不嫌腥,還要去三顧茅廬了?」    
    朱元璋賭氣說:「我不是劉玄德,他們也未必是孔明。我有一個李善長,有馮氏兄弟,足夠了。」    
    但他心裡卻有另一本賬。他非得到浙西四賢不可。既然人家已經在蘇碑上罵他了,他索性來個自罪碑,坦然承認失誤,這未嘗不是人間美談,說不定會打動劉伯溫和他的夥伴們。    
    藍玉巴不得朱元璋讓他去找徒弟沐英切磋武藝。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就可以藉機去見見郭惠了。他們見面的機會雖不多,卻是一見如故,分開了,彼此思念牽掛,他們的感情像沙漠底下汩汩流淌的地下河,雖沒有喧嘩,卻一樣的生氣勃勃。    
    郭惠這次執意要跟朱元璋到浙江來,心裡打的譜就是想見見藍玉,她知道藍玉在浙江作戰。    
    郭惠當然住在朱元璋府上,這座有小花園的宅子從前是元朝南台侍御史帖木烈思的,集江南園林精巧之大成,建築別具一格。    
    園中有一湖碧水,玉石橋跨於水面窄處,園中種植了許多南國喬木、灌木,很多樹正在開花,園中綠陰婆娑。    
    藍玉正在一招一式地教沐英劍法,心卻不在練武上,眼睛總往別處溜。    
    馬秀英路過這裡看見,說:「這不是藍玉嗎?你什麼時候來的?」    
    藍玉收住劍,向馬秀英施禮,說:「我剛從衢州回來。」    
    馬秀英問:「打下來了?」    
    沐英說:「打下來了。陸仲亨打了一個月沒攻下來,我師父十天就攻克了。」    
    馬秀英笑了:「你真能替你師父吹,他連個副將都不夠,打勝了也記不到他名下呀。」    
    沐英說:「我師父答應了,明天他回去時,帶我走,他說在兵營裡更有意思,比整天念子曰詩雲有用處。」    
    藍玉忙說:「我可不敢這麼說呀。」    
    馬秀英說:「你們練吧,別太累了,晚飯在我這兒吃。」    
    藍玉巴不得這樣,忙說:「謝謝,真不好意思打擾。」    
    馬秀英走後,藍玉問:「上回的那盒印度香粉,你給你小姨了嗎?」    
    「她可喜歡了,要當面謝你呢。」沐英說。    
    「可惜她在金陵,見不著了。」藍玉故意這麼說。    
    「她也來婺州了。」沐英說,「我去叫她。」他向前面的房子跑去,一路大叫「惠姨」。不一會兒,郭惠跟在他身後出來了,她是小跑著的,不停地問:「快去弄船啊!怎麼會掉湖裡去呢!」原來沐英騙她,說她的翡翠貓掉湖裡去了。    
    她猛一見藍玉,傻了,飛紅了臉,說:「喲,藍將軍在這兒,沐英沒跟我說呀。」    
    藍玉問是什麼東西掉湖裡了?要下水替她撈上來。    
    郭惠一邊往湖裡張望一邊說:「沐英說,我養的那隻貓掉湖裡去了。」    
    沐英哈哈大笑起來。郭惠這才意識到上了當,追打沐英說:「好啊,臭小子,你騙人!看我怎麼處置你。」    
    沐英跑得快,已跑過玉石橋,繞過假山,從月洞門鑽到前院去了,他精明著呢,當然是有意躲開。    
    這倒遂了藍玉的心願,他走近郭惠說:「自從金陵一別,快十個月沒見了。」


第四部分 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第56節 我這不是發賤嗎

    「可不是。」郭惠站在花樹下,手指頭捲著花手帕,說:「謝謝你的印度香粉,到現在還沒用完呢,放在妝奩盒裡,滿屋子都是香味,姐夫說我的屋子是香齋,還題了這兩個字。」    
    「哪個姐夫?」藍玉問。    
    「我有幾個姐夫?」郭惠說,「朱元璋啊。」    
    「你敢直呼其名?」藍玉問。    
    「我才不怕他。」郭惠說,「你不敢叫他名?起了名不就是讓人叫的嗎?」    
    藍玉搖搖頭說不敢,那是犯上。    
    「你不是挺敢犯上的嗎?」郭惠說。    
    「這話從何說起?」藍玉說他很守本分啊!    
    「得了吧。」郭惠口無遮攔地說,她聽朱元璋說起過藍玉,說他是大將之材,不過小小的人兒,專斷、跋扈,是腦後長反骨那一類的人,用好了是鷹犬,用不好是禍根。    
    藍玉嚇了一跳:「真這麼說的?」    
    「我編得出來嗎?」郭惠嚇唬他,叫他小心點,她說朱元璋開起殺戒來,狠著呢,差點殺了朱文忠,到底把胡大海的兒子問斬了,還殺了個如花似玉的女才子,為這事,二姐郭寧蓮氣走了。    
    藍玉眨眨眼,說:「求你個事,行嗎?」    
    郭惠說:「什麼事?」    
    藍玉說:「有機會,你得在你姐夫面前給我說幾句好話。」    
    郭惠咯咯地樂了:「你花多少錢雇我呀?」    
    「那不是說遠了嗎?」藍玉深情地望著她,說,「我不打仗的時候,眼前總有你的影子。」    
    「是嗎?」她羞澀地閃了藍玉一眼,說,「我幹嗎要你來想,你壞。」    
    「那我以後就不想了,」藍玉說,「實在戒不了,一想的時候就打自己嘴巴!」    
    郭惠咯咯地樂起來。    
    藍玉順手在花叢中採了一支紅白相間的花替她簪到雲鬢上,她沒有躲閃。藍玉問:「朱元璋沒張羅給你找婆家嗎?」    
    「你該死呀!」她更加羞臊了。    
    藍玉說,這有什麼害羞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嘛。    
    郭惠說真要找人家,有娘做主,他說了也不算。    
    藍玉問:「你娘看上誰了?我能猜個差不多。」    
    「你怎麼盡胡說呢!」她口氣是責備的,臉上卻並無慍怒,「那你猜。」    
    「首先是朱文正,其次是朱文忠,」藍玉說,「你們從小在一起,熟啊。」    
    她咯咯地樂起來,說:「那不是差輩兒了嗎?他們雖比我大,可得叫我小姨呀!」    
    藍玉恍然大悟地拍著自己腦門說:「你看,我忘了輩分了……」兩個人都笑了。    
    笑聲斷斷續續地傳到了馬秀英房間,原來後窗開著。    
    馬秀英向外張望了一下,只見樹影中有他們的影子,卻看不清面孔。    
    沐英進來,說「渴了」,拿起茶壺喝涼茶。    
    馬秀英問他怎麼不和藍玉他們一起玩?劍練完了嗎?    
    沐英說:「一見著小姨,他就沒心思教我劍了。」馬秀英想了一下,怕他們單獨在一起有閒話,就說:「外面太曬,你去請他們到涼亭裡坐,我也過去。」    
    沐英答應一聲出去了。金菊在一旁笑道:「你是怕藍玉把你妹妹拐走了吧?」    
    「拐走了可以,別叫人說出不好聽的來。」這倒是馬秀英的心裡話。    
    金菊說:「我看他們是互相看中了。」    
    馬秀英稱讚藍玉倒是一表人才,又能領兵打仗,朱元璋說他日後不亞於常遇春。    
    金菊樂了,打趣地說,看,你不也相中了嗎?馬秀英也樂了。    
    從軍事上講,胡大海和鄧愈率領的軍隊勢頭正勁,所向披靡。章溢的朋友胡深投降後,他們得以在樊嶺和葛渡連戰連捷,看來攻破處州已不是難事,石抹宜孫的末日到了。    
    但是主帥胡大海的情緒一直在波峰浪谷間動盪,窩在他心口的那口氣始終吐不出來,他天天喝酒、罵娘。    
    胡大海心裡難受,自己在前方流血征討,後邊兒子被殺,他什麼時候想起來都心寒。    
    鄧愈只能和稀泥說,也是胡德濟鬧得太不像樣子了。朱元璋不得不殺一儆百。    
    胡大海最在乎的、最不能容忍的是朱元璋那句話,寧可讓胡大海造反,也要殺他兒子。他把我胡大海還當成個朋友看嗎?自己在他心中還有半點份量嗎?連我造反他都不在乎了。    
    他有時喝著酒就起無名火,摔碗摔罐子,真想反一個給他看看!他對鄧愈發牢騷是經常的,他不是不怕我反嗎?我真反了,浙東浙西他全丟了。我兒子犯法,他不徇私,我不怪他,別人求情,怕寒了領兵征戰的胡大海之心,他竟然說,寧叫我反,也不饒恕我兒子!    
    鄧愈勸道:「他不是差一點把親外甥都殺了嗎?」    
    胡大海抓住了理,可畢竟沒有殺。    
    這時部下來報:主公派李善長來了,已經到了丹橋了。    
    胡大海忙問鄧愈:「他此來何干?」    
    鄧愈也吃不準,是替朱元璋犒勞軍隊?還是來探探風聲?應該是來安撫胡大海的,可也有更壞的可能。    
    胡大海想得更遠,也許是來收軍權的。    
    鄧愈分析,如果調他去寧越見朱元璋,那就凶多吉少了。    
    胡大海問:「那我怎麼辦?」    
    鄧愈說:「只能相機行事了。我看他是來者不善,一定是你大罵朱元璋的話傳過去了。你也是,喝了酒,也得嘴上有把門的呀。」    
    胡大海說:「吃那個後悔藥幹什麼?別逼急了我,逼得走投無路,我就反一個給他看看。」    
    鄧愈說:「別說沒用的了。你這人,別人給你個甜棗吃,什麼都忘了。快換換衣服,趕到丹橋去接李善長呀。」    
    「不去。」胡大海又上來倔勁了,就是朱元璋來,也不去接,他還沒當皇帝呢。    
    胡大海說到做到,到底沒去丹橋迎特使。李善長知他心情鬱悶,也不怪他。    
    當鄧愈陪著李善長來到胡大海的帥府時,胡大海大模大樣地坐在帥椅上,虎視眈眈地盯著李善長,根本沒起身,連句問候話也沒有,張口便問:「你來幹什麼?」    
    李善長說:「替平章大人督軍,還有代他賠罪。」這話大出胡大海、鄧愈二人意料。    
    胡大海冷笑著問:「賠罪?賠什麼罪?」    
    李善長說:「平章說,人人都有愛子之心,他雖然不得已殺了你的兒子,你心上的創傷是永遠不能彌合的,你在前方打仗,他卻在後方殺你兒子,放在誰身上也受不了。」    
    「別雨後送傘了。」胡大海說,「別指望他說幾句好話,我就原諒他了。」    
    「他沒這麼指望。」李善長說,「平章說,這件事會讓他一生一世都不安寧,他不求你在心中赦免他。」    
    「我大罵朱元璋了,他知道嗎?」胡大海梗著脖子問。    
    「知道。」李善長說,「還知道你想反,為此委決不下,到廟裡抽過簽,喝了三罈子酒,喝了個爛醉如泥,醒來大哭一場。」    
    胡大海大驚,與鄧愈交換眼色,他說:「這麼說,他不會饒恕我了?」    
    「將軍說反了,」李善長說,「朱平章反倒希望你原諒他。他說,胡大海真的反了我都不能怪他,人人都有舐犢之情啊。」    
    胡大海被打動了,他低下頭想了一下,問:「你不是來繳我兵權的?」    
    「恰恰相反。」李善長說,「朱平章讓你管理浙東到處州這一大片土地。」    
    胡大海哈哈大笑:「朱元璋可失算了。我擁有這麼大一片膏腴之地,我一旦反了,他朱元璋可後悔不及了。」    
    李善長說:「有人這樣提醒過他。可他說,他真的要叛我,就叛好了。浙東就送給他了,誰讓我欠他兒子一條命呢。」    
    胡大海眼裡蓄了一汪淚水,喃喃地說:「朱元璋啊,朱元璋,你殺了我兒子,我還要死心塌地為你賣命,我這不是發賤嗎?」


第四部分 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第57節 公庫裡銀子不夠?

    李善長真是不虛此行,胡大海穩住了。他佩服朱元璋膽大和識人,朱元璋說過,讓他反,胡大海也不會反,這不是讓他言中了嗎?胡大海不但不反,反倒對朱元璋的自責深為感動,李善長沒想到此行如此順利,住了三天,便動身回婺州去了。    
    這次胡大海不像李善長來時那麼倨傲無禮了,他一直送到城外。    
    路上行人漸稀,前面是接官亭了,李善長說:「就別再遠送了,請回吧。」    
    胡大海也跳下馬來,問他什麼時候再來?    
    李善長說,如果不是跟著平章打天下,浙江這地方真能留住人,山明水秀啊,也許,永生也不會再來了。他說此行一直忐忑不安,將軍是個爽直的人,總算顧全大局。還有什麼話捎給平章的嗎?    
    胡大海深深地歎息一聲,說:「你告訴他,他殺了我兒子,我一生都恨他。可我不會背叛他。」這便是胡大海掏心的話,令李善長心弦震動。    
    李善長感歎地說,將軍真是坦蕩君子,愛恨分明,但如果這樣轉告不方便吧?    
    「我當面也會這麼說。」胡大海告訴他但說無妨,自己不怕朱元璋。反而佩服他,在那種時候,敢殺我兒子,一般人沒有這個膽量。    
    李善長歎道:「這句話說得太對了。」他停了一下,說:「主公還有一事相托,行前不得不交代明白。」    
    胡大海說:「朱元璋交代的事可夠多的了,又讓我攻打哪裡?不會是去打方國珍吧?」    
    「說起來容易,但也可能很難。」李善長說,「還是讓你去請浙西四賢。」    
    「屁四賢。」胡大海說,一個胡深投降了,一個章溢和那個葉琛在攻破處州時棄城逃往建寧了,只剩一個叫什麼伯溫的沒有蹤影。這些人全是我手下敗將,朱元璋卻把他們捧這麼高,叫我低三下四去請。    
    李善長說,那胡深不在四賢之列。本來劉伯溫是可以請到的,現在又難了,咱們殺了女才子蘇坦妹,惹惱了劉基,他們為蘇坦妹修了墓立了碑,放出話來,不肯與主公為伍。    
    「窮酸秀才又拿大。」胡大海說,「你多餘跟著張羅這事。不請別人,日後朱元璋若當了皇帝,你可就是丞相了,你再請他們出山,他們不跟你爭鋒才怪。」    
    李善長說:「我願為賢者讓路。大海呀,這事不能輕慢。主公為什麼親自到青田去請劉伯溫?你該知道份量輕重了。」    
    胡大海不耐煩地說:「別再嗦了,我去請就是了。他若不來呢?可別怪我。不來抓不抓?」    
    「絕不能抓。」李善長叮囑他不可莽撞,若克制不了自己,就不要去,我回去告訴主公,再選別人為使。    
    胡大海說:「行了,我低三下四還不行嗎?我不信請一個酸秀才比打下一座城池還難。」    
    李善長笑了:「那你就試試看吧。」    
    安撫了胡大海,浙江的事放了心,朱元璋率眾回到應天府。一路上他就盤算著如何重修南京城牆,他時刻記著佛性大師送給他的九字真言,而「高築牆」是頭一句。    
    這天,他帶著馮國用、陶安等人去視察金陵的城垣。    
    玄武門附近的城牆已多破損,女牆則多有崩坍。朱元璋帶著馮國用、陶安等人在城牆上走著,朱元璋拾起兩塊磚,相互間一磕,一塊完好如初,另一塊則粉碎了。    
    朱元璋問他們,同樣的磚,硬度為什麼相差這麼多?    
    陶安回答,燒磚時火候和噴水悶窯的時間很有說道,不細追查,有人就用次磚充好,魚目混珠。    
    朱元璋倒想出個辦法。這次重修金陵城牆,要讓窯戶、監修人都把名字刻在每一塊磚的側面,牆砌起來也可以看到名字,既永誌不朽,也可順籐摸瓜追查責任,誰以次充好,一目瞭然,日後要重罰。    
    馮國用稱讚這真是絕妙的好主意,這一來誰也不敢偷工減料了。    
    朱元璋說:「那馮先生就總攬起來吧,高築牆,廣積糧,高築牆是第一步。」    
    馮國用說他不吝惜力氣,卻發愁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朱元璋說:「你是說,公庫裡銀子不夠?」    
    馮國用苦笑,不是不夠,是缺得太多。所佔之地,主公又主張休養生息,為民減賦,本來收繳稅賦有限,連年征戰的兵餉又很驚人,主公心裡是有數的。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呀。」朱元璋發愁地遠眺著玄武湖,忽然眉頭鬆開,他說:「我想起一個人來,你們聽說過嗎?他叫錢萬三。」    
    陶安當然聽說過,這是富可敵國的人啊!他知道錢萬三早年是販私鹽起家的,後來又混上了宮中茶葉的供奉,確實富得流油。    
    馮國用說:「傳說,他家鍋灶都是金磚砌起來的。怎麼,在打他的主意?」    
    「既然富可敵國,就該為國家出點力吧?」朱元璋用的是譏諷的口氣,目光又是發洩的。馮國用看了他一眼,問:「主公認得他?」    
    朱元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卻又馬上搖頭:「啊,不認識。」    
    陶安認為朱元璋的主意好,如果錢萬三肯出錢,別說修金陵城牆,重修一座金陵也出得起銀子。    
    朱元璋叫陶安去找他來,就說朱元璋請他。這種靠巧取豪奪發家又為富不仁的人,就該讓他們出點血。    
    陶安答應馬上派人去傳他來,他用的不是請字了。    
    朱元璋走在後花園甬道上,他難得回來這麼早,卻沒找見馬秀英。迎面看見郭惠從池塘中小船上下來,採了一大把蓮花,見了朱元璋說:「你看,這花開得多艷?」    
    朱元璋打量著這個越長越漂亮的少女,說:「花好人更好。」    
    郭惠笑了,說:「再過幾天,花就全凋零了,你看,池中的荷葉都枯黃殘破了。」    
    「那也有另外的意境,」朱元璋說,「沒聽人說嗎?留得殘荷聽雨聲。」    
    「我聽過。」郭惠不以為然,雨點打在黑色的枯枝敗葉上,又沉悶又淒涼,那聲音有什麼好聽?    
    朱元璋走到石凳上坐下,說,「來,坐一會兒。」    
    郭惠問:「你是不是覺得沒意思?」她發覺朱元璋很少有笑臉,每天皺著眉頭。    
    朱元璋反問:「你每天都感到有意思嗎?」    
    「是呀!」她說有趣的事太多了,吟詩、作畫、彈琴、吹簫,到池中划船……她更說起金陵的山水沒有浙江的美,她在婺州一點也沒住夠。朱元璋當然不知道浙江山水裡寄托著她與藍玉的悠悠情思呀。    
    「那就再去。」朱元璋說,「反正也不遠。」    
    「坐十七八天車,還不遠?」郭惠說,「骨頭都顛散架子了。」她斜了朱元璋一眼,忽然問:「你是不是沒找見我姐?」    
    朱元璋說:「是啊,她到哪兒去了?」    
    郭惠說:「你若想讓我告訴你,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朱元璋問:「那要分是什麼事。」    
    「那我不告訴你。」她說。    
    「好吧,我答應。」朱元璋說,「你先告訴我,你姐姐幹什麼去了?」    
    「她出城去找寧蓮姐姐了。」郭惠說,「她不讓我告訴你。」    
    朱元璋「哦」了一聲,這才想起來,郭寧蓮出走好多日子了。    
    郭惠說:「你是不是想寧蓮姐姐了?她整天鞍前馬後地跟著你,又救過你的命,你不該把她氣跑了。」    
    朱元璋歎口氣,說是她自己跑的。    
    郭惠說:「若讓你賠禮道歉,你幹不幹?」    
    朱元璋說他又沒有錯,賠什麼禮?    
    「那她就不回來,看你怎麼辦。」郭惠站了起來。朱元璋說:「你還沒說你的要求呢。」    
    郭惠咬著嘴唇羞澀地一笑,說她想去一趟建德。    
    朱元璋一怔,立刻有所悟,建德守將不是藍玉嗎?他有耳聞,說藍玉對郭惠有意。難道他們私訂終身了?朱元璋沒露,只說:「那很遠啊。」    
    「你給我派車派兵呀!」她撒嬌地說。    
    「你去建德幹什麼?」朱元璋說,「山高路遠,又有強盜,我不記得你那裡有親戚呀!」    
    郭惠當然會嚴守心中的秘密。她編瞎話騙朱元璋,說做了個夢,夢見一個神人指點她,只要到建德的法華寺裡燒香許願,就會保一生平安。    
    朱元璋說金陵的雞鳴寺更靈。    
    「我就去建德。」她固執又撒嬌地說。    
    朱元璋說:「好吧,你什麼時候去,我派兵丁護送。等一等也好,現在那裡正要換防。」後面的話是他臨時編出來的,是在試探她。    
    「換防?怎麼個換法?藍玉還在那裡嗎?」郭惠到底沉不住氣,露了馬腳。    
    朱元璋說打算叫藍玉回來戍守金陵。    
    郭惠顯得很高興:「是嗎?」    
    朱元璋故意問:「那你還去建德嗎?」    
    「先不去了。」郭惠說完,也覺得太露骨了,忙遮掩地說,「唉呀,我得回去寫字了,今天的功課沒做呢。」    
    朱元璋望著她遠去的倩影,又是愛慕,又有點好笑,更不放心起來,藍玉的手竟然伸進朱元璋的牆裡來了。


第四部分 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第58節 當皇帝和當文人不是一回事

    朱元璋沒事想到江南貢院走走。這座貢院是宋朝始建,裡面立了幾百塊碑石,上面分朝代、科次記載著每一科鄉試中舉人的名字和籍貫,很壯觀。    
    由於戰亂,江南貢院一連廢了兩科,六年來,院子裡荒草都沒膝了,一片淒涼景象。    
    李習陪著朱元璋來到江南貢院門前,雖然牌坊巍峨,金匾卻已失輝,似乎在訴說著昔日輝煌。    
    朱元璋望著大門正中懸著的「貢院」匾,說字寫得瘦勁有力,李習告訴他這兩個字還是宋徽宗題的呢。    
    朱元璋肅然起敬,他稱道宋徽宗的字寫得好,畫也畫得不錯,就是皇帝當得不怎麼著。    
    李習有同感,當皇帝和當文人不是一回事。    
    他們從大門走入龍門,沿著至公堂觀看著塵封已久的兩側號捨,如一條長巷。    
    朱元璋看著那侷促的狹小號捨,不禁搖頭歎息,這麼小個地方,躺不下伸不直,一熬好幾天,這讀書人也真不易。    
    李習說:「要不怎麼說是十載寒窗苦呢!我今年八十多歲了,考了二十多場,每次都是名落孫山。」    
    朱元璋不以為然,他說李習沒考上過舉人、進士,不也老來做官了嗎?    
    李習說:「那是托你的福了。」    
    朱元璋問:「好幾年沒舉行過鄉試了吧?」    
    李習道:「可不是。戰亂年月,顧不得了。」    
    這時陶安走來,說他把錢萬三帶來了。    
    朱元璋回頭一看,立刻認出面前這個表現謙卑的腦滿腸肥的人,正是當年放惡犬咬傷他的人;一想起舊事,腿上的傷疤好像立時敏感地疼起來。    
    朱元璋打量著油光滿面的錢萬三,冷笑了一聲,說:「聽說你很有錢,比皇上都有錢?」    
    錢萬三說:「都是民間誤傳而已,我辛辛苦苦經營,不敢說大富,總是有幾個積蓄吧。」    
    朱元璋說:「我要重修金陵城牆,拔高三尺,公家修南城、東城,你修西城、北城,如何?」這口吻一點商量餘地都沒有。    
    錢萬三不敢不依,說為國出力,這是應該的,回去就籌措銀子,他還煞有介事地問什麼時候開工?    
    朱元璋說:「總要等你買磚吧,一個月以後,我們同時動工,怎麼樣?」    
    錢萬三滿口應承:「小民一定盡力。」    
    朱元璋不屑地笑,揮揮手讓他走了。    
    陶安質疑,主公以為他肯出這麼多銀子為金陵修城嗎?    
    朱元璋說除非他吃了豹子膽。    
    陶安說:「他家口又不住在金陵城裡,他躲起來你上哪兒找去?這次找到他費了許多周折,到過蘇州、廬州,最後在寧國才找到,狡兔三窟啊!」    
    朱元璋說:「我不信我找不著他。」    
    李習也斷定他會從此消失了蹤影,你想啊,現在天下大亂,誰問鼎華夏尚屬未知,他肯花這個冤枉錢嗎?除非大局已定,主公登了大統。    
    朱元璋點點頭:「你說的也是,人一富了就更可惡。」這一句是他發自內心的解恨的話。    
    依山傍水的青田縣武勝鄉還是像從前一樣恬靜。平靜的山村傳出和諧的雞鳴犬吠聲,三三兩兩的農夫在田中車水、插秧,山坡上幾個牧童在放牛。    
    官道上揚起一陣煙塵,幾個牧童騎在牛背上手搭涼棚瞭望,只見百十個騎兵一陣風似的向武勝村衝來。馬蹄聲驚動了鄉間勞作的農夫,紛紛躲入林中,悄悄張望。    
    只有一個人沒走,在河邊垂釣,他正是劉基,頭戴涼帽一派超然氣概,風度翩翩,溫文爾雅。    
    馳來的馬隊在武勝村旁放緩了速度,為首的正是胡大海、鄧愈。    
    鄧愈說:「我說不該帶軍隊來的,你看,村中百姓都嚇跑了。」    
    胡大海跳下馬,拉馬進村,果見家家關門閉戶,鴉雀無聲。    
    胡大海沮喪地命令士兵都撤到村外去。    
    跟他來的騎兵都陸續退了出去。    
    半臥半坐的劉基並不怎麼專注釣魚,憑著頭上大竹笠遮陽,卻在看一卷書。胡大海來到他身後,聽劉基吟道:「白酒新熟山中歸,黃雞啄黍秋正肥。」胡大海正要發話,忽見水面的魚漂猛地向下縮了幾下,魚兒咬鉤了,胡大海奔過去,提起竿來,真有一條尺把長的□魚釣上來了。這種肉質肥嫩的□魚是這條小溪裡的名產,遠近馳名,□魚常在劉基的詩詞裡出現。    
    劉基忙笑著說:「多謝。」胡大海把□魚摘下鉤來,丟進魚簍,在溪水邊洗了把手,說:「你這釣魚的怪,不看魚漂看書,一心不可二用啊。」    
    劉基道:「我是學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我說釣魚的,」胡大海坐下去,問,「跟你打聽個人。」    
    劉基問:「打聽什麼人?」    
    胡大海說:「聽說你們武勝村有個諸葛亮一樣的人物叫劉伯溫?你認識他嗎?」    
    劉基說:「認識,不過你來晚了。」    
    「沒在家?」胡大海有些失望。    
    「死了。」劉基說,「上個月得暴病死了。」    
    胡大海不相信地看著他的臉:「怎麼我燒香佛爺把屁股衝著我呢!這麼巧?」    
    劉基說:「同一個村住著,我豈能紅口白牙地咒人家?不信你問問他。」順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又有一個風度翩翩的讀書人模樣的人扛著魚竿,提著魚簍走來。這人正是宋濂。    
    宋濂問:「問我什麼?」    
    劉基搶先說:「他們來請劉基出山,我說上個月劉基得急病死了,他們不信。」    
    宋濂說:「既然死了,便不能再活。」這話有點不著邊際。    
    鄧愈比胡大海心細,小聲提示他,應當去看看劉伯溫的墳墓,回去也好有個交代。    
    胡大海說:「真是吃飽了撐的,主公只叫我來請活人,我去看死人幹什麼!」鄧愈便不再堅持。    
    忽聽竹林後頭傳來一陣貨郎鼓聲,胡大海扭頭望去,一個看不清年歲的瘋子手裡搖著個孩童的貨郎鼓,一路傻笑走來,爛草一樣的頭髮上插了不少野花。    
    恰好這時胡大海正在追問他們:「那宋濂總沒死吧?」    
    宋濂看了劉基一眼,劉基說:「他活著。」    
    胡大海便問這個宋濂怎麼樣?他在哪裡?他心裡暗自高興,不管阿貓阿狗,請回一個總比一個沒有強,省得朱元璋罵他沒用。    
    宋濂問:「你想請他幹什麼吧?」    
    胡大海說:「當然是當軍師啊,我家主公朱元璋深明大義,替天行道,弔民伐罪,總得找幾個諸葛亮一樣的人物啊。」    
    宋濂說:「你們聽誰說的宋濂賢明?你們若真見了宋濂准後悔。」這時瘋子已走了過來,從魚簍裡抓出一條魚就生吞活剝地啃,鄧愈上去奪了下來。    
    胡大海問:「為什麼?」    
    「你看,」宋濂指著滿身污垢、一頭野花的瘋子,說:「他就是宋濂,從前倒是認幾個字,後來瘋了,你不信去問問。」    
    瘋子坐到了河岸上,望著胡大海咧開嘴笑。    
    胡大海向那瘋子走過去,瘋子正扒下破爛的上衣捉虱子。    
    胡大海厭惡地問:「你是宋濂嗎?」    
    瘋子說:「是,是,還是玉皇大帝呢。」說著把虱子扔到口中咯崩崩地咬著,笑嘻嘻地望著胡大海。    
    胡大海別提有多晦氣了,他對鄧愈說:「大老遠的來求賢,這倒好,一個暴死,一個瘋了!以後告訴朱元璋,打聽明白了再叫我來請,我真該把這瘋子給他送回應天府去。」    
    劉基、宋濂一邊有滋有味地釣魚,一邊竊笑。    
    鄧愈捅了胡大海一下,說:「走吧,別在生人跟前什麼都說了。」    
    劉基把大竹笠背到身後,說:「將軍,不吃點魚再回去呀?江水煮江魚,最鮮了。」    
    胡大海說:「你那一條魚還是我幫你釣上來的呢。等著吃你的魚得饞掉大牙呀!」說罷悻悻地走了。


第四部分 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第59節 都是劉伯溫的托詞

    宋濂釣魚比劉基專心,到了黃昏時分,魚簍裡有七八條了。老規矩,他們還是在江邊吃魚。    
    三塊石頭支起的灶上煮著魚湯,火上烤著幾條魚,宋濂和劉基席地而坐,一壺酒喝得津津有味。    
    宋濂說:「這回朱元璋死心了,一瘋一死,哈哈哈。」    
    劉基說這小把戲也只能騙騙胡大海這樣的憨人罷了,朱元璋必不信。    
    宋濂道:「你不同於我,向來胸中懷有治國平天下的大志,常以趙普自居,正應該出山,建功立業,人家請你來了,卻又百般作態,我不明白你是怎麼回事?是真的想讓朱元璋三顧茅廬?」    
    「那倒不是。」劉基說。    
    宋濂說,「在婺州,在蘇坦妹墳地上他請過你,他也親自來過武勝村,今天又派兩位大將軍,也夠得上隆重了。」    
    劉基說,當今亂世,梟雄四起,他逐個地訪察過,能成大事者只有這個朱元璋。但是他殺蘇坦妹一事,太讓讀書人心冷,他的心也就灰下來了。    
    既然騙不過朱元璋的眼睛,他還會再來的,宋濂問他打算怎麼辦?    
    「走一步算一步吧。」劉基說,朱元璋是個雄才大略之人,但他出身微賤,未必容人,他出手是非常狠的。    
    宋濂卻另有見解,說朱元璋所佔領之處,減免百姓稅賦,對騷擾百姓的軍隊嚴加懲處,他的心還是很善良的。    
    劉基的看法更獨到,仁政和善良是兩回事。心地狠毒的人也可以施行仁政,那是為了打江山、保社稷所必須;得人心者得天下,但得到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善良只是人的一種稟性,這種人反而不一定會用仁政來收買人心。仁政說到底是一種治國手段,而非發自善心。    
    宋濂道:「這真是獨到之見。我講了這麼多年的《論語》,並沒從孔子施行仁政的字面上得出你這樣的結論。」    
    「孔子不過是坐而論道罷了。」劉基說,「如果他真的當了君主,他也許是南轅北轍的另一個孔丘了。」    
    一席話說得宋濂不住地點頭。    
    沒請到劉伯溫、宋濂,朱元璋罵了一聲「廢物」,心裡不痛快,什麼一死一瘋,他斷然不信,認為那是人家愚弄胸無點墨的胡大海。    
    朱元璋今天回家比哪天都早。他在後花園石橋上一出現,金菊馬上迎過去,說:「夫人等你呢。」    
    失蹤多日的馬秀英早回來了,朱元璋故意不理她,這在他們夫妻間還是很少見的。    
    「她還知道回來?」朱元璋沒好氣地說。    
    馬秀英笑吟吟地迎了出來,說:「你氣色不大好,又為什麼事生氣?」    
    朱元璋揀了個臨湖長椅坐下來,說:「你不告而行,我還能不生氣嗎?」    
    馬秀英說:「那是好幾天的事情了,也不至於氣到今天!」    
    朱元璋早猜到馬秀英的失蹤與郭寧蓮有關,她必是到廬州去請郭寧蓮了,還不是空手而歸。朱元璋有氣,故意不提這個茬,卻突然冒出了另外一句不相干的話:有錢人都不是好東西!    
    馬秀英有點莫名其妙。朱元璋告訴她,不久前他把那個富甲天下的錢萬三找來了,叫他出銀子修金陵城牆,他答應得好好的,卻一連幾天不露面,再去找時,人早跑了。朱元璋問馬秀英:「現在如果抓到他,你猜我怎麼處置他?」    
    馬秀英相信朱元璋會殺了他。    
    「那太便宜他了。」朱元璋說他想出個好辦法,弄一百個金元寶、一百個大銀錠,全拴在他身上,把他沉到長江裡去。    
    馬秀英臉上的笑容沒有了,目視著盛怒的朱元璋,一時不知怎樣回答。朱元璋的這一面令她很陌生。這是一種天生的仇富心理嗎?    
    金菊來了,說:「飯菜都快涼了。」    
    朱元璋站起來,說,「走,吃飯,民以食為天啊。」    
    餐廳裡,除了張氏、郭惠、朱標,還有朱標兩個弟弟、沐英,他們在靜靜地等待,朱元璋到來之前,誰也不敢動筷子。    
    朱元璋在小丫環手中的銅盆裡洗了手,坐到主位上,說:「吃吧,等我幹什麼!」    
    朱標第一個動筷子,張氏說:「慢慢來,別噎著。」她給孩子們夾著菜。    
    朱元璋跟前摞了一大堆盤子,還在穿梭一樣上菜。朱元璋皺起了眉頭。馬秀英發現了他的表情,悄悄附金菊耳畔說了幾句什麼。金菊走到通往廚房的門口,擋住了繼續往上端菜的丫環。    
    偏偏又叫朱元璋看見了,他重重地放下了筷子,問是誰的主意,上這麼多菜?    
    張氏說,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叫他們多弄了幾個菜,孩子們也借點光,換換口味,打打牙祭。    
    朱元璋這才記起今天是九月十八,他的生日。人家是好心,他不好發作,他說:「謝謝岳母,其實,過不過生日都無所謂,討飯的年月,我早把生日都忘了。」    
    張氏笑道:「提那個幹什麼!」    
    朱標夾了一塊肉,卻把肥肉剔出來扔掉了,飯粒灑了一桌子。朱元璋坐過來,什麼也沒說,用筷子把桌上的飯粒一粒粒夾起來送到嘴裡。    
    幾個孩子瞪大眼睛望著父親。    
    朱元璋說:「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李紳的《憫農》你們誰會背呀?」    
    幾個孩子都舉手:「我會,我會。」    
    老二朱搶先背:「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朱元璋說:「所以,糟踏了每一粒糧食都是不對的,天下還有很多吃不飽飯的人呢。」    
    這一說,朱標帶頭,朱、朱,全都把灑在飯碗周邊的米粒拾起來送到口中。    
    馬秀英欣慰地笑了。    
    朱元璋吩咐,以後還是老規矩,一頓飯只准有一個葷菜、三碟素的,一碗白飯,這就夠了。    
    馬秀英說今天若不是母親張羅,她也不會破這個例。    
    朱元璋見張氏臉上訕訕的,忙說:「是不是還有菜沒上來呀?叫孩子大人都解解饞,我也饞肉了。」    
    這一說,張氏有了面子,菜又一道道上,孩子們歡欣鼓舞。    
    幾天來,朱元璋頭一回到馬秀英房中歇息,彼此都有心事,又都不往那上頭說。    
    還是馬秀英撐不住了,引入了正題,說:「郭寧蓮是個烈性子,可她心地善良,她若不是病著,就跟我一起回來了。」    
    朱元璋說:「不對吧?她有什麼病?你是在替她遮掩。」    
    馬秀英勸他:「郭寧蓮對你是最忠誠的了,你領兵打仗在外,她既是你的夫人,又是你的保鏢,你應當體諒她,去接她回來。」    
    「這不可能,」朱元璋說,「她想用這辦法把我拿下馬,那她是打錯了算盤。」    
    馬秀英說:「你不是說過嗎?順情說好話的人有的是,而肯於說逆耳忠言的人不多見。郭寧蓮正是這樣的人。你不是特別感激她父親嗎?當年你不過是流浪的乞討者,他能那樣看重你,把你待為上賓,如今他女兒即使有過,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也不該小家子氣呀!」    
    朱元璋說:「此風氣一開,我朱某人成什麼了!」    
    馬秀英明白,他是放不下架子,就說:「你不是去接她,你也師出有名,你去接岳丈大人不該嗎?」    
    朱元璋眼睛亮了,心裡盤算,這倒是個好主意,他本來想著接郭山甫到金陵來住些天的。    
    「這正是個機會呀!」馬秀英說,「至於郭寧蓮跟回來,也無所謂,那不是你接的,是她自願回來的。」她又給了朱元璋一個台階。    
    朱元璋說:「不管怎麼說,郭寧蓮可是爭足了面子了。」    
    幾天前胡大海捎口信來,今天借報告軍情的機會,鄧愈又親自來稟報武勝鄉之行詳情。他詳盡地描繪了溪邊奇遇,連瘋子頭上插花、吃生魚的細節也說了。最後鄧愈總結似地說:「胡元帥說,死的不能從地裡挖出來,領個瘋子回來豈不成了笑話?」    
    朱元璋問他們見到劉伯溫的墳了嗎?    
    鄧愈搖搖頭。    
    李善長說:「說暴死、瘋了,我想這都是劉伯溫的托詞。」    
    「對呀。」朱元璋對鄧愈說,說不定那兩個釣魚人就是劉基、宋濂,人家在耍弄你們。    
    陶安說:「我想也是。」    
    鄧愈大驚:「我們又上當了?主公放心,我和胡大海再去武勝村,拉一遍大網,也要把劉基找出來。」    
    朱元璋已對胡大海失去了信心,他擺擺手,叫他們不要去了。解鈴還須繫鈴人,他決定親自去請。    
    李善長說:「這劉伯溫的身價也和諸葛亮不相上下了。」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李善長不反對朱元璋請賢,可屢屢出笑話卻令他漸漸反感。傳揚出去,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好像朱元璋跟前一個像樣的謀士都沒有了,只有沒請到的人才是張良、諸葛亮。    
    因為李善長臉色不好,管家想讓他高興,就想做頓河豚魚讓他開心。李善長最講究吃,又最愛吃燒河豚,可苦於沒人會燒,會燒河豚的廚子回鄉去了。    
    大清早,李善長的家人、僕役來來往往出入。


第四部分 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第60節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一個機靈的青年在門外徘徊。他正是暫時落魄的胡惟庸。當他看見一個挑擔子出來的買菜人時,胡惟庸迎上去。    
    買菜人一眼認出他是胡惟庸,就問他,不是去投效朱文忠朱大人了嗎?看他這身打扮,也沒有進身啊!    
    胡惟庸說:「胡三大哥,不瞞你說,我被朱文忠殺女人的事連累了,朱文忠倒沒事,他卻不要我了。想來想去,我還得投李府來,好歹有你這個同鄉啊,別的我不能幹,早起幫你去買買青菜,總還幹得來的。」    
    胡三說:「那不是大材小用了嗎?我知道,你是有功名的人,在咱家鄉,也是有名氣的人,我只是李府裡一個買菜的,我能給你幫上什麼大忙?」    
    胡惟庸說:「我不奢求,有碗飯吃就行。」    
    胡三道:「我還不知道你!你可不是個甘居人後的人,你趁早走正道,向平章大人毛遂自薦,混個文書當當也行啊。」    
    胡惟庸說:「幹什麼都不低賤,我不在乎。」兩個人邊說邊沿著熱鬧大街向菜市場走去。    
    菜市、魚肉市、瓜果市都擁擠在秦淮河左側狹長地帶,人來人往,市聲震耳,十分熱鬧。    
    胡三買著青菜,成交的,胡惟庸便幫他往挑擔裡裝。    
    旁邊一個賣河豚的大聲叫嚷著:「吃河豚了,最肥最美的河豚,捨命吃河豚咧……」    
    胡三看了一眼河豚魚,說了聲「真肥「,又歎了口氣。胡惟庸問他歎什麼氣,胡三說出原委,管家的想讓李善長開心,想燒一頓河豚魚給他吃,廚子又回老家奔喪去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胡三已經走過去了,胡惟庸卻叫住了賣河豚的,叫他等一下,要買。    
    胡三回過頭來:「你一個人,自己做飯?」他以為胡惟庸要買。    
    胡惟庸對胡三說:「我觀察你十多天了,你每天都要買二斤河豚回去,看來你們家的老爺喜歡這一口。」    
    當賣河豚的端了一秤盤子河豚過來時,胡三卻擋了回去。那人說:「都是活蹦亂跳的!二斤半,算你二斤。」    
    胡三說:「你算我半斤我也不買。」    
    胡惟庸說:「我明白了,你家老爺沒在家。」    
    「不是老爺沒在家,」胡三說,「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會做河豚的廚子回老家為父親奔喪去了。河豚這東西,毒性這麼大,誰敢上手做呀!萬一出點事,不得丟了腦袋呀!」    
    胡惟庸眼珠子轉了轉,問:「你先告訴我,你家老爺愛不愛吃河豚吧。」    
    「那還用說!」胡三說,「才幾天吃不上河豚,飯量也少了,人也不精神了,我們正張羅著請一個會做河豚的廚子呢,可一時半會兒沒找著。」    
    胡惟庸半開玩笑地說這麼大個金陵,找個會燒河豚的還不容易?在八個城門上貼張告示不就完了?    
    「老爺不讓,怕張揚。」胡三說,朱元璋吃飯,不是白菜豆腐,就是蘿蔔豌豆,別人誰敢大張旗鼓貼告示找做河豚的廚師?    
    胡惟庸說:「你也不用四門貼告示了,我跟你去,我會做河豚。」    
    胡三說:「我怎麼沒聽說?你可別鬼迷心竅啊!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萬一出點差錯,你可是要丟小命的。」    
    胡惟庸笑道:「既然是捨命吃河豚,也就有捨命做河豚的,我都不怕丟命,你怕什麼?」    
    胡三說:「你可別連累我。你若是藥著了我家老爺,我不得連坐呀!」    
    胡惟庸笑道:「你放心吧,我是想出人頭地的,只是沒有機會,我不會忘了你的。我告訴你吧,只要我給你家老爺做過一回河豚,他就不肯放我走了。」    
    胡三半信半疑,胡惟庸已經自做主張地向魚販子發令了:「二斤不夠,再來二斤,從明天起,揀最新鮮的河豚每天早上送到我們府上去。價錢不會虧你。」    
    魚販子興高采烈地應承下來:「好咧。」    
    朱元璋打著接岳父到金陵做客的名義親自到廬州來了,這是馬秀英給他出的主意,實質是來接負氣出走的郭寧蓮,這樣做,朱元璋就不會太丟面子。郭山甫也早想到了朱元璋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並不影響他高高興興地接待遠來的女婿。    
    郭山甫以最高禮遇接待朱元璋,岳母跑前跑後上水果、上茶。    
    朱元璋很感慨,想起上次蒙難時到岳父家來,恍如昨日,一切都歷歷在目。    
    郭山甫拈鬚一歎,深有同感,倏忽之間,人事皆非,從前餓倒門前的乞討和尚,如今已是統領百萬人馬,據有東南半壁河山的一路諸侯了,今非昔比了。    
    朱元璋說:「那時小婿是窮途末路,餓昏在你門前,再也想不到有今日。」    
    岳母說:「那時他弄個要飯花子到家來,別提我有多討厭了。你還記得不?你那破袈裟上虱子一串串的,你也不嫌咬得慌。」    
    「虱子多了不咬嘛。」郭山甫說,大丈夫要做出頂天立地大業之前,必先苦其心志,餓其體膚,然後才能降大任於其肩。    
    岳母說:「怪不得你那麼看重他,又給他看墳山、點穴,把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都搭上了。」    
    郭山甫道:「這叫什麼話?這是說反了。咱們的兩個兒子、一個閨女是跟著元璋去享福去了,是借他的福去了。」    
    朱元璋看見門外人影一閃,認出是郭寧蓮在門外偷聽。    
    朱元璋這話就是給郭寧蓮聽的了,他說自己性情急躁,有時辦事也過於苛刻,難免有使寧蓮他們難堪的時候,還望父母大人體諒。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郭山甫趕忙說,「寧蓮不好,或打或罵,甚至休了她,也都是你的事了。」    
    「話可不能這麼說。」岳母可不那麼好說話了,她說,「寧蓮馬上馬下地跟你打天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把她氣得跑回家來,你也不聞不問;我還在想呢,看你什麼時候來接她回去,你的良心總算沒全叫狗吃了。」    
    這話令朱元璋十分窘迫。    
    門外的郭寧蓮差點笑出來。    
    郭山甫打圓場說:「你別跟著瞎說了。你以為元璋這次是來接你閨女的呀?」他這是給足朱元璋面子。    
    「不是嗎?」老太太大為詫異,望著朱元璋問,「不是接她,你來幹什麼?」    
    郭山甫說:「他是來接我的。他接我,不是來接岳父,而是來接一個謀士,對不對?」    
    朱元璋忙笑著點頭,又補充說:「不過,也順便把寧蓮接回去。其實她不是生氣跑回來的,是我看她在軍中太苦太累了,打發她回來住些日子,和母親親熱幾天。」    
    岳母根本不信:「朱元璋,你可不能瞪著眼睛胡說呀!你既是打發她回來歇歇,為什麼不派兵護送?」    
    朱元璋手指門外說:「岳母如不信,可以叫寧蓮進來問問,我是要派人護送的,你女兒太明事理了,她怕講出去不好聽,人家會說我朱元璋徇私,她寧可一個人走,誰也不驚動。」他這是給郭寧蓮一個體面的台階。    
    郭山甫說:「這就對了,夫妻間就應當互相擔待,互相體諒。」    
    岳母猶自不信,向門外叫:「寧蓮,你進來。」    
    郭寧蓮走進來,沖朱元璋說:「你又給自己臉上貼金了,是不是?」    
    朱元璋說:「你不給我貼,我自己再不貼,那怎麼辦?」    
    郭寧蓮笑道:「總是你對。」既然朱元璋服軟了,自己也有了面子,她樂得借坡下驢,所以她又轉向母親說,「娘你別跟著瞎操心,這次我回來,元璋還叫我訪察民情呢。農夫一年有多少稅賦,重不重?怎樣抽稅合理?怎樣才能損有餘而奉不足?」    
    朱元璋用感激和敬佩的目光看了郭寧蓮一眼。岳母笑了:「既是這樣,你這丫頭怎麼不早說?我在旁邊跟著瞎著急,急得上火,牙都腫了。」    
    既然和解了,朱元璋就不用睡書房了。    
    郭寧蓮給朱元璋端來一盆洗腳水,朱元璋正在看書,兩腳下意識地往熱水裡一伸,燙得「啊呀」一聲叫起來,他說:「你想害我呀!」    
    外面的七巧忙跑進來又兌裡一瓢冷水。    
    看著他洗腳,寧蓮撲哧一下樂出聲來。    
    朱元璋問她樂什麼?    
    郭寧蓮說她想到那年朱元璋落難,睡在父親書房裡,一邊看書,一邊摳腳丫子,那時她可無論如何看不出朱元璋會有今天這麼出息。    
    朱元璋說他是真人不露相。    
    郭寧蓮說:「得了吧,那時爹有意招你為婿,我娘看你一眼差點嘔了!」她撥拉一下朱元璋的耳朵,說:「一對大招風耳朵,一個大下巴,真醜。」    
    「丑,你不是搶著嫁我嗎?」朱元璋故意說,「沒聽人說嗎?耳朵往前罩,不是騎馬就是坐轎,這不是應了嗎?」    
    郭寧蓮小聲說:「我告訴你一個天機。」    
    「那好嗎?」朱元璋說,「天機不可預洩呀。」    
    郭寧蓮說:「我父親說,從面相上看,從前他只看出你貴不可言。自從給你家改遷了墳塋,他說你有九五之尊了。」    
    朱元璋眼一亮:「真的嗎?」郭寧蓮用力點點頭,她說:「我又盼你當皇上,又怕你當。」    
    朱元璋問她這是為什麼?    
    郭寧蓮說他一旦掌管天下,怕沒人能管得住他了,不知有多少人會屈死、冤死。    
    朱元璋說:「你把我說成什麼了?殺人魔王?幸虧這話是從你嘴裡說出來,若換成別人——」說到這裡他突然打住了。    
    郭寧蓮卻接住話茬說:「若是別人這麼說,你會殺了他,是不是?」    
    朱元璋沒有回答。他說,歷代王朝,都有一條規矩,不准后妃參與朝政,他問郭寧蓮,知道為什麼嗎?    
    郭寧蓮說那不見得,漢代的呂後、唐代的武則天,不都是女中豪傑嗎?還有唐太宗的長孫皇后。    
    朱元璋說呂後和武則天恰恰是篡權的人,歷史上留有罵名的。    
    郭寧蓮說:「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你未必當得上皇帝,我也不想當你的皇后、貴妃。」    
    「別說氣話了,」朱元璋說,「我這麼遠跋涉而來,來親自接你,給足了你面子了。」    
    「我可不領情。」郭寧蓮說,「你說得明白,你是來接你岳父的。」    
    朱元璋說:「你父親這麼說,也是給我一個面子,你爹你媽,還有你自己,都明白是怎麼回事,我是來接誰的。」    
    「我沒給你面子嗎?」郭寧蓮說,「我說是你讓我回來看看娘,還有訪察民間疾苦。多麼冠冕堂皇啊!」    
    「你是我的好夫人啊。」朱元璋摟住她,伸嘴去吹燈,她卻擋住了他的嘴,嘻嘻一笑說:「今兒個不行。」    
    「來那個了?」朱元璋說,「這麼不巧?」    
    她拉著朱元璋的手放在肚子上,說:「你摸摸,你兒子在裡面練武呢。」    
    朱元璋索性把耳朵貼到她肚子上,高興地說:「你怎麼不早說呀!」


第四部分 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第61節 天意人心合而為一

    李善長走進餐廳,用力吸了幾下鼻子順口問,阿九回來了嗎?    
    管家說:「阿九不是回家奔喪去了嗎?」    
    「那我怎麼聞到河豚魚的香味了呢?」李善長說,「除了他,誰會做?」    
    管家稟報,胡三一個同鄉會做這道菜。    
    李善長坐下,喝著酒說,河豚不是誰都會做的。說是捨命吃河豚,如果明知吃下去會死,再香也沒人捨命。    
    管家說:「是,老爺。」    
    丫環端了一盤色香味俱佳的河豚上來了,擺到了李善長面前。李善長為香味所誘,卻又猶豫著不敢下筷。    
    這時,胡惟庸從廚下走出來,說:「老爺先不要品嚐。」李善長一愣,問管家,他是誰?    
    管家報告說,他就是新來的會做河豚的廚子。    
    胡惟庸說:「我願為老爺先試嘗河豚,過一會兒我沒事,老爺再吃,以後可每頓如此,一旦有毒沒弄乾淨,有我死全頂了。」    
    李善長說:「這當然再好不過。不過,這對你似乎不大公平,讓你冒這樣的風險。」    
    「能為老爺盡一份綿薄之力,是在下求之不得的。」說罷,胡惟庸恭恭敬敬上前,用筷子和勺子從兩條河豚魚身上各取一塊肉,端到一旁,吃了下去。之後站在一旁靜等。    
    李善長說了句:「真不好意思,」開始喝酒,吃別的菜。    
    胡惟庸問:「從前的廚下師傅做河豚魚,從來不先試嘗嗎?」    
    李善長搖搖頭,表示沒有過。    
    「那太冒險,也太僥倖了,」胡惟庸振振有詞地說,如果小心收拾乾淨了,是不會中毒的,河豚的毒素全在肝臟、血液和卵中,收拾時要下手快,不可割破任何一點內臟,這就萬無一失了。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哪一次稍有疏忽,那不是要鑄成大錯了嗎?所以必須要有人嘗毒。    
    李善長不免讚揚他這人心地真善良。他有點喜歡這個相貌端莊的人了。    
    胡惟庸進一步告訴李善長,除了鮮吃,他還會醃製烏狼□,到時候請老爺品嚐,極好吃的。    
    「這我倒沒有吃過。」李善長問他是什麼地方人?家裡是打魚的吧?怎麼吃河豚這麼有講究?    
    胡惟庸稱自己是吳縣人,並非漁民,只是家裡常吃,也就會做了。說到這裡,胡惟庸說:「老爺可以放心地品味了,我安然無恙。」    
    李善長便夾了一筷子燒河豚,有滋有味地吃著,說:「一絕,一絕呀!我從前吃過的河豚,都沒有你做的香。」他一高興,對管家說:「就留他在廚下,專門烹製河豚,工錢別虧了他,人家是捨命做河豚哪。」    
    胡惟庸說:「謝老爺。」    
    在青田縣武勝村恬靜的田園風光中,最近增添了特別的色彩,在村外竹林中多了幾頂帳篷。    
    朱元璋踐行諾言,又一次來到青田納賢,且有破釜沉舟之概。    
    朱元璋此時在帳篷外的竹林中漫步,偶爾用小鏟子挖一棵竹筍。陪他在林中走的是郭惠。    
    郭惠很感興趣地欣賞著手裡鮮嫩的竹筍,說:「原來這就是竹筍啊。」她原以為竹筍像大蔥一樣,都是一片一片長在地裡的呢。    
    朱元璋笑道:「照你這麼說來,那豬肉也本來是一片一片長在豬身上的了?」    
    郭惠天真地笑了起來。她問:「藍玉在這裡駐防嗎?」    
    「在建德。」朱元璋說,「離這裡不遠。」    
    郭惠說:「你告訴過他,說我要來嗎?」    
    朱元璋一聽她提藍玉,心裡就不痛快,他說:「沒有。我帶你出來,是讓你開開眼界,和他沒關係。」    
    郭惠噘起了嘴。朱元璋不理睬她。    
    郭惠說:「上次你說藍玉要回金陵戍守,可根本沒這回事,你騙人。」    
    朱元璋說:「將士征戰戍守,朝令夕改,這是常事。你想見他不難,你得告訴我,你是不是和他私訂終身了?」    
    朱元璋這樣關注此事,是耐人尋味的。    
    「那倒沒有。」郭惠說,「因為他是沐英的武功教習,常到後花園去,他對我很好,常給我寫信問候。」    
    朱元璋說:「女孩子找婆家,要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沒打聽過,人家有沒有妻子呀?」    
    郭惠說:「他一定沒有。」    
    朱元璋說:「有空我替你問問。」    
    郭惠問:「咱還要在這帳篷裡住幾天啊?蚊子咬得我都受不了啦。」    
    朱元璋道:「這沒準兒,那劉伯溫、宋濂一天不出來,我一天不走。」    
    郭惠說:「你要請的人真的這麼要緊嗎?」    
    朱元璋說:「是的,是足以立國興邦的大儒。」    
    郭惠說:「我看這幾個人也太不識抬舉了,再不露面,我有一招。」    
    朱元璋說:「我倒要聽聽咱們惠兒的計謀。」    
    她要朱元璋把那劉伯溫的爹媽孩子全抓起來,帶回金陵去,看他要不要爹媽了!他一定老老實實聽朱元璋的了。    
    朱元璋笑起來:「倒也不失為一個計謀,這招有人使過。當年曹操想得到徐庶,知道徐庶是大孝子,就派人把他老娘抓到了曹營中,徐庶果然乖乖地到曹操那兒去了。」    
    郭惠道:「這不是成功了嗎?」    
    朱元璋說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徐庶人是歸了曹操,可心卻在劉備那裡,心裡雖有千條妙計,卻一條也不給曹操出,要這個人有什麼用?一個木頭人。    
    郭惠說:「這我沒想到。」    
    朱元璋說她還小,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征服一個人、征服一個城市都容易,征服人心才是最難的。    
    郭惠說:「所以才說得人心者得天下,是嗎?」    
    朱元璋說很對。他在這帳篷裡喂蚊子,他這樣苦苦地等待,這求賢的舉動,也不比當年劉關張三顧茅廬遜色了,他終究會感動劉伯溫的。    
    郭惠說:「可他人不在,並不知道你在幹什麼呀!去感動誰呀!」    
    「知道,他全知道。」朱元璋說,「我的一舉手、一投足他都看著呢!我們在明處,他在暗處。上次胡大海叫他騙了,一個詐死,一個裝瘋,我一眼洞穿了,這次我來了,馬上去找劉基的墳,一下子不就露餡了嗎?」    
    郭惠說:「你對他這麼好,又這麼心誠,他為什麼要拿糖呢?」    
    朱元璋說,凡是有大才的人架子都大。另外,他們都在鄉間閒散慣了,不願到官場過拘束的生活。    
    郭惠又問:「劉伯溫若是出山,你給他多大的官?」    
    「給多大的官都不過分。」朱元璋說,「也許,不給官更能保持他的高潔和狂傲。」    
    郭惠不懂,也漸漸失去了興趣,發現一株新筍,跑過去挖。    
    四    
    茅屋搭在茂密林中,一條潺潺山泉銀鏈子一樣從山巖中滲出,飛珠濺玉般跌下山巖,透過樹隙可見朱元璋的帳篷。    
    劉基和宋濂正在茅屋前的青石上下棋,棋枰就是刻在青石上的。    
    宋濂下著棋,自然離不了朱元璋的話題。宋濂說:「這朱元璋是破釜沉舟了,竟在你這裡紮下營盤了,應當說,心是夠誠的了。」    
    劉基說:「他倒是值得我們花一生心血去輔佐的人;但一想起倒在他屠刀下的蘇坦妹,我就心灰意冷。」    
    宋濂下了一子,歎道,這麼不戰不和地久拖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吧?    
    劉基說:「咱們這局棋,也是不戰不和呀。」    
    這時劉基的兒子劉璉從羊腸小徑走來,對劉基說,朱元璋來咱們青田之前,去了婺州,給蘇坦妹重修了大墓,又立了一塊大碑,真沒料到,他寫了這樣的碑文。說著拿了一卷紙,打開,這是劉基找人去拓下的碑文。    
    宋濂看了說:「你看,他在碑文裡隱隱約約地承認錯殺蘇坦妹了,這一句:美貌何罪,文才未能免其災。這是在自責。」    
    劉基搶過來看過,歎了口氣:「朱元璋知道我們為蘇坦妹之死而不去輔佐他,所以來了個自打五十大板,這未必不是掩人耳目,是投我所好,收買我心。」    
    宋濂說:「你這人,這就太苛求於人了。姑且不說他認錯是不是真心的,畢竟在蘇坦妹的碑上刻了,千古流傳,這也不容易了。」    
    劉基說,那怎麼辦?把自己賣給朱元璋?    
    宋濂哈哈大笑起來,人生在世,每個人都在兜售自己,趁現在還能賣個好價錢。說得劉基也笑了,拂亂了棋局,又是一局沒有勝負的棋。    
    宋濂說:「何不佔一卦?」    
    劉基說:「自己的事,我向來不問卜,自己的刀削不了自己的把。」    
    宋濂說:「正因為不濫卜,才更靈驗。」    
    劉基一笑,拿出三枚制錢,連搖六次。宋濂湊在一邊看,原來是晉卦。    
    劉基說,是晉卦。坤下離上,此卦下經卦是坤地,為母,性馴順,上經卦是離火中女,性依附。《象傳》說,明出地上,晉。意思是說,太陽升上天空,大地一片光明,萬物得以生根發芽,引申其義,是暗指人的前進、陞遷。《象傳》還說,君子以自昭明德,君子要自己顯示內在的光明正大的品德,讓君主和天下黎民都知道。    
    「好啊,這正應了你的抱負啊。」宋濂擊掌道。    
    再看晉卦的第三爻,六三,眾允,悔亡。    
    宋濂道:「這是指眾人應允,就可消除後悔之心了?」    
    「正是。」劉基解釋,「六三為陰爻,體性柔弱,卻處在陽剛位置,不當位又不中,因此可能有後悔之心,這正是我出山與否舉棋不定的原因。不過,這裡表明,如果六三以其德幹出豐功偉業,得到天下人認可,就很值得了。」    
    宋濂說:「既如此,就不必猶豫了,投奔朱元璋,是天意人心合而為一呀。」


第四部分 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第62節 悔恨終生

    胡大海陪朱元璋在竹林茅棚裡住了幾天,挨了不少蚊子叮咬,早不耐煩了,他見朱元璋臉上都讓蛟子咬出了大包,就勸朱元璋還是回金陵去吧。這劉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就是個姜子牙,這麼端架子也太可恨了。    
    朱元璋讓他不要急,人心總是能感動的。    
    正說到這裡,門外有人高叫:「平章大人,劉伯溫府上來人下書了。」    
    朱元璋一下子從地上蹦起來,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我得到劉伯溫了!」    
    胡大海不屑地看了馮國用一眼,說:「說不定那劉伯溫又玩什麼花招呢。」    
    馮國用說:「這回不會是花招了,必是婺州立碑的事讓劉伯溫知道了。」    
    進來的人正是劉基的兒子劉璉,他雙手捧上一封信,說:「家父請平章朱大人到家裡去。」    
    朱元璋喜不自勝,一疊聲叫:「拿衣服來,換吉服。」又吩咐胡大海、馮國用等人也換衣服。    
    胡大海不情願:「我這不是很好嗎?見皇帝,這身戎裝也說得過去了,是新的呢。」    
    馮國用也催他馬上去換禮服,見高人賢者,是不能穿軍服的。胡大海悻悻地說,「說道還不少!」    
    朱元璋悄聲問馮國用:「禮品帶著嗎?」    
    馮國用有幾分猶豫,他聽說方國珍、張士誠聘他的禮重得很。言下之意,比富貴比不過人家。    
    朱元璋受了啟發,便說:「什麼禮品都不帶,只帶我的聘書。」    
    馮國用會意地笑了,這反而格外清高,以清高對清高。    
    少頃胡大海已換了吉服,看上去像個抬轎的轎夫,很不順眼。他向侍從吩咐,「快備轎!」    
    朱元璋忙擺手:「不用轎。」    
    胡大海說:「那就備馬。」    
    「馬也不要,」朱元璋說,「我們走著去。」    
    胡大海驚訝地瞪圓了眼睛:「這趕上去見皇帝了呀!」    
    朱元璋不理他。    
    劉基家風火牆大宅院宛如多少年不遇的喜慶日子到了一樣,門前打掃得乾乾淨淨。    
    劉伯溫、宋濂大開中門迎接朱元璋一行,但見大門兩側有楹聯:山河奄有中華地,日月重開華夏天。當朱元璋一行步行來到時,劉基說:「鄉人劉基大有不恭,多有得罪。」說罷又把宋濂介紹給朱元璋:「他就是你要請的宋濂。」宋濂忙拱手。    
    朱元璋向他二人深深一揖,謙恭地說:「朱元璋不才,當此天下黎民生靈塗炭之時,願解民於倒懸,為安天下,特來請二位賢人幫扶。」說著竟要跪下去,被宋濂一把扯住了:「這如何使得!」    
    劉基也說:「我和宋濂不過是山野草民,粗通文墨,哪值得先生這樣隆重施禮,叫一聲,我們去就是了。」    
    朱元璋身後的胡大海忍不住了,說:「你這酸秀才也太難纏,上次好心來請你,你說你死了,他說他瘋了,這會兒又說叫一聲就去!」    
    朱元璋忙制止胡大海,並且笑著對劉基說:「先生別介意,他是個武夫,說話不知輕重,但心腸好。」    
    劉基哈哈笑道:「又是詐死,又是裝瘋賣傻,也怪不得胡將軍惱火。宋濂啊,今後可得小心了,端了人家飯碗,別惹怒了胡將軍,會新賬老賬連本帶利一起算,你我可吃不了兜著走了。」    
    眾人都笑起來。劉基在前引導,一行人沿著青石板甬路向正房走去。    
    大廳裡正面牆上掛著宋徽宗的真跡《寫生珍禽圖》,房中圖書汗牛充棟,有很多是孤本,他的藏書在江浙一帶是很有名的。一進屋胡大海就吸鼻子,說:「好大的臭油墨味。」    
    馮國用糾正他,這叫書香氣。    
    「這麼多書。」胡大海說他小時候念一本《三字經》,頭都疼好幾天,若把這些書都念完了,不是早沒命了嗎?說得人們都笑。    
    朱元璋說治國、治家,都憑著書啊。劉先生的高祖就是宋代有名的大儒,他們是書香門第、詩禮傳家呀。    
    大廳正中有一長案,是寫書法用的,上面放著文房四寶。案前擺著幾隻大紅包金箱子。    
    分賓主坐定後,劉基問朱元璋:「先生所帶的聘禮怎麼不見?一定很重了?」    
    朱元璋離座,雙手捧上一個大紅封套,說:「我的聘禮,是世上最輕,又是最重的。」    
    劉基嘴角露出譏誚的笑,接在手,抖開,臉上掠過滿意的笑,他轉遞給宋濂。宋濂看了說,一兩銀子都沒有,一張薄薄的紙,這聘禮確實太輕。然而這裡面稱劉基為江山柱石,這四個字是萬金難買的,難道不重嗎?    
    劉基哈哈大笑,他命家人:「把那幾隻箱子打開。」然後對朱元璋說,這兩隻箱子的聘金是方國珍送的,當時他不在家;這三隻箱子的聘禮,是張士誠差人從姑蘇送來的,昨天剛送到。    
    五隻箱子全打開了,屋子裡立刻煥發出奪目光彩,照得人眼花。胡大海叫了聲:「天哪!這兩個人真下工本啊,把天下的奇珍異寶都搜羅來了!」    
    劉基卻視珍寶如糞土,他更看重的是人品才幹。天下是有德者的天下,不是有錢者的天下。說畢他又對家人吩咐,把箱子封好,差人護送退還他們,告訴張士誠、方國珍,他跟朱元璋走了。    
    朱元璋感動得熱淚盈眶,忙站起來:「先生肯出山,不僅是我朱元璋的幸事,也是天下蒼生的福分啊。」    
    劉基說:「我怕你日後後悔。說不定我自己也是一念之差,悔恨終生。」    
    朱元璋問:「先生是什麼意思,請指教。」    
    劉基道,大凡請人出山,都是請時恭敬,過後便吆喝來吆喝去不當回事了。    
    朱元璋忙說:「先生放心,我朱某人今生今世奉先生為師長,朝夕求教。」    
    「那又抬得太高了。」劉基說時間久了,言語衝撞是免不了的,他不聽不好,聽,心又不甘,他怕自己有善始而無善終。    
    朱元璋說:「看起來伯溫先生還是信不過我朱元璋啊,我可以發誓,立血書。」    
    「我相信你此言是出自內心。」劉基道,「只怕到後來,你自己也做不了你自己的主了。」    
    朱元璋問:「此話怎講?」    
    劉基說:「不說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說也無益。」他看了宋濂一眼,問:「想給我個什麼官呀?我辦事,是喜歡醜話說在頭裡的。」    
    朱元璋顯得很費躊躇,說:「我深知先生是清高的清流大師,向來不把官位看在眼裡。」    
    「不,不,」劉基故意說:「我是凡人,豈有不貪圖榮華富貴之理?」    
    朱元璋沉了一下,說;「我決定不給先生任何官職,因為多大的官你也不稀罕,都是對你人格的褻瀆。我終生稱你為先生,朝夕請教,先生以為如何?」    
    「此話當真?」劉基樂了。    
    「當然,只要先生無異議。」朱元璋說。    
    他們的對話令胡大海大為驚奇、納罕,有這樣傻的人嗎?不要名也不要利?他悄悄地問馮國用,馮國用告訴他,這樣的高士,是不能用世俗眼光看待的。胡大海仍是搖頭,他無法理解,這樣的清高太不實惠了。    
    劉基說:「這樣最好。日後你給我官職,我可不要,你不要感到沒面子。」    
    朱元璋說:「一言為定。」    
    「宋濂呢?」劉基又問。    
    宋濂忙說,他更不宜為官了,也沒資格當先生,他當個幕中食客,吃一碗閒飯足矣。    
    劉基說:「你呀,就重操舊業,當教書先生,朱平章的孩子歸你教了。」    
    「太好了,」朱元璋說,「我沒念過多少書,從前是劉先生的老師佛性大師教過我幾天,今後要拜宋先生為師了。」    
    宋濂說:「這可不敢當。」    
    朱元璋說:「浙西四賢我已有其二了,另外兩位,還望先生為我請到。我走前,已令人在金陵修了禮賢館,是專為你們預備的,希望擇日啟程。」    
    劉基說:「章溢、葉琛包在我身上就是了。」


第四部分 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第63節 主公能容忍他嗎

    李善長家又到了開晚飯的時候。    
    胡惟庸又像每次一樣,親口嘗了河豚之後立在一旁等待。李善長抿了一口酒,突然說:「你坐下。」    
    胡惟庸說:「我不敢坐。」    
    李善長說:「你也是個讀書人,不要太折了身份。」    
    胡惟庸心想,他怎麼知道我是讀書人?胡三說的嗎?他告了聲罪過,卻只坐了椅子邊兒。    
    李善長說:「從明天起,我不能再用你下廚了。」    
    胡惟庸嚇得站起來,極為不安,不知是菜燒得不可口,還是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李善長和善地說,他用一個舉過鄉試、中過江南第一名解元的才子給他來當廚子,又要冒性命之險嘗毒,於心不忍。    
    胡惟庸大有良馬遇伯樂之喜,眼裡放出亮光來:「這事我從來沒對任何人說起過,大人怎麼知道的?」    
    李善長也是偶然得知。前幾天他奉命清理江南貢院,在碑林石碑上發現了胡惟庸中解元的名字,先時還以為重名,隨後又在卷庫裡翻到了他的卷子,文章寫得好,可圈可點。    
    胡惟庸說:「謝謝大人誇獎。」心裡有得見天日的感覺。    
    李善長說:「你是當地有名的刀筆,最擅長寫訟狀,是吧?」    
    胡惟庸臉紅了,刀筆吏並不是褒義,他說是偶亦為之,都是氣不公,才代人打打官司,哪敢稱刀筆。    
    李善長笑道:「你在至正十二年一紙狀子,殺了三縣令、二平章、一左丞,轟動江南,你還不夠刀筆嗎?」    
    胡惟庸說:「大人把我胡某人說成訟棍了!」    
    李善長說:「那倒不是。以你的才學,是可以進士及第的,你為什麼半途而廢?熏沒有進京會試?」    
    胡惟庸說,天下這麼亂,即使成了兩榜進士又能怎麼樣?倒不如看準時機求進取。    
    「聰明人。」他的選擇已暗合了李善長的心志,他不也有類似經歷嗎?李善長知道他想走終南捷徑,於是煞費苦心,來給自己當燒河豚的廚子。    
    胡惟庸也不否認,他聽說大人愛才、廣納賢人,他雖是無名小輩,也想求得提攜,便找了這麼個差使,不然怎麼可能接近聲名顯赫的李善長。    
    李善長歎道:「難為你一片苦心了。我想過了,不能讓你久居人下。你可先在我這裡幫辦點文牘上的事,有機會薦你到平章那裡去,那裡才有你施展才幹的機會。」他認為,朱元璋一定會看中胡惟庸的才幹、學識和機敏的。    
    胡惟庸感激涕零地跪下了:「您的大恩大德我沒齒難忘。」李善長拉他起來。胡惟庸指著盤子裡的河豚說:「可以吃了,沒事的。」    
    李善長玩笑地說:「我當一回伯樂,卻再也吃不到這麼美味的河豚了。」    
    「我還可以來燒,」胡惟庸說,「不然,我把手藝傳給我的同鄉胡三。」    
    李善長笑了:「也好。」    
    朱元璋的平章衙門公堂裡惟一懸掛的條幅,就是馬秀英所題的「能屈者能伸」,已裱好了。他的桌子上、背後屏風上到處貼滿了紙條,他伏在案上寫著,冷丁想起什麼,便站起來瀏覽屏風上的紙條。    
    朱元璋叫:「來人!」    
    上來一個聽差,朱元璋把寫好的東西交給他,叫他差人飛馬快遞浙江胡大海,叫他先不要攻打方國珍。    
    這人下去後,朱元璋又看桌角粘的紙條,馬上又叫人:「來人!」    
    又上來一個書辦,朱元璋吩咐把太平府收稅的底冊子拿來,誰叫他們又加了丁稅?他把一個札子遞過去,勒令太平知府馬上把丁稅免掉。    
    這個書辦下去後,朱元璋又看了一張字條,再次喚人:「來人。」    
    又上來個書辦,朱元璋問應天府修建學堂的錢到了沒有?    
    書辦說:「還沒到,我昨天去催了。」    
    朱元璋讓他告訴陶安,三天之內不能開學,讓他把大印送回來。    
    書辦說:「是。」    
    朱元璋自語:「沒有人才,國家怎麼能興旺?」    
    書辦答應著下去了。    
    朱元璋又開始看粘在桌子上的紙條,揭下一張,又向階下叫:「來人啊。」    
    半天無人應答。廊下的侍從快叫他指使光了。朱元璋站起身向外叫:「有人嗎?」    
    這才跑上一個人來,是胡惟庸。    
    朱元璋覺得面生,就問:「你是誰?我怎麼沒見過?」    
    胡惟庸恭敬地稟報,說自己叫胡惟庸,是新來的奏差,是李善長李大人薦來的。    
    朱元璋問他是什麼地方人?    
    「原籍吳縣,」胡惟庸說,「後來搬到寧國。」    
    「那你對府縣賦稅一定很知道了?」朱元璋說。    
    「知道一點。」胡惟庸說。    
    朱元璋百思不解,他在所佔區域內不斷減稅,可百姓仍然不肯交稅,是何道理?    
    胡惟庸不經思索便對答如流,戰亂經年不息,土地多被豪紳大戶兼併,農民無地,想繳稅也繳不著,而有地的大戶又與官府有千絲萬縷的聯繫,他們瞞報土地,這就形成了有錢的不用交稅,窮人沒地沒錢交稅的局面。窮人實際上得不到減稅賦的好處。    
    朱元璋問:「那你說怎麼辦?」    
    胡惟庸獻計,丈量土地,把瞞產的大戶懲治了,讓世代盼地的農民有地種,天下糧倉有糧了,國家也有稅收了。向來是損不足以奉有餘,而不是損有餘而奉不足,天下不會太平。    
    朱元璋大為驚訝,說:「你談吐不俗啊!你既然這樣體察民情,我派你到縣裡去當個縣令,按你說的辦法去做,如何?」    
    胡惟庸並無受寵若驚的表示,但當縣令總比當奏差強,便說:「我會盡力而為的。」    
    朱元璋又站到了屏風前面,那上面有密密麻麻的人名。他找到了寧國縣字樣,勾了下面一個人名,把胡惟庸三個字填上了。他說:「就派你回你家鄉寧國去當縣令,回頭我讓李善長給你辦理。」    
    胡惟庸說:「謝平章大人。」    
    長江邊上碼頭舉行盛大的歡迎儀式,朱元璋親率文武百官來迎接劉基等人。    
    一條官船攏岸,劉基、宋濂、章溢、葉琛四人站在甲板上,沒等船停穩,朱元璋便帶李善長等人踏上跳板。    
    樂聲大作,列成方陣的舞女翩翩起舞,變幻著隊形。在樂聲中,人們簇擁著四賢人分別上了四乘大轎。    
    朱元璋一直把浙西四賢送到了為他們而修葺一新的禮賢館。    
    在懸掛著禮賢館泥金巨匾的大門前,劉基驚慌地讓轎夫停下,他跳了下來,心裡很不安,他認出這是南京有名的夫子廟,是供奉大成先師孔子的聖殿,朱元璋這人怎麼想的,怎麼讓他住在孔子的享殿?    
    但朱元璋的解釋聽起來也很合乎邏輯。他說,劉伯溫等人就是師承孔夫子學問的薪火傳人,住在這裡,可隨時接受孔聖人的靈氣,也可在孔聖人跟前做學問,這是大敬,而非大不敬。    
    劉基與同伴們相互望望,便也不再爭辯。    
    朱元璋仰望著門前「禮賢館」三個大字,劉基問朱元璋,這是誰的字?    
    朱元璋開玩笑地說:「這可是大書法家的字,一字斗金,請先生猜猜。」    
    劉基看看宋濂,問:「這字如何?」    
    宋濂不誇字好,只笑道:「挺有個性。」    
    「個性談不上。」劉基說,只有霸氣。此人夠不上書法家,再臨十年帖也許有希望。    
    宋濂發現朱元璋臉色已不太好看,便捅了劉基一下,悄悄提示他別再貶了,有可能是朱平章的手筆。    
    劉基早猜到出自朱元璋之手了,他不但不留面子,反倒扭頭問朱元璋:「真的是你寫的嗎?」    
    朱元璋不自然地笑道:「獻醜了,因為是禮賢館,大家都不敢題,我便不揣冒昧題了。」    
    劉基哈哈大笑:「你不必附庸風雅,這樣的字,今後千萬不要各處去題,以免貽笑大方。」    
    這話令在場的人大為震驚,人們無法想像,這話他怎麼能說出口,朱元璋會是什麼感受?李善長不斷地看朱元璋臉色,陶安、李習、楊憲等人也都惴惴不安,不知怎樣收場。    
    朱元璋乾笑著說:「是,很是。」他心裡雖然反感,也不好在這請賢的好日子裡發作呀。    
    不識時務的劉基仍不算完:「對於你來說,人們只看你的文治武功。倘你不留字,說不定人們以為你書法不錯,你留了,不恰恰倒了胃口嗎?」    
    朱元璋已經裝聽不見,扭頭與章溢搭話了。    
    馮國勝對馮國用道:「這劉伯溫如此討厭,主公能容忍他嗎?」    
    馮國用道:「那要看他有無真本事了。」    
    他們一行人沿著青石甬道走入柏樹森森的庭院,依次通過五道大門,但見上下兩層的魁文閣高聳松柏之上,油飾一新,左面是碑廊,大成殿裡尊奉著孔聖人的塑像,旁邊是七十二弟子像,巨匾是宋代大書法家米芾題的「萬世師表」四個大字。    
    他們在第二進院子的天井停住,這裡有涼亭和幾株大柏樹。    
    劉基在這萬人敬仰的聖地,又一次不安起來。朱元璋卻執意不肯為他們另擇居所。    
    朱元璋又恢復了自信的常態:「我把四位大賢請到孔聖人的所在朝夕供奉,不正應當嗎?」    
    朱元璋說劉基未免把孔聖人過於神化了,他說孔夫子的後世弟子多為官,《論語》成了陞官的書。他認為孔子比孟子強,孟子有些話莫名其妙,是混賬話。    
    人們不知道他為何要貶孟子,也沒人敢問。    
    劉基卻對孔子有自己獨到的見解,孔夫子一生並未認真當過官,他的《論語》也不過是和弟子們坐而論道的記錄。他就很懷疑,如果宋朝的趙普真的是用半部《論語》打天下,半部《論語》治天下,那豈不是說,背熟了《論語》,人人都可以得天下嗎?可見趙普沒有講真話。    
    這話倒對了朱元璋的脾氣,他說:「太對了,我就曾試過在《論語》裡找治國之方,可是沒有找到。做人嘛,不妨學學《論語》。」


第四部分 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第64節 為我謀劃,為我打江山

    朱元璋與四賢以及隨侍官員來到魁文閣二樓大廳坐定,朱元璋先向李善長等說:「劉伯溫先生是天下大賢,我們能請來,實屬不易,今後不要用繁文縟節來打擾他們,我連官職都不敢委屈他,永遠稱先生。」    
    劉基說:「端人飯碗,總不能什麼也不幹。我們在舟中試著草擬了治世十八策,請過過目,不知有用否。」    
    朱元璋接過來,說:「這一定是良策,回頭我細細地揣摩。」    
    劉基看到門口旗上有「大宋小明王」字樣,很不以為然,就說:「你們迄今為止還用著小明王龍鳳年號,不知想用到何時?」    
    朱元璋向他解釋,雖用小明王的年號,我們的事,他並不管,這總比樹敵為好,如果這個時候廢了龍鳳年號,反目為仇,便在北方又多了一個勁敵。    
    劉基認為既是權宜之計,就更不該在各處畫小明王像,對他頂禮膜拜。    
    朱元璋豈願意永遠向別人稱臣?這不過是事出無奈,他不想與劉基探討這個問題,他心中有數,到時候他會設法擺脫小明王的,現在箍在頭上的也不是緊箍咒,頭不會疼,羽翼未豐時先戴著也不妨。    
    他們的話題很自然地涉及到了佛性大師。朱元璋稱他是自己的蒙師,劉基既在白鹿書院師從過他,二人居然可稱師兄弟了,關係又近了一層。佛性向朱元璋力薦劉伯溫,反過來再勸劉伯溫出山輔佐朱元璋,他是個搭雙橋的人,怎能不叫他們懷念。    
    朱元璋想起佛性留下的「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九字真言,問劉基的看法。    
    「韜晦之計很需要,但不是不思進取。」劉基說。    
    朱元璋向他問計,對陳友諒、張士誠兩股勢力,先除掉哪個為對?    
    劉基分析,張士誠不過是個暴發戶,鹽販子出身,沒有遠大目光,這種人不足慮。陳友諒本是徐壽輝部下,卻把徐架空,此事很不得人心,但時下陳友諒地廣藏富,兵強馬壯,威脅最大,他主張先打強者,一旦平了陳友諒,張士誠就孤掌難鳴了。    
    朱元璋不太理解,按常規做事應先揀軟柿子捏,相比之下,張士誠較弱,易於擊垮,為什麼要先打強者呢?萬一打不動,就會挫折士氣,一蹶不振。    
    「這是明公攻打紹興的理由嗎?」劉基想起了朱元璋在浙東用兵。    
    「正是。」朱元璋說。    
    「你以為你圍攻紹興歷時三個月不下,是因為什麼?」劉基問。    
    朱元璋說是因兵力單薄。他正想再派二十萬兵助攻,他不信紹興是銅牆鐵壁。    
    劉基卻說再派三十萬兵也未必能攻克。    
    朱元璋問:「為什麼?」    
    劉基說:「不知己知彼。」    
    朱元璋不服:「這倒不是。」    
    劉基分析說,紹興既有張士誠防守,又有元軍助戰,張士誠表面看弱,他卻投靠了元朝,不管真假,他有狐假虎威之勢。陳友諒佔地廣大,野心勃勃,此敵不除,必是大害,拔去大釘子,小釘子就隨手可拔了,所以必須有拔大釘子的氣魄。況且,要在二敵有聯合跡象前下手,各個擊破。    
    朱元璋沉思著去看李善長,李善長向他點頭,再去看馮國用、陶安,也都向他點頭,於是朱元璋說:「方纔聽了先生一席話,頓開茅塞,請先生為我謀劃攻取陳友諒的計劃。」    
    劉基說:「願為明公效力。」    
    朱元璋說:「章先生、葉先生可否屈就營田司僉事,專管水利屯田事務,也是大軍征戰的支柱。」    
    章溢、葉琛說:「願為明公效勞。」    
    朱元璋目光掃向宋濂時,宋濂急忙說他是戴不慣烏紗帽的,他願去教書,明公不有好幾位公子了嗎?    
    朱元璋很高興,說還要加上他這個學生。他請宋先生屈尊做江南儒學提舉,管的正是文章教育之事,不違他的願望。至於劉伯溫先生,還是什麼都不任,做不是軍師的軍師。    
    朱元璋向外望望,問:「宴席準備好了嗎?」    
    外面有人答:「可以開宴了。」    
    朱元璋第一個站起來,拉著劉基的手說:「請,先生,我為你接風洗塵。」    
    朱元璋與劉基親密地並肩走在柏樹成陰的夫子廟院中。朱元璋說起上次在婺州誤殺江南才女蘇坦妹,實在後悔,幾天睡不著覺。    
    劉基並不饒恕他,誤殺,是什麼意思?恐怕口不對心吧?他質問,難道明公這樣的人,不知道那女子非但不該殺,反該重用的嗎?    
    朱元璋說他當時更偏重於把她當美人看待了,是有意借她人頭壓下軍人好色的慾望。    
    劉基重重歎一口氣,說他為此事已經決心不出山為朱元璋效力了,就是朱元璋這種勇於悔過的精神,又打動了他,不過他又說朱元璋在蘇坦妹墳前立的碑,可是恥辱之證啊,朱元璋今天也許不覺得怎麼樣,將來會不會又後悔?    
    朱元璋說:「怎麼會呢!」    
    劉基說:「明公力戒殺戮,卻又殺婦女,這不好。四海紛爭,惟不嗜殺者成大業,請明公時刻牢記。」    
    朱元璋不住地點頭稱是,隨後又說:「久聞先生精通《周易》,我不敢唐突,很想請先生為我占卜一卦。」    
    劉基笑著告訴他,昨夜已為明公佔了一卦。    
    朱元璋忙問:「吉凶如何?」    
    劉基說,很好,是損卦,兌下艮上。損,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此卦下經卦是兌澤,為少女,性歡悅,上經卦是艮山,為少男,性靜止。《象傳》說,山下有澤,損。減損澤中的土,增加山上的土。損,有損失,但是損下益上。    
    朱元璋說:「損總是不好吧?」    
    「你聽我說。」劉基解釋道,損之道,以誠信為本,就能大吉大利。沒有過失,可以堅守中正之道,有利於施展。損道用二簋盛的菲薄的食物,足以奉獻且有益於群王,用損之道,要隨著時間、條件的變化而增益、減損。過於剛,需適當減損;過於柔,就應適當增益。總的來說,誠信會取得一切。    
    朱元璋很滿意,再三表示,請出先生這樣的大賢,正是要以誠信待天下人,有先生的點撥,他越發信心倍增了。    
    夜已很深,侍從提燈引路,朱元璋回到住處。卻是郭惠匆匆迎出來,埋怨道:「你怎麼才回來?」    
    朱元璋反問:「這麼晚了你還不睡?」    
    「還睡呢!」郭惠說,「寧蓮姐姐病了,你怎麼不回來看看?」    
    「唉呀,太忙。」朱元璋說,「不就是肚子疼嗎?我已叫人找醫生了。」    
    郭惠說:「你快去看看吧,還哭呢。」    
    「怎麼了?」朱元璋問。    
    「流產了!」郭惠說,「是個男孩呢,多可惜,再有一個多月就成人了。」    
    朱元璋三腳兩步向寧蓮房中奔去。他好不後悔,她都有五個月身孕了,卻遠征安慶,一定是動了胎氣。郭惠在後面叮囑:「你多賠個不是!」    
    推開房門,見郭寧蓮臉色蒼白躺在床上,七巧在忙著端湯端水,一見朱元璋進來,便悄悄退了出去。    
    朱元璋把門關嚴,走到床前,柔聲說:「我給你下跪,行不行?你千萬別生氣,坐月子生氣是要坐病的。」    
    郭寧蓮非但沒發作,反而拉住他一隻手,問:「你不怪我嗎?我這麼沒用!馬秀英生了三個都順順當當,我生一個還沒保住。」    
    朱元璋說:「這怎麼怪你?要怪,都怪我太寵著你了,安慶一戰,無論如何不該讓你上陣去廝殺的。」    
    郭寧蓮說:「上陣前,我本是給徐達送信的,正趕上俞通海攻安慶失利,被陳友諒部將趙普勝追殺敗走,我趕上了,能不助一臂之力嗎?」    
    朱元璋說:「我今天是準備你發雷霆萬鈞之怒的,你今天卻這樣體諒我。」    
    「你別得意。」郭寧蓮說,「你今後是不是不准我上陣了?」這是她最擔心的。    
    朱元璋說:「還用我說嗎?」    
    郭寧蓮說她是閒不住的人,一聽到戰鼓聲,就想躍馬挺槍。她說,這樣好不好,我們來個君子協定,一旦掃平各路群雄,天下一統,她就馬放南山、刀槍入庫。    
    朱元璋說:「若沒有那一天呢?」    
    「那也沒什麼,最多我不生育。」她說有馬秀英一個人生就夠了。    
    二人都笑起來。朱元璋拿起湯匙餵她糖水喝。    
    郭寧蓮一口口喝著,說:「你若能常常這樣餵我有多好!」    
    朱元璋說:「那你不該嫁我。嫁到平民百姓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能天天守在一起盡享天倫之樂。」    
    郭寧蓮問他,和陳友諒快有一場大仗要打了吧?    
    朱元璋說,這陳友諒現在是兵多將廣,野心很大,又扣留了徐壽輝,自稱漢王了。    
    郭寧蓮說:「你還沒稱王,他倒先稱王了。你不是有劉伯溫了嗎?還怕陳友諒嗎?」    
    朱元璋說,再好的計謀也要一刀一槍地打天下。    
    郭寧蓮問他這個劉伯溫怎麼樣?真的像說的那麼神嗎?    
    朱元璋說自己原來想先攻張士誠,先易後難,劉伯溫卻主張先搬大石頭,小石頭就不在話下了,他是對的。    
    郭寧蓮問:「你不是說過得一個劉伯溫等於得了一半天下了嗎?」    
    「這當然是溢美之詞。」朱元璋說,「不過這人確是非凡之才,只是為人苛刻一點。」    
    「你說苛刻我倒想起來了,」郭寧蓮說,「聽說他看你題了禮賢館的匾,把你挖苦得沒個人樣了?」    
    「你怎麼知道的?」朱元璋說。    
    「我有耳朵呀。」郭寧蓮說,「他也欺人太甚了,他又不是太上皇,你不能容許他這樣詆毀你,時間長了,別人會看輕了你。」    
    朱元璋說:「人有能耐,總是狂傲。現在是我求他,就得忍氣吞聲,不管怎麼說,他是在為我謀劃,為我打江山啊。」


第四部分 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第65節 色膽包天的人會是誰呢

    天上月牙彎彎,繁星滿天,輕風掃過湖面,像碎銀在閃光,岸邊葦荻颯颯作響,除了上夜的兵丁走動,園子裡靜無人聲。    
    朱元璋從郭寧蓮房中出來,深深地吸了口氣,正要去議事廳與劉基討論如何破陳友諒的事,聽見有腳步聲從假山後響起,朱元璋有意躲進了一株銀杏樹陰影裡看個究竟。    
    他看見一個人影前瞻後顧地走走停停,拐到了後進院子,看來此人很熟悉府中情形,總能順利地繞過上夜打更的哨位。    
    朱元璋怕腳下出聲,驚了那人,便脫掉鞋,悄悄尾隨而去。他分析,這人不大像竊賊。    
    走到後進院郭惠房前,那黑影走到窗下,蹲到了木槿樹的黑影裡。    
    朱元璋也躲起來,他看到郭惠的窗上有燈光,人影在窗上晃動。    
    窗下那人學了三聲青蛙叫,一扇窗子應聲打開,探出頭來的正是郭惠。    
    這不是裡外呼應嗎?朱元璋的頭嗡的一下脹得老大。這太可怕了,郭惠竟不守少女的貞節,與淫徒私通嗎?那這色膽包天的人會是誰呢?    
    朱元璋眼前倏然出現了藍玉的影子。    
    朱元璋自己倒嚇了一跳。從前郭惠在朱元璋面前急切地盼望與藍玉相見的情景歷歷在目,如果那時只是疑心,現在得到了印證。    
    朱元璋仍躲在樹後暗處靜觀。    
    只見郭惠向木槿樹叢裡張望了一下,她向灌木叢擺了擺手。黑影從樹叢中站起來,極其敏捷地躍上窗台,正要鑽進去時,朱元璋故意大聲吆喝一聲:「打更的別打盹啊,小心有歹人!」    
    這一嚇不要緊,那黑影又跳了下來,重新藏入灌木叢中,郭惠也把窗子關閉了。    
    朱元璋追了幾步,又停住了。如果真是藍玉,抓住了他又能怎麼樣?處死他?現在正是用人之際,藍玉有勇有謀,是一員良將,更何況他是常遇春的內弟,打狗也得看主人啊。更不能不顧忌的是郭惠的名聲,鬧開了,朱元璋一家人的面子也不好看,所以他暫時忍住了。    
    幾個提著燈籠的更夫和親兵過來,一見是朱元璋,有的問:「主公還沒歇息?」有的問:「主公看見什麼了嗎?」    
    朱元璋說:「方纔好像看見個黑影,你們往前院去搜搜看。」故意把人支走了。    
    黑影還在灌木叢中,朱元璋給那人留了個空隙,裝作往房子裡走,黑影迅速躥起,飛越高牆,消失了。    
    朱元璋看著這一切,若有所思,看這矯健的身手,更像藍玉無疑了。再回頭看,郭惠的窗子,已經熄滅了燈光。    
    早在龍鳳三年四月,陳友諒就派手下悍將外號雙刀趙的趙普勝從樅陽起兵來攻朱元璋的池州。朱元璋的守將劉友仁從太平馳援,戰死,池州守將趙忠也被陳友諒活捉。朱元璋急派徐達、俞通海去攻打趙普勝,奪回了池州,徐達因功升為奉國上將軍同知樞密院事。後來幾年,朱元璋部與雙刀趙的爭奪戰幾乎沒有停止過。轉年正月,趙普勝擊敗了元朝淮南行省左丞余闕,佔領了淮南重鎮安慶,安慶也是朱元璋垂涎已久的軍事要地。    
    朱元璋命徐達率部將張德勝自無為登陸,夜至浮山寨,在沙河擊敗陳友諒的參政郭泰,攻克潛山;但俞通海卻攻不下安慶,雙刀趙頑強抵抗,朱元璋軍傷亡極大,手下諸將一提起雙刀趙,人人畏懼,不敢上陣。朱元璋很生氣,親自督軍到了安慶前線。到達前線後,他與劉基騎馬繞城一周,察看了安慶城防,險些叫飛蝗一樣的箭矢射傷。    
    回到中軍帳,已是半夜時分。    
    外面柝聲陣陣,此時只有朱元璋和劉基兩個人在。朱元璋說:「陳友諒手下的這個趙普勝是一員悍將,很能打仗,一提到與趙普勝交戰,人人害怕。」    
    劉基說:「那就智取。」    
    朱元璋說:「苦於找不著智取之門,先生一定有了良策。」    
    劉基說,陳友諒生性殘忍又多疑,可利用他的猜忌之心先除掉趙普勝,不費我一兵一卒。    
    朱元璋立刻領悟了,他想用離間計。這當然好,朱元璋不明白用什麼辦法去離間?派誰去離間啊?    
    劉基聽說趙普勝跟前有個謀士,此人又貪又無德行,可用重金收買,再令他到陳友諒那裡搬弄是非。    
    可此人既在趙普勝營中,怎麼能弄他出來呢?    
    劉基已打探明白,此人好色,他在安慶城外養了個姘頭,每天天黑他就溜出城去,在姘婦家過夜。    
    朱元璋大喜道:「先生真神算啊。看不出你什麼時間下的功夫,連這樣的事也都摸得一清二楚,看來趙普勝合該命喪你手了。」    
    二人大笑。    
    送走了劉伯溫,朱元璋睡不著,忽然想起了府中夜半令他不快了多日的黑影,他決定去看看藍玉,也是個試探。他的營寨離此不到半里地。    
    朱元璋只帶了幾個隨從來到藍玉帳前,把隨從留在了門外,自己走了進去。    
    藍玉一見朱元璋半夜三更進來,嚇了一跳,站起來說:「主公,要我出擊嗎?」    
    朱元璋示意他坐下,見有士兵上來倒茶,門口也有士兵侍立,就對他說:「叫他們迴避。」    
    藍玉有點發毛,還是照辦了。難道那天晚上他認出了自己嗎?那又為什麼不發作?    
    朱元璋只吩咐他晚上帶人去捉一個俘虜來。    
    藍玉放下心來,問:「不就抓一個人嗎?」    
    「這個人叫鄒林,是趙普勝左右的謀士,他天天晚上宿在安慶城外姘頭家。」朱元璋說。    
    「在城外就更容易了,」藍玉說,「手到擒來。主公放心吧。」    
    朱元璋目光掃視他放在案上的一本書,藍玉急忙拿另一本書去蓋,朱元璋手快,早拿到了手中,一看,是《淫尼外傳》。    
    


第四部分 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第66節 天塌地陷之禍

    藍玉十分難堪,遮掩地說,這是沒收士兵的書。    
    朱元璋說,不管是誰,都不該看這些淫穢的書,看多了會移心性。    
    「是,」藍玉說,「回頭我燒掉它。」    
    朱元璋問:「聽說安慶一戰,好多將領都害怕陳友諒和趙普勝,不敢應戰?」    
    藍玉說:「別人怕,我卻不怕,常遇春更不怕!潛山之戰,我陣斬陳友諒大將郭泰,克服潛山,何懼之有。」    
    朱元璋稱讚了藍玉並說多有幾個他這樣的猛將就不發愁了。也不可掉以輕心,陳友諒兵多將廣,他手下的守江西的胡廷瑞、康泰、張定邊,都有萬夫不擋之勇。    
    藍玉並不把陳友諒當回事,陳友諒不會用人,底下怨聲載道,他卻整天玩女人。藍玉問朱元璋聽說了沒有?陳友諒有個小妾,姓達,聽說是天下第一美人,陳友諒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朱元璋輕慢地說他的小妾漂亮與否,與打仗有何關係?藍玉便不敢再說。    
    朱元璋又漫不經心地說:「前幾天我見到你姐夫,他很關心你的婚事,托我為媒呢,你也二十五六歲了,該成家了。」    
    藍玉說:「整天在馬背上,哪顧得上呀。」    
    朱元璋又突然說:「你最近沒回金陵吧?」    
    藍玉一愣,嚇了一跳,心怦怦直跳,馬上避開他凌厲的目光,矢口否認,說:「沒有啊!沒有主公之命,我焉敢擅離職守?」    
    「我諒你也不會。」朱元璋說,「我這次來安慶前,一天夜裡在府院中看見一個越牆而入的人,身段、面目和你太相像了。」他這是在敲山震虎。    
    藍玉怯聲問:「沒有捉住嗎?」    
    藍玉也猜到他是旁敲側擊,自己豈能承認?不經主公調遣,擅離職守回金陵已是一大罪過,又夜闖主公後宅,更罪加一等。他也分析過,即使朱元璋認出是他,也只能啞巴吃黃連,這牽涉到朱元璋妻妹和家庭的名聲。    
    朱元璋說:「跑了。不過他下次再來,可就沒有這麼便宜了。」    
    藍玉不敢做聲。心裡卻慶幸躲過了一劫,卻也後怕,今後可不能莽撞了,色膽包天可能帶來天塌地陷之禍。    
    藍玉辦事麻利、迅捷,朱元璋剛剛下達命令兩個時辰,藍玉就把鄒林從他情婦的被窩裡抓出來,送到了朱元璋營帳中。    
    朱元璋正要就寢,已經洗漱完畢,一見鄒林被推進來,朱元璋故意問:「這是何人哪?」    
    鄒林嚇得有點篩糠了,衣衫不整,衣帶拖地,連鞋都沒穿,十分狼狽。    
    藍玉不屑地回答,是趙普勝的狗頭軍師鄒林。    
    朱元璋立刻板起面孔訓斥:「混賬東西!鄒先生有經天緯地之才,我早就耳聞了,我都敬重的人,你敢給綁了來!」說罷親自為鄒林解綁,又拿自己的靴子讓他穿。    
    朱元璋又怒不可遏地下令:「把藍玉拖下去,重打二十軍棍!」    
    上來軍士要拖藍玉時,早已鬆了一口氣的鄒林求情說:「看在我鄒林面上,饒了他吧。」    
    朱元璋這才做了個順水人情:「下去吧,不看在鄒先生面子上,本不該饒恕的。」藍玉走後,剛剛聞訊趕來的劉基說:「我們主公一向仰慕足下大名,只是無緣相見。」說罷向裡面喊:「來人啊!」    
    立刻進來八個兵士,抬著四口沉甸甸的箱子進來,士兵把箱子放在地上,打開蓋,裡面是白花花的官銀。    
    朱元璋說:「初次見面,不成敬意,請笑納。」    
    鄒林受寵若驚,連連拱手說,素昧平生,又無尺寸之功,怎好受此重禮?    
    朱元璋說:「我對敬仰的人都是厚待的。還有幾個國色天香的女子,也留在先生跟前伺候。」    
    說罷又一拍手,果然進來四個打扮妖冶的女子,直把鄒林看得眼睛都瞪圓了。    
    劉基吩咐先請小姐們去休息。    
    女人下去後,鄒林說:「明公思賢如渴,早有耳聞。傳聞紮下帳篷求見劉伯溫,我還不信,這回是眼見為實,信服了。我想,主公一定是有用我盡力之處,我不能無功受祿啊。」他還算明白,天上不會白白掉餡餅給他。    
    朱元璋說:「戰場征伐之事,不說足下也能明白。實不相瞞,想除掉趙普勝,這是個反覆小人,本來投了我,投而復叛。」    
    鄒林順著他說:「他是個成不了大事的人,匹夫罷了。我並不真心實意地輔佐他,他對我也很苛刻,我跟了他四年,他給我的銀子不到你們給我的十分之一,我憑什麼為他賣命?」勢利小人的嘴臉畢現,他自己並不以為恥。    
    朱元璋說:「先生果然仗義、痛快。」他向外發話道:「快,大擺宴席。」    
    鄒林受寵若驚地說:「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人家養一條狗,這狗也得看家望門呢,請明公放心,要我幹什麼就幹什麼,絕無二話。」    
    朱元璋見鄒林不住地看箱子裡的銀子,就說:「你可仔細看看,都是足色紋銀。」    
    鄒林真的不顧臉面湊過去,揀起一錠銀子在亮處看了一陣,又用牙咬。    
    朱元璋悄聲對劉基說:「看來交狗容易交人難啊。」    
    劉基不屑地笑起來。    
    陳友諒營中帳篷的幕布揭起一角,陽光均勻地投射進來。有一個俏麗的少婦半躺半坐在極為精緻的鏤金榻上,旁邊放著一隻琵琶。    
    一個風度翩翩的青年男子,坐在側面三步遠的矮凳上正為她畫像,他就是江南有名的才子李醒芳,他的畫兼采寫意與工筆之長。此時畫已經接近尾聲了,畫上少婦那楚楚動人的神韻與貴妃榻上的真人相映成趣。這少婦便是陳友諒的愛妾達蘭,陳友諒稱王后,封她為王妃了。    
    達蘭一個姿勢維持得太久了,累了,便問:「我可以換換姿勢了嗎?」    
    「請便,」李醒芳說,「馬上就好了。」    
    達蘭走下地來,蹲到畫師旁看畫像,說:「畫得真好,比哪一張都好。」    
    這時五短身材、有一雙骨碌碌亂轉的小眼睛的陳友諒進來了,走到畫像前伸頭一看,不禁拍手叫好:「像,真像,從她臉上扒下來的一樣。李畫師,我得重重地賞你。你叫什麼?」    
    畫師答:「在下李醒芳。」    
    陳友諒說:「大男人怎麼起了個女裡女氣的名字!」他向外面大叫:「來人,給李畫師拿二十錠銀子來!像,真他媽的太像了。」    
    李醒芳說:「畫得像很容易,那是形似,真正難的是神似,介乎於似與非似之間。」    
    「我不懂這些,像就好。」陳友諒見銀子搬上來,就說:「你還要來畫。明兒個打下金陵,我要在那兒建都,六朝古都嘛!到時候你多給她畫幾張像,所有的宮殿都掛一張。對了,下次你來,也給我畫一張,當了王了,還沒有一張畫像呢。你畫好了我賞你。」    
    李醒芳很不高興地說:「我不在乎銀子。畫你就更容易了。要畫,得看我高興。」    
    陳友諒粗魯地說:「有錢賺,當孫子都行,還說什麼高興不高興!」    
    達蘭覺得丈夫傷了畫師的自尊,忙打圓場說:「畫畫本是清高的事,豈是為了錢?」    
    陳友諒又來了一句: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還有錯嗎?    
    李醒芳早不理睬他,自顧低頭收拾畫具。    
    李醒芳牽著馬與達蘭沿著河邊小路走著,達蘭是送他。    
    達蘭說:「他不該傷你自尊,你不會再來了吧?」    
    李醒芳說:「我不是他的奴僕,不來了。」    
    達蘭輕輕歎了一聲,若有所失地低聲說:「我替他賠個禮,你也不再來了嗎?」    
    李醒芳站住,望著她那楚楚動人的一雙眼睛,笑道:「我給你畫了那麼多畫像了,還不夠嗎?」    
    達蘭說:「最好是每天畫一張,一直畫到老。」這話裡是藏著依戀之情的。    
    李醒芳說:「畫到老可就沒意思了,滿臉褶皺,誰要看。」兩個人都笑起來。    
    李醒芳說:「快請回吧,你再送,你家的王爺會不高興了。」    
    達蘭這才站住,目送他遠去。    
    入夜,陳友諒營中燈火通明。明亮的燈光照著掛在營帳四壁上的畫像,各種姿勢的都有。陳友諒一邊不時地欣賞,一邊聽達蘭在彈琵琶,聲音軟綿綿的,含著幾分幽怨傷感。    
    忽然,一根弦崩斷了。達蘭吃了一驚,神情沮喪地放下琵琶,說:「琴弦斷了,是不是不吉利呀?」    
    陳友諒說他不在乎。對他漢王來說,遇難呈祥,逢凶化吉,不怕。    
    達蘭說:「我總在想,現在不是稱王的時候,連你父親都認為不可,為此寧可呆在鄉下,不肯出來享福。」    
    陳友諒說:「他們是死腦筋。」原來陳友諒的父親怕兒子折壽,本是漁家子,打魚的出身,屁股坐不住金鑾殿。陳友諒卻不信邪,打魚的怎麼了?當年漢高祖沒發跡時,不是還賣過草鞋嗎?還不如他這個打魚的呢。    
    達蘭跟著陳友諒整天提心吊膽,他剛愎自用,粗魯凶殘,但對達蘭卻再好不過了。達蘭說:「你什麼都好,就是耳朵太軟,輕信,你手下的人未必都對你真心。我總是為你擔驚受怕。」    
    陳友諒把她擁在懷裡說:「今生今世,你就等著跟我享福吧!用不了多久,我還要登極做皇帝,那時我冊封你為皇后。」


第四部分 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第67節 陳友諒果然一石兩鳥

    「妾不求那麼顯貴,能平平安安地跟你過一輩子,就知足了。」達蘭說。    
    這時一個侍從進來稟報,鄒林從安慶過來,說有緊要事求見。    
    陳友諒在達蘭腮上吻了一下,讓她先迴避一下。達蘭裊裊婷婷地從側門走了出去。    
    面對鄒林,陳友諒打量他一陣,才問道:「你不在安慶呆著,跑來見我幹什麼?是不是趙普勝又差你來要銀子了?我給他夠多了。」    
    鄒林諂媚地笑著:「可不是!漢王您對他夠好的了,可他並不知足。」    
    陳友諒說:「我知道,他在背後誇口,說我漢王沒有他趙普勝衝鋒陷陣,早敗亡了。」    
    陳友諒為此極為惱火,可打仗之時,要他賣命,故忍著這口氣呢。    
    「比那要難聽呢。」鄒林說,「他說,他說……」他故意吞吞吐吐。    
    「怕什麼,說!」陳友諒說。    
    鄒林添油加醋地說,趙普勝說主公背主,想害徐壽輝,天理不容,不仁不義。    
    「這王八蛋,看我不宰了他!」陳友諒大怒,但他馬上又警惕起來,說,「你也不是好東西,聽說你吃喝嫖賭無所不為,是不是因為分贓不均鬧翻了?」    
    鄒林說:「不是。我是覺得,人總得有良心,不能吃裡爬外,他趙普勝先前降了朱元璋,不幾天又反叛,歸降了主公您,現在朱元璋給了他銀子,許願封他王,他又要賣主求榮了。這次潛山兵敗,就是他和朱元璋約好了的。」    
    陳友諒愣了一下隨即搖頭:「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他朱元璋都不敢稱王,反倒許願封趙普勝為王?」    
    鄒林說:「朱元璋受大宋小明王節制,他答應事成後奏請小明王加封。」    
    陳友諒審視著他的臉,問:「你不是在用反間計吧?」    
    鄒林說:「主公借我一個膽子也不敢啊!我有證據,他私下裡與朱元璋密信往來,商議反叛的事,有一封信落到我手中了。」    
    「是嗎?拿來我看。」陳友諒從他手上拿過信,看了後咆哮道:「好啊,你個狼心狗肺的趙普勝,你居然要設計陷害我。老天有眼,叫你敗露了。我要先發制人,看誰死在誰手裡。」隨後又對鄒林說:「殺了趙普勝,他的軍隊交你統帥。」    
    鄒林說:「謝謝王爺。」    
    陳友諒說:「今晚我設宴款待你,你先下去休息一下。」    
    鄒林走後,陳友諒叫進一個隨從僉事,叮嚀說:「要監視鄒林,不准他跑掉。」他對鄒林也並不放心。    
    僉事答應了。    
    劉基在彈琴,這是一種古老的六絃琴,曲子也是古曲。朱元璋進來,說他聽琴音裡有幸災樂禍之音韻。    
    劉基一笑:「怎麼個幸災樂禍法?」    
    「不動刀兵,制強敵於死命,這還不值得幸災樂禍嗎?」朱元璋說。    
    劉基一笑。朱元璋說:「此計必成,我犯愁的是鄒林怎麼辦?他這種反覆小人,我重用他不行,不用他也不好。」他深怕兩手捧刺蝟。    
    「主公勿憂,」劉基說,「他不會活著回來的,陳友諒不會饒過他。」    
    「為什麼?」朱元璋問。    
    劉基說:「有時候小人也不得意小人。」朱元璋咀嚼著這話,會意地笑了。    
    朱元璋告訴劉基,陳友諒取趙普勝人頭就在這一兩天內,他已得到消息,陳友諒已帶兵連夜去了安慶,去幹什麼?必是鋤奸。    
    二人忍不住面露得意之色,竟叫了小菜小酌起來。    
    安慶城裡的趙普勝毫無察覺,聽說漢王要來督軍、勞軍,他很高興,正為迎接陳友諒來安慶準備宴會。他對身邊的鄒林說:「漢王親自來督軍,這就無憂了,兩軍合一,一定報潛山之仇。」    
    鄒林心裡暗喜,他對趙普勝說:「大軍一到,可能在雁汊登岸,主公應到那裡去迎才是。」    
    危險正悄悄向雙刀趙逼近,他卻一點也沒有覺察。趙普勝親率眾將在岸上迎候陳友諒,鼓樂、鞭炮齊鳴,十分隆重。    
    趙普勝走到跳板下,陳友諒與達蘭攜手笑吟吟地從跳板上下來,與趙普勝熱情寒暄:「辛苦了。」    
    趙普勝說:「漢王此來,聲勢大振,定能把朱元璋誅殺於安慶城下,然後乘勝直搗金陵。」    
    陳友諒向旁邊閃開,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手一揮,突然從身後擁上幾個將領,不由分說將趙普勝按住拿下。    
    趙普勝大驚:「漢王,這,這是怎麼回事?」    
    陳友諒說:「督軍是假,親自來誅殺反賊是真。我最痛恨你這樣的無恥小人。」    
    趙普勝心裡暗暗叫苦,知道叫人暗算了,他掙扎著大叫:「漢王你是中了離間計了,自從投效大王,我趙某人忠心耿耿,不信你可以問問鄒林啊。」    
    陳友諒冷笑:「正是你的鄒林出於義憤把你出首了,不然我還蒙在鼓裡呢。」    
    一聽此言,趙普勝猛地向鄒林臉上啐了一口,雖然上身被綁著,還是平空躍起幾尺高,飛起雙腳將鄒林踢倒在地,他大罵:「你這惡棍!我瞎了眼,怎麼沒看透你是個賣主求榮的混蛋!」他又轉身對陳友諒說:「漢王千萬別信他的,他肯定是拿了朱元璋的銀子了,不信,你放了我,我與朱元璋、徐達決一雌雄,我要親手斬了朱元璋,以洗刷我的名聲。望漢王給我這個機會。」    
    「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陳友諒突然翻臉,下令:「把鄒林也給我綁起來。」    
    鄒林向後縮著,驚叫:「啊,不,這,這是怎麼了……」由於退得太猛,竟翻入水中。他在水中掙扎著,忽而躥上來,忽而沉下去,含混不清地喊著求救。達蘭嚇得躲到了陳友諒身後。    
    陳友諒和眾人眼睜睜地看著,他遭滅頂之災,誰也不救。    
    陳友諒說:「我沒工夫評判你們倆的是非了。鄒林也不是良善之人,他是自己跳水結果自己的,省得別人費事。趙普勝,你也學學他,別讓我動手,還能得個全屍。」    
    趙普勝仰天大叫:「陳友諒,你如此偏狹,你成不了大業。你死期不遠了。」    
    陳友諒飛起一腳,說聲:「你去會鄒林吧。」將趙普勝踢入水中,趙普勝身子綁著不能動,很快沉下去了。    
    陳友諒轉身對眾人說:「這就是背主的下場!趙普勝的軍隊今後本王自領,大家勿憂。今後但有生異心者,當以趙普勝、鄒林為戒。」    
    軍中人人側目,不敢正眼看陳友諒。    
    消息很快傳到朱元璋中軍帳,朱元璋和部下將領彈冠相慶。    
    朱元璋笑對劉基說:「又讓我們不幸言中,陳友諒果然一石兩鳥,連鄒林也除掉了。」    
    劉基說:「這正合主公之意呀,省得對這樣的小人提心吊膽。」    
    朱元璋趁勁敵趙普勝死去的機會,令徐達輕而易舉地攻取了樅陽水寨。陳友諒驚失這一前沿陣地,親率大軍出安慶,實際是想奪回池州。劉伯溫早看出了這步棋,朱元璋急調常遇春、藍玉會同徐達共同抵禦陳友諒,並為他們設計好了戰術,以五千兵力守城,以一萬人作伏兵埋伏在九華山,等敵軍到了池州城下,伏兵起,截其後路。    
    劉基怕陳友諒不上當,令徐達仍做出攻取樅陽的樣子,但速度要放緩,暗中派常遇春去設伏。    
    陳友諒上當了。他也在聲東擊西,以一部分兵力大張旗鼓去奪樅陽,自己卻率精兵奔襲池州,自以為得計,卻不想早鑽入了朱元璋的套子。    
    陳友諒率軍來到池州城下,忽然一聲炮響,城門洞開,伏兵盡起。藍玉縱兵從城中殺出,席捲而來。陳友諒忙拍馬來接戰。藍玉抖擻精神,纏住陳友諒,殺得陳友諒汗下如雨,節節敗退。看看士兵隊伍已被切成數段,正遭殺戮。陳友諒大叫一聲:「快鳴鑼退卻。」    
    鑼聲在城外曠野震盪,陳友諒已退至九華山了,前面常遇春又率伏兵加入攻擊。陳友諒好不容易被幾員將領救出,殺出重圍,正待後撤,徐達又從樅陽方面回師,截住廝殺。陳友諒落荒而走,跟隨的不過幾十人而已。


第四部分 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第68節 此一時彼一時

    池州城下遍地屍體,遍地是丟棄的輜重,陳友諒的降卒垂頭喪氣地坐在地上,黑壓壓一大片。    
    常遇春和徐達、藍玉等人騎馬過來,藍玉說:「哈,抓了這麼多降卒,有三五千吧,怎麼處置?解散還是編入我軍?」    
    常遇春說,陳友諒的部下都是頑寇,不可留,他主張全殺掉,省得麻煩。    
    「不可,」徐達說,「主公一再申明,不嗜殺者得人心,既已投降,殺之不仁,日後誰敢來降?你就不怕主公怪罪嗎?」    
    乾脆,常遇春說來個先斬後奏,不必稟報,殺了再說。    
    徐達說:「那更不行了。背著主公殺降,這罪過更大,你又犯老毛病了。你一定要殺,我派人去稟報主公,他有令才殺得。」    
    常遇春只得說:「好吧,派人去稟報好了。」    
    徐達走後,藍玉問:「怎麼辦?」    
    常遇春說:「徐達那年挨了一回軍棍,膽小如鼠了;我不怕,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去拉隊伍過來,殺!」    
    藍玉響亮地答應一聲,馳馬離去。    
    朱元璋從外面進來,他已得到了捷報,對劉基說:「先生神算,陳友諒兵敗池州,折損了幾萬人馬。」    
    「惡仗還在後頭。」劉基說此役沒傷著陳友諒筋骨,傷了點皮毛而已。    
    不一會兒,吳良拿信進來:「稟主公,這是陳友諒派人送來的信。」    
    朱元璋看了劉基一眼。劉基笑道:「必是來求和的。」    
    朱元璋抖開信看過,說:「果然。他說池州之戰是一場誤會,是巡邊者挑起的偶然衝突。」    
    劉基說:「好啊,他裝傻,我們也裝糊塗,但不能不防著他一手。」    
    這時一個偏將進來,報告朱元璋,徐將軍、常將軍讓他來請准殺降的事。    
    「殺降?」朱元璋吃了一驚,「為什麼要殺降?這還用請准嗎?向來不准殺的呀。」    
    偏將解釋說,常將軍認為,這五千多俘虜都是陳友諒的悍兵,輕易不降,招降後恐有後患。    
    「那也不能殺。」朱元璋說:「傳我令,把這些降卒放掉,不願走的可收編入我軍中。」    
    偏將說:「是。」剛要走,劉基意識到這事不那麼簡單,他說:「也許明公到場,才可避免一場殺戮;你不去,這五千士兵肯定沒命。」    
    朱元璋認為有理,大叫:「備馬,去九華山。」    
    外面應了一聲。    
    九華山下正上演著殺降的血腥一幕,幾百個士兵揮舞著砍刀比賽一般砍降卒的人頭,屍體一片狼藉,血流把附近的山溪都染成了紅色。    
    山坡上,常遇春、藍玉泰然地看著。藍玉看見一個降卒正要脫逃,忽然來了興趣,彎弓搭箭,嗖地射出一箭,戰俘應弦而倒,箭正中後心。又一個降卒企圖逃走,藍玉卻引而不發,待那降卒已經逃到樹林邊緣了,他才射出一箭,那降卒撲倒了,像一截朽木樁子。    
    常遇春誇獎他的箭法越來越精了。    
    這時突然有人大叫:「主公到。」    
    常遇春一驚,回頭一望,煙塵裡,果然是朱元璋帶著吳良一行馳馬而來。常遇春對藍玉說:「他一來,凶多吉少。」二人不得不迎過去。    
    朱元璋跳下馬,看著這血腥場面,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朱元璋對常遇春吼道:「你這個殺人狂!我非嚴辦你不可,我要砍你的頭!」    
    常遇春說:「我殺他們是為主公好啊!」    
    「什麼為我好?你是陷我於不仁不義。」朱元璋說,「你既已派出信使去請准,為什麼不等我回復便開殺?」    
    常遇春只得狡辯,本來要等的,一夥降兵叛亂,殺起我們的人來了。    
    「有這事嗎?」朱元璋看著藍玉問。    
    藍玉說:「是呀,他們奪了兵器,放火燒營。」    
    朱元璋歎口氣,問:「五千人全殺了?」    
    藍玉說:「剛剛叫他們停手,還有三四百人。」    
    常遇春不敢再殺了,很不情願地讓藍玉傳令,把這些剩下的都放了。    
    朱元璋說:「十八拜都拜了,還差這一哆嗦嗎?怎麼又發善心了?」    
    藍玉有點莫名驚詫,轉身去看常遇春,又在朱元璋臉上尋求答案。朱元璋此時想的是一不做二不休,開了這麼大的殺戒,傳出去還了得?全滅了口,也就傳不出去了。但他馬上又補充了一句,「這真是不得已而為之呀。」說罷不忍再看,騎上馬走了。    
    藍玉太感意外了,對常遇春大發感慨,怎麼也想不到是這麼個結局,怪不得有人說,殺一個人和殺一百個人是一樣的。    
    常遇春也覺得僥倖,幸虧朱元璋趕到時還剩幾百人,若全殺光了,就沒這麼便宜了,他倆的腦袋就保不住了。    
    藍玉說:「姐夫,我看殺與不殺,並非是仁慈與殘忍的區別。」    
    「那是什麼呢?」常遇春有點困惑。    
    忽見朱元璋又打馬回來,常、藍二將忙迎過去。朱元璋問:「陳友諒如今在哪裡?」    
    藍玉說:「算他幸運,叫他溜了。」    
    朱元璋說:「他的家眷呢?不是說他上陣都必帶家眷的嗎?」    
    藍玉似乎明白了朱元璋的心思,便表態說遲早會抓到陳友諒那國色天香的妃子。    
    朱元璋怏怏地走了。常遇春問:「他問家眷是什麼意思?」    
    藍玉道:「他聽說陳友諒有一個艷冠群芳的妃子,他問起這個,不是再明白不過了嗎?他是動了心思了。」    
    常遇春說:「既是這樣,當時在婺州又何必殺了那個才女呢?收到家裡當小妾不好嗎?」    
    藍玉說:「此一時彼一時吧。」    
    出師順利,殺降違紀又得到了朱元璋的寬大,常遇春感到慶幸,便約藍玉到他營寨中飲酒。藍玉總有點心不在焉,眼睛常常走神。常遇春看在眼裡,卻沒捅破這層紙。喝過三杯,藍玉說過幾天他想回一趟金陵,要找名醫看看病,傷口痛,又有胃寒,常常疼得睡不著覺。    
    一向縱容他的姐夫常遇春說:「你可要小心點,我再也不敢准假讓你回金陵去了。」    
    藍玉問:「有什麼風聲嗎?我是去看醫生啊,腹部的刀傷一到陰天下雨就疼得厲害。」    
    常遇春說:「你這鬼精靈,別以為我傻。你是不是有了女人了?有了女人明說呀!昨天朱元璋還說要幫你訂一門親事呢。」    
    「我的事不用他管。」藍玉賭氣說。    
    「把你燒的!」常遇春說,朱元璋真的為他主婚,他還身價百倍了呢。    
    藍玉鬱悶地喝著酒,不出聲。    
    常遇春說:「你有什麼張不開口的事嗎?你跟我說,姐夫給你做主。」    
    藍玉說:「也不知道我猜得準不准,我有可能要在女人身上犯克。」常遇春並沒往心裡去。    
    「什麼樣好女人沒有,偏找個犯克的。」    
    「不是女人克我,」藍玉說,「我是犯在朱元璋手裡了。」    
    常遇春嚇了一跳:「你說什麼?」    
    「沒什麼,」藍玉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改為向姐夫求助了,「姐夫,我求你個事,行嗎?」    
    「你什麼時候學會跟我客氣了?」常遇春說,「你都敢假傳我的將令,換個人我早砍他頭了。」    
    藍玉說:「你出面為我提親,行嗎?」    
    「你果真看中了誰。」常遇春說,「這事我糊塗,外行,回頭我叫你姐姐出面,別人的事她都熱心腸,你的事更不用說了。」    
    「千萬別告訴我姐,」藍玉說,「只准你知道。」    
    「這麼神秘!」常遇春問,「這裡面有什麼說道嗎?」    
    「倒也沒什麼。」藍玉說,「實話跟你說了吧,我要娶的人是朱元璋的小姨子。」    
    「好啊!你挺會攀高結貴呀!」常遇春說,「這若真成了,你豈不和朱元璋平起平坐了?」他想了一下,說:「是郭惠吧?你很有眼力,上個月我回金陵見了她,越來越水靈了。」    
    藍玉有幾分憂鬱,朱元璋好像不願把小姨子嫁他。    
    「不會。」常遇春說,就憑藍玉,一表人才,要文有文,要武有武,莫非他小姨子等著去當皇后嗎?    
    藍玉說起上次夜間闖入朱家後院去會郭惠,不巧叫朱元璋衝散了。自己原以為他未必看清是誰,可前幾天他對藍玉旁敲側擊,又說他看見那個潛入他家的黑影長得像藍玉,這不是敲山震虎是什麼?    
    常遇春說:「難怪朱元璋有氣,本來是光明正大的事,你卻像偷雞摸狗一樣,能叫人看得起嗎?行了!這事你不用操心,他小姨子總歸要嫁人的。我去當媒人,保管水到渠成。」    
    藍玉卻不自信:「我總覺得心裡不落底,凶多吉少。」    
    常遇春嘲笑他怎麼像女人似的,疑神疑鬼起來?要他拿出打仗的勁頭來,所向無敵才行。    
    藍玉擰著眉頭突發奇想地問常遇春,朱元璋會不會是自己看上了郭惠,想留著自己收房啊?    
    常遇春哈哈大笑,笑他胡思亂想,怎麼會有這古怪念頭?再說,他真這麼想,老丈母娘會樂意把兩個女兒給他一個人嗎?馬秀英也不會答應的。    
    藍玉說他是聽郭惠說的,她說朱元璋對她有一種不同尋常的親近。    
    常遇春說:「不管真假,我見了朱元璋就見分曉。你小子鬼頭鬼腦的,你是不是和郭惠有事了?」    
    「沒有啊,」藍玉矢口否認,「姐夫把我看成什麼人了?」    
    常遇春似信非信地望著他。


第四部分 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第69節 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朱元璋正在看《孫子兵法》,偶爾寫幾個字記在紙條上,貼在屏風上。    
    小校來報,寧國知縣胡惟庸要見平章大人。    
    朱元璋心裡思忖著,寧國離此地這麼遠,他來幹什麼?想不出子午卯酉來,便吩咐讓他進來。    
    胡惟庸風塵僕僕地進來,朱元璋懷疑地審視著他,近於挖苦地說,這地方不歸寧國縣管轄呀!    
    胡惟庸說:「寧國卻有義務來為大軍供應糧草啊!平章大人,我怕不穩妥,親自押運五萬石糧來的。」    
    朱元璋臉上的疑雲被笑容取代,一迭聲說:「快坐,坐,請坐。」又招呼外面的從人上茶!    
    胡惟庸坐下,朱元璋說:「聽說你的寧國縣令當得有聲有色?」    
    胡惟庸回答得很得體,說他不敢有負主公的信賴,盡了力,不虧心就是了。    
    朱元璋說:「還沒吃飯吧,我叫他們收拾飯菜給你吃。」    
    「先不忙。」胡惟庸說。他從背囊裡取出一個竹筒,雙手奉上,說:「這是我偶然從一個同鄉手上得到的。特來獻給明公。」    
    朱元璋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就問:「竹筒裡是什麼東西?情報嗎?」    
    胡惟庸詭秘地笑笑:「主公一看便知。」    
    朱元璋接過竹筒,拿刀子切去蠟封,從裡面倒出個紙捲來,打開,是一張風神秀逸的女人像,工筆重彩畫法,筆觸細膩,女人烏黑的眸子炯然有神,呼之欲出。朱元璋頗為心動,看了又看,問:「這女人是誰?你見過嗎?」    
    「我也沒見過。」胡惟庸說,但她的名字卻是如雷貫耳,她叫達蘭。    
    「噢。」朱元璋說,這不是陳友諒的王后嗎?真有畫上畫的這麼美嗎?    
    「我朋友說,真人比畫更美。」胡惟庸說,再神奇的畫師,也不可能把美人的神韻十全十美地展現出來。    
    「你朋友見過?」朱元璋問。    
    「豈止見過。」胡惟庸說,「我的同鄉朋友和在下一起得的功名,他是個秀才,畫技十分出色,陳友諒多次召他去為達蘭畫像,這是我這朋友私留下的一張,叫我要來了。」    
    朱元璋又反反覆覆地由遠及近,換著角度欣賞著達蘭的畫像,問:「你以為這女人如何?」    
    「傾國傾城。」胡惟庸說,「當之無愧。」    
    「陳詞濫調。」朱元璋說,那是酸腐文人最低能的形容。要他用自己的話形容一番,這女人怎麼個美法?    
    胡惟庸說:「我想聽聽明公大人如何形容?」    
    朱元璋說:「我若形容這女人啊,我一見了她的模樣,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憋住這口氣,不忍心大喘氣。」    
    胡惟庸笑了:「主公的文采誰比得了。」    
    「你別誇我,」朱元璋說,「我有什麼文采,叫劉伯溫奚落得一文不值。」    
    胡惟庸說:「他是姜子牙呀?說什麼都對?」    
    朱元璋說:「劉伯溫,還真是我的姜子牙。你們小看不得,有時他一句話、一個計謀抵得過千軍萬馬。」    
    胡惟庸見朱元璋不斷地忽而遠忽而近地端詳那張畫,就不失時機地說:「達蘭在陳友諒那裡,好有一比。」    
    「哪一比?」朱元璋問。    
    「好比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胡惟庸說。    
    「世上哪有盡善盡美、盡如人意的事。」朱元璋歎息地說,「顛倒乾坤的事也是時有發生啊,叫人無奈。」想想笑問,「你為何弄畫像送我?」    
    胡惟庸說他已下了決心,把這個美女送給明公,光送一幅畫像有什麼意思?    
    朱元璋心裡巴不得的,卻告訴他這海口不要誇。談何容易?    
    「事在人為。」胡惟庸說,他會記在心上的。    
    朱元璋捲起畫像,說:「說說你們寧國縣的事,我很愛聽。」    
    常遇春在中軍帳外來回走動著,等得有點不耐煩了。他對守門的小校發牢騷,一個破縣令,也跑來嘮叨起來沒個完!主公把他轟走算了。    
    小校說,別看是小小的七品縣令,主公還賞酒喝了呢。    
    總算見胡惟庸紅光滿面地出來了,見了常遇春,忙打躬:「常將軍,耽誤您的大事了。」    
    常遇春鼻子裡哼了一聲,走了進去。    
    朱元璋一見他進來,忙站起來帶有歉意地說:「叫你久等了。」    
    看著一桌殘席,常遇春說:「主公真高看這小縣令一眼啊。」    
    朱元璋請他坐。他說小縣令不可小視。這胡惟庸把一個寧國縣治理得很好。朱元璋聽了都很佩服他。    
    「沒有我們沙場征戰,他寧國縣好得了嗎?」常遇春說得很直白。    
    朱元璋說:「反過來說,沒有他們,大軍吃什麼?這次他就送來了五萬石軍糧。」    
    常遇春這才不說什麼了。    
    這時吳良進來,說:「主公不是要去巡夜嗎?馬備好了。」見常遇春在,又與他打了個招呼,「你來了?九華山之戰,打得真痛快呀。」    
    常遇春說:「托主公洪福。」    
    朱元璋站了起來,對常遇春說:「沒什麼事,跟我一起去巡營。」    
    常遇春說:「我說幾句話就回去了。」    
    朱元璋復又坐下:「你還是有事。我看你打仗霹雷閃電,平日裡卻期期艾艾。」    
    吳良知趣地退出去了。    
    常遇春是來為內弟提親來了。他告訴朱元璋藍玉從小沒父沒母,一直跟著他姐姐,在他們跟前長大的,他姐姐總為他的親事操心,前幾天又捎信來,叫他上心。    
    朱元璋淡然一笑:「藍玉比你要精明十倍,用得著你為他找媳婦的事發愁嗎?」    
    常遇春只能藉機兜底:「我正是為此而來。他是個主意很正的人,一條道跑到黑,我勸過他幾回,拗不過他,不得不來求主公。」    
    朱元璋心不在焉地應答著,卻拿起了方才看了一半的書卷:「你說吧。」    
    常遇春又沒了勇氣,不知怎麼說了。    
    朱元璋問:「怎麼不說了?難於啟齒嗎?」    
    常遇春鼓起勇氣說:「他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他看上主公的妻妹郭惠了,我罵他,可他非讓我來找你提親,我知道這是高攀,不般配的。」    
    朱元璋並無驚訝表示,他說:「這也不能說高攀,藍玉英武幹練,其實很般配。」    
    常遇春沒想到這麼順當,臉上綻出了笑容:「這麼說主公應允了?」    
    朱元璋的話顯然是推托了,說自己畢竟是姐夫,怎能越過岳母這一關去?    
    常遇春滿懷希冀地問:「主公的意思是,一定要徵得老夫人的首肯?」    
    「難就難在這裡。」朱元璋說他早看出藍玉的心思了,為此他也想成全他們,並向老夫人問過口風,結果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    
    常遇春心涼了半截:「沒看上藍玉?」    
    朱元璋說:「那倒不是。我們藍玉這樣的少年英才,打燈籠也難找啊。」    
    「不會是許配了人吧?」常遇春又問。    
    朱元璋說:「真叫你說對了。」    
    常遇春一臉的失望:「怎麼我們都從沒聽說過她許過人家?」    
    「別說你們,連我也是剛剛聽說。」朱元璋道,「老夫人告訴我,郭子興臨死時寫了一份嫁女的遺囑,密封起來交給了老夫人,這誰敢違拗啊?」    
    常遇春問:「不知許配的是哪個?」    
    朱元璋說:「再過兩年才能見分曉。郭子興嚥氣前吩咐,只有當郭惠到了十八歲時,才能將那遺囑拆封。」    
    常遇春長歎了口氣,好不灰心喪氣,他說:「早說啊,我那傻小舅子還傻等呢。」    
    朱元璋說:「我早關心著他的事呢。我已經給他看好了一門親事。」    
    常遇春問:「誰家的姑娘?」    
    朱元璋說:「她父親叫傅友文,你認識吧?」    
    常遇春說:「知道,他不是大將傅友德的弟弟嗎?是當著鎮江知府吧?」    
    「對,」朱元璋說,「他家是宿州書香門第,我問過了,姑娘很美貌,又很賢惠,你把藍玉的生辰八字要來,過幾天下聘禮,就算定了。」    
    「謝謝主公這麼關心藍玉。」常遇春說,「藍玉是個性子很古怪的人,我回去問問他再定,行嗎?」    
    朱元璋很不高興:「我做主,不至於辱沒了藍玉吧!況且,傅友文那裡我已經下定了,人家沒二話,我不能出爾反爾吧?」    
    常遇春咬咬牙,說:「那就定吧,回頭我和他姐姐備好聘禮就著到鎮江去。」    
    朱元璋點點頭。


第四部分 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第70節 楚方玉

    沒想到藍玉根本不領朱元璋的情,他沖姐夫發了頓脾氣,騎上馬朝河邊奔去。    
    常遇春騎馬追到河邊,看見藍玉的馬閒散地在草地上吃草。他跳下馬來,走過去,發現藍玉躺在草地上,嘴裡叼著草棍,正茫然地望著天上的流雲。    
    常遇春鬆開馬,也走過去,坐到藍玉跟前,說:「跑這兒來生悶氣了?」    
    藍玉說:「你不用來逼我了,我非郭惠不娶。」    
    常遇春說:「你真是瘋了!你違拗朱元璋的意願,不是自找苦吃嗎?」    
    藍玉呼地坐起來,說:「我為他捨命征討四方還不夠嗎?為什麼他連我的婚事也要管?」    
    常遇春駁不倒他,只能婉轉相勸,他已托人打聽過了,傅友文的女兒知書達理,人也長得很端莊,人家朱元璋也沒有對不起藍玉呀!勸他別不識抬舉。    
    「我不要他抬舉!」藍玉說,就你常遇春那麼好騙吧,他不相信朱元璋的話,郭子興臨死留下過遺囑?那為什麼到現在不公開?這裡頭有鬼。    
    「這能有什麼鬼?」常遇春說,「早晚會真相大白。不管郭惠日後嫁誰,嫁阿貓阿狗也與咱沒關係,你總不能把她搶過來吧。」    
    藍玉說:「我的事我自己管,你別跟著操心了。」他氣呼呼地站起來。    
    常遇春說:「我和你姐姐把聘金都備好了,擇吉日就去下定了,你這樣任性可不行,這點小事你都不給朱元璋面子,他能對你好嗎?」    
    「你不就是怕因為我的事吹掉了你的烏紗帽嗎?」藍玉咄咄逼人地說,「你現在行啊,除了徐達就是你聲名顯赫了,連湯和都比不過你了,你若擔心會因為我影響了富貴前程,我去找朱元璋說,把你擇清,與你無關,行了吧?」    
    「你真是不可理喻!」常遇春也生氣了。    
    藍玉從草地上抓過自己的坐騎跨上去,打馬不顧而去。    
    李醒芳坐在窗下的葫蘆架下品著簫,簫聲嗚嗚咽咽,如怨如訴。    
    一個端莊秀麗的女子走來,她正是當年周濟過朱元璋「珍珠翡翠白玉湯」的少女楚方玉,現在完全出落成婷婷玉立的美女了。    
    楚方玉從葫蘆架後面繞到李醒芳身後,靜靜地聽他品簫,李醒芳太投入了,一點都沒發現。過了片刻,楚方玉說:「別吹了,我都快哭出來了。」李醒芳側過頭去看她,她果然眼中含淚。    
    李醒芳說楚方玉太多愁善感了,聽見品簫,也至於落淚?    
    楚方玉說她是聽不得簫聲的。她十三歲那年,遭受離亂,一家老小全死於戰火,只有一個老僕陪她逃出來,記得出走那天晚上,就聽見一陣陣淒涼的簫聲,她那時覺得,這簫聲就是她的哭泣。簫聲就是乾坤末日。    
    李醒芳說:「怪不得你說你喜歡我的簫聲勝過我本人呢。」    
    楚方玉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笑了。她問這次給那個美人畫了幾張像啊?    
    李醒芳記不清幾張了,他都畫木了。    
    「你又賺了許多銀子吧?」楚方玉譏誚說。    
    李醒芳跑回房中,拿出一個大背囊,提著向下一倒,丁丁當當倒出一大堆銀錠,說:「你看,當御用畫師收入頗豐吧?」    
    見他臉色不好,楚方玉說:「我猜,這幾天氣不順,是你的自尊受了傷害,是那個美人給你氣受了?」    
    李醒芳說,倒不是她,她倒通情達理,人也文靜。李醒芳受不了她那個自封為王的丈夫。在陳友諒看來,世人都是為財而生,所以理所當然地把李醒芳當奴隸驅使,因為他有銀子。    
    楚方玉勸他,這又何必!你喜歡呢,就去畫,不耐煩呢,就走人,你又沒寫過賣身契,何必自尋煩惱呢。    
    李醒芳說:「不說它了,我還餓著肚子呢,你是不是發發慈悲?」    
    楚方玉說:「你只是餓肚子才想到我,我是你家的廚子呀?」    
    「那我可雇不起。」李醒芳說,她的文章已經四處刊刻、聲名鵲起了,誰敢小瞧?    
    楚方玉說:「我來給你做湯泡飯吧。」    
    李醒芳說:「你就是給我泔水泡飯,我也會認為好吃。」    
    楚方玉舀了米,一邊淘米一邊想起小時候逃難常常挨餓,有一回要了半罐泔水,在一座破廟前碰上了一個快餓死的小和尚,全給了他。楚方玉戲弄他,告訴他,這叫珍珠翡翠白玉湯,他狼吞虎嚥地吃了下去,說,這是他從沒吃過的佳餚,是世上最好吃的東西。    
    李醒芳笑了,問她最近還在圈點文選嗎?    
    楚方玉說她總認為《昭明文選》的缺憾太多,她若重編,一定把那些乾癟無聊的文章刪除,不管是什麼大家之作。她說李醒芳可是答應幫她的呀。    
    「我一定幫你,」李醒芳說,「從前刻書,愁的是沒錢,這回我有銀子了,好好刻它幾部傳世。」    
    楚方玉生火煮飯。她說李醒芳的畫是景物逼真。一般的風景畫雖也講究高遠法什麼的,全用線條,卻沒有李醒芳的細膩逼真。    
    李醒芳認為,畫畫只畫山水不行,畫人畫出神韻來,是魅力無窮的。    
    「你不想考功名了?」她說江南貢院都長了荒草,停了好幾科了。    
    李醒芳以為做元朝的官可恥。為什麼天下到處起義反元?是因為他們荼毒文明,元人的初夜權之說就駭人聽聞。    
    「什麼初夜權?」楚方玉不明白。    
    李醒芳告訴她,一個村的人,不管誰家娶媳婦,新郎都無權在新婚之夜入洞房,必須是蒙古人或色目人的頭頭去陪新娘過夜,享有初夜權。    
    楚方玉說,如此霸道,與禽獸何異?哪有不敗之理?    
    「所以我才無意於科舉。」李醒芳是很佩服楚方玉的,她若不是個女子,憑她的學問,連中三元也輕而易舉。    
    楚方玉還真代人寫過卷子,據說是打小抄夾帶用的。有一年她代寫的文章出彩了,那小子中了舉人,這不等於她中過舉人了嗎?    
    李醒芳說:「你既女扮男裝通過了院試,有了秀才身份,想不想再進鄉試,考個女舉人出來呀?」    
    楚方玉道:「那要看我心情如何了。而今都不如唐代,武則天還開女科呢。」    
    李醒芳說,那是因為武則天是女皇帝,女人才有此便利。」    
    楚方玉見李醒芳一直脈脈含情地望著她,就把臉轉了過去。    
    李醒芳說:「我有句話想對你說,又一直不敢說。」    
    楚方玉故意打岔,你如今有錢了,不用向我告借了呀!你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問我幹什麼。    
    「你真不明白我的心嗎?」李醒芳問。    
    楚方玉故意氣他:「你的心,我怎麼會知道?」    
    李醒芳說:「還這樣下去嗎?再有一年,我就父喪滿服了,你我相識這麼久了,我從沒催過你婚事,我想……」    
    楚方玉紅了面孔,打斷他說:「我們不談這個話題好不好?」    
    「又來了,」李醒芳問,「那談什麼?」    
    「談學問,談你的畫呀!」她說。    
    李醒芳有幾分惆悵地望著忙著煮飯的楚方玉。    
    夜,燭光暗淡,燭光下,桌上的一堆銀錠閃著昏暗的光。    
    李醒芳又品起簫來。簫聲中,款款出現的是楚方玉的笑靨,這影子剛剛淡去,眼前又飄來達蘭那含情脈脈的影子。    
    李醒芳又點上幾支明燭,在桌上鋪起一張畫紙,開始勾勒作畫。    
    畫面上很快出現了兩個人,楚方玉和達蘭。    
    李醒芳端詳著,忽然全用炭筆塗黑了,畫面變成了一片混沌。    
    他面前這兩個女人,一個像清香淡雅的茉莉,一個像熱烈嬌艷的牡丹,清淡的令他神往,永遠有夠不著的感覺;香艷的倒是唾手可得,但他未免感到俗氣,且有風險。    
    楚方玉有一種怪僻的想法:她認為神交最聖潔,與他在一起談詩論道,是一種享受;而談及婚嫁,她便了無興趣了。李醒芳沒有接觸過女人的肌膚,他已經習慣了,儘管她那姣好的臉龐、凝脂般的肌膚也對他有著強烈的誘惑力。


第五部分 治亂世用重典第71節 治亂世用重典

    儘管池州、安慶之戰並沒能從根基上動搖陳友諒,但幾年來陳友諒還是頭一次吃這麼大的虧,他不得不向朱元璋「示好」,以求得喘息時間重整旗鼓。    
    不管怎麼說,朱元璋打出了威風,勝利班師。    
    朱元璋率大軍回師途中,路過寧國縣界,想起了主動向前方送糧的胡惟庸,還有他一定要替朱元璋把傾國傾城的美人達蘭弄到手的承諾,對他的好感又添了幾分。朱元璋在馬上指著界碑問劉基聽說過寧國縣有個縣令叫胡惟庸嗎?    
    劉基當然聽說過,並且知道他外號叫胡剝皮。    
    朱元璋說:「建德出了個陳烙鐵,這裡又出了個胡剝皮,咱們去看看?」    
    劉基說:「主公知道他們這麼清楚?」    
    朱元璋笑笑而已,大小官吏,事無鉅細都在朱元璋的屏風上有記載。那個陳烙鐵叫陳寧,專門用燒紅的烙鐵審問拷打犯人;這胡惟庸更狠,對罪大惡極者,不是砍頭了事,而是剝了人皮,裡面填充稻草,放在衙門前面示眾。    
    這真是亙古未聞的駭人苛政,劉基聽了駭然。    
    朱元璋以為治亂世用重典,也不為過。據說寧國和建德兩地,真的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呢。    
    劉基說:「如果有意暗訪,就別興師動眾,我陪你微服進城,如何?」    
    朱元璋點頭:「最好。」    
    朱元璋關照徐達帶兵返金陵,他和劉基只帶少數從人下船,悄悄向寧國去了。    
    朱元璋和劉基都化了裝,粘上了鬍鬚,他們來到縣衙前,只見衙門前圍了很多百姓。    
    果見有三具剝皮的乾屍立在縣衙左側,劉基說:「這太恐怖了。」    
    朱元璋笑笑,說:「只看他審案公平不公平,有時治亂世是要一點恐怖的。」    
    攢動的人頭都在向裡面張望,議論紛紛。    
    朱元璋問一個縣民,縣太爺審什麼案子這麼轟動啊!    
    那縣民眉飛色舞地說,今天沈家可是遇著剋星了,你們是外地人不知道吧?這沈家是不倒翁,仗著有錢,哪朝哪代都沒人敢惹,是寧國一霸,走私販鹽、聚賭、搶男霸女、殺人,什麼事都幹。    
    一個女人湊上來幫腔,說這回犯在胡大人手裡,沈家可栽了,一下子抓進來十來口!    
    這時鑼聲響了,人潮又往前擁,好多人喊著:「出來了」,「是不是殺頭啊?」「看頭上有沒有奪命牌子……」    
    在鑼聲中,從大堂裡推出十來個年齡不等的人,個個背後插著「招子」,上面有用硃筆勾決的名字,由一溜兒幾十個穿紅衣服戴紅帽子的刀斧手押解著出縣衙來。稍後才是縣令胡惟庸,帶著縣丞、主簿等一干縣吏跟出來監刑。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感謝胡青天為民除害」,接著「胡青天」的喊聲此起彼伏響起來。    
    朱元璋很滿意,並不想驚動胡惟庸,他與劉基離開了縣衙門,又向鬧市區走去。    
    寧國的鬧市人來人往,熱鬧而有秩序,糕餅店、金店、估衣店、布店、當鋪、錢莊櫛比鱗次。    
    朱元璋附劉基耳畔說了幾句什麼。劉基點頭,按朱元璋的意思當起誘餌來。他裝作走路匆忙的樣子,在人群裡擠來擠去,後來一路小跑,他的莽撞引來很多人鄙視的目光。朱元璋則坐在綢緞莊的門廊下看著劉基表演。    
    劉基一路小跑,「不小心」從腰間掉下個口袋,沉甸甸地落在路上。    
    後面一個老太太看見了,彎腰拾在手中向前面喊:「哎,客官,你掉東西了!」    
    劉基彷彿根本沒聽見,很快消失在人叢中。    
    老太太便坐在原地,把口袋放在膝上等待。    
    朱元璋湊過來,說:「老人家,我看你方才撿了一個口袋,是錢口袋吧?」    
    老太太說:「可不是!那人耳朵大概背,我那麼大聲叫喊,他頭也不回。」    
    朱元璋慫恿地說:「打開看看,是銀子吧?」    
    老太太說:「那怎麼行?人家的東西,我看它做什麼?」    
    朱元璋說:「那如果有人來冒領,你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到底是多少,你給還是不給?」    
    老太太聽他說得有理,便又招來幾個人,對大家說:「方纔一位客官丟了這口袋,我在這兒坐等他回來取,為有個證明,幾位一起來看看,口袋裡有什麼。」    
    那幾個人都說,「行」,「你打開吧,我們替你證明。」    
    老太太打開,裡面是五個金元寶,金元寶上鏨著一行字。圍過來的人都驚訝地大叫:「這麼多金子!」「人家一定有急用,丟了不急壞了嗎?」「說不定是婚喪嫁娶用的呢。」    
    老太太又把金子裝好,耐心地坐著等。人們逐漸散去,似乎沒有人有非分之想。    
    朱元璋蹲在老太太跟前幫她判斷,估計這人不會回來找了,他有可能記不得丟在哪兒了。    
    老太太說不會,他家又不是開金礦的,會不在乎這一大注金子?    
    朱元璋問:「他若一直不來,你就這麼傻等?」    
    老太太說:「少不得我吃點辛苦唄。」    
    朱元璋又問:「到天黑不來,你怎麼辦?」    
    老太太說那就等到明天天亮,再不來她只好交到縣衙門去了。    
    朱元璋小聲說:「老人家這麼死心眼,索性拿回家去就是了。」    
    老太太不認識似的看了朱元璋一眼,用斥責的口吻說:「你這人心腸不好,不是自己的東西,怎麼能貪占呢?」    
    「又沒有人知道。」朱元璋說,「你若擔心我出首,咱們倆平分。撿的東西又不是偷的,不犯法呀。」    
    老太太說:「那人總得講良心啊。」    
    朱元璋說:「說不定這是不義之財。不義之財,取之無罪呀。」    
    老太太說:「義與不義,那是他個人的事;天地良心,誰犯法,有官府處置他。無憑無據,我怎麼會知道人家的金子來路正不正?」    
    朱元璋直起腰來,十分感慨,他故意說:「寧國百姓夠可憐的了,叫那個剝人皮的縣太爺嚇成這樣子。」    
    老太太不幹了,霍地站起來:「客官這可不公平了,胡青天上任以來,寧國連小偷、盜賊都絕跡了,壞人害怕他,好人怕他幹什麼?」    
    朱元璋說了聲「對不起」,他看到劉基已躲到一家當鋪柱子後頭張望,就舉手打了個手勢。    
    劉基裝作慌慌張張四處亂看,一路小跑過來。老太太咧開沒牙的嘴笑了,她對朱元璋小聲說:「失主來了,看著像他,慌裡慌張的。」    
    劉基走到老太太跟前,問:「老人家,看到我的錢袋了嗎?黑絨布縫的。」    
    老太太問他裡面裝的是什麼?她把錢袋背到身後。    
    劉基說共有五個金元寶,上面有至正十九年字樣,共五十兩。    
    老太太看了朱元璋一眼,笑笑,又板起面孔用教訓的口吻訓斥劉基說:「你這人,也老大不小了,看上去也像個有身份的,辦起事來這麼馬虎,你的東西在這兒呢!」說著把口袋還了他。    
    劉基說:「哎呀,老人家可積了大德了,這若落在別人手裡,還會給我嗎?」    
    「這話不對,」老太太有幾分驕傲地說,「別的地方我不敢保,在寧國,我敢說,你這東西放在大道上三天三夜沒人拿。」    
    劉基摸出一個金元寶遞過去:「謝謝老人家,拿去買杯茶吃吧。」    
    老太太好像被他嚇了一跳,直往後躲:「這是幹什麼?」    
    朱元璋勸道:「他謝你的,這是他的好心,你不必拒絕呀。」    
    「那我不成希圖人家錢財了嗎?」老太太一扭一扭地走了。    
    望著她的背影,朱元璋對不遠處暗中護衛的侍從招招手,指指老太太,吩咐跟上她,把她住在哪裡,姓甚名誰記下來,但不要驚動她。朱元璋顯然要獎賞她。    
    侍從跟蹤老太太而去。    
    朱元璋顯得很興奮,他說:「如果我有五百個胡惟庸這樣的縣令、知府,還愁天下不治嗎?」    
    劉基用探討的口氣問:「你說,是這裡百姓民風好呢,還是叫胡惟庸的嚴厲懲罰嚇住了?」    
    朱元璋說:「恐怕是嚇住了,或說是鎮住了。」    
    劉基也百思不解,為什麼從前寧國並不如此,別的府縣也不如此?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是千百年來天下大治的象徵。    
    「苛政、峻法還是有用的。」朱元璋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如果把壞人鎮住了,把人心中的貪慾震懾了,不管你是不是因怕殺頭而不敢做壞事,市面安定了,總是好事,時間久了,民風也就淳樸向善了。    
    劉基點了點頭。


第五部分 治亂世用重典第72節 誘陳友諒上套

    陳友諒為報一箭之仇,在一番謀劃後,挾持徐壽輝率舟師東下,搶攻朱元璋賴以起家的水陸重鎮太平府。朱元璋沒有想到他這一手,守太平府的軍隊僅有三千人,花雲、朱文遜平時用以一般防守是無虞的,面對陳友諒這樣排山倒海的攻勢,就顯得勢單力孤了。    
    陳友諒大軍來得突然,攻得猛烈,太平城下,戰鼓聲、吶喊聲不絕於耳,夜空被無數火把燒紅了。陳友諒和張定邊騎馬立於城東南隅,看著他的部隊攻城。太平城就在長江邊上。    
    陳友諒軍以大船靠近城垣下,在船尾架起雲梯,士兵攀援吶喊而上。    
    陳友諒舉起鞭子揚言,攻下太平,就報了池州之仇。這太平府是朱元璋金陵上游的門戶,門戶破則堂危。    
    張定邊說:「可惜呀,這樣一座重要城市,朱元璋只用花雲三千兵馬守城。這是天助我也。」    
    最先告急的是東南城,敵人的攻勢十分凌厲,先用土炮炸開豁口,繼而驅動大軍猛攻,花雲帶著守城士兵拚殺,格鬥,愈戰愈勇,連續砍倒許多敵人。    
    這時知府許瑗和副將朱文遜都來了,許瑗說:「北城也快守不住了,怎麼辦?」    
    花雲給他們鼓氣,等待援軍來解圍。    
    朱文遜卻不樂觀,金陵就是有救兵來也來不及了,賊勢太眾。他們很難支撐幾天。    
    花雲說只有決心一死,與城共存亡了。他想了想,決定自己帶兵在這兒頂著,讓朱文遜護著許知府、王鼎院判火速出城,沒有必要都搭上性命。    
    許瑗卻不願逃生,丟失太平府,他這知府豈有臉面獨生?說罷從地上拾起一把刀也參加了搏鬥。但他本是文人,年紀又大,不上幾個回合便被敵兵砍死,花雲來救時,為時已晚。    
    東城火起,敵兵已打開城門湧入,百姓紛紛逃難。    
    花雲的妻子郜氏和奶娘孫氏抱著三歲的兒子隨著難民向南城奔來,郜氏一眼看到了寫有「花」字的帥旗,花雲妻子扯著奶娘的手,不顧一切地向那裡奔去,一路呼喊著:「花雲——」    
    花雲正與五六個敵兵拚殺,猛聽妻子叫他,驀然回首,大聲喊著,叫她快出城。    
    郜氏未及出城,已有一群敵兵圍上來,狼哭鬼號地叫著「抓美人」。花雲妻子嚇得不知所措。    
    花雲企圖過來救,敵將張定邊已登上城牆,挽弓搭箭,嗖地一箭射出,花雲中箭倒地,頭抬了抬,似乎想對妻子說什麼,卻沒說出口,胸口血流如注死去。花雲的孩子嚇得大哭不止。    
    花雲妻郜氏眼看自己要被人捉住,為不受辱,她向孫氏大喊:「我隨花雲去了,好好撫養我的孩子,我在九泉下也感恩了。」    
    孫氏淒厲地大叫:「夫人!」想上去攔阻。    
    花雲妻子已躍上城垣,一縱身,跳入浩浩長江。孫氏抱著孩子拚命跑,鑽入人群。    
    陳友諒騎馬入城,身後有一頂大轎,裡面坐的是達蘭。她不時地掀開簾子看看,但見城中四處起火,大兵正在搶劫民宅,大包小裹,公然與土匪無異,陳友諒卻不聞不問。    
    張定邊過來問他還是老規矩嗎?    
    「老規矩。」陳友諒說,「你不讓兵士得點油水,誰肯賣命。何況滿城百姓都是追隨朱元璋的叛民,都是有罪的。」    
    張定邊趁機勸進,既佔了太平,更是聲勢浩大了,主公已擁有湖廣、江西,這時不稱帝,就有違民心了。這話說到陳友諒心裡去了,皇帝玉璽他都珍藏好幾年了。    
    陳友諒陰陽怪氣地說:「還有一個想當皇帝的老東西在採石磯呀。」    
    張定邊會意,知道是指徐壽輝那個老朽。張定邊說他有辦法,明天就啟程去採石磯,打下太平,下一步是不是攻金陵,總得向徐壽輝稟告一聲啊。    
    他說話時擠眉弄眼,那「稟告」的後面含意,陳友諒一清二楚,只是不說出來,由著張定邊去做就是了。    
    陳友諒說:「你去準備吧,要乾淨利索。」    
    張定邊再三讓漢王殿下放心,這事他和張必先一定辦得滴水不漏,事成之後,有罪名他頂著,漢王手上反正不沾血腥。    
    陳友諒許願事成後封他為太尉。交易就做成了。    
    陳友諒的軍隊連普通逃難百姓也不放過,全都攔截下來,驅趕到大船上。陳友諒早發過話了,男的強壯勞力強行充實軍隊,當民夫,年輕女子拉回武昌分給士兵淫樂享用。    
    孫氏與花雲的孩子也擠在人叢中。    
    士兵們不明白弄這些男男女女幹什麼。    
    一個千戶說:「幹什麼?男的去當苦役,修城,女的分給弟兄們玩。」這一說,船上的士兵淫笑起來,高聲歡呼。    
    花雲的孩子突然大哭起來,孫氏怎麼哄也哄不好。    
    一個士兵過來吼叫:「號什麼喪,再號,扔江裡餵魚吃。」這一嚇孩子更哭得厲害了。孫氏拍哄著孩子:「不怕,不哭,人家是跟你說著玩的……」    
    孩子仍是哭個不住,千戶過來了:「你這個號喪的喪門星,你別給大伙帶來災呀!」他從孫氏懷中奪過孩子。孫氏大驚撲上去奪:「老總啊,我哄他不哭不行嗎?」    
    千戶獰笑著說:「到龍王爺那裡哭去吧。」一舉手,咚的一聲把孩子扔入江中。眾人敢怒而不敢言,孫氏慘叫一聲「孩子」,也一頭撲入水中。    
    大浪起伏的江中,花雲的孩子掙扎著。    
    孫氏從水裡浮起來,掙扎著四望,她看見了孩子在浪中忽隱忽現,她手刨腳蹬地靠近了孩子,抓住他一隻胳膊,孩子死命地抱住孫氏的腰,這一來兩個人又向下沉了。孫氏拚命掙扎著,在她已經絕望時,對孩子說:「這是命啊。」又仰天大叫:「花將軍、夫人,對不起你們了,你們在天之靈,怎麼不保佑你們的兒子呀?」    
    正巧這時從上游漂下一塊門板來,孫氏伸手拉住,先把孩子放到門板上,自己推著門板緩緩沿江河漂流而去。    
    大江浩瀚,浪捲起千堆雪,在這茫茫水中,一塊木板上載著兩個小黑點彷彿漂到了天的盡頭。    
    大平府失陷令朱元璋痛惜不已,特別是又損失了花雲這樣的良將。他雖出兵去馳援太平,但費聚的船隊距太平還有三十里的時候,就看到太平府城門上換了陳友諒的旗幟,只得無功而返。    
    於是朱元璋召集文武官員開重要會議。    
    朱元璋首先分析局勢,承認陳友諒賊勢猖獗,佔了太平,花雲、朱文遜、許瑗、王鼎全部戰死,陳友諒就要在採石磯稱帝了,就在我們的眼皮底下,這是心腹之患。原以為攻下安慶,池州一戰傷了他的元氣,不料他反變本加厲了。他問各位有何良策?    
    人們先去看李善長,又去看劉基。劉基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毫無表情。    
    馮國用顯得消極,他認為現在賊勢大張,我們無力與其爭鋒,不如用權宜之計,對其稱臣。    
    湯和的絡腮鬍子氣得乍了起來,他怒目吼道:「向陳矮子稱臣?這是惑亂軍心!」    
    馮國用來了個反唇相譏,現在不也對大宋的小明王稱臣嗎?陳矮子不過是個子矮,而小明王韓林兒才是個放牛娃,既可向放牛娃稱臣,就不在乎向陳矮子稱臣,這是保全實力的良策。    
    徐達不贊成未曾交戰先投降,未免太窩囊了。這與對小明王稱臣不一樣,那不是打敗了,而是自願。    
    李善長說:「金陵臨水,陳友諒的戰船高大,攻城便捷,我們可退守鍾山,放棄金陵。」他雖沒說投降,也是退避三舍,上下一片悲觀論調。    
    朱元璋扭頭去看劉基,劉基閉目不語,朱元璋說:「劉先生有何高見?」    
    劉基仍未睜開眼,他為什麼不睜開眼?不忍心看著一朝文武在這兒喊投降。    
    宋濂與章溢鄰座,二人竊笑。    
    這時有人來報,花雲家的奶娘抱著孩子來見主公了。    
    朱元璋站了起來,興奮無比:「快抱來見我!」    
    孫氏抱孩子上來,立刻哭倒在地,說:「花將軍只有這根獨苗,上天有眼,大難不死,望我主善待他。」    
    朱元璋眼含熱淚走下台階,抱起孩子,回到座位,說:「你們看,虎頭虎腦,十幾年後又是一個花雲!這是將門虎種,我給起個名字吧,就叫花煒。煒是光明之義,他的父親就是光昭日月的君子,伯溫先生想想氣壯山河的花雲,還不敢睜眼睛嗎?」    
    劉基果然睜開了雙眼,抱過花煒,說:「面對猛將花雲,我敢睜圓雙目。我以為,輕言投降者,當立斬不赦,軍心搖動,能取勝也勝不了。」    
    李善長忙說:「伯溫之言很對,那就議一議抗敵辦法吧。」    
    劉基慨然說,天道後舉者勝,取威制敵以成王業。大敵當前不可先挫自家銳氣,不可畏敵如虎。    
    馮國用頗為不悅地說:「我想的是退敵之策,我雖主降,也不是真降,權宜之計罷了。」    
    劉基力陳自己的見解,認為驕兵必敗,陳友諒正是驕兵,他架空徐壽輝自己稱王,既是驕的標誌,又是不得人心之舉,我認為可用誘敵深入之法。    
    常遇春主張先奪回太平以雪恥。    
    朱元璋認為,陳友諒得了太平,剛剛新築堡壘,新挖了壕塹,我們很難取勝。    
    徐達說,主公可統大軍親征,必然威風八面,令敵喪膽。    
    劉基冷笑,打仗不是嚇唬人。主公出戰就能嚇退了強敵?除非那敵人是紙糊的。    
    這話引起了一片笑聲。    
    費聚火了,有什麼好笑的?他劉伯溫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說得輕巧,打仗還不得我們武將衝鋒陷陣。    
    朱元璋打圓場說:「不要爭了,文武好比左右手,缺一不可。沒聽說嗎,兵書上講,當年張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我都尊崇伯溫先生,你們再無禮,我可不客氣了。」    
    眾將不服也不敢再頂撞。    
    劉基說:「最怕的是陳友諒與張士誠聯手夾攻我們,而現在有可能出現這種局面。」    
    「很對,」朱元璋說,「必須搶在他們聯合之前,打擊一個,震住一個。」    
    劉基笑吟吟地建議可先令胡大海出兵,出其不意地直搗陳友諒江西門戶信州,牽制他的兵力。既然賊兵聲勢浩大,難以力取,他想再一次用反間計,誘陳友諒上套。    
    李善長嬉笑道,利用鄒林殺了一個趙普勝了,陳友諒再傻也不會再上當了吧?    
    劉基說:「那也難說。他也像你這麼想,就必然再次中計。」


第五部分 治亂世用重典第73節 下令改建江東橋

    太平一仗的得手,膨脹了陳友諒的野心,他再也不能滿足於當王爺,再也不能容忍他上頭有個草包太上皇了。他從太平匆匆趕往採石磯的五通廟,要在那裡定乾坤。這是因為他在太平城裡找一個自稱半仙的人測了一卦,說他的大運鴻運在五通廟。五通是暗指陰陽五行,說他的運勢與金木水火土並行。陳友諒別提有多高興了,當即帶著達蘭趕往五通廟,那也是他與徐壽輝作個了結的地方。    
    這天早上,天色陰霾,烏雲蓋頂,江風淒厲,捲起小山樣的波濤,濤聲震耳,泊在五通廟水域的舟船劇烈地搖蕩著。此時陳友諒藏在廟裡,張定邊、張必先帶眾將領站在江邊迎接徐壽輝的到來。最大、最華麗的旗上仍然大書著「徐」字,與往日無異,但江邊陰慘慘的氣氛讓人深感不安。    
    不一會兒,一艘同樣掛有「徐」字的豪華大船漸漸泊岸,張定邊等人上前迎接。    
    徐壽輝在眾侍從簇擁下走下船來,毫無察覺,還東張西望地問張定邊,漢王在哪裡?    
    張定邊用手一指:「你看,他在那兒。」    
    徐壽輝扭頭順他手指方向望去,這時有四個武士出其不意地衝上來,掄起大鐵錘,幾下子就把徐壽輝打得腦漿崩裂,倒在了地上。徐壽輝的侍從有試圖反擊的,也立刻遭了毒手。    
    張必先殺氣騰騰地對眾人說:「大家不要動,我奉上天之命,只誅殺首逆徐壽輝,與他人無關。」    
    這時在五通廟前豎起了早已準備好的黃龍旗,大書「陳」字。那裡響起一片歡呼聲。    
    五通廟本不是香火很盛的廟宇,但這一天卻是人聲鼎沸,軍人為主,間或有幾個看熱鬧的老百姓。    
    陳友諒親自來看佈置登極大典的地方。    
    張必先說,臨時以五通廟為登極大典行宮,無論如何匆忙了些,在安慶、武昌也會好些。    
    陳友諒卻堅信測卦人的話,認為五通最為吉利。五通,可說是金木水火土的五行;五通,也可說是直貫東西南北中。五通廟,這是天賜的登極地。    
    張定邊說:「既然我主認為吉利,再好不過了,早登極早發號施令,早定天下。」    
    張必先說:「只是太匆促,禮儀、規章都來不及草擬。」    
    「事後再補。」陳友諒說,有皇帝,有丞相、太尉,有皇后、太子就齊了。他隨口封張必先當丞相,張定邊為太尉,鄒普勝為大將,別的官一時想不全,說過幾天再封。    
    二人都說:「謝皇上大恩。」    
    陳友諒說:「今天還不是皇帝呢,四天後才是黃道吉日呀。」    
    張必先問:「皇后還在沔陽老家吧,接,已來不及了,先封吧。」陳友諒皺眉不語。    
    張定邊說:「我主是不是有意封達蘭王妃為後啊?」    
    陳友諒說:「不行嗎?何必非封那個黃臉婆?」    
    「行,當然行。」張必先說,「只是恐有非議,何況皇上的長子陳理已經快成年了,立不立他為太子?」    
    「立他為太子可以,」陳友諒說,「皇后斷然不能是他娘,她還在家侍奉公婆呢,哪裡懂得怎樣當皇后?」    
    張定邊向張必先竊笑,知道他早已在達蘭面前許願了。    
    採石磯的皇帝行宮就在五通廟的配殿,達蘭很不樂意與那些殘肢斷臂、裸露著黃泥稻草的泥像為伍,她說害怕。幸好她出的主意被陳友諒欣然採納,既然皇帝登極,不可無畫像,她建議把畫師李醒芳請來。其實達蘭是想見李醒芳,打發難挨的光陰。    
    於是幾經周折,李醒芳來到了五通廟,達蘭幾乎要歡呼雀躍了。    
    陳友諒在正殿裡與丞相、太尉們忙著大典的禮儀安排,達蘭便要李醒芳為她畫一張彈琵琶的像。    
    達蘭在泥像前彈著琵琶,牆壁上掛著李醒芳為她畫的畫像。此時李醒芳正在為她畫彈奏的像。    
    李醒芳說:「聽說你家漢王要稱帝當皇上了?」    
    達蘭說:「明天是正日子。」    
    李醒芳說,再見她就不容易了,她是娘娘了,宮禁森嚴,不知有多少宮女、太監簇擁著。    
    達蘭說她本意並不希望過這種日子。陳友諒對她挺真心的,他有元配夫人,卻越過她封自己為後,大臣們紛紛起來反對,可陳友諒通通把他們罵了回去,再有敢諫的,他就要開殺戒了。    
    李醒芳說:「那我得祝賀娘娘了。」    
    達蘭顯得有幾分悒鬱,過去聽說書人講過,宮裡很悶,不能自由出入,若真那樣,不如不當皇后。    
    李醒芳的話裡含有幾分譏諷意味,他說,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母儀天下的皇后,豈是一般人所能企及的?    
    達蘭說:「那今後你進宮畫畫也不容易了嗎?」這話裡明顯地流露著愛慕的情愫。    
    李醒芳說:「我不能一輩子給娘娘作畫呀,我總該幹點什麼呀。」    
    達蘭說:「畫畫多給你銀子就是了嘛。」    
    李醒芳說:「你也要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嗎?」    
    達蘭說:「對不起,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你若真的不能常來見我,我更寂寞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你是他惟一准許我見的男子,這都因為你會畫畫。」    
    李醒芳說:「進了皇宮,後宮裡有的是太監、宮女,不會寂寞的。」    
    「你挖苦我?」她放下琵琶,有點生氣了。    
    這時陳友諒進來了,一進門就大叫:「畫師來了嗎?快給我畫像,明天登極要用。」李醒芳忙站了起來。    
    達蘭說:「他來半天了,閒著沒事,又給我畫了一張彈琵琶的像。」    
    陳友諒看了一眼,依然是「像,很像」。他走到裡間,很快換上了皇帝的袍服和平天冠,坐到了椅子上。    
    外面起風了,風刮得門窗砰砰亂響。達蘭走過去關好窗戶說:「起風了,雲也越堆越厚,可別攪了明天的好日子呀。」    
    陳友諒說:「你放心,我洪福齊天。」    
    銅錢大的雨點開始敲打窗戶,不一會天上雷鳴電閃起來,雨越下越大。    
    正在靜坐供李醒芳作畫的陳友諒沉不住氣了,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瓢潑大雨犯愁了,心情頓時變得很惡劣,煩躁不安起來。    
    達蘭說:「改個日子吧,這大雨,天亮肯定停不下來。」    
    陳友諒說:「下刀子也照常登極,之後我還要率師東下去打朱元璋呢,拿下金陵,我給你蓋一個最豪華的宮殿……」    
    朱元璋料定陳友諒五通廟稱帝后必盡起水陸舟師來犯金陵,他與劉伯溫商議,要再用一回反間計。他們估計,陳友諒上過一回當,誤殺了雙刀趙,他做夢也不會相信,朱元璋會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重複使用同一手段,朱元璋恰恰利用他這一錯覺。    
    康茂才過去與陳友諒有多年交情,他被朱元璋請來,已猜到了七分。    
    朱元璋、李善長、劉基三人正式接見水師大將康茂才,顯得很隆重。寬腮大鬍子的康茂才一進來,朱元璋便問:「大戰在即,你知道找你來什麼事嗎?」    
    康茂才說:「我想是讓我去賺陳友諒。」    
    朱元璋目視劉基一笑,劉基問:「他會上當嗎?」    
    「會。」康茂才說,「陳友諒這人毫無計謀。我過去又與他友善,我若說我做他內應,他必信無疑。前不久他還從安慶來信約我為內應呢。」    
    朱元璋說:「你寫信託可靠人送到採石磯去,約他在江東橋會合。」    
    康茂才答應下來,康茂才家裡有個看門老人,從前侍奉過陳友諒,因忠厚老實,很受陳友諒信賴,派他帶信前往,必有成功把握。    
    朱元璋同意派這老頭當信差前往。    
    陳友諒一見這老頭來,很親熱地招待他,問他來幹什麼,他說受康將軍之托來送信,隨著呈上了康茂才的密信。康茂才約作內應,說他守的江東橋不過是快朽爛的木橋,屆時陳友諒巨艦可直衝木橋殺入朱元璋水寨,能一舉成功。    
    陳友諒絲毫不疑,款待了老翁,且規定了暗號,到時候喊「老康」為號。    
    這邊朱元璋下令改建江東橋。    
    江東橋本是一座木橋,此時李善長正督俞通海、廖永忠等人拆橋。李善長限定拆橋、建橋要在一夜間完成,這談何容易。    
    廖永忠不明白拆木橋建石橋是為什麼?    
    李善長說:陳友諒到此,船再硬也不敢撞擊石橋逃生啊。    
    廖永忠這才明白了。    
    朱元璋、劉基帶了一大批將帥過來了。    
    劉基感慨地說:「我們的誘敵之計並不高明,陳友諒居然沒有識破,這就因為他是驕兵。」    
    朱元璋命令身後的馮國勝、常遇春二位率帳前五翼兵三萬人馬埋伏在石灰山側。又令徐達帶兵守南門,楊景駐兵大勝港,張德勝、吳良統師出龍江關外,朱元璋坐鎮在盧龍山,約定到時候若見他那裡舉紅旗,是報敵兵至;舉黃旗,便起伏兵截殺。    
    將領都說:「遵命。」    
    劉基說:「陳友諒丟盔卸甲之日到了。」    
    陳友諒竟未識破朱元璋的計謀,仍按原計劃督水陸舟師沿江洶洶而來。陳友諒坐在指揮船上,到了大勝港,河道很窄,船速放緩,張定邊對陳友諒說,大勝港水道過窄,只能同時通過三條船,太危險。    
    陳友諒一看,也怕中埋伏,馬上命令水師退出大江,用大船衝擊江東橋,從那裡過,康茂才在那裡接應呢。    
    張定邊立即傳令調鐵甲大船沖江東橋,打開通路。    
    一夜間已變成堅固石橋的江東橋靜悄悄地臥於江中,像條巨蟒。    
    陳友諒的先頭船隻扯滿帆向江東橋撞去,只聽轟隆隆幾聲巨響,幾條船全解體了,進水的船開始下沉,士兵紛紛落水。    
    陳友諒大驚:「不是木橋嗎?怎麼變成石頭的了?康茂才呢?見到他了嗎?」    
    張定邊說:「沒有康茂才的影子。」    
    陳友諒站到船頭直著嗓子高叫:「老康,老康!你在哪兒呀?」沒有回音。陳友諒這才大夢初醒,說:「可恨康茂才騙我!」他急令回船,在龍灣靠岸,令水師上岸立柵為營,叫陸路軍隊馬上過來接應。    
    張定邊揮舞著旗子,指揮船隊迅速撤出。    
    可惜為時已晚,陳友諒軍已陷入朱元璋張著的巨大網中,他尚且不知。    
    此時朱元璋正冒著酷暑站在盧龍山上督戰,一把巨大的青傘罩在他頭上,前面大旗上有八個大字特別醒目:弔民伐罪,納順招降。劉基、吳良、郭英立於身邊。太陽如火,酷熱難當。    
    侍者吃力地從山下弄了水來,郭英對朱元璋說:「洗洗臉涼快一下吧,天太熱了。」    
    朱元璋回眸眾人,人人汗下如雨,士兵伏在驕陽下,更像烤焦了一般難耐。朱元璋下令把傘收起來。    
    侍者收了傘,朱元璋也暴露在太陽底下,立刻汗出如洗。他叫人把一桶水給兵士送去了,自己忍著飢渴。這情景,被將士們看在眼中,誰不佩服,連劉伯溫投向他的目光也是讚許的。


第五部分 治亂世用重典第74節 先南後北的策略

    太陽底下,石灰山上曬得半焦的灌木和草叢中,全是埋伏的士兵,常遇春、藍玉也耐著性子等待戰機。    
    遠處赤旗終於從盧龍山上升起來了,藍玉捅了常遇春一下。他們看見,陳友諒的軍隊已棄船登陸,與陸師合兵,正浩浩蕩盪開來。    
    黃旗升起來了。平地一聲雷一樣,吶喊聲震天動地,馮國勝、常遇春、藍玉首先從地上跳起來,率部衝下去。    
    敵將張志雄、梁鉉、俞國興大驚,張志雄幾乎傻了,這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伏兵啊!    
    他們慌忙迎戰,但常遇春部攻勢太猛,陳友諒軍支持不住,紛紛後退。    
    背後又有徐達率兵截住去路,張志雄喊了聲:「快上船。」一些兵士剛剛上船,未來得及升帆,朱元璋的水師將領康茂才、廖永忠等早已率舟師左右攔截,飛箭如蝗,許多陳友諒的兵士中箭而亡,跳江的多溺死。    
    漫山遍野是殺聲,滿地是死屍,江中也漂著死屍,少數敵船望風而逃。    
    陳友諒正著急時,張定邊坐了小舟過來,呼喊著:「陛下,不好了,張志雄、梁鉉、俞國興全投敵了,百餘艘戰艦也落入敵手。快下來,朱元璋殺過來了。再不走,性命難保了。」    
    陳友諒說:「小船怎麼能行?還是你上這混江龍上來吧。」    
    張定邊說大船掉頭不便,目標又大,不如小舟靈活。陳友諒無奈,剛下到小舟中,急忙又爬上大船,跑下底艙,拖著驚慌失措的達蘭出來,這時廖永忠的水師已圍上來了。    
    幸好張定邊親自執槳,划著小船,繞開主江道,從蘆葦叢中鑽走了。    
    朱元璋站在「弔民伐罪,納順招降」大旗下高興地看著眼前水、陸戰場的廝殺,對劉基說:「如無先生閉著眼睛的舉動,沒有今日大捷了。」    
    劉基說:「有人出主意,得有人聽才行。還是主公英明,能夠決斷。你看,號稱不可一世的陳友諒,不是一瞬間土崩瓦解了嗎?」    
    朱元璋正要說話,胡惟庸過來了,報告說新降的張志雄說,安慶之兵這次全叫陳友諒帶來了,安慶只有一千守卒,是一座空城。    
    「這真是良機呀。」朱元璋說,「我意馬上派藍玉率輕騎進佔安慶,命徐達、馮國勝、常遇春盡行追擊,不給陳友諒以喘息之機。」    
    胡惟庸說:「我已擅自做主,令徐、常等將軍做追擊準備了,只等一聲令下了。」    
    朱元璋不無驚異地看了他一眼:「我若是不這麼下令呢?你可有越權、擅專之罪了。」    
    胡惟庸從容不迫地說,主公如果想不到輕取安慶,那不是有悖常理了嗎?    
    朱元璋不但沒怪罪他,反而笑了。他們對話時,朱元璋一直有幾分驚疑地盯著胡惟庸看,又是佩服,又有點討厭。    
    劉基問:「他是誰呀,如此斗膽?」    
    朱元璋說:「忘了寧國之行了?他就是把寧國治理得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縣令胡惟庸啊!我把他調回來,當了都事了。」都事與縣令同級,還是七品,但地位顯赫。    
    胡惟庸向劉基點頭示意:「今後請先生多多教誨。」    
    劉基說,峻法嚴刑治民他很欣賞,但剝皮的恐怖做法,不敢恭維。    
    胡惟庸強調矯枉必過正,世風正過來,即可廢止,這也是權宜之計。    
    胡惟庸走後,劉基對朱元璋說:「明公看樣子很賞識胡惟庸。」    
    「你不也一樣嗎?」朱元璋說,「寧國之行,我們合演的一齣戲,不是很成功嗎?」    
    劉基說,這人很聰明,或者說是過於聰明。這話隱含著複雜的含意。    
    朱元璋問他是什麼意思?    
    劉基說:「我聽說他很會燒河豚,並且捨命為李善長嘗毒,這才逐漸被提拔起來的。」    
    朱元璋哈哈笑道:「會做官又會燒河豚,又有什麼不好呢?」    
    劉基見朱元璋聽不進去,便不再多言。    
    朱元璋先南後北的策略已經旗開得勝,趁陳友諒新敗,他本人換上了龍驤巨艦,主桅上依然高挑著「弔民伐罪,納順招降」的大纛,率雄師乘風溯江而上,直向安慶進發。這天,只見幾萬隻白翼水鳥圍著朱元璋的坐船鳴叫,久久不肯離去,朱元璋以為怪異,劉伯溫說這是吉慶之象。朱元璋便叫士兵拿了粟米向空中拋灑,那些有靈性的水鳥竟然在空中啄食粟粒,不待粟粒落於江中便銜到口中,它們上下翻飛,如天女散花一樣,朱元璋一直仰頭看著它們。    
    陳友諒已成驚弓之鳥,固守安慶不敢出戰。朱元璋命徐達以陸師為疑兵迷惑陳友諒,令廖永忠、張志雄率水師攻擊陳友諒水寨,破舟船八十餘艘,一舉攻入安慶。大軍追到小孤山,陳友諒率殘部逃回武昌,朱元璋洋洋得意地進了九江城,臨時以原來的知府衙門為平章府。    
    胡惟庸今天值班,早早來到了鄱陽湖畔的營帳。    
    胡惟庸進來時,見屋中無人,案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屋中央有一盆炭火,燒得正旺。    
    胡惟庸便在房中等。從這裡望出去,可見鄱陽湖一角,湖上風大,狂濤萬丈,白浪掀天,這是一年歲尾的寒冷時節,天空飄灑著雪花。    
    胡惟庸無意中看到了一幅女人畫像,壓在一疊公文下,他抽出來一看,是一幅美人圖,正是他給朱元璋的達蘭畫像。不知什麼時候,朱元璋在空白處題了一行字:何日得睹芳顏,於願足矣。    
    胡惟庸臉上露出驚喜,看起來自己並未猜錯,朱元璋既不是克己復禮不近女色的聖人,也不是因守清規而疏於情感的准和尚。他下決心,非替朱元璋把達蘭弄到手不可,這是比什麼都來得快捷的投注。論才學,他不缺;論計謀,他不少;但比起美人來,也許只有江山可與之媲美,別的都不在話下。    
    胡惟庸若有所思地將達蘭畫像又放回了原處。    
    一陣腳步聲傳來,胡惟庸退到門口,謙恭地站好,朱元璋跺跺腳上的雪進來了,抑制不住興奮地說:「好大的雪,明年當是個豐年,瑞雪兆豐年,鄱陽湖上下這麼大的雪,不多見啊。」忽見胡惟庸立在那裡,問:「是你?有好消息吧?這幾天真是捷報頻傳啊。」    
    胡惟庸說,大軍攻到小孤山,陳友諒部將傅友德、丁普郎投降了。    
    「傅友德?是傅友文的哥哥嗎?」朱元璋問。    
    「正是。」胡惟庸說:「主公不是特地讓傅友文從鎮江趕來,寫信去勸降他哥哥了嗎?果然奏效。」    
    朱元璋說:「可惜讓陳友諒跑了。聽說他帶了達蘭坐小船得以逃脫。我原以為這次必能俘獲陳友諒呢。」    
    胡惟庸善解人意地說,抓到陳友諒尚在其次。只是達蘭跑了可惜。可惜達蘭這樣的美人,跟了陳友諒這麼一個獐頭鼠目的人,會有什麼好結果!    
    朱元璋一下子把心底的話說露了餡:陳友諒對她不薄啊,不是沒有封元配,反倒封了她為皇后嗎?    
    胡惟庸言外有意地說,封皇后,也是短命的,帶偽字的;跟上明主,封正牌的也不是什麼難事。正牌的不是明顯地指他朱元璋嗎?    
    朱元璋心裡很舒服,正要說什麼,楊憲進來了。朱元璋問他有什麼軍情嗎?    
    楊憲報告,常將軍已乘勝攻下南康、黃州、廣濟、興國,陳友諒的江西行省丞相胡廷瑞來投降了。    
    朱元璋說:「快請,這胡廷瑞也是一方豪傑呀。快,請到客廳去。」    
    胡廷瑞與其說是將軍更像個儒士,舉止文雅,談吐斯文,也沒穿戎裝。他坐下後,說:「在下代表江西平章祝宗前來見明公,願舉江西而報效。」    
    朱元璋說:「足下深明大義,真是百姓的大恩人,如果用兵攻伐江西,不知兵禍要塗炭多少百姓,我不會虧待你的。」    
    胡廷瑞看了一眼不苟言笑的劉基,說:「不過,我們有個要求,不好意思說出口。」    
    朱元璋道:「但說無妨。」    
    胡廷瑞道:「江西上上下下的人相處久了,不想分開。我們投效後,不知可否仍各安其位?」這當然是不拆散的意思。不拆幫,恰恰是朱元璋忌諱的。    
    朱元璋皺起眉頭,沉吟著,臉上明顯是不快的表情。一見朱元璋有拒絕的可能,劉基表面上不動聲色,腳卻在桌子底下踢朱元璋,示意他別因小失大。    
    朱元璋這才醒過腔來說:「好哇,這沒什麼,只要足下肯使江西免遭干戈,我朱元璋什麼都不計較。」    
    胡廷瑞大喜過望,說:「那太謝謝主公了。我們歡迎明公即去洪都,見見大家。」    
    朱元璋說:「好,好。」    
    胡廷瑞又問,不知明公會派哪位大將去鎮守洪都。    
    朱元璋說:「就近派鄧愈就行了,可任他為江西省參政,在南昌留守;知府呢,派葉琛去。」    
    胡廷瑞有感於朱元璋的仗義,他沉吟著,說:「有一件事,我不能瞞著明公。江西平章祝宗和我外甥康泰本意是不想投降的,經我百般勸說,才勉強首肯,但我終究不放心。所以把這事說出來,明公有個預防為好,省得到時候一旦有事,措手不及。」    
    朱元璋說:「先生真是誠實君子呀,謝謝你!但願他們識大體,不再反叛為好。」    
    劉基不失時機地提醒朱元璋,康泰是有兵權的,留在南昌不利,可派人去傳令,叫祝宗、康泰率所部前往湖廣,歸徐達統一指揮。    
    朱元璋說:「你看,最終還是不能一點不變地保全江西舊制。」    
    胡廷瑞說:「主公對我這樣好,我不能不把醜話先說在前頭,如日後相安無事不是更好嗎?」


第五部分 治亂世用重典第75節 你藍玉也是百里挑一的人才

    這是一個飄灑著霰雪的冬日,細碎的雪粉像碾碎了的米粉,刷刷拉拉地從天空大把大把地拋灑下來。    
    斗膽的藍玉又悄悄溜回了金陵,他是乘朱元璋尚未回來的空當,乘快船順流東下,回到金陵他的宅子,急忙差人去給郭惠送信,約她在外面一見。    
    郭惠向張氏說了個謊,坐了轎出了平章衙門。暖轎停在貢院街,郭惠下了轎,披著御寒斗篷仍然覺得冷,她四下張望著。    
    一個賣餅的走過,她上前問文昌巷在什麼地方?    
    那人向身後一指:「那不是嗎?」    
    郭惠到巷口,立刻有一扇角門開了,藍玉一把將她拖進了院子。    
    郭惠笑著說:「好啊,你養外宅!」    
    藍玉說這外宅就是她郭惠,郭惠打了他一下。    
    藍玉把她拉到室中,地中間生著紅紅的炭火盆,藍玉抓住她的雙手,呵著氣,說:「凍壞了吧?」    
    「今天格外冷,」她說,「你真是膽大包天!把我弄到這地方來了。」    
    「我是色膽包天!」藍玉擁著她坐到火爐前,拿了些瓜子、乾果之類給她吃,他倒是想上郭惠那兒去,受過一回驚嚇,還敢去嗎?    
    郭惠說:「本來光明正大的事,誰叫你偷偷摸摸的!」    
    「我不是在信中告訴你了嗎?」藍玉說,「我托姐夫到朱元璋那兒去提親,叫他一口回絕了。」    
    郭惠嗑著瓜子,並不把這事看得太重,說:「我還有娘在呢,他朱元璋還到不了支配我的地步,你幹嗎不去找我娘啊?」    
    藍玉鼻子裡哼了一聲,說:「你歸你娘管,我可是歸朱元璋管啊,生殺大權都在他手裡操著,我敢越過他去嗎?」    
    郭惠說藍玉這次奪回安慶,又立了大功,說不定朱元璋能回心轉意。    
    藍玉搖搖頭:「沒有用的,他把話說絕了。」    
    「他到底是哪一點看不上你呢?」郭惠說,「你藍玉也是百里挑一的人才呀!」    
    藍玉說:「他倒也不是因為我藍玉不好。」    
    「那是為什麼?」    
    藍玉鼓起勇氣反問:「你父親臨終前把你許配過什麼人嗎?這事你知道嗎?」    
    郭惠驚得瞪大了眼睛,隨即笑得前仰後合,她說:「這是誰編排出來的?有這事我怎麼會不知道?」    
    藍玉告訴她,這是朱元璋親口對他說的,說誰都不知道,是她父親臨死時交代的。    
    「胡說,」郭惠說,「爹嚥氣時我一直在,我怎麼不知道?」    
    藍玉說:「會不會是頭幾天你不在時,你父親寫的遺囑?」    
    「不可能。」郭惠說,「真有這事,我娘也不會一直瞞到今天。」朱元璋想要幹什麼呢?    
    是啊,如果她父親真有關於郭惠終身大事的遺囑,第一個該告訴的應當是她娘,而不是朱元璋。退一步說,就算是沒來得及告訴娘,他朱元璋有什麼必要長期隱瞞呢?如果是子虛烏有,他朱元璋要達到什麼目的呢?    
    藍玉斷言,若真的沒這事,那只有一種可能了,他自己打算娶郭惠,她不是說他看她的時候眼神和從前不大一樣嗎?    
    郭惠說:「我才不嫁他,我們姐妹幹嗎非嫁他朱元璋一個人?看上他的招風耳朵了,還是飯勺子下巴了?」    
    藍玉大笑起來,他問:「假如朱元璋向你娘提親,要娶你,你娘會不會答應?」    
    郭惠偏頭認真地想了一下,說:「能答應。」    
    「這不是完了嗎?」藍玉洩氣地問,「為什麼?」    
    郭惠說:「有一回娘跟我說,她聽一個術士說,朱元璋是帝王之相,日後定會登九五之尊,她就動心了。」    
    「她已經有一個女兒嫁給朱元璋了呀!」藍玉找理由說,「就是朱元璋真有皇帝命,你姐姐也就可以當皇后了呀!何必再搭上一個女兒?」    
    郭惠說:「我姐姐畢竟是娘的養女呀,她說過,隔層肚皮總歸不一樣。」    
    藍玉更失望了,張氏這話也很合乎一般婦道人家的心態。    
    藍玉說:「你越說我心越涼了。」    
    郭惠問:「那你想怎麼辦?」    
    藍玉說朱元璋這一手真狠,他不讓藍玉娶郭惠,又給他指定了一個姑娘,是鎮江知府傅友文的女兒。    
    郭惠怔了一下,旋即口是心非地說:「那多好啊,你還猶豫什麼?」    
    「你何必這麼刺我!」藍玉說,「我對你的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若是想結這門親事,早去下聘禮了,我姐姐把聘金早早備下了,我借口打仗分不開身,一直拖著呢。」    
    郭惠說:「拖下去不是辦法。看來,我們兩個今生沒緣,你別苦苦地等我了。」說到這裡傷心地落了淚。藍玉心疼地擁她入懷,說:「海可枯石可爛,我對你的心不變,大不了咱們私奔。」    
    郭惠的眼一亮,直視著他問:「你不是說著玩的吧?我可敢私奔,眉頭都不皺一下,頂多捨不得我娘,但日後平靜了,我還能把娘接出來,你就不行了。」    
    藍玉叫她將了一軍,怔住了。男歡女愛時最容易出口的就是「海枯石爛心不變」或「大不了私奔」的話。對常人可以,對有著榮華富貴和錦繡前程的藍玉來說,這話是兒戲嗎?為了一個女人,付出這樣沉重的代價,值得嗎?當然他猶豫不等於他不愛郭惠,魚和熊掌得兼不是更好嗎?    
    藍玉瞬間的表情令郭惠很傷心,她說:「我可不敢逼你,讓你私奔。你有錦繡前程啊,現在已經是大將軍的副將了,將來封侯拜相都是有可能的,倘你為了一個女人把這一切都斷送了,你捨得嗎?」    
    郭惠倒是把話說白了,把藍玉肚子裡深藏不露的話全抖出來了,這也未嘗不是她的激將法,也隱含著不屑。    
    藍玉轉彎道:「我是極而言之罷了。不到萬不得已,怎麼會走這步棋?」他說他希望有更好的萬全之策,私奔不是不行,是最後的抉擇。    
    會說的不如會聽的,郭惠的心一下子涼了下來,並不是因為天寒,她在發抖,是心在顫抖。    
    郭惠苦笑了,看看窗外,說:「雪停了,你幫我叫一頂轎,我得回去了。」    
    「忙什麼,天還早啊。」藍玉挽留她。    
    郭惠說:「自從上次出了那回事,可能朱元璋對我娘說了什麼,我娘對我看得可緊了,一會兒不見都要找。」    
    藍玉說:「我是探明朱元璋還在九江,才偷偷回來的,你又不給我面子。」    
    郭惠說:「我不是來了嗎?」    
    「可你著急要走啊!」藍玉央求說:「你別走了,在我這兒陪我一夜吧。」    
    「你說什麼?」郭惠說,「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郭惠是有心嫁你,但苟且的事我不幹,也請你放尊重一些。」    
    藍玉如被兜頭澆了一桶冰水,清醒了不少,他說:「對不起,我昏了頭了。」不知是悔過還是難過,他眼裡汪著淚。    
    郭惠又心軟了,口不對心地勸他說:「你不要因為我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人自毀前程。你本來可以位居公侯,到最後淪為平民百姓,我也會一輩子不安的,那有什麼樂趣?」    
    藍玉漸漸動搖了,他問:「這麼說,你也不再等我了?」    
    「是呀,」郭惠忍痛說,「你已經是有妻室的人了,雖未下定,是你的主子朱元璋指婚,那比父母之命更不能違拗,這道理還用我說嗎?」    
    她多麼希望藍玉說幾句掏心的話給她呀,哪怕是「海枯石爛」那樣的官樣文章也好啊。然而藍玉什麼也沒說。郭惠向門外走去,她覺得雙腳像踩在棉花上,身子發飄,心也像追逐著飛舞的雪花一樣居無定所了。    
    一直呆愣著的藍玉如夢初醒,追上來說:「我用我的轎子送你。」    
    「人多嘴雜,」她說,「我怕招搖,還是幫我叫一頂吧,車也行。」    
    藍玉點了點頭。


第五部分 治亂世用重典第76節 她也做不了朱元璋的主

    郭惠回家後,整整哭了一天,茶飯不思,丫環曉月怎麼勸也不行,只好去報告馬秀英,請她來勸。    
    外面風嘶雪吼,白茫茫一片。    
    郭惠望著窗外的風雪暗自流淚。    
    馬秀英和曉月走到門外,馬秀英側耳聽聽,屋裡面有嚶嚶哭泣聲。曉月悄聲說:「她昨天外出了,回來就鎖了門,誰也不見,也不吃飯。」    
    馬秀英說:「娘也著急了,叫我來勸她。」她輕輕地叩門:「惠妹,你開開門。」    
    裡面沒有回應。馬秀英再敲,郭惠在裡面說:「天這麼冷,我睡下了。」    
    馬秀英說:「冷才擠到一起睡呀!你小時候不總愛鑽到我被窩裡取暖嗎?」    
    靜了片刻,郭惠開了門,馬秀英見她也沒梳洗打扮,眼睛哭得又紅又腫。    
    馬秀英吩咐曉月去找金菊,去給她們弄點清淡飯菜來,說她也好幾頓沒吃了,餓了。    
    曉月應聲離去。郭惠有些詫異地望著馬秀英,問:「姐姐為什麼幾頓不吃飯啊?」    
    馬秀英說:「妹妹躲在屋子裡絕食哭泣,我嚥得下去嗎?你這丫頭不懂事,娘跟著操心也好幾頓水米沒沾了。」    
    郭惠坐到妝台前攏著散亂的頭髮,說:「你們真是的,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馬秀英用臉盆盛水,絞了手巾把,幫她擦了臉,又站在她身後幫她梳頭,馬秀英說:「自從你長大了,好久不來找姐姐梳頭了,小時候梳頭我全包了,一天耽誤我兩個時辰。」    
    郭惠的眼圈又紅了。馬秀英說她現在是人大心也大了,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有大事小情,總是跟姐姐講,現在早忘了姐姐了。    
    郭惠很不好意思地說:「本來也沒什麼事好說呀,我可從來沒跟姐姐疏遠啊。」    
    頭梳好了,金菊、曉月帶幾個丫環把飯菜也送過來,給火盆裡加了炭,出去了。馬秀英給郭惠盛了飯,說:「吃吧,我陪你。你看,鹹水鴨,栗子燒肉,都是你愛吃的。」    
    郭惠拿起筷子,只挑了幾個飯粒到口中,心裡發堵,嚥不下去,便又放下,長歎了口氣。    
    馬秀英說:「你到底碰上了什麼煩心事?不能總憋在心裡呀!」    
    郭惠淒然一笑,說:「咱這樣的人家,不愁吃穿,還能有什麼煩心事?」    
    「你說對了,」馬秀英說,「去了吃穿,那只有男女之情最叫人牽腸掛肚了,對不對?」她早猜到了必是男歡女愛的事。    
    郭惠閃了馬秀英一眼,沒承認也沒否認。    
    馬秀英進一步說:「你悄悄地喜歡上了一個人,是不是?說出來,我幫你想辦法。萬一我的力量都達不到,我替你去求你姐夫,在這世上,他夠得上一言九鼎了。」    
    這一說反倒勾起了郭惠心中的委屈,一時撐不住,反倒哇一聲哭起來。這令馬秀英大為不解,忙放下飯碗,過來安慰她,替她拭淚:「快告訴姐姐,什麼大不了的,這樣傷心啊?」    
    「你幫不上忙的。」郭惠抽抽噎噎地說:「姐夫更指望不上,事情就壞在他手裡。」    
    馬秀英驚奇地瞪大了眼睛,說:「這我更得過問了,怎麼又把你姐夫扯在中間了呢?」    
    郭惠撲到馬秀英懷中哭起來。    
    郭惠知道,告訴她也沒用,她也做不了朱元璋的主。但向姐姐訴訴衷腸、倒倒肚子裡的苦水,畢竟也能痛快一點。    
    但說了又怎麼樣?除了令馬秀英也心事重重之外,能幫上什麼忙?    
    朱元璋志得意滿地坐著他的巨艦,率領水陸舟師返回金陵,浩浩蕩蕩。    
    他的座船在幾十條兵船夾持圍護下順流而下。山是白的,地是白的,天空是白的,只有大江還是蔚藍的。    
    朱元璋興致特別好,坐在船甲板的巨大傘蓋下,慢慢地品著茶,陪他坐著的是郭寧蓮,她披著灰鼠皮紅色斗篷,十分搶眼。她因為小產身子弱,一直在金陵養病,這一仗接近尾聲時她才趕到九江。    
    望著滔滔大江,朱元璋撫今追昔,發起了英雄之慨:在這條大江上,有過多少英雄折戟沉沙,孫權、劉備、曹操,還有周瑜和大喬、小喬,自己今天又在這條江上重複著古人的征戰,江還是這條江,人卻是一代代走馬燈一樣更替了。長江後浪催前浪,幾百年後,也許又有一個英雄坐在大船裡議論,當年有個叫朱元璋的,與陳友諒爭鋒,身旁坐著個梁紅玉一樣的女將,後人會怎麼給他定論?    
    郭寧蓮笑答,一句話就行了,勝者王侯敗者賊,你如果勝了,後人會說,當年有個大英雄,叫朱元璋,曾創大業建盛世;如果你敗了,那你就會被人說,有個賊和尚,行過乞,後來又反叛,不齒於人。    
    朱元璋說:「你又犯忌!什麼賊呀和尚的。幸好我今天心情好。」    
    郭寧蓮不以為然地笑笑。    
    忽然,看見一條小船插著白旗白幡逆水而來。朱元璋站了起來,皺著眉頭差人快去問問,是誰歿了?    
    胡惟庸急忙跳上舢板船搖過去。    
    胡惟庸和船上的甲士拚力划槳,很快靠近了那條船。    
    船上一個年輕人喊:「我是胡三捨,是胡大海的兒子,特來向主公報喪。」    
    胡惟庸領著一身縞素的胡三捨來到朱元璋坐船上,胡三捨在朱元璋面前跪下大哭。    
    朱元璋大驚,呼地站起來:「這是怎麼了?是誰歿了?你是誰?」    
    胡三捨哭道:「我是胡大海的兒子,我父親幾天前在金華被降將蔣英害死了。」    
    朱元璋一陣眩暈,幾乎跌倒,幸有郭寧蓮、胡惟庸扶住,朱元璋眼中滴下淚來:「這是北天折柱啊,天不助我,奪去我一員大將。」    
    這絕對是朱元璋的真心話,眼淚也是真的。幾年來胡大海幾乎一直在馬背上征戰,所到之處,必有捷報。他生性莽撞,卻從來沒在打仗方面讓朱元璋憂心過,忠誠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他讓李善長傳話給朱元璋,雖然朱元璋殺了他的長子胡德濟,讓他恨朱元璋,但卻承諾不會背叛主公。每想起這話,朱元璋都心酸,今天他人去了,朱元璋怎能不落淚痛心!    
    胡惟庸扶朱元璋坐下,替朱元璋說:「快向主公說說,是怎麼回事?」    
    原來蔣英是胡大海攻下嚴州時投降的,他甜言蜜語說得好聽,胡大海就沒有防備他。二月七日那天,他去見胡大海,說請胡大海到八詠樓去觀看弓弩比賽,胡大海答應同往,出門剛要上馬,蔣英趁他不備,用鐵錘打碎了胡大海的頭,胡三捨的二哥胡關住也同時被害了。    
    朱元璋問平叛了沒有?又譴責朱文忠是幹什麼的?    
    胡三捨稟告,朱將軍已經把反叛鎮壓下去了,捕殺了那個蔣英,報了仇。    
    朱元璋問:「你是老三?你今年多大了?」    
    胡三捨說:「我今年十六歲。」    
    朱元璋痛苦地說:「我對不起胡大海呀,他三個兒子,大兒子胡德濟為我所殺,二兒子一起死難,只剩老三了。三捨,你不要再出去征戰了。」    
    胡三捨說:「那我跟著主公吧。」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朱元璋說,「如果你再有個山高水低的,將來我有何臉面去地下見你父親!你胡家全靠你接續香火了,你在我跟前也有危險。」他轉對胡惟庸吩咐:回應天後,找個偏遠鄉村,替三捨和他娘好好蓋一所房子,給他們足夠的銀子,買幾十畝地,安安穩穩過日子。    
    一聽這話,三捨哭了:「主公不要我了?」    
    「傻孩子!」朱元璋說,「日後我若是有所成,天下太平了,你不來找我,我也會派人去接你們母子。若是我不成器,垮了,落花流水了,你們母子也不至於受牽連,有一筆錢,有房有地,也可以安然度日了。」    
    這一席話感動得胡三捨嗚嗚直哭,胡惟庸也覺心酸,背過身去拭淚。當胡惟庸領走胡三捨後,郭寧蓮紅著眼圈對朱元璋說:「你方才說得我心裡又酸又痛。真怪,有時我覺得你是鐵石心腸,有時又比誰都重情義。」    
    朱元璋長歎一聲:「其實人都一樣,好人也不全好,壞人也不全壞。或者說,人都是陰陽兩面善惡並存的。」    
    郭寧蓮問:「你也一樣嗎?」    
    朱元璋說:「概莫能外,我也一樣。」    
    郭寧蓮有感於他的誠實,不認識似的打量著他。


第五部分 治亂世用重典第77節 鄧愈狼狽地打馬而去

    此時郭惠不哭了,她已經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全向馬秀英說明白了。馬秀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她往杯裡倒水,水溢出來了還在倒,郭惠替她扶正了茶壺,小心地問:「姐姐,你怎麼了?」    
    馬秀英淡然一笑,漸漸恢復了常態。她囑咐郭惠說,朱元璋說她父親臨終前把郭惠許配給人的話,既不要去問姐夫,更不要去問娘,馬秀英讓她答應自己。    
    郭惠說:「我怕辦不到,這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為什麼不能問?我不能總蒙在鼓裡呀!姐夫能把我怎麼著!」    
    「傻丫頭!」馬秀英說,「你姐夫是不能把你怎麼著,藍玉可就毀在你手裡了!那話,你姐夫只對藍玉說過,你怎麼知道的?不明顯是藍玉告訴你的嗎?既然你姐夫決心拆散你們,他又私自回來與你幽會,他丟了前程事小,弄不好性命都不保,你既愛他,就不該害他。」    
    其實這並不是馬秀英制止妹妹聲張的最重要的理由,但她明白,只有危及藍玉這條理由對郭惠有約束力。    
    郭惠又流出了眼淚,但又說:「不問我姐夫行,我不能不問我娘,我娘真有這麼大的事瞞著我不對,我心裡話瞞著她,也憋悶。」    
    馬秀英說:「也許遺囑這件事是真的,也許是假的,但不管怎麼說,必定有隱衷,又必定是捅開來對誰都不好,不然有什麼必要瞞呢?朱元璋不是說了嗎?到你滿十八時,就真相大白了,也等不了多久了。」    
    「我會天天想這事,天天睡不著覺。」郭惠說。    
    馬秀英說:「如果娘不想告訴你這事,你問了她也會否認;如果她什麼也不知道,你問了,就會惹出大麻煩,老太太去質問朱元璋,家裡亂了營,叫外人看笑話好嗎?」    
    憑直覺郭惠猜十有八九沒這回事。她說爹生前對馬秀英最好了,連姐姐都不知道影兒,怎麼偏偏跟姐夫說?    
    「男人之間當然又不同。」馬秀英只能這樣說,「也許,根本沒這回事,那就更不該說破了。」    
    「為什麼?」郭惠追問。    
    馬秀英認為,如果是朱元璋編出來的,一定是編給藍玉聽的,無非是叫他死了這份心。不然為什麼親自張羅給他訂親?    
    「那更怪了,」郭惠說,「藍玉那麼好,也沒抱誰孩子下井,怎麼惹著姐夫了,必定要把好事給攪黃?」    
    再往深了想,馬秀英也說不清,她勸郭惠別胡思亂想了,裝著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也別叫藍玉再來了,對她不好,對藍玉就不是好不好的事了。    
    郭惠說:「我那天趕他走,太狠心了,話也說得太重,他一定恨我,我連解釋幾句的機會都沒有了。」說到這裡她又流淚了。    
    馬秀英倒有另外的看法,一痛才能決絕,不然還得藕斷絲連。勸郭惠別再想這些了,藍玉要想通了,痛痛快快地娶傅知府的千金,又討得朱元璋的歡心,多好的事情啊。    
    郭惠說:「姐姐,你叫我好失望。我原以為,你在姐夫面前是最有面子的,他從不把你當一個普通女人看,大事小情都來問問你。你若肯在他面前為我求求情,一定能行,可你是不肯幫我了。」    
    馬秀英的眼神有點呆滯,她的眼前是飛旋的雪花,耳畔是奇怪的雜響。    
    郭惠說:「姐,你想什麼呢?」    
    想什麼?馬秀英當然想得更深。她已經想到,朱元璋是要把郭惠留給他自己,那就必須斬斷任何伸向郭惠的手。至於為什麼不馬上名正言順地娶她?恐怕他也有所顧忌。納妾,張氏不會甘心情願,郭惠也不會答應,何況還有馬秀英這一關。但假如日後朱元璋稱王或登極為帝,那就大不相同了,王妃、貴妃,那是有多少都不為卑賤的。    
    她能把這些告訴妹妹嗎?    
    馬秀英說:「妹妹,你畢竟還小,涉世不深,你不知道,任何人都有他不能的,我也一樣,這件事我就幫不上你,也許越幫越亂。真的,我自己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    
    郭惠茫然地望著更加茫然的馬秀英。    
    胡廷瑞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本來不情願放棄江西投向朱元璋的外甥康泰,現在更加後悔了。沒想到剛剛歸順,朱元璋便食言變臉,令他率部前往陌生的湖廣,去聽候徐達節制和調遣,他有一種受了愚弄的感覺。這已是草長鶯飛的江南三月天了,康泰和祝宗帶兵行至女兒港,二人在酒桌上三言五語就對了心思,不謀而合,決定拒絕前往湖廣,就地豎起反旗。    
    布幔把艙門堵得嚴嚴的,一絲燈光不透。    
    艙中,祝宗正和康泰密議。祝宗說:「原來說好的,投降後什麼都是原來的樣子,現在怎麼樣,調我們去湖廣,歸徐達節制,我們就等於解除兵權了。」    
    康泰更是歸罪於舅舅胡廷瑞,說他心軟,心猿意馬;他說陳友諒成不了大事,可陳友諒畢竟拿我們當回事,江西的事不怎麼管。現在好,一夜間,我們成喪家之犬了。    
    「是呀。」祝宗說,現在朱元璋把他的愛將鄧愈派駐南昌來了,我們處處受他監視,不是太窩囊了嗎?    
    「現在反也來得及,」祝宗說,鄧愈在洪都城裡兵不多,我們可以殺個回馬槍,他必定措手不及。    
    「好。」康泰拍案而起,決定立即召集可靠的將領,馬上帶兵殺回洪都。    
    一切佈置完畢,才想到所有兵船早已易幟,掛的全是朱元璋的旗。    
    康泰正發愁來不及籌辦自己的旗,部下來報,對面一條很大的商船張掛滿帆,亮著燈籠正順江而下。    
    這條商船被康泰的部下攔截了。由於外面傳來爭吵聲,祝宗就問出了什麼事?    
    一個小校來報告:「我們攔劫了一條商船。」    
    祝宗說:「做買賣的攔他幹什麼?放了。」    
    康泰卻問:「船上裝的什麼?」    
    那小校報告:「全是布匹。」    
    「布匹?」康泰眼一亮,說了聲天助我也,命令把布匹都卸下來,扯做旗幟。    
    那小校說:「全是黑布。」    
    祝宗皺起眉頭,黑布怎麼行?    
    康泰卻說,黑布就黑布,做黑旗,當一回黑旗師。    
    商家和水手們哭喪著臉看著康泰的士兵把一捆捆黑布扛到小船上。    
    一片裂帛聲匯成的聲浪有如波濤。士兵們都在江灘上扯布,一面面黑旗陸續張掛到各條兵船上。    
    當康泰的水師調頭殺回洪都時,守衛南昌的鄧愈毫無察覺,正高枕無憂地睡大覺呢。    
    鄧愈睡夢中聽到號炮聲,他坐起來,見窗上紅光一閃一閃的,外面傳來吶喊聲。    
    鄧愈警覺地跳下地穿衣服,一邊高叫:「來人!」    
    進來的侍衛驚慌地說:「鄧大人,不好了,康泰反了,又殺回洪都了。」    
    鄧愈強作鎮定,叫侍從備馬,集合隊伍守城。    
    侍衛剛拉來戰馬,一個受傷的千戶跑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大人,不好了,叛軍已經破城了。」    
    鄧愈沒想到這麼快,他叫了聲跟我來!飛身上馬,帶隨從衝出府門。    
    此時康泰正指揮部隊衝進城來,鄧愈部下倉皇從被窩裡爬出來的少數抵抗者被殺得七零八落。    
    鄧愈打馬迎來,喊了聲:「康泰,你為何降而復叛?」說著挺槍躍馬與康泰廝殺。    
    二人大戰幾十回合,康泰的隊伍越聚越多,鄧愈的隨從死的死傷的傷,鄧愈已戰得力竭,只有招架之功了。    
    康泰忽然收刀,勒住馬,對部下說:「放鄧愈一條生路,叫他給朱元璋報信去。」    
    混亂的人群裂開一條縫,鄧愈狼狽地打馬而去。    
    身後竟是一片嘲笑聲。    
    鄧愈沒有馬上出城,卻來到洪都知府葉琛的府邸。他見大門洞開,一路上到處是屍體,房子也起火了,他加速衝了進去。    
    葉琛已滿身血污地躺在台階上,一個老婦人坐在一旁哭,見鄧愈來,老婦人說:「葉大人一家都被害了……」    
    鄧愈下馬,向屋子走去,心情很沉重,葉知府是朱元璋三顧茅廬請來的浙西四賢之一,卻因他的失職而喪命。    
    鄧愈進了屋子,與一個倖存的老僕吃力地抬出一口大箱子,把葉琛屍體裝了進去。他囑咐:「無論多難,都要把葉琛運回應天府去,主公請來浙西四賢,我給折了一賢。」他痛苦得淚水滿臉。    
    這時街上喊殺聲又起,舉目望去,南昌到處是大火。鄧愈只得上馬而去。    
    消息傳到湖廣沌口徐達中軍帳,徐達還正等著派員去迎接康泰呢。    
    徐達正奇怪康泰為什麼遲遲不到,湯和進來報:「大將軍,那祝宗、康泰並沒有向我們這兒開拔,半路殺回洪都去了,洪都失守了。」    
    「鄧愈呢?」徐達驚得站了起來。    
    湯和說:「鄧將軍下落不明,知府葉琛、都事萬思誠都死難了。我們怎麼辦?動不動?」    
    徐達說:「能眼看他們反叛嗎?」    
    湯和說:「得稟報朱元璋吧!」    
    「死腦瓜!」徐達說,「再派人到金陵,往返又是幾天,什麼都耽擱了!不管金陵怎麼處置,我們馬上殺過去,奪回洪都。」    
    湯和說:「我去就行了,大哥歇著吧。」    
    徐達說:「不能輕敵,我還是和你一起去救江西吧。」


第五部分 治亂世用重典第78節 這已成為她的一塊心病了

    徐達大軍一到,康泰、祝宗有點慌神,接連出城打了幾仗,都被徐達重創。第四天夜裡,徐達四面攻城,康泰守不住,祝宗逃到新淦,被部下殺死;康泰逃到廣信,被徐達追兵打得落花流水,康泰本人也當了俘虜,上了鐐銬和三十斤大枷,送到應天去報捷。    
    朱元璋很有點為難。他考慮到胡廷瑞的面子,又愛惜康泰的才華,有心留在帳下效力,又怕部眾傷心,康泰歸而復叛,畢竟讓葉琛等將士喪了命,康泰還不該償命嗎?    
    後來朱元璋靈機一動,召來劉基,叫他審此案。    
    劉基老大吃驚,不知朱元璋這是何意,他從來管不著發落犯人的事,他一無官職,二不管刑名,這不方便吧?    
    李善長卻想到這是主公給他個出氣的機會。浙西四賢,在這次叛亂中折去葉琛一賢,劉伯溫當然最心痛。    
    劉伯溫卻洞穿了朱元璋的肺腑,如果說朱元璋是借刀殺人,把得罪胡廷瑞的惡名推給劉基,那也不能推乾淨,即使劉伯溫不講情面,你朱元璋總有權刀下留人吧?這個否定了,只有相反的推斷,那就是朱元璋想做個人情,既給了胡廷瑞面子,又留下了一員良將,又是劉基發落的,有人要罵街,罵劉伯溫好了。劉基又有點吃不準,很快又否定了這推斷。    
    劉基看了朱元璋一眼,答應了,不過,他又申明,自己是不用審案、斷案的,只當堂發落。    
    朱元璋說:「隨你便。對了,除了要發落康泰,還有一個人要一起發落,失掉洪都的鄧愈也一併發落。」    
    劉基又有幾分意外,但還是答應了,不過他說得想想,要求明天再發落,問朱元璋可否。    
    朱元璋又說了一次「隨你便」。    
    劉基所以要拖到明天,是要好好想一想。如果說朱元璋想假劉基之手寬大康泰,那損兵折將,丟失城池的鄧愈呢?朱元璋也想讓劉基免他一死嗎?劉基把這個疑點提給了陪著自己在柏樹森森的院中漫步的宋濂。    
    宋濂說:「朱元璋確實給你出了個大難題。不過,我以為更是他自己的難題,他推給你,並無惡意,也有希望你為他解脫的意思。」這與劉基想法倒是不謀而合。    
    劉基說,丟洪都,損兵折將,鄧愈敗得這麼慘,很少有先例的,按理說,朱元璋不用拖這麼久,早該取他人頭了,可為什麼不取?    
    宋濂分析是不忍心。這原因有二,鄧愈可算是元老了,當初同胡大海一起投他,屢立大功,胡大海死了,再殺胡大海的生死弟兄,於心不忍。    
    劉基說:「於是借我之手殺人?」    
    宋濂說:「差不多。」    
    劉基說若持相反看法呢?他是想借劉伯溫之手放人,這樣,人情也送了,徇私的罵名他就不用擔著了。    
    宋濂說:「他真能這樣,倒也值得為他擔這個罵名,這是仁慈的罵名。」    
    二人坐到了樹下長椅上,花圃間繁花似錦,蜜蜂嗡嗡地飛來飛去。    
    宋濂說:「你知道為什麼朱元璋把並不棘手的康泰也交你處置嗎?」    
    劉基說這裡也大有學問。    
    宋濂認為,如果不想讓鄧愈死,是借劉基的手網開一面;這必殺之人讓劉基手上沾血,卻是不想得罪胡廷瑞了。    
    「不會吧。」劉基不以為然,胡廷瑞在這裡沒有根基,也沒有黨羽,殺康泰很容易,也名正言順,不存在得罪胡廷瑞的事。」    
    「不然。」宋濂有自己的看法,胡廷瑞有學識、有聲望,在江西是鼎鼎大名的,朱元璋輕易加害他,會惹怒了江西上上下下,對鞏固江西不利。    
    劉基忽然拍大腿道:「你這幾句話提醒了我,方纔我也曾想到過這一層,朱元璋哪裡是把得罪人的事讓我替他承擔啊?他是借我之手放掉康泰。」    
    宋濂瞪圓了眼睛說:「這可有點匪夷所思了。」    
    劉基說:「你想啊,如果他放了康泰,眾將會不會服氣?葉琛不是白死了嗎?葉琛又是你我的好友,如果是我赦免了康泰,就堵住了眾人的悠悠之口,劉基、宋濂都不追究了,別人管什麼閒事?」    
    宋濂說:「這麼說,放一個康泰,最終還是為了收攏胡廷瑞的人心?」    
    「難道這樣做不高明嗎?」劉基反問。    
    宋濂說:「這朱元璋真不簡單啊!」    
    劉基說:「好像你剛剛知道他不簡單!你我拒絕了勢力強大的方國珍、陳友諒,也不肯應小明王之邀,專門來輔佐一個相比之下力量很弱的主兒,是為了什麼?」    
    宋濂扼腕一歎。    
    胡廷瑞聽說朱元璋不親自過問康泰一案,卻假鐵面判官劉基之手,這明顯是借刀殺人,原本對朱元璋推崇備至的胡廷瑞在心裡對他大打了折扣。胡廷瑞明知道殺外甥是給自己看的,但他早把生死看淡了,竟然到午門外去看望示眾待決的康泰。    
    康泰在午門外的站籠裡已經快支持不住了,滿面黑紫色,口唇全部乾燥破皮了。    
    是有人引著胡廷瑞來的,手裡提著水罐。    
    康泰一見,立刻勸舅舅盡早逃命,他們會連他一起殺的,叫他趕快走吧。    
    胡廷瑞倒了一碗水,端過去餵他,康泰一口氣喝乾,又說,「舅舅不要管我了,你快走吧,朱元璋不會放過你的。」    
    胡廷瑞平靜地說:「我既已投他,就死心塌地,絕無二心,如果他不放心我,要殺要剮,我都認了,我不會跑的。」    
    康泰覺得都是自己連累了舅舅,不覺一陣愧疚、難過。    
    胡廷瑞黯然神傷道:「我離洪都前就苦口婆心勸過你,你到底不聽我的,致有今日之禍。」    
    康泰說他也不悔,不就是殺頭嗎?只可憐娘沒人養老了,他求舅舅多費心了。說到傷心處不禁淚如雨下。    
    胡廷瑞說:「明天是劉伯溫審你,朱元璋想殺你,又顧及到我的面子,所以讓劉基擔這個名兒,我會求劉伯溫賞你個全屍的。」說到這裡也泣不成聲了。    
    早有楊憲趕到雞鳴寺向朱元璋報告,說胡廷瑞竟然敢去午門外給外甥送水,又「竊竊私語」良久,言下之意他們有訂攻守同盟之嫌。    
    朱元璋是帶著家眷來雞鳴寺上香的,馬秀英、張氏、郭寧蓮、郭惠等人的轎子剛在山門前駐停。朱元璋很不耐煩地對楊憲擺擺手,告訴他不要在佛門淨土說殺人的事。    
    楊憲摸不準朱元璋的真實心理,也只好退下。    
    知客僧大開山門,與眾和尚迎出來,雙手合十向朱元璋拜過後,在前引導,朱元璋與他並肩而行。    
    一個破衣爛衫的和尚擔著水桶走來,他是個跛子,看見朱元璋一行過來,忙閃到一旁,他的目光是驚喜異常的。    
    原來這個擔水和尚就是當年留守皇覺寺的雲奇。他幾次想上前問訊,卻沒機會,也沒勇氣。朱元璋並沒注意到他。    
    雲奇是上個月才從河南嵩山雲遊歸來的,他聽說朱元璋發跡了,坐鎮金陵,就曉行夜宿地趕回來投奔,沒想到朱元璋果然出息了。雲奇想他對自己是有過甘苦與共的承諾的,還沒等自己鼓起勇氣進城去見朱元璋,他竟到廟裡來上香了,這豈不是天從人願?    
    朱元璋問知客僧,佛性大師沒有來嗎?    
    知客僧回答,聽說在五台山上講經,好久沒到雞鳴寺來過了。佛性臨走時曾告訴過他,施主是有很深佛緣的。    
    朱元璋說:「談什麼佛緣?若真是很深,怎麼能脫去僧衣還俗?但我總是不忘佛門就是了。」    
    知客僧說:「這就是緣啊。」他忽然發現擔水的雲奇和尚不去擔水,卻挑著空水桶丁丁當當地跟在旁邊,便斥責說:「去,擔你的水去,這麼不懂規矩。」    
    朱元璋無意中向雲奇瞥了一眼,覺得這個挑水僧很像他的師兄雲奇,又不敢確定,就向知客僧說了。    
    知客僧只是笑笑,並沒介意。    
    他們先進了大雄寶殿。    
    在如來佛像前,郭惠搶在最前頭,跪到蒲團上磕頭後閉著眼睛禱告。    
    正點燃藏香的張氏對馬秀英說:「你看把她急的,連香都沒上就去許願了。」    
    郭寧蓮說:「惠丫頭近來心事重重的樣子,人也瘦了一圈,你們沒問問她?」    
    張氏說:「惠兒也大了,我尋思給她找個人家,剛一提頭,她就發火,頂撞了我一頓。我無意中和元璋提了,元璋說還小,早著呢,秀英你們姐兒倆上上心吧。」    
    馬秀英答應下來:「好吧。」但心裡很鬱悶,這已成為她的一塊心病了。    
    當郭惠爬起來後,馬秀英衝她笑笑,問她許了個什麼願?    
    郭寧蓮說:「當然是擇個好夫婿了。」    
    郭惠飛紅了臉,走到一邊去看十八羅漢。    
    馬秀英跟過來,小聲問她還想和藍玉好嗎?    
    郭惠說她等他,他一天不來等他一天,一年不來等他一年,大不了等他一輩子。    
    馬秀英歎了口氣,說:「你不是說他為金錢地位迷住了眼睛,不值得你愛嗎?」    
    郭惠說:「冷靜下來想想,我也太急了。冷不丁一下子提出私奔,誰也接受不了啊!」    
    馬秀英沉思著沒說什麼。


第五部分 治亂世用重典第79節 你叫我找得好苦啊

    朱元璋被知客僧引到一間潔淨的禪房裡,滿屋子飄著藏香的味道。    
    三面牆壁都是空的,有一面掛滿了用蠅頭小楷抄寫的金剛經。    
    朱元璋淨了手,上了香,屏氣靜心地端坐於蒲團上。    
    知客僧輕輕掩了門,出去了。    
    朱元璋在這青煙繚繞之間漸漸閉上雙目,雙手合十,開始了默經。    
    朱元璋這次來雞鳴寺默經,是因為前天夜裡攪擾他的一個夢。他夢見師父托著一個舍利塔,從半空裡破窗飄入,罵他是佛門敗類,要把他壓到塔下。    
    醒來他嚇出了一身冷汗,輾轉反側不能入睡,第二天又失眠,這才決定到城外寺中靜室裡過上幾天,唸唸經,求得佛祖的寬恕。    
    擔水和尚雲奇吱呀一聲推開門,見朱元璋閉目誦經,便沒出聲,坐到了門口地上。    
    朱元璋的眼睛欠開一條細縫,看見了雲奇,他忽然把眼睛睜大了:「雲奇?你是雲奇?」    
    雲奇哭了,說:「如淨啊,你叫我找得好苦啊!」    
    朱元璋剛入靜,好心情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認為雲奇來得不是時候,甚至向他發了火。但看見雲奇可憐巴巴地抹著淚水出去了,又覺得於心不忍,把他叫了回來。    
    朱元璋想起當年他對自己的好處,自己投了紅巾軍,連累了雲奇被抓去拷打。於是後悔自己方才發火,就緩和了一下,說這些年,自己常常惦記著他,那年打下滁陽後,叫湯和回皇覺寺接他,湯和回來說,連僅存的伽藍殿也叫元軍燒了半邊,雲奇也沒了下落,朱元璋還說他也找過如悟,更沒人知道下落了。他問雲奇這一向在哪裡?    
    「一言難盡啊。」雲奇說,朱元璋到濠州城造反,元軍就把他抓去,說他是同黨,把他的一條腿都打斷了。    
    朱元璋說:「你看,我連累師兄了。」    
    雲奇說他好不容易從嵩山上下來,打聽到他在金陵坐了殿,就來找他了。    
    朱元璋笑了:「我沒坐殿。你願意還俗嗎?願意的話,那你就脫了這身袈裟;你若不願意,我和住持說,不能讓你瘸著一條腿當挑水僧啊。」    
    雲奇說:「我在這世上沒有一個親人,你是我最親的人了,我做夢夢見你的時候最多,你若不嫌棄我,我就跟著你,給你端茶、倒水、洗腳、倒馬桶……」    
    朱元璋笑了:「行了,明天你就跟我進城去。不過用不著你幹這些,有人干。你為我吃了這麼多苦,我也不能對不起你呀。」    
    雲奇眼裡含著淚說:「我可算超脫苦海了,如淨啊……」    
    朱元璋打斷他說:「往後,你不能再叫我的法名,你也不准對任何人講我們一起出家的事,有人問起,你就說是我的表哥,記住了嗎?」    
    雲奇點點頭,問:「為什麼?」    
    朱元璋說:「不為什麼。你聽我的沒錯。」    
    雲奇說:「那我是你的姨表哥呀,還是姑表哥?」    
    朱元璋說:「隨你便。」隨後又囑咐會叫人給他點錢,先置一套衣服,把頭髮養長了再去找朱元璋。    
    雲奇又答應了一聲。    
    不管是真戲假做,還是假戲真做,劉伯溫在一種嚴肅得叫人透不過氣來的氣氛中粉墨登場,當上了主審官。而朱元璋卻像一個旁觀者一樣輕鬆地坐在一旁。    
    好多人都猜不透朱元璋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更不知劉伯溫怎樣隨機應變,好多人是抱著好奇心來看熱鬧的。真正難受的、受著煎熬的是胡廷瑞,他連官服都沒穿,省得戴大枷時叫人家剝去袍靴,他已做好了待罪、待決的心理準備。    
    除了朱元璋,李善長、宋濂、馮國用、徐達等都在座,氣氛很嚴肅。今天坐在主位的是劉基,他板著面孔叫帶反叛賊子康泰!    
    一陣稀里嘩啦的鐵鏈子聲,幾個刀斧手押著蓬首垢面的康泰上殿來。    
    劉基問康泰:「你有什麼話說?」    
    「有一個頭給你殺夠了,」康泰啞著嗓子說,「嗦什麼?」    
    劉基說:「你出爾反爾,反叛殺人,你說你是不是死罪?」    
    康泰梗著脖子說:「我都說我是死罪了,你還問什麼?」    
    劉基說:「你知道你造反不成,要連累你舅舅胡廷瑞嗎?」    
    康泰一震,目光投向胡廷瑞,眾人也都看胡廷瑞,連朱元璋也有幾分緊張。只有宋濂泰然自若,他心裡有底,知道謎底。    
    康泰說:「朱元璋,你為什麼不說話?你有種,衝我康泰來,一人犯罪一人當,如果你們不殺我舅舅,我還能為我的反叛懊悔,如果你們株連我舅舅,我下了地獄也不會原諒你們。」    
    「這句話說得好。」劉基說,「胡廷瑞是光明磊落的君子,他早警告過你不要舉叛旗,這事與他無涉,他沒有半點罪過。」    
    在場的人都吁了口氣,朱元璋幾乎是用讚歎的目光看劉基的。這也是胡廷瑞事先所沒想到的,想不到向來以峻法嚴刑著稱的劉伯溫怎麼會這樣有人情味了呢?    
    忽然衙門外有人嚷嚷,劉基忙命一個都事下去看看,他擔心是鄧愈在罵街。    
    倒不是鄧愈,被銬住手腳站在廊下候審的鄧愈倒是一聲不吭地等待治裁,丟了洪都,等於丟了江西,他說什麼也沒用了。原來吆喝的是朱文正的旗牌兵們,正在開道,向平章衙門趕來。    
    朱文正的轎子落地,朱文正下來,來到鄧愈跟前,安慰鄧愈叔不要著急,他要為鄧愈申辯。    
    「有什麼可申辯的!」鄧愈說這是咎由自取。    
    朱文正道:「我去同父親說,你立了那麼多大功,就不能將功折罪?勝敗乃兵家常事呀。」    
    鄧愈說:「你還不知道吧?今天主審官是劉伯溫,他是有名的鐵面,況且洪都之敗,他最好的朋友葉琛死在亂軍中,他能饒了我嗎?」    
    朱文正說:「你不要急,我上去保你。」說罷大步上殿。    
    劉基此時在平章衙門大殿裡瀟瀟灑灑地走來走去,他侃侃而談,若論罪,康泰死十回都不為過。不過康泰並不是跟隨明公多年的故舊,對新主並不瞭解,懷著對舊主陳友諒的一片情義,降而再叛,也是情有可原的。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這不是為罪囚開脫嗎?這還了得!都去看朱元璋臉色,朱元璋臉上卻露出笑容。這太奇怪了。驚疑的胡廷瑞又一個沒想到。    
    這時朱文正進來了,朱元璋向他點點頭,手點了點空著的椅子,令朱文正坐下。    
    劉基走動著,接著發揮,他最看不上背主的小人,但康泰不能說有背明公,因為他們尚無隸屬關係,又無感情,他不忍心背叛陳友諒,說明康泰很仗義,這樣的人可交。    
    朱文正竟然喊了出來:「好!」    
    劉基又為康泰開脫,何況,這次舉反旗的主謀並不是康泰,而是祝宗,祝宗被殺,已經有了了結,所以可免康泰一死,讓他軍中效力。    
    大出意外的康泰竟然傻了一樣呆立著。    
    大為感動的胡廷瑞熱淚盈眶地看著劉基,但又擔心朱元璋會不依不饒。    
    劉基故意問朱元璋:「這樣判可行?」    
    朱元璋極為寬厚地說:「你是主審,不必來問我。你既已這樣判定,我已無法更改,誰讓我給你權了呢?你可是把我定的法度破壞了,依我,絕不會輕饒。」    
    劉基說:「那今後再處分我破壞法度,這已是後話了。給康泰鬆綁,叫他舅舅胡廷瑞領回去嚴加管教。」    
    於是當場卸去鐐銬,胡廷瑞帶著外甥給朱元璋、劉基叩頭謝過,下殿去了。    
    最先鬆了一口氣的是劉基和宋濂,總算號准了朱元璋的脈,沒有南轅北轍。    
    朱元璋更是在心裡暗自高興,他感慨萬千,一來為自己識人而高興,二來為劉伯溫對自己的意圖心知肚明而欣慰。不過也不能不有三分隱憂,這人聰明到如此地步,今後在他跟前還有手腳可做嗎?    
    直到這時,李善長、馮國用才撥開雲霧見了青天,知道朱元璋用了一手高招,既不由他本人破壞法度,人情也做了,如若執意想殺康泰,劉伯溫的宣判就不會有半點約束力。    
    這麼一想,李善長知道,連鄧愈也是有驚無險的。    
    馮國用對李善長耳語:「劉伯溫斷案,出了奇了,聞所未聞,主公卻默認。」    
    李善長說:「說默認,不如說是授意。」    
    馮國用說:「噢,是了,我懂了。這樣也好,傳出去也好令投效者踴躍而來。」    
    這時劉基又發話了:「帶鄧愈上來。」    
    下面輪到大將鄧愈了。他方纔已在殿外親眼看到康泰安然無恙地活著出去了,心裡驚疑不止,這時劉基傳令帶他上堂了。    
    鄧愈拖著沉重的鐐銬艱難上殿來,站好,看著劉基。    
    劉基又一次離座,走到台階下,問道:「鄧愈,你知罪嗎?」    
    鄧愈說,破城之羞,無可推脫。    
    劉基說:「如果因眾寡懸殊或彈盡糧絕而城破,可說你無罪。但洪都是新降之地,左右都是陳友諒舊黨,你身為江西參知政事,卻疏於防範,臨變處置不當,這你是逃脫不了干係的。」    
    鄧愈梗著脖子不吭氣。照理說,劉伯溫歷數的罪狀,他無話可說。但你劉伯溫把反叛者、殺人者放了,卻來怪罪我,豈不有悖常理?    
    劉基下面的話像是說給別人聽的了:當年鄧愈隨胡大海投奔明公,轉戰南北,久戰沙場,開拓了大片疆土,應當說功大於過。如果因為兵敗一次就砍頭,那我們的將軍,包括徐達大將軍在內,恐怕早都人頭落地了。    
    朱文正救人心切,吼了一嗓子:「這話公道。」    
    朱元璋笑出聲來,氣氛愈加輕鬆了,大家已料到了會有不錯的結局。    
    劉基又說,主公向來反對不教而誅的,這次讓鄧愈留守洪都,事先明公並未指明利害和責任重大,這是不教,如有過,明公也無法推諉。    
    湯和不服:「怎麼反推到主公身上去了?」    
    朱元璋卻說:「伯溫先生說得對,我確實應引咎自責。」    
    劉基說:「這一來,都清楚了,鄧愈可當堂開釋,戴罪立功。」    
    徐達和湯和都說:「好!」「得人心!」    
    朱文正也說:「不然誰肯賣命!」    
    朱元璋見劉基親自去為鄧愈鬆綁了,卻故意用埋怨口吻說:「這劉伯溫啊,菩薩心腸,以後我可不敢再叫你斷案了。」說完自己哈哈大笑起來。    
    鬆了綁的鄧愈說:「謝先生不殺之恩。」    
    劉基卻小聲說:「燒香燒錯了佛了!你是聰明人,主公若想殺你,我能做成這個順水人情嗎?」這話朱元璋偏偏聽到了,很高興。    
    鄧愈過來,給朱元璋叩頭:「謝主公不殺之恩。」    
    朱元璋扶起他來,說:「哎,拜錯廟了!是人家劉伯溫先生慈悲為懷呀!」    
    那面,站起來的李善長對馮國用說:「很默契吧?」馮國用會意地笑了。    
    本來人們認為不可避免的黑雲猛雨輕鬆地被一陣風捲走了,露出了明淨的藍天,皆大歡喜。    
    朱文正已經走下台階了,朱元璋叫住他:「文正。」朱文正忙又跑回來。    
    朱元璋說,丟了洪都,丟了江西,陳友諒不會甘心。叫他馬上去守洪都。    
    朱文正問:「不用鄧愈不好吧?」    
    朱元璋說:「再用他為主將,別人會有議論,你去了,我才放心。」    
    朱文正說:「請父親放心,有我在,定有江西在。叫鄧愈隨我去吧。」朱元璋說,「也好,從跌倒之地再爬起來,是好漢。」


第五部分 治亂世用重典第80節 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三個月過去,雲奇的禿頭長出了頭髮,找上門來,朱元璋認了這個失散多年的「表哥」。既然是親屬,安插在內府辦點雜事,誰也不好多嘴。    
    這天,換了官服的雲奇顯得精神煥發,一瘸一拐地在書房裡忙著,外面久雨初晴,陽光充足,雲奇正指揮幾個小廝把圖書搬出去曬。    
    一個小廝不小心把書掉在地上,雲奇責備說:「小心點,這書可是主公的命根子呀!」    
    郭寧蓮和郭惠款款走來,看見晾滿院子的書,郭寧蓮說:「新來的這個小廝可真勤快,幾年沒晾的書也晾出來了,有些書都叫蟲子咬了。」她順手翻弄一套被蟲蛀的書。    
    「還小廝呢!」郭惠說,「我看他都快有四十歲了。姐夫也真是的,上哪兒弄了個瘸子表哥來!」    
    「你別小瞧這瘸子。」郭寧蓮說,「絕對地忠誠,對我都什麼都不說,一問三不知,只忠於你姐夫一個人。」    
    「是嗎?」郭惠說,「我看他傻乎乎的。」    
    「他可不傻。」郭寧蓮說。    
    雲奇在書房裡又打開了一個上鎖的箱子,裡面是一些朱元璋的筆記之類,還有兩張字畫,一張是馬秀英題的「能屈者能伸」,一張是美人圖,正是達蘭的。雲奇動了好奇心,捧起那張畫,看了又看,不知為什麼,他笑了。    
    這時郭寧蓮二人已進了書房,問:「雲奇,是一幅什麼畫呀?」    
    雲奇忙把畫捲起來往箱子裡塞。    
    郭寧蓮伸手去拿,雲奇擋住她,說:「這可不行,他的東西誰也不能亂動,這是主公吩咐的。」    
    「是嗎?」郭寧蓮揶揄地望著他。    
    郭惠說:「你以為你是誰呀!她是我嫂子,你怎麼連裡外都分不清呢?」    
    郭寧蓮已經不客氣地從雲奇手中奪過美人圖,打開一看,大為震驚。郭惠伸頭看了一眼,郭寧蓮連忙用手蓋住朱元璋的題款。郭惠說:「這畫的是誰呀?」    
    郭寧蓮故意平淡無奇地說:「一幅仕女圖。」隨手扔進了箱子。    
    郭寧蓮隨手翻著一本書,問雲奇:「聽人說,你和元璋是表兄弟?我怎麼沒聽說過?是兩姨表弟呀,還是姑表弟?」    
    雲奇說:「是姑表弟。」    
    她又問:「你從前為什麼不來找你弟弟?」    
    雲奇說找不到,不知道他發跡了。    
    郭惠問他:你這腿怎麼瘸的?    
    「叫人打的,」雲奇說了又馬上改口說是狗咬的。    
    郭惠咯咯地樂起來。郭寧蓮說:「你好好幹吧,朱元璋一直想找個貼身的僕人,一直相不中,你夠幸運的。」    
    郭惠挖苦地說,找來找去找個瘸子。    
    她們都確實有點納悶,覺得這人來歷不明,肯定不是什麼表親,卻又這麼受朱元璋青睞,令人不解。    
    正如朱元璋所料,陳友諒戰敗後憋足了一口氣準備報仇,為奪江西,必與朱元璋在長江和鄱陽湖上有一場水戰。陳友諒欺朱元璋水師不精,戰船小而陳舊,特地造了百餘艘巨艦,每隻艦有幾丈高,分上中下三層,每一層都有馬廄,可藏戰馬百餘匹,人住的艙更壯觀了。這船大到上下層說話聽都不見的地步,巨大的櫓都用鐵皮包裹,大船塗以紅漆,十分醒目。    
    朱元璋得到情報,稱陳友諒是破釜沉舟而來,把文武官員帶到戰船上不說,連官員家屬也隨船出征,號稱空國而來,其勢洶洶。    
    朱元璋知他是背水一戰,來拚命的,當然不能掉以輕心。朱元璋已令朱文正率部死守洪都城,說要用分城拒守之策。    
    劉基建議,必要時可令徐達、常遇春撤廬州之圍去救援洪都。    
    李善長卻反對,廬州指日可下,現在撤圍,不是前功盡棄了嗎?我們不宜自亂了陣腳。    
    朱元璋說:「看看再說。」    
    朱元璋忙完公事,呆呆地望著屏風上隨風飄動的紙條,有一張寫的是一個「惠」字,不禁心有所動,耳根也有點發熱。他有時對自己不知從什麼時候萌生的對郭惠的佔有慾感到吃驚、臉紅,卻又不能罷手。以他現在的權勢,他盡可以大張旗鼓地納她為妾,一來他怕劉伯溫這樣的諍臣非議,二則怕馬秀英傷心。如果等到自己登了極,那就不用有什麼遮羞布了。可恨不知進退的藍玉居然想火中取栗。    
    朱元璋的腳步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郭惠的房前,忽聽裡面有人說話,聽出竟是張氏。朱元璋有點掃興地走開了。    
    張氏在教郭惠刺繡,指點她說:「不對,要這樣勾住,不然底線松,容易脫套。」    
    馬秀英進來說:「又教惠妹女紅了?」    
    郭惠說:「娘指望我將來給人家當老媽子呢。」    
    張氏笑她幹什麼都不上心。女兒家,針黹女紅不行,將來叫婆家人笑話。    
    「又來了,」郭惠說,「我不嫁人,不用學了吧?」順手把繡花繃子扔到了一邊。    
    「真拿她沒辦法。」張氏說,「一提找婆家就跟我撂臉子,真叫我發愁。」    
    馬秀英勸娘不用愁,妹妹這樣出眾的人,就是選宮女都選得上,還愁嫁不出去。    
    張氏說:「你也不勸勸她?」    
    馬秀英說:「行了,我勸她就是了。」    
    張氏出去後,郭惠示威地將了馬秀英一軍說:「你可打了保票的,你現在勸吧,看你能不能勸動我?」    
    馬秀英說她知道郭惠在等藍玉,可最終的結局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那我不嫁人就是了。」郭惠說,「藍玉若非我不娶,我為他死都行,他若是背叛了我,我看錯了他,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了。」    
    馬秀英也有點束手無策了。她問:「你那天在廟裡許願是不是和他有關?」    
    郭惠說:「是啊。我倒不是許願叫他馬上來娶我,我是盼他寫封信來,這不是什麼難事。」    
    「有信來嗎?」馬秀英問。    
    郭惠從百寶匣裡拿出用紅絨繩捆紮的厚厚一沓信,很驕傲地在馬秀英面前晃晃,囑咐她千萬別告訴娘,更不能告訴姐夫。    
    馬秀英點點頭,又憂慮地說:「我是怕這事最終無結局呀。」    
    「怎麼會無結局?」郭惠說,不是好的結局,就是壞的結局,反正她都認了。    
    馬秀英無可奈何。    
    平章衙門裡靜悄悄的,朱元璋到廖永忠的水師去看操練去了,不久將率師迎戰野心勃勃的陳友諒。朱元璋事必躬親。    
    衙門裡只有胡惟庸在值班。他最感興趣的是朱元璋掛在屏風上的紙條,但他從不敢走到屏風跟前去看,雲奇那些人會告訴朱元璋的。幸而胡惟庸的眼力極好,他可以看清二十尺以外的蠅頭小楷。他常常故意走近屏風,不經意地看上幾眼,便對朱元璋所關注的、焦慮的、猶豫的、氣惱的各種大事小情瞭若指掌,常常出些切中要害的主意,令朱元璋十分滿意,依賴他竟然到了須臾不能離開的地步。    
    他剛剛選好了不背光的角度想看屏風上的紙條,有人來報:「藍將軍信使葉碖從廬州有信捎來。」    
    胡惟庸見了像個農夫的葉碖,接信在手,說:「平章大人去視察外城水師了,你明天再來聽信兒,或者他有話要轉告藍將軍。」    
    葉碖答應了一聲「是」,卻不肯走。他問胡惟庸,「郭惠小姐在嗎?我想見見她。」    
    胡惟庸警覺地打量著他:「你一個外差信使,見內眷幹什麼?連我們都見不到的,不方便吧?」    
    「不是我要見。」葉碖解釋,藍將軍再三叮嚀,必須見到本人,才能將信交割清楚。    
    「噢,」胡惟庸眨眨眼問:「我替你轉也不行?」    
    葉碖果決地搖了搖頭。    
    胡惟庸說:「這樣吧,你回到驛捨去等,過一會兒我找到郭惠,叫她去取,怎麼樣?」    
    「謝謝都事。」葉碖施禮後走了。    
    葉碖住在玄武湖畔的驛捨,他此行並無公事,只是專程送信。他作為藍玉從士兵提拔起來的令史,對藍玉既崇拜又忠誠。藍玉派這個其實很木訥的人來辦這種機密事,並不穩妥。    
    晚飯後,藍玉的信使葉碖正在荷花盛開的玄武湖邊坐著看老翁釣魚。    
    遠處過來一夥人,一看那儀仗,葉碖就不得不肅然起敬地站起來。    
    果然,來人是朱元璋。朱元璋下了轎,打量一眼肅立一旁的葉碖,問:「你是藍玉派來的信使?」    
    葉碖大吃一驚:「是啊!信我已交給值班的都事胡某人了。」    
    朱元璋說:「不是還有一封沒有交嗎?」    
    葉碖由驚訝轉為惶恐了,他結結巴巴地說:「這個,這個……」    
    朱元璋緩和了一下,問他叫什麼?    
    信使說:「我叫葉碖。」    
    朱元璋問他現居何職?    
    信使答,任藍將軍帥府令史。    
    朱元璋說:「我看你很精明啊,前途無量。走,我們沿玄武湖走走。這時節是玄武湖最宜人的,你看荷花開得多艷,連風都是香的。」    
    葉碖只得忐忑不安地跟隨。他弄不懂,朱元璋是與他偶然遇上,還是特意來找他。侍從們只是遠遠地跟著。    
    朱元璋與葉碖臨風站在石橋上,朱元璋說:「藍玉讓你交給郭惠的信,是什麼內容你知道嗎?」    
    葉碖連忙搖頭:「小的怎麼會知道。」他心裡開始打鼓了。    
    朱元璋說:「假如我要你把信交出來,你會怎樣選擇?忠於我?還是忠於你的藍將軍?」話說得很溫和,並無疾言厲色,這更叫葉碖心裡發抖。    
    葉碖說:「忠於藍將軍即是忠於您,這是一樣的。」愚人也有狡獪的時候。    
    朱元璋哈哈大笑:「你很能隨機應變,不過在我這兒過不去。你明白,我專程找到驛館來見你,這並不尋常吧?」    
    葉碖感到事態嚴重了,心裡涼冰冰、沉甸甸的不落底,不敢應答。    
    朱元璋說:「我逼你交信,你一定左右為難:交吧,有賣主之嫌;不交,也是抗主。我有個兩全的辦法,你看可以嗎?」    
    葉碖抬眼望著朱元璋等下文。    
    朱元璋說:「你把信給我,看完後再還給你,我允許你去面見郭惠,你當面交信。」    
    葉碖動心了,明知這是背主,可又一想,不背小主,就得背大主,那更糟。交信吧,也有擔心:「萬一藍將軍知道我給您看過了,那我成什麼人了?」    
    朱元璋笑瞇瞇地許諾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們兩個不說就是了,君子協定。」    
    也只好如此,葉碖知道抗拒只有死路一條,只有對不起藍玉了,於是從懷裡取出信來奉上。    
    朱元璋打開信,當場看起來。葉碖注意審視著朱元璋臉色的變化,忽而生氣,忽而驚訝,忽而忌恨……他的手都在抖動。


第五部分 治亂世用重典第81節 鄧愈早已想好對策

    看完信,朱元璋早又恢復了常態,他把信紙按原來的折痕折好,放回信套,沒事人似的說:「好了,沒事了,你回頭跟我走,去當面交信給郭惠。」    
    葉碖答應了一聲「是」,卻摸不透他葫蘆裡裝的是什麼藥。    
    朱元璋說:「本來不是什麼大事,不就是男女之情嗎?我是防範萬一……」    
    朱元璋說話算話,真的帶葉碖去見郭惠了,但卻警告他,不可說出朱元璋看過信,要他守口如瓶。    
    葉碖長幾個腦袋膽敢不依!    
    朱元璋把他交給雲奇就走了。    
    只有雲奇陪葉碖坐著,雲奇給他倒茶,說:「將軍請用茶。」葉碖說:「我還不是將軍。」    
    門外腳步聲響起,是郭惠來了,她問:「雲奇,是你找我嗎?」    
    雲奇說:「不是我。」    
    葉碖站起來,說:「郭小姐,我是藍將軍的信使,我從廬州前線來。」    
    郭惠顯得很慌張,氣急敗壞地說:「誰告訴你到這裡來找我的?這是你該來的地方嗎?」她心裡連藍玉也罵了。    
    葉碖張口結舌答不上,雲奇說:「不怪他,是表弟叫我領他來的。」    
    郭惠更顯得恐懼了:「你表弟知道這事?」    
    雲奇說:「是啊,還知道他替藍將軍送信。」    
    郭惠呆了半天才問葉碖:「信呢?」    
    葉碖恭恭敬敬雙手奉上。    
    她把信按在心口上不敢看,卻問:「他看了嗎?啊,朱元璋,他看了嗎?」    
    葉碖連忙回答:「平章大人沒有看。」    
    這又是個意外。郭惠問:「他沒看?也沒問你什麼?」    
    葉碖搖搖頭:「他問的都是廬州戰事,再說,我這次主要是來送軍情要件的,給你捎信是順便。」這是朱元璋授意這麼應對的。    
    郭惠有點六神無主,抽出信來看了幾行,心跳耳熱起來,不敢卒讀,又裝了回去,走到門外又踅回來,問他什麼時候回廬州?    
    葉碖說明天早上。    
    郭惠又問他住在哪兒?    
    葉碖回答住在玄武湖驛館。    
    郭惠說:「我晚上去找你。」想想又改變了主意:「算了,你走你的吧。」    
    望著她的背影,葉碖搖了搖頭。    
    朱元璋進來,見葉碖正要走,朱元璋說:「我已委任你為總管了,你去胡惟庸那裡取印鑒。」    
    葉碖張大了嘴巴,頓時汗都流下來了。    
    朱元璋問:「怎麼了?嫌官小?」    
    葉碖所以心裡害怕,是這太離譜了,一下子官至六品,他……藍將軍會怎麼想?    
    朱元璋早料到了,他叫葉碖放心當他的六品官,陞遷的理由他已在公文裡寫了——葉碖出了個很好的破敵良策,自然破格提拔。    
    葉碖依然是誠惶誠恐的樣子。    
    大戰在即,鄱陽湖上戰雲密佈,首當其衝的洪都守將朱文正不敢掉以輕心,加固城牆,操練攻防,又連夜召集將領佈置禦敵。他說:「陳友諒這次是起傾國之兵殺來,來者不善。我們能不能守住洪都,仰仗各位了。」他有意看了鄧愈一眼。    
    鄧愈說:「都督分城而守的辦法很好。末將力保撫州門萬無一失,上一回丟了洪都,本該處死,這次敢不盡力!」    
    朱文正令薛顯將軍守章江門、新城門;牛海龍將軍守琉璃門;李繼先守瞻台門;趙德勝將軍守宮步門;程國勝守士步門;他自己率兩千兵居中防守,並嚴令諸將各司其職。    
    鄧愈認為,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他建議先派探馬出去探明敵軍實力和使用何種武器,才好防備。    
    朱文正正要說此事。他已派出三撥探馬,全都查明了。陳友諒大艦百餘艘,攻城士兵每人有一面簸箕大小的竹盾,很難對付。    
    鄧愈早已想好對策,就用火銃破它,竹盾容易打著起火。    
    眾將都認為鄧愈的辦法可取。    
    陳友諒攻城開始後,攻勢猛烈,城中四處告急,朱文正意識到敵情遠比他估計的要嚴重得多,他幾乎整天奔跑在前方,很少坐在衙門裡。    
    水關那裡敵人得手了,朱文正親自來到水關,城外喊殺聲震天,敵軍用火銃開路,一路破木柵攻入,這裡是牛海龍防守地。    
    牛海龍親領士兵手持長槊從柵內刺敵,對方奪槊,雙方戰鬥激烈。    
    朱文正下令:馬上告訴鐵匠營,鍛造鐵戈鐵鉤破敵。    
    牛海龍立刻命人去找鐵匠,朱文正與牛海龍剛鑽到水關柵欄口去鼓舞士氣,沒等說上幾句話,有人來報:「朱都督,不好了!」新城門、琉璃門方面都打得很苦,總管李繼先,萬戶程國勝,還有百戶徐明都戰死了,趙德勝的宮步門也吃緊了。    
    朱文正只得叫人備馬,再去宮步門。    
    朱文正趕到宮步門時,已有少數敵軍攀上了城頭,趙德勝領兵與其廝殺,將很多敵人砍殺,屍體扔下城去。    
    趙德勝站在城頭,向城外一看,陳友諒的華蓋下,竟並肩坐著美人達蘭,二人談笑風生。趙德勝彎弓搭箭要射,卻被華蓋旁的張定邊搶了先,他向趙德勝射出一箭,正中趙德勝左胸,他血流如注倒在城垣。千戶張子明撲上去救他。    
    恰此時朱文正上城來,下令:「放箭!」    
    士兵們一陣亂箭射出,陳友諒的華蓋不得不退。    
    朱文正去看中箭的趙德勝,已氣絕身亡。    
    朱文正站起來,看見敵人又排山倒海地上來開始攻城。    
    張子明說:「都督,現在與外面音信不通,萬一守不住怎麼辦?應當及時派人去金陵求援軍。」    
    此前朱文正已連續派出三個信使,兩個被殺死,一個被活捉,下落不明,很難出去。    
    張子明毛遂自薦,請任信使。他是個膽大心細的人,但朱文正對他並不太熟。    
    朱文正擔心地說:「出得去嗎?」    
    張子明決定化裝成漁民,趁夜從水關出去,如果能混過石頭口,就行了。    
    朱文正說:「好吧,千萬當心,全城的安危繫於你一身了。」    
    張子明藉著硝煙的掩護,成功地撐著漁舟出了水關。張子明一身漁民打扮,為了裝得像,他還備了一張旋網,邊走邊向水中撒網。    
    這一網還真網上幾條大魚。    
    岸上的陳友諒兵叫他:「過來,你是不是城裡出來的奸細?」    
    張子明說:「水道都封死了,城裡一隻木盆也放不出來吧?我是城外打魚的。」他把剛從網裡摘下來的魚甩到岸上,說:「拿去嘗嘗鮮!」    
    幾個兵七手八腳忙著在草地上抓魚。    
    張子明趁機點了一篙,小船順入激流,他回首洪都,城上城下硝煙滾滾,喊殺聲不絕。


第五部分 治亂世用重典第82節 召藍玉面見

    朱元璋親自將馬秀英寫的條幅掛到了書房正面牆上,雲奇問他是哪個書法家寫的?    
    朱元璋說:「馬秀英。」恰好馬秀英來了,她問:「說我什麼呢?」    
    雲奇笑了:「說夫人這字呢。我真沒想到,馬小姐後來嫁了主公,想起你到皇覺寺還願,被賊人搶上山,他隻身上桃花山營救,好像是昨天的事。」    
    「可不是,」朱元璋說,「沒有她給你十錠銀子,我也練不了幾百兵勇啊。」    
    馬秀英說:「這幾天郭惠、寧蓮都問我,從哪兒冒出來這麼個表哥。我說一表三千里呀,表哥多得很。其實明說,不是更顯得有情有義嗎?」    
    朱元璋說了句:「不要提皇覺寺的事。」一臉的不快,低下頭去寫他的紙條,馬秀英知趣地走了。    
    朱元璋寫過的紙條,就由雲奇用漿糊貼到屏風上去,那裡已有十多張了。    
    他又寫了幾張,沉思了一會兒,提筆又寫一張字條,是「召藍玉面見」五個字,字很大。    
    雲奇趕緊把這張紙條粘在最顯眼處。    
    一個影子在窗下一閃。朱元璋看見是郭惠,他故意裝看不見,裝作看書,卻從書頁上頭不時地向外溜幾眼。他靈機一動,又把才纔寫的召見藍玉的紙條扯下來,在後面又加了兩個字:關?殺?    
    郭惠再次出現,為引起朱元璋注意,還輕輕咳嗽了一聲。朱元璋視而不見,頭也不抬。    
    郭惠忍不住了,從窗口探進頭來,說:「我姐沒在這兒嗎?」    
    朱元璋說:「來過,走了。」    
    「又看書啊?」郭惠趴在窗台上說,「你真成了書蟲了。那天晾書,真的看見了很多蛀書的小蟲。」    
    朱元璋說當書蟲也不易,要把學問吃到肚子裡去容易,像春蠶那樣吐出絲來,這就不容易了。    
    郭惠望著那些粘在屏風上的字條說:「你這人做官真怪,天天寫紙條,書裡記載過你這樣的人嗎?」    
    朱元璋說:「沒有。如果宋濂把我粘紙條辦公的事寫進史書,那後人不就知道了嗎?」    
    郭惠嘻嘻地笑著說:「我若是太史令啊,專門記你的壞事。」    
    「我有壞事嗎?」朱元璋說,「你今兒個興致這麼好?你見我總是躲著,今天是怎麼了?來,進來坐會兒。」    
    郭惠說:「你不是連姐姐都輕易不讓進來嗎?」    
    「什麼事都有特例,你例外。」朱元璋說。    
    郭惠便風擺楊柳般進到他的書房。    
    朱元璋問郭惠是不是找他有事?    
    「沒有啊。」她在書櫥旁瀏覽著,一會翻翻這本,一會翻翻那本,根本沒心思看。    
    朱元璋又去看書,但也看不下去,始終從書頁上偷看她。真是女大十八變,他發覺郭惠越來越漂亮迷人了。郭惠發覺了,說:「你看人就正經看,從書本上頭偷看,什麼意思?」    
    朱元璋說:「你好難纏啊。」    
    「我怎麼難纏了?心裡沒有鬼,怕人家難纏?」她說:「這幾天,我就等著你審我呢,什麼時候升堂啊?」    
    朱元璋說:「這可是沒影兒的事了。在咱們家,上上下下誰敢惹你?更談不上審你了。」    
    「你別裝傻!」她說,「你做的事你知道。」    
    朱元璋說:「我做什麼事了?」    
    「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呀!」她痛快淋漓地奚落朱元璋說,「你心腸不錯呀,辦了好事,送了人情還裝著沒那麼回事,你安的是什麼心?」    
    朱元璋猛然發現雲奇還不識時務地坐在那兒聽呢,便向他怒沖沖地「哼」了一聲,雲奇趕緊走了出去。    
    朱元璋說:「我送人情也送出不是來了?人家派人來見你,我把信使帶到家裡,這麼做可以了呀。」    
    郭惠索性挑明了:「我不明白,我和藍玉的事,你為什麼從中作梗?」    
    「這真是天地良心。」朱元璋說,「我向著藍玉還是向著你?你說?」    
    「我不知道。」郭惠說。    
    朱元璋突如其來地說:「你若肯給藍玉當妾,我就稟明你娘,成全你。」    
    朱元璋有意要刺激她一下。他不相信郭惠會心甘情願給人做妾,至於藍玉有沒有妻室,朱元璋不相信郭惠能查得清。    
    「什麼?做妾?」郭惠說,「你胡說什麼!藍玉從未成親,說什麼妾不妾的!」    
    朱元璋說:「你在閨門裡知道什麼!幾句甜言蜜語就不知東南西北了。我也剛知道,藍玉早已成親,妻子在鄉下,孩子都好幾歲了!我能讓你給他當小妾嗎?」    
    她說:「不可能,他若有這事,他不會不告訴我。」    
    朱元璋說:「好啊,他敢騙你?騙到我家裡來了?好,這事我來辦!只要我查實他確已有了妻子,我就嚴辦他,先罷了他的官,然後下到大牢裡!」    
    郭惠呆住了,莫非他真的成過親?她半晌說:「你不能那麼做。」    
    朱元璋說:「那除非你告訴我,你們沒有什麼關係。」    
    郭惠氣餒了:「你千萬別處置他,我和他本來也沒什麼關係。」    
    「那就又當別論了。」朱元璋敲山震虎地說,「只要他再來糾纏你,我一定嚴辦他。」    
    郭惠一籌莫展,鬥不過朱元璋。她正要出去,不經意地看見了朱元璋新粘上的字條:「召藍玉面見,關?殺?」她嚇得一抖,一把扯下紙條,問,「這是什麼意思?」    
    「方纔不是跟你說了嗎?」朱元璋說,「只要他敢打你的主意,非關即殺。」    
    郭惠哭著說:「求你了,姐夫……」    
    朱元璋走近她,伸手去替她拭淚,她沒有躲,朱元璋伸手攬她的腰,她躲開,走了。    
    望著她的背影,朱元璋總算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彷彿是一件心愛的寶物,一直被別人覬覦,而今那覬覦者已煙消雲散了一般。    
    朱元璋沒想到陳友諒動作這麼神速,迎戰尚未部署就序,他那裡已經兵臨城下,要破襲洪都了。    
    朱元璋已聽過了張子明的求援報告,張子明滿面淚痕,哀求他,主公如再不發兵,南昌十萬將士和江西行省將不保了。    
    朱元璋稱讚他能在刀山火海中冒險出來送信,忠勇可嘉。此前朱元璋雖知道陳友諒去圍攻江西,卻沒有料到竟會如此險惡,他承認是掉以輕心了。    
    劉基插言,問起現在贛江過了漲水季節沒有。    
    張子明說,他出來時,已見江水日漸回落,這對陳友諒他們的巨型艦船是不利的,隨時有擱淺危險。    
    李善長道:「他圍了幾個月,糧草也必缺乏。」    
    張子明說:「所以主公若發大軍去解圍,一定能轉危為安。」    
    朱元璋下了決心,馬上調徐達、常遇春、藍玉大軍,撤廬州之圍,馳援洪都。    
    李善長又說了不同看法,他主張等打下廬州再兵發南昌,否則實在可惜了,日後重打廬州,又要費時費力。    
    「不,」朱元璋斬釘截鐵地說,「我寧要洪都,不要廬州。如果因占一座廬州城而失了江西,那就得不償失了。」    
    張子明說:「這我們就放心了,我們哪怕戰至一兵一卒也不丟城,完好地交與主公。」    
    朱元璋讓他火速返回南昌,告訴文正,小心守城,待朱元璋親自統兵前去救援,江西不可失。    
    一切佈置停當,朱元璋大步流星地來到郭寧蓮臥房,說:「快睡覺,明天我要出征,會齊徐達他們去救南昌。」    
    郭寧蓮說:「請你出去,我這不是兵營,我也不是你呼來喝去的侍衛。」    
    一見她抱著肩真的生氣了,朱元璋反倒笑了:「對不起,我是急了。好吧,我叫雲奇弄點夜宵來,你陪我喝一杯。」    
    「跟你吃夜宵太寒酸,不就一碗湯泡飯嗎?」郭寧蓮說。    
    「我是受窮受慣了,」朱元璋說,「也並不是覺得山珍海味不可口,總覺得能吃飽就很好。好,今天破例,雲奇——」    
    雲奇進來,問他要什麼?    
    朱元璋讓他關照廚房做一桌好飯菜來,還要酒。    
    雲奇答應一聲去了。    
    郭寧蓮問:「這雲奇是你什麼表兄啊?」    
    朱元璋不假思索地說:「噢,兩姨表兄。」    
    郭寧蓮撲哧一聲笑了。朱元璋問:「你笑什麼?」    
    她說:「雲奇說你們是姑表兄弟,你說是兩姨兄弟,這是怎麼回事?」    
    朱元璋尷尬地一笑,說:「反正表親多的是,一表三千里,誰記得清?」    
    郭寧蓮說:「一表三千里?馬秀英也這麼說,我看,雲奇好像當過和尚。」    
    「何以見得?」朱元璋問。    
    郭寧蓮說:「前天他陪我上雞鳴寺許願,他看見人家和尚唸經,他也一串串念出聲來。他是你在皇覺寺的和尚表哥吧?」她還從他頭髮間隙中看到了戒疤斑痕。    
    朱元璋說:「什麼事也瞞不過你。行了,不要對別人說起了。」    
    郭寧蓮問他這次援兵南昌,她去不去?    
    「你不去。」朱元璋說這是一場惡仗。陳友諒是來拚命的,連老婆孩子都帶上了。    
    「你不也正好帶上老婆孩子嗎?」郭寧蓮說。    
    「我不到拚命的時候。」朱元璋說。    
    郭寧蓮說:「你可對我有過許諾,不到一統中原時,我不下戰場。」    
    「我是心疼你。」朱元璋說,「上次如果不是馬上馬下地折騰,也不至於流產啊。」    
    「你鐵了心不讓我去?」郭寧蓮說。    
    「我是為你好。」朱元璋說。    
    「那你不寂寞嗎?」她譏諷地說,她這是為揭他短做的鋪墊。    
    「打起仗來,什麼都忘了。」朱元璋說。    
    「那張美人圖不會忘吧?」郭寧蓮說,「總是帶著上陣,是防著寂寞呀?還是它能避邪呀?」    
    朱元璋十分驚訝,已懷疑她偷看了達蘭畫像,畫像無所謂,自己的題詞可有把柄可抓。他故意裝不明白:「你說什麼?美人圖?什麼美人圖?」    
    「你別裝傻。」她說,「令你朝思暮想,又題了字發誓要一睹芳顏的美人啊!」    
    朱元璋的自尊和權威受到挑戰,他忽然暴怒了:「放肆,誰叫你隨便翻我的東西?」    
    郭寧蓮也不甘示弱:「你沒有見不得人的東西,還怕翻騰東西嗎?」    
    朱元璋說:「你越來越不像樣子了,你給我滾。」    
    郭寧蓮大哭起來。    
    


第五部分 治亂世用重典第83節 美人圖上畫的是誰

    馬秀英對孩子的功課抓得很緊,白天宋濂給上課,晚飯後她還要幫孩子們溫一個時辰的功課。    
    馬秀英正給幾個孩子講功課,吵鬧聲傳來,朱標抬頭問:「怎麼了,我去看看。」    
    朱說:「我也去。」    
    馬秀英關緊了窗子,說:「我講過的頭懸樑錐刺股的故事忘了?聽見下人吵架都想去看看熱鬧?」    
    孩子們又都安心去寫字了。    
    馬秀英聽著時斷時續的哭聲卻心事重重。她走到窗前向外張望,只見雲奇一行人向郭寧蓮房子走去。    
    雲奇帶幾個廚子端了幾個方盤來到門外。他推開門,幾個廚子便端著菜走了進去。    
    盛怒之下的朱元璋奪過方盤,連續摔在地上,稀里嘩啦一陣響,滿地是瓷器碎片和菜餚。    
    郭寧蓮也不示弱,她也搶過一個方盤摔在地上,湯汁濺了朱元璋一身。    
    朱元璋對雲奇等人喊了聲「滾」,他們幾個屁滾尿流地走了。    
    隨後,朱元璋也狠狠踢開門,揚長而去。    
    外間,金菊和丫環們默默地掃著地上的瓷片、菜渣。    
    裡間,趕來勸解的馬秀英正在安慰仍流淚的郭寧蓮。    
    郭寧蓮說:「我可不像你那麼好性子,他越來越不像話了!當年打下婺州,文正送給他一個美女,他不要,把人家殺了,我當時雖認為他太狠了,但過後覺得他心不花,這樣的男人還值得依靠,現在你看他私藏美人圖,夜夜相思!證明當年是收買人心,做個樣子給下面看。」    
    馬秀英說:「不就是張美人圖嗎?別說畫張圖,就是真的把人弄回家來,你又能怎麼樣?也不值得這麼大動肝火。有些男人表面上老實,在外頭逛青樓,花天酒地,女人在家裡也不一定知道啊。」    
    郭寧蓮說:「你倒站在他一邊!」    
    馬秀英說:「你不聽我的你就鬧,你若能把他管得非禮勿言、非禮勿視,那我太高興了。」    
    郭寧蓮說:「我也知道我管不了,可我知道了,也不能裝軟柿子。你知道那美人圖上畫的是誰嗎?我早打聽明白了。」    
    「是誰?你認識?」馬秀英問。    
    「我倒不認識。」郭寧蓮說,是陳友諒那個能歌善舞的皇后,叫達蘭。    
    「我也聽說過這人。」馬秀英說,「不會吧?他又沒見過,拿著美人圖也是望梅止渴呀。」    
    「這不是又去打陳友諒了嗎?」郭寧蓮說,大家都勸他,不必親征,他執意要去,這麼大勁頭,沖誰?還不是沖那狐狸精?    
    馬秀英笑起來,這能扯得上嗎?他率兵親征也不是一回半回了。    
    「不一樣,」郭寧蓮說,「他每次上陣都帶我,這次我怎麼央求都不帶,明明是怕我礙眼嘛!」    
    馬秀英又笑了:「上次你因為上陣流了產,他是心疼你,為什麼不往這方面想呢?」    
    郭寧蓮說:「我沒你那麼好的涵養,也不會當順情說好話的賢妻良母。」    
    「你真不知好歹,又衝我來了。」馬秀英笑道,「消消氣,呆會兒我去跟他說,帶你上陣。」    
    她說:「我還不稀罕去了呢。」    
    郭寧蓮不肯服軟,馬秀英無奈。    
    七月初六,是朱元璋誓師出征的日子。他穿上了銀盾玉甲,盔纓閃爍,英姿勃發。出發前他召集將領,振振有詞地說,此次率師出征是應天順人,陳友諒不顧天譴人怨,膽敢來犯我江西,是「累敗不悟」,是「天奪其魄而促其亡」。這次出師,他率眾二十萬,又把圍廬州的徐達也調了回來,手下大將徐達、常遇春、湯和、馮國勝、廖永忠、俞通海都在從征之列,真可謂猛將如雲。    
    江中大小艦船擠滿了碼頭,桅檣如林,陸上大軍整齊,方隊前帥旗飄飄,每個方隊前都有騎馬的統帥威武站立。    
    朱元璋在部將、侍從前呼後擁下來到陣前。方陣中地動山搖一陣吶喊。    
    徐達大喊一聲祭旗,鼓樂齊鳴,軍旗請到了將台下,獻上三牲。徐達為首,湯和、常遇春、藍玉、馮國勝、廖永忠、俞通海依次祭拜。    
    朱元璋說:「我以二十萬眾水陸舟師去援救洪都,我們剋日出征,溯江而上,將與陳友諒決一死戰,望將士們共勉!」    
    陣中又是山搖地動一片喊聲。    
    朱元璋在劉基陪同下,登上了帥船,各船桅桿全是紅色的,只有帥船為白色。    
    朱元璋上了船,還在向岸上張望。    
    劉基發覺了他的目光,問:「明公在等誰?二夫人怎麼不來?」    
    朱元璋道:「她會來的。」    
    話音剛落,只見一人騎馬飛馳而來,在碼頭上,身披紅斗篷的女將下馬,甩下韁繩,飛步上船,她正是郭寧蓮。    
    朱元璋臉上露出欣喜之色。    
    朱元璋的水陸大軍溯江而上,過新河口、小孤山時,夜間江中大浪翻騰,有人傳說,是兩條特異的大魚夾舟而行,所以雖是上水船,走得特別快,於是又說那是兩條龍。這當然對鼓舞士氣有用,朱元璋聽之任之。    
    朱元璋統水陸舟師經過十天的時間到達了湖口。    
    朱元璋立於帥船前甲板大旗下,縱目望去,眼前水面驟然開闊起來,水天一色,分不清哪是邊界,浩浩蕩蕩,一望無涯。    
    朱元璋說:「看來,到了湖口了,你們看,眼前已是汪洋一片了。」    
    胡惟庸說:「是的,我們已進入鄱陽湖。」    
    這時劉基從底艙上來,笑吟吟的。原來到達湖口前劉伯溫把自己關在靜室裡卜了一卦,看他一臉的微笑,朱元璋知是好卦。    
    朱元璋說:「這一卦如何?」    
    劉基道:「巧了,恰是師卦,是坎下坤上,師,貞,丈人吉,無咎。」    
    胡惟庸問,怎麼叫丈人吉?    
    劉基講解說,此卦下經卦為坎,坎為水;上經卦為坤,坤為地,為地中有水之象,我們這不是來水戰了嗎?    
    朱元璋說:「妙,丈人是大人之義吧?」    
    劉基說,正是。坎為險,坤為順,這是行險而順之象。師是軍隊,丈人之師是王者之師,大人統率軍隊,有吉利而無災禍。    
    朱元璋說:「好啊,看來鄱陽湖一仗,我們必勝無疑。這第二爻怎麼講?」    
    二爻同樣吉利。九二,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是說將軍領兵在外,因深得朝廷君主信任,而獲吉利,並獲得君主三次詔命賞賜。    
    胡惟庸說:「這不對了,誰是君啊?主公豈能受制於人?」    
    劉基說:「既不受制於人,為何受龍鳳皇帝之封?」語中明顯帶有譏諷。    
    朱元璋說這卦很準,自己時下不正是受著小明王節制嗎?不管怎樣,能勝就好。    
    這時一傳令小船駛到帥船下,小校遞上文書,高聲報告,廖永忠將軍已指揮所部水師屯駐於涇江口和南湖嘴,正連舟為寨,已切斷了陳友諒的歸路。    
    「好。」朱元璋令告訴俞通海,調一路人馬防堵武陽度,防著陳友諒從那裡逃走。    
    胡惟庸答應著上了小舟去傳令。


第五部分 治亂世用重典第84節 馬秀英真是一個難得的賢惠女人

    此時仍在全力攻打洪都的陳友諒尚不知朱元璋已神速地開到了湖口,他萬萬想不到朱元璋會捨棄到口的肥羊肉,拋下廬州來救洪都。陳友諒已下令三天內拿下糧盡援絕的洪都,活捉朱文正。    
    張定邊進來報告:「抓住一個探子,看樣子是從金陵方向來的,想潛入城中,可怎麼打他也不招供。」    
    陳友諒說:「叫他來見我。」    
    張定邊向外一揮手,軍士押進來的竟是張子明。    
    陳友諒問:「你是到城裡給朱文正送信吧?你帶百萬大軍來也許有用,不然誰也救不了他,洪都城指日可下。」    
    張子明道:「我也知道城破是遲早的事,萬一救兵來呢,又當別論。」    
    陳友諒說:「你是金陵派來的?」    
    張子明說:「我是朱都督手下的千戶,到金陵去求援兵回來。」    
    陳友諒:「援兵在哪裡?不都粘在廬州嗎?」    
    張子明順著他說道:「可不是,主公說無兵可派,叫他們死守。」    
    陳友諒讓他勸朱文正開城門投降,大家可免一死,又可安享榮華富貴。    
    張子明說他怕朱文正不願意。    
    陳友諒說:「你告訴他援軍到不了,你的話他會聽。」    
    張子明說:「好吧,我去試試。」    
    張子明怕的是見不著朱文正的面就被陳友諒打入牢中或是砍了頭。只要到了城下,喊什麼就由不得陳友諒了。    
    張子明被帶出去後,陳友諒叮囑張定邊,叫張子明去喊話,不能放他進城。    
    張定邊又來到洪都的撫州門下叫陣了。    
    朱文正、鄧愈等人個個都是袍服不整,滿身硝煙,他們來到城樓上,向下一望,見華蓋下坐著陳友諒,左右戰將如雲。他們推張子明向前走了幾步。    
    張子明仰頭大叫:「大都督!」    
    鄧愈認出他來,小聲對朱文正說:「是張子明回來了,可能被俘了。」    
    朱文正說:「聽聽他怎麼說?」    
    張子明向城樓上喊道:「大都督,他們讓我來勸你們投降。你們要頂住,主公已盡發二十萬水陸之師來解洪都之圍,馬上就到,千萬頂住啊。」    
    話剛說完,惱羞成怒的陳友諒親自拔劍從張子明的後心刺了進去,他一鬆手,張子明帶劍翻倒在地。    
    城樓上的朱文正眼含熱淚下令:「放箭!」    
    城上箭矢如雨,陳友諒開始後撤。    
    湖口小鎮處在大戰前的平靜之中。百姓視雲集的大軍如不見,照樣慢條斯理地從事農桑、商賈之事,捕魚的船照樣出湖。    
    郭寧蓮帶著七巧和幾個侍衛閒逛,附近全是賣水產的,倒也熱鬧。她聽見有一個漁民高叫著:「鮮美河豚咧,捨命吃河豚!」    
    郭寧蓮湊過去,總共也沒有幾條,她猶豫著,想買,又有點擔心,忽聽背後有人說:「我全要了。」她一回頭,笑了:「好啊,你來搶我的先!」原來要買河豚的竟是胡惟庸。    
    胡惟庸說,買東西,就得爽快,看準了就買,你猶猶豫豫的不行。    
    「這魚好吃卻有毒,」郭寧蓮說,「我所以猶豫,是怕為吃魚喪了命。」    
    胡惟庸說:「你忘了我會做吧?」    
    「對呀!」郭寧蓮拍手樂了,「我好像聽人說過,你是靠給李善長嘗河豚飛黃騰達的。」    
    胡惟庸說:「讓你這一說,我也太不值錢了。」    
    連七巧都笑了起來。胡惟庸付了錢,把魚交給侍從提著。    
    回到帥船上,胡惟庸下到底艙灶間,扎上大師傅的藍圍裙,還真像個地道的廚師。    
    胡惟庸在精心地收拾河豚魚。幾個廚子在一旁觀看。胡惟庸說:「千萬不能碰到肝膽,毒全在臟器中。」他做著示範動作。    
    胡惟庸紮著圍裙在燒河豚,他向灶前幾個廚師傳藝:火候要正好,不放鹽,用醬油和糖來烹才新鮮。    
    一個廚師說:「你做了這麼大的官,還親自上灶炒菜。」    
    胡惟庸說:「別弄錯了,我多大官?你說的大官是主事,我是都事,差一個字差好幾品呢。」    
    那個廚師說,在他眼裡,都事的官也夠令人眼暈的了,幾個人見他沒架子,都開懷大笑。    
    笑聲伴隨著魚香味飄到朱元璋的座艙,他正與徐達交談呢,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說好像誰家在燒河豚。    
    一旁的郭寧蓮說他有專聞腥味的貓鼻子。    
    徐達接著向朱元璋報告消息,主公親統大軍來解南昌之圍,咱們水陸舟師前鋒剛到湖口,陳友諒就嚇得撤圍,南昌沒事了。    
    現在解洪都之圍已不是朱元璋的目的了,他要一口吞掉陳友諒的幾十萬大軍,胃口大著呢。不過這個砣砣太大,弄不好會撐破了肚子,硌壞了牙。    
    朱元璋說:「南昌沒事了,卻都壓到我這兒來了。陳友諒大軍兵臨城下,圍困南昌八十五天之久,現在解圍,他是怕我們斷了他的歸路。」    
    徐達說:「陳友諒正東出鄱陽湖來迎戰,來者不善啊。」    
    朱元璋說:「你說的對,他是要與我死鬥,來拚命。我估計了一下他們的船速,有可能在康郎山與我軍交鋒。你傳我令,各路水陸舟師向康郎山逼近,可分成十幾隊,不要一窩蜂。」    
    徐達說:「我馬上去傳令。」    
    徐達走後,胡惟庸親自來請朱元璋去吃飯。郭寧蓮這才告訴他,她買了河豚。    
    菜陸續擺上來,都是魚蝦。廚師說,全是鄱陽湖裡剛撈上來的鮮魚、活蝦,味道極鮮的。    
    朱元璋夾了一筷子魚,問郭寧蓮:「你不是買了河豚了嗎?」    
    「還沒做好吧?」她話音剛落,胡惟庸端著盤子上來了,朱元璋立刻說:「好香啊,好幾個月沒嘗過河豚鮮味了。」他承認自己是貓鼻子。    
    胡惟庸放下盤子,拿起一雙筷子,夾到食碟裡一塊,自己先嘗。    
    朱元璋說:「不必了吧?」    
    胡惟庸說:「主公不讓我嘗,我可不敢讓主公吃。」朱元璋心存感激,露出滿意的笑容。    
    胡惟庸吃下去後,站在一邊,說:「河豚若是發毒,快得很,所以人家說,它就是斷腸散。行了,主公可以進餐了。」    
    朱元璋先給郭寧蓮夾了一筷子。    
    她笑著搖頭:「我可不為河豚捨命。」    
    朱元璋招呼胡惟庸:「你也去用餐吧。」胡惟庸說了句「慢用」,恭敬地倒退出去。    
    朱元璋自己夾了一大塊,說:「我再為你嘗毒,我不死,你再吃。」    
    郭寧蓮笑道:「這我更不敢當了。你的命比我的命可值錢得多。」    
    朱元璋放下筷子說:「寧蓮,我想起你說的那句話,我五臟六腑都熨帖,還是夫妻呀。」    
    郭寧蓮奇怪地問:「我說什麼話了,值得你這麼刻骨銘心?」    
    朱元璋說:「你在信裡說,不要記恨你的率直,別因為夫妻間拌嘴氣壞了身子,你說我擔著一家人的飽暖,也擔著天下人的飢渴,天下沒有你行,不可無朱元璋。」    
    郭寧蓮先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繼而大驚,好在朱元璋說時感情很投入,並沒注意觀察她的表情。聽到後來,郭寧蓮似乎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不禁搖頭苦笑。    
    朱元璋說:「有你這幾句話,你就是打我一頓出氣,我也樂意,還會生你氣嗎?」    
    「所以你就下帖子請我隨你出征?」郭寧蓮說,「你知道我為什麼消了火嗎?也因為你信中的一句話。」    
    現在輪到朱元璋驚訝了,他的表情變化可沒逃過郭寧蓮的眼睛。她說:「你說,即使當了皇帝的男人,也得寵著自己的老婆,給自己的女人下跪也不低賤。」    
    朱元璋極為聰明,立刻說:「是啊,是這麼回事,吵歸吵,好歸好,家和萬事興嘛。」    
    朱元璋又說:「放心吃吧,你看我什麼事沒有。」    
    郭寧蓮笑笑,吃了一點河豚魚。    
    也許現在朱元璋還不明白真相,郭寧蓮根本沒給朱元璋寫過那封感情纏綿的信;從朱元璋的表情看,他也絕沒有「在自己女人面前下跪」的高風亮節。誰在中間做的手腳?除了馬秀英再不會是別人。郭寧蓮不得不承認,馬秀英真是一個難得的賢惠女人啊。


第五部分 治亂世用重典第85節 快救徐達

    康郎山水戰拉開了序幕,雙方投入戰船之多,搏殺之烈,大概史無前例,令赤壁之戰遜色不少。    
    陳友諒巨艦茫茫一片,桅櫓旌旗,望之如山,首尾相連,鼓浪而來。朱元璋迎戰的全是小船,須仰攻、仰射。    
    戰鼓聲中,朱元璋身穿銀盾玉甲立在樓船上,大聲激勵各船將士:「將士們,決戰在此一舉,有進無退,消滅陳賊,正在今日。不要害怕他大船巨艦,他們巨舟首尾連接,不利於進退。大家努力殺敵,有功者重賞!」    
    郭寧蓮則親自在朱元璋身旁擂鼓不止。    
    徐達率所部舟船衝上去,兵士在船中站一排,蹲一排,依次向敵船發箭,全是火箭。敵船相繼起火,敵兵忙於撲火,無暇應戰。徐達便令士兵驅船靠近大艦,攀援而上。    
    近身戰在敵船上展開,一個個敵兵被砍下湖去。    
    朱元璋看了大聲叫好,鼓聲更急了。    
    朱元璋忽見幾條大船同時攻擊徐達座船,向徐達船上連射火箭,帆篷立即起火。朱元璋大叫:「快救徐達。」    
    徐達指揮軍士撲滅船甲板上的明火,搖櫓急退。    
    敵艦指揮張定邊發現了朱元璋,高聲下令:「全力攻擊白桅桿的座船,那是朱元璋,活捉朱元璋!」    
    這一鼓噪,幾十條敵船蟻附蜂擁般向朱元璋快速攻來,只有他的船桅漆成白色,目標明顯,一時箭矢如蝗;郭寧蓮忙扔下鼓槌,手舞雙刀撥落箭矢,剎那間,腳下落了一大堆箭矢。    
    郭寧蓮大叫不好!推了朱元璋一把,叫他快下去,在艙裡不要出來。胡惟庸也說:「主公躲一躲吧。」    
    朱元璋很鎮靜,他說:「不要怕,我此時一退縮,就會動搖軍心,不敗也得敗。」他巋然立於樓船上,一動不動,儘管一大群人為他撥箭,還是有一支箭嵌進了他的甲片中,朱元璋不在乎,好在扎得不深,他拔了下來,箭頭帶血,他說:「幸虧是銀盾玉甲。」    
    朱元璋嚴令各船挺住,絕不准退卻。    
    但他看見有十幾條船還是逃走了,朱元璋氣得跺腳大叫。    
    張定邊的船已經衝到離朱元璋幾丈之遙了,張定邊大笑:「朱元璋,你的末日到了,鄱陽湖就是你的墳場。」他向朱元璋瞄準,準備發箭。    
    忽然一支箭飛向張定邊,張定邊應聲而倒。救了朱元璋的原來是飛舸而至的常遇春。    
    張定邊只是受了點傷,很快爬起來,指揮大船瘋狂圍攻,漫天飛矢,落在水中如開了鍋一樣。    
    廖永忠、俞通海也飛舟來救朱元璋,常遇春大叫,呼喊朱元璋的帥船要加速向東走!    
    可是胡惟庸一頭大汗地說:「船擱淺了,走不動。」    
    朱元璋再度陷入險境。    
    在飛蝗一樣的箭雨中,郭寧蓮和雲奇一人持一塊盾牌,立於朱元璋前面,另一隻手用刀劍撥矢。    
    一支箭射中了郭寧蓮左臂,盾牌噹的一聲落地,朱元璋一驚,說:「你快下去。」    
    郭寧蓮一聲不吭,一彎腰拾起盾牌,重又舉起,遮擋著朱元璋。朱元璋看到,血順著她的胳膊流下來,染紅了盾牌,船甲板上積了一攤血。朱元璋一雙眼裡蓄滿了感動的淚水。    
    由於廖永忠、常遇春、俞通海將張定邊的船團團圍住,張定邊開始指揮退卻,他連續中箭,渾身被扎得像刺蝟一樣,仍在戰鬥,直到衝出包圍,也沒有倒下。    
    朱元璋感歎道:「真是驍將啊。」隨後下令吹號角,集合船隊。    
    號角在蒼茫的水面上響起。    
    大小船隻向朱元璋靠攏來,敵船已無影無蹤了,湖中漂著無數死屍。    
    朱元璋見郭寧蓮兀自舉著盾牌,臉色白如紙,他一把抱住她,心疼地叫了聲:「寧蓮!」    
    郭寧蓮站立不住,倒在了他懷中。    
    眾將齊刷刷站滿了朱元璋的坐船甲板。    
    有十多個千戶、百戶和隊長被綁在船頭,他們都是臨陣退卻的首領。    
    朱元璋揮揮手,刀斧手一聲喊,十幾個人頭滾下湖,腳一蹬,屍首也隨之下水。    
    朱元璋對眾將說:「今後有臨陣退卻者一律斬不赦。不是我朱元璋心狠,你只顧自己活命,你一退,亂了別人陣腳,危害全局。我朱元璋被幾十條艦船圍著,我也沒有跑啊!」    
    眾將都用欽佩的目光看著他。朱元璋臨危不懼,確實做出了榜樣。    
    郭興認為,臨陣退卻者,是該問斬。不過,我們失利不是將士不肯用命,而是戰船大小過於懸殊,仰攻無法奏效,攀上大船也不容易。    
    劉基看看天空,試試風向,對朱元璋說:「郭興說的對,不能這樣拼,拼不過,我看可用火攻。」    
    朱元璋也伸手試試風:「先生欲學諸葛亮借東風嗎?」    
    劉基卻說有風沒風無所謂,他要朱元璋征幾條漁船,上面裝滿蘆荻、火藥,再潑上油,開到大船底下再點火。    
    朱元璋說:「那不是連我們的士兵一起燒死了嗎?」他不想留下殘忍的罵名。    
    劉基另有主意,每船後可拖一條小船,點火後士兵即跳到空船上逃脫。    
    朱元璋說:「好,就用火攻!常遇春,你去準備。」    
    常遇春答應下來,眾將陸續下船。    
    當眾將分頭去執行任務時,朱元璋叫住了徐達,讓他等等。    
    徐達回身等他吩咐。    
    朱元璋意外地令他馬上點本部軍馬回金陵。    
    徐達說:「這個時候讓我撤出去?」他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劉基稱讚朱元璋遠見於未萌,是要防備張士誠這時候趁火打劫。    
    朱元璋說:「若是張士誠殺奔金陵,李善長和費聚、陸仲亨帶的那點兵肯定守不住,如金陵有失,我們可就無家可歸了。」    
    徐達說:「好,我馬上回應天。」    
    底艙裡,船更顯得晃晃悠悠,浪滔聲不絕於耳。    
    受了傷的郭寧蓮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血把纏裹左臂的白布都洇透了。朱元璋端著一碗湯在餵她。她喝了一小口,便搖搖頭不喝了。    
    她問是什麼時辰了?    
    朱元璋告訴她快天亮了。    
    郭寧蓮說:「你一夜沒睡?」朱元璋笑笑。郭寧蓮對門口的七巧說:「你怎麼能讓他熬一夜?這麼險惡的大仗,沒有他怎麼得了!」    
    朱元璋說:「一宿不睡覺算什麼?只要我能陪著你就行了,別人在這兒我不放心。」    
    郭寧蓮掙扎著坐起來,說:「你不走,我也不養傷了,我上甲板上去。」    
    朱元璋這才說:「那你睡一會兒。」    
    郭寧蓮點頭,馬上閉上眼,見他悄悄脫下鞋,手提著鞋光著腳上了頂艙。    
    郭寧蓮有感於他的體貼,淚水奪眶而出。    
    


第五部分 治亂世用重典第86節 最後的一線希望也破滅了

    鄱陽湖上,新的大戰帷幕又拉開了。    
    陳友諒親自出陣,他的巨型樓船更高更大,劈波鼓浪,洶洶而來。陳友諒坐在樓船頂層杏黃羅傘下,達蘭坐在一邊,還悠閒地彈著琵琶。這是陳友諒用以安軍心之舉。    
    朱元璋遠遠地看見了,對劉基說:「上陣帶美女,彈著琵琶助戰,古往今來聞所未聞啊,陳友諒這個打魚郎是為一絕呀。」    
    胡惟庸附他耳畔說:「瞧見那彈琵琶的美人了吧?那就是傾國傾城的達蘭。」    
    朱元璋一時心動,手搭涼篷仔細看著。臉上五官看不大清,但那是一個美麗的影子,叫人銷魂的影子,看得朱元璋心猿意馬。劉基說:「這一仗,弄不好陳友諒真的要傾城傾國了。那他一定怪這美人。」    
    朱元璋說:「關這美人什麼事?」    
    劉基說,周幽王失國不是怪褒姒嗎?殷紂王滅亡不是歸罪於妲己嗎?安史之亂不是非要勒死楊貴妃這個禍首嗎?以成敗論英雄的同時,也是成敗歸罪女人。    
    朱元璋說他此論切中要害,透闢,很少有人這麼想過,看來得為女人鳴一回不平。是不是也關照陳友諒一聲,萬一他這個大漢皇帝短命,最好別委過於達蘭。    
    劉基哈哈大笑起來。    
    鄱陽湖面上,戰鼓和著浪濤聲轟響著,雙方千船齊發,吶喊聲排山倒海。這同時是一場膽魄之戰、氣勢之戰。朱元璋的甲殼蟲一樣的小舟,雖多卻總有點寒酸之感。    
    突然,掩護在船陣中的七條快船脫穎而出。    
    裝滿了火藥和浸油蘆荻的船偽裝得很巧妙,每船船頭都有人喊著號子鼓噪,後面十幾個搖櫓手拚力划船,船速如飛。而眾多穿了盔甲的不過是稻草人而已。    
    陳友諒注意到了飛速前進的七條船,他站了起來,問:「這是怎麼回事?這幾條小船為什麼單兵突進?可疑,快攔住。」    
    但為時已晚,七條船分別劃到了連接著的敵人巨艦下,士兵們轟的一聲點燃蘆荻,然後飛快跳上拖著的救生舟,砍斷纜繩,飛一樣逃回本陣。    
    風捲火舌,火勢越來越大,敵船一片慌亂,都想盡快躲開,但船尾大不掉,已陸續被火船引燃,湖上頓時烈焰騰天。    
    在敵艦上一片鬼哭狼號時,朱元璋陣中戰鼓齊鳴,萬箭齊發,燒死的、中箭的、落水的敵兵不計其數,湖水都被血水染紅了。    
    陳友諒的船好歹向後逃脫了,有人從小船上攀援而上,原來是一個小校,他帶著傷,滿身焦糊,向陳友諒報告說:「陛下……陛下的弟弟陳友仁、陳友貴,還有平章陳普略……都被大火燒死了。」    
    陳友諒驚魂稍定,仍在喊:「殺,殺!我不信大艦船殺不過他的小船。」    
    朱元璋的損失也不小,院判張志雄在作戰時桅檣折斷,敵船上鐵鉤叢刺搭上來,眼看要當俘虜,他橫劍自刎了。除他以外,丁普郎、余昶、陳弼、徐公輔也都戰死,最令朱元璋感動的是丁普郎,眼睜睜看著他身受十多處重創,已經被敵兵砍去了頭,身首分離了,雙手卻仍然死死抓住一桿長槍不倒,目睹鄰船這慘烈場面,朱元璋幾乎要號啕大哭。    
    撤回到駐地後,朱元璋馬上召集將領研究應對之策。    
    不管怎麼說,形勢對朱元璋有利。    
    由於陳友諒的左右金吾將軍投降了朱元璋,對陳友諒的打擊更大。朱元璋鼓勵將領必須不計傷亡,一鼓作氣。    
    陳友諒沒處出氣,把捉去的戰俘全都綁上石頭沉到湖裡去了。    
    朱元璋問:「我們抓了他多少降卒?」    
    劉基說:「總數在一萬以上。」    
    朱元璋宣佈了與陳友諒截然相反的策略:一個不殺,要回家的,發給盤纏;要留下當兵的,發給安家費。    
    常遇春說:「這麼一比,太便宜他們了。」他有點憤憤不平。    
    「士兵無罪。」朱元璋說,「事情怕比,一比,我們就得人心了。」    
    大家都服氣地點點頭。    
    朱元璋想給陳友諒寫一封信。這舉動很令將領們不解。    
    常遇春說:「打沉他的大船,叫他餵魚,寫信幹什麼?」    
    朱元璋慨歎地告誡部將,一紙公文,有時勝過十萬刀兵。他要告訴陳友諒,是你先攻我,並非我犯你,你不去與元朝鬥,卻來消滅同是反元力量的兄弟,這是逆潮流而動。我要警告他,他不配當皇帝,趁早自己脫去龍袍。要決戰就快點,別學女人腔。    
    劉基拍手叫好,這封信,必然激怒他。現在怕的是他保存實力逃走,如能激他再戰,把兵力全毀在鄱陽湖上,陳友諒就算完了。    
    廖永忠說:「趁熱打鐵,怎麼個打法吧。」    
    朱元璋胸有成竹,先令常遇春、廖永忠即刻率舟師出湖口,橫截湖面,讓陳友諒無逃歸之路。    
    二人答:「遵命。」    
    朱元璋再令藍玉帶兩萬人馬,在湖口陸上立寨柵,控扼湖口至少十五天,把從陸路逃跑的口子也堵住。    
    朱元璋隨後又命俞通海率舟師去占興國,令朱文正從後面攻擊陳友諒。時間久了,陳友諒困在湖中,沒有吃的必大亂,那時就是他全軍覆沒的時候了。    
    劉基說:「陳友諒只有困死鄱陽湖了。」    
    朱元璋帶著隨從登岸後視察藍玉所部陸師新建寨柵,臉上露出滿意笑容。    
    藍玉從對面跑來,神情很緊張:「主公來巡營,也沒告訴在下一聲。」    
    「告訴你,你好準備嗎?」朱元璋說,「我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藍玉領他看了初具規模的營盤,他用的是網式立寨法,反正陳友諒是水師,不論從哪兒上岸,都不給他留空子。    
    朱元璋點頭稱是。他忽然發現,藍玉的士兵人人屁股後頭有個口袋,問是幹什麼的?他還開玩笑地問,不是預備搶錢的吧?    
    藍玉說:「是裝炒米的。」他解開自己屁股後的袋子,倒出一把焦糊的米,遞到朱元璋手中。藍玉說,在水中作戰,有時一天吃不到一粒米,沒法生火做飯,如果人人帶五斤炒米,就挨不了餓了。    
    朱元璋大受啟發,回頭關照胡惟庸,讓他告訴各路水師,人人仿照藍將軍的辦法,背一個炒米口袋。    
    胡惟庸答應連夜督辦此事,保證明天人人有米袋子。    
    藍玉說:「主公在這兒用餐吧,我叫底下人去抓點鮮魚來。」    
    朱元璋說:「不行,我得回去。平時在哪兒吃都一樣,現在郭寧蓮在養傷,我不回去陪她,她太寂寞。」    
    藍玉歎道:「她真了不起,那天她舉著盾牌護著主公,臨危不懼,好多男子都做不到。」    
    朱元璋笑笑,說:「我單獨與你說幾句話。」這等於下令迴避,胡惟庸和眾衛士全站住了。    
    他二人向長滿蒲葦的塘邊走來。    
    茂盛的蒲葦在風中搖曳著白花花的穗頭,白鷺在天空中鳴叫著飛翔。    
    朱元璋和藍玉慢步走來。藍玉顯得有點侷促不安,不時地溜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突如其來地問:「最近沒派信使給郭惠送信嗎?」    
    藍玉額角頓時沁出了汗水,心怦怦亂跳。他說:「我知道,主公對我的不爭氣很惱火。」    
    朱元璋說:「可我給足了你面子。我親自把你的信使請到家中,明知他是替你送信,我看都不看,讓他當面把信交給郭惠。」    
    藍玉說:「這更叫我無地自容了。」    
    「你真有這個臉面,就不至於這樣了。」朱元璋聲音不高卻很嚴厲,「我早就告訴過你,為什麼讓你不能再打郭惠的主意,你卻當耳旁風。」    
    藍玉說:「我想……若從郭惠口中說出她父親臨終前遺囑的事,我也就死心了。」    
    朱元璋咄咄逼人地說:「這麼說,你信不著我,以為我是騙你了?」    
    藍玉的腳盲目地搓著腳下的沙子,說:「卑職倒不敢這麼想。」    
    「想過,只是不敢而已,」朱元璋說,「是不是?我把那件事只告訴你一人,是想讓你清醒,是對你好,你去打聽打聽,除了你,我給誰當過紅媒?」    
    藍玉只能心口不一地說自己辜負了主公一片心意。    
    「這更是言不由衷。」朱元璋並不買賬,「什麼辜負?你不在心裡罵我,我就燒高香了。」    
    藍玉說:「我哪兒敢啊。」    
    朱元璋不依不饒:「還是想罵我個祖宗八代,只是不敢而已。」    
    藍玉垂下了頭。朱元璋說:「就算根本沒有郭子興的臨終遺囑,我不讓你娶郭惠,行不行?你就敢違拗嗎?」這話已有強梁霸氣的味道了。    
    「卑職不敢。」藍玉心裡又委屈又怨恨,可表面上只能恭順。    
    朱元璋說:「你主意很正,敢陰一套、陽一套,你以為這事瞞得過我的眼睛嗎?你要一意孤行,下決心拐走郭惠也不是辦不到。」    
    藍玉說:「我怎麼敢……」    
    朱元璋說:「有什麼不敢,古往今來,為了一個情字,連江山都不要了的大有人在呀。你藍玉果然有這樣的膽魄,我也佩服。」    
    藍玉頭垂得更低了。    
    朱元璋說:「你讓我寒心。你投我時是個什麼?一個不能混飽一日三餐的窮小子,你現在是誰?是指揮水陸大軍的元帥!我可以讓你由元帥再升為大將軍、大都督,我也可以把你的官袍剝個精光,讓貧窮和死亡伴著你和你的美人,那一定很快意。我可以讓你生,也能讓你死!」還有比這話更重的了嗎?    
    藍玉驚得汗下如雨,後背直冒涼風。看著他的狼狽可憐相,朱元璋很感愜意、滿足。他說:「你自己選擇吧,你知道該怎麼辦。」    
    藍玉被徹底擊垮了,他說:「我……我想打完了這場仗,就帶著聘禮到鎮江去。」    
    朱元璋還要刺他一下:「那不太委屈你了嗎?」    
    藍玉說:「都是我,鬼迷心竅,不識抬舉。」    
    朱元璋說:「這可是你藍玉大將自己的選擇,你也可以不聽我的。不要在後面說,朱元璋以勢壓人,毀掉了你的美滿姻緣。」    
    藍玉恨恨地想,明明是以勢壓人,又逼著人家否認,但卻只能這樣說:「主公若這麼說我,卑職真的無地自容了。」    
    朱元璋問:「郭惠那裡怎麼辦?她可是在你的誘惑下傻等著你呢。」    
    藍玉立刻明白了朱元璋的用意,他說:「我想寫封信給她,當然這真的是最後一封了,我告訴她,我馬上娶傅知府的女兒了,讓她死了心。」    
    朱元璋問:「信裡說,是朱元璋逼你這麼做的?」    
    「卑職哪兒敢啊!」藍玉說,「本來也不是主公的意思呀,我什麼時候都不會改口。」這句話正是朱元璋要的。    
    「也好,」朱元璋冰冷如鐵的臉色好了一些,他說,「你馬上寫,正好明天有船回金陵,你把寫好的信送到我那兒去。」    
    藍玉痛苦地點了點頭,他最後的一線希望也破滅了,想拖著不辦都不可能了,想瞞過他的眼睛也辦不到,信要過他手,由他派信使送,藍玉有被人卡住脖子吊在半空手腳不能沾地的感覺,窒息、絕望。


第五部分 治亂世用重典第87節 九字真言

    藍玉的精神幾乎要崩潰了。有時他恨不得提刀闖入中軍帳,一刀結果了朱元璋。可他並不是那種不顧命的血性漢子,他不能因小失大,這正是他苦惱所在,如果可以隨心所欲地發洩,也許就不難受了。    
    藍玉一個人躲在營帳裡喝悶酒,也不吃菜,一大碗乾下去,再喝一大碗,一忽兒哭,一忽兒笑。    
    侍衛進來說:「元帥,別喝了,明天也許要打仗呢!」    
    「打仗好啊!」藍玉端著酒碗站起來,「像丁普郎、張志雄那樣亂箭穿胸,死了倒也乾淨!」    
    侍衛又小聲勸他別喝了,萬一叫人稟報給平章大人怎麼辦?    
    「去報告啊!」藍玉發洩地摑了侍從一個耳光,怒沖沖地指著他鼻子罵:「你去告!你敢拿朱元璋來壓我?朱元璋是什麼東西?別人怕他,我才不怕!叫他來……見我!」他忽地抽出寶劍,奮力砍下去,桌子砍掉了一個角,桌上的杯盤震得稀里嘩啦摔了滿地,侍衛嚇得不知所措。    
    這時常遇春掀門簾進來了。他不怒而威地看著藍玉。這一剎那藍玉酒也嚇醒了,舉在半空的寶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常遇春不動聲色地說:「你藍元帥很出息呀!就你這個德性,你配嗎?朱平章真是瞎了眼,又給你升了一級。」    
    「什麼?我升了?」藍玉乜斜著醉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侍從們這才敢過來收拾碎碗碴兒。    
    常遇春對侍從說:「你們先下去。」侍從們都走了。    
    常遇春揀了張椅子坐下,說:「你以為我跟你開玩笑啊?我剛從平章那裡來,他當著劉基、廖永忠的面,升你為右副都督了。」    
    藍玉嘻嘻地傻笑。常遇春急了,用力一拍桌子:「你笑個屁!」    
    藍玉轉而嗚嗚地哭起來,他說:「我贏了,我升了,我靠出賣良心升了官了……哈哈哈……」    
    望著又哭又笑的小舅子,常遇春也不由得深深地歎息一聲,說:「我不用問,就猜到又是為了郭惠那件事!我什麼都不願意說了,也許你是對的。」    
    藍玉說:「可是我現在一無所有了……」    
    常遇春說:「也不能那麼說。為了一個女人,丟了官,獲了罪,值得嗎?」    
    藍玉說:「我真恨不得殺了他!」    
    常遇春又氣又怕,狠狠打了他一個嘴巴,又走到門口向外望望,回來低聲呵斥藍玉說:「你這混蛋,再敢胡說,我一刀宰了你!」    
    藍玉不作聲了。常遇春說:「蒙上被睡覺!」    
    「我睡不著,一連幾夜睡不著了。」藍玉說,「他等於用刀架在我脖子上寫那封信,我給郭惠的信,等於用刀挖她的心……」    
    常遇春說:「已經到了這一步了,就什麼也別想了,讓郭惠恨你吧,她恨你也好,能讓你死了這條心。」    
    藍玉瞪著網著血絲的眼睛看著天棚,說:「我心有不甘啊!我有預感,他不讓我娶郭惠,他是想近水樓台先得月!一定是這樣。」    
    常遇春反倒有了勸阻的借口。如果真是這樣,他更應當退避三舍了!與主子爭風吃醋,豈不是活膩了嗎?他勸藍玉不要再想了,就當沒這回事。天下美人有的是,保住榮華富貴,就什麼都有。    
    郭寧蓮在住處養傷,左胳膊吊著,在案前練毛筆字。    
    朱元璋滿臉堆笑地進來,問:「好多了嗎?對呀,一隻手可以寫大字呀!我看看寫的什麼?」    
    郭寧蓮說她是隨便寫的。    
    原來她寫的是「卻帝名而待真主」。    
    朱元璋心有所動,喜不自勝地問:「很奇怪,你怎麼會想到寫這麼一句?這太奇了!你真是隨意的嗎?」    
    郭寧蓮是從朱元璋信中摘下來這麼一句,她說:「我是隨意的,你就不是了。你忘了你給陳友諒寫的那封信,最後一句不就是卻帝名而待真主嗎?你看他當不了皇上,讓他讓位。」    
    朱元璋笑了,他不得不承認,這是那封信的精髓所在,也是陳友諒最惱火、最不能接受的。    
    「那真主是誰?」郭寧蓮明知故問。    
    「這是天意,不可預知。」朱元璋故意隱忍不說。    
    郭寧蓮說:「這是說你自己,你不用不承認,我看你一會兒讓宋濂搜集各朝官制,一會兒讓陶安搜集典章制度,又讓李善長擬定律令,這都像是為登極做準備的。」    
    朱元璋卻制止她這樣說。他此時牢牢地記得佛性大師的九字真言——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這才得人心。陳友諒倒是黃袍加身了,他會有好下場嗎?    
    正說到這兒,有人叩門。朱元璋問:「誰?」    
    胡惟庸在外面說:「主公,有一個和尚想見見你。」    
    朱元璋皺起眉頭說:「和尚?」他有點煩,哪兒來的不識時務的莽和尚!    
    郭寧蓮打趣道:「和尚不可怠慢,阿彌陀佛,人不可忘本啊。」朱元璋又氣又笑地點了點她的鼻子,走了出去。    
    他萬萬想不到,來的和尚竟是佛性。朱元璋真是大喜過望,向他作了個長揖,說:「師父,我到處找你,卻無緣見面。」忙請佛性坐下。    
    佛性說他是去南嶽,偶過此地,見天空陰雲密佈,知這裡有大戰,順便來看看朱元璋。    
    朱元璋說他方纔還說起佛性大師告誡他的九字真言,不想師父就到了。他說正與陳友諒大戰,陳氏佔據荊襄湖廣富饒之地,兵多將廣,時時威脅金陵,侵我土地,不得不來討伐。    
    佛性笑道:「他侵擾你的安慶、洪都,原也非你所有,你所有者,皇覺寺一床一磬一缽罷了。」朱元璋不知佛性是譏諷他,還是非難他。    
    朱元璋啞了片刻,似有所悟,問道:「老師以為我貪得無厭嗎?」    
    「貪婪,人的本性。」佛性說,「你既已墮入其中,只能隨波逐流了。」    
    朱元璋這才多少放下心來,未來勝負如何,如何克敵制勝,他請師父點撥一二。    
    佛性道:「這個你去問劉伯溫,我不問這些。但陳友諒不足慮,他死定了,拖不過今天。」    
    朱元璋大驚,問道:「這怎麼可能!昨天陳友諒率水師企圖從南湖嘴逃回武昌,在那裡還打了一場大仗呢。」    
    佛性說:「信不信由你。」    
    朱元璋叫來胡惟庸,命他馬上派探馬去弄清陳友諒死活。    
    佛性提醒他別忘了禮尚往來。    
    朱元璋問:「怎麼個禮尚往來?送禮給他?」    
    佛性道:「人家死了,總得獻三牲去祭奠一回亡靈吧!」    
    朱元璋拍了一下腦門,說:「這比派探子要好得多,不過萬一陳友諒沒死,也能把他氣死。」他說這有三氣周瑜之功效。    
    佛性替他打算,如果陳友諒活著,去送祭禮的人會活著回來,他不殺他們,是來報信給你,也是闢謠。若是把使者殺了,那就證明陳友諒必死無疑。    
    朱元璋看了胡惟庸一眼,認為很高明。胡惟庸說:「我馬上叫人去備三牲。」    
    朱元璋卻要他親自去。並且意味深長地看了胡惟庸一眼。    
    胡惟庸心領神會,立刻想到了傾國傾城的達蘭,朱元璋怕覆巢之下無完卵。胡惟庸說:「那我得活著回來才行。」    
    朱元璋會意地笑了。    
    胡惟庸走後,朱元璋對佛性大師說:「我當初有個心願,或重修皇覺寺,或擴建雞鳴寺,以便迎師父去當住持。現在我能辦到了,千萬別拒絕弟子一片心。」    
    佛性說:「現在還不到時候,到我走不動那天再說吧,好自為之。」    
    朱元璋又說:「昔日師傅告誡我的九字真言,迄今不敢忘懷。」    
    佛性淡然道:「什麼九字真言,老衲倒不記得了。」    
    朱元璋知他故意這樣說,就說:「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佛性問:「現在心癢難耐了,是嗎?」    
    朱元璋笑道:「徒弟不至於。」    
    佛性重申,緩稱王,不是不稱王,是時機未到。現在,小明王那裡江山日蹙,自從劉福通被殺,朱元璋從安豐把小明王救出來,他事實上已在朱元璋的羽翼之下了,此時稱王也無妨了,誰也奈何不得朱元璋了。但他要朱元璋記住:得道四海歸心,無道天下大亂。    
    朱元璋不覺喜上眉梢,一再表示,弟子記在心上了。


第五部分 治亂世用重典第88節 是不是立陳理為太子

    陳友諒躺在涇江口鏤金大床上,胸前一片血漬,他的傷勢危重。達蘭和張必先、兒子陳理等人圍在跟前。    
    陳友諒吃力地吩咐,要盡快拔寨起行,大船走不了的都燒掉,不能在鄱陽湖久停。    
    張必先說:「如今太子下落不明,萬一……是不是立陳理為太子?」    
    陳友諒點點頭,他喘了一陣,說他不要緊,讓他們都下去吧,只留達蘭陪他就行了。    
    眾人陸續退出。    
    陳友諒握住達蘭的手,說:「我在他們面前不願說洩氣的話,我不行了,撐不過一兩天了。」    
    達蘭垂淚道:「你別這麼說。我們回武昌去養,那裡好郎中多……」    
    陳友諒說:「你不必安慰我。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不是人力可強求的。我這一生,活了四十四歲,由一個打魚的登了皇帝位,知足了;我只是不甘心敗給小和尚朱元璋。如果再給我三年陽壽,我一定能報仇雪恨。」    
    達蘭說:「陛下好好養傷,才能報仇啊。」    
    陳友諒說:「朕惟一割捨不下的就是你呀。滿以為能夠天長日久,這都是不可能了,朕走了,扔下你孤孤單單的,朕閉不上眼睛,可憐啊。」    
    達蘭抽泣著說:「我雖跟陛下只有幾年時光,卻終生不忘陛下的好處。」    
    陳友諒想起一件事,昨天上陣前,達蘭好像有件什麼重要的事要告訴他,又說打勝了仗再告訴,陳友諒問她到底是什麼事呀?    
    達蘭說她為陛下懷上孩子了。    
    「你怎麼不早說!」陳友諒說,「朕多麼希望能看到這個兒子呀,可惜與他只能是夢會了。朕會告訴陳理,我不在了,要善待弟弟。」    
    達蘭又哭起來,陳友諒下了這樣的遺囑,他死後,叫他們秘不發喪,省得朱元璋趁亂攻擊。一定不要聲張,悄悄把他運回武昌後再舉行葬禮。    
    達蘭說:「你別說這話嚇唬我了,你不會有事的,老天也會保佑你。」    
    「朕知道朕的路走到頭了。」陳友諒說,「別忘了,把你的畫像放到朕棺材裡一張,陪陪朕,省得朕一個人做孤魂野鬼。」說到痛心處,他流出了渾濁的淚水,達蘭伏在他身上失聲痛哭。    
    陳友諒掙扎著想坐起來,卻沒辦到,喘了一陣,伸手指著床頭的一個鐵皮箱子。    
    達蘭問他是不是要打開?    
    陳友諒從手腕上解下一把鑰匙。達蘭接過來,打開箱子,裡面有一個漂亮的嵌螺甸檀香木匣子。    
    達蘭知道裡面裝的是皇帝玉璽,不知他此時拿出來要做什麼。    
    陳友諒點點頭,達蘭把匣子捧到他面前,陳友諒打開匣子,裡面有一方很大的玉璽,達蘭早就聽陳友諒說過,這是用和氏璧打造的皇帝之寶,是漢高祖的,後來宋徽宗得到,又偶然傳到了陳友諒手上,他才做了皇帝。他讓達蘭帶著它,日後交給陳理,並告訴陳理,等她肚子裡的孩子出生,一定讓他傳位給達蘭的孩子,傳弟不傳子。    
    達蘭說:「口說無憑啊。」    
    陳友諒說:「朕寫下來,拿紙筆來。」    
    達蘭馬上去找紙筆。    
    劉基下榻的營中,一燈昏然,屋中四壁皆空,只有幾卷書和一壺清茶擺於案上,劉基與佛性大師分坐桌子兩側,師徒二人一邊品茗,一邊敘舊。    
    佛性啜著茶說:「看你的氣色,知你一帆風順,很得寵啊。」    
    劉基說:「老師薦我來輔佐他,敢不盡心盡力?」    
    佛性說:「倒不是因為我與他有過一點檻外之緣,我是替天下蒼生選主啊。他能器重你,你便有施展平生抱負以利天下的機會。」    
    劉基說:「是的,事無鉅細,他都來問我,有時我覺得李善長都被冷落了,我心裡並不踏實。」    
    佛性問起他現在官居何職。    
    「一先生而已。」劉基說。    
    「這叫什麼官職?」佛性大為不解,對尊敬的人皆可稱先生啊。    
    劉基告訴佛性,朱元璋當眾說過,先生是最被敬重的至尊,天下可稱先生者,孔子、孟子而已。朱元璋說,給劉伯溫位極人臣的一品官也是對他的褻瀆,索性免俗,什麼都不給,先生到底。    
    佛性說:「阿彌陀佛,倒也別緻。伯溫,我雖已出世,卻又時時入世管你們的事,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劉基豈能不解先生之心?佛性想把他平生的大志交付與學生,由劉基替他完成,這大志是利國利民利蒼生的。    
    由於說到佛性心坎上去了,佛性眼中竟漲起了淚潮,頻頻點頭。    
    有人來報:「長老,先生,平章大人著人來送夜宵了。」    
    佛性說了句多有叨擾。    
    門開處,幾個廚師魚貫而入,菜餚擺滿了一大桌。佛性說:「替貧僧多謝你們主公。」劉基給了廚師們幾貫賞錢。    
    廚師退去後,佛性說:「送了這麼多!」    
    劉基說朱元璋對老師真是破例。他平時自己吃飯,一碗飯,一碗湯,幾碟小菜而已。    
    佛性說,苦命人出身,總是知道節儉,知道一粥一飯來之不易。    
    「也不全因為受過窮。」劉基說,他也有做給下面人看的意思,他都如此儉樸,別人誰敢奢靡!    
    他們又說起陳友諒的結局,佛性執意說他已亡,劉基深信不疑,單等胡惟庸回來證實真假了。    
    此時胡惟庸那條船藉著暗夜和蘆葦蕩的掩護悄然滑行在湖面上,下弦月昏暗,湖上一片灰茫茫,只有遠處陳友諒水寨的船上張掛著高高低低的燈籠,梆子聲,巡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似乎為了壯膽。    
    這條船鑽進了可以沒人的蘆葦蕩中。原來是胡惟庸帶從人來弔唁陳友諒的,船上擺著豬頭、羊頭和牛頭。    
    一個侍衛問:「咱們偏離涇江口大營了吧?」    
    另一個說:「可不是,船掉頭吧?」    
    胡惟庸卻說:「我把船開到這兒來,是想救大家一命。」    
    眾人狐疑地望著他。直到此時,胡惟庸才告訴從人,這是必死無疑的差使。他讓大家想,我們有無活路?如果人家陳友諒根本沒死,或者只是受了點傷,我們大張旗鼓地帶著三牲來弔祭,這不是當面咒人家死嗎?陳友諒生性殘暴,馬上得把我們剁成肉泥。    
    一個侍衛說:「說得在理呀。」    
    胡惟庸接著分析,如果他果真死了,也不會放我們回去,大戰之際折主帥,會動搖軍心的,他們必定要瞞得鐵桶似的,怕我們走漏了風聲,能不殺我們嗎?    
    一個侍衛不平地說:「這哪裡是來刺探情報,這是叫我們來送死呀!」    
    胡惟庸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主公想要的情報只一條:陳友諒到底是死是活。我們弄到准信不就完了嗎?    
    「對啊!」「幸虧胡大人為我們做主。」    
    有人問:「現在怎麼辦?我們聽胡大人的。」    
    胡惟庸下令,把三牲都推到湖裡去,算祭龍王,求龍王保佑他們。    
    一陣隆隆聲,眾兵士把豬頭、羊頭等供品全掀入湖中,湖裡開了鍋一般,水花四濺,胡惟庸帶眾人跪在船頭,口中都唸唸有詞。    
    起來後,胡惟庸說:「一切都聽我的,我先帶一兩個人去看看,別人在二里以外的關帝廟裡藏身。」    
    眾人答應著。    
    夜色濃黑,天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涇江口鎮街市到處是陳友諒的兵營。    
    胡惟庸帶著兩個隨從,都披著雨衣頂著雨笠,踏著泥濘跋涉著。    
    偶爾有巡街兵士提著風雨燈走過,還有敲梆子報平安的戍卒。胡惟庸幾人走走停停地盡量躲閃著巡邏兵。    
    又一隊巡邏兵過來,他們三人藏身牌樓後。    
    一個侍從問胡惟庸:「我們找這個人,會不會出賣我們呀?」    
    他要找的是為達蘭畫像的李醒芳,胡惟庸知道他在陳友諒帳下當著閒散的翰林。    
    胡惟庸告訴隨從們放心,說李醒芳是他的同鄉,又和他同年參加鄉試,現在雖在陳友諒這裡掛個翰林的空招牌,不過是個御用文人,李醒芳會畫畫,就用他這一技之長。    
    敵兵遠去了,胡惟庸幾個人又開始往前走。


第六部分 喜歌哀歌一人唱第89節 喜歌哀歌一人唱

    已是掌燈時分,朱元璋正在寫紙條,照例把紙條往屏風上、案上貼。    
    常遇春和藍玉進來。朱元璋立刻面露喜色,順手揭下一張字條,在手中揉爛,說:「你們來了,這張條子沒用了!怎麼樣?大捷?」    
    常遇春說:「若是相反呢?」溢於言表的興奮是瞞不了人的。    
    「不可能。」朱元璋說,「你這人,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呢,藍玉倒顯得比你老到些。」    
    這顯然不是褒獎的話,一下子掃去了藍玉臉上的笑容。常遇春為沖淡不快,急忙接過話茬來說:「這一仗,打得過癮!陳友諒的平章姚天祥叫我們生擒不說,連他的太子叫陳善兒的也當了俘虜,我可沒敢殺呀!」    
    朱元璋笑了:「你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呀!這次收降卒多少啊!」    
    「真叫人山人海呀!總共有五萬之眾。收降的事是藍玉管。」    
    藍玉感到很怪,這些降卒一點都不害怕,發給盤纏回家都沒有幾個動心的,都願留下來為朱元璋效力。    
    朱元璋有意看了常遇春一眼:「怎麼樣?這就是我們不殺降卒的功德。」    
    常遇春說:「偽太子也不殺嗎?」    
    「不殺!」朱元璋說,「不是二兒子陳理跑了嗎?不殺才能感召他們。殺了,只能逼他們破釜沉舟頑抗到底,我們就要多費時,多費銀子多費力,要多死人,算算賬就明白了。「    
    朱元璋忽有所思,像自語似地說:「這胡惟庸怎麼不回來?凶多吉少嗎?「他問常遇春:「你們弄明白沒有?這陳友諒到底死沒死?」    
    藍玉也吃不準,這一仗下來,敵人都散花了,兵找不著將,將找不著兵,連個准信兒也沒有。    
    常遇春倒是派人打探了,陳的部下也說法不一,有說中流矢受了傷的,有說掉水裡淹死的,也有說回武昌去搬兵了。    
    藍玉認為陳友諒必死無疑,不然部下能作鳥獸散嗎?朱元璋點了點頭。    
    常遇春和藍玉起身,說:「我們回去了。」    
    朱元璋看了一眼藍玉,說讓他先走你等等。    
    藍玉眼中露出恐懼之色,常遇春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目光。    
    朱元璋心情不錯,竟然約藍玉出去走走。    
    傍晚倒是天晴氣朗,晚霞尚未散盡。朱元璋很輕鬆地與藍玉漫步而來,藍玉相當緊張。    
    朱元璋答應,打勝了這一仗,給他一個月假。藍玉忙說他不用休假,自己年輕……    
    朱元璋提醒他,不是要去鎮江相親嗎?    
    藍玉說:「主公不提醒,我倒忘了。其實也不必大動干戈,相不相都錯不了的,叫人把彩禮送過去就是了。」    
    「那不妥,」朱元璋說,「這是人生大事,不是兒戲,況我又是紅媒,更不可草率。到時候你先回金陵,我派德高望重的李習、陶安陪你前去相親。」    
    藍玉推托著,那未免太驚動了,恐過於張揚。    
    朱元璋說:「怎麼叫張揚?我手下大將辦終身大事,就是要風光嘛。回頭我叫李善長從公庫裡支五千兩銀子給你作安家之用。」    
    藍玉誠惶誠恐地說:「受此隆恩,我藍玉實在惶惶不安啊。」    
    朱元璋說:「你好好幹就是了。」    
    藍玉口不對心地說:「就是肝腦塗地也不能報效萬一呀。」    
    藍玉覺得他的心就像沉到湖裡的朽木,水淋淋、沉甸甸,永遠也浮不起來了,他只能在心底哀歎。    
    李醒芳的翰林當得既瀟灑又彆扭,說瀟灑是不用做事只拿俸祿,這全是達蘭的作用,幾乎是她把李醒芳拖到戰火中來的。李醒芳根本不關心戰局,似乎也不關心陳友諒的成敗與他自己的身家性命有何牽連,叫他到行宮去畫畫,他就去,不叫,就與好友楚方玉遊歷山川,談詩論文。    
    他在涇江口租了一幢房子,這天晚上,起更後,李醒芳在燈下畫「湖口煙雨圖」,他站著揮毫,楚方玉則坐著觀看。    
    楚方玉品評說,既是湖口煙雨圖,就該畫上陳友諒萬船傾覆的場面,光畫煙雨,不是白跟他到戰場上來一回了嗎?當然有點揶揄味道。    
    李醒芳說:「那應當改為湖口硝煙圖。你別忘了,這是應達蘭皇后之邀畫的,我畫那麼喪氣的場面,不是找死嗎?」    
    楚方玉道:「你這種文人,只能替人家點綴歌舞昇平,毫無骨氣。」    
    李醒芳說:「有骨氣的都不在文人堆裡。」    
    楚方玉拍手笑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此時胡惟庸等三人已來到窗下,用手指捅破了窗紙,向裡觀看著。    
    楚方玉趁李醒芳去倒筆洗裡的水,她抓起一支筆,飛速地在畫中船上填了幾筆,畫的是口大棺材。她忍不住惡作劇的喜悅,若無其事地去看書。    
    李醒芳給筆洗裡注入了新水後,又提筆時,發現畫上多了口棺材,大吃一驚:「楚方玉,你給我亂畫了什麼?啊?一具棺材?你這不是坑我嗎?這還能交卷嗎?」    
    楚方玉說這叫未卜先知。陳友諒不是快死了嗎?死了不是要用船把棺材運回武昌去嗎?    
    李醒芳生氣地揉爛了那張快完成的畫:「你盡給我添亂。」    
    楚方玉說:「我就是不讓你再給陳友諒當吹鼓手。明兒個他死了,你這翰林還跟他到陰間去嗎?我看都該作鳥獸散了吧?」    
    李醒芳說:「這不是給陳友諒畫的,我告訴過你了。」    
    「是了,」楚方玉故意氣他說,「這是為你的紅顏知己所作。若是陳友諒一命嗚呼了,你是不是要接收可憐的皇后啊?」    
    李醒芳說:「你真可惡!」趁她嘻嘻哈哈笑時,他抓起筆來,在她腦門上重重地畫了一筆。她哎喲一聲,趕快去照鏡子,成了三花臉,二人大笑。    
    窗外的侍衛對胡惟庸小聲說:「聽他們的話,陳友諒真的快死了。」另一個說,「咱這不是得到准信兒了嗎?可以回去了吧?」    
    胡惟庸說:「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呢。」他說的重要事,當然不會告訴他們。    
    兩個侍從面面相覷。    
    胡惟庸仍在向房中窺視。    
    李醒芳問:「你這次來,到底是為什麼?」    
    「讓你跳下這條快沉的漏船。」楚方玉說。    
    李醒芳說等船全沉了再逃生也不遲,他說做人不能太勢利。    
    「我勢利?」楚方玉說,她可沒拿過陳友諒一粒俸米、一兩俸銀。    
    李醒芳說:「你想拿我也不讓。那個大色鬼,若見了你,三宮六院頓失顏色,連達蘭都會失寵,我怎麼辦?」    
    楚方玉咯咯地笑起來,她聲稱自己和李醒芳井水不犯河水。    
    窗外一個侍衛說:「這女的真美,從沒見過這樣叫人心動的美人!」    
    胡惟庸踢了他一腳,說:「在這兒等著,我去會會朋友。」他走到門口,摘去竹笠,脫去蓑衣,伸手敲門。    
    李醒芳在裡面問:「這麼晚了,是誰呀?」    
    胡惟庸大聲說:「你連老同鄉胡惟庸的聲音也聽不出來了嗎?」    
    李醒芳顯然大為驚訝,看了一眼楚方玉,一時怔住。楚方玉問:「胡什麼?是誰呀?」    
    李醒芳小聲說:「我跟你說過的,同鄉,最有才幹的那個,刀筆很厲害,一紙狀子殺了三個縣令,兩個平章,一個左丞,一個右丞,在前幾年轟動江南啊。」    
    楚方玉說:「這種心術不正的人,你鬥不過的,不必交往。」    
    「人家雨夜來訪,豈可拒之門外?」李醒芳欲去開門。楚方玉說:「那我要回我下榻處了。」說著拿起桐油紙傘,從後門走了,李醒芳說了句「明天再見」,也不挽留。


第六部分 喜歌哀歌一人唱第90節 我當初就不該給你

    李醒芳萬萬想不到,會是胡惟庸闖來。時下陳友諒與朱元璋兵戎相見,同鄉胡惟庸正是在敵方供職,他來此何干?    
    李醒芳還是很熱情地把他迎了進來。    
    李醒芳說:「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我是在客中,居無定所,虧你能找上門來。」    
    胡惟庸抖抖身上的雨珠,說:「仁兄又低估了我胡某人的本事。」    
    李醒芳請他坐下,說:「不敢,不敢。不過,那年鄉試時,在江南貢院門外,你我打過一次賭,你可是輸了。」原來他們打過賭,胡惟庸誇下海口,說二十年後自己要當宰相。    
    胡惟庸說:「我說的是二十年為期,現在才六年啊,我說我二十年後做丞相,還有十四年,你等著吧。」    
    「可你連中書省的七品都事還沒當上呢。」李醒芳說,「距正一品的中書令不是有十萬八千里之遙嗎?十四年何其短?」    
    「我並沒說限於元朝的官職。」胡惟庸說,「我現在就是都事,正七品,不過是朱元璋那裡的。」    
    李醒芳哈哈大笑,笑他雖是七品,卻是個帶偽字的,草寇而已。    
    胡惟庸也反唇相譏:「你雖為翰林,不也是個偽的嗎?五十步笑百步而已。勝者王侯敗者賊,我看醒芳兄是上了賊船了。」    
    這話說得李醒芳的臉很不是顏色。胡惟庸見他認真了,馬上打哈哈說:「玩笑,玩笑!」    
    李醒芳揭開茶壺蓋看看,說:「茶涼了,我去燒一壺開水。」    
    胡惟庸說:「方纔在外面還聽到嫂夫人的聲音,怎麼轉眼不見了?」    
    李醒芳說:「我尚未娶妻,哪有夫人?方才走的是一位朋友,與蘇坦妹齊名,並稱楚蘇的楚方玉,想足下亦有耳聞。」    
    「她呀,不得了的人物。」胡惟庸說,「大名如雷貫耳,你怎麼不替我引見一下?」    
    「改日吧。」李醒芳說:「反正她不走。」    
    胡惟庸猶念念不忘:「原來李兄有幸與楚蘇之楚交往,令人羨慕。據說,她的姿色也是艷冠群芳的。」    
    李醒芳道:「蘇坦妹也是色藝雙絕呀,不是叫你的主子砍了頭嗎?」    
    胡惟庸尷尬地一笑,不敢再說這個話題。    
    李醒芳和胡惟庸喝著茶,李醒芳問:「你來此地是公事還是私事?不會是專程來找我的吧?」    
    「當然是來看望老同鄉、老朋友了。」胡惟庸言不由衷地說。    
    李醒芳當然不相信。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    
    胡惟庸說:「這你又忘了我的本事了。我不但知道你在陳友諒大皇帝御前供奉翰林,還知道你又是宮廷畫師,你忘了給過我一張達蘭皇后的畫像了嗎?現在我們主公朱平章手上。」    
    「我當初就不該給你。」李醒芳有些後悔,說他未必安好心。    
    胡惟庸一笑,話鋒一轉說起這裡很快就要樹倒猢猻散了,大難臨頭各自飛,問他有何打算啊?    
    「你是來當說客的呀!」李醒芳說,「早了點吧?大漢尚有湖廣之地,精兵良將幾十萬,誰輸誰贏還不見得呢。」    
    胡惟庸說:「你不過是個門客而已,何必為人家張目。陳友諒不是快死了嗎?他一死,還不是旗倒兵散?仁兄還不該早做打算嗎?」    
    「誰說他快要死了?」李醒芳不想說出實情。    
    胡惟庸說:「實話告訴你,我是帶著祭祀三牲前來弔唁的。也許這會兒他已經壽終正寢了。」    
    「不可能!」李醒芳說,「我是個沒用的人,你也不必說服我去倒戈。」    
    胡惟庸顯得很誠懇,人都說,良禽擇木而棲,人也一樣。朱元璋為人敦厚、仁慈,文韜武略都是天下數一數二的,我已向朱元璋推薦了閣下,現在去,總比陳友諒灰飛煙滅了再去好些。    
    「謝謝你的美意,」李醒芳說,「我本來無意於官場仕途,也無意在他這裡混,很快就回鄉下去了,寫詩作畫,過我的自在日子。」    
    這時門外燈火一片,車聲、人聲嘈雜。一個官員推門進來,說:「李翰林,宮中有請。」    
    「現在?」李醒芳問,「誰請我?」    
    官員道:「自然是皇帝陛下。諭旨請帶上畫筆畫紙。」    
    李醒芳更覺驚奇不解,他一面換衣服,一面對胡惟庸說:「真是對不起,官身不由己。明天我請你飲酒。」    
    胡惟庸說:「你快去忙吧。」他決定跟在李醒芳後面,見機行事。    
    李醒芳坐進了華貴的大轎,被人簇擁著抬走了。胡惟庸三人緊緊地尾隨而去,他們在暗處,沒有人注意。    
    陳友諒臨時營帳崗哨林立,李醒芳下轎時還聽見有一個值夜高官在叫:「皇帝聖諭,各將士不得鬆懈鬥志,防止賊人來劫營!」聲音傳遞下去,此起彼伏。    
    李醒芳被人引進帳中。    
    已經混入了敵營的胡惟庸三人,此時已穿上了陳友諒軍的號衣,正混在人群中。    
    大帳空空蕩蕩,一塊大幕把中軍帳辟成了兩半,大幕前端坐著丞相張必先。    
    李醒芳向張必先施禮:「丞相大人安好。不知深夜召我何事?皇帝陛下可好?」    
    張必先臉上的肌肉跳了幾跳,說:「好,好。想請你再畫一張像,皇帝陛下久有此意,一直因鞍馬舟車勞頓,總是沒有畫完,今天總算空閒下來了。」    
    李醒芳很納悶,正在打仗,用得著這麼急迫嗎?也妨礙皇上休息呀。    
    「這倒無須擔憂,你怎樣做也打擾不著他了。」張必先向內宮擺擺頭,兩個太監刷一下拉開帷幕,李醒芳嚇了一跳,裡面停放著一張靈床,床頭點著長明燈,陳友諒穿著皇帝的袞冕,靜靜地仰臥在靈床上。    
    李醒芳看見達蘭紮著孝帶,坐在靈床前,眼都哭腫了。    
    李醒芳大驚:「這是……」    
    張必先說:「皇帝駕崩了。」這可不是「怎樣做也打擾不著」了嗎?    
    李醒芳不禁一陣悲從中來,連連說:「這怎麼會呢,這怎麼會呢?」他的目光直視著達蘭。    
    達蘭告訴他,本來中了一箭,並不傷筋動骨,沒想到是毒箭。她說著又哭起來。    
    此時再不畫下御容,日後就沒有機會了,張必先要求他要快,問天亮前行嗎?    
    李醒芳說:「行。」    
    張必先又叮囑,已決定秘不發喪,不能讓朱元璋知道,也不讓漢軍知道真相,那會使人心渙散,不可收拾,所以李翰林必須守口如瓶。    
    李醒芳說:「請放心。」打開卷筆簾,走過去。張必先命人在屍體旁擺了一張桌子。    
    人陸續撤出了,燈火通明的靈堂裡除了死人,只有李醒芳、達蘭二人。    
    李醒芳鋪陳渲染,開始作畫。    
    帳篷後面毗連一棵大槐樹。此時胡惟庸藏在樹後,他用匕首將帳篷挑開一道口子,向裡張望,見到了屍體和對照遺容繪畫的李醒芳。    
    只聽達蘭幽怨地說:「天塌地陷,有時只是一瞬間的事,他當了幾個月的皇帝,就這麼匆匆地走了。」    
    正在畫像的李醒芳頭也不回地說:「樂極生悲,否極泰來,皇后不要過於悲傷,自己多保重為好。」    
    達蘭問道:「我想,李翰林再也不會到宮中來了吧?你想幹什麼?我現在還有能力資助先生,今後怕就不能了。」    
    李醒芳說:「我一個讀書人能幹什麼?我想到名山大川去遊歷,畫遍天下大湖大澤、名岳名山,我要錢也沒用。」    
    達蘭說:「你不屑於用我的錢,是嗎?」    
    李醒芳說:「那倒不是。這幾年,你和皇上對我很好,我結識你也深感榮幸。過幾天我就告辭了。」    
    達蘭說:「我知道,人去不中留,明天我到府上去為你餞行。」    
    「那可不敢當。」李醒芳說,「再說,聽張丞相的口氣,天亮前你們就可能護送靈柩走了。」    
    達蘭說:「為縮小目標,人不與靈柩同行,靈柩先走,人分批陸續撤走。」    
    李醒芳又低頭作畫了。    
    已經親眼目睹這一場面的胡惟庸別提有多振奮了。他知道,張必先所以秘不發喪,一是要穩軍心,二是迷惑朱元璋,防止他趁火打劫。胡惟庸正好利用這個弱點,他要把陳友諒的兵營攪個地覆天翻。    
    在他們下榻的小客棧裡,胡惟庸準備了幾刀紙和文房四寶,插好門,胡惟庸決定天亮前讓涇江口遍地開花,貼滿惑亂軍心的揭帖。    
    幾個隨從裁紙的、研墨的,忙個不亦樂乎。他們把胡惟庸寫好的帖子拾到一起,另一個人在熬製糨糊。    
    胡惟庸仍在快速地寫著帖子。    
    一個侍衛喜氣洋洋地說:「這一招,抵得上千軍萬馬!他們不是怕下面知道陳友諒死訊樹倒猢猻散嗎?咱來個遍地開花,攪散他的軍心。」    
    胡惟庸得意洋洋地說:「這叫不戰而屈人之兵,你們都立了功,等著回金陵領賞吧。」    
    一個隨從說:「就怕到時候都事大人早把我們忘到脖子後頭去了。」    
    胡惟庸說:「不會忘。我要把你們名字列上,讓主公賞賜!」    
    「糨糊好了!」一個侍從提著鍋進來。    
    胡惟庸命令:「快出去張貼,軍營裡,船上,大街小巷都貼。」幾個人領命而去。


第六部分 喜歌哀歌一人唱第91節 陳友諒已經死了

    佛性離開湖口前,劉基來向老師告別,話題很自然扯到朱元璋身上。    
    佛性問他看朱元璋能成大器否?    
    劉基肯定地說能。他說此人能忍。現在他的勢力已達安徽、江蘇、江西、浙江,但他連稱王都不願,甘願在小明王旗下為臣,這是他的高明處。當然這得益於老師為他定的三句話: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佛性點頭三歎,引而不發才能後發制人,厚積才能薄發,他說朱元璋是個聰明人。相比之下,陳友諒就很蠢了,羽翼未豐,急急忙忙在五通廟稱帝,這是本末倒置,這不是很快敗亡了嗎?    
    說起朱元璋的精明,尤其讓劉基佩服,他舉了不殺康泰、鄧愈的例子。他說朱元璋雖沒念過多少書,卻有韜略,又工於心計。他本來自己想辦的事,卻常常假別人之手,譬如為籠絡胡廷瑞之心而讓劉基審案,放他外甥康泰,為了安將士之心,不殺害胡大海的至友鄧愈,也讓劉基出面枉法。    
    佛性也承認這是一個人的優長之處。    
    劉基又稱讚他重義氣,有時也大義滅親,他差點殺了外甥朱文忠,不怕胡大海造反,殺了他兒子,反過來又厚待胡大海的小兒子、花雲的兒子,很得人心。但殺害無辜的蘇坦妹,卻傷了很多文人的心。    
    佛性笑了,公開在蘇坦妹墳前立碑認錯,不又收回了人心嗎?不然劉伯溫怎麼又會應召而來?    
    劉基說,他很坦然,不深奧,有時又讓人看不透,也許因為他出身微賤吧,他特別怕人看不起他,忽而自卑,忽而目空一切,叫人摸不準他的脈。    
    佛性道,如果能一輩子不要他的官,恐怕就能自保,但難以辦到。    
    這話聽起來是隨隨便便說的,但卻分外有份量,以至於令劉基悚然心驚。這是老師對他的忠告,未嘗不是一種預見,這短短的幾句話,像烙鐵一樣在他心中烙下了印痕。    
    劉基說:「不當就是了。」也說得平平淡淡。    
    佛性說:「你知道嗎?人,容易共患難,卻不容易共享富貴。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這是他惟恐劉基不明白,又深入了一層。    
    劉基道:「老師,我想我明白了。」    
    佛性說:「現在尚無憂,還是我說的共患難,同舟共濟之時,到了功成名就時,躲一躲為好,躲了顯赫的權勢,也就躲了猜忌,遠離了危險。」    
    劉基咀嚼著這話,若有所思。    
    送走了佛性,朱元璋神情總有幾分恍惚,已經擊垮了陳友諒,敵手大勢已去,他怎麼反而這樣呢?就連劉伯溫也猜不透他有什麼心事了。    
    朱元璋這天又來催促劉基打一卦,劉基不肯,前天剛占卜過。可朱元璋執意要再測,劉基無奈,只好答應。    
    劉基淨了手,認真打卦,朱元璋虔誠地在一旁靜觀。    
    審視著落在案上的幾枚制錢,劉基說:「這是坎下艮上,我早說過的,卦不能反覆打。你看,這是初筮吉,再三瀆,瀆則不告。」    
    朱元璋不明白什麼意思。    
    劉基告訴他第一次卜筮往往會得到神靈的告示,次數太多,就有褻瀆神靈的嫌疑,神靈就不告訴你實情了。朱元璋灰著臉,有點不悅。    
    朱元璋說:「但這坎下艮上總有個解吧?」    
    劉基講解說,亨,匪我求童蒙,蒙是萬物萌芽狀態,幼小、蒙昧,此卦上經卦艮的物象代表山,為山下有險之象。    
    朱元璋一驚說:「怎麼?陳友諒會反撲過來?」    
    「那倒不是。」劉基說,「征討必勝,前幾天的卦象裡已有了。山下雖有險,但險因山而阻,這正應前幾天主公船上遇險,有險無難。」    
    朱元璋認為這是很準的。    
    劉基道:「向來只有學生備禮去請教先生,沒有先生反過來去求蒙童的。」他沉吟了一下,忽然說:「奇怪呀,這蒙卦的第二爻怎麼有納婦之事呢?」    
    朱元璋也很驚奇:「納婦?是女人嗎?」    
    「正是。」劉基說,九二,包蒙,吉。納婦,吉,子克家。包蒙,是大人能包容童蒙,為吉兆,此爻為陽,初爻為陰,故有納婦的喜慶,男子娶婦而成家,才說是子克家。    
    朱元璋顯然想到了夢寐以求的達蘭,不禁面露喜色,脫口而出:「准,真準!」    
    劉基反倒愣了,看了他一眼,搖搖頭,說:「我想不出,在這征戰之時,主公難道會有桃花運嗎?」    
    朱元璋喜滋滋的,笑而不答。    
    夜已很深,朱元璋仍未休息,寫了些小紙條,往桌子上貼。    
    郭寧蓮打著哈欠從裡面走出來:「你是想熬個通宵不睡呀?」    
    「我在等消息。」朱元璋說,「你先睡吧。古人說,慶父不死,魯難未已,我呢,改幾個字,友諒不死,我心不快。」    
    郭寧蓮說:「你派人去探風也罷了,偏聽老和尚的歪主意,帶三牲去弔唁,明知去了會被殺頭,還能有什麼好消息?」    
    朱元璋說:「你不知道,只要胡惟庸去了,就會有辦法。」    
    郭寧蓮說:「他這麼好,怎麼才給他個七品小官啊?」朱元璋並無責備之意地說:「你又干政了。」    
    她說:「我說過,將來你當了王,當了皇帝,我就什麼都不問了。」    
    「一言為定!」朱元璋說,「你可是不止一次說胡惟庸的壞話了。其實這個人絕頂聰明,又很善解人意,辦事滴水不漏,我想問問你,對他有何成見。」    
    「說不上。」郭寧蓮說,就是不喜歡他。也許因為他太世故、太精明了!    
    「難道傻瓜才好嗎?」朱元璋這一說,她也笑了。    
    這時一個渾身沾滿泥水的人被雲奇帶了進來,朱元璋吃了一驚,問:「你,不是跟胡惟庸一起去的嗎?」    
    那人說:「是。」又說,「給我一杯水。」    
    朱元璋親自遞水給他,很沒有底氣地問:「胡惟庸呢?出事了嗎?」那隨從喝乾了一杯水,才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竹管,一抖,抖出信來,說這是胡都事讓呈報主公的。    
    朱元璋一看,立刻眉開眼笑起來:「好樣的胡惟庸,足堪信任!真是天助我也,陳友諒已經死了!」他衝門外大叫:「叫眾將領過來,馬上出擊,這是良機,良機豈可失?」    
    同樣興奮的郭寧蓮伸手去要那封信:「給我看看。」朱元璋卻十分警惕地縮回了手,說:「我不都把內容說了嗎?何必再看?」胡惟庸在信裡還說他一定設法把達蘭弄回來獻給朱元璋,這怎麼能讓郭寧蓮看見?    
    郭寧蓮奚落道:「別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使命吧?」    
    朱元璋笑道:「又來了。」支吾過去,趁她不注意,將信藏起來。    
    郭寧蓮這份警惕並未放鬆,她說:「陳友諒一死,美人皇后達蘭可就是名花無主了,何不掠來享用?也省得珍藏著一幅畫,畢竟是畫餅充飢呀。」    
    朱元璋不敢就此深談,急忙找托詞:「你換了藥就先睡吧,我得連夜派遣水陸舟師乘亂出擊。」    
    郭寧蓮哼了一聲,向裡面走去。


第六部分 喜歌哀歌一人唱第92節 她的心立時枯萎了

    郭惠呆呆地坐在窗前,面前放著一封信,她滿面淚痕,傻了一樣。    
    藍玉的信幾乎要了她的命。這封經過朱元璋斧正、潤色,再由藍玉謄抄,由朱元璋封緘,親自派人送到郭惠閨中的信,對於花季少女來說,無異於一場寒霜,她的心立時枯萎了。    
    她整天淚流不止,茶飯不思,這可嚇壞了丫頭曉月,趕忙背著主子去搬救兵。    
    此時馬秀英正在書房裡陪著宋濂先生課子。    
    宋濂正給朱標、朱、朱、花煒等幾個孩子上課。孩子們正在朗讀《孟子·公孫丑下》:「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環而攻之,而不勝。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    
    宋濂用戒尺拍拍桌子,問:「朱標,你明白孟子的話是什麼意思嗎?」    
    朱標站起來恭恭敬敬地答:好天氣不如好地方,好地方不如大家齊心協力。    
    坐在後面的馬秀英微笑,又輕輕搖頭。    
    宋濂說:「很好,但不完全。天時是時令、天氣,地利是說地理位置形勢,而人和不是只知同心協力,而指人心歸向。」    
    朱標說他父親帶兵在鄱陽湖上大敗陳友諒,這就是人和取勝。    
    宋濂表揚了朱標,說讀書就該這樣舉一反三。說朱元璋不殺降卒,愛護百姓,因此深得民心,受到擁護,才節節勝利。    
    金菊進來,附馬秀英耳畔低聲說了句什麼。    
    馬秀英隨她走出去。    
    馬秀英見了郭惠的丫環曉月,以為她小姐找自己有事。    
    曉月說:「夫人快去看看吧,小姐不吃不喝的,一整天了,人像癡了呆了一樣。」    
    馬秀英一驚:「因為什麼呀?」    
    「怎麼問也不說。」曉月說,好像什麼人捎來一封信,沒看完就哭起來了。    
    馬秀英猜,又必是與藍玉有關,真是冤家!她沒細問,便大步流星地向郭惠房子走去。    
    郭惠房中,風從半開的窗子吹進來,把信紙吹落地上,又呼啦啦地滿屋飛起來。郭惠癡癡呆坐一隅,遲滯的目光望著窗外。    
    腳步聲響了,郭惠也不回頭。馬秀英來到她身後,說:「惠丫頭,走啊,我們去玄武湖划船,怎麼樣?」    
    郭惠無動於衷。    
    幾張信紙刮到了馬秀英腳下,她低頭拾在手上,越看越緊張,終於變得表情凝重了,低低地說了句,「藍玉真混蛋!」    
    馬秀英把信折起,壓在硯台底下,對金菊說:「走,把小姐扶出來,我們到外面去,別憋在屋子裡。」    
    郭惠掙扎著不肯走,她對馬秀英說:「你們別管我,我活著有什麼意思呢?」    
    馬秀英說:「盡說傻話,你是為一個男人活著嗎?他變心了,不要你了,並不損你什麼,這是好事,這樣朝秦暮楚的男人,不值得你這樣。」    
    她和金菊生拉硬拖地把郭惠拖了出去。    
    涇江口成了恐怖的世界。部隊逃的逃,走的走,更有不聽命令的,大白天行搶,百姓嚇得四處逃難。    
    街上到處是搶掠的大兵。碼頭上戰船爭相開動,營地裡拆掉了帳篷,只剩了埋鍋灶的殘灰、三塊石。這都是胡惟庸揭帖的功效,涇江口如湯澆蟻穴一樣,亂了營,任何人對變成匪徒的潰兵都無約束力了。    
    李醒芳在經過十字街石牌坊時,看見了毛筆字寫得很圓熟的揭帖,才明白為何局面突然失去了控制。    
    那揭帖是這樣寫的:    
    天茫茫,水茫茫,    
    皇帝死了不發喪,    
    靈柩偷運回武昌,    
    替死鬼兒留涇江……    
    李醒芳剛一走回租住的院裡,立刻發現門前停著華麗的宮中大轎,十多個武裝侍衛在門外等待著。他料定是達蘭來了,忙向正房走去。    
    他當然不會知道胡惟庸正張網以待,而獵物正是達蘭。    
    不遠處,胡惟庸帶領著他的十幾個人隱蔽在十字路口處,他們也都穿著陳友諒軍的軍服,全副武裝。    
    李醒芳一邁進門檻,一直站在客廳裡的達蘭驚喜地迎過來,似有千言萬語要說。    
    達蘭已是行色匆匆了,懷裡抱著裝玉璽的匣子。她連坐都沒坐,說:「我馬上要上船走了。我希望你跟我走。」    
    「不了,」李醒芳並不感到突然,他冷靜地說,「我們就此分手吧,望你能保重。」    
    達蘭眼裡含著淚,說:「談什麼保重?覆巢之下豈有完卵?但我決計不躲不藏,不管陳友諒對別人怎樣,他對我是百依百順,別人都可以罵他,惟我不能,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吧。」她那悲傷至極的臉龐,蘊藏著淒涼的美。    
    「可惜呀,」李醒芳心裡一動,長歎一聲,說,「如果日後你有了難處,就去找我,我好歹是你的朋友。」    
    「謝謝,」達蘭的淚水流了下來,說:「我再懇求一次,跟我一起走吧……」眸子裡閃著熾烈的光。    
    這時,楚方玉及時地從裡屋走了出來,她不能不出來救急了,她說:「這位是達蘭皇后吧?」    
    達蘭驚疑片刻,問:「這位是——」    
    李醒芳說:「是我的文友,江南女才子,楚蘇的楚,楚方玉。」    
    「我知道,我知道,」達蘭的心一下子涼了,她說,「我看過你的《南國賦》呢,真有文采,更想不到是這樣一位美女。」她看了一眼李醒芳,似乎明白了一切,她說:「就此別過了,也許是天人永隔了。」說罷,淚水嘩嘩流下。    
    楚方玉說:「請不要悲傷,願冥冥之中的神護佑你。」    
    達蘭說了聲「多謝」,抱著玉璽匣子,毅然掉頭而去。    
    李醒芳、楚方玉送到屋外。    
    李醒芳和楚方玉將達蘭送到院外,又一次道了珍重,他二人目送著達蘭上轎。    
    轎子抬起來時,達蘭又一次掀開轎簾,投過來淒傷哀怨的一瞥。    
    李醒芳默默地伸出一隻手,向她搖著,直到轎子走遠,消失在十字路口。    
    當十幾個帶刀侍衛護送著達蘭的大轎走到十字路口時,忽見一個瘋子在路中間躺著,擋住了轎子去路。其實這是胡惟庸安排的。    
    胡惟庸等人都藏在左右兩側樹後蓄勢待發。    
    轎子不得不停下來,瘋子不怕帶刀侍衛的驅趕,張牙舞爪地抓住轎槓,說:「我是玉皇大帝,你們不讓我坐轎,誰敢坐!」    
    一個侍衛用馬鞭子抽他:「臭瘋子,滾開!」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瘋子嘻天哈地亂說,並且掀開了轎簾:「這不是玉皇大帝的玉女嗎?我這金童來了!」竟然要往上登,嚇得達蘭尖叫。    
    早已混入圍觀人群中的胡惟庸等人開始趁亂往前擠。胡惟庸忽然高喊:「打人了!」    
    護衛轎子的人一時四顧,不知出了什麼事,長官還催促踢開瘋子,快抬走轎子!    
    但為時已晚。胡惟庸的人紛紛亮出兵器,發一聲喊一擁而上,手起刀落,已有幾個侍衛遭了毒手,另外一些人醒過腔來急忙招架迎戰。但寡不敵眾,死的死傷的傷。胡惟庸一揮手,手下人抬起大轎。    
    達蘭幾次想從轎裡跳下來,但胡惟庸跳上轎,用刀逼住了她。    
    達蘭問:「你們是山賊嗎?為什麼劫我?」    
    胡惟庸在顛簸的轎子裡說:「達蘭皇后息怒,我們絕非歹人,我們是奉命來接皇后到一個享福的地方去。」    
    達蘭大叫:「胡說,放開我!我哪兒也不去!」並且要奪胡惟庸手裡的刀,刀沒奪下,手卻被割破,滿手鮮血直流。


第六部分 喜歌哀歌一人唱第93節 為陳友諒守三年孝

    為了讓郭惠散散心,馬秀英陪她去逛玄武湖。玄武湖靜靜地躺在淡藍的天穹下,由於是寒冷季節,水面寬闊又很少有遊船畫舫,四周黃了的蘆荻叢集,倒有幾分荒涼。在這游旅人稀少的湖中,只有馬秀英她們一條畫舫在慢慢劃著。    
    馬秀英和郭惠面對面坐著,郭惠仍然是不時地流淚,目光在湖水中漫無目的地凝望著。總是念念不忘藍玉的誓言,他不是說,海可枯,石可爛,他對我的心不變嗎?現在這是怎麼了?    
    「這倒不一定是他變心了。」馬秀英安慰她,既知道她已名花有主,那他有什麼辦法?    
    「你是說他沒有變心?」郭惠癡癡地問,這正是她所希望的。    
    「我想是的。」馬秀英為讓她一痛了斷,又補充說,世上的事也難說,人心隔肚皮呀,也別相信海枯石爛的誓言,一轉身把誓言忘得一乾二淨的人也不是沒有。不然就不會有薄情郎的說法了。    
    郭惠說:「你是說,藍玉也是這種人?」    
    馬秀英說:「是不是這種人姑且不論,他告訴你,他馬上動身去鎮江相親、下彩禮,這是什麼意思?」    
    郭惠堅持說這不是他本心,是有人逼他這麼做的。    
    馬秀英說:「你說你姐夫逼他?可他在信裡說得再明白不過了,誰也沒有逼他,是他自己權衡的結果。」    
    「他不敢說出真相。」郭惠說。    
    「你這丫頭是迷了心竅了。」馬秀英說,「退一萬步說,就算藍玉是有人逼的,是萬不得已,是委屈的,可他畢竟去娶另一個女人了!你怎麼辦?還能賴著人家嗎?」    
    郭惠當然也沒有那麼下賤。她只想當面問他一句,藍玉若心裡還有她,她就為他死。若心裡沒有她了,就是另一回事了。    
    馬秀英說:「這又何必呢!人家信都寫得那麼清楚了,還有必要問嗎?」    
    郭惠的手伸在船舷外,撩著碧綠的水,固執地說:「我要問。」    
    望著固執的郭惠,馬秀英也一籌莫展了。看著她那真情癡迷的樣子,馬秀英覺得她又可憐又可敬,這使得自己所有的話語都顯得蒼白了。    
    被朱元璋譽為「混江龍」的廖永忠率他的水師大獲全勝後,來向朱元璋稟報,陳友諒的軍隊徹底土崩瓦解了,戰船沒跑了幾艘。    
    朱元璋問起張定邊的下落。    
    廖永忠已經查明:張必先、張定邊保著陳友諒的二兒子陳理連夜逃回武昌去了,他們的小船差一點叫廖永忠部攔住;陳友諒的屍首是頭一天偷著運走的,根本沒敢發喪。    
    常遇春也來報告,聽降卒說,好像是天意,他們一覺醒來,兵營裡到處是無頭帖子,人們奔走相告,陳友諒已死,這一下就亂了營了,不攻自亂。    
    朱元璋問他們知道這帖子從何而來嗎?    
    眾人都說不知道。    
    劉基早猜到了,無疑,這是胡惟庸所為。只有他有這樣的心計。    
    「正是他。」朱元璋說,「這人膽大心細,立功不小啊。」胡惟庸雖沒回來,已先後派出兩伙人回來稟報了。    
    正在這時,雲奇進來報告胡惟庸回來了。    
    朱元璋興奮地站了起來,迎到了門口,一見疲憊不堪的胡惟庸露面,立刻拉住他的手,說:「辛苦了,方纔還說到你立了大功呢。」    
    胡惟庸矜持地說,雖說此行九死一生,可我並沒有像佛性大師預料的那樣必死無疑,已把十幾個人安然無恙地帶回來了。    
    朱元璋從屏風上揭下一張紙條,說他早已有準備,宣佈從現在起,升他為從五品郎中,並已行文到滁陽去報告小明王了。    
    胡惟庸說了聲:「謝主公。升不升我事小,我已答應替我的隨從請賞了,望主公成全。」說著送上名單。朱元璋說:「這個自然,一定重賞!」    
    劉基說:「提升這麼小的官職也要報小明王,主公不嫌麻煩嗎?」    
    朱元璋說:「我還是他治下的臣子呀。」    
    廖永忠說:「連不可一世的陳友諒都完蛋了,小明王算個屁!愛理他理他,不愛理他廢了他,告訴他回家放牛去得了。」    
    朱元璋說:「不得胡說。一日君臣一日恩情,怎麼可以君不君臣不臣呢。」但廖永忠並不往心裡去,知道朱元璋並不認真生氣,是不得不做表面文章。    
    滅了陳友諒等於有了半壁江山,得了傾國傾城的美人,在朱元璋看來,不亞於有了另一半江山。他連劉伯溫都瞞著,先讓胡惟庸將達蘭秘密藏到一處民宅中。    
    民宅看上去很普通,但院裡院外崗哨林立,戒備森嚴。    
    朱元璋和胡惟庸率隨從騎馬而來。在大門口下馬後,胡惟庸說他為了弄到達蘭,和老朋友李醒芳也反目了,差點搭上了性命。這當然是邀功了。    
    朱元璋說他心裡有數。    
    胡惟庸說達蘭奪刀想自殺時,手受了傷,叮囑主公可體恤她一點,為防她自殺,他用了四個丫環無時無刻地監視著她呢。    
    朱元璋說:「這樣一個美人又這樣烈,難得。」    
    達蘭坐在那裡一言不發,身後藏著包玉璽匣子的包袱。面前放著冷了的飯菜,一口未動,兩個丫環一左一右地站著。她並不害怕,早已料定朱元璋是「劫色」而已,並不想傷害她。    
    門開處,胡惟庸先進來,滿臉賠笑地說:「達蘭皇后,我們主公來看你了。」    
    朱元璋走進來,見了她,眼睛一亮,她本人遠比李醒芳畫的還要嫵媚,雖然看上去臉若冰霜,又沒施脂粉,可比濃妝重彩還要楚楚動人。朱元璋慶幸自己有艷福,上天賜予他這樣美的絕代佳人。他喜不自勝,滿臉堆笑說:「對不起,讓你受驚了。」    
    達蘭閃了朱元璋一眼,問:「站在我面前的這個醜男人就是朱元璋嗎?」口氣盛氣凌人,目光也似兩把刀,她反正無所懼,倒先給朱元璋一個下馬威。    
    胡惟庸怕朱元璋臉上下不來,忙向兩個丫環使眼色,帶她們一起走了出去。    
    朱元璋沒有惱,卻說:「這都是他們辦事糊塗,我是對皇后神往已久的,想一睹芳顏,本想把你從離亂中請過來,卻沒想到這幫蠢材,這樣沒禮貌,看,把你的手也弄傷了。」他靠近達蘭,試圖拿起她的傷手看看,達蘭躲開了。    
    朱元璋說:「你知道嗎?這次大兵壓境,我早已料到陳友諒大限已到,我惟一擔心的是達蘭皇后的安危,才特地派我身邊最能幹的胡惟庸去接你,真怕玉石俱焚啊。」    
    達蘭冷笑一聲說:「是接我,還是去搶劫我呀?陳友諒死了,你連我守喪的機會都不給我,這像什麼樣子?這是一個仁人君子所為嗎?」    
    朱元璋有他的說法,陳友諒是個暴君,是個不識時務的人,皇后對他一定比朱元璋更清楚,他死了,這也是天意,她這如花似玉的人,何必為了一個匹夫而委屈自己?朱元璋稱自己是替她著想。    
    達蘭道:「他再壞,畢竟是我的丈夫。朱元璋,你明說吧,你想怎麼樣?」    
    朱元璋回答,想把她護送回金陵。她從前是皇后,日後一樣是皇后。    
    達蘭譏諷地說:「就你?一個癩頭和尚,也想當皇帝?」她竟然肆無忌憚地縱聲狂笑起來。    
    朱元璋的臉紫脹起來,這是對他最大的污辱了,如果別人這樣對他,他會殺人!但他強忍著不讓自己發作。他說,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有德者居之。    
    「你搶人妻女,不准別人守孝,你這叫有德者嗎?」達蘭咄咄逼人地問。    
    朱元璋許願,到了金陵,她盡可以為陳友諒守孝,願守多久都行。    
    「那你白養著我不是虧了嗎?」達蘭問。    
    朱元璋說:「我朱元璋仰慕你非一日了。」他從寬袖裡抖出一張畫像,在達蘭面前展開,說,「你看,我費盡心機,弄到你的畫像,每天都要虔誠地看上一回,過去,只是非分之想,這次有緣,朱元璋願終生服侍你。」這倒令達蘭很意外,臉色平和多了。    
    達蘭想了一下,說:「我知道,你不會放我回武昌的。不過我提個條件,你能答應,我就隨你回金陵。」    
    朱元璋說:「你提什麼我都答應。」    
    達蘭的條件夠苛刻的了:安排一處靜室,准許她為陳友諒守三年孝,到服滿時再說。    
    朱元璋一口應承:「我答應,這不是什麼難事,我朱元璋雖然仰慕你,可絕無勉強的意思,只要你不願意,我永遠不存非分之想。」    
    達蘭看了他一眼,說:「我希望你是個君子。」對他的惡感減了幾分。    
    朱元璋總算吁了口氣。


第六部分 喜歌哀歌一人唱第94節 或許是最後的機會了

    帆檣如林的江面上,朱元璋的大樓船格外威風,這是奪了陳友諒的龍鳳船改造成的。    
    朱元璋正率得勝之師返回金陵,浩浩蕩蕩的船隊順江而下。    
    在樓船頂上,朱元璋與劉基悠閒地弈棋,吊著傷臂的郭寧蓮在一旁觀戰。    
    劉基執白,他把四個白子連成了一條線。    
    朱元璋說:「哎喲,你一連成棍子,就有十口氣了,接成棍子氣最長啊。」    
    劉基一指右角的兩個棋子,說:「我這無憂角才更厲害,我是佔了地利的。」    
    朱元璋下了一個黑子,說:「我下這一個夾,你這兩個子已無法逃生。我這棋局是金角銀邊草肚皮,我靠地利,更靠人和。」    
    劉基又說起這次的鄱陽湖大戰,他問朱元璋以為憑什麼取勝?講天時、地利,我們都在下風。自古以來,水戰不得天時、地利,不可能取勝。周瑜破曹,就是借風水之利,陳友諒強大水師據鄱陽,處在上游,先得地利,人家是在等我們來攻,以逸待勞,又佔優勢,結果卻一敗塗地,這是好多人百思不解的。    
    朱元璋暫不下棋了,品著茶說:「先生一肚子煩憂,戰前為什麼不說。」    
    劉基笑笑,那時說了,會動搖軍心,挺也得挺著,心裡卻在打鼓,沒有穩操勝券的把握。他問朱元璋,「主公心裡不懼嗎?」    
    朱元璋也後怕。古人說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我們是靠人和取勝。陳友諒雖人多勢眾,卻上下不同心,各懷心腹事。他對部下刻薄,又是遠征疲憊之師,剛剛圍困洪都三個月,又來迎戰我二十萬大軍,能無怨言嗎?    
    劉基對這次班師持有異議,鄱陽一仗得勝,本不應給敵人苟延殘喘之機,為什麼不直下武昌,反而班師回金陵?等到武昌養精蓄銳後,豈不難攻了?    
    朱元璋講起窮寇勿追的道理。兵貴無常勢,本可以一鼓作氣打下武昌,不過,此時我軍過於疲勞,不是銳氣正旺時,敵人也一定估計我會直下武昌,必有戒備,所以不再進攻武昌。我返回,且已放出風去,傷亡過大,要休整半載方能恢復元氣。這一來,他必鬆懈鬥志,我們回金陵,要大賞有功之人,連士兵也都要從勝仗中得到好處,下次誓師再來,不是猛虎下山一樣嗎?    
    劉基很服氣,稱他把孫武子的兵書用得活了。    
    胡惟庸躊躇滿志地坐在後面一條普通船的甲板上。    
    艙中佈置得很華麗,已經穿上重孝的達蘭坐在艙中,眼望著外面湧動的江水。到現在為止,劉基、郭寧蓮都不知達蘭隨軍回金陵的事,瞞得鐵桶一樣。    
    朱元璋的座船上,一盤棋的殘局還擺在那裡。劉基已不在艙面上,朱元璋站在帆篷下,回眸望著相隔不遠的另一條船,看得見胡惟庸坐在船頭。他多少有點疑惑,胡惟庸不守候在自己跟前,很可疑,他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嗎?    
    「看什麼呢,這麼出神?」忽然郭寧蓮來了,打亂了他的思緒。    
    朱元璋轉移話題說:「你看,陳友諒花了這麼大力氣修造的高大樓船,現在都成了我的水師了。」    
    郭寧蓮說:「很奇怪呀,胡惟庸怎麼沒在咱這條船上?他可是你寸步不離的人啊。」    
    「有雲奇就行了。」朱元璋說,胡惟庸如今是行中書省的郎中了。意思是他官大了,不宜當侍從。    
    「你不說我倒忘了。」郭寧蓮說,「他這次涇江口一行,回來你給他升了兩級。」    
    「他的功勞可太大了。」朱元璋說,他趁亂在敵營中散發陳友諒死訊,一下子弄成個樹倒猢猻散的局面,我們省了很多力氣。    
    「功勞不止這些吧?」郭亭蓮說。朱元璋分明從她那帶有嘲弄神色的眼神裡看到了她的疑心。他只能裝不懂,說:「也不知藍玉到沒到鎮江,他總算去相親了。」    
    郭寧蓮:「你對藍玉夠特別的了。」    
    「是啊,愛屋及烏啊。」朱元璋說,「他是和常遇春一起來投奔我的,又是親戚,從常遇春那邊論,我也得多關照他呀。」    
    「可我看藍玉並不高興你為他擇婚。」郭寧蓮說。    
    朱元璋說:「我怎麼沒看出來?我看他高興還高興不過來呢!這等於是我當大媒,我還從公庫裡撥五千兩銀子給他,誰有這個殊榮?」    
    郭寧蓮說:「投這麼大本錢,不賺點什麼,不是太虧嗎?」    
    朱元璋怕再說下去,便用笑聲打斷了。    
    與朱元璋班師同時,在同一條江上,一條船在江中向下遊行進,艙中坐著換了民裝的郭惠和她的丫環曉月,船夫搖櫓聲咿咿呀呀地響,江水無聲東流。她們正向鎮江方向駛近。    
    曉月說:「小姐這麼一走,老夫人不定會急成什麼樣子呢!唉,將來都得怪罪到我頭上,不揭了我皮才怪。」    
    郭惠說:「原來你關心我娘是假,怕你自己挨鞭子才是真的。」    
    曉月說:「其實……我不該說的,到了鎮江又能怎麼樣?那個負心漢還能回心轉意嗎?」    
    郭惠不耐煩地說:「你閉嘴吧,不知人家心裡煩不煩。」    
    郭惠做夢也想不到,在同一條江上,她的心上人也正乘坐著一條官船,泛舟東下,只不過演繹著不同的悲喜劇罷了。    
    這順水船的船速很快,不斷把漁舟、民船甩在後面。    
    脫去了盔甲的藍玉臨風站在帆前,矚望著兩岸移動的青山、綠樹,佛寺、寶塔,滿肚子惆悵,他將要去拜謁他的老泰山傅友文,還有提不起興致的新娘子。    
    一個侍衛從艙下走上來:「都督,開飯了,有新鮮江魚。」    
    「我不餓,不吃。」藍玉懶懶地說。    
    侍衛說:「你上頓也沒吃呀。」    
    「別嗦了,」藍玉說,「餓了我自己會吃。」    
    臨時雇的搖櫓船工悄悄問一個侍衛:「從打開船,你家老爺臉上就沒開晴。這到鎮江去幹什麼,莫非去奔喪嗎?」    
    「你該死呀!」侍衛低聲嚇唬他說,「我們老爺是去相親,下聘禮,你敢胡說八道!」    
    搖櫓的忙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叫你多嘴!」    
    已是傍晚時分,長江上霧茫茫一片,偶爾有螢火蟲一樣的亮光在過往小舟上閃爍。看江北面出現一片燈火,丫環曉月問艄公:「那是什麼地方?」    
    「瓜州啊。」艄公說,「離鎮江很近了,只是夜晚不好走,問問你們小姐,我們在瓜州過夜行不行?」    
    郭惠已經聽到了,從艙裡走出來,說:「就依你,搖到岸邊。不過不用去投宿,我們在船上將就一夜就是了。」    
    老艄公說了句「也好」,便咿咿呀呀搖向北岸。    
    藍玉所乘坐的大官船如飛駛來,與郭惠的船已相去不遠,只是彼此並不知道。    
    到了瓜州渡,在眾多大小舟船中,郭惠的小蘆篷船擠了個地方停下,艄公和曉月上了岸,曉月關照郭惠說:「小姐,我去買吃的,你可哪兒也別去呀。」    
    郭惠說:「你去吧,我能上哪兒去。」    
    曉月和老艄公上岸後,消失在人群中,碼頭上人來人往很熱鬧。    
    郭惠閒得發慌,便走出艙來,站在船前看鄰船的船主抬著大秤在賣魚,不時與買主討價還價。    
    忽然她受到了劇烈的震盪,小船亂搖亂晃,她險些被晃倒,連忙扶住船篷的門柱子。對面大船上射過來的強光刺得她睜不開眼,便抬起一隻胳膊擋著光。她逐漸看清,是一條點著無數大燈籠的官船,正向岸上停靠,又恰恰停靠在小船的右側。    
    郭惠決定回艙裡去,一隻腳已經踏到梯子了,忽然驚愣地停住,她看見,每個大燈籠上都有副都督藍的字樣。    
    她用手摀住狂跳的心口,踮起腳尖張望,藍玉不是副都督嗎?難道是他?對了,他在信裡不是說,他近日要帶聘禮到鎮江去相親嗎?想不到在這裡碰上!她本想到鎮江去見上他最後一面,當面鑼對面鼓地問個明白,也就死了心,沒想到在這裡猝然相逢,她反倒有點張皇不知所措了,不知是喜是憂還是懼。    
    官船上人聲嘈雜,侍衛和隨從們頻繁上下。郭惠在船上搜索著,企圖發現她所要找的人,卻沒有。她鼓足了勇氣,問站在船舷邊的一個士兵:「請問,這條船是藍玉將軍的嗎?」    
    那士兵很驚訝:「是呀,你認識將軍?」    
    郭惠急切地問:「他在嗎?」    
    「上岸去了。」那士兵說罷不再理睬她,走了。她的心怦怦跳著,回到小船艙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裡像長草了一樣。    
    小小的舷窗開著,正對著對面大船,那裡也有一扇窗,艙中無人,綠色的窗帷隨風擺動著,艙中豪華陳設歷歷在目。郭惠坐在窗前小桌旁,手托香腮出神。    
    忽然她聽到了對面有說話聲:「請都督用茶,晚餐一會就到。」    
    郭惠激靈一下,舉眸望過去,只見一個人正把窗帷挽起來,也坐到了窗前,喝著茶,漫無目的地向外看著。    
    郭惠的呼吸一下子幾乎停止了!那不是藍玉嗎?她實在無法控制了,帶著哭聲叫了出來:「藍玉!」    
    藍玉向對面一望,驚得手中茶杯落了地,他探出半身問:「郭惠,你去哪兒呀?」    
    郭惠掩面嗚嗚地哭起來。藍玉大聲說:「你別哭,我馬上過來!」    
    郭惠急忙說:「不,不,你別過來!」本來想見他,現在卻又怕見他了。    
    但對面大船窗子裡的藍玉已經消失了,郭惠雙手捂著胸口,又驚又怕,又喜又憂,一時不知該怎麼辦好了。    
    郭惠覺得小船像要傾翻一樣拚命搖蕩起來,一陣重重的腳步聲在頭頂艙板響起,不一會兒,藍玉出現了。    
    二人像不認識似地怔怔地看著對方。郭惠扭過頭去說了句:「你既已負心,還過來幹什麼?我不想見你,你走開!」她又傷心地哭起來。    
    藍玉坐在艙梯上,雙手抱頭,說:「你罵吧,我是個狗都不如的負心漢。」    
    郭惠仍不理他,說:「你不是負心漢是什麼?你到鎮江來不是相親來嗎?你還有臉來見我?你的良心叫狗吃了嗎?」    
    藍玉說:「你殺了我吧,只有這樣,你才解氣,我才能剖白我的心。」說著從身上抽出寶劍,當地一聲扔在艙中,滾到郭惠腳下。    
    郭惠真的拾起那劍,揮了個閃光的弧形,嗖一下架到藍玉的脖子上,說:「你以為我不敢殺你嗎?你以為我沒有殺你之心嗎?」    
    藍玉絲毫不懼,閉上眼睛說:「你動手吧,我死了,也就什麼煩惱都沒有了,你也不會再恨我了。」    
    噹啷一聲,利劍被郭惠擲到了地下,她又失聲痛哭起來。藍玉緩緩睜開眼睛,望著她,良久,一步步走下艙梯。    
    伏在桌上哭泣的郭惠感到手背濕了,抬頭一看,是藍玉掉下來的淚水。她心軟了,她說:「你還來見我幹什麼?我們本來不該再見了,你那封信已經把我們最後一根相連的情絲也砍斷了。」    
    藍玉突然忘情地把郭惠緊緊抱住,在她耳後、腮上、口唇瘋狂地吻著。    
    郭惠手足無措地拚命推開他,說:「你這是幹什麼!你拿我當什麼人了?」    
    「對不起。」藍玉像霜打了一樣,垂下頭說:「我該死。」他默默地轉過身,一步步踏著艙梯往外走。當郭惠只能看到他的一隻腳時,她撕裂人心地叫了一聲:「你就這麼走了?」    
    那隻腳停下了。    
    這或許是最後的機會了,她不能放過,就像一個溺水的人看見水裡漂來一根木頭,他會不去伸手抱住嗎?


第六部分 喜歌哀歌一人唱第95節 喜新厭舊的花心

    早晨起來,馬秀英的眼皮就跳個不停。她不大迷信,不信鬼神,卻免不了心裡犯疑。她查驗了各處,都沒什麼不對,朱元璋得勝班師,正在犒賞將士,整個金陵都沉浸在洋洋的喜悅氣氛之中,會有什麼不妥嗎?    
    早飯時她沒看見郭惠,她沒在意,午飯、晚飯時又沒見到郭惠的影兒,她心裡有點不落底了,忙叫金菊去看看,自己來到學堂,她一有空,就來為孩子們監課。    
    幾個孩子老老實實坐在桌前寫文章,花雲的兒子花煒也在。宋濂倒背著手在巡閱,時而說朱標:「心正,字正,這字怎麼是歪的?」    
    朱調皮地說,手不正字才歪呢,和心有什麼關係?    
    監課的馬秀英噓了一聲,低聲說:「寫你的文章吧,別到時候挨板子。」    
    宋濂說:「這篇文章的題目是《魚我所欲也》,孟子的《告子》上篇我講過了,意思都明白了,文章先要破題。」    
    「我破題了!」朱說。    
    「你唸唸!」宋濂說。    
    朱向弟弟朱嗤嗤鼻子,念道:「魚我想吃,熊掌更想吃,兩樣都吃,不是比吃一樣好嗎?」    
    幾個孩子大笑起來。    
    宋濂拍了一下戒尺,說:「罰站,站起來。」    
    朱看了馬秀英一眼,不得不站起來。    
    馬秀英說:「你這麼頑皮,你父親回來饒不了你。」    
    這時,金菊回來了,站在門口擺手示意。馬秀英悄悄出去。    
    「她在嗎?」馬秀英急切地問。    
    金菊說:「壞了,小丫環說,半夜和曉月悄悄走的,誰也沒告訴。」    
    馬秀英皺起了眉頭。    
    金菊說:「不會去尋短見吧?」    
    馬秀英說:「那倒不至於。我看,是上鎮江會藍玉去了。不是說藍玉最近要去相親嗎?」    
    「這可麻煩了,」金菊說,「告不告訴老夫人?平章班師也快到了,這不是要天下大亂嗎?」    
    馬秀英叫她沉住氣,先別聲張。    
    郭寧蓮帶著七巧拿了幾包東西進來了,馬秀英說:「哎呀,你是受了傷的功臣,理應我去看你,你怎麼倒先來看我了?」    
    郭寧蓮說:「傷都快好了,沒事。」又指著七巧手裡的紙包,說這是鄱陽湖的一點土產,讓你品品滋味怎樣。    
    「你總是惦念著我。」馬秀英叫金菊給她倒茶,拉著她的胳膊,問傷口還疼不疼?    
    郭寧蓮說剛傷那時候疼得她直想哭,晚上睡不著,用牙咬著被子,也挺過來了。    
    馬秀英說:「元璋也是,我捎信去,叫他送你回金陵來養傷,可他一拖再拖。」    
    郭寧蓮說這不怪他,是她自己不想回來,在外面打仗,慣了,聽不到號角聲、戰鼓聲,心裡空落落的。    
    馬秀英說:「這可壞了。將來到了馬放南山、刀槍入庫時,你還受不了啦?」    
    幾個人都樂。郭寧蓮問:「怎麼沒見惠丫頭?」    
    馬秀英遮掩地說:「前些天張羅要回老家去給父親上墳,也許去了。」    
    郭寧蓮便沒再說什麼。    
    馬秀英問:「元璋在哪兒?回來一天了,我還沒見他人影呢?」    
    郭寧蓮說:「誰知道,也許張羅稱王稱帝的事吧!陳皇帝死了,朱皇帝該接過平天冠了!」說畢咯咯地樂。    
    馬秀英埋怨地說:「瘋丫頭,什麼玩笑都開。」    
    瓜州渡的夜市十分熱鬧。    
    老艄公和曉月手裡提著籃子,裡面裝著肉粽、板鴨和水果,在擁擠的人群中東瞧西望。    
    老艄公建議再買點魚圓,瓜州的魚圓天下第一,不吃等於沒到過瓜州。    
    不遠處有人在叫賣:「魚圓!魚圓咧!」    
    二人向那裡走去。    
    不一會兒,手裡又多提了一瓶酒的老艄公十分高興,說:「你們這個主顧不錯,還供我酒喝。」    
    曉月說:「你可別喝醉了,把船弄翻呀!」    
    「這姑娘,江上不能說這話。」老艄公說他不管喝多少酒,從沒誤過事,何況今晚還要住一夜嘛。    
    曉月說:「快走吧,小姐大概餓壞了。」    
    此時小船上的郭惠對藍玉說:「你快回你的官船上去吧,曉月出去買吃的快回來了。」    
    「我不走。」藍玉說,「你私自離開金陵來幹什麼?你不是知道我下鎮江才來的嗎?」    
    郭惠心裡怦怦亂跳,卻故意賭氣地說:「你別自作多情,我出來幹什麼和你無關。你無情我也無義,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這是何苦呢!」藍玉說,「我知道你的心,可你卻不知道我的心。」    
    「你什麼心!喜新厭舊的花心!」她恨恨地說。    
    「我對不起你,卻對得起我自己的心。」藍玉說,「我真不如一死心淨。」他的目光癡呆呆的。    
    郭惠說:「你可不能死,你死了誰去娶傅家的小姐呀!你死了,朱元璋不是北天折柱,少了個大將軍了嗎?」    
    「你不要提朱元璋!」這話藍玉是咬牙切齒說出來的,「我告訴你,其實我最想殺的是朱元璋,你信嗎?」    
    吃驚之餘,郭惠很受震動,也深為感動,他為什麼殺朱元璋的心都有?還不是因為我嗎?她忽然緩和了口氣,說:「你坐吧。」藍玉剛要坐,郭惠想到了上岸去買吃食的艄公和曉月,便叫了起來,「不行,他們馬上要回來了。」    
    藍玉說:「走,我們把船搖到別的地方去,躲開任何人!」他咚咚地跑了上去。    
    藍玉在艙面上拾起老艄公的大斗笠,往頭上一扣,開始搖櫓。    
    郭惠也跑了上來,口中說著「你別胡來」,跑過去奪櫓。她沒有力氣,大櫓照樣在藍玉手中用力地搖。    
    蘆篷船醉漢一樣搖搖晃晃地擠出了船叢,沿著彎彎曲曲的水道駛了出去。這時郭惠也不再阻擋了,生氣地坐在他腳下,心跳得不行了,她摀住了心口。    
    當艄公和曉月提著食品趕回停船碼頭時,曉月東張西望,找不到他們的船,便說:「船在哪兒?我怎麼看著每條船都一個模樣呢?」    
    老艄公喝了一大口酒,吹噓說:「在我眼裡可就大不一樣了。我這船,在幾百條船裡混著,我一眼就能認出來,這就像誰都認得自己孩子一樣。」    
    他二人沿著碼頭走著,老艄公漸漸著急了:「怪呀,明明是停在這裡的呀!」    
    「找不著了吧?」曉月說,「方纔還說大話呢。慢慢找,船上還有大活人呢,丟不了。」    
    老艄公又認真地轉了幾圈,頹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船丟了,這可怎麼好!這是我一家人吃飯的本錢啊!」    
    曉月生氣了:「你一條船知道心疼,你船上的人你不當回事?快找船,找不著船我衝你要人。」她扯著老頭衣領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老頭也顧不得吃喝了,顛躓著來回跑,把吃食都撒了滿地。曉月則一路大叫:「小姐,小姐,你在哪兒?」    
    沒有回音,擁擠的碼頭一片嘈雜聲。


第六部分 喜歌哀歌一人唱第96節 知我者胡惟庸也

    掌燈後的平章府裡靜悄悄的,朱元璋有飯後辦公的習慣,或批公事或看書,很晚才回去休息,有時就睡在公事房裡。    
    朱元璋又在往屏風上貼紙條,胡惟庸進來,見他新寫的一條是「問宋濂,改正朔否?」    
    胡惟庸面露驚喜:「改正朔?恭喜呀,早該有自己的年號了,早該登極稱帝了,我們都等不及了。」    
    朱元璋說:「稱王與不稱王,各有利弊,我還沒有想好。李善長、陶安、徐達、湯和,幾十人的聯名勸進表都遞上來了。」    
    胡惟庸說:「這是天意。天意予而不取,也是大不敬的。」    
    朱元璋笑笑,他更關心的是達蘭那裡安排得怎麼樣了。    
    胡惟庸稟告,他已把從前元朝行台御史大夫福壽的宅第弄過來了,派了幾十號男女去服侍達蘭,這排場也不比她當大漢皇后時差呀。    
    朱元璋叮囑他,人家畢竟是驚弓之鳥,又是新寡,要好好待人家。    
    胡惟庸說:「主公盼了這麼久,才把她盼到手了,就這樣讓她守孝三年?」    
    朱元璋說:「我不過說說而已,那就由不得她了。我顧忌的倒不是達蘭從不從,她又不是個黃花閨女,我這樣對她,已經是捧上青雲了,發點小脾氣邀寵,這也是情有可原的。」    
    胡惟庸眨眨眼,問:「主公擔心的是大夫人、二夫人那裡不好交代,對不對?」    
    朱元璋笑了:「知我者胡惟庸也。」    
    胡惟庸獻策,如果主公很快稱王、稱帝就好了,那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在後宮廣置妃嬪,置它一千個也不為過,誰也不好說什麼了。    
    朱元璋笑吟吟地站起身,這話顯然打動了他。胡惟庸料定說到他心裡去了,馬上鼓動朱元璋該去看看達蘭,以免人家有受冷落之感。    
    又是正中下懷。朱元璋意馬心猿起來,便叫馬上備轎,囑咐輕車簡從,胡惟庸當然心領神會,只叫人開後角門,不驚動侍衛們。    
    幾乘轎子來到行台御史豪宅前,打前站的雲奇對把門的人說了幾句什麼,大門開啟。一片燈籠移近,簇擁著朱元璋的大轎進去。    
    朱元璋在第二進院子落轎後,騎馬的胡惟庸說:「主公自己進去吧,我們在門房那裡等。」    
    朱元璋點了點頭,看看燈火通明的大廳,裡面靜悄悄的。    
    豪宅大廳裡幾乎成了靈堂,這令朱元璋很不快。靠牆一張桌上供奉著「大漢皇帝陳之靈位」,點著香,供著果品,達蘭穿孝衫,面無表情。她見朱元璋進來,也沒站起來。    
    朱元璋勉強露出笑容問:「這裡怎麼樣?滿意嗎?」    
    達蘭說,這麼一所豪宅一個人住,像一個空曠的墳墓。    
    朱元璋說他是怕不安靜。    
    達蘭譏諷他花這麼大工本,會後悔的。    
    朱元璋說:「後悔什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達蘭淡然一笑,沒有解釋。    
    朱元璋說:「你要什麼,叫他們來告訴我。你如果感到寂寞,我可以把你家人接來陪你。」    
    「有我一個人當人質就夠了。」達蘭冷冷地說。    
    「這你誤會了。」朱元璋說,「我是一片真心對你。」    
    達蘭說:「你不要報償嗎?如果要,你現在告訴我。」    
    朱元璋沉吟一下說:「我實在渴慕你,如果你願意,我會好好待你,陳友諒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陳友諒做不到的我也能。」這是他對達蘭的又一次表白和許諾。    
    達蘭說她已是殘花敗柳了,不敢承蒙錯愛。    
    朱元璋說:「你千萬別這樣說,我對你的心蒼天可鑒。」    
    達蘭問:「我若不答應呢?」    
    朱元璋一時沒法回答。達蘭說:「你可以殺死我,可以放逐我,對不對?」    
    朱元璋說:「我想我能感化你。」    
    「用你的權力嗎?」達蘭說,「我現在是你的籠中鳥,是你的階下囚,你想幹的事情肯定能幹成。可是一個人心不在你這兒,給了你一個空殼,那有用嗎?」    
    朱元璋感到無比沮喪,他向外走的時候,達蘭連站都沒站起來。    
    朱元璋簡直受不了這種打擊,這是對他多年來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權威的挑戰和蔑視,幸而他只栽在一個女人面前,如果是在文武百官面前令他如此難堪,他會殺了她。    
    朱元璋受了冷遇,便出來坐在行台御史豪宅院子裡聽雨亭的石凳上,仰頭望著蒼茫河漢出神,他感到失落,而更多的是頹喪。    
    雲奇奉上茶來,又一瘸一拐地走開。    
    胡惟庸過來,悄聲問:「她不識抬舉?」    
    朱元璋悻悻地說,他不明白,陳友諒給了達蘭多大的好處、多少恩典,值得她如此為他守節。    
    胡惟庸勸慰他,過些天就好了。他聽說,陳友諒救過達蘭的全家人性命,在家鄉買了房子置了地,所以感恩戴德。    
    朱元璋說他可以做得更到家,將來甚至可以封他們公、侯。    
    胡惟庸認為,她口口聲聲要等三年孝滿再說,這是推托之詞。難道這樣白養著?白養一個賢士,還能圖個禮賢下士、不恥下問的名聲,而養她這麼一個人,時間久了,沒有傳不出去的,反倒會壞了主公的名聲。    
    朱元璋向他問計,怎麼能讓她回心轉意,移船就岸呢?    
    胡惟庸一笑,只要生米煮成熟飯,她也就不會再鬧了。    
    朱元璋有幾分意外:「你的意思是……」    
    胡惟庸笑了起來。    
    朱元璋說:「總有點強梁之嫌,不好吧?」    
    胡惟庸說:「主公別管了,你今天別走了,我一會兒把轎子、車馬都打發回去。」    
    朱元璋心存感激,卻故意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胡惟庸說,此事須快刀斬亂麻。主公也可以慢慢感化她,她只要不是鐵石心腸,終會移船就岸的。但是,時間久了,怕大夫人、二夫人來發難,就不好收拾了。    
    「怎麼會有辱名聲呢?」朱元璋問。    
    胡惟庸點撥他,人家會說主公為了這樣一個女人卑躬折節太不自愛。    
    朱元璋顯然心動了,他說:「她若是不從呢?傳出去反而更不好吧?」    
    「想做,就必須做成。」胡惟庸說,「只須交給我辦就是了。」    
    朱元璋還有點猶豫:「這樣不更讓她反感嗎?」    
    「有幾個女人不是水性楊花?」胡惟庸說,等到木已成舟,她就服服帖帖了,不巴結主公才怪呢。    
    朱元璋不禁笑了:「你倒像個偷香竊玉的老手。」    
    胡惟庸說:「那倒不敢當。我這幾天吃不香,睡不著,盡琢磨這事了。『愚者千慮,必有一得』,就憋出這麼個法子來。」    
    朱元璋笑了,算是默許。    
    胡惟庸早有準備,對雲奇說:「快點請主公到抱廈裡去用茶。」    
    雲奇答應著,引著朱元璋向左面走去。


第六部分 喜歌哀歌一人唱第97節 他夢寐以求的美女

    瓜州渡江南特有的大水車,巨大的輪葉慢悠悠地轉動著,底下有一星燈火的水磨坊裡隆隆地響著。    
    小蘆篷船就停在大水車下面不遠的地方,這裡是江水轉彎的地方,沒有浪濤,水面平靜。    
    小船艙中,兩個人現在平靜得多了。郭惠滴著淚說:「我這次來,就是想問你一句話,問完了,死了也行。」    
    「那你問吧。」藍玉說。    
    「還用我問出來嗎?」她深情地注視著他,說:「如果你都不知道我要問你一句什麼,那我真的白認識你了,也全都不值得了。」    
    藍玉當然知道她會問他,扔下心上人另娶別人是出自本心,還是為人所逼迫。    
    郭惠滿意地點了點頭,淚珠如斷線珠子一樣流。她很感動,她沒有猜錯,藍玉給她寫那封絕情的信,是違心,是讓她死了這條心。    
    藍玉說:「我是讓你恨我,只要你恨我,就不會再難過了,為了你不再為我牽腸掛肚,你把我當壞人我也認了。」    
    「你不是壞人,也並不是什麼好人。」郭惠說,天下有大路、有小路,他都不走,卻走一條死路。    
    藍玉長歎一聲:「在你看來,我走的是死路;可別人看,我走的是一條活路。」    
    郭惠說:「你告訴我,你的信是不是朱元璋逼你寫的?是不是?」    
    藍玉分明從她眼中看到了燃燒的凶焰。他不由自主地抖動了一下,眼前驀然再現了朱元璋與他在湖邊談話的情景,朱元璋的話打雷一樣在他耳畔震響:你投我時是什麼?一個不能混飽一日三餐的窮小子!你現在是誰?是指揮水陸大軍的元帥!我可以讓你由元帥再升為大將軍、大都督,我也可以把你的官袍剝個精光,讓貧窮和死亡伴著你和你的美人!    
    藍玉腦門冷汗如雨,兩眼發直。朱元璋不是危言聳聽,他是辦得到的。    
    「你怎麼了?」郭惠問,「你不舒服嗎?」    
    「啊,沒有。」藍玉說,「朱元璋除了說你父親有那個遺囑以外,什麼也沒說過,更沒逼我寫信給你,他也是一片好心……」他一下子又變得軟下來。    
    郭惠說:「這麼說,是你自己要娶鎮江的姑娘了?」    
    「是。」他只能這樣應承。    
    但她不信:「你怕朱元璋,是不是?不就是要丟官嗎?你若是真心對我好,現在就一起搖著這條小船,從這個世界消失,你有膽量嗎?」    
    「我倒無所謂,」藍玉言不由衷地說,「你是金枝玉葉,今後讓你跟著我過顛沛流離的日子,我一生都不會安寧。」    
    「好日子、苦日子都是一生,要緊的是看是不是舒心。」郭惠打開一口包金木箱,裡面是滿滿一箱銀子,她說:「好日子過不上,溫飽是可以的,我只要你一句話。」她的目光利劍一樣刺著藍玉的雙目。    
    藍玉不敢看她,耳畔又響起朱元璋的聲音:這可是你藍玉大將自己的選擇……不要在背後說,朱元璋以勢壓人……    
    他好像一下子又清醒了,他說:「不,不是有沒有銀子的事,我也不怕貧窮,我不能連累你……」    
    郭惠蛾眉倒豎,說:「我並不怕你連累,是我甘心情願。我問你,你是不是捨不得扔掉榮華富貴?」    
    藍玉咬了咬牙,說:「是,我覺得不可能兩全了……」他只有這樣徹底冷了她的心,才能讓她恨自己。    
    郭惠彷彿冷靜多了,她冷笑著一指岸上說:「你走吧,就當你我是路人,我從來不認識你!」郭惠果然把他當負心漢了。    
    藍玉顯得很狼狽,連叫了幾聲「郭惠」。她急了,說:「你走不走?不走我把船弄沉,咱們一起死。」她真的找來一把斧子,開始鑿船。    
    藍玉嚇得倒退著上岸,說:「別,別這樣。」    
    藍玉上了岸,沒有馬上離開,他聽到小船裡傳出一陣哭聲。此時他又後悔了,也許不該這樣傷一個女孩子的心,可不這樣,他就得永生永世在火上煎熬自己,不會有好下場的。如果他猜得不錯,朱元璋看上了自己的小姨子,那他藍玉就隨時有殺身之禍。退一步說,為了一個女人,斷送錦繡前程,那也實在是不值得的。想到這裡,他狠了狠心,再也不敢回眸看那小船一眼,大踏步走了。    
    傷心已極的郭惠一直哭著,岸邊的蘆葦淒涼地搖曳著,颯颯作響。    
    忽聽岸上有人喊:「哎呀,我的船在這兒呢!」「認準了嗎?」「錯不了,這不跟自兒個的孩子一樣有記號嗎?」    
    郭惠揩了一把淚,向舷窗外望去。    
    她看見曉月跑下堤坡,喊著:「小姐——」    
    郭惠擦乾了淚水,走出艙來,見一大群官府衙役打著燈籠來尋找。    
    一見她出來,曉月說:「天吶,可找到你了,你怎麼把船弄這兒來了?」    
    郭惠支吾著,說她睡著了,可能船順水漂走了吧。    
    老艄公上船看了看纜繩,說不可能,纜繩沒斷,怎麼能是風刮的?    
    衙役說:「找著就好。」    
    曉月拿了些散碎銀子給衙役們買酒吃。    
    那些衙役走了。    
    老艄公埋怨連聲地說:「你這姑娘,害得我不淺,到現在連口飯都沒吃上。」    
    曉月讓他把船往回搖,再一起上岸去找地方吃飯。答應多給他買些酒喝。反正明早才上鎮江呢。    
    郭惠說:「什麼鎮江,回金陵!」    
    曉月審視著她的臉,說:「小姐,風一陣雨一陣的,你這又是犯的哪股風啊?」    
    郭惠平靜而又斬釘截鐵地說:「我說了,回金陵去。」    
    「阿彌陀佛,」曉月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你好歹醒了腔了。」    
    老艄公已經搖著船又向擁擠的碼頭駛來。    
    站在船艙上面的郭惠看到,藍玉乘坐的那條燈火通明的大官船已經起錨,此時正順水向鎮江開去。    
    一絲冷笑浮上她的嘴角。    
    她打開一個小箱,裡面有厚厚的一沓信。    
    郭惠揀起一封,一點點扯碎,一鬆手,碎紙片雪片一樣飄灑到空中,又落到水中,漂走。    
    後來她連撕的興趣都沒有了,將所有的信一古腦扔入江中,那些信在江面上打了個漩,漸漸沉入了江底。    
    曉月看著她,不敢問,只是說了句:「早該這樣了,天下好男人有的是。」    
    「好男人?」郭惠呆呆地說,「是呀,這就是我看中的天下最好的男人。」    
    朱元璋不久前還很在乎的尊嚴此時已讓位給普通男人的慾望了。他放任胡惟庸為他做偷香竊玉的準備。    
    漆黑的夜,金陵行台御史豪宅院子裡靜悄悄的,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溜到第二進院子正房窗下,捅開窗紙向裡面張望著,這人正是胡惟庸。    
    朦朧的微光下,只見達蘭仍沒睡,呆呆地面壁坐著,屋子裡的燈火半明半暗。    
    黑影向身後的人擺擺手。一個丫環托著方盤,上面有茶壺、茶碗。她敲敲門,說:「我來給夫人送茶來了。」    
    胡惟庸在茶裡下了蒙汗藥。    
    丫環推門進去後,聽裡面說了聲「謝謝」,隨後拿著空方盤出來。    
    胡惟庸又走近窗子向裡窺視,只見達蘭拿起茶杯,喝著茶。    
    顯然蒙汗藥迅速發作了,她晃了晃頭,又試著站起來,卻踉蹌欲倒,她喘息著扶著床欄,伸手抓起茶杯摔碎在地上。    
    這時她已支持不住,撲倒在床上。    
    胡惟庸大步離去。    
    這間睡房裡流淌著氤氳之氣。在床上睡著的達蘭顯然已失去了知覺。    
    門開了,朱元璋輕手輕腳走進來,他端起床頭的燈向床上照去,達蘭憨態可掬的睡相使他忘乎所以。    
    他噗一下吹滅了燈,來到床邊,動手去解達蘭的衣服。    
    也許是雞鳴寺吧,響起了沉悶而又淒涼的雲板聲。    
    門外的胡惟庸像完成了一件關乎一生榮辱的大事一樣,心滿意足地走了。如果說燒河豚使他得以進身的話,那他送給朱元璋一個令人銷魂的達蘭,就足以令他平步青雲。這麼一來,他在寧國縣造就的轟轟烈烈的政聲也就相形見絀了。    
    朱元璋恣意地享用了他夢寐以求的美女。


第六部分 喜歌哀歌一人唱第98節 全力對付東面的張士誠

    天已大亮,達蘭從夢中醒來,睜開眼望望天花板,忽然記起了什麼,伸手一摸,發現自己全被剝光了,一絲不掛地躺在床上。她坐起來,又驚又怒又羞,她看到了桌子底下昨晚上摔碎的茶壺,一下子什麼都明白了,眼淚刷一下流出來,她大叫一聲:「朱元璋,你這個豬玀!」    
    聽見叫聲,胡惟庸推門進來。達蘭連忙用被子蓋住身子,說:「胡惟庸!你這個為虎作倀的畜牲,你不得好死。」    
    胡惟庸卻不生氣,心平氣和地說:「娘娘息怒,氣大傷身啊。其實,我們主公實在是太愛慕你了,這不關他的事,主意是我出的,我也是一片好心,希望你有個好歸宿。」    
    「這樣,我寧願死。」達蘭哭著說。    
    「螻蟻尚且貪生,而況於人?」胡惟庸說,「陳友諒已經不在人世,你沒有什麼對不起他的了,娘娘不為自己後半生著想?我告訴你吧,當今崛起的天下群雄中,惟有朱元璋一枝獨秀,很快要當皇帝了,那你不又是娘娘、貴妃了?」    
    達蘭說:「你們用這種卑污的手段,與禽獸何異?」    
    胡惟庸勸她,不管怎麼樣,木已成舟,你若想得開呢,就高高興興的,反正已經是他的人了,不然,既委身於他,又讓他討厭,豈不是更不合算嗎?    
    達蘭沉默片刻,問:「他想拿我怎麼辦?玩一玩呢,還是——」    
    「包在我身上。」胡惟庸明白她的意思,馬上表態,告訴她朱元璋不久就要稱吳王了,她不是元妃娘娘,也是妃子,將來他是皇上,達蘭就是貴妃,憑她的模樣、才氣,還不得寵!胡惟庸說他還沒見過朱元璋對哪個夫人這樣癡迷呢。    
    事已至此,還有什麼好說!況且達蘭也並非冰清玉潔的人,她貪圖的是榮華富貴,並不想為誰守身如玉。只是她由一個貧賤民女到了拜封皇后的地步,她真正感激的是陳友諒。陳友諒狂妄、凶殘,惟有對她百依百順,且救過她全家。她自從懷了他的孩子,就決心為他守節,今天守節是守不成了,她面臨的是榮與辱、生與死的考驗,既然朱元璋也喜歡自己,何不暫且安身,何況終究又找回了丟失了的錦衣玉食的日子呀。    
    這麼一想,她便對胡惟庸表白,她要求朱元璋親口向她許諾,而不是由他來轉告。    
    胡惟庸說:「我這就去說,今晚上他再來時,會親口說給你聽,只要你哄得他高興,天下會有你一半。」    
    她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胡惟庸退出去了,達蘭頓時又哭得淚流滿面。    
    朱元璋顯得容光煥發,他把一份用黃綾裝裱的勸進表拿給劉基看,劉基面露微笑,不看他也知道,這是李善長聯絡了七十多人上的勸進表,希望朱元璋登極,朱元璋徵詢劉伯溫的意見,問行得行不得。    
    劉基心想,你是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了,早已把一切準備停當了,問自己的意見,不過是走走形式罷了。從大局來說,劉基也贊成,認為水到渠成了,稱王后可凝聚人心,所以劉基回答說可以了。    
    「這麼簡單一句話,」朱元璋笑道,「我卻等了這麼多年,都是你老師的九字真言鬧的。」    
    「說緩稱王,不等於不稱王。」劉基說。    
    朱元璋說:「小明王還在,我不忍心看人家衰落時乘人之危,所以想來想去,先不登極只稱王,還在小明王治下,如何?」    
    劉基說:「這樣也好,這是應天順人之事。稱王后即可分封百官了,大家也有個奔頭。」    
    朱元璋果然早有準備,他從屏風上揭下一張字條,他說國之所重,莫先廟社,明年為吳元年,他想在鍾山之陽建圜丘,冬至那天祭祀昊天上帝。再建方丘於鍾山之陰,每年夏至祭地神。    
    回手又揭下一張字條,他認為太廟也是不可少的。李善長已經謀劃好了,建王城內三殿,奉天殿、華蓋殿、謹身殿,左右為文武樓。    
    他又揭下一張圖,是王宮圖式,他指給劉基看:殿後為後宮,前面稱乾清宮,後面為坤寧宮。    
    「名字起得好。」劉基說,「乾坤清寧!這官制也該有個想法了。」    
    朱元璋又從屏風上揭下一張大單子,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朱元璋說這是陶安、宋濂他們琢磨了好久才寫出來的。    
    劉基大略看了看,說:「好。」    
    朱元璋徵詢地說:「在你和李善長之間,我是很費一點周折的,虧了哪個都於心不安。」    
    劉基早明白他的心思了,便說:「咱們不是有君子協定嗎?你永遠稱我為先生,不是免於流俗嗎?」    
    朱元璋強調,那是先生初來之時,這幾年先生屢建大功,應當不受原來的約束了。    
    劉基表示他絕不會接受品位,李善長老成謀國,拜相非他莫屬。停了一下,劉基又建議,當務之急是攻下武昌,也就去了一塊心病,可全力對付東面的張士誠了。    
    朱元璋也正憂慮武昌,常遇春、康茂才、廖永忠、胡廷瑞諸將雖掃除了漢陽、德安各州郡,但武昌久圍不下,朱元璋決定再次親征。    
    劉基點頭。朱元璋說:「等建吳國大事畢,就啟程。還留李善長、鄧愈守金陵。」    
    劉基又點點頭。    
    郭寧蓮臥房裡,朝霞透窗而入,屋中暄紅一片。    
    郭寧蓮拿了一張弓,一開一合地練著臂力,她怕箭傷會影響她的武功。    
    七巧進來了,郭寧蓮放下弓,問她打聽明白了沒有?    
    郭寧蓮不像馬秀英那樣好說話,她不時地在調查著朱元璋的行蹤,當她得知朱元璋一連幾夜行蹤詭秘後,立刻警覺起來,把這怪異與胡惟庸的鬼祟聯在了一起。    
    七巧說朱元璋沒在大夫人房中過夜,金菊沒必要騙她。    
    郭寧蓮問:「不會通宵達旦處置公務吧?」    
    「沒有。」七巧說,「反而這幾天他走得比往常要早。」    
    郭寧蓮問:「你沒去問問雲奇?」    
    「那個狗腿子!你把他牙都掰掉了,他也不會吐一個字出來。」七巧說,雲奇一口咬定,公事辦得多,天太晚了,怕打擾夫人休息,就在書房睡了。    
    郭寧蓮冷笑一聲,知道底細的人除了雲奇,還有一個胡惟庸,他是個牽線的、搭橋的。不過他更不會說。郭寧蓮已猜到八九分了。    
    「真的把那個傾國傾城的人弄回來了?」七巧問。    
    「我早就疑心過。」郭寧蓮想起在湖口時,朱元璋指派胡惟庸到涇江口去探聽陳友諒是死是活,准信有了,胡惟庸卻不回來,在那裡耽擱了好幾天,不是去搶人家皇后是什麼?    
    「不會吧?」七巧認為,天下什麼樣好女人沒有,非得去搶一個亡國剋夫的女人,也不吉利呀。    
    「這叫情人眼裡出西施。」郭寧蓮認定他早就存心不良了,不然箱子裡藏著那騷女人的畫像幹什麼?這一連串的疑點,會都是巧合嗎?    
    七巧建議去告訴大夫人,她也許有好主意。    
    「沒用。」郭寧蓮說,「那是一尊佛。咱們先把事兒探聽明白再後發制人。」    
    七巧問:「怎麼辦?跟蹤?」    
    郭寧蓮叫她盯住雲奇,晚飯後他一動,就來告訴自己。    
    「我一個丫頭,盯他也不方便啊!」七巧說。    
    「死性!」郭寧蓮說,「我給你幾貫錢,你買通跟著雲奇的那幾個人,不就有耳報神了嗎?」    
    七巧點了點頭,又告訴郭寧蓮,郭惠回來了,吵著要出家當尼姑去。    
    「這可奇了!」郭寧蓮對郭惠與藍玉的事也早有耳聞,只是自己與郭家隔著一層,人家不告訴她,她不便多問。    
    這時候最犯愁的莫過於郭惠的娘了。郭惠說到做到,從瓜州渡回來後,立刻變了一個人,不施脂粉,不苟言笑,屋子裡也經過了一番更迭,從前所有女孩子喜歡的色彩頓時全無,牆上多了個佛龕,供著一尊觀音像,佛燈長明,青煙繚繞。郭惠雖未出家,早已是尼姑打扮,只是帶髮修行而已。    
    她此時正安靜地在看一卷佛經。    
    見女兒這樣,張氏勸不了,又氣又急又痛,在房中滴淚悶坐。馬秀英在一邊勸解,不允許郭惠在家修行,她就吵著要出家,不然就要去死,鬧到這地步,還不如先這樣。    
    張氏說:「我前世造了什麼孽呀,老天這麼折磨我。這該死的藍玉,你既與惠兒好一場,為什麼半路上又娶了別人?」    
    馬秀英說,這也不能全怪人家藍將軍,原本不是明媒正娶,況且藍玉現在的親事,是元璋為媒。    
    「我去問元璋!他就這麼對待我們母女嗎?」張氏說,「忘了當年子興收留他的時候了?」她確實對朱元璋憋了一肚子火。    
    「娘你消消氣。」馬秀英說,「我想,元璋他並不知道惠妹和藍玉的私下戀情,不然能不成全嗎?現在木已成舟,咱們還是慢慢勸妹妹回心轉意吧。」    
    張氏歎了口氣:「聽說元璋稱吳王了?當年你父親要稱王,他百般不讓,敢情這王位是留給他自己的。」這是她以婦道之心又一次發洩不滿。    
    馬秀英撲哧一下笑出聲來。    
    「你笑什麼?」張氏說,「你當然是向著他說話了,他稱王,你就是王妃了。」    
    「您也是氣糊塗了,」馬秀英縱橫捭闔地給她解釋,天下大事,都有個成法,都有個公論。當年父親僅僅佔了滁州、和州,就想稱王,那不是自己樹敵嗎?而今時過境遷,朱元璋勢力是那時的十倍百倍,稱王也是順其自然的。如果父親活到今天,朱元璋一定不會跟他搶這個王位的。    
    張氏歎口氣,不再說什麼了,只是叮囑她多開導開導惠丫頭,別因為一個藍玉毀了自己一生啊,那太傻了。


第六部分 喜歌哀歌一人唱第99節 她內心的獨白

    奉天殿已初具規模,朱元璋帶著胡惟庸饒有興致地來到工地視察。    
    藍玉走了來,對朱元璋行了個大禮。    
    朱元璋道:「來謝我這大媒了?怎麼樣?我聽說新娘子品貌雙全?」    
    藍玉笑吟吟地說:「還不是殿下的恩典?」    
    朱元璋笑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乖了?現在不准叫我殿下,大典還沒舉行啊。」    
    藍玉說,大家都等不及了,恨不得讓殿下直接登極,省得再費事。    
    朱元璋心情特別好,說了聲:「好飯不怕晚,你們跟著我,不會有虧吃的。」    
    藍玉稟報從鎮江帶來一個人,一個殿下最恨的人。    
    「是誰?」朱元璋問。    
    「錢萬三。」藍玉是偶然發現他躲到鎮江去了。    
    朱元璋果然動了氣,他倒不是因為這個富可敵國的富豪不肯掏銀子修城牆,恨的是他狗眼看人低,竟敢藐視他朱元璋,不把他當回事。    
    朱元璋下令把錢萬三「押上來」,用的不是「帶」,更不是「請」,錢萬三在他眼中就是個有罪的人。    
    胖得流油的錢萬三被押上來,朱元璋忍住怒氣,沒發雷霆之怒,只是譏諷地說:「別來無恙啊!錢大老爺!」    
    「小人有罪,小人有罪!」錢萬三叩頭如搗蒜。    
    朱元璋對雲奇說:「給他個座位,人家是富可敵國的大富翁,我得看他臉色行事呀。」    
    錢萬三從地上爬起來,說:「大人若這樣說,小人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凳子搬來,錢萬三卻不敢坐。    
    朱元璋問他:「你認得我嗎?」    
    「認得,認得,」錢萬三說,「您是平章大人,不,不,馬上是吳王殿下了。其實,黎民百姓都擁戴您做皇帝呀。」    
    「你倒會送空人情。」朱元璋說,「有人告訴我,你說你錢多得超過皇帝,你買個王也是容易的事?」    
    「沒有這話!」錢萬三說,「這是有人陷害我,殿下明察呀。」    
    朱元璋說:「方纔你說認得我,你不過認得現在的我,我問的是你認不認識二十年前的我?」    
    錢萬三被問得暈頭轉向,不知朱元璋何出此言,朱元璋哈哈大笑起來。    
    朱元璋對六神無主的錢萬三說:「至正五年,你我在廬州相遇過,你忘了嗎?」    
    「至正五年?」錢萬三眨著小眼睛,努力回憶著,今年是至正二十七年了,唉呀,二十二年過去了,他可怎麼也記不得了,在哪裡見過主公,又是怎樣衝撞過朱元璋。    
    朱元璋說:「你那時是狗眼看人低,自然記不得一個窮要飯的。」    
    「我該死!」錢萬三打了自己一個嘴巴,說自己是有眼無珠啊!他只記得至正五年黃河決堤,災民遍地,朝廷遣禮部尚書泰不華奉?玉、白馬祭河神,他當時實在應付不過來,多有得罪。他說他實在沒想到,在饑民裡還有主公哪!    
    朱元璋揶揄地說:「是啊,早知我有今天出人頭地的機會,你怎麼也不至於放狗咬我,會賞我一碗粥喝呀!」    
    說畢,他捲起褲腿,露出一塊銅錢大小的疤,朱元璋說,這就是錢家惡犬給他留下的印記。    
    錢萬三嚇壞了,又一次跪下了:「饒命啊,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啊。」    
    朱元璋揮揮手,說:「起來吧,世上的人都是錦上添花,有幾個肯雪中送炭的,這我並不怪你。但我上次要修金陵城牆,你一口應承,卻藏起來不再見我,這卻不可原諒。錢萬三,我問你,你是不是看我朱元璋成不了氣候?」    
    「不是,不是,」錢萬三說,「主公若肯給我一個改過機會,我就是傾家蕩產,也一定履行諾言,修半個金陵城的城牆。」他這次說的是真話,他想不到幾年間朱元璋勢力陡增。    
    朱元璋說:「你不是說過,你的銀子、糧食比國庫還多嗎?那你答應修半個金陵城,不是太小看自己了嗎?」    
    錢萬三道:「那……我聽主公安排。」    
    「四面城牆,八個城門,你都包下來。」朱元璋命令他包工包料,說自己馬上率師再征武昌,等打下武昌回來,若修不好城牆,可別怪他不客氣了。有本事就再逃走。    
    錢萬三汗流浹背地說:「我有幾個腦袋,還敢言而無信啊!這次藍玉將軍不去找我,我內弟也再三勸我來謝罪了,好歹我內弟是朱大人手下當差的呀!」    
    朱元璋問:「你內弟是誰呀?」    
    「楊憲啊。」錢萬三說。    
    朱元璋大為意外,他口氣緩和多了,說:「哦,楊憲比你明白事理。不過你不要仗著他的勢力胡作非為,我是不講情面的。」    
    錢萬三說:「我知道,我知道。」    
    朱元璋的大轎在馬隊簇擁下走在金陵大街上,前面有四面大鑼開路,不時有淨鞭響起。    
    雲奇騎著馬,緊貼著大轎向前走著。    
    一箭路之外,有一乘民間小轎悄悄跟著。轎裡坐的是郭寧蓮,她不時從轎簾的縫裡向前面張望。    
    再後面,又有一乘民間小轎跟蹤而來,說來也怪,郭寧蓮的轎停,它也停,郭寧蓮的轎子走,它也走。這是馬秀英的轎子,她是發現郭寧蓮行動詭秘而不放心才跟來的,她出了府門才恍然大悟,郭寧蓮是在監視朱元璋。    
    此時又換上了白衣孝衫的達蘭恭恭敬敬地給陳友諒的神主上過香,她在心底默念著:陳皇帝,你死了,我也不是皇后了。你會不會怪我背棄了你,失身於人?我本來可以一死以全節,可我不能,我肚子裡有你的骨肉啊,你聽到了嗎?聽到了,就讓燈花爆一下吧。    
    燈花真的叭一聲爆了,眼前驟暗。    
    她拿起剪刀剪了一下燈芯,復又明亮。    
    達蘭耳畔仍在延續她內心的獨白:    
    我要忍辱負重地苟活下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要把你的孩子生下來,要讓朱元璋以為是他的骨血。報仇,還用去殺朱元璋嗎?友諒,你不是跟我說過,希望陳氏江山千秋萬代綿延不斷嗎?你死了,你的夢沒有破滅,我要讓你的兒子接下朱元璋的皇冠!你知道嗎?他親口對我說的,他現在已經是吳王了,平了張士誠,就登極做皇帝。友諒,還有比暗中篡了朱元璋皇位這種報仇更解恨的嗎?    
    燈花又一次爆裂開來。    
    這時院裡響起鑼聲,隨後是嘈雜聲。達蘭撩開窗簾一角,看了一看,馬上返身把遮擋陳友諒靈堂的幕布拉上,迅速脫去孝衫。    
    這時朱元璋已從轎裡走下來了。    
    達蘭帶著待女出迎時,朱元璋見她打扮得十分光鮮,頭戴珠釵,鬢插鮮花,含羞帶笑地迎到大轎前,向朱元璋道萬福。    
    朱元璋下了轎,拉起達蘭的手,說:「你穿了孝衫是素面美人,上了妝是花仙子,還是這樣好。」他回頭吩咐雲奇,叫他們挑娘娘愛吃的菜,整治一桌來。雲奇答應著。    
    達蘭說:「誰是娘娘啊,奴家早不是了。」    
    朱元璋把她攬到懷裡,親吻著她的頭髮,說:「你就是娘娘,從前是,今後也是。我告訴你,我已經是吳王了,不久呢……哈哈,天機不可預洩,你記得我說過的話嗎?」    
    達蘭撒嬌地說:「你說過的話太多了,我知道你問的是哪一句呀?」    
    朱元璋提示說:「我說,陳友諒能給你的——」    
    達蘭笑著接過話茬說:「我朱元璋也能給你;陳友諒不能給你的,我朱元璋也能給你。你說話可得算數啊!」    
    朱元璋摟著她的腰進屋去了。    
    剛走到門口,朱元璋忽然停住步,用力地吸著鼻子:「好香啊,這是什麼花香?」    
    達蘭一指擺在廊道兩側的幾盆蘭草說:「你怎麼忘了,這不是你特地派人送來的嗎?」    
    朱元璋俯身嗅著蘭花,說:「你知道我不挑菊花、不選牡丹,為什麼單單送你蘭花嗎?」    
    達蘭撒嬌地說:「還不是因為妾的名字叫達蘭?」    
    「太對了。」朱元璋說,「孔老夫子說過,蘭為王者之草,芝蘭生於深山,不因人不識而不含香。」    
    達蘭說:「你不喜新厭舊把妾拋棄就燒高香了,豈敢以芝蘭相比?」    
    朱元璋哈哈笑了起來。


第六部分 喜歌哀歌一人唱第100節 一個新娘娘

    郭寧蓮的轎子緊跟朱元璋之後來到行台御史豪宅前,她從轎中出來,不遠處,跟蹤她的轎子也停在一株柳樹下,但轎子裡並沒走出人來。郭寧蓮也沒注意,更想不到馬秀英也在跟蹤她。    
    郭寧蓮正要向大門走,雲奇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來,一見是她,心裡不免發慌。    
    郭寧蓮靈機一動,大步上前,厲聲叫:「雲奇?選」雲奇嚇得一抖,半晌說不出話來。    
    郭寧蓮問:「你這是來幹什麼呀?芽」她用手一指行台御史宅第,明知故問:「這是什麼人家呀?芽」    
    「我不知道。」雲奇打馬虎眼說,「也許是哪個大將的居宅吧。」    
    「你這個壞東西?選」郭寧蓮狠狠地擰住雲奇的耳朵把他拉到巷子口,問他:「我這幾天沒幹別的,天天盯著你呢?選你說,你把你主子領到這兒來幹什麼?芽」    
    雲奇見事情敗露了,只得耍滑脫干係,他說自己真的不知道是誰家,送來就走。    
    郭寧蓮嚇唬他說:「你敢不說實話,我制不了你,是不是?芽」她回頭喊:「來人,給我打?選把那只腿也給他打殘了?選」    
    抬轎的幾個,還有跟班的一擁而上,把雲奇按倒在地上,正要打,雲奇求饒說:「娘娘饒命,我說還不行嗎?芽」    
    郭寧蓮說:「說吧,這是什麼人家?芽」    
    「是,是一個新娘娘。」雲奇說。    
    「屁娘娘,」郭寧蓮說,「爛貨,不就是剋死了陳友諒的那個臭寡婦嗎?芽〞    
    雲奇很吃驚:「娘娘都知道了?芽」    
    這時後面轎裡的人已來到他們身後,原來是馬秀英。    
    郭寧蓮說:「你以為你能瞞得過我呀?選我不但知道朱元璋天天來會這婊子,我還知道你和胡惟庸怎麼把她弄來的。」    
    雲奇說:「這是娘娘自己知道的,我可什麼都沒說呀?選萬一殿下問起來,你可不能說是我說的呀。」    
    這時馬秀英插言道:「行了,別在路上揚家醜了。」郭寧蓮又驚又喜,忙說她來得正是時候。    
    一見有了機會,雲奇扭身要跑,郭寧蓮手快,早一把扯他回來,嚇唬說:「你今後有大事小情都得來報,聽見了沒有?芽」    
    「聽見了。」雲奇不得不這樣應付。    
    「你別想應付我。」郭寧蓮說,「你若不答應,我就找朱元璋去大鬧,我就把你供出來,說是你來告的密,從我這兒討了十兩銀子去。」    
    「天哪,」雲奇嚇壞了,「娘娘這不是往死裡害我嗎?芽行了,我認了,這往後,他放個屁,我也來說說這屁有味沒味,行了吧?芽」    
    馬秀英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還有心思笑?選」郭寧蓮踢了雲奇一腳,說:「滾?選」雲奇拐著腿跑了幾步,又回來,說:「娘娘,主子叫我去給他下菜單子,他要和你說的那個婊子喝酒,你說我去不去呀?芽」    
    這次連郭寧蓮都撐不住笑了,又罵了一聲:「滾。」    
    雲奇走後,郭寧蓮對馬秀英叫板說:「你來了正好,也不用我費口舌了,你都親耳聽、親眼見了,怎麼辦吧?芽」    
    馬秀英反倒問她想怎麼辦?芽    
    郭寧蓮說:「你不是也覺得有鬼,才跟蹤來的嗎?芽咱倆想到一塊兒去了。索性打進去,鬧黃了也比叫人家欺騙好過?選」    
    馬秀英說:「好。咱們先合計一下,怎麼個鬧法,得佔上風才行。」    
    郭寧蓮高興了:「我認識你這麼久,總算有一句硬話了。」    
    達蘭的客廳裡溫馨而和諧,朱元璋正把水果喂到達蘭口中,雲奇闖了進來。朱元璋很不高興:「你發昏了?芽進門怎麼不出聲?芽啞巴了?芽」    
    雲奇急忙退出去,在門外喊:「殿下,有要事稟告。」    
    朱元璋說:「進來吧。」達蘭說:「他倒挺乖。」    
    雲奇不進來,在門外說:「請殿下出來才好講。」    
    朱元璋悄聲對達蘭說:「你別在意,這人腦子有毛病,從前在一起時,什麼好經一到了他嘴裡,全念歪了。」他一不留神,把皇覺寺的底露了。    
    「什麼,唸經?芽」達蘭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朱元璋自知失言,馬上解釋:「哦,這是比喻。」    
    顯然雲奇為了自己脫干係,搶先報告了馬秀英、郭寧蓮跟蹤攔劫和盤問自己的事。雲奇說:「殿下可別以為是我告的密呀。」    
    朱元璋說:「你是鋸了嘴的葫蘆,在我周圍,對我最忠實、最無貳心的除了胡惟庸就是你了,你不必開脫自己,我有數,誰也逃不過我的眼睛。」    
    雲奇這才放了心,他擔心她們一起來大鬧,達蘭娘娘的面子上就過不去了。    
    朱元璋說:「你忙你的去。我不怕她們來鬧,鬧也就鬧出頭來了,我這又不是偷來的鑼不敢敲,我明媒正娶地封達蘭為偏妃,誰能怎麼著?芽今後我說不定還要再娶幾個呢?選」    
    雲奇見他如此強硬,似乎很意外,眨了半天眼,說:「咱們是一個廟裡出來,一個師父帶的,男女的事我連想都不敢想,你敢說這話。」    
    朱元璋說他現在早還俗了,也不再受佛門十戒約束了。答應明兒個給他說一個老婆。    
    「我不行,我不行。」雲奇連連擺手,如遇見鬼了一般。    
    朱元璋未嘗不是色厲內荏,他即使不擔心馬秀英,也不能不防著脾氣暴烈的郭寧蓮。一時不知該怎樣應對。    
    他的兩個夫人也認為這件事很棘手,不能等閒視之,決定借附近一間茶肆商討對策。    
    馬秀英隨著郭寧蓮走進一家挑著「碧螺春」幌子的茶肆,跑堂的忙上來招呼。    
    郭寧蓮大大方方坐下,說:「來一壺碧螺春,兩方棗糕。」跑堂的拖長聲應了一聲下去了。    
    馬秀英說:「看樣子你常來茶館,這麼老到。」    
    郭寧蓮附在馬秀英耳畔小聲戲謔道,除了沒去逛青樓,什麼都試過。    
    馬秀英在她手上打了一下:「你這丫頭,什麼話都敢說出口。」郭寧蓮咯咯樂起來。    
    少頃茶點上來,郭寧蓮揮手叫跑堂的下去,自己斟茶,為的是說話方便。    
    馬秀英、郭寧蓮慢慢品著茶,旁邊幾個茶位上也有客人,商賈、儒者、闊少,各色人都有,一個賣唱的少女在座間起勁地唱。    
    馬秀英說這是三教九流聚會、魚龍混雜的地方,責怪她這地方也敢來。    
    「我從小就不是侯門千金?選」郭寧蓮小時候跟哥哥們使槍弄棒,餓了渴了就跑到茶館來,一壺茶、幾塊糕,喝透了,出一回通身透汗,特別解乏。    
    賣唱女孩唱到她們面前來了,剛唱了一句,郭寧蓮忙扔給她幾個小錢,擺擺手,女孩謝了,拾起錢自去別的桌唱。    
    書歸正傳,郭寧蓮說,朱元璋剛剛稱王,就忙著充實後宮了?選他找六宮粉黛三千都可以不管,找個別人扔下的寡婦,叫人笑話,也晦氣,剋夫喪國的女人,怎麼也能迷住他?選這事絕不行,趁他還沒封這個妖精,她主張打上門去。    
    馬秀英卻以為沒那麼簡單。    
    郭寧蓮說她單槍匹馬,力量單薄,有馬秀英出馬,膽就壯了。    
    馬秀英是這樣分析的:如果在普通人家,出了這種事,大家撕破臉皮鬧一場,男人認錯的,女人被休的,都有。如今元璋稱王、稱帝之後,就不一樣了,後宮佳麗三千的事,在南朝北國並不是新鮮事,我們再鬧,也不會改變這個納妾男人的一統天下,最終倒霉的是我們。    
    「我今天才看出來,」郭寧蓮說,「你的敦厚其實就是軟弱。」    
    「不軟弱又能怎樣呢?芽」馬秀英說。    
    郭寧蓮說:「算了,求人不如求己,我用不著和你聯盟,行了吧?芽鬧得好,好處有你的,我鬧壞了,與你無關,你當你的王妃,我捲鋪蓋走人,我也不稀罕這個偏妃什麼的。」    
    馬秀英想得更為長遠,自己怎麼樣倒無所謂。她覺得為這事鬧起來,會兩敗俱傷,讓別人看我們家的笑話。會壞了朱元璋的名聲,他連自己的家、自己的老婆都管不好,怎麼會叫人相信,他能治理好天下?芽更何況,鬧的結果,天下臣民都會說你我是潑婦、悍婦,是最大的提醋罐子的女人。    
    這一說,郭寧蓮也有幾分猶豫了,她說:「這口氣就這麼嚥下去了?芽」    
    「我把醜話說到頭裡。」馬秀英斷言,往後,這種事還會接二連三地發生,咱們一天天老了,人老珠黃,盡失顏色,朱元璋的花心不老。就算朱元璋老實,念及舊情,那些大臣們也會勸他選妃、立妃,充實後宮,如果你每次都大鬧,那不是成了中國後宮裡的一大醜聞了嗎?芽    
    郭寧蓮恨恨地說:「都是我爹,非讓我嫁他,做小也不在乎。這若是在小家小戶的民間,夫妻白頭到老,那有多好。」    
    馬秀英說:「你爹不是從面相、卦象上算出朱元璋有帝王之命嗎?芽寧蓮啊,其實若講忠誠,你對他是最忠誠的,你連他的命都救過,兩次為他負傷捨命,還在乎他找不找女人?選」    
    郭寧蓮心裡別提有多委屈了,一陣陣心酸,不禁滴下淚來:「他的良心叫狗吃了。」    
    馬秀英提議先回去,等他幾天,看他自己說不說。他如果真想立達蘭為偏妃,他就不能永遠這樣偷偷摸摸的。如果他一直這麼遮遮掩掩的,也就不用擔心了,他必無接到宮中之意。馬秀英說她先探探他的口氣再說。    
    郭寧蓮妥協了,歎了一口氣。


第六部分 喜歌哀歌一人唱第101節 萬金難買一生平安

    朱元璋與達蘭坐到了豐盛的餐桌前,朱元璋親自給她倒了一盞酒,達蘭故意聞了聞。    
    朱元璋說:「這是陳釀好酒,我叫雲奇釀的。我們家鄉豐年便家家自己釀酒。聞出香味了吧?芽」    
    「我是怕聞出蒙汗藥的味道來。」她笑道。    
    朱元璋說:「又來了?選那都是胡惟庸干的荒唐事。」    
    「胡惟庸荒唐,只下了藥,」達蘭說,「殿下可是趁人家昏迷來行事的呀?選」    
    朱元璋厚著臉皮說,那也是出於至愛,再也不會這麼唐突了。    
    「當然不會再下蒙汗藥了。」達蘭說,「現在人已經是你的了,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隨你捏圓搓扁?選」    
    朱元璋說:「你放心,我對你什麼樣,你心裡沒數嗎?芽這幾天我天天都在你這兒過夜。」    
    「誰知道殿下是不是三天新鮮?選」說到這裡,達蘭忽然滴下淚來。    
    「好好的,這是怎麼了?芽」朱元璋過來為她拭淚,把她抱到了膝上。達蘭說:「現在說得甜言蜜語,你天天來我這兒,還不是做賊一樣,偷偷摸摸的?芽你從來沒把我當成明媒正娶的人,不然,為什麼不讓馬妃、郭妃與我相見?芽你怕她們,對不對?芽你惟獨不怕我。」她正好趁此機會達到目的。    
    朱元璋說:「這不是太匆忙嗎?芽我在後宮廣儲佳麗,她們誰也管不著,我並不是懼內之人,只是……」    
    「那你怕什麼?芽」達蘭步步緊逼說,「你拿我當風塵女取樂,是不是?芽」    
    朱元璋並沒有深想,他也低估了一個女人的心計,只以為她是怕被自己遺忘,弄個始亂終棄的結局。    
    朱元璋親吻著她,說:「看你想哪兒去了?選我這是金屋藏嬌啊?選你得給我點時間,你畢竟曾是陳友諒的皇后,現在我正發兵攻武昌,一直攻不下來,過幾天我可能去親征,拿下武昌,我會善待陳友諒的兒子陳理,那時候,就水到渠成了。」    
    「你納我為妃,和大漢滅亡有關?芽」她問。    
    朱元璋告訴她,真的有關啊?選他得防著百姓悠悠之口,說朱元璋與陳友諒爭雄,只是想霸佔人妻,這多難聽?芽    
    她說:「話只是難聽而已,難堪的事你不早就干了嗎?芽」    
    「又揭我短?選」朱元璋說,「還有一層,過早封你,對你也不好,總得叫這事過一過,冷一冷,好飯不怕晚嘛?選」    
    達蘭說:「反正我現在是在你手心裡了,我只能聽你擺佈了。」    
    朱元璋給她強飲了一口酒,兩個人調笑在一起。    
    錢萬三這回真的嚇破膽了。他從小舅子楊憲口中得知,朱元璋不日稱王,勢力遍及江南,非草寇可比,巴結還巴結不上,卻敢騙他?選錢萬三後悔不迭,他倒不是心疼錢,上次他哄騙朱元璋,那是因為他實在沒看出來這個其貌不揚的人會成什麼氣候。這次他可不敢怠慢了,幾乎不敢離開修城工地,事必躬親,不管從哪裡運來的磚石料,他都要一一過目驗收,惟恐出紕漏。但老天爺彷彿與他有仇,專門跟他過不去,修好的南城門兩次坍塌,無緣無故,真是神鬼莫測,叫他膽戰心驚。    
    這一次,南城門又巍峨地挺立起來了。    
    錢萬三住在簡易房子裡,不時地拍著蚊蟲,從這裡望出去,南城門已經巍峨立起來,他心裡沒底,一個勁兒打鼓。    
    錢萬三跪在神像前禱告著:「天神土地保佑,這次南門穩如泰山,不要再與我為難了。」    
    當他爬起來時,發現楊憲來了,就唉聲歎氣地說:「這京城南門連著坍了兩回,也不知衝撞了哪路神仙了,你也不來幫幫我,我一點也沾不上光。」    
    楊憲埋怨他本不該說出他們的親戚關係。說出來,反而不好為他講話。    
    錢萬三說:「這又不是假的?選你在他手下當這麼大官,他總得給點面子吧?芽又要我出錢,又像冤家一樣不拿我當人看。」    
    楊憲說朱元璋是窮人出身,有一種天生的仇富心理?選讓他千萬小心點,別誇富。楊憲又專門為他請來個高人,會看風水,看看這南城門是怎麼回事。    
    楊憲復又走出門去,向外面說:「先生請?選」    
    話音未落,轟隆一聲巨響,錢萬三驚得面如土色,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跑到門口一看,好多民夫赤背光腳站在那裡向南門看,那裡黃塵沖天,早已不見了南門的影子,南城門第三次傾倒。    
    錢萬三叫苦道:「怎麼又塌了?芽這是不祥之兆啊,是老天與我錢萬三作對,非要取我這人頭呢,還是另有說道?芽」    
    民夫們也議論紛紛。    
    這時一個鬚髮皤然的老者被楊憲請進來,問:「誰是錢萬三?芽」這人挑著卜卦的布旗,正中一個「卜」字。    
    錢萬三打量他一眼,馬上作揖道:「請仙人救我。」那人原來是郭山甫,他說:「我可不是仙人。不知你碰到了什麼麻煩?芽」    
    「一言難盡啊。」錢萬三說,「吳王令我建八座城門四面城牆,時限快到了,可這南門屢建屢坍,不知是在下衝撞了什麼神靈,請仙人為我卜一卦。」    
    郭山甫說:「我們去看看。」    
    他們一起來到南門廢墟前。    
    磚石爛瓦,堆積如山。錢萬三隨著郭山甫在廢墟中走著,民夫們跟過來,前呼後擁地看熱鬧。    
    郭山甫支起水平支架,用羅盤定了一下方位,又盤腿坐於斷磚上,摸出兩枚銅錢,在地上擲了三回,他說:「還好,這是坤下坎上,水性潤下;今在地上,更相浸潤,應比附於良善之人從善如流,這才可免災邪。」    
    錢萬三問:「那怎麼辦呢?芽」    
    郭山甫說,費盡心機聚斂錢財,萬金難買一生平安,千金散盡則有百利而無一害矣。    
    錢萬三說我聽不懂,請你明示。    
    郭山甫站起來,問他這門叫什麼門?芽    
    「是吳王賜名。」錢萬三說叫紫金門。    
    郭山甫叫準備一百顆上等珍珠,一百粒翡翠,一百粒紅寶石,一百粒瑪瑙,一百粒琥珀,裝在一個一百兩金子打造的金盆裡,埋到城門地基正中,將此門改個吉利的名字就行了,這門基石穩了,會不會倒坍,還要看他的造化。    
    「怎樣才算有造化呢?芽」楊憲問。    
    郭山甫叫錢萬三他把自家的錢捐給貧民一些,多做些善事,這個聚寶盆可保此門千秋萬代永立,也不用擔心有殺頭之禍了。    
    錢萬三說:「謹遵教誨,那,我從此不就是乞丐了嗎?芽」    
    郭山甫說:「沒聽說嗎?芽千金散盡還復來,要相信善有善報。」    
    錢萬三陷入苦惱中,楊憲勸他按高人說的辦吧。    
    郭惠的臥房真的成了經堂。    
    郭惠一絲不苟地用心抄寫《心經》。    
    朱元璋走了進來,在她後面看她寫字。郭惠一直沒有發現。    
    朱元璋說,信奉佛教得有緣分,光抄經書是不行的。    
    郭惠頭也不回,仍在抄經,她回答說,心誠則靈。    
    朱元璋認為,她就是把一千零七十六部佛經五千零四十八卷經卷全抄一遍,如不能深悟,也是枉然,這信佛是講究緣的。    
    「你倒有緣。」郭惠挖苦他,你當和尚不算有緣嗎?芽可你當不了,佛門不會要你這樣不乾不淨的人。    
    朱元璋並不惱,索性坐下來,大談佛學,小乘佛教也好,大乘佛教也好,都講究覺行圓滿,有的人修煉一世,也達不到。有些人一有了煩惱,就想出家,把佛門當成避難出世的場所,不可能覺行圓滿。    
    「這是說你自己。」郭惠說她早聽人說了,朱元璋當和尚時,從不守清規。    
    「不假,」朱元璋說,「師父讓我燒戒疤,問我能不能守戒時,我就說不能。」    
    郭惠冷笑起來:「你這花和尚想來動搖我的心嗎?芽」    
    朱元璋說到正題,因為一個藍玉,便萬念俱灰,不值得。他說郭惠若不信他話,日後也會後悔,青燈黃卷打發日子,是常人的地獄,因為你不是真正的佛門弟子。    
    郭惠說她不明白,藍玉在他眼裡到底好不好?芽    
    朱元璋說藍玉已經是他手下十員大將之一了,他不好,能這麼重用他?芽我能一再升他的官嗎?芽    
    「那你為什麼偏偏不讓我跟他?芽」她問。    
    朱元璋說:「是藍玉自己不肯娶你呀。」    
    「你胡說,」郭惠說,「你別以為能瞞過我的眼睛。」    
    朱元璋說:「既然他那麼中意你,為什麼從來沒去找你娘說呀?選為什麼他最終還是娶了傅友文的女兒呀?芽」    
    「那是你逼的。」郭惠說,「是你的大媒,他不敢違抗你的意志。」    
    朱元璋說:「這就不對了。傅友文的女兒和我一無親二無故,我見都沒見過,我為什麼非逼藍玉娶她?芽」    
    「那只有你知道。」郭惠說。    
    朱元璋道:「我聽藍玉說,他的這個夫人人長得標緻不說,又通琴棋書畫,他們日子過得可美滿了,原準備讓他帶援兵西上武昌,他都推三阻四地不想去呢。」    
    郭惠半信半疑說:「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不能一概而論。」朱元璋說,「我就是好人。」    
    「你更壞,」郭惠說,「你剛稱王,就要廣儲後宮了?芽聽說把陳友諒的皇后也封了妃子了?芽」    
    朱元璋很驚訝:「你從哪兒聽說的?芽」    
    「有沒有吧?芽」她問。    
    朱元璋沒有正面回答,他說:「你先念幾天佛,收收心也好。我告訴你,為什麼我不希望藍玉娶你。」    
    「為什麼?芽」    
    朱元璋說:「我遇上過一個異人,他給咱家的人都算過命,他說你是貴妃之命。」    
    郭惠覺得荒唐,沒當回事,開玩笑地說:「誰是皇上啊?芽讓我嫁小明王嗎?芽」    
    朱元璋說:「天機不可預洩,你等著吧。」    
    究竟是什麼天機,只有朱元璋自己知道罷了。

<<朱元璋(上)>>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