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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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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朱元璋親征武昌第1節 朱元璋親征武昌

    轉年二月十七日,朱元璋親征武昌。今非昔比,他這次是戴著吳王冕旒坐在大黃傘下出征的。    
    武昌的太尉張定邊一方面向岳州的丞相張必先告急求援,一方面率軍在洪山下寨對抗。但經不住朱元璋的攻勢,只一戰,就被常遇春擊潰。    
    朱元璋大軍把武昌圍得鐵桶一樣,城外儘是兵營帳幕,旗幟林立,但見早春的原野黃草接天,大江蒼茫。    
    「吳王」大旗獵獵,朱元璋乘馬與常遇春、藍玉、廖永忠、胡廷瑞等在城下視察。    
    常遇春已令軍士分守四門,立了寨柵,他聲稱鳥也飛不出來,困上幾個月,也困死陳理、張定邊他們了。    
    朱元璋令廖永忠水師在長江裡連舟為長寨,斷絕城內出入。他說,漢陽、德安已在我手上,張必先從岳州來援,也無濟於事。    
    藍玉願帶本部人馬在洪山擊敗援軍張必先。    
    朱元璋說:「好。」    
    朱元璋胸有成竹,十分瀟灑,在帳篷裡正與郭寧蓮下棋。胡惟庸和傅友德進來稟報,張必先本人已被俘,藍玉問殺不殺。    
    朱元璋說:「他怎麼不先問常遇春?」    
    「常遇春說不殺。」胡惟庸說,但藍玉怕常遇春是因為害怕殿下責難他嗜殺,所以該殺的也不敢殺了。    
    朱元璋說,這是好事,常遇春終於金盆洗手,不濫殺人了。降將降卒最好都不殺,他們放下屠刀,雖不能立地成佛,畢竟沒有還手之力了,不殺能爭取人心,有時爭得敵心變友心,也利我而不利敵呀。    
    傅友德說:「是呀。藍玉綁著張必先到城下向城上喊話,城上都害怕了。」    
    郭寧蓮認為城裡不投降也難攻下,而且武昌東南的高冠山在他們手裡,既能俯瞰武昌全城,也能控制我們的營地,取武昌,必先奪得高冠山。    
    傅友德願帶三千精兵攻下高冠山。    
    郭寧蓮也說願與傅將軍同往。    
    因郭寧蓮傷好不久,胡惟庸勸郭娘娘就不要去了。    
    「我不是娘娘,」郭寧蓮說,「我是戰將。」她轉向朱元璋,「這次仗打完,我得實受一個官職了,我不是你的私人保鏢。」    
    朱元璋說:「好,好。」    
    高冠山上吶喊聲震天動地。傅友德、郭寧蓮帶兵左衝右殺,奮力殺上高地。    
    敵軍全力抵抗,雙方在陣前交鋒。    
    一支利箭飛來,穿透了傅友德的面頰,他幾乎栽下馬來。郭寧蓮飛馬來救,已經拖於馬下的傅友德忽又挺身,帶著箭追殺敵兵,對方一見,嚇得望風逃竄。    
    朱元璋再次押著被五花大綁的張必先來到武昌城下勸降。朱元璋聲稱,自己大兵壓境,本可一鼓作氣把武昌夷為平地,但為免生靈塗炭,希望陳理來歸。並派陳友諒的舊臣羅復仁入城勸降。陳理見大勢已去,也不願再戰,兩天後陳理決定投降。    
    朱元璋興奮地來到武昌城下受降。    
    軍陣整齊,眾將環列,旌旗飛揚。    
    在鼓聲中,陳友諒的兒子陳理赤膊背了一根大木棒,率張定邊等文武群臣,來向朱元璋肉袒請罪。到了軍門前,陳理跪伏於地,不敢向上看。    
    朱元璋起身走到軍門,伸手拉起陳理,解去他背上的棍子,把自己的袍服給他披上,說:「不必這樣,你年齡小,沒有罪過,不必害怕。」    
    陳理希望吳王殿下能放過他祖父母,並一再解釋,當初家父稱王稱帝,祖父大為生氣,以為這是家門不幸,是招禍。    
    朱元璋說:「更與令祖父無關了。」他回頭命胡惟庸、汪廣洋他們馬上進武昌宮裡,把老人家好好接出來,有他朱元璋,就有陳家的衣食。    
    這話說得陳理心頭陣陣發熱,朱元璋與他手拉著手回到中軍帳裡。    
    陳理說:「都傳吳王是以德御天下,果然。」    
    朱元璋拉著陳理的手回到帳中,二人並排而坐。朱元璋說:「也別說什麼投降不投降,我派羅復仁去勸足下,不過是不想讓武昌百姓再受戰亂之苦。現武昌既已和平,我發話,你可隨便取府庫中財物,想拿什麼拿什麼,想拿多少拿多少。」    
    陳理說,亡國之人,沒有奢望,只求放歸故里,或打魚,或種田,孝敬祖父母以盡天年,這就是陳理所願,當對殿下感恩不盡了。    
    朱元璋說:「這不行。你不怕人說,我朱元璋還怕被人譏笑呢。你可帶家眷隨我回返金陵,你願住武昌也聽便。」    
    陳理說:「謝謝殿下,不殺已是大恩了,不敢有奢望。我還是想奉二老回鄉下去。」    
    「也好。」朱元璋說,「恭敬不如從命,既如此,就封你為歸德侯,你們收拾好行李,我派軍隊護送你們回荊州。」    
    這時張定邊向後面擺了擺手,只見六十四個人抬著張鏤金大床走到軍門前,每個人都累得滿身大汗,那床實在是太重了。    
    眾將都為這金光四射的大床所吸引了,東通體是金不說,其雕工之精美簡直令人瞠目。    
    陳理說這鏤金床是他父親在時所打造,沒人有這個福分享用,如今把它獻給殿下,也算他陳理一點心意。    
    朱元璋面帶笑容地走過來,伸手摸摸床頭龍鳳紋圖案,讚道:「這才叫巧奪天工,是什麼人的手藝呀?」    
    張必先答,是荊襄四州八十多個銀匠琢磨了一年才打造而成,這是為賀大漢皇帝……說到這裡忙打了自己一個嘴巴,「什麼皇帝,就是給陳友諒準備的金床。」    
    朱元璋寬容地笑了:「張丞相大可不必如此,不管你承認不承認,陳友諒確實當過大漢皇帝,當過多久啊?」    
    劉基說:「至正二十年五月在五通廟稱帝,至正二十三年八月在涇江口薨逝,前後當皇帝三年又兩個月。」    
    「不算短嘛。」朱元璋說,「當一天皇帝也是皇帝,不用迴避。」    
    陳理說,在大臣們進獻這張鏤金龍床時,就有術士說過,有德者臥此床,高枕無憂,無祿者睡其上必招其禍。這不是禍來了嗎?所以,他說吳王殿下才是可以在金床上高枕無憂的有德者。    
    朱元璋坐了上去,又欠起屁股顛了顛,他說:「軟硬適中,聽說金子養人呢。」    
    馮國用悄聲對劉基說:「看起來,金床打動殿下了,用這種曠世奢侈之物,不是好兆頭。」    
    劉基泰然道:「不必憂慮,我斷定他不會要這張床的。」馮國用卻不大信。    
    果然,當胡惟庸下令「抬到殿下房中」時,朱元璋制止了,並且問眾人:「你們知道五代十國時有個後蜀嗎?」    
    劉基與馮國用會意地相視一笑:「怎麼樣?要借古喻今了。」    
    朱元璋說:「後蜀有個小皇帝名叫孟昶,你們聽說過嗎?」    
    武將們都搖頭。朱元璋說:「都是不讀書之過,這孟昶喜歡搜羅天下奇寶,他用玉石、翡翠、瑪瑙裝飾打造了一個金尿壺,價值連城。」    
    郭寧蓮忍不住笑起來。    
    朱元璋說:「我不知道,是不是尿滋到金玉尿壺裡另有一番滋味?尿也不臊了?」    
    眾將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起來。    
    朱元璋來了個借古諷今:這樣一個只想享樂的皇帝哪有心思治理國家?果然過了不久,亡國了。    
    大帳中奇靜。人們似乎在默想什麼。朱元璋又說:「遠的不說說近的。在大都的元朝皇帝,到朝鮮去弄了些女人來,大白天在宮中脫了衣服與皇帝跳舞,他也打了個金玉床,不亡國才怪呢,這叫什麼,這叫玩物喪志!」    
    眾人都悅服地望著朱元璋,知道他是不肯睡這個金床的了。    
    果然,朱元璋下令把金床打碎,珠寶玉石歸國庫,用這做床的金子打造一塊警示碑,鑄上「玩物喪志」四個字,就立在他的王宮門前,他要天天看著它,告誡自己。    
    陳理由衷地說:「這才是明主,英主。」    
    幾個軍士上來,迅速卸去鏤金床上的珠寶翡翠,當著眾人的面,掄起大錘很快將它砸成了一堆碎金塊。


第一部分 朱元璋親征武昌第2節 命徐達進取泰州

    朱元璋在掛滿紙條的屏風前踱來踱去,看看這張紙條,又看看那張,眉頭越皺越緊。    
    馬秀英進來了,領著剛剛四歲的朱棣,蹦蹦跳跳地進來。朱元璋喜愛地抱起這個有一雙黑亮大眼睛、寬額頭的兒子,說:「我這老四越長越漂亮了,他的氣魄、風度像我。」在他的兒女中,他格外喜愛老四,遠遠勝過封了世子的老大朱標。    
    「你又誇他。」馬秀英道,「四歲的孩子,有什麼氣魄、風度可言。」    
    朱元璋說:「從小看大嘛。咱家老大,雖已封為世子了,我覺得他太孱弱,太優柔寡斷,缺少點帝王之尊。這老四不同,小時候就不同凡響。」    
    朱棣爬到高背椅上抓起筆來就往紙上寫。他對朱元璋的話提出異議說:「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呀!父親為什麼說從小看大呢?」    
    朱元璋喜不自勝,與馬秀英相視而笑,馬秀英說:「問住了吧?」    
    朱元璋問朱棣今天學什麼課呀?    
    朱棣答是荀子的《勸學篇》。    
    朱元璋說:「好,我考考你。知道『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怎麼講嗎?」    
    朱棣張口就來:「就好比說,我是你兒子,長大了一定比你強!」    
    朱元璋抱起他來親了一口,說:「好兒子,這正是我所期望的,若是一代不如一代,那不是完了嗎?」朱棣掙扎著跳下地,「人家寫字呢。」    
    他跑回桌邊接著寫,朱元璋過去看,他用手擋住。寫好了,朱棣走到屏風前,朝那張紙上吐了口唾沫,往屏風紙條叢中空隙處一拍,已赫然在目了。朱元璋和馬秀英過去一看,上面寫著「換老師,宋濂講的乏味!」    
    朱元璋和馬秀英大驚,朱元璋虎起臉來說:「你怎麼可以這樣?宋濂可是天下最有學問的老師呀!」    
    「不好,就是不好。」朱棣說,「我貼屏風上,你別忘了換他。」說罷跑出去玩了。    
    馬秀英說:「這老四叫人不省心,這麼小就有自己的點子。」    
    朱元璋說:「朱棣不人云亦云,將來必是經營天下的大才,可惜呀……」馬秀英知他肚子裡沒倒出來的話是什麼,支吾過去,問:「你叫我來有事嗎?」    
    朱元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走到屏風跟前去,從密密麻麻的紙條中揭下一張顏色特別、字又特別大的字條,遞到馬秀英手中。    
    馬秀英接過來,只見上面寫的是:「派誰去洪都私訪?」    
    馬秀英問:「去洪都?不是文正在那裡當大都督嗎?有事叫過來問問就是了,為什麼要派人私訪?」朱元璋說:「若能一問就得,我又何必如此傷腦筋?」    
    馬秀英惴惴不安地問:「快告訴我,出了什麼事?」馬秀英急得眼裡都有淚了。    
    朱元璋歎口氣,告訴她有御史奏了朱文正一本。    
    「重嗎?」馬秀英問,在她看來,文正從小內向,辦事有板有眼,不至於出大格呀。    
    朱元璋提起打下婺州時他送來美女的事,這也是有板有眼嗎?自己當時殺了人家蘇坦妹,無意中救了朱文忠,卻也有對文正敲山震虎的意思在。文正這幾年手裡的權柄重了,年輕輕的在外做一方大員,誰知道他幹了些什麼?」    
    「你找我來,是為什麼呢?」馬秀英問。    
    「你把他撫養成人,我不能越過你去呀。」朱元璋這一說,馬秀英竟哭了起來。看他的臉色,聽他的口氣,朱文正不是凶多吉少嗎?    
    要處置本是親侄、如今又是養子的朱文正,朱元璋心裡也不是滋味,這也是他找馬秀英來的意思,派誰去辦案,至關重要。    
    兩個人坐在那裡,相對無言。    
    金菊進來上茶後退了出去。    
    馬秀英說:「別人我都不掛念,文正、文忠,還有沐英,雖不是我親生,因為從小在我跟前長大,我總是擔心他們出事。文正到底出了什麼事?狀子上怎麼寫的,我能看看嗎?」    
    朱元璋說,沒有坐實,口說無憑,勸她先別看了,在心裡裝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又該做噩夢了。    
    馬秀英說:「那你多餘告訴我。這麼說,肯定要派人去查了?」    
    「這是不消說的。」朱元璋說,「而且不是裝裝樣子的。」    
    「那你找我幹什麼?」馬秀英說,「就是為了讓我著急嗎?」    
    「你這麼精明賢惠的人,怎麼糊塗起來了?」朱元璋說,朱文正不出事則已,出事就是轟動朝野上下的大事,誰不知他是朱元璋的親侄子,又成了他膝下養子?如在他身上枉法,那後果是什麼,可想而知。    
    馬秀英不寒而慄。朱元璋說:「我也不是完人,我也有私心。我先和你商量,是想讓你提個人選,派誰去訪察。」    
    馬秀英心想,這還用問嗎?若對文正有利,當然是文忠、沐英了。不過她也知道這不好,人家會說有偏私。    
    「你否了,我就不說什麼了。」朱元璋說。    
    「徐達、湯和怎麼樣?」馬秀英是不得已而求其次。    
    「武將豈能去處理這樣的事?」朱元璋說。    
    馬秀英提議派宋濂去,在她看來,這個老夫子平和、公道,為人正直。    
    朱元璋笑了:「咱倆想一塊去了。宋濂是個謙謙君子,你從來不會從他口中聽說別人的不是。」    
    馬秀英也有同感,你問宋濂別人怎麼樣,十有八九說好話,實在不能說好話的,他就搖搖頭,說不知道。    
    朱元璋說她選了這麼個好好先生去保文正,倒是用心良苦。不過他一個人去,仍會惹起非議。你我知道宋濂的為人,別人同樣知道,所以朱元璋想再把劉伯溫配上,便可平息一切輿論。這人可是黑白不論,鐵面無私的。    
    「我怕他與宋濂相左。」馬秀英承認,劉伯溫固然是難得的好人,但這人不會拐彎,不好通融,和宋濂相反,誰的壞話都敢說。也正因為如此,又擔心他對文正不利。    
    「是呀。」朱元璋說,劉伯溫對自己都是軟中帶硬、綿裡藏針的,只有李善長的壞話他不說。    
    「那是為什麼?」馬秀英問。    
    「避嫌。」朱元璋歎息連聲,他秉公而論,若講當軍師,當丞相,只有劉伯溫可與李善長一爭高下。劉伯溫若在人前背後說李善長壞話,別人就會懷疑他想搶左丞相的位置,這是劉伯溫清高個性所不屑的。    
    馬秀英說:「那就派這兩個老夫子去江西吧,要不要事先給文正通個消息?」    
    「那我乾脆不派人去不就得了嗎?」朱元璋說,「你可仔細,絕不准走漏半點風聲。你惟一能做的是向上天祈禱,希望我們的文正本來就沒做什麼貪贓枉法的事。」    
    馬秀英深深歎了口氣。    
    錢萬三已經幾次上書稟告吳王,說他承辦的修築城門、城牆的工程完工在即,希望朱元璋能去視察。    
    朱元璋便帶著劉基、宋濂登城巡視新築的城垣。連最挑剔的劉基也認為這城可以說是固若金湯了。    
    朱元璋向下看看,問:「城基有多寬?」    
    劉基道:「基寬四丈二尺,頂寬不到一丈,牆高兩丈。」    
    底座是大條石,上砌大磚,很結實。    
    劉基說,這些大磚來自江西、兩湖、蘇皖各省,錢萬三定了一百二十五個州縣開窯燒製,每塊磚都按殿下的意思,打印了府縣名、監製人和窯工的名字,想以次充好,難逃其咎。    
    劉基忽然看見朱元璋正逐一細細察看每一塊牆磚上的印字,而且皺著的眉頭越來越緊。劉基也躬腰細看,對宋濂小聲說,這個錢萬三,是大伯子背兄弟媳婦過河——費力不討好。    
    宋濂問:「不就是在城磚上刻了錢萬三的名字嗎?這是吳王殿下准許的,也防備以次充好,日後便於查處。」    
    「寫上名字無妨,你看看他怎麼寫的?」劉基指著一塊虎頭磚說。    
    宋濂細看,磚上寫著:吳元年,錢萬三為國捐助監築牆。下面的小字才是出磚的州縣名及窯工名字。宋濂承認錢萬三犯忌,這口氣太大,有貪天之功據為己有之嫌。    
    劉基說,在別人看來,倒也不會大驚小怪,人家掏自己腰包為公家修城牆,刻上個名字,想千古流芳,這沒什麼不好的。他用頭點了點已走在前面的朱元璋說:「他是最恨富人的,抓來錢萬三,殿下是想出氣,這錢萬三不識相,遲早掉腦袋。」    
    在太平門城樓上,侍從們為朱元璋備了石桌石凳,雲奇早叫人擺好了茶。    
    朱元璋說正好口渴了,要坐下喝碗茶。劉基與宋濂坐在他左右,幾個人邊喝茶邊看風景。    
    這是金陵北門,附近的城垣正好跨過富貴山與鍾山之間的山脊,形勢險要。    
    劉基說,這裡俗稱龍脖子,城牆跨過富貴山、鍾山山脊,是攻守必爭之地。    
    朱元璋說:「高築牆,廣積糧,我都辦到了,可築牆積糧不是等著挨打的吧?」    
    劉基笑了:「明公有心收拾張士誠了吧?也確實到時候了。」    
    朱元璋點頭,現在是到了收拾張士誠的時候了,朱文忠率胡深、夏子實大戰義烏,打敗了張士誠部將謝再興,浙東暫時相安無事。朱元璋覺得天下很有意思!他是吳王,張士誠也自稱吳王,等於天上出了兩個太陽。    
    劉伯溫認為張士誠還不如陳友諒有操守,一會兒寫信來安撫我們,一會兒又派他弟弟去找元朝的行台普化帖木兒向朝廷請封,想封個真正的王爺,結果元朝不給,只好自封。    
    朱元璋縱觀天下,河北有元朝孛羅帖木兒的兵,但軍紀敗壞,無法打仗;河南有擴廓帖木兒之旅,軍心不振,內部爭權,難有作為;關中李思齊、張良弼的隊伍處在大山閉塞之地,又無糧餉,對我們構不成威脅。現在惟一必須蕩平的勁敵就是張士誠,消滅了他,天下有了一半,他問劉基、宋濂怎麼看?    
    劉基道:「殿下已瞭如指掌,還要我們說什麼?我意傾舉國之兵,一舉殲滅。徐達、湯和、常遇春、胡廷瑞、藍玉、馮國用等各支勁旅可同時出動,先取淮東、泰州、徐州、宿州、泗州,最後奪取他的老巢高郵、姑蘇。」    
    朱元璋說:「我的老家濠州在我忙於同陳友諒作戰時被張士誠佔領了,使我圓不了重修皇覺寺的夢。既然你們都認可,我就先命徐達進取泰州了。」


第一部分 朱元璋親征武昌第3節 你不能奪我飯碗

    聚寶門已經初具規模,城樓和甕城雄奇壯美,城樓彩繪一新,只有門上那塊匾尚未題字,是空的。    
    錢萬三親自督工,讓民夫們快把碎石爛瓦掃淨,吳王殿下馬上來巡視了。    
    一個跟班的騎馬跑來,氣喘吁吁跳下馬,錢萬三問:「殿下到哪兒了?」    
    「正在太平門城樓上喝茶,一會兒就到。」    
    「快,快,」錢萬三喊著,「快干,晚上給酒喝,每人加半貫錢。」他捲起寬袖,自己也撿起碎瓦片來。    
    在太平門上,朱元璋忽然又說起陳舊的話題,他說自己在大家的擁戴下,已稱孤稱王了,而劉基、宋濂有大功於社稷,但如何給二位官職,卻實在費躊躇,高了不是,低了不是,實了不是,虛了也不是……    
    宋濂首先表態:「我有銜呀!殿下家中的西席呀,我給你的世子們講四書五經,這是正經事,別的我也幹不來。」    
    朱元璋說:「照理這也應有封號的,少傅、少保啊,太傅也不為過,我朱元璋不也聽先生你為我講《春秋左氏傳》嗎?」    
    宋濂說殿下的第六子也已出生了,他是不怕失業的。將來總得有人修史吧?他想日後去修史。    
    「你不能奪我飯碗啊!」劉基說他早想好了,日後他當太史令,和司馬遷一樣。    
    朱元璋卻不喜歡劉基自比太史公。《史記》雖寫得好,太史公本人卻太淒慘,何況,人們不是說:如果左丘明不瞎了眼,就寫不出《左氏春秋》;司馬遷不被人閹割了投入獄中,也寫不出《史記》來。他希望在他治下的史官們可以快快樂樂地修史。    
    劉基說:「秉筆直書的史官是要被殺頭的,好在修史都是隔代修史,我修《元史》,礙不著當今。」    
    宋濂說:「也不盡然,借古諷今而被殺頭的也不少見啊!」    
    劉基說:「看來我這碗飯也吃不安穩了。」    
    朱元璋大笑說:「其實伯溫先生當丞相、當太史令都是駕輕就熟的,我冷眼觀察,先生最能勝任的當是監察御史。」    
    「殿下這可找錯人了。」劉基說,「我怎麼從來沒發現自己有這份天才?」    
    宋濂說:「你還真行。」    
    「你害我呀?」劉基狠狠瞪了他一眼。    
    朱元璋說:「眼下就有一樁案子,這次統兵去打張士誠,伯溫先生就不要去受鞍馬勞頓了。」    
    劉基笑著猜,一定有比鞍馬勞頓更苦的差事讓他幹。    
    朱元璋說:「人都說先生料事如神,請猜猜看。」    
    劉基故意打諢:「不會是讓我到大都去當說客,勸元朝至正皇帝讓出金鑾殿給別人坐吧?」    
    朱元璋說:「先生真能開玩笑,那不成了與虎謀皮了嗎?」停了一下,他說,「二位先生想已有所耳聞,有幾個御史聯名告了朱文正。」他的目光在二人臉上盤旋,顯然要聽個說法。其實劉基早猜到朱元璋兜圈子必是為此事了。    
    宋濂故意輕描淡寫,說朱元璋未免小題大做,文正年輕有為,也可能在小事上疏於檢點。殿下也不能不想到有人妒嫉,樹大招風,這是常識。    
    劉基卻在一旁笑。朱元璋問:「先生笑什麼?」    
    「我笑宋濂說人好話說慣了,張口就來。」劉基說。    
    宋濂不悅道:「這叫什麼話?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嘛,豈可強求一律?」    
    朱元璋問劉基:「先生以為如何?」    
    劉基說:「這好比一支毛筆,上面刻著四個字:『小大由之』。要大可大,要小可小,但要大要小全看殿下的意思了,豈可問我。」    
    朱元璋頗為不快道:「我是要秉公執法的,王子犯法,與民同罪,先生都忘了嗎?」他聽這「小大由之」特別刺耳。    
    劉基說:「『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同樣是古訓啊,這不也是小大由之嗎?記得當初殿下因朱文忠濫殺美女事,已經把他下到牢中準備問斬了,後來不是也放了嗎?」他揭這個老底,未嘗不是對朱元璋的諷諫。    
    「先生你不能這樣說呀。」朱元璋強調當年放了朱文忠,實在是因為自己覺得應從大局著眼,不是殺幾個人的事。    
    劉基不想深談下去,笑道:「所以連我也是小大由之呀。」    
    朱元璋說:「我知道你想什麼。是啊,可能犯法的是我的親人,投鼠忌器,派誰去都是個令人左右為難的差事,想來想去,只有兩個人合適。」    
    宋濂立刻替朱元璋圈定了人選,一個是伯溫,另一個當是胡惟庸、陳寧當中的一個。    
    劉基對宋濂說:「你這人好呆。」    
    宋濂說:「我怎麼呆?那胡惟庸怎樣被殿下看上的?不是由於剝人皮剝出個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寧國縣嗎?陳寧不是因為用酷刑整飭吏治,才有個陳烙鐵的綽號嗎?這都是不徇私的廉吏呀。」    
    劉基說:「酷吏並不等於廉吏。我說你呆,是因為殿下選的兩個人,一是我,另一個是你。」    
    宋濂不信,目視朱元璋,說:「不會吧?這怎麼可能!」    
    朱元璋大笑。    
    宋濂問:「真讓他言中了嗎?」    
    朱元璋說:「一點不錯,我想我不用多費口舌,再說什麼了吧?」    
    「不用,不用。」劉基搶先說,「就看這搭配法,便盡在不言中了。」    
    朱元璋又笑了,是滿意的笑。    
    宋濂卻哭喪著臉,他平生不愛招惹是非,卻偏偏派他這麼個注定不會討好的差事。    
    朱元璋喝足了茶,同劉基、宋濂來到竣工的聚寶門。朱元璋看過有四層門券的聚寶門和甕城、千斤閘、藏兵洞,表示滿意,工程浩大輝煌,望著這城樓,有一種莊嚴感。    
    錢萬三介紹,二十三個藏兵洞可埋伏甲兵三千人,萬無一失。    
    朱元璋登上了華麗的城樓,他認為通濟門、朝陽門、正陽門各有千秋,還是這座門最宏偉。    
    錢萬三說:「這都是按皇上親手繪製的外城四門圖啊,在下不過是施工罷了。」    
    朱元璋笑呵呵地說:「你也辛苦了。」他心想,你到底摧眉折腰了。    
    錢萬三畢恭畢敬地在城樓上設了一桌,鋪上紅條氈,上面放著要懸在門樓上的巨匾,藍地已塗好,只待題字噴上金漆。    
    朱元璋仰觀畫棟飛簷的城樓,問:「這樓倒塌了幾次?」    
    錢萬三稟報說倒了三次,都是建好後什麼徵兆也沒有,轟隆一聲便坍了。幸虧後來楊憲請來高人指點,地基裡埋了聚寶盆,才順利建成了。今天單等著殿下題匾了。他親手擺上硯台,又把一支提斗遞到朱元璋手中。    
    朱元璋抖了抖腕子,突然說他的字不行,有聖人門前念《三字經》之嫌。他看了劉基一眼,說有人告誡過他,字寫得不好,如果不題,別人還以為深藏不露,到處題字,貽笑大方。    
    劉基說:「殿下在這兒等著我呢。但我也說過,會寫字的君王不一定會治國,南唐後主、宋徽宗都是這樣,相比之下,對於君王來說,不會寫字便不是大缺憾了。」    
    朱元璋聽他這麼說,心裡痛快些了,他說:「伯溫的字比王羲之都不遜色,你來題吧。」    
    劉基說他不能題。題字,要講身份、名氣,是字以人貴。將來人們品評此門的大匾,會因為是殿下的字而感到珍貴,並不是因為字寫得如歐柳顏趙。    
    朱元璋笑道:「伯溫先生是懂辯術的。好吧,這座門叫什麼門啊。」    
    錢萬三說:「原來殿下賜名叫紫金門,取紫金山之義,後來我給改了,叫寶金門,底下有寶又有金啊。」這一說,在場的人都大驚失色,錢萬三真是斗膽!    
    朱元璋一臉不悅,他看也不看錢萬三,接過提斗看看,拔去幾根雜毛,又擲筆於地,錢萬三慌了,遞上一大把各種規格的筆。    
    朱元璋選了一支湖筆。


第一部分 朱元璋親征武昌第4節 為他求情何用

    劉基在一旁悄聲對宋濂說:「這土財主又自討苦吃!王城的門,他不經層層稟報,竟擅自改名,無知而妄為。」    
    朱元璋想了想,在匾上寫了「聚寶門」三個大字,但寶字少了上面一個點。    
    不識趣的錢萬三還說:「不對了,不是聚寶門,是寶金門。」    
    劉基忍不住竊笑。朱元璋根本不理睬,擲下筆,好歹沒有發作。    
    偏偏這個蠢頭蠢腦的錢萬三還要賣弄文墨,他走近題好的大匾,端詳一下,說:「殿下,這寶字少了一點。」他拾起筆遞給朱元璋,意思是請他添上一筆。朱元璋怒沖沖地說:「我就是要奪這一點!」    
    錢萬三根本沒明白怎麼回事,劉基怕他再觸霉頭,說:「快拿去噴金粉吧。」    
    看不出好歹的錢萬三湊上來說:「殿下,這聚寶門三個字您題了,我也不跟您爭。外城還有三個門,內城門更多,北安門、東安門、西安門,內城的正陽門、午門、端門、承天門,不拘哪一個,殿下發發慈悲,讓我也題上三五個,在青史留留名,我好歹也出了一大注銀子啊。」    
    他萬萬沒有想到,朱元璋忽然暴跳如雷了,厲聲道:「你這狗東西,仗著有幾個臭錢,竟騎到我的頭上來了!來人啊!」    
    後面的侍衛一擁而上,等待指令。那錢萬三尚不知自己出了什麼錯,驚愕地望著震怒的朱元璋,不知所措。    
    朱元璋命令侍衛把他押下大牢!    
    侍衛按住錢萬三的肩膀,把他推走了,錢萬三一路走一路大叫:「冤枉啊!我出了錢還有罪了嗎?老天啊,這不公平啊!」    
    朱元璋一轉身,才意識到他最敬重的兩個賢士在場,自己未免失態,沒胸懷,便帶有三分解釋地說:「這等刁民,你給他臉他不要臉,人富了心腸黑,自古皆然。」    
    劉基卻像沒聽見一樣,對宋濂品評地上的一根野草,他說:「這草叫踩不死,不管千人踩萬人踩,轉年春風一起,照樣出新綠。」    
    宋濂不置可否地笑笑,掉頭去望大江。朱元璋一臉無奈。    
    錢萬三被扔進沒有窗戶的黑牢中,沒有床鋪,地上只有一堆爛草,臭氣熏天。錢萬三央告牢頭說:「求你了,給我家個信,給我送鋪蓋來,還有吃的,也別忘了尿壺……」    
    牢頭嘲笑地說:「你以為你還是大富翁啊!你是犯人!你有錢也沒用了!還要尿壺呢!要不要把女人也接來呀!」    
    受了搶白的錢萬三說:「牢頭大爺,給我捎個信吧,給中書省的楊憲大人捎個信也行,他是我小舅子!我給你五兩銀子,不,十兩,二十兩也行。」    
    牢頭一本正經地說:「誰敢要你的銀子!吳王早料到你會使錢的。吳王說了,叫你嘗嘗窮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滋味。誰敢拿你一文錢,立刻砍頭。誰肯為幾兩銀子陪你掉腦袋呀!」    
    錢萬三一屁股頹坐下去,恨恨地也是無奈地想,這朱元璋和有錢人有仇怎麼的?不就是放狗在他腿上咬了一口嗎?    
    同樣的話,幾乎同時出在宋濂口中。    
    「真有點與富翁為仇的意思。」宋濂一邊下棋一邊說,「今天處置錢萬三太過,傳出去好嗎?天下富人誰還敢來巴結吳王?」    
    劉基也不喜歡錢萬三,渾身上下銅臭味,也著實可惡!他利令智昏,居然想和吳王爭高下,要在城門匾上留下墨寶……    
    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玩笑歸玩笑。」劉基說,從國家長遠大計看,殺不殺錢萬三事關重大。必須免他一死。倒不單單是為了救他。    
    「你去勸吧。」宋濂搶先說,「況且他又與楊憲是親戚,你若說服不了吳王,只好聽天由命了。」    
    「這事我不行,」劉基說,「你得費費心。」    
    「天下大事,自有肉食者謀之。」宋濂一邊下棋一邊說,「我只不過是教書先生。」    
    「我也一樣,一個先生而已。」劉基說,「不過你我碗中還是有肉的。」二人又一齊大笑。    
    劉基早打好了主意,他二人都不必出面,他要宋濂再進宮裡給世子們講課時,順便請馬王妃向朱元璋進言就行了。    
    宋濂說:「虧你想得出,真是個好主意。吳王對馬妃的話不說言聽計從,也是要仔細考慮的。吳王對我說過,家有賢妻,男人不做橫事,他說他有今天,多是馬妃之功。」    
    劉基說:「這就成了。如果憑一時之義憤殺了錢萬三,將失去江山大鼎的一足啊。」    
    宋濂問:「吳王何以對錢萬三如此嫉惡如仇呢?」    
    劉基道:「當年他行乞要到錢家門口,錢萬三不但不給一碗剩飯,還放惡狗咬傷了吳王,腿上傷疤至今猶在,就等著出這口惡氣呢。」    
    宋濂歎息連聲,連朱元璋這種英明睿智之人,也會因為個人的私仇而忘記大局呀。二人不禁嗟歎不已。    
    朱元璋又在書房裡忙。    
    一張剛貼上去的字條是用硃筆寫的:殺錢萬三,大張旗鼓。    
    楊憲垂手低頭站在他面前。    
    朱元璋說:「這個面子我不能給你。我馬上要派人去查朱文正了,對他,我都不會徇私,何況別人!我到時候不讓你去監斬,已經是對你的寬待了。」    
    楊憲還想求情,他說:「我只是……錢萬三是個糊塗人,他可憐就可憐在他不知什麼是香的,什麼是臭的。」    
    朱元璋不為所動,冷冰冰地說:「我殺他頭,他就記住了,下輩子不要重蹈覆轍。」    
    楊憲無奈,說了聲:「謝殿下。」走出去了。    
    楊憲一臉沮喪和不平地離去。馬秀英與他走了個對面,楊憲也沒打招呼。馬秀英站住,皺眉沉思了片刻。    
    馬秀英走進書房後,她首先把目光投向屏風。    
    朱元璋正忙著寫另外的字條:「有事嗎?我還有事要找李善長他們議一議。」    
    馬秀英說:「我沒事。」她盡量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像突然發現似地指著紙條說:「殺錢萬三?這人不是富甲天下嗎?」    
    朱元璋反應冷淡,他說李善長正在起草律令,可沒有富人免死這一條。    
    馬秀英說:「我可不是這個意思。我記得,是這個錢萬三出巨資修了金陵的外城、內城和八座城門,他犯了什麼過失非要殺呢?」    
    朱元璋扔下筆,恨恨地說:「他以為有幾個臭錢就可支配天下了!他竟然要我留出幾個城門的匾額,由他來題寫,他想和我一起千古流芳!可笑而又可惡。」    
    馬秀英笑了起來,說:「是可惡。可惡不等於可殺呀。他這種人,胸無點墨,他說出這無禮無狀的話來,我想他自己都不知道犯了什麼大忌。殿下何必與這種愚人計較呢?」    
    朱元璋說,他到處稱他富可敵國,這就不是祥兆。一個國家為有錢人左右,大家都崇拜金錢而不畏官,不畏王權,那還了得!朱元璋非殺他不可。每到陰天下雨,錢萬三放狗咬他腿留下的傷疤就會提醒他,不能輕饒了為富不仁者。    
    馬秀英說,法律嚴明,殺不法者、犯法者,卻沒聽說殺不祥者、殺誇耀財富者。這是最淺顯的道理,殿下怎麼沒想過?    
    朱元璋頓時怔住,忽然有所悟,問:「你是有備而來?是來替人當說客的?除了楊憲,沒有別人。」    
    「真不是他。」馬秀英說,方才在門外我倒是看見他了,垂頭喪氣的。他連招呼都沒打,天下現在還沒到最後定局,殿下不再需要人心了嗎?不管窮人心、富人心,我看都不可少的。錢萬三所求,不過是虛名而已,人家花了那麼多銀子,給個虛名,既滿足了人家的虛榮心,又顯示了殿下的大度、寬容,這樣一舉兩得的事,刻意去求都求不到,送上門來的非但不去做,反倒要殺人,這真不像你朱元璋所為。馬秀英只說到這兒,再多朱元璋會煩了。    
    說罷馬秀英走了出去。朱元璋顯然受到了極大的震動,呆了良久。    
    他一點都不懷疑馬秀英有私心。她與錢萬三無親無故,又素不相識,為他求情何用?錢萬三不同於朱文正,真正與她無涉。這麼一想,她是真心為社稷江山而來進言。換句話說,是替他朱元璋的得失成敗著想的。    
    朱元璋必殺錢萬三的念頭開始一點點瓦解了。


第一部分 朱元璋親征武昌第5節 病根在這兒

    達蘭有每天睡前沐浴的習慣,而且喜歡把採摘的鮮花花瓣丟到熱水中去,在那流蕩著色彩、飄溢著花香的水中泡上半個時辰。    
    又到了沐浴的時辰,一筐筐花瓣灑到木桶裡。內室裡水氣瀰漫,幾個丫環忙著往一個巨大的木桶裡倒熱水,不時地兌冷水,伸手調試溫度。一個丫環沖外面說:「水好了,娘娘請過來沐浴吧。」    
    達蘭答應了一聲。    
    當達蘭裊裊婷婷地步入浴房,一件件脫去衣衫時,雲奇騎馬而來,由於跑得急,出了一腦門子汗,他吃力地下了馬,他把馬韁繩往侍從手上一扔,一瘸一拐地往第二進院子裡走去。    
    門半敞著,隨著飄出來的霧氣香氣,也同時飄出婉轉動聽的歌聲:    
    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    
    道逢鄉里人,家中有阿誰?    
    他雖聽著悅耳,也覺得有幾分淒涼,便倚在廊柱上呆呆地出神。    
    歌聲停了,裡面傳出一個嬌滴滴的聲音:「人呢,怎麼人不見了?都跑哪兒偷懶去了?」    
    雲奇來不及細想,三腳兩步從半開著的門擠過去,側身而入。    
    浴室裡朦朦朧朧的,隱約可見達蘭半浸水中的玉體,她不時地往身上撩著水。    
    雲奇進來了,因為視線不好,還揉了揉眼睛。香氣令他用力吸了吸鼻子。這時達蘭聽見腳步聲來,叫道:「跑哪兒去了,叫人都不應!」    
    雲奇向前邁了幾步,忽然釘子一樣釘在了地上,張大了嘴巴、眼睛,幾乎不會動了。雖然燈光昏暗,他還是看到了達蘭那裸露的身體,那柔滑雪白的肌膚,那兩隻碩大顫動的乳房,雲奇的心跳驟然加速,血一個勁往頭上湧,他幾乎暈了,無法自持了。    
    達蘭也看見了雲奇,嚇得高聲驚叫,迅速縮身入水,只露一顆頭,她叫著:「滾出去,你是誰?」    
    雲奇這才如夢初醒,返身向外跑。    
    在門口,他被迎面進來的幾個端水、拿搓身浴巾的丫環堵了個正著,幾個丫環先時也是一陣驚叫,隨後大叫:「抓壞人啊!」    
    雲奇沒命地向院外跑,因為瘸,跑不快,後面十多個男僕拿著棍子、鐵耙在後頭追,很快把他圍到了一棵棗樹底下。雲奇一勁兒說:「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又結結巴巴地聲明他什麼也沒看見,可是越描越黑。    
    一個丫環說:「娘娘都嚇得不會說話了!打他,往死裡打!」    
    棍棒齊下,雲奇左躲右閃,他帶來的侍從上來攔阻,也被打得滿臉是血。    
    這事驚動了朱元璋,達蘭說他手下有這麼不懂規矩的歹人,不依不饒。    
    朱元璋趕來安慰她時,達蘭聽見腳步聲就故意在頭上裹了一塊手帕,鑽到被子裡,說嚇著了。    
    朱元璋說:「別生氣了,雲奇傻乎乎的,借他一個膽子,他也不敢來調戲你呀!他也叫大伙打得他頭破血流了,也怪可憐的。」    
    一聽說雲奇可憐,達蘭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了。    
    達蘭說:「怎麼寬大他,是殿下的事,你身邊的三等奴才自然也比我的身價高三倍呀。」一邊說一邊流淚。    
    朱元璋歎口氣,說:「那你說怎麼辦?把他處死?別人會怎樣說我?」    
    「我可不敢說這樣的話。」達蘭說,「我是輕賤之軀。若是你的馬秀英、郭寧蓮洗澡讓他看了個夠,你也會不當回事嗎?」    
    朱元璋說:「不知者不為罪,以後我不再用他就是了。回頭我叫人一頓亂棍打出去,這回行了吧?」    
    「那又何必!」達蘭說,「我可不做這個惡人。把你的瘸子心腹趕走了,你不得拿我出氣呀!」    
    朱元璋哭笑不得,左右為難。他告訴達蘭,雲奇已經被打得不能動了,答應一定趕他走。    
    朱元璋說:「我的心你還不知道嗎?」    
    「人心隔肚皮,你的心是紅是黑,我哪兒看得見啊?」達蘭越發不饒了。    
    「你怎麼這樣不通情理呢!」朱元璋有點不耐煩了,「雲奇無意中冒犯了你,到現在還在馬廄裡綁著呢,殺人不過頭點地,你還要我怎樣?」    
    達蘭呼一下坐起來:「我要你怎麼樣?我要你說話算數。你現在王也當上了,王妃也封了,我呢,我算什麼?難道我只是你養在外面的外室嗎?」    
    原來病根在這兒!朱元璋總算明白了,打死雲奇也去不了達蘭的心病,她不過拿雲奇冒犯的事做由頭來討封就是了。    
    朱元璋說本來是要封她的,後來聽說郭寧蓮來過這裡,有大鬧的可能,只得暫時引而不發,他是想緩一緩,並不是不辦。    
    達蘭限他三天之內封她為王妃。    
    這太過分了,連馬秀英也不敢這樣對他發號施令呢。朱元璋的忍耐到了極限,臉上的肌肉在抖動,嘴唇也在抖動。    
    達蘭索性蒙起頭來,示威地說,不封也行,不後悔就行。    
    這沒來由的話又引起了朱元璋的注意,便忍著沒有發作,想探知她有什麼王牌。    
    朱元璋說:「三天無論如何太短了。有許多軍國大事,再說……」    
    「別說了,你不後悔就行,」達蘭說,「三天後你不封我,我就去跳玄武湖,帶著你的兒子去跳玄武湖!」    
    朱元璋嚇了一跳:「什麼,你說和誰一起跳?」    
    達蘭示威似地拍拍肚子說:「和你的兒子一起跳啊!你不後悔嗎?」    
    朱元璋先是驚愕地瞪大眼睛望著她,繼而又驚又喜地問道:「你有身孕了?什麼時候的事?」    
    達蘭說:「問你自己呀!也許就是你下蒙汗藥那次呢。」話裡帶著譏諷意味。    
    朱元璋坐到床邊去,把她擁在懷中說:「寶貝,你若真是有了身孕,你就是功臣了,誰想不要你也不行了!」    
    「這叫什麼話!」達蘭說,「要不要我,封不封我,不是你吳王的事嗎?怎麼推到別人身上?」    
    朱元璋歎口氣,身居高位,也得防人悠悠之口啊。如果做得有失檢點,御史們會最先跳出來反對,他一直想等到風平浪靜時再接她進宮。    
    「什麼時候叫風平浪靜?」達蘭說,「等我老了的時候嗎?你一直在騙我。」    
    朱元璋說:「別生氣,現在就到時候了,你等我好消息吧。」    
    達蘭這才有了笑模樣。朱元璋趁機說:「那個雲奇,娘娘是不是高抬貴手放了他呀!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大人不記小人過嘛。」    
    「你反正對他比對我更看重。」達蘭噘著嘴說。朱元璋說:「他嘛,是我一條腿而已,你呢,是我的心肝呀,沒了腿,瘸子罷了,沒有心肝怎麼能活!」    
    達蘭說:「你盡揀好聽的說。」    
    錢萬三被宣上殿了。他糊里糊塗地大出血,拿出了一大筆錢為官府修城,又糊里糊塗地被丟到黑牢裡去餵臭蟲、吃霉飯,現在又糊里糊塗地上殿來面見吳王,這是怎麼回事?他埋怨該死的小舅子楊憲,也不來搭救他一把。    
    穿著火紅囚衣的錢萬三顫著一身肥肉上殿來時,好多臣子和侍從們都忍不住笑。    
    錢萬三撲通一下跪在階前連喊:「大王饒命,愚民知過,再也不敢胡來了。」說完溜一眼楊憲。    
    朱元璋環顧左右說:「這是誰幹的?怎麼把錢員外弄成這副樣子了?這是我的功臣啊!」這話大出眾人意料,錢萬三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李善長把自己的袍子脫下來,胡惟庸從座位裡急趨上前接在手上,適時地給錢萬三披上。    
    錢萬三更是糊塗了,一時不知所措。    
    楊憲提醒他:「還不快謝恩。」    
    錢萬三忙跪下去叩頭:「謝殿下不殺之恩。」    
    朱元璋喊了聲「賜座」,便有人搬了張矮腳凳放在階下,錢萬三更受寵若驚了,不敢坐。    
    李善長說:「坐吧,殿下賜座,是你的榮幸啊。」    
    朱元璋說:「錢萬三富甲天下,卻又不是那種為富不仁的慳吝之徒。為了修金陵王城,他拿出了二百萬兩銀子,功勞很大呀。」他把頭掉向李善長:「怎麼個褒獎法呀?」    
    錢萬三總算鬆了口氣,一下子由罪囚又變成功臣了,這叫什麼事!他真想沖朱元璋臉上啐上一口,貓臉、狗臉都是你,在你跟前當差,不累死倒先得嚇死。不過借他八個膽子也不敢把這話說出口。


第一部分 朱元璋親征武昌第6節 馬王妃相夫教子之功

    李善長道:「他不缺銀子。在他家鄉立個牌坊吧。」說罷又徵詢地看楊憲,朱元璋問楊憲:「你看這樣行嗎?」    
    楊憲說:「我和他是親戚,我該迴避。」    
    「舉賢不避親嘛!寫什麼字呢?」朱元璋同意立牌坊題匾了。    
    楊憲道:「可否題上『為富而仁』?」他知道朱元璋最恨「為富不仁」,也常掛在嘴上。    
    朱元璋說:「好,反其義而用之,新鮮。來,拿紙筆來。」    
    侍從們很快端來筆硯。朱元璋揎腕捋袖,寫下了「為富而仁」四個大字。李善長站在一旁說:「這字有唐太宗遺風。」    
    朱元璋四下看看,說:「你可別恭維我,幸虧劉基不在,不然又得叫他奚落一回。」    
    楊憲道:「他若仍敢像從前一樣戲侮殿下,那可是大逆不道了。」    
    朱元璋顯得很寬厚:「也不能那麼說。當君王的,字不一定寫得好嘛。都過來看看,這幾個字到底寫得如何?」    
    眾人陸續上前,有人說「筆走龍蛇」,有人稱讚「龍飛鳳舞」,其實人人都看見富字少了一橫,大家相互看看,卻無人點破。這情形早在朱元璋眼中了。他又問:「沒什麼不妥吧?那就讓他們去鐫刻吧。」    
    李善長欲言又止。    
    侍從小心翼翼地抱著那張宣紙要走了,朱元璋忽然誇張地叫道:「等等。」侍從停步。朱元璋煞有介事地又去端詳自己的字:「我怎麼看著有哪兒不順眼呢?有沒有筆誤啊?」他的目光掃過臣子們一張張表情各異的臉。    
    沒有人出聲,汪廣洋乾脆避開朱元璋目光。    
    朱元璋作戲地拍了一下腦門,說:「啊,原來筆下有誤,富字的寶蓋底下少了一橫!」連忙抓起筆來添上。    
    朱元璋不無埋怨地沖李善長等人說:「幸虧我自己發現了,少一筆,豈不是出醜嗎?」    
    李善長稱自己倒是看出來了。但書法家為了顯示個性,是可以添減筆畫的。聽起來有理有據,毫無討好之嫌。    
    楊憲的補充更妙,他說武則天皇帝自己還造了個字呢,上面是日月,底下一個空字,是日月當空的意思,所以無所謂。    
    汪廣洋說:「我以為殿下是故意少寫一筆,誰會相信殿下在眾目睽睽下寫出個錯字來?」    
    眾人都笑了,朱元璋也笑。    
    朱元璋少寫一筆,卻是他最得意的一筆,這一筆可以測人心,鑒定忠與不忠、馴服不馴服,他不想玩趙高指鹿為馬的伎倆,卻依然對自己駕馭人心的力量充滿信心。    
    朱元璋忽然突發奇想地說:「錢萬三,你不是有個願望,想流芳千古嗎?」    
    已經不再害怕的錢萬三又緊張起來,連說:「不敢,不敢。」    
    朱元璋說:「這有什麼,城門的匾我題得,別人也題得。這樣吧,東安門、西安門,你選一個題寫,好讓天下百姓臣民,凡入金陵者,都知道有一個錢萬三。」    
    此言既出,舉座皆驚,眾臣不禁面面相覷。    
    李善長委婉地勸阻道:「一定要他題,可以在他的家鄉城門題寫,那已經是很榮耀的事情了。」    
    沒等朱元璋表態,早已變乖的錢萬三連忙說:「行,我可不敢給王城的城門題,那天我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朱元璋替他鋪好了紙,又把蘸飽了墨的大提斗遞到他手中,執意破這個例,「題吧,東大西小,你就題東安門吧。」    
    誠惶誠恐的錢萬三又激動又害怕,手篩糠般亂抖,墨汁灑了一地。朱元璋在一旁笑吟吟地鼓勵。    
    錢萬三憋住一口氣,真的寫下東安門三個大字,又在底下落了款:錢萬三奉旨書。    
    放下筆後,一臉大汗。朱元璋說:「字如其人,胖乎乎的,有一種富得流油的味道。」    
    眾官大笑。    
    李善長說:「錢先生並不傻,還知道落上奉旨的款兒。」眾人又笑。    
    朱元璋稱王后,原來的平章府經過修葺、改建、擴建,王宮和後宮各房都改了名字,從前孩子們唸書的地方也改叫文樓了,與它對應的是對面的武樓,朱元璋取其「文武之道,一張一弛」的含義。    
    這幾天,因為開課的宋濂外出去了江西,由陶安代了幾堂課,餘下的時間馬秀英親自照料幾個孩子寫大字、溫課。    
    這天,幾個孩子在寫大字,馬秀英監堂一樣坐在一邊,自己也在寫字。    
    郭寧蓮坐過來了:「你真有耐心啊。」    
    「有什麼辦法。」馬秀英說,「宋先生奉王命外出了,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唄。」二人都笑了。馬秀英說:「從現在起,你給我老老實實在王宮裡呆著,別像上回,又流了產。」原來郭寧蓮又懷上孩子了,這幾天直想吃酸的。    
    郭寧蓮說過幾天殿下要親征姑蘇,她不能不去呀!    
    「你瘋了不成?」馬秀英說,「你不是早就盼著生個孩子嗎?上馬打仗的事,你再也不要干了。」    
    「那我會憋死的。」郭寧蓮說她這人從小野慣了,當不了大家閨秀。她問馬秀英是不是在著手訂立後宮規矩呀?千萬手下留情,別把後宮變成監獄呀!    
    「瞧你說的,」馬秀英說,「說話總是沒輕沒重的。」    
    朱棣舉起手來:「娘!」又馬上改口:「先生!」    
    馬秀英笑了:「什麼事?」    
    「我要尿尿!」朱棣說。    
    「過來!」郭寧蓮招手叫他,領他來到門口,幫他解褲子,在樹底下尿了一泡尿,又送回座位上。    
    馬秀英說:「等你的孩子到了四歲,我也給你教,一個羊是趕,一群羊也是放。」    
    這時金菊來了,她向馬秀英說:「打聽信兒的人回來了。」馬秀英忙問:「怎麼樣?」    
    「人放了,」金菊說,「殿下還親自題了匾,要在錢萬三的家鄉立牌坊,讓他風光風光呢。」    
    馬秀英欣慰地笑了。郭寧蓮知道這是馬秀英力諫的結果,她說:「差點砍頭的人,一下子又得此殊榮,人世間的事真是難說。這都是馬王妃相夫教子之功啊。」    
    馬秀英戳點著郭寧蓮說:「你這張嘴呀……」    
    到了吃飯時間了,馬秀英宣佈下課,看著下人照料孩子們洗了手,才向膳房走去。    
    朱元璋倒先來了,這是很少見的,他平時一個月也難得和家人同桌吃一餐飯。    
    朱元璋落了座,馬秀英、郭寧蓮才帶孩子們入座。朱元璋把朱棣抱到自己旁邊的座位上,問:「今天講的什麼課呀?」    
    朱棣露出一對好看的小酒窩,說今天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朱元璋先是哈哈大笑,繼而虎起臉來,申斥兒子長幼不分,怎麼可以把母親比為猴子?    
    朱棣不服,說是娘自己這麼說的。朱元璋不信,郭寧蓮說她可以作證。    
    朱元璋又說起劉基、宋濂去江西辦差,說這也是按馬秀英的意思,是同她商量過的,他明白派劉基她是不情願的,但這件事宋濂一個人辦不好,容易引起非議。    
    馬秀英的臉色又沉重了。    
    朱元璋見僕人給大家都盛了飯,便舉了舉筷子,示意兒子們:「說吧。」    
    兒子們參差不齊地說:「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之後朱元璋下了第一筷子。    
    朱棣站起來看看擺上桌的四個菜,問:「怎麼沒有肉?」    
    馬秀英哄他:「下頓才有。」    
    朱元璋說:「不能頓頓有肉。我小時候一年都吃不上一頓肉,你們現在一天總能吃一次呀。」    
    朱棣噘著嘴往口裡挑了一點飯,忽然仰頭問:「孔子說,『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這是什麼意思呀?」他這麼沒頭沒腦地一問,幾個哥哥都悄悄笑了。    
    朱元璋說:「下去再講,我們桌上有女人啊!」    
    馬秀英說:「沒關係,講吧。孔夫子的話,都對,就這一句不太對。」    
    郭寧蓮說:「非但不對,簡直渾賬,孔子一定是受了老婆的氣,再不然叫哪個野女人甩了,才生氣地冒了這麼一句。」    
    朱元璋、馬秀英和已經十二歲的朱標都笑了起來。    
    朱元璋是這樣講解的:小人,人人都知道不好,有時女人也具有小人的劣根性,你對她太親近了,她就忘乎所以,什麼都要管,你對她冷淡了,她又哭又鬧,唉,總之沒辦法。    
    朱棣眨著黑眼睛說:「那我娘,還有二娘也難養嗎?」    
    朱元璋忍不住想樂:「這你得問她們自己呀!」    
    馬秀英見孩子真的把臉衝著自己,就說:「快吃飯吧,孔夫子說的不包括咱們家。」    
    朱元璋趁馬秀英給他盛湯時說:「一會兒你到我書房去。」馬秀英點點頭,十分敏感的郭寧蓮早聽到了。


第一部分 朱元璋親征武昌第7節 接達妃進宮事宜

    朱元璋從前的書房現在改稱奉先殿了,除了平日辦公,也在這裡接待重臣。    
    朱元璋正伏案寫著什麼,從敞開的窗子傳來陣陣木魚聲、誦經聲,朱元璋不禁皺起眉頭,這是從郭惠院子裡傳出來的,誦經成了她早晚的功課,朱元璋暫時顧不到她了,只好聽之任之。他示意廊下的宮女過來關嚴了窗戶。    
    朱元璋背著手扯下屏風和書櫥上的幾張紙條,如今又有一張醒目的紙條從裡面「跳」出來,上面寫的是「接達妃進宮事宜」。    
    馬秀英悄悄進來了,順著朱元璋的視線,首先看到了這張紙條。她的表情由訝然變為平和,一切已在意料中。    
    朱元璋十分客氣:「你坐。」並且喊:「來給王妃上茶。」金菊在門外打發小丫環進來上了茶。    
    馬秀英說:「殿下今天怎麼這樣客氣了?」    
    朱元璋說:「你知道我由一個行乞的走方和尚,到了今天稱王,有半壁江山,靠誰嗎?」    
    「一半是殿下有德,」馬秀英趁機說,「一半是那麼多好人輔佐你。到什麼時候也不能忘了這些元勳老將,別虧待了人家。」    
    「那是。」朱元璋說他已在城外建了功臣殿,胡大海、花雲都入祀了,他也會善待他們的兒女,請王妃放心。他今天說的是家裡話,如果沒有馬秀英的賢惠,為他主內,為他謀劃,他也不會有今天,朱元璋稱馬秀英就是他的長孫皇后!    
    「我怎麼敢和唐太宗的賢後長孫氏相比。」馬秀英說:「殿下今天是怎麼了?沒頭沒腦地說這些幹什麼?」    
    朱元璋今天所以嘴上抹蜜,說的都是甜言蜜語,那是因為攤牌的日子到了,只有過了馬秀英這一關,郭寧蓮才好應付,朱元璋當然可以強行把達蘭弄進宮來,但後宮不睦,也是不省心的事。    
    朱元璋說:「今天我又有事來求你了,這事不得不辦了。」他把屏風上「接達妃進宮事宜」那張紙條扯下來,放到馬秀英面前。    
    「達妃,達妃是誰?」馬秀英故意說,「殿下什麼時候又封了個達妃?」    
    朱元璋說:「其實,我知道此事你早已知道,只是怕我難堪,才一直沒有問我,我心裡就更領情,更為不安。」    
    既然他已捅破了這層紙,馬秀英也不好裝聾作啞了,她笑了笑,算是默認,她早知道,只要朱元璋想辦,她是攔擋不了的。    
    恰在這時,郭寧蓮帶著七巧經過奉先殿前的長廊,在長廊下坐著的金菊站起來,笑著說:「王妃和吳王在裡面呢,我去通報一聲啊?」    
    郭寧蓮說:「你這擋駕的花樣挺特別,又不惹人煩。」金菊笑了:「什麼事也瞞不過您的眼睛。」    
    「那可不一定。」郭寧蓮說,「天大的事都在我眼皮底下做出來了,我可不敢誇口。」她順手拿了金菊方才坐的板凳,擺到了窗下,對金菊說:「忙你的去吧,你主子叫,有我呢。」    
    金菊說:「我可不敢。」也不制止她,自己遠遠地站到一邊去了。    
    郭寧蓮向奉先殿裡張望一下,只見朱元璋、馬秀英二人相對而坐,談話聲清晰可聞。    
    只聽馬秀英說:「這事,寧丫頭最先發現的,我怕她鬧出來不好聽,攔住了她。」    
    朱元璋很吃驚:「她既知道了,豈有不鬧之理?」    
    馬秀英一笑而已。朱元璋說:「是了,是你說服了她。我不明白,你用什麼魔法可以把女人的醋意壓下去?」    
    在外面聽著的郭寧蓮氣得直咬牙,差點推門闖入。    
    只聽馬秀英說:「這你可不對了。人家寧丫頭沒有錯,這並不是什麼醋意。殿下領著千軍萬馬平定陳友諒,舉著弔民伐罪、替天行道的旗幟,是師出有名的,所以得到民眾擁護,百戰百勝。可是你若把人家的美艷皇后擄來,並且堂而皇之地扶上王妃的寶座,天下臣民會怎麼想?你南征北討,死了那麼多將士,不都成了為殿下獵取美色了嗎?」    
    表面上,馬秀英臉色平和、語句平緩,朱元璋卻感受到了令他如坐針氈的犀利、尖刻,不由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很不自在,又不好發作。    
    外面的郭寧蓮一臉的解氣,差點叫好了。    
    朱元璋承認,這件事,做得有點對不住她和郭寧蓮,他說要封的這個達妃就是達蘭,陳友諒的皇后,他帶回來很久了。    
    馬秀英問他登王位時為什麼不一起封?    
    朱元璋說:「我雖有生殺予奪之權,也不能不顧忌輿情,一直拿不定主意。現在,好或壞都必須做了,她懷了孕。」    
    這確是個大難題,也是一張王牌,足以令馬秀英的一萬條阻擋理由冰消瓦解。    
    馬秀英說:「都到了這地步,你不封的確也不好辦了。但是大臣們如有微詞你怎麼辦?」    
    朱元璋說:「那也顧不得了。人家懷了我的孩子,總不能對不起人家呀。」    
    馬秀英問他都有誰知道他把達蘭弄回來的事?    
    朱元璋回答,這事是胡惟庸一手辦的。除了他和雲奇,沒人知道。    
    馬秀英認為這就好辦了,可以給達蘭改個名字,對外完全不提陳友諒皇后的事,就說新選了一個王妃就是了,擇個日子,悄悄抬進宮來,誰也不驚動,對殿下名聲也好。    
    朱元璋長吁了口氣:「我怎麼沒想到!你又幫了我一個大忙,你真是古往今來后妃中最有德者。」    
    沒想到這時郭寧蓮笑嘻嘻地闖入,說:「怎麼,她是最有德者,我在你眼中一定是最沒有德行的了?」    
    朱元璋吃了一驚說:「你都聽見了?」    
    郭寧蓮說:「我聽見了一個不敢相信的陰謀。佔人家妻子還要逼她改名換姓,永遠遮住世人耳目,天下好事都讓你們佔盡了。」    
    馬秀英說:「你這瘋丫頭又來說瘋話。不這樣怎麼辦?咱們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啊。」    
    朱元璋對郭寧蓮作了個揖:「求寧妃高抬貴手,成全了我吧。」    
    郭寧蓮說:「你是王爺,你想納多少妃子都是沒人管得了的,要我來成全什麼?」    
    朱元璋說:「話是這麼說,你二人與別人不同,是與我風風雨雨過來的,槍林箭雨,九死一生,我什麼事都不該越過你們去。」    
    這話說得郭寧蓮心中酸楚,眼中熱淚滾湧,不好再說什麼了。馬秀英也感動地說:「有你這句話就行了。」    
    清晨,滿江大霧,罩著兩岸如煙的綠色。    
    霧中隱隱透出槳聲和船頭犁水發出的嘩嘩聲。漸漸的,一條官船從霧中現出輪廓,劉基、宋濂奉王命正在前往洪都的路上。    
    劉基、宋濂站在船上,透過漸漸散去、變得稀薄的霧氣,眺望著朦朦朧朧的浩蕩長江和兩岸青山、田疇。    
    宋濂對劉基說:「你這人,偏偏拉上我去當什麼欽差,這是什麼好差使嗎?」    
    劉基說:「只不過是我嘴快說出來罷了,至於朱元璋為什麼希望你去——」他靈機一動指著岸邊引水渠說,「——你好比那引水渠的閘,水大了你可以關閘,不至於發大水。」    
    宋濂說,反正他是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到了洪都,就去探幽訪古,找那裡的耆宿大老們吟詩作畫去,叫劉基一個人去辦案。    
    劉基說:「好啊,我樂得耳根清淨。」    
    宋濂問:「你看吳王到底是個什麼意思?沒有對你單獨面授機宜吧?」    
    劉基搖搖頭,說沒有。這倒是朱元璋值得人敬重的地方。如果為了殺一儆百,為了樹立威望,必要時借兒子的人頭一用,朱元璋也不會皺一下眉頭的。    
    「你別一口一個朱元璋地叫。」宋濂說,「隔牆有耳。他是吳王了,你這麼叫他,他雖不會對你治罪,心裡也不會舒服。」    
    劉基笑道:「你這樣小心地活著,將來會善始善終、有個好結局的,我就不一定了。」他經常用這樣調侃的口吻挖苦宋濂,宋濂早習以為常了。    
    「禍從口出。」宋濂說伴君如伴虎,既要為人家做事,又不讓人家心裡痛快,這是圖什麼呢?    
    劉基笑道:「秉性使然。」停了一下,他用讚歎的口氣說:「可惜你我行色匆匆,沒來得及趕上朱元璋大赦錢萬三的場面。」    
    宋濂說:「赦也就赦了,又准許他給京城門題匾,又給他在家鄉立牌坊,忽而天堂忽而地獄,叫人哭笑不得。」    
    「這就是權力的妙用,」劉基說,「就是我說的小大由之。錢萬三應該感激你,是你救了他一命,他肯定不知道怎麼回事。」    
    「真正救他的是你劉伯溫。」宋濂說,「你是始作俑者。馬王妃說情也是一方面,馬到成功,我都沒有想到,她在朱元璋面前有這麼高的威望。」    
    「你可犯忌直呼其名了!」劉基笑道,「朱元璋是誰?並不是神明,豈能無過?他的聰明在於一點就透,不是個糊塗人。陳友諒、張士誠所以不能持久,因他們身上缺少朱元璋的氣質、膽魄和胸襟。」    
    宋濂點頭稱是。


第一部分 朱元璋親征武昌第8節 騎馬踏上了歸途

    按著朱元璋的點撥,雲奇帶著傷來給達蘭妃子賠禮請罪,因為傷痛,他顯得比以前瘸得更厲害了。    
    遍體鱗傷的雲奇趴在地上給達蘭叩頭,不敢抬起眼睛來正視她。他總覺得她那全裸的、兩個乳房顫動的樣子就在眼前,令他又驚又怕。    
    達蘭說:「若不是我心軟,你就沒命了。你昏了頭了,竟敢闖入我的浴室!我這兒也是後宮,王宮的規矩你懂嗎?」    
    雲奇說:「我今後學著點兒,求娘娘跟王爺求求情,別把我弄走。」    
    「你還想在他左右啊?」達蘭說,「你做夢吧!你這麼個瘸子跑前跑後的給他丟盡了臉面了,他要你,我也不讓他要,你走吧。」    
    雲奇直挺挺地跪著,說:「我瘸,我到後宮來服侍娘娘,還不行嗎?可以來回給王爺傳個信,我死也不離開他,他答應過我的。」說著,雲奇傷心得嗚嗚哭起來,哭得好不傷心。    
    達蘭哭笑不得地說:「你是真傻呀還是假傻?你一個大男人能到後宮去?」    
    「我從前也去呀,」雲奇說,「馬娘娘、郭娘娘那兒我天天跑好幾趟。」    
    「那時候還沒有後宮!」達蘭說,「今後不同了,管理後宮的人雖是男的,卻不是真正的男人,太監怎麼回事,你懂嗎?」    
    雲奇張大了嘴巴,半晌閉不上。    
    達蘭縱聲大笑起來:「傻了吧?你若還想像從前一樣到後宮去侍候王爺,那你就把下面的東西一刀剁了去。」    
    雲奇感到受了屈辱,爬起來,癡呆呆地往外走。    
    他並不是不知道太監是怎麼回事。最近,吳王宮確實嚴了,不知從哪裡招來許多十來歲的孩子,據說一律割去了尿尿的家什,那往後尿尿不得像女人一樣蹲下了嗎?更要命的是不能傳後了呀!    
    朱元璋並沒有強迫或暗示他割去那個根,他這幾天在外面養傷,倒也沒見到朱元璋。    
    他有點犯愁了,自己不當太監又想不離朱元璋左右,是萬萬不能了。    
    他一路胡思亂想著,來到新打造了大門的吳王宮前,那裡警戒森嚴,非從前可比。    
    朱元璋不食言,他用打碎的陳友諒鏤金大床的金子真的打造了一塊巨大的金碑,上面大書「玩物喪志」四個字,是給他自己看的,也未嘗不是告誡百官的。    
    朱元璋過來了,見了雲奇,吩咐住轎,轎子一落地,雲奇從旁邊一瘸一拐地過來,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傷好了?」    
    雲奇憨憨地一笑,說:「沒傷筋動骨,沒事了。」    
    朱元璋說:「你真冒失呀,我若不給你求情說好話,還不得叫人活活打死。」    
    雲奇說:「娘娘在裡頭喊來人,我就跑進去了,哪知道她在洗澡啊。」    
    朱元璋邁步入宮門時,雲奇也跟了進來,但他被把門的侍衛用交叉的方天畫戟擋住了。    
    雲奇說:「擋我幹什麼?我是跟王爺的呀。」    
    一個門衛說:「不准男人擅入,正是王爺下的令啊!」    
    朱元璋回過頭來對雲奇說:「現在這裡是王府後宮了,和從前不一樣了,只有太監可以出入。」    
    雲奇說:「我再也不能跟進去伺候您了嗎?」    
    朱元璋說:「明兒個,我給你找點別的差使干吧。」    
    「不,」雲奇固執地說,「您半夜三更要寫字,誰給您研墨呀!」    
    朱元璋笑笑說:「那自有太監干了。」說罷進去了,把雲奇晾在了門外。雲奇好不傷心。    
    雲奇捨不得離開朱元璋,他習慣追隨朱元璋的生活了,況且他是發過誓的。    
    他對傳宗接代並沒有多大興趣。當和尚時也沒動過雜念,何況他醜、他瘸,從來沒有吸引過女人的目光,如花似玉的女子對他來說只不過是一團美麗的影子、一個虛幻的夢。既然根本得不到,不如乾脆割去那個徒生邪念的根!他特地去問過太監的領班,據領班講,人若沒了那玩意兒,就萬念俱灰了,見了女人和見了一根木頭一樣沒感覺。他忽然記起了當年和朱元璋伙蓋一條被子睡在廟裡的情景,憋不住尿,尿了朱元璋一身,朱元璋罵了他,還恨恨地說:真想拿小刀把那玩意兒給你割了去。今天這不是應驗了嗎?    
    雲奇決心當太監。他到集市上買了一把鋒利的尖刀,是屠戶殺豬用的那種,又尖又長又快,亮閃閃的,看一眼都令人心裡打顫。    
    雲奇痛苦地蹲在宮牆腳下的荒草叢中,這裡很少有人來,只偶爾有都督府巡邏的兵士走過。    
    雲奇在給自己壯膽:別怕,疼也就是疼一會兒,就過去了,其實,割去這煩惱之根,就和剃去煩惱鬢毛一樣,一了百了!朱元璋對我這麼好,萬一他趕我走,我到哪裡去存身?難道再一次半路出家去當和尚嗎?    
    他咬咬牙,抓起尖刀,解開了褲子。    
    他左手抓牢那玩意兒,用力一閉眼,右手用力,切了下去,他不由自主地慘叫了一聲,血噴了他一臉,痛得昏死過去。    
    所幸恰巧有一隊巡邏兵沿著牆腳走來,聽到雲奇那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大叫,以為出了命案,立刻拔步向發出叫聲的地方奔去。    
    巡邏隊發現有一個人躺在那裡昏了過去,手裡握著尖刀,刀上有血,有人喊:「自殺的?」    
    可看看雲奇的脖頸,完好無損,正奇怪,又有人叫:「看,一褲襠血!」又有人說:「自殺怎麼不抹脖子砍下頭。」    
    圍上去的幾個人突然嘻嘻笑起來,笑歸笑,還得救他呀,他們七手八腳地把他抬走了。一個士兵用手提起草叢中血淋淋的生殖器,問隊長:「這玩意兒還要嗎?能不能接上?    
    隊長說:「扔大道上餵狗!」    
    士兵果然用力一甩,把那一串東西扔到了官道上,他們嘻嘻哈哈地抬著雲奇走了。    
    這天朱元璋從外面回宮,剛來到「玩物喪志」的金碑前,只見一人騎馬飛奔而來,騎手大叫:「王爺!」    
    朱元璋一見是沐英,高興地說:「快進來,你娘想你,天天夢見你。」    
    沐英跳下馬,與朱元璋並肩而行。    
    沐英是前幾個月「放飛」的,朱元璋讓他離開宮中,到軍營裡去歷練,而且教他別死守著一個將軍學本事。    
    朱元璋問:「學會打仗了嗎?」    
    沐英說,打法不一樣。徐達穩,常遇春急,湯和猛,藍玉狠,他說自己不知學哪一家好。    
    朱元璋說:「那你自己拿主意呀。」    
    沐英說:「我把他們的長處都揉到一起,這就是我的打法。」    
    「有出息!」朱元璋誇道,「這就是我為什麼讓你每個將軍都跟一段時間的原因,這和學藝一樣,要學會看藝、偷藝,光看《孫子兵法》可當不上將軍。」    
    沐英說:「是。」    
    朱元璋問:「說正事,你一定帶回好消息了?」    
    沐英報告說,徐達將軍帶兵在海安壩上打敗了張士誠軍後,圍住泰州,把來自湖北的援軍打了個落花流水,把他們的元帥王成也活捉了,但元朝的僉院嚴再興在泰州城裡拒不投降,相持不下。最近得到消息,張士誠率大軍去攻我們的江陰了。徐將軍請示,是去援江陰,還是接著圍攻泰州?    
    朱元璋說,上午康茂才已從江陰派人來告急了,說張士誠親率四百艘戰船出大江,已到達范菜港。朱元璋分析,這是張士誠的一個計策。    
    沐英問:「聲東擊西嗎?」    
    朱元璋說,張士誠知我大兵壓境,絕不敢輕易犯我江陰。定是疑兵,無非是逼使我們陸師去守水寨,這樣他便攻擊我陸寨。朱元璋令沐英馬上返回,告訴徐將軍,千萬別上當。    
    沐英問:「我馬上走嗎?」    
    朱元璋說:「可以喝一口水。」    
    沐英面有難色地說:「到了家門口,我得看娘一眼啊。」    
    朱元璋說他娘今天陪外祖母到雞鳴寺還願去了,如果等就得幾個時辰,會貽誤軍機。不是要做大將軍嗎?大將軍是不為個人私情所累的。大禹也是三過家門而不入啊!    
    「我懂了。」沐英眼含淚水,從懷裡掏出一尊帶鏈子的小玉佛說,這是開過光的,是用他自己的錢買的,不是戰場所得,送給娘,讓佛保佑她。說到這裡,沐英流出了淚水。    
    朱元璋擁抱了沐英,說馬秀英也天天叨念他,想他,但兒子成了材,才是最大的孝心。    
    沐英懂事地點頭,他連一口水都沒喝,也沒進宮,便騎馬踏上了歸途。


第一部分 朱元璋親征武昌第9節 此一時彼一時也

    劉基和宋濂來到江西已經幾天了,他們沒有驚動官府,只住平民小店,朱文正也沒有絲毫覺察,他們做到了名副其實的私察暗訪,越訪查下去,他們的心情越沉重,宋濂幾乎想逃回金陵不當這個差了。原因很簡單,朱文正罪不容誅,宋濂不忍心讓他死在自己手中。    
    可劉伯溫不放過宋濂,這天又拉他到城郊附近來暗訪,其實也是根據御史舉報線索,追蹤而來的。    
    劉基和宋濂帶著三五個隨從,步行來到一個叫「樟樹」的地方。    
    眼前是一大片良田,正有一群穿同樣衣服的男女在田間插秧,田埂上居然有人拿著鞭子監工。    
    一個面黃肌瘦的中年女人直起腰來向監工求饒說:「行行好,讓我到地頭歇一會兒吧,實在挺不住了。」她一邊說身子一邊直搖晃。監工過來,狠狠抽了她幾鞭子,罵道:「賤人,又想偷懶!」    
    女人被打得左躲右閃,臉上、胳膊上頓時現出條條鞭痕,周圍幾個幹活的人想過來攙扶女人,監工大聲說:「幹活,少管閒事!」接二連三地又抽打那女人。    
    女人終於倒在了泥水中。    
    劉基說了聲:「不准打人!」他手下的人也都擁了過去。    
    打人的監工說:「她是我們大都督的家奴,打死也不關別人的事。」    
    受傷的女人從泥水中爬起,躺在田埂上呻吟。監工見劉基等人怒目而視,又不像等閒人,也知眾怒難犯,揮揮手,說:「你先去歇歇吧。」    
    女人被攙扶到一棵大樟樹下,半倚著樹幹,大口地喘息著。    
    宋濂給這女人餵了點水,問:「他說你是大都督的家奴?在我們吳王治下,怎麼會有家奴呢?」    
    女人說他們原來是元朝平章巴辛帖木兒的家奴,換湯不換藥,現在不又成了大都督的奴隸了嗎?窮人就是這個命啊。    
    誰都知道,按朱元璋的法律,農奴一律廢除,不論什麼人家,都不准像元朝那樣蓄養奴隸,一旦違犯,就處以重罰。這朱文正真是膽大包天,居然敢原封不動地把元朝官吏的奴隸收過來役使,難怪御史不顧一切地參他。    
    勞累了一天的劉基、宋濂並不在乎身體的不適,心裡的不舒服更叫他們情緒低落,他們奉王命來查處的畢竟不是一般官吏呀。    
    他們住的地方在洪都北郊,挑著「天碖客棧」的羅圈幌,就是人稱「雞毛小店」的那種,三教九流都在這裡過夜,談不上雅靜、安適,賭錢的吆五喝六,嫖娼的買春調笑,整日不得安寧,可只有在這地方,他們才能做到真人不露相。    
    劉基身心疲憊地騎驢歸來,身後有兩個隨從。到客棧門口下了驢,自言自語地說:「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好累呀!」他忽然注意到有兩個官差模樣的人在門口晃悠,眼睛盯著他。    
    他覺得官差形跡可疑,便與宋濂耳語了幾句,兩人都有同感,看起來驚動了朱文正了,這官差一定是他派來探風的。    
    不管它,劉基什麼沒見過!    
    劉基走了進去,問坐在櫃檯後面的賬房先生:「請問,有人來找過我嗎?」    
    賬房先生回答,倒是有人來查過店簿,問他們幾位姓甚名誰,從哪裡來,來幹什麼?    
    劉基問:「先生怎樣回答的。」    
    賬房先生說:「我說我只管開店,客人從哪裡來,來幹什麼與我無關,不欠店錢、飯錢就行。    
    劉基笑了:「這話有理呀。」    
    店夥計打來兩盆洗臉水,他二人卸去外衣,開始洗臉,劉基洗了幾把臉,銅盆裡的水就變得渾濁了,他開玩笑說,這盆水能施一畝地的肥,宋濂大笑。    
    說起這幾天查證家奴的事,劉基說,蓄奴罪大,朱文正公開賣官,更叫人不敢相信。證據確鑿,各個品級明碼實價,他們很納悶,這些官在吳王的簿子上有沒有?如果沒有,那就是假的,是黑官,那就更是聞所未聞了。    
    說起朱文正強佔民田一萬多畝,再加上把沒收的元朝大臣的田地竊歸己有,一共三萬多畝,還在莊園裡私自設卡設稅,公然蓄奴,沒人敢問,宋濂直搖頭。    
    劉基說:「怪不得李善長說江西雖是富庶之地,稅賦卻有限。」    
    宋濂說:「還查下去嗎?朱文正怕要沒命了。」    
    「就現在這些,你以為他還有命嗎?」劉基說:「究竟怎麼處置,看朱元璋的了。」    
    宋濂說,吳王已經宣佈永遠廢除私蓄奴隸的制度了,這朱文正卻敢把元朝貴族的土地和家奴原封不動地轉到自己名下,實在太不給吳王長臉了。    
    劉基主張要盡快離開這裡,這幾天他總發現有人在客棧跟前轉,說不定是朱文正派來的探子,打草驚蛇就不好了。    
    宋濂更怕驚動朱文正,見了面,一口一個伯伯地叫著,怎麼說話?說真的不是,說假的也不是,左右都是尷尬,反正證據足夠判朱文正死十回了,不如盡早打道回府。    
    吃過晚飯後,從城裡方向來了一大群人,燈籠多得數不過來,形成燈海,這引起了店家注意,掌櫃的和夥計都跑出門去看,只見遠遠的有一片紅光移動,紅光後面是大片移動的黑影。    
    客棧的一串紅燈籠在風中搖晃著,風過樹梢,發出吱吱的怪叫聲,附近倒是一片靜謐。    
    店掌櫃心不落地,忙叫夥計通告賭徒們收起賭具,萬一是官家來抓賭的,小店會連帶遭殃。店掌櫃萬萬想不到江西一省大員會來他這雞毛小店會客。    
    劉伯溫和宋濂早都寬了衣,光著腳丫子,在燈下品茶夜話。宋濂說:「我看,吳王稱帝的日子不會久遠了。我離金陵前,他讓我把歷代官制考證出來,看得出他對元朝的這一套不感興趣。」    
    「是啊,得隴必望蜀。」劉基也說朱元璋是在悄悄做登極準備,連曆法都令陶安他們準備了,還責成劉基確立司法。    
    宋濂說:「你看,日後執掌國事權柄的會是哪一個?」    
    劉基說非李善長莫屬。    
    宋濂說起舊事,李善長投奔朱元璋早,與他有交情。當初郭子興為折其羽翼,把他身邊所有的文武大員全要走了,只有一個李善長死活不肯跟郭子興去,這事讓吳王念念不忘,跟宋濂就提起過兩回。    
    劉基也稱道這人學問不錯,李善長們來前,他是朱元璋主要的謀士。    
    「品行操守呢?」宋濂問。    
    劉基故意說:「聽你這口氣,對李善長頗有微詞?」    
    「不,他很好。」宋濂說,「更多的我不知道。」    
    「你嘴裡的不知道就是不敢恭維。」劉基這麼說了,宋濂只是淡淡一笑。    
    劉基說李善長惟一的毛病是對錢看得重。    
    「這是你最客氣的話了。」宋濂會意地一笑,話鋒一轉,他認為真正可以輔國安邦,幫朱元璋創建盛世的人是他劉伯溫。    
    「他不會用我。」劉基淡然說。    
    「我看他事事離不開你。」宋濂說。    
    劉基說:「凡是他認為正大光明的事,一定來問我。他私自把陳友諒的皇后弄到金陵養起來,到現在他也沒提起過。」    
    「有這事?」宋濂大吃一驚,「我怎麼一點風聲沒聽到?」    
    劉基說:「確實沒幾個人知道。遲早他會把達蘭接到宮中去。」    
    宋濂跌足歎道:「蘇坦妹白死了!當初他要了蘇坦妹又何妨?」    
    此一時彼一時也,劉基認為那時他殺美女是一種謀略,讓人知道他朱元璋一心為民,不為金錢美女所動。這也確實為他贏得了口碑。現在,不需要再打這張牌了。    
    他們並不知道,此時朱文正已來到店外,掌櫃的更是做夢也不會想到江西大都督會光顧他的小店。


第一部分 朱元璋親征武昌第10節 他心裡是涇渭分明的

    一頂大轎,還有幾十個兵弁擁在門口,被驚動的店主人和賬房先生提燈上前,剛問了一句「客人要住店嗎」?立刻嚇壞了,分明見大燈籠上寫著「大都督朱」的字樣。    
    轎簾挑開,朱文正威嚴地走下轎來,店主慌忙下拜:「不知都督大人駕到,小的有失遠迎,罪過,罪過。」他也不敢問是為何事而來。    
    此時劉基和宋濂依然談興正濃,話題始終圍繞著未來宰相的人選。    
    宋濂用探討的口氣說:「李善長今年五十歲了,畢竟老了點,你看他之後誰會受寵走紅?」    
    劉基一連串說了幾個名字:汪廣洋、楊憲、陳寧,認為他們都有拜相的機會,但最受寵的莫過於胡惟庸了。    
    宋濂點頭承認胡惟庸是個人才,他是諂媚的高手,別人又看不出來。    
    劉基說:「我可從來沒聽見你說人壞話,終於忍不住了。」    
    對於胡惟庸,劉基看得更是入骨三分。他很佩服胡惟庸,這人有學問,有謀略,又謙恭,最難得的還在於是佞臣而貌似忠臣,誰都看不出破綻。大奸即大忠,這是不容易的,趙高、秦檜、楊國忠、賈似道,他們都一眼就看得出是奸臣,而胡惟庸是很難讓人指出不是的人。    
    宋濂說劉基不入相,而把江山托付給胡惟庸,對社稷是一大損失。    
    劉基說自己這種人是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最好是擺在那裡當點綴,用時擺一擺,不用時收起來。    
    兩人不禁愜意大笑,笑裡實則隱含著辛酸和無奈。    
    門突然推開,有人說:「二位前輩什麼事說得這麼開心啊?」    
    二人大驚,忙站起來,朱文正進來了。    
    劉基處變不驚,笑問,怎麼把大都督驚動來了?    
    朱文正擺手請二人坐後,說他是剛剛知道二位大人來洪都私訪的,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差不多把洪都土地犁了一遍,總算找到了。又說二位前輩過家門而不入,叫他傷心又寒心啊。    
    宋濂看了劉基一眼,言不由衷地說:「本來想公事一完就去拜望的,沒想到公務纏身,一拖多日。」    
    劉基反倒覺得實說更好。既是吳王殿下交待的事,又是私訪,就不好驚動官府,請都督諒解。    
    朱文正說:「這不是說遠了嗎?我不是糊塗人,派二位前輩這樣舉足輕重的人來,一定是牽涉到小侄的,我是吳王的養子,我豈有不遵王命的道理?你們二位是瓜田不納履,我也是李下不整冠啊。」    
    這才叫明白話!劉基心想,這樣一個精明人怎麼辦起事來那麼糊塗呢!    
    說起訪查,宋濂說是例行公事,都督可以直接奏聞吳王,該說的也要說說。    
    「我不用說,」朱文正說,「腳正不怕鞋歪。二位既來查辦小侄,我連一句辯白都不說,我相信二位帶回去的結論,與狀告我的人所說必不一樣。」    
    宋濂看了劉基一眼,覺得朱文正很厲害,言外之意是他本來沒有貪贓枉法之事,劉、宋二位理應按這個口徑去覆命,否則就有誣指之嫌了。    
    劉基也想探探底,就明明白白地問朱文正:「這麼說都督知道告你的是什麼人了?」    
    朱文正自悔失言,馬上改口:「也不過是猜的。我經營洪都和江西有幾年了,見了點成效,打擊大戶,必招怨謗,他們背地裡參我一本,在情理之中。」    
    劉基說:「你養父靠爭取人心解民於倒懸才逐步有了半壁河山。我相信你作為他的骨肉,比別人會看得更深遠,不會被聲色狗馬所蒙蔽。」    
    宋濂很佩服劉基,這是在堵朱文正的嘴,我先說你不會有事,又以你朱文正的角度去推理,至於我查到了什麼,你就無法問了,也就省去了麻煩。    
    朱文正有點不自在,他只得說,大事小情他向來都是派專差去向父親報告的,他不敢自專。    
    劉基便順水推舟道:「這就好,這就好,有吳王為你做主就萬無一失了。」    
    朱文正說:「不管我有罪無罪,拋開官差,作為侄兒,我請兩位長輩吃頓便飯,二位總不會拒絕吧?」    
    宋濂很擔心吃請會犯口舌,正在犯難,不料劉基早輕鬆地接話說:「吃請還會推托?你不來請,我們也準備臨走前打上門來討酒喝呢。」    
    朱文正高興了,說:「謝謝二位大人賞臉,灑宴定在明天,到時候我派轎子來接。」    
    二人答應後又謝。    
    宋濂太瞭解劉基了,吃請歸吃請,辦案歸辦案,他心裡是涇渭分明的。    
    雲奇躺在床上,望著樑上正結網的蜘蛛出神。身下脹乎乎的,已經不像頭幾天那樣巨痛了,那幾天他痛得用頭撞牆,跳井的心都有,多虧一個野郎中,給他那地方插了一根鵝毛翎管,才沒讓尿道封死,萬一肉長死了,還得割第二刀,更受不起罪了。    
    門開處,一束陽光射到雲奇臉上。他扭頭一看,竟是朱元璋,不禁委屈得哭起來。    
    朱元璋從侍衛手中接過一大堆點心、水果,放在床頭,揮揮手,侍衛出去了。朱元璋掏出手帕替雲奇拭著淚,心疼地說道:「你真是個傻瓜!怎麼能這樣幹呢?」    
    雲奇抽抽噎噎地說:「我在這世上,除了你,再沒有第二個親人了,你若不要我,我只好去死了。再說,我也真捨不得離開你,想來想去,也只得當太監,你才會讓我天天跟你出入後宮了。」    
    朱元璋說:「你真想當太監,也和我商量一下呀,不能自己下手啊!若不是有人看見,不疼死你,也流血流死了,那是男人的命根子,這還了得。」    
    雲奇說:「罪我也受了,殿下不會再不要我了吧?」    
    朱元璋很受感動,說:「你真是個忠誠的好人啊。你其實用不著這樣自殘。我會忘了皇覺寺裡的交情嗎?你這一來可就不是男人了,你連後人都沒有……」    
    「我什麼都不要,」雲奇說,「能跟著你就行,不就是不要女人嗎?其實也沒有女人喜歡我,這回可戒了,咱佛門的十戒裡有戒姦淫婦女,也沒有戒男女之事這一條啊。」    
    朱元璋苦笑,手拍著他胳膊說:「我會待你好的,好好養幾天,我就叫他們帶你到後宮去,馬秀英聽說這事,還特地叫我來看你。」他指指一盒點心說:「這盒芙蓉糕就是她親手做的。」    
    雲奇雙手蒙面說:「這事怎麼能告訴她呀,羞死人了。」    
    朱元璋說:「傻瓜!你不當太監怎可以自由出入後宮?她早晚會知道呀。」    
    雲奇又問:「達娘娘還恨我嗎?我怕她不原諒我。」    
    「她早不怪你了。」朱元璋說。    
    「我能下地了,就上行台御史衙門找她磕頭去。」雲奇說。    
    「她昨天進宮封為真妃了。」朱元璋說,「對了,順便告訴你一聲,達蘭改名叫真妃了,不許再叫舊名了,更不能提陳友諒的事,朝野上下都不知道。」    
    「我是鋸了嘴的葫蘆。」雲奇說,「這不是殿下說的嗎?還有胡惟庸知道啊,你得囑咐囑咐他才是。」朱元璋點點頭。    
    封了真妃,自然不是假的了,達蘭這幾天春風得意。    
    黃昏時分,廊上廊下靜悄悄的。達蘭的肚子已經顯懷了,她逗弄一會籠子裡的畫眉,手扶著肚子來到梳妝台前,取出裡面的一個嵌寶盒子,打開來,露出那顆包在紅綢布裡的和氏璧大印。她把印托在手上,又看了看遺書,眼前浮現出陳友諒的影子。她在心裡暗暗叫道:陳友諒啊,你聽見我對你說話了嗎?再有幾個月,你的兒子就要在吳王宮裡降生了!我想他一定是個兒子。如果是個郡主,那算是老天不佑我們。如果是個男兒,我一定讓他得寵,讓朱元璋傳位給他,實現你的夢想,兵不血刃地讓朱元璋的江山姓陳,我也不白受辱一世了……    
    鏡子裡出現她珠淚漣漣的臉。    
    


第一部分 朱元璋親征武昌第11節 馬秀英陷入噩夢般的痛苦折磨之中

    忽然有人敲門。達蘭嚇得急忙收起玉璽,揩乾淚痕,又勻了點粉。宮女引著馬秀英和郭寧蓮進來了。達蘭滿臉堆笑地道了個萬福,說:「妹妹可實在不敢當,勞動姐姐們來看我。」    
    大家坐下後,馬秀英說:「都是一家人了,今後有話就說,有難處去找我們,誰對你有不恭處,你就處罰,別寵著他們。」    
    達蘭說自己是個什麼身份,自己知道,若不是身懷六甲,無顏進宮來。    
    郭寧蓮說:「你再不要提有顏無顏的事。你和陳友諒毫無瓜葛,你是好人家的女兒,真娘。」這等於責難她給朱元璋抹黑。    
    達蘭說:「對對,我總是忘不了從前的噩夢。」    
    馬秀英強調家和才能萬事興。咱們雖不能幫助王爺上馬打江山、下馬治天下,可咱們管好後宮的事,不給他添麻煩也就是盡心了。    
    達蘭目視郭寧蓮道:「寧妃不是隨王爺上馬打江山的一員戰將嗎?我早聽說了。」    
    郭寧蓮說自己是特例,因為從小舞槍弄棒的慣了,也沒什麼真本事,呆不住,願意上戰場去熱鬧熱鬧。    
    馬秀英說:「你聽,她把血淋淋的沙場說得像玩兒似的有趣。」幾個人全樂了。    
    馬秀英指指她們倆一對大肚子,讓她們比比看,誰先生?誰先生王子?    
    達蘭恭維說寧妃積德,一定是生王子。    
    「這和積德有什麼關係?」心直口快的郭寧蓮說,「萬一你生個郡主,能說你沒德嗎?可別這樣跟自己過不去。」    
    達蘭鬧了個不自在。馬秀英打圓場讓她別介意,寧丫頭說深了說淺了也別往心裡去,這人喜怒哀樂都掛在臉上,對人可沒壞心眼,一片熱心腸。    
    達蘭說:「我早聽王爺說過了。」她也盡量表示親善、友好。    
    沐英又一次返回金陵,登上剛剛竣工的金碧輝煌的華蓋殿來報捷。原來泰州打下來了,他已押著守將嚴再興以下九十四名軍官,五千士卒,一百六十匹戰馬,四十艘戰船回到了下江口。    
    朱元璋說:「打得好,怎麼樣?我說的準不准?」    
    沐英說:「徐將軍說殿下料事如神。我回來報捷時,我軍已攻克興化,正向高郵挺進。」    
    朱元璋目視李善長,沒馬上表態。    
    李善長覺得應當小心,他擔心徐將軍進軍過快,有孤軍深入之險。    
    「正是。」朱元璋命令沐英馬上返回,傳他命令,命馮國用所部節制高郵諸軍,讓徐達火速回兵,去圍攻淮安、濠州和泗州。    
    沐英答應一聲,問:「還是馬不停蹄往回趕嗎?這回總得見我娘一面呀。」    
    朱元璋說:「軍令如山,以後有的是機會。」    
    沐英明顯不高興,含淚下殿。他甚至怪朱元璋過於沒有人情味了,可又不敢違拗父親。    
    令沐英驚喜的是,剛一出殿門,他正要去侍衛手裡牽馬,猛然看見馬秀英領著朱標在那裡等他呢。馬秀英頸上戴著沐英送她的小玉佛,這更叫沐英感動。他撲過去,熱淚滾滾地叫了聲「娘!」說這一回又差一點見不到她。    
    馬秀英也怕朱元璋又讓沐英一刻不停地回前線去,聽見信兒就趕來了。她把一個包袱遞給沐英,說:「這是幾件換洗衣服。」    
    沐英問朱標:「天天上課嗎?」    
    朱標說:「這些天先生不在,放假。你打仗怕不怕?」    
    沐英說,一開始怕。大砍刀砍人頭跟砍蘿蔔似的,能不怕嗎?時間長了,一點都不怕了。    
    侍從牽了馬過來,沐英問:「文正、文忠兩個哥哥都是一方大員了,他們常來看娘嗎?」    
    這一問,馬秀英不禁悲從中來,眼淚刷刷流下來。沐英問:「娘,怎麼了,誰出事了?」    
    馬秀英盡量輕描淡寫地告訴他,文正可能出了點事,還不清楚。    
    沐英愣了一下,說:「娘,他最有孝心啊,你可得救文正哥哥呀。」    
    馬秀英說:「沒什麼大事,你安心打仗吧。記住我的話,到啥時候都得學好。」    
    沐英給馬秀英鞠了一躬,說:「兒子只能在戰場上祝娘平平安安了。」    
    馬秀英托起掛在頸項下的白玉佛,說:「有你為娘請的玉佛,娘會平平安安的。」    
    沐英跳上馬,向馬秀英招招手,馳去。    
    馬秀英又一次淚流雙行。    
    和沐英告別後,馬秀英回到後宮,想起吉凶難料的朱文正,心裡一陣陣難過,便到園子裡走走,一直呆到四更天,金菊催了幾次,她都沒有回去。    
    忽見朱元璋慢慢地踱來,馬秀英正等他呢,忙迎過去。    
    馬秀英問:「你怎麼還沒睡?都四更天了。」    
    朱元璋說:「你不也沒睡嗎?」    
    馬秀英說:「你夜不能眠,操勞的是國事,我想的儘是家事……」她有意把話題往朱文正身上引,朱元璋當然心知肚明。    
    朱元璋歎口氣:「又是文正的事?等劉伯溫他們回來就見分曉了。」    
    馬秀英說:「你派了劉基、宋濂去了,就不再過問了?」    
    朱元璋說:「我比你更不希望他出事。我能只聽憑劉伯溫兩個人去處置嗎?我看是凶多吉少啊,這個不爭氣的東西。」    
    馬秀英說:「文正為人文質彬彬,仁義忍讓,又有孝心,真沒想到會如此。」    
    朱元璋說:「說到孝心,我忘了問你一件事,他送給你一個涼枕?」    
    馬秀英說:「是啊,枕著冰冰涼,夏天用很舒服。是去年我過生日他送的。」    
    朱元璋問:「你知道那是什麼枕頭嗎?」    
    馬秀英說:「不就是普通的玉石片串起來的嗎?」    
    朱元璋告訴她,那是上好的玉石磨的,有一萬多片,用金絲串起來,是當年江西參知政事花一百萬兩銀子用四個手工藝人,花三年工夫製成的,是準備進奉皇帝用的御涼枕,後來落到文正手裡了。    
    馬秀英大驚:「一百萬?」    
    「是呀!」朱元璋說,「你天天枕著一百萬兩銀子的枕頭都不知道?朱文正的膽子有多大!」    
    馬秀英垂下了頭。    
    事實總是勝於合理想像的,馬秀英最不能接受的也許早已是事實。她弄不明白,一個離開她的監護沒有多久的雛兒,怎麼會這樣迅速地染上惡習?是他本來就不是個好坯子,還是自己的訓導無方?    
    馬秀英陷入噩夢般的痛苦折磨之中。    
    這幾天朱元璋一直在策劃攻取濠州,並且想率師親征。他徵詢李善長的意見,現在他是王了,一舉一動常受李善長的左右,倒不如以前那麼自由了。    
    李善長笑道:「我知道,濠州是殿下家鄉,只是濠州並非關係大局之戰,宰雞焉用牛刀?」這是委婉的反對之詞。    
    朱元璋聲辯,不但家在濠州,起事也在濠州,把家鄉都丟了,這不是有國而無家嗎?況且他一直想回去重修父母之墓,重修皇覺寺,卻拖了這麼久,總是失望。    
    李善長主張採用兵不血刃的法子。    
    朱元璋忽然想到:李善長有個熟人是濠州守將不受張士誠重用,李善長莫非要勸降他?    
    李善長的朋友叫李濟,不止是熟人,還與李善長是同鄉、同宗,他決定寫封勸降信試試看。    
    朱元璋當然希望不戰而勝,他不願看到故鄉遭兵燹塗炭。    
    李善長更關切的是高郵方面的戰事。對張士誠作戰並非易如反掌,朱元璋軍雖然攻克了泰州,佔了宜興,但張士誠屢屢出擊,襲擾朱元璋的後方,使他不得不分兵拒敵。龍鳳十二年正月,張士誠又以數百艘兵艦載大軍出君山、馬馱沙,意欲攻打朱元璋的江陰,這是朱元璋東南方門戶,不容有失。朱元璋聞訊,曾親自督率水陸之師援救江陰,到達鎮江時,張士誠軍已焚燒了瓜州,並且搶掠西津後退走。朱元璋一面命康茂才率水軍出大江追擊,又別遣一軍埋伏在江陰山麓,結果大勝,僅康茂才部就俘敵五千,將校四百,得舟船四百多艘,令張士誠元氣大傷。    
    令朱元璋不放心的倒是圍困高郵的馮國勝,他總是報告好消息,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自恃有別於其他將領,是少有的文韜武略兼備的人,為此而驕敵,這越發使朱元璋不放心。果然,他偏偏久攻高郵不下,見到康茂才告捷,他更加立功心切了。


第一部分 朱元璋親征武昌第12節 罰我有馬不能騎

    正巧這時,有人給他送來了「餡餅」。    
    馮國勝正在與偏將們議事,有小校來報:「高郵城裡派人來了,要見馮將軍。」    
    馮國勝對部將們說:「徐將軍去援宜興,各位要加緊攻城,不要等徐將軍回師的時候我們還在高郵城外。」    
    眾將領命而出,馮國勝這才叫把高郵城裡派來的信使帶進來。    
    信使出現在馮國勝面前,他遞上一封信,自稱是高郵守將俞同僉的門人,現特送密信於馮將軍。    
    馮國勝看過信,心中暗喜,他說:「好啊,你們城裡不是還有糧草嗎?俞將軍為什麼主動投降啊?」    
    信使說,張士誠不愛惜下級,大家都很寒心,不願再為他賣命,希望早投明主。    
    馮國勝深信不疑,決定就照俞將軍的約定辦,按約,半夜時分,城裡以推倒女牆為號,馮國勝派康泰、沐英率兵攻進去裡應外合。    
    信使一口允諾,帶了覆信回高郵城裡去了。    
    馮國勝一高興,又來到馬廄前,親自給坐騎刷鬃毛,很耐心。    
    康泰、沐英來了,康泰說:「馮將軍可真是少有的愛馬將軍,一有工夫就刷馬毛。」    
    馮國勝說他曾經相過馬,從那以後養成了毛病,金銀無所謂,見到良馬卻不肯放過。    
    沐英問起今天夜襲高郵城的事有沒有把握。    
    馮國勝說,城裡的俞同僉熬不住了,派人來接洽投降。馮國勝令他二人各帶一千精兵,一見城裡推倒女牆,就從那裡突擊登城。    
    康泰覺得太便宜了,就說:「不會有詐吧?」    
    沐英也說:「困了這麼久,都不肯投降,現在怎麼突然要投降了?」連初出茅廬、乳臭未乾的小子都能提出這樣的質疑,這本應引起馮國勝的警覺,可他太想一舉攻克高郵了,因而一葉障目,認為敵人已人心崩潰,投降是惟一的明智之舉,他又舉了昨天才得到的消息為例證,濠州不也投降了嗎?大勢已去,誰願意跟著張士誠一起倒霉呀!從大局著眼,這也不無道理。    
    當天晚上,康泰、沐英分兩個梯隊向高郵城下運動。    
    沐英帶著馬步兵埋伏於黑暗之中,他盯著高郵城樓上,不時有巡城的燈火晃來晃去的。    
    在一處明亮的女牆上,似有人影走動。    
    忽聽轟隆隆一聲響,女牆冒起一陣煙塵,隨後看見那裡倒坍了一大片,露出缺口來,這是城裡內應動手的明證,沐英精神為之一爽,單等燈光出現了。    
    一個燈籠左右搖擺發出了信號。沐英尚未發令,康泰伏兵已震天動地地吶喊著從女牆缺口衝上去了。    
    沐英大喊一聲:「衝啊!」也帶伏兵跟著衝向城牆缺口。    
    康泰率兵衝入城牆豁口後,沒等站住腳,一條絆馬索把他的馬絆倒,隨後,四面八方亂箭齊射,康泰沒來得及爬起,已身中數箭,渾身上下紮了幾十支箭,如同刺蝟一樣了,他強忍著喊了一句:「叫沐英快撤,上當了。」    
    康泰的兵想後撤已無退路,從城牆兩側掩殺過來的軍隊把他們逼到了城牆死角,箭矢如雨,康泰部下相繼倒下去。    
    幸而沐英及時撤退了部隊,敵人出城追殺了一陣,鳴金收兵了。    
    損兵折將的馮國勝直到此時才如夢初醒,後悔不迭,他用兩個拳頭輪番敲自己的左右太陽穴,痛罵自己混蛋,白吃這麼多年鹹鹽,會上這樣一個當!    
    發昏當不了死,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再不敢派沐英去金陵稟報了,也怕沐英添油加醋亂說一氣,便騎上他的追風神駒,急急忙忙連夜奔金陵去向吳王報告了。    
    有些事,往往是有先兆和預感的。頭一天朱元璋還對馮國勝的哥哥馮國用說起過,他弟弟可別「玩馬喪志」,那是馮國勝給朱元璋奉獻了一匹西域良馬而引出的話題,當然一半是玩笑,也未嘗不反映出朱元璋對馮國勝的不放心。    
    果然,出事了。很晚了,朱元璋剛剛睡下,他又是睡在了奉先殿裡間屋子,獨自一人,只有外間雲奇在照料他。    
    朱元璋的床頭貼著些紙條。其中可看見「濠州建墓」「高郵不可強攻」等字樣。朱元璋是和衣而臥的,睡得不實,門外剛有一點輕微腳步聲,他便醒了。    
    他推開門,見雲奇在門口走來走去的,就問:「有急事?」    
    雲奇點點頭說馮將軍從高郵回來了。    
    「那你為什麼不叫醒我?」朱元璋心裡怦怦亂跳,料定沒好事。    
    「我想讓殿下多睡一會兒。」雲奇說。    
    「我早說過了,如有特急軍情,無論是什麼時候,立刻要叫醒我。」朱元璋發了威。    
    「是。」雲奇說,「他在宮門外站半個時辰了。」    
    朱元璋皺著眉頭想,他一定吃了敗仗。他以為自己有軍師之才,一向自負,早為他算過,他必撞南牆。雲奇拿了件袍子替他披上,「殿下怎麼斷定他打了敗仗?」    
    這不是再淺顯不過的道理嗎?若打勝了,派別人來報捷就是了,用得著自己跑來,又是深更半夜?    
    雲奇聽來句句在理,跟在朱元璋後面往外走時心裡想:朱元璋當小和尚時就不安分,一眨眼一個鬼點子,現在看來,鬼點子少了,還真幹不成大事,當不好王,更當不了皇帝呢!    
    馮國勝也夠可憐的了,這是正月天,雖是江南,也是呵氣成冰的時節,何況是晚上,宮門外冷風颼颼,宮門的衛士都凍得直打哆嗦,可憐的馮國勝筆挺地鵠立在門外,像一根木樁子。侍衛拉著他的棗紅雪裡站良馬,馬通身是汗,汗又結成了霜花,白花花一片。    
    一片燈籠移近了,一見朱元璋出來,馮國勝立刻跪下了。朱元璋說:「起來吧,馮軍師,夤夜歸來,必有捷報啊!」他越是這樣說,馮國勝越惶愧。    
    馮國勝叩頭說:「我該死,上了俞同僉的當,他假作內應獻城,卻是詐我上鉤,先進去的康泰千餘人,全都死難了。」    
    朱元璋半晌未語,他圍著馮國勝的馬轉了一圈,問:「這叫什麼馬呀?你的坐騎都是名馬。」    
    「這是大宛馬,」馮國勝站起來,「因為四個蹄子各帶一塊白,叫追風神駒雪裡站。」    
    朱元璋問:「你有幾匹好馬呀?」    
    馮國勝說:「不多,有十幾匹。」他流了一身冷汗,心冷得發抖。    
    朱元璋說:「我聽說,你平時有閒心給馬梳洗鬃毛,給馬鬃編辮兒?」    
    馮國勝不敢言語。    
    朱元璋怒斥道:「你是什麼將軍!愛馬勝過愛人!康泰是一員良將,他在洪都反叛毀了我那麼多人,我都沒捨得殺他,卻喪在你這剛愎自用之人手裡。」    
    馮國勝說:「我一日飛馬五百里,就是來請罪的。」    
    朱元璋說:「你親自帶兵前,曾當過我的謀士,出過不少良策,現在是怎麼了?你常嘲笑湯和、費聚這些人不通文墨,是一勇之夫,可他們卻不打敗仗!」    
    馮國勝請求殿下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拿下高郵,雪恥報仇,爭一口氣。    
    朱元璋說他急於求成,才會吃敗仗。高郵是當年張士誠嘯聚起家的老巢,他豈能不拚力來救。朱元璋已得到消息,張士誠派部將徐義自海道來救高郵,王保保策應他南攻兩淮,朱元璋怕他再輕敵冒進,指令他必須等徐達回兵後再戰。    
    馮國勝說:「拿不下高郵,我提頭來見。」    
    朱元璋說:「我可不想要你的人頭。」    
    馮國勝伸手去拉馬:「那我連夜回高郵。」這當然是一種決心的表白。    
    「馬留下。」卻沒想到朱元璋讓他步行回去。    
    馮國勝大吃一驚:「步行?」    
    朱元璋已掉轉身回宮去了。    
    馮國勝只得扔掉馬韁繩。隨從問:「這是什麼意思?」    
    馮國勝說:「蠢才!這是處罰!我不是愛馬嗎?他罰我有馬不能騎,步行回高郵!」


第一部分 朱元璋親征武昌第13節 原來是朱文忠

    劉基、宋濂二人征塵未洗便來覆命。    
    朱元璋已聽過了他們二人洪都之行的報告。宋濂又把一沓文件呈上,都是一些證據。    
    朱元璋看也不看。    
    劉基說:「殿下還是過過目吧。」    
    朱元璋說:「你們二位先生的話,不比任何證據都重要嗎?」    
    宋濂說:「我們只是據實而言,決斷在殿下。」    
    朱元璋強調罪證就是決斷。他沉吟片刻,問:「你們二位以為如何辦為好?」    
    劉基說:「小大由之。」    
    朱元璋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那倒不是。」劉基說那殿下會落得個徇私枉法之名。    
    朱元璋說:「我不懂,請先生明示。」    
    劉基說:「當年殿下因朱文忠殺美女一事,將他下了大牢,也想過處死他,但是出了朱文正向殿下獻美女事,不是又放了他嗎?」    
    朱元璋問在一旁陪坐的李善長:「這兩件事可類比嗎?」    
    李善長說:「並非不可。」李善長知道朱元璋並不想殺朱文正,只是苦於找不到不殺的理由。    
    「你們害我!」朱元璋一拍桌子,說:「根本不可同日而語,那次我殺與不殺,全是從得人心與否,整飭軍紀入手思考的,沒有私心。這次怎麼能牽強附會?說朱文正違法蓄養私奴是為了國家?賣官鬻爵、強佔民田是為了軍紀?草菅人命是為得民心?」    
    劉基哈哈笑了。朱元璋問:「你笑什麼?」    
    劉基道:「方纔殿下一席話,令我放心了。上梁正,下梁必不歪。」    
    李善長說:「殿下親者嚴、疏者寬是對的,不過朱文正屢有戰功,可將功折罪。」    
    朱元璋說,有功是應該的,有罪卻是不能原諒的,功過豈能相抵?    
    宋濂說:「我倒擔心馬王妃會受不了。」見朱元璋要動真格的了,他又心軟了。    
    朱元璋顯得很激動,他說:「你以為我就受得了啦?大義滅親,這四個字的份量不是誰都可以扛得起來的。」沉了一下,他突然問:「朱文正請二位先生吃過飯?」    
    劉基和宋濂交換了一個訝然的目光。沒想到他的耳報神這麼厲害。劉基坦然回答:「是呀,是請過。」    
    朱元璋追問:「你們沒有去?」    
    「去了。」劉基說。    
    朱元璋問起朱文正是否向他們求過情?    
    宋濂坦然回答,一席飯間私訪的事沒提一個字。也幸虧是這樣,否則跳黃河也洗不清。    
    劉基說:「朱文正何其聰明,用得著求情嗎?求我們不如求他老子,求他養母。」    
    朱元璋說:「那他純粹是盡地主之誼了?」    
    劉基說:「還有對長輩的尊敬。」    
    朱元璋什麼也沒說,眼裡含著淚水。    
    兩天後,朱元璋下令,監押朱文正上路,解送京城。此事轟動了江西,也震動了朱元璋勢力範圍內各府縣。    
    消息傳到浙江朱文忠耳朵裡,他先哭了一場,他與朱文正都是自幼飽受離亂之苦,又結伴來投朱元璋,分別以外甥、侄子的身份成為朱元璋養子,一起唸書,一起出道為將,想起在一個被窩裡睡了好幾年的情意,朱文忠不顧一切地馳馬進京,來救朱文正了。    
    由於他不分晝夜趕路,進了京城玄武門時,馬都累得直搖晃了。    
    朱文忠馳馬到奉天門外,沒等跨下馬來,那馬打了個前失,猛然跌倒,口吐白沫。朱文忠看看它,渾身水洗一樣的,馬活活累死了。    
    朱文忠一瘸一拐地上殿。    
    此時朱元璋正與群臣分享著馮國勝攻下高郵城的喜悅。    
    高郵這一仗,證明了朱元璋「響鼓也要重捶」的理論。什麼叫知恥而後勇?馮國勝一用心,不是攻下高郵城了嗎?    
    李善長說:「殿下太狠了點,幾百里路程,讓他徒步往回走。」    
    朱元璋說:「這不是懲罰,我是要讓他記住,什麼叫知恥而後勇。」    
    汪廣洋剛從高郵回來,他報告,攻破高郵,所獲甚多,光庫中糧食就有八千石,他們問降卒怎麼辦?    
    朱元璋說:「這還用問嗎?一個不殺。連常遇春都不再殺降了。」    
    李善長建議可將降捽髮往沔陽、辰州,在那裡墾荒種糧,有妻女願回家者發路費。    
    朱元璋表示同意。他預言張士誠的末日不遠了,下一步就是如何拿下張士誠的老巢姑蘇了。    
    這時忽聽殿外鳴登聞鼓,眾皆面面相覷。    
    原來這登聞鼓是朱元璋即吳王位後的一項得意之作。他在宮門外懸一面大鼓,取名為登聞鼓,允許臣民百姓有冤情不能從地方官那裡得到公正處理的,可以直接來擊打登聞鼓喊冤,任何人不得攔阻。這也是朱元璋避免受到下屬官員蒙蔽達到兼聽的一項措施。    
    他卻沒有想到,設立登聞鼓才兩日,怎麼就有人敲?他立即命人去殿外看看,有何冤情?    
    拚命擊鼓的原來是朱文忠。    
    雲奇過來拉他:「不要擊了,這登聞鼓不是隨便擊的。你想見你父親什麼時候不能見?用得著擊鼓嗎?」    
    朱文忠連鼓槌都沒有放下,一路跌跌撞撞地上台階。    
    疲憊不堪的朱文忠一上殿,眾人都吃了一驚。朱元璋繃著臉,威嚴地看著朱文忠,他已猜到了八九,必是為朱文正而來。    
    李善長說:「你什麼時候從浙江回來的?快坐。」侍從引著朱文忠坐,朱文忠卻推開了侍者。    
    汪廣洋說:「看你這樣子太疲勞了,有軍情大事回頭再說吧。」這當然是開脫他。    
    卻不料朱文忠說:「我沒什麼軍情大事!我怎麼不累,我跑了三天三夜,累死了三匹好馬!」    
    朱元璋終於震怒了:「朱文忠!你作為鎮守一方大員,沒有旨令,擅離職守,該當何罪?」    
    朱文忠舉著手裡的鼓槌搖晃著,說:「沒有旨令,就不能回來了?眼看著我哥哥人頭落地,我也不能回來嗎?」    
    眾官交頭接耳,知道朱文忠是要觸霉頭了,這不是飛蛾撲火嗎?    
    就在朱文忠擊登聞鼓闖殿為朱文正求情的時候,馬秀英正在文樓裡陪讀。    
    宋濂又開始授課,孩子們正在背誦《齊桓晉文之事章》中的一段:    
    德何如則可以王矣?    
    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門外人影一閃,坐在後面的馬秀英看見是金菊點手叫她,便走了出來。    
    金菊說:「雲奇捎信來,說文忠從浙江回來了,連戰馬都累死了。」    
    到了家門口,這信還用得著捎嗎?這雲奇顯然是在報凶信,朱文忠擅離職守,這是大罪呀!    
    馬秀英一聽,慌了,心裡暗自叫苦,這孩子也不省心,沒有王命,擅離職守,這不是以身試法嗎?    
    金菊說:「回來就回來唄,有什麼事?大驚小怪的,夫人也這麼當回事。」    
    馬秀英說:「他一定是聽說文正的事,專門跑回來求情的,這正是元璋氣頭上,這不是自投羅網嗎?」她叮囑金菊說:「一會兒下課,給孩子們吃點心。」    
    剛走出門外幾步,馬秀英又想起另一件事:郭寧蓮和真妃達蘭都是前幾天生的孩子。達蘭倒是如願以償生了個王子,郭寧蓮卻生了個公主,臉上下不來,心情不好,奶水就不足,孩子晝夜哭鬧,太監們到民間去雇奶娘,一時沒有特別可心的,也叫馬秀英操心。所以她臨出門又叮囑金菊,寧妃那裡奶水不夠,叫廚房弄點魚湯下奶。    
    金菊說:「真妃那邊呢?」    
    「一樣,別偏向,」馬秀英說,「有奶沒奶喝點魚湯總是好。我得馬上去那邊看看。」說罷匆匆往外走。    
    金菊說:「等等,我叫他們抬轎子。」    
    馬秀英連轎子也等不及了,拔開腿就往前宮跑,這一回,兩隻大腳可起了作用,若是纏了小腳的達蘭,累死也跑不快呀。    
    此時盛怒的朱元璋站了起來,下令:「誰准你如此放肆!把鼓槌奪下來。」    
    立即上來幾個內侍,奪去了朱文忠手中的鼓槌。朱元璋說,「無旨令擅離職守,杖五十,徇私情杖五十,大鬧公堂,杖五十,數罪並罰,拉下去打!」    
    內侍一時沒敢動,按理,該有人出來求情豁免的。    
    李善長說:「殿下,看他累成這個樣子,免打吧。」    
    汪廣洋也說:「何況他是一片救兄之心……」    
    楊憲說:「即使打,也可暫寄,先讓他下去。」    
    朱元璋怒不可遏地說:「再有求情者,杖五十。」    
    大殿啞然。朱元璋又令立即拖下去,打了再說。    
    朱文忠被拖了下去,殿外立刻響起沉悶的杖擊聲。忽然殿外傳來女人哭聲。    
    朱元璋問:「誰在哭?」    
    雲奇在殿階下報:「是馬王妃到了。」    
    「誰走漏的風聲?這還了得!」朱元璋更氣了。    
    李善長悄聲對劉基說:「先生最有面子,為什麼不求求情?」    
    劉基說:「盛怒之下求情,無異於火上燒油,我又不想買好。」    
    李善長不悅地轉過頭去。劉基點手叫來雲奇。劉基附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雲奇跑下殿去。    
    外面乒乓之聲可聞,朱元璋卻說:「接著說破姑蘇的事。」    
    眾臣皆哭笑不得,又違拗不得。    
    殿外,雲奇把負責行杖的士兵叫過來,小聲說了幾句後,又叮囑:「這是伯溫先生告訴的,出了事,也不怪你們。」    
    幾個行杖者回來,這次的棍子不是打在朱文忠的屁股上,而是打在一堆破衣服上了。    
    馬秀英驚訝地望著他們。


第一部分 朱元璋親征武昌第14節 母以子貴

    外面在乒乒乓乓地杖打愛子,殿內,朱元璋卻若無其事地與重臣、大將們在決策攻取姑蘇的大事。朱元璋一再聲稱,必須快刀斬亂麻消滅張士誠,再對張士誠慢慢來等於放縱!他同時在側耳聽著杖打聲。    
    他忽然皺起眉頭來,「怎麼還打?已經超過兩下了。」    
    胡惟庸忙向外喊:「住手!」跑下殿去,杖打聲才停下了。    
    李善長說:「人都說一心不可二用,殿下神人啊,一邊與我們議軍國大事,一邊還能記住杖打的次數。」    
    朱元璋一笑置之,照舊議正事,他說:「看起來,贊同李善長者為多數。」    
    李善長是不主張急切滅張士誠的。    
    汪廣洋也以為急不得,張士誠所佔地域,土沃民富,又有多年積蓄,想一朝一夕連根拔掉不易。    
    徐達卻說:「等要等到什麼時候?張士誠什麼時候吃不上飯再去打嗎?張士誠為人驕橫,對百姓橫徵暴斂,民怨很大,趁占高郵之機,一鼓作氣才是上策。」    
    朱元璋說:「徐達是急性子,我也是。不知伯溫先生是個什麼想法?」    
    劉基成了舉足輕重的力量,他認為我們已有實力打大仗,張士誠雖兵多糧廣,卻是驚弓之鳥,此時不打,難道等緩過氣來再打嗎?    
    朱元璋露出了笑容,又多了關鍵一票。    
    「正合我意。」朱元璋馬上下達軍令,命中書左丞徐達為大將軍,平章常遇春為副將軍,藍玉為先鋒,給他們二十萬眾,出征時,朱元璋要親自趕到戟門發佈諭令,為他們壯行。    
    徐達起立:「謹遵旨令。」    
    朱元璋為滅張士誠,他親自草擬了《平周榜》,他還要請伯溫先生為他改改。    
    劉基已看過了,他奇怪,朱元璋在《平周榜》裡提到了張士誠八大罪狀,卻只有兩條是說對不住我們的,不知殿下為什麼把張士誠害元朝江浙丞相達識帖木兒,不向朝廷納貢也說成罪狀。    
    朱元璋笑了,他是想憑這篇檄文佈告天下,我們是代天伐罪,元朝曾為正統,我們即將成為正統,反正統即是有罪。    
    劉基搖搖頭,覺得是這麼個道理,只是有些費解。    
    馬秀英帶著朱標守著白白挨了一頓打的朱文忠。朱文忠趴在床上,一聲不吭。    
    朱標替朱文忠哥哥叫屈,為這點小事打了一百五十棍?父親太狠了。    
    馬秀英說:「你文忠哥哥也有不是,沒有諭旨擅自回金陵,這是犯軍紀的。」    
    朱標問朱文忠:「屁股都打爛了吧?我看看。」    
    朱文忠說,若不是劉伯溫出了個主意假打了幾十棍,說不定打死了。    
    門簾子一掀,朱元璋進來了,這大出朱文忠意料。    
    朱文忠想掙扎著爬起來,朱元璋說:「別動。」他從雲奇手中接過一包藥,說:「這種粉末止痛效果最好。」他親自動手給朱文忠上藥。    
    馬秀英說:「我來吧。」朱元璋堅持由他上藥。    
    朱標說:「你不打哥哥,屁股不會有傷,又何必來上藥?」    
    朱元璋說:「打他,是為公事;上藥,是為親情。二者不能混同,公私不明,良莠不分,怎麼能公平?」    
    衣服褪下去後,朱元璋看了看傷口創面,立刻說:「有人做了手腳。」他目視馬秀英,「杖打他時你不是趕來了嗎?至少有一半的板子不是打在文忠屁股上的,你敢在我眼皮底下徇私?」    
    馬秀英很窘,說:「我沒有……」    
    朱文忠說:「別為難母親,是伯溫先生吩咐下來的。」    
    朱元璋臉色好看些了:「這劉伯溫,倒會送人情。」倒沒有深究的意思。他又開始往傷處抖藥粉。    
    朱標故意問:「父親要把劉伯溫也抓來打一頓嗎?」    
    「那是打不得的人啊!」朱元璋煞有介事地說,「他連我的官都沒當過,即使有過,也不好意思打喲。」    
    朱標似懂非懂地望著他。    
    朱文忠說:「父親,你打也打了,罰也罰了,我有話還得說。」    
    朱元璋坐下來,兩眼癡呆呆的。他說:「不必說了,你要說什麼,我都清楚。」    
    沉默片刻,朱元璋又說:「文正是誰?是我侄子,卻比兒子還親,是在我跟前長大的。」是啊,他會不心疼嗎?    
    朱元璋不由得想起了朱文正早亡的生父。    
    朱元璋從小和他父親相依為命,冬天給東家放牛,沒有鞋穿,腳凍得不行,哥哥就讓他把腳伸到他懷裡去暖著。他把東家的牛放丟了,哥哥攬過去,說是他放丟的,替他挨打……他曾發過誓,一定好好待文正,這是報答他的哥哥呀。    
    朱標、朱文忠都看到了朱元璋眼裡的淚水。    
    朱標搖著朱元璋的腿說:「那父親肯饒恕文正哥哥了?」    
    朱元璋沒有回答,突然痛哭失聲,一家人全都哭了。    
    朱元璋此時想說又不能說的一句話,就是:我能辦,卻不能辦。這是痛苦的淵藪。    
    轉眼間,雲奇已是太監中的元老了。後宮日益擴充,原有的太監不夠用,便決定在民間招用,當然第一關是可靠,然後才談得上閹割。    
    經過嚴格篩選又經統一閹割後的小太監們,進宮前還要最後一次「驗明正身」,雲奇就充當這個檢驗官。    
    後宮太監房門口,新豎起一塊牌子,朱元璋親筆手書「內官干預朝政者斬不赦」。這是一條明訓,朱元璋是汲取了歷代宦官干政,致使朝綱崩壞、天下大亂的教訓,才有此嚴格限制的。    
    眼下這群剛剛割去了生殖器的毛孩子,雖然已步入閹者行列,卻沒人理會那塊戒匾字面的含義。    
    一群半大孩子排成一列長隊。    
    雲奇威嚴地坐在院子裡一張桌後,旁邊有人在紙上做筆錄,有人站在一邊唱名:「李玉——」    
    一個孩子出列,走到雲奇跟前,紅著臉解開褲子,雲奇向褲襠裡一望,平平的,只有一塊疤,他說聲:「過!」    
    做記錄的人便在名字下畫一個對號。    
    唱名人又叫:「朱二!」    
    朱二是個憨頭憨腦的小子,他也把褲帶敞開讓雲奇看。雲奇看過說「過」,朱二提上褲子要走,雲奇說:「回來!你叫什麼?」    
    朱二說:「朱二,我在家是老二。」    
    「不能姓朱。」雲奇說,「你不能跟主公一個姓。」    
    「那我姓什麼?」朱二說。    
    「豬馬牛羊,除了朱,隨便姓!」雲奇說。    
    朱二說:「那我挑個大的,姓馬吧。」    
    雲奇關照記錄的:「改過來,叫馬二了。」    
    馬二忽然問:「是當了太監就不能娶媳婦,不能留種了嗎?」這話立刻引起了一片嘩笑聲。    
    雲奇說:「下輩子想美事吧。」    
    有人來叫雲奇,說主公找他,問他給真妃的孩子找奶娘的事有無定准,要他自己去回。    
    雲奇把新入宮的小太監都驗過了,又講了講宮中規矩,這才往達蘭的宮中跑。    
    朱元璋早他一步進了達蘭的仁和宮,雲奇不敢衝撞,便在外面等。    
    真妃正逗著孩子玩耍,朱元璋進來了。達蘭逗著兒子說:「快來參見父王!」    
    朱元璋抱過孩子親了一口,端詳著,說:「這孩子像我嗎?」    
    「不像你像誰?」達蘭說,「你看那兩個招風耳朵,耳朵往前罩,不是騎馬就是坐轎。」    
    朱元璋搖搖頭說:「不像我,耳朵比我的小多了。長大了再看吧。」    
    達蘭說:「這孩子的躁脾氣都與殿下一樣。」    
    「是嗎?」朱元璋笑了,「日子過得好嗎?」    
    達蘭說:「有什麼好?我是半路來的,人家誰會正眼看我。我受點氣沒關係,誰拿我兒子不當回事,我可不能饒,他好歹也是王子,不是野種。」    
    朱元璋說:「誰會給你氣受!馬秀英為人最厚道,恨不得走路把腳扛起來,生怕踩死了螞蟻。郭寧蓮是個有口無心的人,上午說的下午就不記得了。你別自尋煩惱,沒事多和她們說說話。」    
    達蘭便說起找了幾個奶娘都不好,不是一副窮酸相,便是髒兮兮的,再不,奶水稀薄,她一連打發四個了,達蘭怪辦事的人是看她下菜碟。    
    朱元璋說,這不是什麼難事,不過奶娘的好與壞,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寧妃那裡不也沒找到合適的嗎?    
    達蘭這才不說什麼了,又說起孩子還沒起名呢。    
    朱元璋說:「都忙忘了。我早起好了,叫朱梓,桑梓的梓。」朱元璋起名是有講究的,名字全是木字旁,有木才能植根,才能枝葉繁茂,多木才能成林。    
    達蘭給他倒了茶,問:「殿下什麼時候登極為帝呀?」    
    朱元璋說:「你怎麼問這個?馬秀英從來不問。」    
    達蘭噘起嘴來說:「在家裡問問也不行嗎?我說人一到了手,就不再甜言蜜語了吧?動不動就給臉子瞧。」    
    朱元璋說:「別生氣呀,問就問吧。你是希望我當皇帝呢,還是不希望。」    
    達蘭說:「這還用問嗎?日後你可不能偏向,不能對我的朱梓另眼相看啊。」    
    朱元璋說:「那怎麼會,手心手背都是肉,等朱梓到了五歲時,好好去唸書,那時你就是母以子貴了。」


第一部分 朱元璋親征武昌第15節 這是一個不尋常的日子

    這是一個不尋常的日子。    
    清早起來,馬秀英就無端的心悸,總感到有災禍降臨。什麼災禍?除了關在牢中的文正,還能有什麼事叫她憂心如焚?她去看望過朱文正幾回,送什麼好吃的也無人攔擋,也不會有人對他用刑,牢子們知道朱文正的身份,都以笑臉相對,馬秀英不擔心他在牢中受苦受屈。    
    她擔心的是能不能保住他一條命。她只能指望朱元璋回心轉意了。李善長以下文武要員,幾乎都上疏請免,都不例外地碰了釘子,連從不為人說情的劉基也終於建議貶為庶人、終生不用,朱元璋只是說了句:「行啊,好人你們做,惡人我來當!」    
    這不是不肯饒恕的意思嗎?    
    朱元璋頭天晚上告訴馬秀英,叫齊家裡人,明天一起去牢中看望朱文正。    
    是福是禍?朱元璋打的什麼主意?馬秀英問了幾回,朱元璋都沒有正面回答,這更叫馬秀英心裡沒底了。    
    朱文正在牢中倒也安靜、平穩,這幾天,他一直在默默地寫著什麼。    
    獄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朱文正站起來,獄卒跑步過來開門。    
    朱元璋、馬秀英、郭寧蓮、郭興、郭英、朱文忠、沐英、朱標以及朱、朱、朱棣等其他王子全來了。    
    朱文正眼中的淚嘩一下下來,他似乎預感到了末日來臨了,忙跪到了地上,問:「今天是孩兒的大限嗎?」    
    沒有人做聲。侍從們抬來長桌,擺在了牢房正中,後面的人擺上了帶來的酒菜。    
    朱元璋揮揮手,大家環桌而立。    
    雲奇給每個人都倒了酒。朱元璋哽噎著對朱文正說:「家裡人來陪你吃一頓飯。」    
    朱文正從地上爬起來,流著淚,把寫好的一沓紙送到朱元璋面前,說:「這是孩兒寫的《勸戒表》,如父親認為可以,請刻印出來,日後發給我的弟弟妹妹們,以我為誡……」    
    朱元璋一陣陣心酸,這才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啊。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這話他說不出口,只把他的《勸誡表》接到手中,然後端起了酒杯,眾人看著面前的酒杯,都不動,只有朱文正抖抖地端起了杯。兩個人相互看著,眼裡都噙滿了淚水。    
    遠方傳來了寺院的鐘鼓之聲,似有若無。    
    朱文正忽然問:「父親,你為有我這麼個養子、侄兒而感到丟臉、後悔,是嗎?」    
    朱元璋淚流滿腮他哽噎著說:「不,孩子,你活著的時候,南征北討,為我爭了光,你的死,為以身試法者立了一個榜樣,我不丟臉;我惟一不能自慰的是,我能救你,卻又不可救你,我能讓你活,卻不得不讓你死……」    
    說到這裡,朱元璋又一次痛哭失聲,他一哭,全家人哭成了一團。    
    胡惟庸進來了,悄聲對朱元璋耳語,朱元璋回頭一看,牢門外跪了一地臣僚,大家都來替朱文正求饒:「請殿下饒文正一死……」    
    朱元璋無動於衷,低頭往外走。    
    胡惟庸向侍從擺手,侍從用漆盤托著一條白練過來。此時馬秀英已泣不成聲了。    
    朱文正把酒潑在地上,接過白練,說:「把弟弟妹妹們帶走吧,別讓他們看這場面,這太殘酷了。」    
    朱元璋見胡惟庸要帶朱標等人走時,他說:「不,讓他們經歷一下這慘痛的人間一幕,他們會永遠記住教訓的。」    
    當朱文正將白練投到樑上,自己踩著方凳上去時,哭聲又起,孩子們不敢看,大人們紛紛把孩子摟在胸前。    
    方凳踢倒了,一雙腳在半空搖蕩著……    
    遠近的鐘鼓之聲又起。    
    徐達統帥諸將攻克高郵後,乘勝攻略淮安,於馬漯港擊敗張士誠守將徐義,四月七日後,幾天內,連克興化、徐州、宿州。    
    淮東各郡既平,徐達著手部署對張士誠的最後殲滅戰,這已經是龍鳳十二年的七月了。    
    徐達召集眾將軍,說:「我們圍困姑蘇已經很久了,吳王殿下用聲東擊西之計,已使張士誠疲於應付,主上給張士誠寫了一封勸降信,希望他能認清大勢,昨天張士誠正式拒絕了。現在,我們絕不再等,明天就最後攻城。」    
    康茂才憂慮敵將熊天瑞的飛炮太厲害,攻城士兵中炮受傷的太多。    
    徐達料定他們造飛炮的木石快用光了,姑蘇城裡哪有那麼多木石!    
    果然被徐達言中了,城中百姓早已怨聲載道。姑蘇城中一片混亂。士兵們正在扒祠堂、廟宇,拆下木料做飛炮。最後沒的可拆,連文廟、關帝廟也拆了。    
    百姓隱於暗處在議論:「怎麼把文廟都扒了,不怕得罪神靈?」    
    人們不能不擔心,再過幾天,沒廟可拆,該拆民房了。    
    最後的總攻令已下達。    
    徐達下令明天五鼓時分,同時攻城,常遇春從虎丘發兵攻婁門,華雲龍攻胥門,湯和攻閶門,王弼攻盤門,康茂才攻北門,耿炳文攻葑門。    
    眾將領齊聲道:「得令。」    
    徐達又命令利用搭好的木架,從上面向城中射弓弩、火銃。    
    湯和說:「我新造的襄陽炮很有威力,可對付他的飛炮。」    
    徐達說:「好。各自去準備吧。」    
    城牆上的張士誠見徐達兵已攀梯登城,著急大叫:「打,打下去呀!」    
    樞密副使劉毅上城來,張士誠問其他城門怎麼樣?    
    劉毅說好幾個城門都攻破了,唐傑、周仁、徐義、潘元紹都投降了。他勸張士誠趕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張士誠抽出寶劍厲聲喝道:「你不要動搖軍心!你手上不還有兩萬兵嗎?打巷戰也要打到底。」    
    劉毅不得不下城去。    
    張士誠一轉身,已從城外擁上來一群兵,徐達為首,大叫:「張士誠,你大限已到,還不投降!」    
    張士誠急忙舞劍來戰徐達,徐達只戰三個回合便把張士誠手中的劍挑飛了,張士誠嚇了個跟頭,摔到城牆上,徐達已用一隻腳踩住他,刀架到張士誠脖子上,問他降不降?    
    張士誠說:「死而已,不能降。」    
    徐達說:「想不到你張士誠還挺有骨頭,是條漢子。」他一抬腳,放張士誠起來,說:「我放了你,重整旗鼓再戰,下次再抓到,可沒這麼便宜了。」    
    費聚見放走了張士誠,說:「一刀宰了,就斬草除根了,大將軍怎麼放了他?」    
    徐達說:「我要叫他心服口服。」    
    張士誠僅帶十幾個侍衛倉皇跑回來,宮中已如湯澆蟻穴一般混亂,上上下下各自逃難,搬東西的偷拿細軟的……亂成一團。    
    張士誠好歹見到了王妃劉氏,劉氏問:「不行了嗎?」張士誠歎口氣,「你怎麼辦?覆巢之下無完卵啊。」    
    劉氏說:「我早想好了,不會給殿下丟臉。」    
    說著一揮手,帶一群王妃、宮女奔齊雲樓而去。    
    此時齊雲樓下已經堆積了很多柴草,太監們正往柴草上澆油。    
    這時宮外殺聲震天,劉氏登高一望,見各路大軍潮水般湧入宮門。    
    劉氏已帶姬妾宮女們站到了樓上。    
    張士誠呆呆地望著,他沒想到劉氏會如此壯烈。劉氏向他最後看了一眼,隨即擺手下令。    
    太監手裡一支又一支火把扔向齊雲樓下的柴草堆,頓時烈焰沖天,不一會兒齊雲樓便淹沒在濃煙大火之中。    
    張士誠如呆如癡地凝望著大火,緩緩地舉起寶劍,向脖子抹去,但並未致命,被隨後衝入後宮的常遇春活捉。    
    入城的朱元璋軍開始救火。    
    城中百姓躲在屋中從門縫向外觀看,他們想出城逃難也走不成了。    
    徐達騎馬在街上走,只見一群士兵過來,每人腰中掛一木牌,上面寫著「掠民財者殺,拆民居者死」。    
    徐達下馬,叫過幾個士兵,看了木牌,問他們是誰的隊伍?    
    士兵答是平章常將軍所部。    
    「好,小木牌掛得好。」他回身對湯和說,「下令全軍,人人腰間必系這一木牌,叫百姓放心。三天後,我要看姑蘇城和從前一樣繁華,店舖開業,百姓安居。」    
    他這安定民心的一招,很快奏效,由於軍紀好,沒有擾民現象發生,很冷的雨天,朱元璋軍睡在民宅屋簷下,半夜冷得搓手跺腳,沒人敢擅入民宅,更沒人敢拆民居生火烤衣服。    
    朱元璋軍在張士誠的老巢姑蘇得了民心,這以後,好多市民為他們送茶送水、送乾衣,徐達打下姑蘇沒受嘉獎,倒是軍紀嚴明大得人心,受到了朱元璋大加褒獎。    
    只是怎麼處置張士誠讓徐達犯了難,最後他決定,把不吃不喝不說話等死的張士誠弄回應天府去,叫吳王朱元璋去處置這一個吳王張士誠,是殺是放,都聽憑朱元璋的了。


第一部分 朱元璋親征武昌第16節 希望殿下莫傷大眾之心

    得到了活捉張士誠、佔了姑蘇城的喜訊,朱元璋真正鬆了一口氣,第二天就跑回久違的故鄉濠州去了,一是要重修祖先墓地,二是了卻宿願,重修對他人生有不可估量意義的皇覺寺。    
    朱元璋一到濠州,馬不停蹄地帶著馬秀英、郭寧蓮、朱標幾個人來到墓園,只見墳墓四周松樹已成林。    
    朱元璋待侍從們焚過紙錢後,自己先趴下去叩頭,站起來後,朱標叩頭,其後是馬秀英和郭寧蓮。    
    郭寧蓮叩頭起來後,告訴朱元璋說他岳父等著他哪。    
    岳父?朱元璋此時有三個岳父,郭子興早已作古,達蘭的父親從未見過面,只有一個可能,郭山甫來了。    
    他看來真的能掐會算,他怎麼知道朱元璋回來修墳?    
    郭寧蓮笑而不答。    
    祭了墳,朱元璋心裡盤算著如何擴建,這關乎風水,老岳父即使不來,他也正要去請教呢,他真是及時雨呀。    
    朱元璋從墳山回來,立刻趕往皇覺寺。皇覺寺斷了香火很久了,大殿傾倒,山門蕩然無存,只有當年朱元璋受戒的那株大柏樹依然枝葉繁茂。    
    現在的伽藍殿僅存半邊,山門銅飾一半脫落,殿廡石級長滿綠苔,靜穆而荒涼。朱元璋帶著雲奇一路拾級而上,他無限感慨,當年,這裡是他和雲奇安身立命之處,夏可遮陰擋雨,冬可取暖棲身,想不到破敗到這地步。    
    雲奇說:「殿下久有重修皇覺寺之願,今番可以辦成了。」    
    朱元璋早已許下宏願,要把皇覺寺修成天下最大最輝煌的廟宇,還要派人請真傳大法師來當住持。    
    雲奇說:「早知有今日,我回來有多好。」    
    朱元璋笑了,他現在成了這個樣子,再回佛門,就有玷污之嫌了,他說雲奇就在後宮呆著吧。    
    朱元璋的目光開始在粉壁上搜尋,壁上到處結著蜘蛛網,日久天長的煙熏火燎,使白牆看不出本來面目了。    
    朱元璋臉色極不好看,叫道:「雲奇,我當年在牆上題的詩怎麼不見了?是你擦去了嗎?」    
    雲奇說:「我哪有那麼大的膽子!是別的高僧用水沖洗去了,我是擋不住的。」    
    朱元璋動怒道:「他狗膽包天!你說出他的姓名法號,我要把他碎屍萬段,也不解恨。」    
    雲奇不慌不忙地告訴朱元璋那高僧不僅洗去了他的詩,還留下了他自寫的一首,並叫他日後背給朱元璋聽。    
    朱元璋有些詫異,料到這必有來頭,便說:「你背一背。」    
    於是雲奇背誦道:御筆題詩不敢留,留時常恐鬼神愁,故將清水輕輕洗,尚有毫光射鬥牛。    
    朱元璋聽了,一掃臉上的陰雲,禁不住心花怒放。這是藏著玄機的詩無疑,他稱朱元璋的題壁詩是御筆,就是看透了他日朱元璋能稱帝,類似的有玄機的語言,除了郭山甫,只有佛性大師隱約透露過,莫非這高人就是佛性嗎?    
    朱元璋對雲奇說:「好詩,好一個『尚有毫光射鬥牛』,你不說這高僧姓名,我也十拿九穩地猜到了,是咱們的佛性大法師,對不對?」    
    雲奇笑了:「你真是聰明絕頂,怪不得師父對你那麼寬縱,你猜得一點不錯。」    
    朱元璋歎息著故意說:「只有一個字師父用得不確,怎麼能說是御筆?我還不是皇帝呀!」    
    雲奇說:「那不是早早晚晚的事嗎?」    
    「你這麼看?」朱元璋明顯抑制不住喜從心來的激動。    
    雲奇說:「這是三歲孩子也知道的事,你早該黃袍加身了。」    
    朱元璋沒說什麼,一臉得意是藏不住的。    
    這時見一夥人抬著一個大木箱子走來,抬物件的全是士兵。    
    到了跟前,一個千戶說:「稟報吳王殿下,徐將軍聽說重修皇覺寺,派卑職替他還願。」    
    朱元璋問:「還願?徐達還什麼願?」    
    千戶令士兵撬開大木箱,裡面是一個金燦燦的巨型鎏金香爐。千戶說:「徐將軍說,當年起事時,他盜走了寺中的銅香爐,打造兵器用了,他許過願,日後還一個新的,這個是鎏金的呢。」    
    朱元璋說:「他偷香爐,是我當內應,才偷得成的,難為他在打仗,還記得這件事。好吧,修好皇覺寺,就把這香爐放在大雄寶殿。」    
    千戶指揮士兵們把大香爐抬走了。    
    朱元璋正要離開伽藍殿,忽聽有人喊他,扭頭一看,只見鬚髮皤然的郭山甫從伽藍殿後的柏樹林中轉了出來,說了聲「恭迎王爺」。    
    朱元璋忙上前去要跪下磕頭。郭山甫擋住朱元璋,說:「如今你是王爺,我是草民,我可承受不起你的跪拜之禮呀。」    
    幾個人站在廢墟前看了一會兒,朱元璋說:「我朱元璋有今日,多虧兩個人,一是老泰山您,一個是我的師父佛性大師。我想,現在安定多了,我想接你們二位到金陵來。」    
    郭山甫卻表示他絕不受這種拘束,並且預言佛性大師也不會答應。    
    朱元璋說起要在原址上重修父母墓地,想請岳父代為操心。    
    郭山甫說他正是為此事而來,責無旁貸。既然光復了濠州,他就猜到朱元璋該回來了。    
    朱元璋說:「我常想,岳父為什麼不把這塊龍脈上的墳田留給自己家呢?」    
    郭山甫說:「不瞞你說,不是沒試過。」從前他看中這塊皇帝田後,把自己祖上的墳遷過來了,不上十天,天下暴雨,霹雷閃電,天晴之後去看,石頭都霹裂了,親人的骨殖撒了一地。他從那以後不再作非分之想了。不是你的,勿伸手;是你的,不要也會來。    
    忽然見幾騎馬飛馳而來,朱元璋望去,見下馬者是李善長和胡惟庸,正向山門走來。    
    朱元璋不知道他們又追來幹什麼?他真想在家鄉安靜地住幾天。    
    郭山甫猜測他們是來勸進的,擁戴他當皇帝。    
    朱元璋卻無可如何地歎了口氣。    
    他非但沒顯得怎麼高興,反倒是一副心事重重的神態。    
    郭山甫說:「老夫知道你心裡的障礙是什麼。」    
    朱元璋說:「請岳父猜猜看。」    
    郭山甫一語道出:是小明王。現在他是皇帝,你自願在他下面稱臣,自己突然稱帝,怕史書上不好寫這一筆吧?這話令朱元璋心驚,卻是一語中的。    
    朱元璋不得不點頭道:「岳父啊,你真不該只是我的岳父,你若出山,又比別人不同。」    
    「那可是家天下了。」郭山甫哈哈大笑。    
    癥結雖找到了,岳父並沒有替他尋到兩全的辦法,這還得他自己來圓自己的夢啊。    
    李善長首先說起張士誠真不識抬舉,好言相勸,他卻出口傷人,罵不絕口,給飯也不吃。李善長怕他尋短見,把褲帶都搜走了,他用扯碎的衣服擰成繩,還是上吊死了。    
    朱元璋說:「死就死了吧,這才是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啊。下面,稱得上對手的已經沒有了,可以計議北伐,打到大都去了。」    
    李善長這才說到正題,百官讓他來,是勸殿下於北伐前稱帝登極,順應人心。    
    胡惟庸說:「大家都是這個意思,已在分頭準備,希望殿下莫傷大眾之心。」    
    「你們比我都急。」朱元璋笑笑,說:「等我回去再議吧。」


第一部分 朱元璋親征武昌第17節 小明王死期已到

    朱元璋心中揮之不去的那塊心病本來就是小明王,這個不識時務的龍鳳皇帝偏偏不識趣,像模像樣地隔三差五來一個聖諭,儘管都是不鹹不淡的雞毛蒜皮小事,也夠煩人的了。    
    這天朱元璋與百官正在議事,禮儀官又來報:「龍鳳皇帝有聖諭到。」    
    劉基看到,朱元璋臉色登時變得煞是難看,但也只是瞬間的事,馬上又變得泰然平和了,並且顯得很謙恭,彈冠振衣起身降階迎聖旨,李善長等雖不情願,也都跟在後面,只有劉基未動,端著茶杯像在看熱鬧。    
    宋濂碰了他一下:「走啊。」    
    劉基說:「我從來沒拜過小明王,他也從來不是我的主子,我只認朱元璋。」宋濂沒奈何,猶豫了一下,還是跟眾臣一起跪到了朱元璋身後去接旨。    
    來使對跪在香案前的朱元璋宣讀詔書: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聞吳王新克姑蘇,實力日增,已有半壁天下,可喜可賀,今朕欲遷都金陵,諭令吳王前來迎駕。欽此。    
    朱元璋說了聲「臣朱元璋領旨」,從地上爬起來,接過聖旨。他說了聲「好好款待欽差大人」,轉身往座位走來。    
    一個人的忍讓都是有限度的。朱元璋幾乎要脫口而出罵祖宗了。這小明王不是得寸進尺,登著鼻子上臉嗎?他以為他是誰?馬打江山驢坐殿,他居然要跑到金陵來騎在朱元璋頭上作威作福了。從前離得遠,朱元璋尊奉龍鳳皇帝,用他的年號,尚無大礙,人人只是把小明王當成個牌位,是個象徵而已。一旦把他接來,一城二主,那豈不是作繭自縛了嗎?    
    劉基注意到朱元璋臉色極不好看,朱元璋拿著聖旨走到座位上,隨手一擲,那聖旨從案上滾到了地上。    
    劉基用胳膊碰了宋濂一下,說:「小明王太不明智,這是加速其亡啊。」    
    宋濂點頭,是啊,聖旨掉在地上,吳王殿下都沒有撿起來。    
    趁朱元璋不在意時,還是李善長悄悄拾起聖旨,悄悄放在案上。    
    楊憲問:「殿下真的奉旨去接小明王嗎?」    
    朱元璋沒好氣地說:「我不是說了嗎?奉旨。」    
    湯和說出了朱元璋不好說出口的話:「天不可有二日,他來了算怎麼回事?」    
    「放肆!」朱元璋拍了桌子,「這叫什麼話?什麼時候一天有二日?我朱元璋本來就是龍鳳皇帝的臣子呀!」表面文章他還是要做的。    
    李善長陳言,殿下對得起龍鳳皇帝了。從前他在安豐被人攻打得危在旦夕時,是我們出援兵救了他,把他安置在滁州的。    
    下面的話是常遇春說的:「好好在滁州呆著得了,得隴望蜀,又想上金陵來。」    
    朱元璋心裡很高興,有眾人這些話,他覺得五腑熨帖。見他哭喪著臉,這給李善長以鼓舞,他說:「當初不如聽伯溫先生的話,與龍鳳小朝廷一刀兩斷也就好了,現在成了兩手捧刺蝟,不再聽命於他吧,天下人會說長道短,捧在手裡吧,又名不正言不順,我們成了為他效力的。」    
    湯和說:「那真成了馬打江山驢坐殿了。」    
    朱元璋又斥了一句:「不得無禮。」    
    陶安冒了一句:「迎來小明王,怎麼安置呀?還要修宮殿才行吧?」    
    朱元璋眉頭忽然舒展開了,他顯得很大度,強調不能忘本。當初我們勢力不大時,龍鳳皇帝收留了我們,這麼多年從來沒過問過我們的事情,且一直在北面與元軍作戰,等於為我們築起一道藩籬,現在不能因為我們強盛了就忘本。他一錘定音,接不接駕已不必爭辯,他向眾人當中張望,叫廖永忠。    
    廖永忠從後面站了出來。    
    朱元璋把接駕重任給了他,接龍鳳皇帝來金陵,自然要走水路,派他做接駕護駕大臣,要他多帶舟師,要安然無恙地接皇帝到來。不可有半點差池。    
    廖永忠說:「臣遵命。」    
    朱元璋扭過頭來目視劉基說:「想麻煩伯溫先生做一次監工,委屈了。」    
    「我本是閒人。」劉基無可無不可地說,「不知讓我做什麼?不會是大興土木,為龍鳳皇帝修宮殿吧?」    
    朱元璋道:「先生果然有先見之明,正是要你做宮殿監工。」    
    劉基煞有介事地說:「這差使我可不敢接,殿下想殺我,找個別的名目才好。」    
    朱元璋笑了:「我是認真的,先生何出此言?」    
    劉基說得很在理,去一趟滁州迎駕,走得慢,往返半個月也夠了,別說修宮殿,即使是築一馬廄也來不及呀!    
    本來因此舉大為不滿的群僚們藉機大笑起來。朱元璋不笑,他說並沒有逼先生在半個月內造出一座宮殿來,先生可先選好殿址,再找人畫出圖樣來,龍鳳皇帝駕臨金陵後,可先住在吳王的舊宮中,待新皇宮落成再喬遷。    
    劉基說:「既是不急,那我就當一回監工。」    
    朱元璋的一切恭順和忍讓都很反常,反常得令臣僚們都憋了一口氣,不知主公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眾臣僚陸續往外走,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廖永忠已經走到奉天門了,胡惟庸追了上來:「廖將軍!」廖永忠站住。    
    胡惟庸說:「吳王殿下請你單獨去見他。」    
    劉基看了他們一眼,自去。    
    回到禮賢館院子,劉基下了轎,沒有回房的意思,等宋濂也落了轎,劉基說:「在外面坐坐風涼。」便朝大柏樹下的涼亭走去。    
    宋濂便也隨他坐到亭中,說:「伯溫今天撿了個好差使。」    
    劉基說:「是呀,閒人閒差。」    
    「這可不是閒差。」宋濂道,「又要籌措銀子,又要購買磚石木料,又要去聘請工匠,恐怕是世上最冗雜的事了,我一聽都頭疼,你還說是閒差?我真不明白,他怎麼相中你了!你怎麼是幹這個的料呢。」    
    劉基見侍者來送茶,便暫不說話,侍者走後,劉基說:「你說對了,若真想大興土木,他決不會委派我。他明白,只有我會深悟他的意圖。」    
    宋濂問:「什麼意圖?」他一時沒悟出其中的奧妙。    
    劉基大笑,什麼也不用干,這還不是天大的閒差嗎?    
    宋濂大驚:「依你這麼說,他壓根兒就沒想給小明王建宮殿。」    
    「對呀。」劉基說,「這一切都是做樣子給文武百官們和天下百姓看的。大家輕視、貶低小明王,拒小明王於門外,正是朱元璋心裡所想、所願,但他必須做出虔敬、忠誠的姿態來,他不會背上叛主的罵名。」    
    宋濂表示懷疑,如果這才是他的本心,他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嗎?小明王總是要接來的。拖過初一,還能拖過十五去嗎?發昏總當不了死呀。    
    劉基笑而不答,越發顯得這其中有大文章。    
    「你笑什麼?」宋濂問。    
    「你會看到的。」劉基撫著茶杯長歎一聲,「這小明王也是多事。他以為他是誰呀?老老實實偏安在滁陽有碗飯吃,又能過過皇帝癮,很不壞了,卻偏偏要到金陵來,他不知道,這個想法會讓他把吃飯的家什也丟了。」    
    宋濂大驚失色:「你是說——」他忽然意識到小明王死期已到。    
    劉基說:「我什麼也沒說。」說罷又笑。    
    宋濂搖搖頭,忽有所悟地說:「這朱元璋,真天生是個駕馭天下的人啊!歷代帝王所有的他都有;歷代帝王所不具備的,他也具備。」    
    劉基道:「你這迂夫子怎麼忽然比我都明白起來了?」二人相對大笑。


第一部分 朱元璋親征武昌第18節 拉開了戰爭序幕

    在廖永忠領了吳王命,浩浩蕩蕩地率船隊前往滁州迎駕的同時,朱元璋在吳王宮華蓋殿裡召集了一次文武重臣的軍事會議,拉開了最後推翻元朝統治的戰爭序幕。    
    面對文武臣僚,朱元璋發出北伐的動員令:「我們平定了陳友諒、張士誠兩大勁敵後,東南面的方國珍已不足畏了。現在,我們的主要敵人元朝已腐爛透頂,稍加打擊,便會完結。」    
    停了一下,朱元璋分析局勢,認為近年來龍鳳皇帝的紅巾軍雖然力量削弱了,但這幾年的征戰已把元朝勢力切割成南北兩半,漕運受阻,南方糧食無法北運,連大都都鬧糧荒,已無實力。第二,當今元朝皇帝荒淫無恥,又與太子派、丞相集團明爭暗鬥,互相傾軋,人心渙散。他粗略計算了一下,元朝宮廷所能直接控制的地盤只有河北、河南、山東、陝西而已。第三,在對付紛起四方的起義過程中,元朝各大將只顧擴充自己力量,中央已無法統一調動,容易各個擊破。第四,元朝輕視漢人、南人,讓蒙古人、色目人高人一等,一村人一把菜刀,蒙古里長對新娘有初夜權……這已經深深地傷害了人民的心,人心向背,這是元朝注定滅亡的根本所在。    
    李善長說:「殿下所說,切中要害。」    
    常遇春擁護北伐,他說,我們現在兵多將廣,所佔之處讓百姓休養生息,深得民心,現在正是元朝上下喪膽之時,我們可乘勝長驅北進,直取大都。    
    朱元璋告誡部下,不可以驕兵之態北上。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直搗元都,不是不可以,但難度大。元朝經營大都已近百年,城池堅固,守備森嚴,如果懸師深入,不能及時破城,時間一久,糧餉一旦接濟不上,敵人援兵從四面八方而至,那就很危險了。    
    劉基認為朱元璋的分析高瞻遠矚,他建議可先取山東,後攻河南,翦其羽翼,使大都成為一座孤城,那就可以甕中捉鱉了。    
    朱元璋說:「正合我意。兵法說,廟算者勝,得算多也。」    
    李善長說:「殿下說的是。」    
    朱元璋當然也不想傾全力北上,還要兼顧福建、兩廣等地。他隨即呼叫徐達、常遇春。    
    二將起立。    
    朱元璋命徐達為征虜大將軍,常遇春為征虜副將軍,率二十五萬甲士,由淮入河,北取中原,以攻佔大都為終極。馮國勝、藍玉、傅友德隨征。    
    二將洪亮答道:「得令。」    
    朱元璋又叫:「胡廷瑞、何文輝!」    
    「末將在。」胡廷瑞站起來。    
    朱元璋命令胡廷瑞為征南將軍,何文輝為副將軍,命他二人率安吉、寧國、南昌駐軍,還有袁州、贛州、滁陽、和州等衛軍由江西向福建進軍,並令湖廣參政戴德隨征。    
    胡廷瑞、何文輝大聲喊:「遵令。」    
    朱元璋又叫湖廣平章楊、左丞周德興聽令。    
    二人起立:「到。」    
    朱元璋命他們帶湖廣和武昌各部南下征廣西,剋日出征。    
    二人也道了「遵命」。    
    朱元璋環顧左右,命其餘各地守將暫不動,守土盡責。他再三申明,我們是奉天命弔民伐罪,平禍亂、安民生是我等歷來所遵循,所以必在得人。他說眾將當中,徐達識大體,從來讓他放心,攻無不克。常遇春不愁不能打仗,是他的趙子龍,不過有輕敵的毛病,切記。    
    常遇春說:「我原來有兩個毛病,一殺降卒,二輕敵,現在改了一個了。」    
    眾人都樂了。    
    朱元璋視北伐一路二十五萬眾為精英,他放心的是馮國勝、藍玉、傅友德已都能各擋一面,徐達可專主中軍運籌帷幄。    
    徐達等人起立:「謹遵教誨。」    
    朱元璋上溯前史,感慨良深,十年之前,中原之內,有三個皇帝兩個王,豪強四起、群雄割據,天下不能總這樣亂下去,百姓不能總在戰亂中痛苦地活著,總有一天,天下歸一,這一天終於快到了,他鼓勵大家共勉。    
    李善長帶頭起立,高呼:「大家共勉!」眾人復誦:「大家共勉!」聲音豪邁有力。    
    朱元璋決定明天在應天北門七里山設壇為祭,他要親自送徐將軍大軍北上。    
    為龍鳳帝選中的宮殿地址離莫愁湖很近,是朱元璋親自定的,破土那天,他還親自主持了奠基儀式,做得轟轟烈烈,金陵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下面的戲,就該劉伯溫來唱了。    
    幾天過去了,奠基過後的工地上死氣沉沉,唯有那個寫著「奠基」二字的石碑半埋在土中。    
    這裡是一片枯草地,有幾個工匠砍了些木橛子楔入泥土中,幹活慢慢吞吞。怎麼能快?劉基不給預支工錢,一日兩餐,全喝稀的,工匠們說稀飯裡的米粒一個粒跟著一個粒跑,都能數得過來,哪有心情幹活。劉基也不怕挨罵,整天躲在臨時搭的席棚裡,臉上扣著草帽呼呼大睡。    
    偏偏是朱元璋還隔三差五來皇宮工地視察。這天,他又帶著李善長、汪廣洋、楊憲、胡惟庸等人坐轎而來,鹵簿儀仗擺了一條街,夠興師動眾的了。南京百姓都說朱元璋心眼好,善良,對小明王都能這樣,對百姓錯不了。這話傳到朱元璋耳朵裡,他感到很受用。    
    鑼聲漸漸響近,嚇壞了工地的領工,他急急忙忙跑進席棚搖醒劉基:「劉大人,快起來吧,吳王帶人來了。」    
    劉基一甩袖子,說:「去,誰來了我也一樣睡覺。」急得隨從沒有辦法。    
    朱元璋等人下轎,朱元璋看了一眼冷清、荒蕪的工地和寥寥無幾的工匠,臉拉得老長。    
    汪廣洋說:「這也沒動啊?何年何月能建成宮殿?」    
    李善長道:「劉伯溫先生呢?」    
    領工的小心翼翼地用手一指席棚:「在,在裡面……」    
    朱元璋便向席棚走去。    
    朱元璋一行進來,劉基仍在睡。    
    從人上去搖醒了他,劉基坐起來,看了朱元璋一眼說:「不恭了。」打了幾個哈欠。    
    朱元璋盡量控制著慍怒情緒,問:「伯溫先生這裡冷冷清清,小明王聖駕不日就到,你不行,不該接這個差使呀。」    
    「建不建無所謂。」劉基說。    
    「這怎麼講?」朱元璋問。    
    劉基說:「我所以不上心,怕是龍鳳皇帝他到不了江南了。」    
    朱元璋大驚,看了看別人,用責備的口吻說:「先生怎麼可以亂說!」    
    劉基說:「這是天意,不可逆轉。我昨天為小明王測了一卦。」    
    朱元璋忙問:「卦象如何?」    
    劉基說:「一陰五陽。」他用木棍在地上畫了個圖案,然後分析道:「乾下兌上,六爻爻詞,無號,終有凶。《象》詞曰:無號之凶,終不可長也。」    
    朱元璋問:「不可長是何所指?」    
    劉基是這樣解的:意指到了最後終了之時,時間不會太久,上六乃坤陰消退的最後一爻,遲早要被剛爻取代。    
    朱元璋聽了,臉上顯出欣慰之色,但他馬上意識到在群臣面前太露,是失態,便說了句:「但願先生的卦不准。」    
    劉基嘻嘻笑著說:「我也這樣希望呢。」    
    李善長與汪廣洋、楊憲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當然也不希望同時有兩個主子。    
    朱元璋又加重語氣說:「不會的,龍鳳皇帝洪福齊天,多少難關都闖過去了,不會有難的。不過你倒也提醒了我,再派幾條船去接應一下吧。」    
    「路上不會有刀兵之危。」劉基說的當然不錯,所過之地,都是自己的轄地呀。    
    朱元璋再次重複,但願劉先生的卦象不准。他說雖然如此,這宮殿還是要晝夜兼程才好。並且要審看圖樣。    
    劉基獻上一圖,朱元璋煞有介事地看著,與李善長等人指點著。連什麼地方設影壁牆,牆上畫幾條龍,朱元璋都有具體指令。


第一部分 朱元璋親征武昌第19節 元朝馬上要崩坍了

    長江上,廖永忠迎駕的舟船編隊而來。大旗上大書特書:「吳王恭迎龍鳳皇帝聖駕」、「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廖永忠迎風立於船頭,他身後的長幡上寫著:九天日月開黃道,宋國江山復寶圖。小明王的國號不是大宋嗎?    
    幾條戰船護衛著一艘飄揚著巨大「宋」字旗的聖駕船,船頭甲板上豎立著曲柄黃金傘,順江而下。    
    天上滾動著濃雲,像撕扯棉絮一樣飛散著雪花,雪把兩岸山丘堆得像饅頭,雪花靜寂無聲地被江水吞沒。天色已晚,視野開始朦朧。    
    前面已經到了六合縣境的瓜步山水域了,一直站在御舟甲板上的廖永忠下到底艙。    
    廖永忠跺跺腳上的雪,來到一片明黃色的中艙見龍鳳皇帝。只見小明王身子很單細羸弱,臉色灰白,一副病容,瑟索著肩在烤火取暖。    
    小明王問:「廖將軍,快到了吧?」    
    廖將軍說:「啟稟陛下,我們已到了瓜步山,再有一天就到金陵了,我已派了打前站的回去,到時候吳王會親率文武百官到浦口迎駕。」    
    小明王說:「這麼多年,只有吳王對朕最忠誠,救安豐、護駕到滁陽,現又接朕到金陵,吳王功不可沒呀。」    
    廖永忠說:「吳王常說,不孝不忠的人,人人得而誅之,他最恨欺君罔上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卻並不理直氣壯,不由得他想到擔著的使命。出行前,他曾十分感恩,朱元璋單單選中他,把這上不傳父母、下不傳兄弟的差事交他辦,這無疑是視他為親信手足,他除了感激涕零,不能有半分雜念,儘管他並不認為這是光明正大的事情。好在朱元璋早已面授機宜,連李善長、劉基都要瞞過的事情,應當說是天衣無縫的,忠於主子,又不擔風險,他想到似錦的前程,總是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    
    小明王當然不會想到瓜步山的波濤底下將是他的歸宿了。他見連日來侍立船上的廖永忠實在辛苦,還一勁兒勸他下去歇著,不用總站在外面呢。    
    廖永忠說他正好有些小事要回自己的座船去辦一下,便告辭出來。    
    小明王說:「你去吧。」    
    天已黃昏,雪停了,滿江是絳紅色的夕照,如流淌著一江血水。在底艙,廖永忠正與兩個海盜一樣的人密謀。    
    這兩個人是他精心挑選的水鬼,水性好,殺人不眨眼,都是只認錢不認爹娘的主兒,從前結水寨時,他們本是巢湖上打家劫舍的水盜,後來被廖永忠收伏,在他帳下效力。正因為他們是有奶便是娘的沒有操守的人,才更有利用價值,多給銀子就是了,有錢能買鬼推磨。    
    絡腮鬍子問:「在這兒下手嗎?」    
    廖永忠說:「再不動手,不就到金陵了嗎?就在前面瓜步山鑿船。」    
    另一個鷹勾鼻子把準備好的手搖鑽、鎯頭拿了出來,說:「幹這事,不是一回了,跟玩兒似的。干是幹哪,將軍說話可得算話呀。」    
    廖永忠說:「你二人跟我不是一年半年了,我什麼時候虧待過弟兄?每人一百兩銀子不是給二位了嗎?事成之後再給一百兩,回到金陵,就每人升為副將,給一幢房子,一個女人。」    
    絡腮鬍子捧出一罈子老酒來,用力捅開蓋子,天太冷,水太涼,他要多喝點暖暖身子。他咕咚咚咚地喝了半罈子,又遞給鷹勾鼻子,鷹勾鼻子把剩下的半罈酒也喝下去了,用袖子一抹嘴巴,說:「準備下水吧。」    
    這時天已發暗,左右船上都不見人影。人都縮進了艙中避風。    
    廖永忠跟在他們後面來到船尾。絡腮鬍子二人脫得赤條條的,手扶著船舷吊在半空,絡腮鬍子說了句:「等好消息吧。」一鬆手,沒入水中,另一個也滑了下去,一點聲息都沒有。    
    絡腮鬍子和鷹勾鼻子像白鰭豚一樣在水下游著,很快,前面出現一個黑乎乎的龐然大物,正是小明王座船的船底。    
    絡腮鬍子打了個手勢,二人迅速游到底部,一個扶鑽,一個用力搖鑽,鑽頭向船底鑽進去。水中不時地升起氣泡。    
    絡腮鬍子二人已把小明王的座船底下鑽了一個大窟窿,再用鎯頭把洞鑿大,頃刻間江水擰著漩渦從洞裡吸向船中。    
    二人飛快游離此地。    
    小明王已在侍從、宮女的服侍下躺到了龍床上,小明王問:「船快開了吧?」    
    一個宮女說:「快了。」    
    小明王忽然聽到了異樣的聲音,咕嚕嚕地響,他問左右是什麼聲音?    
    宮女都說:「是風聲吧?」「是江水聲?」    
    小明王細辨說不對,怎麼他聽到了船漏水的聲音?    
    大家細聽,果然嘩嘩聲越來越大。    
    小明王坐了起來,因為船晃得好厲害,他問是不是外面起大風了?    
    侍從答:「風平浪靜啊,我去看看。」他剛邁步,只聽小明王「啊」的一聲大叫,從床上滾了下來,一股洶湧的水柱噴湧而出,很快把底艙灌滿了。    
    在一片驚叫聲中人們攙扶著半裸著的小明王沒命地往甲板上跑。「來人啊!」「救命啊!」「快來救駕呀!」呼喊聲此起彼伏。    
    在龍鳳皇帝的座船進水傾斜,一片慌亂之際,廖永忠並沒露面。他躲在自己座船的船艙裡,正撩開舷窗簾向前面看,小明王的聖駕船正在傾斜,速度很快,他看見太監、宮女們有倉皇跳江的,有抱住桅桿的,哭喊聲震天。    
    廖永忠關閉了舷窗。    
    有人來報:「將軍,不好了,聖駕船要沉了!」    
    廖永忠說:「別胡說,那是最好的三層樓船,無風無浪怎麼會翻?」    
    「真的,快去看看吧。」    
    已經喪失了救援良機,廖永忠又磨蹭了一會兒,這才慢吞吞地向上艙走。    
    江面上早亂了營,前後左右的護衛船上的人都在呼叫,提著燈籠、點著火把,在燈火映照下,此時小明王的大船隻剩了一個翹起的船尾了,只見小明王和幾個妃子抱住船尾的大舵驚恐萬狀,這個時候要救,還有希望。可廖永忠不能讓他活,他本可以命令水手們下水去救人,他卻調動離得較遠的幾條船往上靠,他口中大叫「救皇上」,卻是干打雷不下雨,結果沒等救援船靠過去,大船已經完全沉沒了,小明王在水裡冒了幾下頭,沒再浮上來。    
    廖永忠直到這時才帶頭跳下去營救,他紮了幾個猛子上來後,只撈到了一頂皇帝的冕旒。    
    濕淋淋的廖永忠上船後,冷得發抖,痛苦萬分地說:「這可怎麼辦?怎麼向吳王交代呀?」這等於宣告小明王死訊了。    
    在同一時刻,朱元璋在奉先殿裡等消息,天知道他在等什麼樣的消息,但他安排的卻是明天早上盛大的接駕儀式,宮裡宮外的人幾乎忙了個通宵。二更時分,朱元璋帶酒來到馬秀英住的坤寧宮,天將黃昏,廳中開始昏暗了,只有金菊在,她正一根根點燃堂上堂下的蠟燭。    
    朱元璋問:「你主子呢?」    
    金菊這才發現朱元璋,忙說:「是殿下呀!王妃到寧妃那去了,寧妃病了,王妃給她請郎中呢。」    
    朱元璋便坐下,讓金菊給他泡杯好茶。    
    金菊向外叫太監和宮女們:「給殿下泡茶。」    
    朱元璋說:「不用他們,我要你泡茶。」    
    金菊只好親手沏了茶,用茶盤托到朱元璋跟前,朱元璋嗅嗅鼻子,說:「好香!是茶香還是你香啊?」他趁勢把金菊拉到懷中,在她臉上、胸前胡亂聞起來。金菊忙推開他:「殿下,你喝醉了!」    
    朱元璋說:「我沒醉,我想你想多少年了,今天是個好機會……」不由分說逼過去,直把金菊逼到牆角。    
    金菊說:「殿下這是幹什麼?你有那麼多女人,我一個下人……」    
    朱元璋涎著臉說:「後宮裡哪一個女人不是我的?」    
    正鬧時,外面腳步聲響起,馬秀英進來,驀地發現了朱元璋正在扯金菊裙帶。她站在門口咳嗽了幾聲。    
    朱元璋鬆了手,三個人都很尷尬,朱元璋遮掩的辦法是繼續裝醉,耍酒瘋,說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話。    
    馬秀英早看出他是在遮醜,也不點破他,只叫小太監去拿香醋醒酒,卻打發金菊到郭寧蓮那裡去送點心,明明是支走她。    
    朱元璋甚覺沒趣,便藉故說要準備迎駕的事,要到奉先殿去睡,連醒酒湯也不等了。馬秀英也不說留他,放他走了。    
    回到奉先殿,朱元璋也覺得索然無味,他看看屏風上的紙條,最醒目的是「登極大典」和「廖永忠消息」兩條,都用的是硃筆。    
    朱元璋似乎有點焦急,在地上來回走動著。    
    朱標來了,叫了聲父親,恭立一旁。    
    「你怎麼還不睡?」朱元璋說,「明天一大早要去浦口迎龍鳳皇帝駕呀。」    
    「父親不也沒睡嗎?」朱標說。    
    朱元璋說:「我每天睡覺的時間不到兩三個時辰,就是這樣,也不敢有絲毫懈怠呀!你將來治理天下時就知道其中甘苦了。沒有人會為你把萬事想在頭裡,你卻得把所有的事情替天下人想清楚,不然,這個國家就亂了。」    
    朱標說:「宋先生給我們講賈誼的《過秦論》,我記得書上說,一夫作難而七廟碢,身死人手,為天下笑,就是因為仁義不施。」    
    「說得對。」朱元璋同意這說法。秦朝滅亡於不施仁政施暴政,元朝馬上要崩坍了,同樣崩於暴政。    
    「這是父親在各處實行減賦養民之策的來由嗎?」朱標由古及今了。    
    朱元璋做了肯定回答,若想讓天下安穩,首要是要讓百姓溫飽,想達此目的並不容易,就要限制豪強兼併民田,就要懲治貪官,貪官多了必招怨,天下百姓揭竿而起,皆因天下不均,窮人沒法活。    
    朱元璋心裡有事,不想同兒子多糾纏,便推說自己多喝了一杯酒,要早點睡,朱標這才道了晚安走了。


第一部分 朱元璋親征武昌第20節 我沒有辦不到的事

    朱元璋在奉先殿裡輾轉反側不能成眠,雲奇把壁爐燒得很熱,他開了門窗還覺得熱,他知道,這是發自心肺的燥熱,是急的。他生怕廖永忠有閃失,他擔心偷雞不成反蝕把米,讓天下人恥笑。論理,這樣舉足輕重、牽涉到他朱元璋人格操守的大事,輪不到廖永忠,徐達、湯和,又是光□朋友,又是同鄉,哪個都比廖永忠近。但朱元璋正是為了避免給人以口實,才起用相對疏遠一些的人,否則,只要徐達這些親信一出面,即使小明王是自己失足落水斃命的,大家也會說是朱元璋指使,是陰謀。他所以選中廖永忠,是因為這人魯莽,卻又有個愚忠的勁兒,只要他干了,他就會終生膽戰心驚,反而保險。那天對他耳提面命之後,廖永忠果然說,這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有一天你我反目成仇了,也不會兜出這件事來。    
    於是朱元璋心裡落了底。    
    朱元璋走後,馬秀英讓一個小太監去郭寧蓮那裡叫回了金菊。金菊感到委屈,一回到坤寧宮,就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    
    馬秀英問:「白天的事,你還放在心上呀?」    
    金菊說:「你不是說他喝醉了嗎?」    
    馬秀英苦笑了一下,從前他也不是沒喝醉過呀。    
    金菊不解地望著馬秀英。    
    馬秀英說:「你從八歲起到我跟前,如今也大了,我不知你是怎麼想的,你也不能伺候我一輩子呀。」    
    金菊說她情願伺候馬秀英一輩子,等她百年了,也跟她去。    
    「傻丫頭。」馬秀英說,一個女人呢,來到這世上,都想有個好的歸宿,吳王現在不比從前了,江南半壁江山他有一半,日後更會發達,其實,被他看中,那也是榮幸的事。    
    金菊很感驚異:「王妃,你這是什麼意思呀?」    
    馬秀英說,日後,朱元璋會有很多妃嬪,這不是一個人好色不好色的事,這也是規矩。與其說他弄了很多別的女人進來,倒不如……    
    「不,不,」沒等她說完,金菊連連擺手,說,「打死我也不幹,那我成什麼人了!」說到這裡她哭了。    
    馬秀英審視著金菊,說:「我明白,你是覺得對不起我。你不用管我怎麼樣,只要你願意,我什麼話都沒有,你不好意思說,我去說。」    
    金菊用雙手捂起了耳朵:「我不聽,我不聽。」    
    馬秀英問她:「你不想過上榮華富貴的日子?別人做夢也夢不見啊。」    
    金菊說:「我……是賣到你府上的一個丫頭,我可沒那麼大的福分。」    
    馬秀英說:「這你不用擔心。我會讓他名正言順地納你為妾,日後封你個妃嬪什麼的,這不比偷偷摸摸的強嗎?」    
    金菊有點生氣了:「王妃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偷偷摸摸,我是那種賤人嗎?」    
    馬秀英苦笑了:「我不是說你。你每天在吳王宮裡,低頭不見抬頭見,只要他看上你了,那是遲早的事。」    
    金菊說:「那我就去死。」    
    馬秀英看著她的堅決神態,不禁點頭讚歎,她問:「你可是真話?」    
    金菊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馬秀英長長地歎了口氣,說:「那咱們的緣分也就盡了。」    
    金菊問:「王妃不要我了嗎?」    
    「不是我不要你,」馬秀英說,「一來你躲不過去這一關,二來你年歲也不小了,我想放你出去,我給你些銀子,出去找個好人家,好好過日子,你願意嗎?」    
    金菊顯然願意,但她說:「可我捨不得王妃呀,從你當小姐時我就伺候你……」    
    馬秀英說:「你想當一輩子丫環呀?」    
    金菊憨厚地一笑,點點頭。    
    「我可不用你。」馬秀英笑了,「等你七老八十了,走路直打晃,是我伺候你呀,還是你伺候我?」    
    說得金菊撲哧一聲笑了。    
    這時殿外有宮女報:「殿下到。」    
    馬秀英忙向金菊使了個眼色,金菊便從側門溜出去了。    
    馬秀英動身到起居室裡去。    
    朱元璋還是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他又坐了起來。    
    朱元璋顯然有點焦灼,手裡拿著一本書,卻看不下去,不得不站起來走動。    
    門外人影一閃,朱元璋叫:「雲奇。」    
    雲奇進來,低聲說:「我去問過了,幾座宮門口還是沒動靜,沒有消息來。」    
    朱元璋說:「你進來,陪我坐會兒,或者下盤棋。」    
    雲奇說:「我可不跟你下,你偷子兒,光想贏,輸不起。」    
    朱元璋說:「是呀,這和人生一樣,輸不起呀,弄不好會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雲奇說:「沒事我下去了。有事叫殿上小太監喊我。」    
    「好啊,你成氣候了是不是?」朱元璋說,「你學會躲清淨了?」    
    「哪敢啊!」雲奇說,「這不是金菊明個出宮嗎?我答應幫她收拾東西,找輛車,王妃吩咐過的。」    
    朱元璋皺起了眉頭:「出宮?出宮幹什麼?是王妃派她的差事嗎?」    
    雲奇說他不該多嘴,金菊再三叮囑他守口如瓶呢,她這次出宮,再也不會回來了。    
    朱元璋一臉怒容,故意裝傻,她在宮裡呆的好好的,幹嗎要出去呀?    
    雲奇說:「我聽她的口氣,是呆膩了。她說,不是天下人都貪圖榮華富貴的。」    
    朱元璋哼了一聲,臉上的怒容瞬間消失了,他對雲奇說:「她不能不告而辭呀!我總得賞她點銀子呀。你去帶她來見我。」    
    雲奇沒想到朱元璋半夜三更要見金菊,也不敢違拗,便去找金菊。金菊真的沒睡,臨走了,正和從小在一起廝混的七巧話別呢。    
    雲奇帶著金菊來了,金菊侷促不安地站在門口,說:「給殿下請安。」    
    朱元璋滿臉含笑地說:「進來,快進來,你要走了,也不告訴我一聲,好像我怎麼薄待了你似的。」    
    金菊放了心,蹭到門裡,說她是怕打擾殿下,王妃開恩放我出去,還不是殿下的恩典嗎?    
    朱元璋說:「你還是這麼會說話,來,進來坐。」他向雲奇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走開,雲奇會意,悄然離去。    
    金菊說:「奴才可不敢坐。」    
    朱元璋說,你一出宮,就不是奴才了,再來我這兒,就是貴客了,哪有讓貴客站著的道理?    
    朱元璋一笑,說起了舊事。時間過得真快,他剛到郭子興那兒當紅巾軍時,多虧金菊給他和馬秀英傳信,她那時才是個小丫頭,後來還給朱元璋做過兩雙鞋呢。一晃這麼大了,成了亭亭玉立的美女了。    
    金菊說:「什麼美女?一個粗使丫頭罷了。」    
    朱元璋說:「不能不走嗎?王妃對你不薄吧?你走了,她會捨得?」    
    金菊說:「是王妃放我走的。」    
    朱元璋問:「你也願意走?」    
    金菊點了點頭。    
    朱元璋說:「人去不中留,好離好散,我總得賞賜你點什麼吧?」    
    金菊說,不用了,王妃給了她二百兩銀子,足夠用了。    
    「二百兩銀子就把你買下了?」朱元璋笑了起來,「我可以給你兩千兩銀子、兩萬兩銀子,你為什麼不聽我的?」    
    金菊怕他糾纏,就站了起來,說:「我得回去收拾東西了,天太晚了。」    
    朱元璋卻說:「慢。」他圍著她兜著圈子,打量著她,說,「我聽別人說,你很有骨氣?」    
    金菊不知他什麼意思,有點害怕了:「我……一個下人能有什麼骨氣?」    
    朱元璋咄咄逼人地說:「你不是說,不是天下人誰都貪圖榮華富貴嗎?」    
    金菊垂下頭不出聲,心裡怦怦亂跳,恨不得馬上逃出去。    
    朱元璋說:「我不信有這樣的人。金菊,我這麼多年就想證明一下,天下有沒有我辦不到的事。你知道,我是一個討過飯的人,幾次大難不死,我沒服過輸,你看,我今天是王了,明天,我還會是一國之尊,是皇帝,我沒有辦不到的事。」    
    金菊迎合地說,那是呀,吳王都擁有天下了,還有什麼辦不到的?


第一部分 朱元璋親征武昌第21節 金菊跳井了

    朱元璋說:「可我栽到你手上了。我想要你,你卻讓我碰了壁,你想想,我能讓你這樣走出去嗎?」    
    金菊突然從朱元璋眼中看到了她極為陌生的眼神,那是貪婪、攫取的,她嚇得向門口退,口中說:「你不是答應放我出宮了嗎?」    
    朱元璋說:「放可以,那是以後的事。」說著他帶嚴了門,把她攬到了懷中。    
    金菊嚇壞了,向外掙扎著,她說:「殿下再不自尊,我要喊了!」    
    朱元璋說:「你喊吧!哪個宮女、太監聽見了敢進來救你?就是馬秀英聽見了,你說,她敢進來嗎?」    
    金菊頓時淚如雨下,苦苦哀求說:「殿下何必與我過不去呢?你有的是高貴的女人……」    
    朱元璋哼了一聲,把她強行擁到屏風後的床上,去解她的衣帶。    
    朱元璋未必真心愛一個宮女,金菊的反抗和高傲激起了朱元璋的逆反心理,他要證明,他的意志是不可動搖的。    
    床上的金菊反抗著,燈也被她踢倒了,屏風後一片黑暗,朱元璋到底把金菊壓到了身底下。    
    東天已現出魚肚白色,曙光爬上窗子。    
    金菊哭著走了以後,朱元璋似睡非睡地歪在床上。    
    傳來急促的叩門聲,雲奇小聲叫著「殿下,殿下!」    
    朱元璋一骨碌爬起來,三腳兩步跑到門口問:「是不是廖永忠有加急行文?」    
    雲奇說:「殿下猜得太準了。」說著遞上一份用火漆封了口,上面粘了一根雞毛的信。    
    朱元璋手有點莫名其妙地抖,扯了好幾下,才扯去了封口,打開一看,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但旋即發現雲奇正盯著他呢。朱元璋立刻現出緊張痛苦的樣子,說:「這怎麼說!廖永忠這個笨蛋,去接聖駕,把皇帝沉到江底了,這叫我怎麼向臣民交代?」    
    雲奇詫異地望著朱元璋,不敢問。    
    朱元璋說:「信使沒走吧?叫他轉告廖永忠,必須把龍鳳皇上的聖體打撈出來,運回金陵,啊,不,在當地擇一風水地埋葬吧。」    
    雲奇正要走,朱元璋又吩咐:「你叫人去找李善長、劉基、胡惟庸他們,天亮後召文武官員到殿上來。」    
    雲奇匆匆出去。    
    朱元璋把風雨燈點亮,走到屏風前,把硃筆的「廖永忠消息」那張紙條扯下來,揉爛在手中。    
    廖永忠當然不會讓龍鳳皇帝「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雨後送傘的行動在小明王不可能活過來的時候,悲壯地展開了。船隊環形排列,圍住出事地點,所有的迎聖船水手都下水了,一些水手穿梭般跳水、出水,不斷把宮女、侍從們的屍體從江裡打撈出來,唯獨不見皇帝遺體。    
    站在大船上的廖永忠下死命令,無論如何必須把皇帝聖躬找到,找不到誰也別想走。找到的有重賞。    
    絡緦鬍子和鷹勾鼻子抱肩站在廖永忠身後,絡緦鬍子碰了同伴胳膊一下,說:「怎麼樣?這賞銀要不要?下去撈他上來?」說話時凍得直哆嗦。    
    廖永忠說:「別太貪了,大錢小錢都要?分給別人點機會呀。」    
    絡腮鬍子說:「我是開玩笑。方才在水下憋這一口氣憋得太長了,小肚子都憋疼了。」    
    廖永忠一指後面的一條小護衛船,說:「走,咱們上那條船喝酒去。一來讓你們暖暖身子,二來也給你們慶功。」    
    二人高高興興地跟著廖永忠上了跳板。    
    這時朝霞已經在水上抖動了。    
    他們上了一隻小蘆篷船,這是一隻拴在大船後頭的小船。艙中狹小得只能放一張桌,廖永忠和絡腮鬍子、鷹勾鼻子已換了乾衣服,正推杯換盞地喝酒。    
    絡腮鬍子自吹地說:「怎麼樣?馬到成功吧?老子在水裡憋一頓飯工夫也玩兒似的。」    
    鷹勾鼻子討好地說:「這本事還不是跟廖將軍在水寨時練的呀。」    
    絡腮鬍子又喝了一大碗,說:「廖大哥,你答應的條件不會說了不辦吧?」    
    「包在我身上。」廖永忠說這話時,已在桌底下做了手腳,把一包藥末傾入另一罈酒裡。他回答說:「吳王既下密令除掉小明王,你們二位就是頭功。副將是當定了,回金陵就辦。」    
    絡腮鬍子喝得半醉了,大著舌頭說:「副將太小了!等於我們幫他搶來了江山,小明王在,他不得給人家磕頭稱臣嗎?」    
    鷹勾鼻子一拍桌子:「對呀!給個左丞相、右丞相干也不為過。」    
    絡腮鬍子借酒蓋臉,說:「廖大哥,你也是大功臣,你去找朱元璋說,咱們哥仨,別爭也別奪,你當左丞相,我們倆一個當右丞相,一個當平章,怎麼樣?」    
    廖永忠已經把攙了毒藥的酒給他們二人滿上了,他說:「要價太高了,萬一朱元璋不給怎麼辦?弄僵了就不好了。」他心想,果然是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這樣的人豈能留著?早晚得壞事,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居然要與朱元璋平分天下,看起來朱元璋是對的。無毒不丈夫,不能留這兩個活口,留下他們,就等於留下了自己的掘墓人,那太可怕了。此時廖永忠並沒想到自己與他們是否大同小異?    
    絡腮鬍子仰脖灌了一大口毒酒,鷹勾鼻子與廖永忠碰了一下,說:「干!」也干了半碗。    
    絡腮鬍子乜斜著醉眼,口流白沫說:「他不給?那他不後悔就行!我就向全天下散揭帖,我就說他派人鑿漏了小明王的船,把皇帝沉到江中淹死,他搶人家的皇帝寶座。」    
    鷹勾鼻子比他聰明,忙說:「他不仁,咱也不能不義呀,給多大官算多大吧,這件事,早爛在肚子裡了,今生今世也不會說的。」一邊說,一邊在桌子底下踢絡腮鬍子的大腿。    
    醉了的絡腮鬍子反踢了他一腳:「你他媽踢我幹什麼?」他兩眼已睜不開了,忽然口中白沫摻血,吐了一桌子,他咚一聲倒下。    
    「不好,我肚子疼!」鷹勾鼻子彷彿明白了,想站起來,卻站不住,他拿起酒罈子想擊打廖永忠,面前的人影卻早已重重疊疊、模糊不清了,擲出去的酒罈子反砸在了自己腳上,他也口吐鮮血伏在了桌上。    
    廖永忠從蘆篷船裡探出頭去,正聽外面在大聲吵嚷。    
    廖永忠把剩下的幾個罈子酒全磕碎,酒倒在了二人身上和小船艙中。他退到艙口,打著火鐮往船中一丟,砰一聲大火騰空而起。    
    廖永忠跳上頂艙,三腳兩步攀上大船,用斧頭砍斷了纜繩,著火的小船在江水裡轉了幾個圈,猛然順入大江急流,快速漂走了。    
    站在大船上的廖永忠聽見有人喊:「皇上撈出水了,快報告廖將軍啊!」    
    廖永忠從大船帆下鑽出來,大聲說:「我來了!」    
    這時有人叫:「火!火!」「誰的船起火了!」    
    人們望著一團火的小船已越漂越遠。廖永忠發脾氣說:「怎麼弄的?又是沉船,又是起火的?」他此時已經無後顧之憂了,喊叫、發脾氣都是表面文章了。    
    馬秀英剛剛起床,正在梳妝台前梳妝,一個宮女上氣不接下氣地來報:「不好了,金菊跳井了!」    
    馬秀英手裡的簪子噹一聲落在地上,折為兩段,她忽的站起來,問:「這怎麼可能!今天要送她出宮,昨天還高高興興的呀!」一邊說一邊往外急走。    
    金菊跳的那口井在太監住的後進院子裡,是早晨打掃院子的太監發現的。    
    一群太監圍在井台跟前,議論著,地上躺著金菊,身上的衣服濕了,頭上有傷,並沒有死,此時在嗚嗚地哭著。    
    一個太監說:「快別哭了,這是你陽壽不到,閻王爺不收你,你才大難不死呀。」    
    也有人說:「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呢?有什麼想不開的,值得搭上命啊!」    
    有人喊:「王妃來了!」人們回頭一看,馬秀英帶了一大群人風風火火地趕來了,太監們閃開,馬秀英蹲下身,扶起金菊,哭著說,「傻丫頭,你怎麼尋短見啊!」    
    一個太監說,幸好這是口半枯的井,水沒有半尺深,她若是投另外幾口,可就沒救了。    
    她把金菊送回坤寧宮,安慰了她一番,因為范孺人有事找她,馬秀英只得把七巧叫來陪金菊,再三叮囑要看住她,怕金菊還是想不開。    
    在宮門口,馬秀英碰到了宋濂的轎子。這老夫子剛從浦口回來,是到宮裡來打探消息的。原來他是趕到浦口去迎聖駕的,結果白跑一趟。    
    馬秀英笑了,說朱元璋給她約定的,不准過問政事,言下之意是她什麼都不知道。


第一部分 朱元璋親征武昌第22節 你叫我太失望了

    宋濂又回到了禮賢館,發現劉基剛剛起床,正在大柏樹下悠悠然地打太極拳。劉基一見宋濂回來,就打趣地說:「白跑了吧?我勸你不要去的。」    
    宋濂說:「你這麼沉得住氣!本來說好平明時分到浦口去迎龍鳳皇帝聖駕的,可到了地方,又告訴不迎聖駕了,讓馬上進宮去。這是怎麼回事?」    
    劉基平淡無奇地說:「小明王死了,就這麼回事。」    
    宋濂說:「你真敢咒他呀!好好的,都讓百官去接駕了,怎麼會突然駕崩?怎麼死的?」    
    「怎麼死的,都方便啊!」劉基說,「翻船啊,不小心掉江裡呀,船上失火呀,什麼不成!」    
    宋濂想起來了,廖永忠走時,劉基就說過,小明王活到頭了,皇帝也當到頭了,當時宋濂還不信,難道真的應驗了?    
    「走吧。」劉基收起劍,他要先去換換衣服,恭迎聖駕變成送葬,紅白喜事嬗變,天下的事真是難說呀。    
    宋濂說:「依你的說法,這回吳王該同意登極改正朔了?」    
    「那當然,國不可一日無主啊。」劉基一邊往屋子裡走一邊說,「真是上天有眼,朱元璋這皇帝當得名正言順,既不是搶的,也不是奪的。」    
    宋濂說:「好在李善長他們早把登極大典的一切準備停當了,袞冕加身就行了。看起來你不肯修皇宮,又走對了一步棋,替朱元璋省了銀子。」    
    「但他心裡未必高興。」劉基說,「你不能總是一眼把別人五臟六腑都看透了,想想曹操為什麼殺楊修?你多好,總是個好好先生。」    
    宋濂說:「我並非有意當好好先生,實在是沒你那份才智呀。不過,說實在的,你過於鋒芒外露,未必是好事,佼佼者易折呀。」    
    「我何嘗不知?」劉基說,「江山易改,秉性難移,自己管不住自己的這張嘴呀。」    
    二人都大笑起來。    
    小明王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從群雄角逐場上消失了,人們關心的是朱元璋登極稱帝的大舉動。    
    六    
    朱元璋聽雲奇說金菊投井了,大吃一驚,說:「你胡說。」    
    「是真的。」雲奇說。    
    「死了嗎?」朱元璋問。    
    「她命挺大。」雲奇說,她投井沒選對地方,那是太監院裡的枯井,只受了點傷。    
    朱元璋吁了口氣,在雲奇面前故作鎮定,說:「沒聽說,她為什麼投井?今個兒不是要出宮嗎?該高高興興的呀?」    
    雲奇只會順著他說:「可不是,沒人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看,她表面上樂意出宮,出宮上哪兒享這樣清福去?一定是不願意出去,想不開,投了井。」    
    朱元璋說:「對,對,一定是這樣。誰問起來,就這麼說。」    
    雲奇狐疑地看了朱元璋一眼,答應了一聲:「是。」    
    傍晚時分,坤寧宮小太監傳話,說請吳王殿下過去。朱元璋知道沒好事,也得硬著頭皮去。    
    朱元璋冒雪來到坤寧宮院裡,跺跺腳上的雪,對跟隨而來的雲奇等人說:「你們該幹嗎幹嗎去吧。」    
    眾人乃留在院中,或到廊下聽候。    
    朱元璋向宮裡邁步,立刻有人打簾子,宮中管事太監高呼:「吳王殿下到!」    
    坤寧宮大廳裡空蕩蕩的沒有人,只有兩個宮女在門口站著。    
    朱元璋問:「王妃呢?她不是找我嗎?」    
    宮女說,王妃在起居室等殿下呢。    
    朱元璋想想,裝得若無其事地進去。    
    朱元璋進來時,馬秀英連站都沒站起來,臉色少有的冷峻。朱元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鎮定了一下,他問:「我正忙著,有什麼大事叫我?奉先殿掛匾你都不去。」    
    「我沒心情。」馬秀英冷冷地說,「你很得意,是不是?你忙什麼?忙著給小明王發喪啊,還是忙著自己登極呀?」    
    朱元璋說:「你這是什麼意思?這是兩宗毫無瓜葛的事呀。」    
    「你自己清楚。」馬秀英說,小明王不死,你能名正言順地當皇帝嗎?小明王真有眼力見,真會挑死的時候。    
    朱元璋不敢與她叫板了,便息事寧人地說:「你怎麼好像有意跟我過不去呢?」    
    馬秀英說:「這麼多年,我有一次跟你過不去嗎?我事事為你斡旋,幫你收攏人心,為你撫養孩子,我哪一點對不起你?」說到這裡,她流下淚來。    
    朱元璋坐過去,拿出手帕替她擦淚,馬秀英躲開了。她說:「我一直不相信我錯看了你,你還是那個仗義質樸的小和尚嗎?」    
    朱元璋說:「這麼多年,我無時無刻不記著你的好處,我們總算熬過來了,就快共享榮華富貴了,你怎麼忽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馬秀英說,有時她真願意再回到從前的日子裡去,人沒發跡時還有幾分真情在。在外面受了委屈,還能跑到她房間來大哭一場,現在都不需要了,他不再需要庇護、同情了,他一言九鼎,可以支配天下了。馬秀英痛感以往的相濡以沫的朱元璋走遠了。    
    朱元璋面上現出慚愧之色,他說:「想不到你這麼傷心,到底是因為什麼呀!」    
    「你還裝!」馬秀英說,「你自己幹了什麼你不知道嗎?你不覺得虧心嗎?」    
    朱元璋實在下不來台了,忍耐到了極限,他火愣愣地說:「你太過分了吧?你說了這麼多,我一直好言相勸,殺人不過頭點地,你還要怎麼樣?你想說什麼,說吧。」    
    馬秀英說:「金菊投井了,你知道嗎?」    
    朱元璋悻悻地說:「那是她短見,想不開。怎麼,你原來是為這個?為一個丫頭對我發難,把我罵得狗血噴頭?」    
    「丫頭也是人!」馬秀英提高了嗓音,「政爭鎩羽,你與他們怎樣火並,使用怎樣的權謀,我都不管,你對我的人不能這樣!你明明知道我已經答應放金菊出宮,你為什麼那麼霸道地佔有了她?她自殺不是你逼的嗎?」    
    「你倒派我的不是。」朱元璋說,「你明明知道我喜歡上了金菊,你為什麼不勸她順從,反倒幫她逃走?」    
    馬秀英不認識似的盯著他看了半晌,說:「這話你居然也能說出口!你還知道天下有羞恥事嗎?」    
    朱元璋不屑地笑了:「原來我的馬王妃吃醋了。」    
    「你別胡說,」馬秀英說,「我若是吃醋,就不會容許你把達蘭弄進宮來。如果金菊願意,我也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我特意問過她,她百般不樂意,你不要以為天下的女人都一樣的賤。我敬重她,才讓她出宮,可你打了我的臉,你也把你自己變得臭不可聞!」    
    朱元璋詭辯,日後他登了極,三宮六院就成了規矩,歷代如此,她難道天天大鬧一場嗎?    
    「那是兩回事。」馬秀英說,對待金菊這樣,是她不能原諒的。    
    朱元璋說:「已經這樣了,怎麼辦?我認個錯,行了吧?多給她點銀子,讓她出宮去,遂了心願,這樣總可以吧?」    
    馬秀英說:「她被你破了身,怎麼有臉再出去嫁人。」    
    朱元璋說:「那就留下。」    
    馬秀英說:「留下可以,你必須善待她,馬上封她為嬪,過一段再加封為貴妃。」    
    朱元璋不認識似的打量著馬秀英說:「你瘋了嗎?她是誰?一個丫頭,叫我封她為妃?這不成了天大的笑話嗎?日後寫進大明史書,也貽笑千秋啊。」    
    馬秀英更加怒不可遏了:「這麼說,你只把她當成秦淮河的妓女玩玩了?」    
    朱元璋說:「話何必說得這樣難聽?你也得為我想一想,我把她封了,大臣們會怎麼想?那個刻薄的劉伯溫第一個會譏笑我。不是我捨不得一個封號,我對她好點不就行了嗎?」    
    馬秀英佔不了上風,很傷感地說:「你叫我太失望了。」    
    朱元璋坐過來,把手搭在她肩上,說:「還得你包容我呀。」馬秀英甩開了他的手。朱元璋又一次把她攬在懷中,他說:「你好好勸勸金菊,別鬧;鬧,對她有害無益。我日後不會虧待她,我真虧待了她,你這個主子也不會饒過我呀。」    
    馬秀英說:「你變得我快不認識了。」    
    「你也一樣啊。」朱元璋說,「今天這聲嚴色厲的樣子,跟審賊一樣,只有你馬秀英有這個膽量吧?就是你,也從來沒這樣叫我下不來台呀。」    
    馬秀英從他胳膊裡掙脫出來,走到窗前去,外面落雪紛紛。    
    朱元璋說:「叫她們給我弄點水,洗洗,我今天睡在這了。」    
    「你快走!」馬秀英忽然厲聲說,「你愛到哪裡去到哪去?」    
    朱元璋厚著臉皮笑著:「好,好,你別生氣就行。」快步走了。    
    走到坤寧宮門外,他仰面望了一陣天上落雪,一時沒地方去,想來想去,只能到達蘭那兒尋求點安慰。


第一部分 朱元璋親征武昌第23節 朱元璋的登極大典

    達蘭住的院子經過重新修葺,正殿掛上了「仁和宮」的藍底金字大匾。昏黃的燈也映照出飛揚的大雪。    
    這天晚上,朱元璋怎麼也提不起興致來,達蘭再三哄勸、挑逗也無濟於事,在達蘭意猶未盡時,朱元璋早睡著了。半夜時分,朱元璋忽然驚叫起來:「你別來,你別來,小明王……」他用力抓自己的脖子,彷彿喘不過氣來。    
    身旁的達蘭忙推醒他:「快醒醒,你怎麼了?」    
    朱元璋猛地坐起來,兀自翻白眼,滿頭是汗。達蘭拿起手帕為他拭乾,問他是不是做噩夢了?喊小明王幹什麼?    
    朱元璋臉上有一絲恐懼:「我喊了嗎?」但馬上鎮定下來,詭稱他夢見自己到浦口去接小明王的聖駕,他的船沒有沉。    
    達蘭點起燈來,外面風聲吼叫著,雪打在窗戶上颯颯作響。達蘭說:「好冷啊。」又鑽回被窩,和朱元璋擠在一起,她說,「你這幾天怎麼愁眉不展哪?你要當皇上了,天大的喜事呀!」    
    朱元璋說:「是喜呀,大家同喜,你也要被封為真貴妃了。」    
    達蘭問:「東宮太子封不封啊?」    
    朱元璋說:「告祭太廟後就封皇后、太子。」    
    達蘭又問:「別的王子呢?也該封王吧?」    
    朱元璋說其餘的還沒想好。    
    達蘭撒嬌地說:「歷朝歷代都封王啊!你不封自己的兒子,江山誰替你守啊?」    
    朱元璋說她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封王有封王的好處,也有弊端。漢代的七王之亂,晉朝的八王之亂,都是因為封王太濫,諸王爭權,引發了骨肉間自相殘殺,如果那樣,不如不封。    
    達蘭很失望:「你是不想封了?」    
    「過一二年再說,」朱元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說,「你就想著朱梓!他才幾歲,封了王也穿開襠褲啊!」    
    「我怕皇上偏向!」達蘭勾著朱元璋的脖子說。    
    「別叫皇上,早了點。」朱元璋說,「封了別人,也不會丟下梓兒的。」    
    達蘭滿意地笑笑,忽然問:「外面傳說小明王沉船沉得不明不白,你聽到了嗎?」    
    「誰說的?」朱元璋十分緊張,「你從哪兒聽來的?」    
    「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還能從哪兒聽。」達蘭說,「昨天在飯桌上聽跟你一起打江山的那位說的。」    
    「郭寧蓮?」朱元璋說,「她這破嘴,又沒有把門的了。」    
    達蘭說:「不是我說,你也太把她寵得不知天高地厚了。這話外人說,是善意、惡意,咱堵不了人家的口,自己人也跟著說,這不是自己糟踐自己嗎?」    
    朱元璋氣得哼了一聲:「你不要多讒言。」    
    「我哪敢啊!」達蘭說,「我大氣兒都不敢出,在宮裡還不是受欺負的角兒。」    
    朱元璋說:「又胡說,誰能欺負你。」    
    達蘭說:「我比寧妃早生了七天孩子,我生了王子,她生了個郡主,她一天到晚看我不順眼,用小話敲打我,你可得為我做主啊。」    
    朱元璋說:「行了,行了!」他披衣下了地,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看著外面已是積雪盈尺,不禁愁苦地長歎一聲。老天也跟他過不去,漫天皆白,有人說上天感應,那這大雪經久不停,是為小明王的喪禮。這不是要攪朱元璋的登極大典嗎?這是天意嗎?    
    現在,朱元璋關心的只有開國大典,早把金菊忘到腦後去了。對朱元璋來說,金菊的事太小了,而對金菊來說,那卻是天大的事呀。    
    金菊雖沒有再尋死覓活,卻一直在哭。    
    金菊的眼睛都哭腫了,擺在面前的飯菜一口沒動。馬秀英拉著她的手,百般哄勸。事已經出了,誰也沒辦法挽回了,只有想開一點。    
    金菊央求她別叫人看著她了,死了乾淨。    
    「別傻了!」馬秀英說,「你的小命那麼不值錢嗎?我已經替你討回公道了,我把朱元璋罵得抬不起頭來。這麼多年,我沒跟他紅過臉,為你的事是頭一回,你不信嗎?」    
    「我信,」金菊說,「你也犯不上因為我這樣一個人跟他翻臉,那我心裡更受不了啦。」    
    馬秀英說:「不管怎麼說,你已經是他的人了,一女還能嫁二夫嗎?你別難過,等他登極做了皇帝,我替你討個封,不封妃,也總能封個昭義、美人什麼的。」    
    「我不要他封!」金菊說。    
    「不要不是白不要嗎?」馬秀英說,「在宮中若是沒個名分,誰都能欺侮你;有了名分,人們就會對你另眼相看了。我知道你覺得這事挺丟人的,這是你心氣高,才這麼看,別的宮女巴不得讓他看上呢。」    
    金菊低頭不語。    
    馬秀英說:「我希望你的肚子爭氣,萬一生個一男半女出來,你可就高人一等了。」    
    由於害羞,金菊雙手捂起臉來。    
    為了朱元璋的登極大典,在吳王宮的基礎上又開始了擴建。但這是冬季,不是大興土木的季節,只能在門面上做文章,重點修的是幾個宮殿和幾座宮門。    
    雪花翻飛,朔風淒緊,這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    
    工匠們頂風冒雪在擴修宮殿。李善長親自充當監工,他一再催促胡惟庸、汪廣洋要加快速度,正月初四就是登極的大日子了,這是不可更改的。    
    汪廣洋說工匠們半個月沒回過家了,吃住都在工地上,面有難色。    
    李善長惟一的手段是加銀子!多發工錢。    
    他們幾個人也凍得搓手跺腳。李善長說:「真是奇怪了,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還從來沒碰過這麼嚴寒的冬天呢。」    
    汪廣洋說:「瑞雪兆豐年啊……」    
    胡惟庸說:「但願祭太廟、登極的日子是個晴天才好。」    
    李善長看看天,心裡沒底。已經風雪交加七天了,誰知還要下多久。人人臉上是一片愁雲。    
    比李善長更愁的是朱元璋,他也顧不得烤火了,一整天始終一動不動地立於窗下,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坐立不安。    
    馬秀英和郭寧蓮進來了。馬秀英說:「站在窗下多冷啊,烤烤火吧。」    
    郭寧蓮說:「聽雲奇說,你從早晨起站在這兒沒動,站了一天了;你不錯眼珠地看著它,天就能晴啊!」    
    朱元璋突然火了:「閉上你的臭嘴!」他惱她說話不吉利。    
    郭寧蓮說:「你衝我發什麼火呀!又不是我呼風喚雨存心攪皇上的登極大典。」    
    朱元璋氣咻咻地走到桌前坐下。馬秀英對郭寧蓮說:「你氣他幹什麼!大家心情不是一樣嗎?你不著急,幹嗎派出三撥人快馬加鞭去接你父親啊!」    
    這一說,朱元璋的頭轉向了屏風,新貼上的硃筆字條寫的是「郭山甫」三個字,他說:「也該來了!不會這個時候看我笑話吧?」朱元璋也在等岳父。    
    郭寧蓮說:「連下七天大雪不開晴,他們去問過金陵的百歲老人,百年不遇,這是不是凶兆啊?」    
    馬秀英急忙用眼神制止她,已來不及了。    
    「你找死!」朱元璋用力一拍桌子,說:「好事也叫你念喪經念壞了。」    
    郭寧蓮不服:「我說幾句話就是念喪經了?」    
    朱元璋想起達蘭告訴他的話,就指責她亂傳謠言,說小明王死的不明不白,說她是惟恐天不不亂。    
    郭寧蓮看了馬秀英一眼,說:「我只在家裡說過,又沒到外頭去散佈。這是什麼人當耳報神啊,今後在後宮也不敢多說一句話了。」她馬上想到達蘭背後嚼蛆。    
    朱元璋又吼了一聲:「你越來越放肆了。」    
    馬秀英說:「都消消火吧,是不是向上天祈禱一下,求初四那天雪霽天晴啊。」    
    朱元璋坐在那裡生悶氣。    
    這時雲奇在外面喊:「郭先生來了,在迎賓館住下了!」    
    朱元璋高興得推開門就往外跑,救星可算來了。    
    跑到院子裡,朱元璋雙腳踏在雪裡了,覺得冰冷刺骨,這才發現自己光著腳,只穿了一雙拖鞋,身上也是單衣服,急忙又跑回去。    
    郭寧蓮說:「看來,這一卦來得太及時了。」馬秀英一笑。    
    朱元璋一迭聲叫備轎,快快送他去迎賓館見郭山甫。


第一部分 朱元璋親征武昌第24節 朕也倣傚漢高祖就是了

    郭山甫和朱元璋翁婿二人在迎賓館客房圍著火爐坐著,厚牆擋不住外面呼嘯的風聲。    
    郭山甫問朱元璋:「找我來何事呀?你當皇帝,我又幫不上你什麼忙。」    
    朱元璋望著一團團撲到窗上的雪,說:「瑞雪兆豐年,應當是吉兆啊。為什麼這雪一直不晴?」他說擔心到正日子雪仍不停,會攪了大典。    
    「不到晴的時候啊。」郭山甫道,「我就算計到,你會因為登極大典那天天氣不好而苦惱。見了寧兒的三封快信,本想不來,老骨頭不靈便了,又怕你著急,還是來了。」    
    朱元璋說,寧蓮事先沒告訴他,不然他早派人去接岳父了。    
    「那倒不必。」郭山甫說,「你不是定在正月初四即大位嗎?」    
    「是啊,這已不可更改。」朱元璋說,「四天後,定為洪武元年。」    
    郭山甫當即打了一卦,朱元璋惴惴不安地看著郭山甫擺出的卦,是,朱元璋問是吉是凶?    
    郭山甫開始解卦,說這是臨卦,元亨利貞。此卦上經卦為坤,下經卦為兌,故說兌下坤上。坤為地,兌為澤,其卦象為澤上有地之象。臨,上對下為臨,如君對臣,父對子等等。筮遇此卦大吉,利於貞正,臨卦為十二月卦,今天恰是十二月,歷八月後為否卦,否卦即為凶卦了,如此看來,登極之日是大吉。    
    朱元璋大喜,又問:「爻解如何?」    
    郭山甫指著幾個制錢說:「六三,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    
    「這是何意?」朱元璋問。    
    郭山甫是這樣解釋的:這是臨卦的第三爻。甘,是強制;憂,是行寬和之道。此爻是說,上面對百姓,切不可強制嚴酷,如行以寬容之法,才不會有災禍。    
    朱元璋放下心來,他目睹元朝暴政,早已體會到必使人民得以休養生息,才能國富民安,豈能濫施酷政?    
    「這就好。」郭山甫申明他的觀點,秦朝用酷政對付百姓,結果官逼民反,元朝亦然;漢唐用體恤百姓的黃老之術,得以無為而治。他勸朱元璋好自為之。    
    朱元璋長吁了口氣,又去望窗外的飛雪。    
    郭山甫預言,到了好日子,自然雪霽風晴,日朗風和。又問起國號定了沒有。    
    朱元璋說:「國號大明,明朝,如何?」    
    郭山甫手捋長髯道:「大明,好,好啊。」他想起《易經》上說,日月相推而明生焉,有日有月豈不是有天了嗎?    
    朱元璋大喜說:「岳父大人這一說,這『明』字更是輝煌無比了。岳父千萬不能走,要參加大典才是。」    
    郭山甫沒有答應,稱自己不慣熱鬧。只等到初三晚上,見了明月,當即告辭。    
    奉先殿已裝潢一新,傢俱也都換了新的,金碧輝煌。    
    陶安領著胡惟庸等人捧來了登極的袞冕,前圓後方外玄裡,前後各有十二旒和五彩玉十二珠的冕,玄衣黃裳十二章的袞服上織有日月星辰和山、龍、華、蟲六章,做工極為考究。    
    陶安還說這是奉旨簡化做的。    
    朱元璋說:「簡化了還這麼複雜。平時上朝可穿不得這個,禮儀太繁要不得。平日就穿常服,烏紗折角向上巾,盤領窄袖袍,金束帶,就行了。」    
    陶安說這都是參照歷朝歷代典制製作的,也不可太簡,太簡了便沒有了威儀。    
    朱元璋一指身後的新匾,上面是「廉生威」三個字,他直言不諱地說,威從何來?廉生威,一個人當皇帝、做官,首先是廉潔,廉潔奉公,就得民心,得民心就有威望。    
    陶安說:「陛下說得切中要害。」    
    這時郭寧蓮在院子裡忘乎所以地大喊著:「天晴了,天晴了!」    
    朱元璋大步跑到門口,仰頭一看,烏雲正向天邊滾散,一彎新月如鉤,升上東天。    
    院子裡,馬秀英、達蘭、朱標和皇子們及宮女、太監全跑出來了,在雪地上蹦啊,跳啊,好像雪停了是更值得慶賀的事情。    
    陶安連稱陛下洪福齊天啊,一連十天風雪交加,明天大典,今日驟晴,這不是天意是什麼!大家都附和著說預示國運昌盛。    
    朱元璋仰看著如鉤月牙,忽然說:「寧蓮,去請你父親,我要先謝他。」    
    郭寧蓮說,月牙一現,他已經出了金陵城門,連夜走了。    
    朱元璋不勝嗟歎。    
    奉天門外,晴空下鹵簿排列,旗仗林立,甲士列於午門之外,文武百官在李善長率領下穿上了新朝服立於兩廂,通贊、贊禮、宿衛官及尚寶卿等侍從官進入。    
    這時已是三鼓時刻,丹墀下大樂齊鳴,告祀天地後的朱元璋升御座,袞冕吉服,格外威武,雄視大殿內外。只見湯和上來捲簾,尚寶卿汪廣洋把御寶放於御案上。    
    拱衛司鳴鞭三響,引班官陳寧隨著大樂聲引領李善長等文武百官進入丹墀拜位。    
    之後,李善長率百官舞蹈,山呼萬歲。    
    樂聲中,捧表官郭興跪地捧表,站在御案前的受表官胡惟庸將笏板插入腰間,跪下接表,再放到表案上,之後抽出笏板起立後退,面東而立。內贊官陶安大聲宣佈:「宣讀賀表!」    
    宣表官中書省左丞相李善長上前,將笏板插入腰間跪下,展表官費聚也跪下來幫他展開表文。    
    李善長朗聲宣讀:「……吾皇應天順人,君臨大位,蒼生咸仰。吾皇秉聰明睿智之資,備聖神父武之德,首出庶物,卓冠群倫。初無盡地一人之階,而致普天率土之會,東征西討,猶大旱之望雲霓,外攘內安,措顛連而執衽席,兵威所向,靡堅不摧;德意所加,無遠不服;平群雄而潛亂息,掃六合而煙塵清,拯其塗炭之氓,布以寬仁之政……人心所屬,鹹鼓舞於謳歌,偃武修文,開太平於萬世;制禮作樂,妙化育於兩間……」    
    在黃袍加身,接受百官朝賀的當兒,朱元璋忽然想起小時候玩遊戲的往事。他總是孩子王,用芭蕉葉子折成平天冠,扣在頭上,讓徐達、湯和這些小夥伴拿著竹板做成的笏,對高坐在土台或糞堆上的「朱皇帝」山呼萬歲,頂禮膜拜。    
    想不到今天演化成了真的,他坐的不再是糞堆,而是金燦燦的龍椅,一切恍如在夢中。可以說,普天下都盡歸他朱元璋了,山川林木,飛禽走獸,還有這塊國土上的男女百姓,他真正體會到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滋味了。    
    什麼是權力?用最簡單的話來說,就是想幹什麼都是一句話的事,他對全天下有生殺予奪的大權,沒有第二個人敢與他抗衡。    
    他在心裡千遍萬遍地告誡自己,要做一個彪炳青史的好皇帝,唐堯禹舜,漢皇唐祖,應當都在自己之下。他願意為天下百姓做好事,讓他們醒裡夢裡把朱皇帝視為大恩人……    
    就在這時候,他突然記起功臣的後人,他差點忘了一個人,那就是胡大海的兒子胡三捨。他下了殿,第一件事就是召來李善長和胡惟庸,叫他們到鄉下去接胡三捨母子。    
    李善長記不起來了,說:「陛下說的這胡三捨是何人啊?」    
    胡惟庸說:「當年是臣安排的,我能找到。」    
    朱元璋說:「是胡大海的小兒子呀。他也該長大成人了。當初朕答應過他,有朝一日我取了天下,接他母子來同享富貴。胡大海忠心耿耿,為朕而死,三個兒子叫朕正法一個,另一個戰死……」說這話時,眼含熱淚。    
    周圍的臣子們都很感動。胡惟庸說:「臣這就派人到鄉下去找。有皇上這樣仁慈之心,部下就是肝腦塗地也在所不惜呀。」    
    好天氣持續了三天,到了正月初七,又陰上來,朱元璋已不在意了。開國之初,千頭萬緒,要辦的事數不勝數。隨朱元璋打江山的多是粗人,禮儀上的事大多不懂,如果沒有李善長、陶安、劉基、宋濂這些人操持,不知要出多少笑話呢。朱元璋開玩笑地說:這比玩兒遊戲做皇帝要繁瑣多了。    
    這天朱元璋把劉基召到了宮中御花園。    
    天上飄著雪花,朱元璋很有雅興地同劉基踏著積雪漫步,欣賞著冒雪盛開的梅花。    
    朱元璋說他想封王的事想了幾天了,想就教于先生。    
    劉基問:「是封功臣嗎?」    
    朱元璋說,他想先封皇子們。    
    「這不是本末倒置了嗎?」劉基不客氣地說,文武百官出生入死跟著皇上打天下,誰不求個榮華富貴?    
    「也要封的。」朱元璋說,「只是有個輕重緩急。」    
    「哪個輕哪個重?」劉基說,「比起功臣來,皇子們算什麼?」    
    朱元璋很不高興,忍著沒有發作。    
    劉基站到了白玉石橋上,問:「皇上知道漢高祖分封的故事嗎?」    
    朱元璋沒聽說過,讓他講講。    
    劉基當然是借古諷今了。劉邦有了天下,不忘舊臣,經常請大家喝酒,頭幾次賜宴,功臣們都高高興興地來了,後來氣氛就變了。    
    朱元璋說:「不會是菜不好吃吧?」    
    劉基一笑,說那真是百態俱出,有人喝悶酒,一喝就醉,有人借酒蓋臉罵天罵地,後來再招臣下賜宴,沒人來了。    
    「這不是抗旨嗎?」朱元璋說,「都是漢高祖太好說話,慣的。到底是為了什麼?」    
    一開始,劉邦不明白出了什麼事,就私下裡問張良,張良也一肚子氣,為將士們抱不平,就賭氣說,他們在底下商量造反呢。劉邦一聽急了,又驚又怕,說自己天天宴請他們,賞錦緞、女子,並沒有虧待大家呀!    
    朱元璋到底是聰明人,一點就透。他說:「看起來,漢高祖忘了封這些功臣了。」    
    「正是。」劉基說,張良告訴漢高祖,誰都不是聖賢,跟著明主打江山,都求的是封妻蔭子、封侯拜相,不滿足他們,豈能高興?於是漢高祖五天後大封功臣,於是相安無事,天下太平。    
    朱元璋笑了:「好一個天下太平,看來朕不先封功臣,天下是不會太平了!好吧,朕也倣傚漢高祖就是了。」    
    劉基淡然一笑。


第一部分 朱元璋親征武昌第25節 這丫頭心思太重

    天下就很難有一碗水端平的事。你本心想端平,手發抖還是不平。朱元璋面對那麼眾多的同鄉、親戚和勇猛的戰將,封得再細,也會掛一漏萬,何況他開初的封賞又是很有節制的,他唯恐封賞太濫會不值錢,劉基也建議寧缺毋濫。    
    也許他不該遺忘一個幫了他大忙的人,那就是為他登極鋪平道路的廖永忠,照理說,廖永忠封了德慶侯已經夠得上顯赫了,可他覺得與自己的功勞不相匹配,於是他稱病不上朝,派他去廣東征討他也拖著不去。    
    廖永忠一個人在喝悶酒,臉顯得更黑了,他旁邊放著誥命鐵券,上有「開國輔運推誠宣力武臣和中書省平章兼同知詹事院,德慶侯」字樣。    
    其兄廖永安拄著棍子駝著背被下人攙扶著進來了。本來個子就小,一駝背更顯得枯乾了。廖永忠急忙起身,把哥哥扶坐到桌旁,一邊叫人:「添雙筷子來」,一邊埋怨,「從東城到西城這麼遠,有事說一聲,我到哥哥那兒去就是了。」    
    廖永安推開酒杯,說:「我不喝酒,你自己喝吧。」    
    廖永忠說:「哥哥來,是有事吧?」    
    廖永安拿起他的金書鐵券,說:「我是來祝賀呀,你封了德慶侯,又有了世代可以世襲的誥命鐵券,咱們廖家也光宗耀祖了。」    
    「你倒知足。」廖永忠說,「封個侯算什麼?人家有六個人封了公啊!我在侯裡也是二等候,一等候俸祿一千五百石,我才九百石。」    
    廖永安說:「那天封侯儀式一完,你跟我說的一番話,我很憂心,一夜沒睡。」    
    「你怕什麼!」廖永忠說,「這次沒封你公,沒封你侯,我心裡就來氣,這不是飛鳥盡良弓藏嗎?想當年朱元璋要向江南進軍,連一條船都沒有,若不是我們兄弟二人帶一百多艘戰船,兩萬多人馬投奔他,他能攻下採石磯?能佔了太平?能據有金陵?」    
    廖永安說:「這兩年我上不了陣,不是身殘了嗎?無功不受祿啊!」    
    廖永忠說:「你還不是為他打仗而殘廢的嗎?」再想想,在雞鳴山下立的功臣廟裡,一年四季享受香火的有多少人?二十一個,他兄弟二人都沒有。「徐達、常遇春、朱文忠、湯和、鄧愈這些人不敢比,死去的胡大海,也可不攀。和咱一起投效他的俞通海為什麼入了功臣廟?有些人投奔他在咱之後,功勞沒咱們多,像什麼曹良臣、孫興祖、張德勝,都成了功臣廟裡的人,能叫人服氣嗎?」    
    「知足者常樂,比你我委屈的也有。」廖永安說,「寧國守將花雲又怎麼樣!他全家死得那麼壯烈,主公把他獨生子抱著膝上,哭著說這孩子是將種。現在,花雲不也是榜上無名嗎?」    
    廖永忠說:「別說封我公爵,就是封我王,我都受之無愧!」    
    「你瘋了?」廖永安用枴杖頓地,說:「難怪有人說『人心不足蛇吞象』呢!你去看看人家劉伯溫。若講功勞,他最大,事無鉅細,他都要出謀劃策,可他既未封公,也沒封侯,連伯爵也沒沾邊,更沒入祀功臣廟,一個布衣先生而已。」    
    「那是他清高。」廖永忠說誰也不敢和劉伯溫的高風亮節比。    
    「那你能和李善長、徐達比嗎?人家也沒敢喊出封王啊!你這樣不知天高地厚,遲早會給咱廖家惹事的。」    
    廖永忠又仰脖喝乾了一壺酒,說:「我說我要封王,自有我的道理,他也應該封我個王,我敢當面去和他理論!問問他,沒有我廖永忠,你能登極當皇帝嗎?還不得趴在人家小明王腳底下稱臣?」    
    廖永安不認識似的打量著弟弟,忽有所悟,他抖抖地站起來,說話也結巴了:「這、這麼……說、說……那傳、傳說……是真、真的?……」    
    廖永忠又喝了一大碗酒,得意洋洋地說:「是真的,你沒嚇一跳吧?」    
    廖永安嚇得抓住弟弟的手,說:「你喝醉了,你胡言亂語,你不可能幹出弒君的事來!」    
    「看你嚇的。」廖永忠說,「不就是殺一個放牛娃韓林兒嗎?有什麼大不了!」    
    廖永安嚇得面如土色:「你怎、怎麼幹這種事,你真是利令智昏啊。這事都有誰知道?」    
    廖永忠倒很坦然,鑿船的兩個人都叫他處置了。「現在嘛,除了天知、地知,也就我知、他知了。」    
    「他是誰?」廖永安更加惶惶不安了。    
    「朱元璋啊!」廖永忠像說一件有趣的事,說畢哈哈大笑。    
    廖永安上去摀住他的口,說:「你可不能亂說呀,這若傳出去,誅滅九族的大罪呀。」    
    廖永忠說:「誰誅滅九族啊?首先不是我。」他告訴哥哥,朱元璋派他去接小明王,行前就找他密談了,讓他半路上把船鑿沉。若說弒君犯上,是他朱元璋,而不是他廖永忠。他問哥哥,「現在你明白了嗎?他這江山該不該有我一半?」    
    廖永安嚇得茫然四顧,本來門是關著的,他又艱難地走過去,重新關好,他對弟弟說:「完了,完了,你的人頭不過是暫時寄放在你脖子上而已,遲早會殺頭的。」    
    「誰殺我?」廖永忠問,「是小明王的人嗎?我才不怕。」    
    「愚蠢之至!」廖永安說,「小明王死了,樹倒猢猻散,沒人再為他賣命了。」    
    「你是說他?朱元璋?」廖永忠輕蔑地說,「他不敢。他生怕我說出去,他不得不籠絡我。」    
    廖永安說:「你死到臨頭還不知道!還喝!」伸手奪過他的酒碗,砰一下摔碎在地上,帶著哭聲說:「你是怎麼處死兩個鑿船人的?你不是怕他們把你供出來才殺人滅口的嗎?朱元璋就不會滅你口嗎?」    
    這一說廖永忠的酒醒了,呆了半晌,問:「哥,那我怎麼辦?」    
    廖永安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兩個人相對歎氣,相對默然。    
    稍頃,廖永安說:「可以找劉伯溫去問問計。」    
    廖永忠很猶豫,「這不是不打自招,更蠢嗎?告訴了他,可就不是天知地知我知他知了。」    
    廖永安說,伯溫先生是神機妙算的人,連朱元璋藏在肚子裡的事,他都能一猜就中。小明王的事,他一定是了然在胸,瞞不過他眼睛的。    
    廖永忠還是覺得不能去找他。萬一他沒猜到,這不是授人以柄嗎?    
    廖永安說:「你可以試探地跟他談。他若壓根兒不往這上說,你也就不用露了。倘若他猜到了,你就明說,讓他給你指一條路。」    
    廖永忠低下頭不出聲。哥哥說:「你呀,什麼事能幹,什麼事不能幹都不知道,還把這事當成要挾他的手段呢。如今他是皇帝了,一句話,就能滅咱全家。」    
    金菊病了,哪兒也不疼,哪兒也不癢,就是渾身無力,馬秀英知道她的傷在心裡,她是一棵不禁摧殘的花草,一場苦霜就把它摧垮了。    
    金菊懨懨地臥在床上,窗簾全掩著,屋子裡黑漆漆一團,幾乎看不清金菊的臉孔。多少天以來,她都足不出戶,沒臉見人。    
    郭寧蓮沒等進屋,小太監就喊:「皇后和寧貴妃來看你了。」    
    金菊忙坐起來,手胡亂地攏攏頭髮。    
    郭寧蓮跨進屋子說:「好黑!怎麼,金菊你見不得人怎麼的?」她走過去不由分說,嘩嘩地拉開窗簾,強光陡然射入,金菊被刺得睜不開眼睛,雙手遮臉,說:「你看我這樣……」掙扎著下地,跪下:「我給皇后、貴妃請安了。」    
    郭寧蓮拉著她的手,把她拉起來,說:「你跟我不用來這個。」把她拉到亮處看了看說,「個把月沒見,怎麼把一個水靈靈的人弄成這個模樣了呢。」    
    金菊說:「我沒事,一點小病。」    
    幾個人坐下後,馬秀英說:「這丫頭心思太重。」    
    郭寧蓮說:「可千萬別這樣,心廣才體胖,別跟自個兒過不去,你病死了,誰可憐你呀?還是自個兒可憐自個兒吧。」    
    馬秀英說:「什麼死呀活的,亂說一氣。誰像你呀,想幹什麼幹什麼。」    
    郭寧蓮說:「所以我不坐病啊!來了氣,皇上老子我也敢罵,罵過了,心裡痛快了,也就忘到脖子後頭去了。」    
    「那是你的活法。」馬秀英面對金菊說,「聽見沒有?學學她,保證病就去了三分。」    
    金菊苦笑了一下,又咳個不停,宮女托著痰盂過來接,她連吐了幾口痰,金菊說:「你們快走吧,我這不乾淨。」    
    馬秀英問她想吃什麼,儘管說,叫御膳房給她做。    
    「我哪有那麼大的譜。」金菊又苦笑。    
    「怎麼沒有譜?」郭寧蓮說,「你好歹也是皇上的人了,跟我們也可以平起平坐。你若有本事,把皇上哄得團團轉,我們都靠不上前了呢。」這話說得金菊抬不起頭來,又咳。    
    馬秀英說:「什麼話一到你嘴裡,就變味了。」    
    「我說的是真話。」郭寧蓮對金菊說,「從明個兒起,好好打扮一下自己,多塗脂粉,香出二里地去,見了皇上要會哄人,別像現在這樣,噘著嘴,像誰欠你多少錢似的,誰會喜歡你?」    
    馬秀英忍不住樂:「怪不得你怎麼發脾氣他都拿你沒辦法,原來你有這個竅門。」    
    「我不靠這個。」郭寧蓮說自己是出生入死,一刀一槍拼出來的,命也救過他好幾回了,他總得有點良心吧?若沒有這一層,我這年老色衰的人,說話又不中聽,早叫他打入冷宮去了。    
    馬秀英笑個不住,連金菊也笑了。    
    馬秀英說:「金菊你別苦著自己,寧妃的話雖然糙,可理不糙,我們倆沒把你當外人,我們也不會跟你爭寵,你得要點強。」    
    郭寧蓮說得更露骨:「金菊,這後宮越來人越多,狐狸精、妖精一個比一個神通廣大,你要受寵,我們倆不是又多了一個幫手嗎?」大概馬秀英認為她說得過於直白了,給了她一個制止的眼色。    
    這話金菊好像多少聽進去了,臉上的陰雲漸漸散去:「我一個下人出身的人,怎麼也不可能得到皇上歡心的。」    
    馬秀英說:「那是因為你恨他,恨一個人,當然提不起興致去討他歡心。」    
    郭寧蓮說:「他那樣對你,皇后更傷心。她從來沒有同皇上吵過,為了你的事,差點吵翻了天,到底逼他認錯了,也給你爭夠面子了。」    
    金菊說:「為我這麼個人,皇后太不值得了。」    
    「又來了,」郭寧蓮說,「你這人,真是一攤狗屎,扶不上牆。行了,來,我打扮你。」說罷向門外喊宮女拿水來,讓她們去她宮裡拿最好的脂粉、釵環來,她要好好打扮打扮金菊。    
    金菊:「別,別……」    
    郭寧蓮已經把她拉到梳妝台前坐下。馬秀英趁機吩咐,告訴御膳房,要些清淡的飯菜來,她們三個一起吃。


第二部分 大明洪武皇帝的備忘錄第26節 走出來的是錢萬三

    朱元璋發誓要做一個勤勉的皇帝,事無鉅細必躬親,他不容許自己被蒙蔽。    
    這一天,朱元璋著皇帝的皮弁服正與李善長、劉基、宋濂等人議事。    
    朱元璋最看重開科取士,他認為,沒有賢才,萬事不舉。於是下令把江南貢院收拾出來,請劉基、宋濂先生為這一科的主考官。江南貢院的鄉試盡早舉行。    
    宋濂說:「我們下去就著手籌辦。」    
    朱元璋又說,現在天下一統之日不久了,徐達、常遇春大軍一路斬關奪將,下益都,占濟南,克滕州,昨日又打下壽光、臨淄,各州縣望風歸附。我們不能等了,開國後,百廢待興,他問大家應如何著手治理?    
    劉基認為元朝所以敗亡,敗在法度鬆弛,沒有嚴法治世,才有天下大亂,所以立國之初,應訴諸嚴法,約束百姓。    
    朱元璋問李善長:「丞相以為如何?」    
    李善長讚賞伯溫所言。他近讀《韓非子》,覺得扁鵲見蔡桓公幾次說他的病,很有教益,病在腠裡,在肌膚,在腸胃,都可治,病入骨髓,就無藥可醫了。所以,治世開始就要嚴,要下大藥量,甚至投虎狼藥,以毒攻毒!    
    朱元璋有另外的看法,他們只看到了老百姓造反,卻沒想到為什麼造反,如果一個人沒有飯吃,再重的刑罰也沒用,他連死都不怕,還有什麼可怕?所以,當今最重要的是讓老百姓活下去,給百姓實惠,使之日子一天比一天好過。經過戰亂,讓百姓休養生息還來不及,若再施以苛法,社會必動亂。    
    章溢說:「陛下深知民情,這真是天下蒼生之幸啊。」    
    朱元璋拿出幾張紙,這是他寫的《農桑學校詔》。朱元璋以為,農桑是衣食之本,辦學是道理之源。    
    李善長看著說:「這說到根上了。」    
    根據朱元璋的旨意,這幾天劉伯溫閉門不出,躲在禮賢館裡草擬大明王朝第一次開科取士的方案。早晚便是在大柏樹下練練太極拳。    
    早春的院子裡開始有了新綠,有幾種花也開了。    
    這天劉基在打太極拳時,他看到有一條人影投到樹下,側身一看,是廖永忠。    
    他收住步說:「這不是德慶侯嗎?你不會是來找我的吧?」因為他們素無來往。    
    「伯溫先生怎麼這麼說呢?」廖永忠說,「好多人有了不解的煩難事,都來找先生,我也不是沒找過呀!」    
    「來,到亭子裡坐坐。」劉基說,「早晨這裡有陽光。」    
    劉基的銳利目光一直在廖永忠臉上掃來掃去,彷彿要看穿他的五臟六腑,這目光讓廖永忠感到不舒服。    
    劉基請廖永忠坐下,問:「有話請吩咐。」    
    廖永忠幾次想張口,又猶豫著嚥了回去。    
    劉基笑笑,說:「看來將軍有難言之隱。既然信不過我劉伯溫,又何必白白虛耗光陰,忙你的去吧。」說著起身。其實他已猜到了幾分。    
    廖永忠突然雙膝一屈跪了下去。劉基忙伸手扶住,說:「侯爵大人這不是要折殺我了嗎?」    
    廖永忠仍舊不肯說。只是求劉基救他。    
    劉基說:「你又不說,我怎麼救你。」他審視著廖永忠的臉,說:「你呀,印堂發暗,確實有大災禍,輕則殺身,重則滅門。」    
    劉伯溫說這話並非是未卜先知。他早就疑心,當初廖永忠是領有不可告人的使命,替朱元璋殺害小明王的,不然風平浪靜,一條完好無損的大船怎麼說沉就沉了?朝野上下不也有種種議論嗎?看了今天廖永忠這副活不起的樣子,劉伯溫心裡印證了猜測的一切,那是真的。    
    廖永忠惶恐地說:「難怪我哥哥說,什麼事都瞞不過你呢。救救我吧。」    
    劉基說:「是小明王的事吧?」    
    兩人都在打啞謎,求人的和被求的都隔著這層沒捅破的紙說話。這樣更好,事後朱元璋追究起來,劉基也有可以搪塞的,他們什麼也沒說。此時劉基倒生怕愚蠢的廖永忠會向他和盤托出,那就壞了,因此他制止廖永忠道出隱情。    
    廖永忠又跪下了:「先生神算,你說我現在該怎麼辦呢?」    
    劉基拉他起來:「不要這樣,隔牆有耳,叫人看見了成什麼樣子!」廖永忠起來後,劉基含混其辭地說,做事不可太過。那小明王本是個虛設的牌位,不傷害任何人,其實滿可以相安無事。    
    這等於認定是廖永忠殺了小明王,卻又沒有說破,說的人明白,聽的人也會意。    
    廖永忠說:「我不說先生也能猜得到。我與他素不相識,又無怨無仇,我下這個毒手幹什麼。」    
    「你不要說出底來,我不聽也不猜。」劉基忽然不著邊際地問起他的身體如何?    
    廖永忠一時沒明白是怎麼回事,他說:「我身體一直很好啊。」    
    劉基像是不經意地說:「你哥哥可是不行了,像他那彎腰駝背的樣子,人們再也想不起他來了。」這是再明顯不過的暗示了。    
    廖永忠突然大徹大悟起來,他說:「先生是說……」劉基立即打斷他說:「我說什麼了?我什麼也沒說呀!我要吃飯去了,吃完飯要上早朝,我雖無官職,卻得天天早朝,縱觀二十一史,史無前例呀。」他哈哈大笑著已走出了亭子,留下廖永忠在那裡呆想了好一陣。他想,哥哥沒有說錯,劉伯溫果然是高人,肯於下水救人,又絕不會讓垂死的人把他拖下水去一同滅頂。    
    朱元璋怎麼會忘了廖永忠呢!在大封功臣時,他斟酌再三,本來是把他放在公爵簿子裡的,憑良心說,他值,沒有他這麼順利地剷除龍鳳皇帝,朱元璋建立大明王朝說不定會有什麼周折,要拖上幾年。但朱元璋不能不顧及輿情,連後宮都有關於小明王死因不明的議論,更可以想見朝野內外了,只是朱元璋聽不到就是了。    
    他想,如果把廖永忠封得太顯赫,不是助長了不利於他的輿論了嗎?他只能讓廖永忠委屈一下了。而且他也要借此觀察一下廖永忠的反應,他是永遠忠呢,還是一時的忠,如果他恃功而發洩不滿,這人就是個危險因素了。    
    果然,廖永忠竟稱病抗旨不上前線,這令朱元璋非常惱怒,萬一他因不滿封賞鬧起來,把小明王的底兜出來,可就壞大事了,這種胸無點墨的人什麼事幹不出來?    
    朱元璋這幾天一直為此事而焦灼著。    
    他背後的屏風上又貼了很多紙條。其中一個寫著「廖永忠」三個字,朱元璋把這個紙條貼上後,又扯了下來,猶豫片刻,又重新貼上。這動作叫侍立一旁的胡惟庸看在了眼中。    
    李善長、劉基陸續上殿來了。    
    朱元璋扯下一張紙條說:「伯溫先生,過去朕一向以為,給你任何官職,都是屈辱了先生,而今立國之後,你如還是個太史令,就不方便駕馭百官了。」    
    劉基說駕馭百官上有陛下,下有李丞相、徐丞相,又有六部,他就還當太史令吧。說著遞上一沓文件,這是他已編好的《戊申大統歷》。他說此後的事,他就召集文人編寫元史了。    
    「這不能由著先生了。」朱元璋說:「朕想了好幾個晚上,朝野上下,像先生這樣直言敢陳的人太少了,朕所渴求的不是阿諛奉承者,而是諍臣。想來想去,決定拜先生為御史中丞,太史令你還兼著,如何?」    
    劉基說:「我與陛下幾年的君子協定就這樣一朝破壞了?況且,御史中丞是專門開罪於人的角色,陛下是惟恐我舒服啊!」    
    朱元璋說:「如果連你都怕得罪人,不敢當這個御史中丞,朕看滿朝文武當中更沒有人敢挺身而出了,百室你看呢?」    
    李善長忙說,很是。他也勸伯溫先生屈就,整頓吏治振興朝綱,歷朝歷代都是大事。    
    這時楊憲上殿來奏報,朱元璋下詔召來的蘇州府富戶豪紳到了,在奉天門外等候陛見。    
    朱元璋問來了多少戶?    
    楊憲答,每年納糧一百石至四百石的共四百九十戶,來三百一十戶;五百石至千石的五十六戶,來十八戶;千石至兩千石的六戶,來四戶;二千石至四千石的兩戶,來了一戶。    
    朱元璋問他的親戚錢萬三來了沒有?    
    楊憲答:「來了。」    
    朱元璋又問沒地種的農民來了嗎?    
    楊憲答,按陛下的意思請來十戶。    
    朱元璋說:「都請上殿來吧。」    
    三聲淨鞭響過,值殿官在堂上唱喏:「蘇州民眾上殿嘍!」    
    幾百人熙熙攘攘地從奉天門外魚貫而入,由汪廣洋、陳寧等人引領著。前面一夥人多,看裝束,一望可知是豪紳,最惹人注目的是錢萬三也在其中。跟在後面的一小撮,衣衫破舊,清一色是農夫,瑟索著肩。    
    在司官的引領下,富戶在前,貧民在後,依次上殿,在丹墀下跪拜,山呼萬歲畢,起立。富戶站左,貧民在右,服飾、儀態成鮮明對照,這令朱元璋很不舒服。    
    朱元璋向下望望,問:「蘇州每年繳糧四千石的是哪一位呀?」    
    走出來的是錢萬三。


第二部分 大明洪武皇帝的備忘錄第27節 我來伺候皇上

    朱元璋樂了:「原來是你。日子過得怎麼樣啊?」錢萬三答:「托皇上的福,國泰民安,百姓豐衣足食。」    
    「豐衣足食?」朱元璋說,「你向右看,這十位農夫,是和你在同一塊土地上過日子的人,你看他們的樣子,像豐衣足食嗎?」    
    錢萬三說:「陛下,我說的是多數人家。」    
    朱元璋說:「那更不對了,在丹墀下,他們是少數,可在蘇州,窮人是多數。」朱元璋拿起個單子,說:「蘇州戶口六萬三千戶,能繳一百石糧以上稱得上富戶的才五百多戶,你這賬是怎麼算的呢?」    
    錢萬三啞口無言。但心底不得不佩服,皇帝對下情瞭解得這麼透。    
    朱元璋問站在前面的一個農夫:「你往前站,你今年多大年紀了?」    
    那臉如核桃皮的老農夫說:「回稟陛下,六十有六。」    
    朱元璋說:「好啊,六六大順,你今年過大壽了嗎?」    
    老農民道:「不瞞皇上說,一年有半年吃糠咽菜,哪有閒錢過大壽啊。活著有口氣就知足了。」    
    朱元璋問:「河捐啊、路捐啊,還有壯丁捐,你們替富戶出嗎?按規矩,你們出人出工,富戶出錢是吧?」    
    老農民據實奏報,事實上窮人是出人又出錢。名目是出工出力不再出錢,可官府能向富戶去要錢嗎?    
    朱元璋說:「朕就知道是這麼回事。錢萬三,你交的四千石糧,有多少轉嫁到農民佃戶頭上啊?」    
    錢萬三一來跟朱元璋打過交道,熟了,又仗著皇上為他立過牌坊,所以也不藏著掖著,他說:「若講良心話,都得攤到佃戶頭上。」    
    朱元璋說:「你說了實話。你不說實話朕也知道怎麼回事。」他轉向眾人,說他希望天下富人越多越好,不怕你們富,民富才能國強。但富了不可黑心,黑心,不讓佃戶活下去,他們就逃亡、造反,你一顆租子也收不上來。新建立的大明國,就是要富戶能心安理得,窮苦人能吃上飯,穿上衣服,他希望大家記住這四條:不要欺凌佃戶;不要趁荒年低價兼併人家養家口的田地;不要仗勢欺負弱者;不要勾結官府肥己。他宣佈,想在蘇州試一種新的減租辦法,富戶可能有些損失,從長遠看是得利的,他問富戶們願意不願意?    
    富戶們都說願意,不願意也沒人敢當皇上面說。    
    朱元璋對那個老農說:「朕給你十兩銀子,回去過過六十六大壽。」    
    老農趴下磕頭:「萬歲爺,我是哪輩子積德了,讓皇上賞我呀。皇上給了這十兩銀子,我回去買牛買田,哪捨得吃了啊,那不是香香嘴巴臭臭屁股嗎?」    
    好多富戶大笑,又忙捂嘴。雲奇在一邊喊:「放肆!」    
    老農嚇得直叩頭。朱元璋說:「你們別嚇唬他。農民多老誠,多可愛呀。這十兩銀子,就是賞你做壽的,朕再給你十兩,你拿去買牛、買田。」    
    錢萬三說:「皇上這樣憐貧惜老、憐憫百姓,這國家沒有不富足太平的,我們再為富不仁也不好意思了。」    
    朱元璋笑了:「這話朕愛聽。」    
    累了一天的朱元璋傍晚時分來到坤寧宮。一進門他就吵著快找便裝換換,他說皇上不好當啊,這繁瑣的禮儀、三脫三換的衣服,叫人不勝其煩。    
    馬秀英說:「別換了,反正陛下也坐不了多久,還要到別的殿去。」    
    朱元璋坐下來自己扒掉靴子,扔出去好遠,然後光著腳在地上走,說:「這多舒服,朕今天哪兒也不去了,住你坤寧宮。」    
    馬秀英說:「我人老珠黃的,在我這兒有什麼意思。」    
    朱元璋說:「有多少回,朕心裡憋悶時就願意到你這兒來,你什麼都不說,朕心裡也覺得踏實。」    
    馬秀英替他拿來便服換上,說:「謝謝你從來不忘記過去的患難情意。」    
    朱元璋品著茶讓她開一個單子。把她娘家那邊還有什麼親人一一寫上,他記得有個叔叔,還有表舅、表哥?    
    馬秀英問:「陛下問這個幹什麼?若講親戚多了,遠的、近的、表的,總有幾十個吧。」    
    朱元璋說明了,把名單開出來,該封的封,該賞的賞,他說不能太虧了皇后。    
    馬秀英說:「這我可得好好謝謝陛下。你心裡有我,比什麼都強,封我親戚的事就免了吧,千萬不能辦。」    
    「你生氣了吧?」朱元璋審視著她的臉解釋地說,登極過後,先追封朕的上四代祖先,這是規矩,沒有厚此薄彼的用心。    
    「陛下想哪兒去了!」馬秀英說,他的養父郭子興,你追封他,誰也說不出什麼。別的親屬,如果是有功勞的,有才幹的,也倒無所謂,他們本是平常百姓,突然因自己當了皇后而平步青雲,那可真應了平時那句話了: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朱元璋說:「你可要小心啊!這話可是冒犯天子的,有殺頭之罪呀。」    
    馬秀英笑道:「你要殺我,我也沒辦法,誰讓我當初跟了你呢!」    
    「你越來越放肆,這可是君前失禮罪呀!」朱元璋說,「不叫我陛下,一口一口你,了得嗎?」    
    馬秀英說:「你方才不也說『我』了嗎?你應當稱朕啊!」    
    朱元璋說:「可不是,當皇帝還沒當慣。」二人大笑,這一笑,彷彿時光倒退到了小家小戶的從前,倒也別有一番恩愛滋味在心頭,令人留戀。    
    馬秀英說:「陛下封了我的親戚,對我沒什麼,人家會說陛下有私。基業剛剛開始,不該這樣,我知道皇上是一片好心,可我真心勸你不要這樣。」    
    朱元璋感歎地說:「你真是朕的賢內助啊,都說唐太宗的長孫皇后賢德,我看未必有你這樣通情達理。你既這樣說,那就不封;不過,這一來,別人的也不好封了,你會惹人不高興的。」    
    「不會吧。」馬秀英說,「我早聽說了,你要封你的會算卦的老岳父為侯,人家逃之夭夭,根本不稀罕。郭寧蓮的兩個哥哥倒該封,你卻沒有封。」    
    朱元璋說:「這,朕倒有意避嫌,日後還會封,有機會你替朕在郭寧蓮面前解釋一下。」    
    「我不管,」馬秀英笑道,「陛下又不是不認識她。」    
    朱元璋說:「還有真妃的親戚呀。」這才是他放在心上的,他答應過達蘭。    
    馬秀英大不以為然,前有車後有轍,連她這皇后的親戚都免封,別人的更不用提了。    
    朱元璋沒有說什麼。停了一下,他對馬秀英說,他過幾天要動身去開封,馮國勝大軍已打入潼關,徐達已進至陝州,北伐大軍平齊魯,下河洛,戰績煌煌,不久即可攻下大都,元朝京城不過是一座孤城而已。    
    馬秀英贊成,陛下親自到前線犒師,對將士是莫大鼓舞。    
    朱元璋他不單是去犒師,也想看看開封這座城的氣勢。作為國都,南京雖有虎踞龍蟠之勢,又是六朝故都,但他總是覺得有點犯忌。    
    馬秀英問犯什麼忌?    
    朱元璋認為在南京建都的六朝,三國時的吳,東晉,南朝的宋、齊、梁、陳,五代的南唐全是短命的。況中原才是腹地,西安、開封、洛陽這才是華夏中心。    
    四    
    朱元璋正聚精會神地批答奏章,已經快到子時了,當值的小太監們早都困得哈欠連天、東倒西歪的了。    
    雲奇引領著金菊悄悄走來,雲奇高抬腿輕放步的樣子很好笑。來到廊柱後,已經看得見燈下忙碌的朱元璋了,有個小太監在給他添茶水。    
    雲奇小聲囑咐金菊說:「你可別弄夾生了呀!正好今天皇上沒說上哪個宮裡去呢,寧妃把這差使交我了,說我要弄壞了事,剝我的皮呢。」    
    金菊不自然地笑了一笑,說:「我心口跳得打鼓一樣,快從口裡跳出來了,我不行,還是回去吧。」說著真的掉頭往回走。    
    雲奇一把拉住她,說:「你真不中用。怕什麼?再說,皇上跟你都有過一回了呀!」這一說,羞得金菊推了他一把,羞臊地說:「你不是個好人。」雲奇哧哧地笑。    
    雲奇從黑影裡走出去了,逕直上殿,他只在門口擺了擺手,在殿上當差的四個小太監先後溜了出來。    
    雲奇又對他們耳語幾句,小太監們便四散走了。    
    雲奇向殿柱後面的金菊招手,金菊猶猶豫豫地來到殿門前。    
    雲奇說:「看準機會,別冒冒失失地進去。」    
    朱元璋寫著字,左手拿起茶杯,想喝茶,卻沒有水,把茶葉沾到了嘴上,朱元璋把杯子往案上磕了磕,示意小太監倒茶,頭也不抬地接著寫字。    
    雲奇推了金菊一把,金菊便輕手輕腳地進去,提起水壺給朱元璋的杯子裡注滿了茶水。朱元璋仍未抬頭,喝了一口茶,突然嗅嗅杯子:「嗯?怎麼有一股香粉味?」他一抬頭,看見金菊在那裡,吃了一驚:「是你?你怎麼來了?」    
    金菊無助地向殿外看了一眼,雲奇那一瘸一拐的身影早走遠了。金菊只得說:「我來伺候皇上。」


第二部分 大明洪武皇帝的備忘錄第28節 我聽說陛下在選妃子

    朱元璋說:「這算什麼規矩,你怎麼能隨便到這裡來呢?」    
    金菊惶惑了,放下水壺,說:「皇上不需要我,那我走了。」真的轉身就走。    
    「你回來。」朱元璋又叫住了她,他索性放下筆,站起身,打量著金菊說,「你不是恨朕嗎?」    
    金菊更六神無主了,嚇得直抖。    
    朱元璋說:「天下多少女人想看朕一眼都不可得,朕看上了你,你反倒去跳井!跳了枯井死不成,還有不枯的井啊!為什麼又不跳了?」    
    金菊的心靈受到了傷害,她雙手蒙面,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扭頭就往外跑。    
    朱元璋在後面喝令:「站住。」    
    金菊不得不站住,垂著頭哭,肩膀一聳一聳的。    
    朱元璋說:「是什麼高人給你出了高招啊?打扮得這樣花枝招展,是來討朕喜歡,是不是?」    
    金菊用一種異樣的眼神斜睨他。    
    朱元璋說:「你打的是什麼算盤?讓朕猜猜。」他那揶揄犀利的目光讓金菊膽寒。    
    朱元璋說:「你想一本萬利,是不是?討得我歡心,封個妃子,再生個皇子,你就不是一個宮女、丫環了,你就身價百倍了,是不是?誰給你出的主意呀?」    
    金菊說:「沒有人出。」    
    「沒有人出?」朱元璋冷笑,「沒有人指使,你有這樣大的膽子,敢來闖殿?」    
    金菊說:「我回去還不行嗎?」    
    朱元璋走過去,端起她的下巴,說:「既然來了,急著回去幹什麼?」    
    金菊委屈得又哭了,越哭越咳個不住。朱元璋厭惡地看著她,說:「朕當皇帝了,朕成了一塊肥肉,人人想來咬一口,連你這樣的人都來做夢。」他上去攬住金菊的腰,說:「朕滿足你,但你什麼也得不到,我要告訴你,凡是費盡心機鑽營的人,休想在朕這兒討得半點便宜。」    
    在金菊眼裡,朱元璋變得十分猙獰可怕,她掙扎著、後退著,拚命地咳著,突然噴出了一口血來,全噴到了朱元璋龍袍上,朱元璋又驚又怒,大叫:「來人啊!」    
    金菊嚇壞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爬起來,掏出手帕想替朱元璋擦拭,朱元璋甩開了她。    
    雲奇和幾個小太監跑上殿來,朱元璋衣服上的血嚇了他們一跳,雲奇以為金菊行刺了,忙問:「傷著了沒有?」又斥責金菊,「你敢對皇上行刺?」    
    朱元璋說:「是她吐的血,快把她弄走吧。」    
    幾個小太監把咳著、哭著的金菊弄走了。    
    自尊心、羞恥心幾乎徹底把金菊擊垮了,她那天晚上從朱元璋的奉先殿逃回住處,一路哭,昏昏沉沉的,第二天就一病不起了。    
    七巧來看她,坐在床邊難過地拉著她的手,勸她千萬別往窄處想,難得皇后和寧妃把她當親人一樣待。    
    金菊說:「我這病好不了啦,白費了她們的心了。」    
    這時一個小太監跑來說麻太醫來了。    
    七巧給她打氣,這麻太醫的醫術可高明了,專門給皇上大臣們看病的。    
    沒想到驚動這麼大,陪麻奉工太醫進來的是馬秀英和郭寧蓮,七巧忙站起來。金菊也掙扎著坐起,說:「皇后,我這病不用治了,好不了啦。」    
    郭寧蓮說,小小年紀,別說喪氣話,麻太醫給開幾副藥,一定能藥到病除。    
    麻太醫坐在床邊,給金菊號了脈,又扒開她眼皮看看,又叫她「伸伸舌頭」,都看過,他說沒大事,吃幾副藥就能好,不過不能胡思亂想,要靜養才行。    
    金菊在枕頭上給麻太醫磕了頭。麻太醫接過七巧遞過來的筆,在小几上寫了個方子。    
    郭寧蓮看了看,命小太監回頭到御藥房去抓。    
    麻太醫走後,有個太監來稟報:「皇后,宋先生請皇后到文樓去呢。」    
    馬秀英說:「又是哪個皇子淘氣不服管了?叫人操心。」她關照郭寧蓮先在這照應一下,她回頭再來。    
    馬秀英走後,郭寧蓮坐在床邊,笑著說:「你呀,真是個笨人,連勾人的本事都沒有,好事都叫你辦壞了。」    
    金菊說:「快別再提了,羞死人了。」    
    郭寧蓮叫她別灰心,等把病養好了,再想辦法。上次若不是她吐了皇上一身血,他也不會惱。    
    金菊說:「不全因為這個。因為我跳井,他恨我,他把我說得一錢不值,說我巴結他為了得寵,想生皇子。」    
    「這也不是醜事呀!」郭寧蓮說,「哪個宮裡人不想得寵?誰不想為皇上生皇子?你當時就該頂他幾句,你該說,我就是想當皇妃,這有什麼大逆不道嗎?」    
    金菊心灰意冷地說:「我壓根兒就不該去,自討沒趣。」    
    郭寧蓮給她剝了個橘子,送到她手上,勸她好好養病,會時來運轉的。    
    金菊說:「你饒了我吧,就是真的治好了病,我也什麼都不求了,在宮裡伺候你和皇后,當個粗使的丫頭就心滿意足了。」說到這裡忍不住又啜泣起來。    
    天亮後,胡惟庸早早地在謹身殿外等待,朱元璋一出現,他便上去躬迎。朱元璋說:「上朝,你與朕是最早的。」    
    胡惟庸說:「謝陛下。」    
    二人一前一後到殿上,胡惟庸準備好了文房四寶,朱元璋背手看屏風上的昨天貼的紙條,看哪一條已辦,哪一條要先辦,哪一條緩辦,這已成定例。    
    朱元璋要在開封召見徐達、常遇春,問他派人去送信了沒有?    
    胡惟庸為保險起見,同樣的文件派兩個差官隔半天起程,以免誤事。    
    朱元璋看著他,表示滿意。良久,朱元璋問:「你現在是太常寺少卿,是不是大材小用啊?」    
    對他的封賞,確實不高,朱元璋也是有意的。難得的是胡惟庸毫無怨言,照樣勤於王事,比起廖永忠來真是天上地下。    
    胡惟庸笑道,官不在大小,能受皇上器重,就是一個沒有品級的差役,像雲奇那樣,也是榮幸的。他說得平和、實在,一點都不矯情。    
    朱元璋故意說:「有人說你背地裡有怨言,這麼賣力,才弄個四品官。」    
    胡惟庸說:「說這話的人一定是嫉妒臣,他們看我整天圍著皇上轉,又生氣又無奈,就來中傷我。」    
    朱元璋又笑了,沒再說什麼。    
    朱元璋在紙條中檢視著,從裡面挑出一張寫有「廖永忠」三字的來。朱元璋問:「好像廖永忠從廣東回來了就沒走?」    
    胡惟庸說,廖永忠本來托病,後來勉強去了,打了一仗,自元朝廣東行省左丞何真投降後,廖永忠便又告病回來了。    
    朱元璋問:「他想見我?」    
    「是。」胡惟庸說。    
    朱元璋問:「他封侯,有沒有什麼議論啊?」    
    胡惟庸說:「有。有人說他功勞比俞通海大,卻沒有進功臣廟,也有人說……」他突然不說了。    
    朱元璋問:「怎麼不說了?」    
    胡惟庸說:「臣不敢說。」    
    「朕又不割你舌頭。」朱元璋說。    
    胡惟庸說:「這自然是無稽之談了。有人說,他手裡有皇上的把柄,不敢不封他侯。也有人說,他應當封公,進功臣廟,日後一定會飛黃騰達。」    
    朱元璋臉上的肌肉跳了跳,又問:「聽說廖永忠也不大高興?嫌官小了?」    
    胡惟庸說得模稜兩可,誰不想官做得更顯赫呀?    
    朱元璋又問:「他是不是找朕來要官呀?」    
    「那怎麼會?」胡惟庸說,「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朱元璋沒再說什麼。    
    胡惟庸問:「陛下見不見他?」    
    朱元璋說:「不見。」臉色很不好看。    
    忙了一天的朱元璋下了朝,朝達蘭的仁和宮走去。    
    朱梓放學後哭著回來了,達蘭迎出來問:「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跟隨上學的小太監李玉說,背書背不下來,叫先生罰站,打了手板。    
    朱梓說他再也不去文樓唸書了。他恨宋濂那個老狗,偏向,幹嗎不打朱棣他們?    
    達蘭說:「別哭。這宋先生憑什麼連皇子也打起來了?別看我們梓兒年幼,可是封了潭王的,他連王爺也敢打?」    
    這一說,朱梓哭得更厲害了。恰這時朱元璋和馬秀英走了來。朱元璋問:「怎麼了?我們潭王爺還哭鼻子呀!」    
    達蘭抓過朱梓紅腫的手心讓朱元璋看:「皇上看,這宋濂也太霸道了!三天兩頭打孩子,誰給他這麼大的權力?」    
    朱元璋看著孩子的手,有點心疼,火愣愣地回頭對雲奇說:「去叫那個蠢才來!」    
    雲奇剛要走,朱元璋又叫:「不用來了,轟他走,叫他滾回老家抱孫子去吧。」    
    雲奇剛要邁步,馬秀英說:「皇上在氣頭上,才說出這氣話來。當年皇上親自幾顧茅廬,把浙江四賢請了來,把夫子廟改成了禮賢殿接納人家,處處請教,無比敬重,這是天下人都傳誦的美談,現在卻趕他走,不好吧?」    
    朱元璋說:「正是朕太寵著他,才寵出這毛病來,連皇子也打起來了。」    
    馬秀英幾乎是在開導朱元璋了,在宋濂眼中,沒有皇子,也沒有太子和王爺,有的只是學生、頑童。哪有先生不罰學生、不打學生的道理?玉不琢不成器,人也一樣。這和裁縫一樣,請了裁縫,把布料交給人家,只能聽憑人家剪裁,豈有心疼剪下的邊角廢料的道理?    
    達蘭說:「敢情沒打皇后的孩子。」    
    馬秀英說她的孩子,都挨過打,她從來沒說過什麼。如果因為老師管教孩子而趕走老師,這可是貽笑大方的事呀。連民間都忌諱,何談尊師重教?    
    朱元璋頓時醒過腔來,說:「算了!這事不要再提了,我方才也是一時糊塗了。」他給朱梓揉了揉手心,說:「聽老師話,刻苦讀書,自然就不挨板子了!朕小時候倒想挨板子去上學,可沒機會呀。」    
    達蘭很不高興地領孩子走了。    
    當天晚上,朱元璋就睡在了仁和宮。    
    燈光朦朧,達蘭在被窩裡勾著朱元璋的脖子問:「我聽說陛下在選妃子。」    
    朱元璋說:「你聽誰說的?」    
    「那陛下就別問了。」達蘭說,「有沒有這事吧。」    
    朱元璋說:「這也是規矩。朕倒沒這樣的旨意。他們到民間去選秀,充實後宮,也是為大明江山考慮的。」    
    達蘭撇撇嘴,說:「說得好聽。陛下有了年輕好看的妃嬪,再也不會到我這仁和宮來了吧?」    
    朱元璋在她額頭上點了一下說:「你還不知足,你這兒朕來得最頻了。」    
    達蘭說:「陛下說話怎麼不算話呀?」    
    朱元璋說:「朱梓這麼小,也已封王了。還有什麼事又惹你不高興了?」    
    達蘭說:「陛下親口答應,要封我的親戚的,名單我可備在這兒了。」她跳下地,從梳妝台上拿來一個很長的人名單子。    
    朱元璋看也不看,告訴她這得從長計議了。    
    「為什麼?」達蘭問,是她不配還是她的親戚不配?    
    朱元璋說:「連皇后的親戚都不封,能單封你的嗎?」    
    達蘭愣了一下,嚶嚶啜泣起來。    
    朱元璋氣惱地說:「你再哭,朕馬上走。」說著真要下床。達蘭這才不說話了。


第二部分 大明洪武皇帝的備忘錄第29節 準備揮兵直搗大都

    洪武元年開局大吉:二月初五征虜副將軍常遇春率師自濟南攻東昌,一舉攻下。徐達也根據朱元璋的諭令擊潰了元丞相也速主力襲取樂安,生擒了元朝樞密院判脫驩。徐達繼續揮師北上,直下濟寧、鄆城,俘敵三萬餘人、馬匹兩萬。又乘勝殺向河南,經陳橋,攻入汴梁,自虎牢關進至河南塔兒灣,與擁兵五萬的強敵元將詹同、脫因帖木兒對壘,徐達與常遇春聯手發動攻擊,斬敵無數,連梁王本人也投降了,河南全境平定。    
    朱元璋就是此時動身前往汴梁的,時在三月二十四日。此前不止一人建議大明王應以汴梁為都城,此時他已下令將汴梁改回舊名叫開封府了。    
    五月廿五日,朱元璋在開封行在接見徐達。    
    徐達一身戎裝,風塵僕僕地進來,對朱元璋行大禮。    
    朱元璋說:「行了,你就不必太拘於禮儀了。徐達,你瘦了,為打天下,你南征北討,真是第一功臣啊。」    
    徐達說他時時牢記那年陛下因他部下搶劫,打他軍棍的事,這麼多年不敢再有半點差錯。    
    朱元璋叫胡惟庸:「給徐丞相看座。」    
    胡惟庸親自搬了個座位,扶徐達坐下,徐達說:「謝謝太常少卿。」    
    朱元璋說:「你那麼叫,是舊黃歷了。他如今是中書省參知政事了。」    
    胡惟庸的這次升職,是在一點跡象沒有的情況下發生的,朝中波瀾不驚,那是因為大家意識到,重用胡惟庸是遲早的事,並不意外。    
    「恭喜。」徐達向胡惟庸拱拱手。    
    朱元璋召徐達來,最主要的是商討破襲大都的戰術,只有攻下元朝的首府,元朝政權才算最後消亡。    
    朱元璋據目前所向披靡的形勢預料,攻取大都,可以不費大力氣而輕取。他問徐達想怎麼個打法?    
    徐達分析,現元將王保保在太原猶豫不敢上前,潼關又為我所佔,張思道、李思齊失勢西逃,元朝大都已絕了援兵,他準備揮兵直搗大都。    
    朱元璋指點著一張軍用地圖提醒他不要忘了,河北一帶,土地平曠,利於騎兵作戰,騎兵恰是蒙古人的長處。最好是用偏師為先鋒急進,徐達本人督水陸之師隨其後,大都可下。    
    徐達怕收不到全功。大都北面是大漠,本是蒙古人老家,明軍攻大都,他們王室一定北竄,發兵追擊,荒漠地廣,兵餉難繼,也非易事。    
    朱元璋倒很實際,他以為成敗繫於天。若真的讓元朝皇帝逃去了,那是天意,命不該絕,也不必窮追;他們出塞後,我們把好邊關,不讓他再來騷擾就是了。    
    徐達應道:「臣記住了。」也就放下心來。    
    朱元璋拿出另一張圖,說:「這是朕親手繪製的一張進陣圖,你可帶在身上,你明天就返回河陰去,馬上向大都攻擊。」    
    徐達說:「臣遵旨。」    
    據胡惟庸說,他的臨時行宮曾經是宋徽宗的別宮,但無法考證真偽。    
    晚上,朱元璋被侍衛送入行宮中,一派紅光、金光,不比金陵皇宮遜色。    
    朱元璋看見一個嬌羞的、風情萬種的美人坐在床邊。    
    朱元璋問:「你是誰?你怎麼來的?」    
    那女子站起來,說:「妾是來侍奉皇上的,我是選到宮中的秀女。」    
    朱元璋明白,准又是胡惟庸幹的好事。他並不反感,走過來脫衣服,那女子早過來幫他寬衣了。    
    又是早晨,劉基在樹下練太極拳。朱元璋北巡後,他和李善長奉命留守。    
    有侍者來報:「中丞大人——」    
    劉基說:「我是御史中丞,不是中丞,別弄錯了。」在旁的宋濂悄悄地樂。    
    侍者說:「左丞相來見您,已到了大門外。」    
    劉基忙收拳,叫了聲:「快請。」    
    宋濂猜測,大清早,丞相來見,必有軍國大事,或者皇上從開封來了諭旨。    
    劉基冷笑,早已猜到,李善長必是為李彬的案子而來。    
    「李彬?」宋濂道,「是中書省的都事李彬嗎?」    
    「正是啊!」劉基平平淡淡地說,「我昨天把他抓起來了。」    
    宋濂說:「你是裝傻呀,還是真的不知道?這李彬是李善長的親戚呀。」    
    「我怎麼不知道?」劉基說,這李彬膽大妄為,敢接受廣東一個想巴結當官的商人五百兩銀子的賄賂。    
    宋濂問:「你要嚴辦?」    
    「不用嚴辦,也是死罪。」劉基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態。    
    宋濂說:「我知道我勸不了你……」    
    「那就別勸。」劉基笑著說。    
    宋濂不禁搖頭,皇帝巡幸開封?熏走時當百官明令,他不在時由李善長、劉基二人監國,這可好,二號監國拿一號監國的親戚開刀。    
    「別嗦了。」劉基說,「我得快去換衣服了。」    
    但已遲了,沒等他回房更衣,李善長的轎子抬到了他眼前,只得在大柏樹下施禮。    
    李善長笑吟吟地下了轎,說了聲:「先生早!」    
    劉基和宋濂都問候了:「丞相早。」    
    劉基說:「我正練拳,太不恭了,先請丞相到客廳喝茶,我換了衣服就來。」    
    李善長說:「不必了,幾句話的事。」他像老朋友一樣,拉著劉基的袖子向八角亭走:「我們到亭子裡去,何必在屋子裡!」    
    宋濂說了句:「我去出恭,失陪。」趕緊溜了,他覺得自己不便參與此事,他既不能徇私,又勸不了執拗的劉伯溫。    
    落座後,李善長關切地說:「皇上走前,我向皇上說了,開國的賞賜名單中漏了先生,即使你不要顯官,給一點田畝總是應該的,你指一指,在老家浙江要田,還是在南京附近要。」    
    「謝謝丞相。」劉基說他在家鄉武勝村,祖上留下的幾畝田,足夠一家人口謀生了,要那麼多地幹什麼,又不想當財主。    
    李善長說:「先生總是這樣清高,叫我們不好做人了。」    
    「人各有志。」劉基說,「我這人,這些事上歷來不上心,我也並不妨礙別人。」    
    李善長沉了一下,說:「皇帝這是登極後的第一次出巡,委託我二人監國,我們應當和衷共濟才好。」李善長的話已有一點綿裡藏針的味道了。    
    「諸事還請丞相多拿主意。」劉基客氣地裝傻。    
    「這不是說遠了嗎?」李善長說完又沉默下來,話不好出口,就說,「這幾天天氣太熱了,田地旱得都龜裂了。」    
    「是啊,」劉基說,「丞相無大事,我得換換衣服該辦公事去了。」他真的站了起來。    
    李善長忍不住了,說:「伯溫,我是來求足下的。」    
    「你這相國有事求我?」劉基說。    
    李善長說:「你把都事李彬下到牢裡去了?」    
    劉基並不否認是自己幹的,聖上正想殺一儆百呢,他竟敢賣官受賄,如果不是廣東方面行賄人犯了事,也牽不出李彬來。    
    李善長問:「先生想怎麼處置他呀?」


第二部分 大明洪武皇帝的備忘錄第30節 開國後的第一科鄉試

    「當然按律。」劉基說大明律是聖上御批恩准的,不管是多大的官,貪污、受賄六十兩以上的處以極刑。這李彬竟一次收贓銀五百兩,死幾回都夠了。    
    李善長言不由衷地稱道伯溫秉公執法是一絲不苟的。    
    「我是御史中丞啊,」劉基說,「專司糾劾百官。這得罪人的倒霉差事沒人干,皇上給了我,我少不得替皇上充當黑臉判官了。」    
    李善長見話不投機,劉基根本不買他賬,只好攤牌說:「伯溫沒聽別人說過什麼嗎?李彬是我親戚呀。」    
    「倒是有人吹風。」劉基裝傻說,「可我不信,現在有些人慣會攀龍附鳳,藉以抬高身價。」    
    「是真的。」李善長說李彬是他妹妹的兒子,是他外甥。    
    劉基聽了,非但不買人情,反而拍著大腿說:「唉呀,你實在不該戳破這張紙。你不說破呢,我做個人情,皇上就是怪罪下來,最多說我辦事馬虎,是非不分。知道是你外甥就難辦了,我若從輕發落,那就是徇私枉法了,我看不但對丞相不好,對皇上的威望也有損害。」    
    李善長的臉拉得老長,沒想到他用這種辦法堵他,沒好氣地說:「不至於這樣嚴重吧。我看是先生怕自己的聲譽受損。」    
    劉基借坡下驢地說:「你真說對了。我放了李彬,別人會說我劉基畏權勢,向丞相低頭,說得再難聽,還可能說我取媚丞相,想陞官,我劉伯溫名聲不值錢,也不能這麼糟踏。」這等於變相宣稱,他絕不通融。    
    李善長沉不住氣了,站起來口氣變硬了:「這麼說,中丞大人是不肯通融了?」    
    「不是我劉基不肯通融。」劉基也強硬起來,「實在是大明律不肯通融!」    
    李善長說:「那好吧,我們把這案子報給皇上吧,等他回來,不要說問斬,就是凌遲、剝皮實草,我也認了。」說罷氣呼呼上轎揚長而去。    
    劉基拱拱手,說了聲「不送」。    
    兩頂大轎已停在禮賢館門口。劉基和宋濂並肩走出來,二人各自走到自己轎前了,宋濂又走到劉基跟前說:「你決心與李善長作對了?我看大可不必。」    
    「怎麼叫與他作對!」劉基說,「他如徇私,倒是與大明律作對了。」    
    宋濂說他有一計,孩子哭抱給他娘。    
    劉基明白是上報朱元璋裁決。    
    「你倒滑頭。」劉基笑了,說:「讓皇上去開這個殺戒,我當好人,對不對?你別忘了,通常是我替皇上得罪人。我若當好人,最好在皇上迴鑾前就放人。」    
    宋濂不理解他,李善長權力炙手可熱,門生故吏滿朝野,何苦當這個惡人。    
    劉基說:「朱元璋,啊,又叫名字了。皇上最令我佩服的是他對貪贓枉法者恨之入骨。他拿自己的兒子朱文正開了第一刀,這麼一比,李善長算什麼!貪官不會沒有,有震懾,使他們時時感到有利劍懸於頭上,天下就能太平,這是朱明王朝能否造福於萬民的根本,我豈能逆其流而動?」    
    宋濂搖搖頭:「我多餘廢話。我早知道你是個萬牛莫挽的性子。」    
    與此同時,李善長也在緊鑼密鼓地動作,他只有搬動朱元璋,討來尚方寶劍,才能救得外甥一命,他再三斟酌,派了能言善辯又在朱元璋跟前有面子的陳烙鐵陳寧替他走一趟開封去見駕。    
    正是麥子成熟季節,江淮大地放眼望去儘是黃燦燦的顏色,近幾天天氣好,農夫們都忙著在田里割麥。    
    一條夾在無垠麥田中的黃土路上,有兩騎馬不慌不忙地走來。    
    兩騎馬沿大路走來,馬上是李醒芳和楚方玉。楚方玉是扮了男裝的,俏麗而又瀟灑倜儻。眉間的胭脂痣卻掩飾不住她的嫵媚。    
    他們結伴趕往南京,是為了大明王朝開國後的第一科鄉試而來。    
    李醒芳早就聽說江南這場鄉試,連朱元璋都極為重視,要親自當閱卷官呢。    
    楚方玉卻嗤之以鼻,一個小和尚肚子裡能有幾滴墨水,也敢閱卷。    
    李醒芳說朱元璋不可小瞧。曾幾何時,他橫掃天下,聽說他的大將軍連大都也攻下來了,元朝已不復存在了。    
    楚方玉說:「你不是也說朱元璋是個品行不好的人嗎?打敗了陳友諒,佔了人妻。」    
    李醒芳還是很客觀地說,後來他想,這也是平常事。當年曹操還不是佔了張繡的妻子嗎?只要他是個治理天下的明君就好。現在看,他令官府勸民墾荒,實行減租減賦,這都是明智之舉。    
    楚方玉問他,這是他決心來應試做官的原因嗎?    
    李醒芳並不否認,大丈夫不能白來世上走一遭啊,總要幹出一番事業來。    
    楚方玉說:「怕另有所圖吧?」邊說邊樂,她是指達蘭而言。    
    李醒芳問:「你這是什麼意思?」他是明知故問。    
    楚方玉說:「你的可人兒陷在深宮,若考上個進士做了官,去敘敘舊情,也方便些呀!」    
    「多久了,你還記著這個事呀!」李醒芳說,「她對我心存感激,是因為我給她畫了很多像。」    
    「她對你沒感情?」楚方玉追問。    
    「也許濛濛礑礑有點。」李醒芳說,「你不認為那是很荒唐的嗎?」    
    中午時分,他們來到一條大河邊。    
    大河攔住去路。他兩人下馬,讓馬喝水,楚方玉坐在草地上,拿出帶來的乾糧和燻肉,兩人吃著。    
    李醒芳對楚方玉真要來一次惡作劇,考一回舉人,終覺不妥。    
    「舉人?」楚方玉說她若進了貢院考場,就得拿它個三甲,殿試拿個一甲也未可知。    
    「憑你的學問,你是不費吹灰之力的。」李醒芳清楚地記得,那年楚方玉考秀才進學,不就是這麼得來的功名嗎?不過,科舉並不是一切憑學問的。    
    忽見另一方向大路上又來了一夥人,前呼後擁有二十幾個人,有挑行李的,馱書箱、帶金銀細軟的,一個公子哥模樣的人騎在馬上,用馬鞭一指大河,說:「歇歇,這進京趕考太難了!誰出的餿主意!當官考什麼卷子,誰有錢出錢買就是了。」    
    一個奴僕說:「就是。就憑我們家大爺,連皇上都向咱家老爺借錢,還不賞個官兒?」    
    又一個老僕說:「咱公子是必中的。有楊大人一手包辦,不中個狀元,也是榜眼、探花。」    
    公子哥道:「那是,除了這三樣,不要。」    
    不遠處的楚方玉、李醒芳聽了,差點笑得噴飯。    
    公子哥一行也下馬了,飲牲口,吃飯。    
    公子哥在河邊席地而坐,吃著卷肉大餅,喝著米酒,無意中發現了不遠處的李醒芳二人,就站起身,信步來到楚方玉二人跟前,因為看到了馬背上的書箱,很有興致地說:「哎呀,你們也是進京趕考的吧?」    
    李醒芳說:「是呀!公子家住哪裡、尊姓大名啊?」    
    公子回答家住蘇州。他姓錢,叫錢大。    
    楚方玉笑起來:「這名字實惠,官大不如錢大。」極富諷刺意味的話卻並沒引起錢大反感。    
    錢大說:「我們家,錢大,那不是吹。騎上好馬跑七天七夜跑不出我們家的田地。說出我爹的名字,我怕嚇死你們。」    
    楚方玉說:「公子千萬別說,我可膽小。」    
    李醒芳說:「只要不是皇上,嚇不著我。」    
    錢大說:「南京皇城誰出錢修的?我爹!誰在南京聚寶門底下埋的無價之寶?我爹!連皇上都召見我爹,皇上缺錢花了就衝我爹借。你見過我家蘇州宅子門前的牌坊嗎,皇上御筆題的『為富而仁』,就是為我爹題的。」    
    楚方玉不屑地說:「這錢是夠大的了。」    
    錢大問他們來趕考準備文章了嗎?    
    「準備什麼文章?」李醒芳不明白他的意思。    
    大概怕錢大洩密,一個老家人過來,在背後拉了他一把,不讓他說下去。    
    錢大大咧咧地對他二人說:「到了南京,有什麼難處找我去,我住中書省楊大人府上,那是我舅舅。咱們三個,一個狀元,一個榜眼,一個探花,都給它佔了!將來宰相也由咱們當。」    
    李醒芳和楚方玉相視而笑。    
    錢大走後,楚方玉說:「這樣的人來應鄉試,朱皇帝實在應該感到悲哀。」    
    「還有你這樣的江南才女呀!」李醒芳說,「你只要考,是一定中的,那你可就永遠不能脫男裝,一生一世不能嫁人了,否則就是欺君之罪。」    
    楚方玉說:「只要你點一下頭,我不後悔。」    
    李醒芳說:「我勸你別弄這個惡作劇了吧。」    
    楚方玉說:「看我的高興了。」


第二部分 大明洪武皇帝的備忘錄第31節 皇上才是我們頭上的青天

    陳寧趕到了皇帝儀仗林立的行在,他向守衛說了幾句,守衛進去不久,胡惟庸出來,說:「哎呀,是你?什麼十萬火急的事跑來驚駕呀?再有三五天,皇上就回京了。」    
    陳寧說「丞相有封信給你,你看了再說。」說著遞上一封信。    
    胡惟庸說:「走,先到我那去,別叫皇上看見費口舌。」他早猜到陳寧不明不白地跑來,不會是什麼正大光明的好事。    
    果然,叫他猜著了。胡惟庸沉思片刻,好心地勸他別太冒失,千萬不能說是宰相派他為赦免李彬的事而來,要見機行事才行。吃過了飯,胡惟庸才帶他去晉見皇上。    
    朱元璋見胡惟庸領陳寧進來,就說:「你什麼時候來的?」他多少有點意外。    
    陳寧跪下去行了大禮,詭稱是丞相派他來接駕的,陛下北巡這些日子,京中秩序井然,一切都好,丞相請陛下不要惦念。    
    朱元璋有些奇怪李善長沒有信?    
    陳寧說:「他說我口頭稟報就行了,江南鄉試籌辦就緒了,貢院、捨號都修葺一新,單等皇上揀選吉日開科了。」    
    朱元璋忽然說:「你和胡惟庸湊到一起很有意思,一個胡剝皮,一個陳烙鐵,哈哈哈哈。」    
    陳寧臉上很不自在,一時弄不明白朱元璋的本意,忙說:「那是臣初當地方官時,不知天高地厚,地方不清靜,臣太著急了,便苛以重法。」    
    朱元璋正色地說,並沒有非難他的意思。但告誡他記住,對百姓要寬,對官吏要嚴。對官吏寬了,放縱了,他們就會擾民、害民,百姓不堪其苦,就要揭竿而起。百姓並無他求,吃飽飯穿暖衣足矣,當官的連這個都不給,這官員就十分可惡,所以今後對貪官枉法者要處以重刑,這是根。官不貪則民無怨,民無怨則天下太平。    
    這些話聽起來平常,卻是朱元璋的切身體會,他不就是被逼得沒有活路才鋌而走險的嗎?他所慮的,也是民不得安生,也會有人傚法他揭竿而起,再來推翻他手創的大明帝國。    
    陳寧和胡惟庸都說:「聖上所說真是至理名言。」    
    朱元璋問陳寧:「沒有別的事了嗎?」    
    陳寧說:「啊,沒有了,沒有了。」他猶豫再三,始終沒敢把李善長求情的事說出口。朱元璋一見面就說痛恨貪官的話題,他再不識時務地為貪官說情,這不是往虎口裡送嗎?    
    走出行在後,胡惟庸埋怨他:「問你還有什麼話,你怎麼不說了?」    
    陳寧說:「皇上好像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我沒開口,他就說了一大堆對貪官要處以重刑的話,這時候替李彬求情,那不是往套子裡鑽了嗎?」    
    胡惟庸說:「你不說,怎麼能救了李彬?你回去怎麼向丞相回復?」    
    陳寧說:「再找機會吧,我想,有丞相的面子,又沒皇上手諭,劉伯溫不至於下手先斬了李彬吧?」    
    胡惟庸說:「那倒是。」    
    在等開封消息的幾天裡,李善長再沒有開口求過劉基,二人每天同朝商議、處理軍國大事,好像從沒發生過齟齬之事,劉基也不再提李彬這個茬兒。李善長私下裡與當著太常寺丞的弟弟李存義議論,認為這是好兆頭,一定是劉基醒過腔來了,低頭不見抬頭見,惹惱了當朝首輔對他自己有什麼好處!    
    沒想到滿不是這麼一回事。    
    這天早上,李善長吃過飯,正走出來要上轎,他的弟弟太常寺丞李存義說:「這劉伯溫也太目中無人了,今天午時,要在午門外殺李彬了。」    
    「不可能,」李善長說,「他縱然越過我這個門檻,也得怵憚皇上的囑托吧?我們二人共同留守南京,我又是首輔,他敢這麼做?」    
    李存義把行刑的佈告都揭來了,說著從寬袖裡抽出一張紙,李善長抖開一看,果然有硃筆勾決人犯的字樣。    
    李善長氣得鬍鬚直抖,說了句「無法無天!」便上了轎,他要去禮賢館破了臉去理論。    
    劉基執意妄為,在李善長看來,已不是奉不奉公的事了,而是對他李善長的挑戰和欺侮,他豈能忍下這口氣?    
    與此同時,他派出的陳寧也在等待時機討皇上赦免的旨意。    
    從昨天起,朱元璋一行已經取道南返了。    
    正是收小麥的五月天,驕陽似火,農夫們三三兩兩在田中割麥,牛馱馬拉,將麥子拉到打穀場上。    
    遠遠來的一彪人馬很顯眼,在很遠的樹林邊停住了。    
    一個趕牛馱麥的小孩看見了,對割麥的大人們喊:「看,官府來人了!」    
    一個老農揩汗直腰說:「今年不怕了,朱皇帝有令,不准預收三年後的稅賦了。」    
    原來是朱元璋路過此地,順便考察民情來了。他穿的是一般官服,隨從人員,包括十五歲的太子朱標,都是民裝,他們步行向田間走來。    
    他們一出現,引起了農夫們的注意,大家趁機休息,紛紛到地頭喝水,乘陰涼,實際是看熱鬧,想看看官府又有什麼新花樣。    
    朱元璋走到一塊麥田里,掐了一個麥穗,捻了幾粒麥子在手中,吹去皮兒,把麥粒放到口中嚼著說:「真甜啊!成色不錯,籽粒很飽滿。」    
    朱標十分驚奇:「陛……」見朱元璋使眼色,又改口:「父親生吃?」    
    朱元璋說:「麥子生吃也甜啊。」    
    一老農說:「這位大官人看樣子種過田?」    
    「種過。」朱元璋關切地問起今年收成怎麼樣?    
    「托當今皇上的福,」那位老農說,「讓種田人墾荒,讓富戶減租,又不提前抽稅,今年能吃飽飯了。」    
    朱元璋問起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沒有?    
    一個老農民說:「生豬稅收的不合理。」    
    朱元璋說,養豬總得交稅呀。    
    老農民告訴朱元璋,生豬稅是按戶交,一年三斗米,大戶人家養幾百頭豬,交三斗,我們窮戶養一頭過年的豬,也交三斗,便宜了大戶,苦了小戶。    
    朱元璋糾正說,便宜了大戶,虧了社稷!戶部堂官們不會算賬,各府州縣的官員也都不會算賬嗎?為什麼不按豬的頭數收稅?    
    陳寧在一旁說,一定是嫌麻煩,誰知道哪戶養幾頭豬?戶口卻是死的。    
    「不行,要改。」朱元璋斷然說,這是損不足以奉有餘,他讓胡惟庸記下來,回去就改,頒布法令。    
    胡惟庸答應一聲:「是。」    
    那老農民對朱元璋說:「哎呀,這位老爺可是個大清官啊,一聽就懂,說改就改,是不是新來的父母官啊?」他把朱元璋當成縣太爺了。    
    胡惟庸笑道:「是,是。」    
    朱元璋從老農手裡接過鐮刀,要來磨石,蘸點水,嚓嚓幾下磨快了刀,又把刀刃在指甲上立起來試了試,便下地割起了麥子,農民看呆了,他們都看出來了,這是種田的好手!    
    朱標也看呆了,他可是分不清五穀的。朱元璋回頭說:「標兒,拿刀下來試試。」    
    朱標從胡惟庸手中接過刀,走過去,彎不下腰,一割一禿嚕,差點割了手,朱元璋把手教他,朱標很快大汗淋漓了,朱元璋說:「饅頭好吃,割麥子要流汗的。」    
    朱標直起腰來,老農忙遞上一條又黑又髒的面巾讓他擦汗,朱標不肯接,用自己的衣袖擦了,他說,過去父親說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並無切膚體驗,今天知道了。    
    朱元璋藉機說出要愛惜民力的道理,這些農夫,平時多老實淳樸!可逼得活不下去的時候,他們也會造反。    
    朱標難以想像,如今叱吒風雲的徐達、湯和、陸仲亨這些人從前也是這樣種田的嗎?    
    朱元璋笑了,那還有什麼兩樣!臉朝黃土背朝天,一粒糧食千滴汗,種田豈有兩樣?    
    陳寧也拿了一把鐮刀下地割麥,很快追到了朱元璋跟前。朱元璋直起腰,看了陳寧一眼,說:「你好像有事。」    
    陳寧見是機會了,便說,什麼事也瞞不過聖上的眼睛。他這次來,想順便求個情、討個旨意。    
    朱元璋馬上問他是給什麼人求情啊。    
    陳寧只得實說,是中書省的李彬,廣東的一個案子牽涉到了他,伯溫先生非要拿他問斬。    
    朱元璋問:「贓銀多少啊?」    
    陳寧說:「聽說有五百兩,可是……」    
    朱元璋生氣地哼了一聲:「聽說,你也敢來說情?你這陳烙鐵過去斷案也這麼心慈面軟嗎?你該知道,大明律上白紙黑字寫著呢,貪污受賄六十兩處以極刑。」    
    陳寧嚇得不敢再說,心裡後悔不該來討這個沒趣。    
    朱元璋忽然問:「是不是李善長打發你來說情的呀?」    
    「啊,不是,不是。」陳寧說,「這事和相國大人毫無關係。」他不能裡外不是人了。    
    「錯不了。」朱元璋說,「朕想起來了,李彬是李善長的外甥。當初朕就不贊成把他外甥放在中書省。」    
    「聖上明察,」陳寧滿頭是汗,還想說動朱元璋,他說,「李丞相真的什麼也沒說,下官想,李丞相有功於社稷,不看僧面看佛面。」    
    朱元璋冷笑說:「王子犯法與民同罪,歷代君王沒有幾個做到的,朕做到了。朕不得已殺朱文正的事,沒有多久啊,你們都忘了嗎?」    
    陳寧嚇得跪在了麥田中,連連說:「陛下息怒。」    
    旁邊看熱鬧的老農忽有所悟:「他叫陛下,天哪,這是當今皇上來了!」他振臂高呼起來:「鄉親們,快跪下見駕,這是皇上聖駕呀!」    
    於是附近的農民全都跪到了田間叩頭。    
    朱元璋雙手擺擺,說:「鄉親們平身吧。」    
    老農淚痕滿面地說:「小時候聽說書,南朝北國,沒聽說過到田里來問問百姓死活、溫飽的皇帝呀。」    
    朱元璋說:「以後有冤情,地方官不管或不公平,你們就到南京去,朕的奉天門外有一面登聞鼓,是預備叫百姓喊冤的。你敲了鼓,朕就宣你上殿。」    
    老農說:「皇上才是我們頭上的青天啊。」


第二部分 大明洪武皇帝的備忘錄第32節 不忘各位的恩情

    陳寧在麥田里碰了朱元璋的釘子,李善長並不知道,他盼星星盼月亮地等待赦免詔書的到來。    
    詔書沒到,凶信卻來了。他得到了劉基已把李彬押出午門要問斬的消息,氣得差點發昏。    
    李彬身穿紅色囚衣,被綁在午門外柱子上,背後插著亡命招子。劉基和幾個監斬官站到了席棚下。    
    京城圍觀者如堵。    
    一騎馬飛馳而來,大叫「刀下留人」。劉基待那騎者近前,問是怎麼回事?那公差遞上一份公文,說:「丞相請緩刑幾天,待皇上回來再發落不遲。」    
    劉基把公文向高處一揚,看也不看,回頭問其他幾位監斬官:「你們要看嗎?」    
    幾個監斬官搖搖頭。劉基對那公差說:「殺人,懲治貪官是我劉基的職責,這職責是聖上所賦予的,自有我替聖上負責,難道都要推給聖上去審案嗎?」    
    扛著鬼頭刀的劊子手已到位,站到了李彬身後,有人送上一碗酒,劊子手給李彬灌進去一半,另一半澆在了刀鋒上。    
    一聲炮響,劉基把令箭丟在了地上。    
    劊子手手起刀落,血噴濺起老高。    
    殺掉李彬後的第七天,朱元璋回京了。第二天在華蓋殿上早朝時,朱元璋打算從這次訪察農戶的體會把租稅制加以完備。    
    文武官員在鹿頂外分東西站立,鳴鞭三響後,李善長為首,山呼萬歲。    
    禮讚官高呼:「四品官以上入殿內!」    
    李善長又率文武兩班進入華蓋殿內。東西站列著六部、都察院堂官、十三道掌印御史、通政司、大理寺、太常寺、太僕寺、應天府、翰林院、光祿寺、欽天監等官,西面是五軍都督、錦衣衛指揮、各衛掌印指揮、給事中、中書舍人。各官按丹墀下寫有名字的牌位站班侍立。    
    又是淨鞭三響。    
    李善長出班奏報,江浙稅糧加征上諭已經發往各州縣了。    
    朱元璋問每畝加征多少?    
    李善長奏道,比宋代多加徵糧五合,但比元朝時大有減低。    
    朱元璋又問加收後,有無民怨?    
    李善長說:「回皇上,百姓悅服,他們得到的實惠遠比這要多,故鄉間太平。」    
    對於他所說的太平,朱元璋並不認同。他說起江淮之行,聽百姓訴說收生豬稅的收法,就是損不足以奉有餘。他叫李善長、胡惟庸馬上制定新法,改弦更張。    
    李善長忙答應下來。    
    朱元璋忽然說:「告訴浙江處州知府,它所轄的青田縣就不要加稅了。」    
    李善長大為不解,臣不懂這是為什麼。眾臣也都莫名其妙,難道青田縣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朱元璋笑吟吟地說:「這有什麼不懂?青田不是伯溫先生的老家嗎?這算是對劉伯溫的褒獎吧。」    
    眾人相互看看,不敢反駁,但又不敢苟同。    
    劉基忙說:「不可,臣不願讓故鄉人感到特別。」    
    朱元璋說,伯溫說對了,他就是要讓青田人感到特別,因為他們那裡出了個劉伯溫,本該加征的稅都不加了。這事,會傳到後世,成為美談的。    
    劉基還要爭辯,朱元璋擺擺手不讓他說下去:「說說開科取士的事吧。」    
    劉基只得作罷,復又出班奏道,如今四海歸心,天下已定,皇上恩准開科,這是天下士子眾望所歸的大事。而今江南貢院已修葺就緒,江南鄉試可先行一步,隨後他將密封考題呈上,恭請皇上聖裁。    
    朱元璋拆封看了片刻,臉色極不好看。    
    宋濂與劉基面面相覷,不得要領。    
    朱元璋把試題反扣在案上,說:「題目不行。君臣如手足,什麼意思?又是孟軻這一套!朕最不能容忍的是孟子,他教唆士子們君不君、臣不臣,重民輕君,這還了得!朕已說過,今後將孟軻從聖人祠中趕出去,科考題目不准出《孟子》裡的章句,讀書人也不必再讀《孟子》。」    
    這一突如其來的命令,使在場的自幼熟續《孟子》的大臣個個瞠目結舌,無人敢應。    
    劉基也很下不來台,只有他敢鼓足勇氣說:「孔孟自古並稱二聖,為天下讀書人所尊崇,從我朝起廢孟子似不恭,如《孟子》書中有不妥處,則可商量,不出題目便是,請聖上定奪。」    
    朱元璋一聽火了:「你還讓朕把話說白了嗎?孟子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是什麼話?天下人信奉了他的,不是都要造反了嗎?」    
    這一發火,劉基也不好再抗上了。    
    朱元璋斷然把手往案上一拍:「定了,趕孟軻出享廟,我朱元璋不懼後人評說。」    
    眾臣無人敢諫,大殿裡氣氛極為緊張,人們連大氣都不敢出。過了片刻,朱元璋忽然問:「那個李彬埋了沒有?」    
    李善長低頭不語,偶爾斜視劉基一眼。劉基答:「還在鼓樓前示眾。」    
    朱元璋叫:「胡惟庸!」    
    胡惟庸快步出班:「臣在。」    
    朱元璋說:「當年你當寧國縣令時剝皮實草的辦法不錯,能起震懾作用。這事交你去辦,把李彬的皮剝了,裡面塞上稻草,放到應天府大堂裡去。」    
    汪廣洋出班奏道:「這怕不好,威嚴大堂上,光明正大匾下,弄個剝皮的死人天天擺放,對我朝廷面子不雅,恐傷官員自尊,恭請聖裁。」    
    「朕看這不丟人,」朱元璋說,「出了贓官都不怕丟醜,擺個貪官之屍,倒嫌丑了?朕為什麼要在大堂上擺?府州縣衙門裡今後都要擺,就是要讓官員天天看到剝皮罪官,大家都膽戰心驚,才能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地奉於國事,才能時時自律。」    
    沒人敢再反對,朱元璋似乎有意看了李善長一眼,他把笏板向上舉了舉,擋住了面孔。    
    為了讓兒子在秋闈榜上有名,錢萬三捨出多少銀子都樂意。本來楊憲是不贊成外甥錢大來應這個景的,他還不瞭解自己這個連粗通文墨都稱不上的外甥嗎?秀才就是別人代考的,若想考上舉人,就得作弊,只要出事,他知不知情都逃脫不了干係。無奈老姐姐也來逼他,罵他忘本,他只好硬著頭皮為他們想辦法。錢萬三富可敵國又怎麼樣?見到未入流的縣吏都得賠小心,動輒受人戲辱,這也是他發誓讓獨生子進取的原因,花多少銀子他不在乎。    
    有錢就能辦妥一切,這不,連代寫卷子的人都雇了來嗎?    
    楊憲親自出面宴請兩個飽學秀才,這兩個人一胖一瘦。楊憲來回慇勤勸酒,說:「這次借兩位大儒的如椽大筆,倘我外甥高中,當不忘各位的恩情。」    
    胖秀才說,楊大人說遠了,別說您還給我們潤筆、賞格,就是不給,也應盡力。    
    那個瘦子更會恭維,他說楊大人是僅次於李丞相、徐丞相的國家柱石了,其實不用通過科場,舉賢任用令甥也是理所應當的。    
    楊憲說:「那不好,瓜田不納履呀。」    
    胖秀才說:「舉賢不避親嘛。通過科舉弄個兩榜出身也好,門楣榮光。只是這題目……」他以為是下場前弄夾帶進去。    
    楊憲說:「若能摸出題目,也就不敢有勞兩位大駕了。這是大明王朝第一科,殿試題目是聖上自己出,誰問得出來?鄉試題是劉伯溫、宋濂、章溢、陶安這幾個人出,這是幾個不能通融的人。」    
    提起劉基,胖秀才也有耳聞,聽說趁皇上不在,他把李丞相的外甥都給斬了,趕上黑臉包公了。    
    所以楊憲只好想另外的辦法。反正考生在號裡要住三天,題目出來也來得及,幾位是倚馬可待的神手,一樣奏效。    
    瘦秀才擔心地問:「那,把題目送進送出的,露了餡可是死罪呀。」    
    胖子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說:「你太操心了。」    
    楊憲一揮手,家人托上兩個沉甸甸的方盤,上面蒙著紅布,放到桌上後,楊憲揭去紅布,盤子裡是碼放了幾層的金元寶。兩個秀才眼中放出光來。    
    當了秀才,在地方上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可他們也難得見到這麼多金子呀,能不動心?楊憲早訪聽明白了,這兩個人的學問、文章都是一流的,只是命途多舛屢試不中罷了。    
    真難為楊憲了,如何把試題從捨號裡弄出來,再把答好的卷子傳送進去,這是個大難題,楊憲居然想到了用他家神奇的信鴿充當信使。    
    院子裡,僕人正把籠養的信鴿放出來。    
    錢萬三擔心這鴿子送信有準沒准,萬一它迷了路,可全完了。


第二部分 大明洪武皇帝的備忘錄第33節 七巧得見天日了

    公子錢大說:「我看先試試。」他正是進京趕考時與李醒芳、楚方玉邂逅的那個公子。    
    馴鴿僕人讓他把心放回肚子裡去,這只鴿子叫萬里飄,從金陵帶到南海放飛,都找回家來了。    
    這時楊憲送兩個秀才出來,上了轎離去後,錢大對舅舅說:「看,轎都快叫金子壓破了。」    
    楊憲卻沒心思開玩笑,他無論如何以為這風險太大了。這兩個秀才,自己不考,幫我們,為的啥?再不圖點銀子不更虧了嗎?    
    錢大說他們不敢下場,怕考不上吧!    
    楊憲說:「考試無常,難說。其實呀,妹夫你真多餘爭這個,有錢的財主多舒服,非要弄個紗帽扣在頭上當緊箍咒。」    
    錢萬三說得直白極了,再有錢,也不如當官,總比人低一頭。當官摟錢比他省心多了。    
    楊憲心裡總是不落底,這事若是露了餡,可是滿門抄斬的罪呀。    
    錢大說:「誰敢斬你這麼大的官。」    
    楊憲說:「你懂什麼!」    
    錢萬三斷定出不了事,一半靠他,一半在銀子上找齊。他問楊憲金子、銀子夠不夠?不夠儘管說,這個兩榜進士他是給兒子要定了。光有錢有什麼用?南京的城門、城牆都是他修的,差點沒叫人家砍了頭。他發誓,傾家蕩產也要讓兒子考個進士,當個京官,那時看你朱元璋再瞧不起人!    
    楊憲瞪了他一眼:「你找死呀!怎麼叫起皇帝名諱來了!」    
    錢萬三吐了吐舌頭。    
    這天正是上早朝的時候,奉天門外肅穆異常,附近早淨街了。皇宮門前武士林立,過往行人都屏息低頭遠遠走避。    
    一個衣衫破爛的和尚走來,他正是與朱元璋一起討過飯的和尚如悟。    
    沒等如悟走到跟前,早上來兩個武士,用畫戟交叉成十字,攔住了他:「去!癩頭和尚,竟敢來闖聖殿!」    
    如悟從畫戟底下鑽了過去,說他來見皇上。又從台階上跑下來兩個武士,一人按住如悟一個肩膀,武士喝道:「你見皇上?皇上豈是你這個野和尚隨便見的?」    
    如悟用力掙扎著,說:「我是野和尚?我和你們皇上是師兄弟!不信你去問問他,我法名如悟,他法名如淨。」    
    一個武士說:「快轟他走,他是個瘋子。」    
    「你才是瘋子呢!」如悟趁他們不注意,身子向下一縮又一次逃脫,他飛快地向登聞鼓奔去。這可嚇壞了武士們,十多個人上來圍堵他。    
    如悟早已跑到登聞鼓下,操起鼓槌「咚咚咚」連敲了幾下。    
    登聞鼓聲清晰地傳進華蓋大殿,大臣們都向外望,交頭接耳,朱元璋也聽到了,他問:「什麼人在敲登聞鼓?」    
    值殿官急忙跑了下去。    
    如悟已經被武士制服,按在台階上,就用鼓槌擊打他,鼻子、嘴角都打出血了。    
    值殿官上來報告聖上,說有一個和尚,瘋瘋癲癲非要見聖上,不讓見,他就擊鼓,現已拿下。    
    朱元璋說:「這不好。出家人淡泊名利,不要對他們這樣。你下去,把這和尚帶上殿來,朕要問問他。」自己當過和尚,容易動惻隱之心。    
    值殿官下去了,站在殿門前拖長聲唱喏:「宣那擊鼓和尚上殿嘍。」這聲音一殿一殿傳了出去,不一會兒,如悟被幾個武士押著出現在大殿台階下。    
    如悟舉目向上一望,忽然拍手開口大笑:「天哪,真是你坐了龍庭啊!別人說是我師弟當了天子,我還不信呢!你從前就說過,皇上也是人當的,真他媽叫你當上了!」    
    這一喊,舉座皆驚,都不安地去望金鑾殿上的朱元璋。如此受辱,朱元璋顯然生氣了,大有被掘了祖墳的感覺,他忍耐著問:「僧人是誰?你的話朕怎麼聽不懂呢?」    
    如悟擺脫了武士,大步跑上殿,嚇得武士在後面追,幸而在離御座只有十步遠的地方,胡惟庸出班攔住了他。    
    如悟笑嘻嘻地說:「天哪,真是你呀,朱元璋!你那倆大招風耳朵,走到哪兒我都認識。你不認得貧僧了?我是如悟啊,和你是一天剃度受戒的呀!」    
    眾大臣聽了,想笑不敢笑,全用笏板擋臉,或深深埋下頭。    
    朱元璋窘迫得無以名狀,他說:「這和尚是不是有病?快弄他下去吧。」    
    「我好好的,怎麼你也說我瘋了呢?」如悟說,「你忘了,咱倆打開皇覺寺的糧倉濟貧,差點叫人家處死!你忘了,咱倆一起遊方化緣,富戶放狗出來,把你腿咬去一塊肉!」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朱元璋終於忍不住了,喝令:「把他弄走!」    
    如悟仍然看不出好歹,還在說:「你忘了,要飯的時候我餓得不行了,你在地上畫了個圈,說那是燒餅,說是畫餅充飢。」    
    好多大臣都在竊笑。朱元璋再次喊:「給朕轟出去!」    
    如悟被拖著,他使勁往下墜不肯走,他說:「你忘本啊!再不,你記仇了,那年給災民放糧出了事,我把你供出來了,你記仇記了這麼多年?」    
    朱元璋忍無可忍了,玉帶拉到了肚臍下面。    
    胡惟庸親自出來了,說:「哪來的瘋子!快,拖下去,灌狗屎,去去邪氣!」    
    幾個士兵把如悟拖到殿外台階下,按著如悟的頭,強行把糞湯往他口中灌,如悟大罵:「朱元璋,我日你祖宗……」因為灌了糞湯,嗚裡哇啦已聽不清。    
    華蓋殿裡,朱元璋的好心情已破壞殆盡,戶部尚書還不知趣地出列奏道:「戶部啟稟聖上,關於全國戶口查驗造冊事宜……」    
    朱元璋早已一甩袖子站起來,從後面走了。    
    文武大臣議論紛紛,值殿官早已高叫:「退朝。」眾人悄然離去,只聽見一片雜亂腳步聲。    
    朱元璋帶著幾個小太監偶然路過坤寧宮,便走了進去。太監們忙挑門簾子,喊恭請皇上聖安。    
    朱元璋問皇后在不在。    
    一個承值太監答,皇后不是回皇覺寺去進香了嗎?    
    朱元璋拍了拍腦門,說:「可不,朕給忘了,朕還請她代朕上香呢。」    
    這時金菊躲在大廳屏風後面不敢出來,她的病已經好多了。    
    朱元璋坐下,宮女上了茶,朱元璋說:「一個坤寧宮,也有上百號人,小心燈火,皇后走了,誰管事呀?叫來見朕。」    
    一個太監答:「是金菊娘娘管事。」    
    此言一出,屏風後的金菊嚇得直抖。    
    朱元璋哼了一聲,說:「叫她來見朕!哪裡來的金菊娘娘,朕怎麼不知道?」    
    管事太監已經走到屏風後,往外推金菊,金菊只得出來,戰戰兢兢地拜見了朱元璋。    
    朱元璋打量著她,質問她,是誰封她的娘娘?他怎麼不知道啊?即封了,穿過大彩鞠衣嗎?有圭、冊嗎?    
    金菊嚇得跪下了,再三請皇上息怒,她說都是太監們順口胡說,開玩笑的。    
    朱元璋說:「在朕跟前都敢這麼叫,背地裡不知什麼樣子呢。」    
    太監宮女們一見皇上發怒,都跪了下去。    
    朱元璋說:「別指望這麼一叫,就叫成了真的,到時候朕不得不封。」他哼了一聲,站起來,對身後的雲奇說,「去告訴寧妃,告訴尚宮女史,不准金菊留在坤寧宮。」    
    金菊申辯,並不是奴婢要留在坤寧宮的,是皇后要奴婢在這兒住,自己本來就是她的丫頭。    
    「你還敢頂嘴?」朱元璋更怒了,「馬上下旨叫她立刻搬出去,去打掃御花園,去幹粗活。」    
    說罷,朱元璋怒沖沖地起身走了。    
    金菊聽不見腳步聲了才站了起來,雲奇既同情又無奈地說:「你又得吃苦了,等皇后回來給你說說情吧。」    
    金菊不用誰再說情了,她說去幹活就是了。    
    金菊從此拿起了掃帚,與那些在宮中地位最低的雜事太監為伍,天天早起宴眠吃苦。叫她心裡更感淒苦的是七巧被放出宮去了,她們倆是同時進宮的,如今七巧得見天日了。    
    一輛銅飾宮車停在門外,七巧換了民間女兒的打扮,要出宮去了,馬秀英和郭寧蓮來為她送行,七巧落淚了,哽噎難言。    
    馬秀英叫她出去好好找個人家,常捎個信報個平安。馬秀英也酸心掉淚了。    
    郭寧蓮說:「你多好,是飛出樊籠的小鳥,可憐金菊就不行了。」    
    七巧向宮牆裡張望著,說:「二位娘娘多關照她點吧,我若能和她一起走多好啊,她在宮裡還不得憋屈死呀。」    
    馬秀英說:「她和你不一樣,畢竟是皇上的人了,皇上的人豈能再放回民間?」    
    郭寧蓮說:「你放心去吧,金菊那兒有我呢。」    
    這時宮門裡跑出金菊來,把門的宮門官死活不讓她出來,急得金菊大喊大叫:「七巧,七巧!」    
    郭寧蓮告訴身邊的太監:「去跟宮門史說,放她出來。」太監跑過去,很快放行了,金菊跑了過來。    
    郭寧蓮拉了馬秀英一把,說:「咱們走,叫她們小姐妹說說話吧。」她二人回宮去了。    
    金菊未曾說話,抱住七巧便痛哭失聲。    
    七巧也哭,她說:「好姐姐,不哭,二位娘娘答應,會好好照顧你的。」    
    金菊說:「咱倆從前做夢都想出去,想不到,你一個人走了,把我丟在這裡了。」    
    七巧說:「你別難過,你也許會時來運轉的,萬一皇上哪天開恩想起你來就好了……」    
    「別說這個了,我活著也和死人差不多了。」金菊說著,從懷裡掏出幾件首飾,塞給七巧,說,「這都是娘娘賞我的,我沒用,你拿去變賣了,買幾畝地吧,日後若是聽到我死了,若能蒙娘娘開恩,就把我接出來,弄塊地埋了,不讓呢,就什麼也不用了。」    
    這一說,二人又抱頭大哭起來。


第二部分 大明洪武皇帝的備忘錄第34節 誰不想想自己未來的安危?

    令朱元璋顏面掃地的如悟和尚也攪了文武百官的雅興,本來大家有好多大事要啟奏的,現在卻不得不早早散朝。    
    出宮的路上,劉基與宋濂落在後面,邊走邊談。    
    宋濂說:「可憐的和尚,太不識時務了。」    
    劉基說:「看起來,即使是聖人,也不願別人揭自己的瘡疤。」    
    宋濂說:「從前皇上自己也常說他當和尚、行乞的事呀。」    
    劉基看得更透闢,有些大人物,自己可以把自己說得一文不值,但別人只用十分之一的言辭說他,他也會惱羞成怒。自己說,可以視為自謙、自省,是美德,別人說了,卻難免有攻擊、譭謗之嫌,那是感情上接受不了的。    
    宋濂有同感,所以他從不說人之短。    
    劉基認為,皇上從前說自己是苦出身,是激勵將士,那時他還沒稱帝,還不需要絕對的尊嚴。現在畢竟不同了。這話說得宋濂不勝嗟歎。走了一段路,宋濂突然說:「我看李善長有失寵的可能。」    
    「因為李彬嗎?」劉基問。    
    「是呀,」宋濂說,「今天皇上夠不留面子的了,而且從李彬開頭,把貪官的皮剝下來填上草,擺在公堂上,這夠凶殘的了。不過,你倒是風光了。」    
    「你又來說風涼話。」劉基說,「我這風光是用冒犯別人和樹敵換來的,我不過是對了皇上要懲貪官的口味,有一天會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的!」    
    說起朱元璋對孟子的深惡痛絕的態度,特別是公然要刪削《孟子》的想法,令他心痛,令他驚訝,卻又無可奈何。    
    宋濂說:「我一向以為皇上通情達理,沒料到他對孟子如此仇恨!怪不得我給太子和皇子們講《孟子》時,他總是刁難,限定章節,只是那時並沒有這樣發狠。」他認為唐太宗李世民相對來說更可親些,他懂得「民可載舟,亦可覆舟」的道理。    
    劉基雖也不贊成朱元璋這樣對待亞聖孟子,卻認為朱元璋敢於搬開任何擋他路的石頭,哪怕冒天下文人反對的風險,這是需要勇氣的。    
    劉基明白,孟子的重民主張,特別是暴君放伐論,他更是不能接受了。皇上對於歷史上的湯放桀、武王伐紂,肯定認為是弒君,但孟子說殺一獨夫,不是弒君。既然皇上這麼在乎孟子,這就是信號,至於是什麼信號,他沒有明言,宋濂知道不是什麼好信號,他不免浩然而歎。    
    一石激起千層浪,朱元璋發出的信號,在另外一批人當中同樣有不比尋常的反響。    
    散朝後,胡惟庸、陳寧和楊憲不期而然地來到丞相府,聚到了丞相周圍安慰,也未嘗不是同病相憐。這並不能掃掉李善長的一臉晦氣。    
    楊憲萬萬沒想到,皇上要把孟子牌位從聖人廟裡趕出去,他認為這會使天下讀書人恥笑、心寒。他主張要設法諫勸。    
    胡惟庸卻認為多此一舉。孟子,死人也,哪有閒心去過問死人的事!他倒認為今天丞相受委屈了,大家臉上都無光。    
    這句話勾起了這群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心境。會說話的胡惟庸無形中把李善長抬舉為魁首,至少李善長聽了是舒服的。    
    李善長無可奈何地說:「這劉基不給面子倒也罷了,皇上也信他的,害得我成了庇護貪官的人,皇上今天是給我顏色看呢。」    
    胡惟庸勸丞相不必放在心上。皇上不單對別人嚴苛,對朱文正又怎麼樣?不犯到他手上最好了。    
    陳寧也勸李善長不必煩悶,丞相是國之棟樑,皇上不可一日不仰賴之人,皇上是在氣頭上,不會因這件事怎麼樣的。    
    楊憲建議丞相不妨上個謝罪表,來一番自責,皇上的氣也就消了。    
    李善長認為這個主意好,便點點頭,說:「找個文筆好的人代我寫。你們看誰行?」    
    楊憲說:「胡兄就是如椽大筆呀。」    
    「我比不了楊兄的弟弟楊希聖,他才是當今的曹子建啊。」胡惟庸又把球踢了回去。    
    李善長也贊成請希聖代筆,他的文字華美而委婉,看上去舒服,謝罪表不能平淡如水,刻板了像寡婦臉不好。    
    楊憲說他弟弟正張羅成親呢,怕不方便。    
    「這點時間總有吧。」李善長有些不悅。    
    「好吧,」楊憲說,「即使拖幾天婚期也要寫好這道謝罪表。」    
    陳寧問:「我聽說,令弟媳是熊宣使的妹妹?」    
    楊憲說:「是。」    
    胡惟庸誇張地說:「啊呀,京城無人不曉,都傳說熊宣使有一個絕代佳人的妹妹,想不到花落貴府。」    
    楊憲卻不以為然,百姓說,丑妻近地家中寶,人都喜歡美女,古往今來,因美色而招禍者太多了,翻開史書,比比皆是。    
    陳寧說,這如同當官一樣,人人都說官場齷齪,卻又人人往裡鑽營。    
    李善長歎道:「不然怎麼會有逐臭之夫這句話。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啊。」    
    胡惟庸恭維說,還是丞相看得透。    
    李善長說:「你胡惟庸很得寵啊,升了參知政事,又派你去剝人皮。」    
    「丞相這麼說,學生真無地自容了。」胡惟庸說,「學生有今日,全是丞相栽培,提攜,沒齒難忘。至於那噁心的差事,不干也不行,上命不可違呀。」    
    陳寧說:「但願日後我們別被剝實草,擺在公堂裡嚇唬百官。」    
    楊憲說那也是請君入甕的事。你們二位,一個是剝皮聖手,一個是烙鐵大王,小心日後史書上把你二位和唐朝酷吏周興、來俊臣並列在一起呀。    
    李善長說:「別開玩笑了。你們都要小心點,不比從前了。你們沒見今天那個憨和尚的下場嗎?」    
    這一說,眾皆沉默不語了。誰不想想自己未來的安危?    
    此時,如悟稀里糊塗地坐在刑部大牢中,望著木柵外的一線光亮,聽著隔壁拷問人犯的慘叫聲,他有點恐懼,大聲沖外面叫:「放我出去,我要見皇上!」    
    一個獄卒過來,用木棒當胸捅了他一下:「再喊,打死你!你個臭無賴和尚,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的影子,你也配和皇上是舊相識?」    
    如悟怎麼喊,獄卒也不再理他,早鎖了牢門走了。    
    如悟思前想後,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事,卻知道朱元璋是不念舊情,翻臉不認人了。可朱元璋為什麼口口聲聲說不認識自己?也許自己這些年受盡苦楚變了模樣,真的叫他認不出來了?不然他不會這樣啊!不認也罷了,何必落井下石,把人關進大牢呢?    
    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當如悟被強光刺痛雙眼從草堆裡坐起來時,發現有一群小太監提了些吃食和茶具、馬桶進來。他惶惑四顧,一下子發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又驚又喜:「雲奇!是你嗎?雲奇!」    
    雲奇說:「是我,我來看你了。」    
    如悟如見親人,跳起來抱住他大哭。    
    雲奇一邊安慰他「別哭,別哭」,一邊揮手示意,讓小太監們退出去。    
    小太監們退出後,雲奇擺出吃食,說:「你一定餓了,吃吧,吃飽了再說。」    
    如悟抓起一個燒餅,一口咬去半個,嚥不下去,噎得直打嗝。雲奇又遞給他水:「慢慢吃,沒人跟你搶。」    
    如悟用水沖下那一大口餅後,打量著他那身內廷服,這才想起問他當了什麼官?    
    雲奇想起令他恥辱的空蕩蕩的褲襠,老大不自在,說他什麼官也不是。內廷十二監,最大四品,他才七品,這是內廷服飾,他們是不准穿外官官服的。    
    「那你混的不怎麼樣啊。」如悟說,「朱元璋全不念過去一起吃過苦,不念舊交情,錯看他了,早知這樣,我就不來了。」他一邊埋怨朱元璋,同時還抱有一絲幻想,希望真的是朱元璋沒認出他來,不然最差也會是雲奇這個樣子,有個小官做,有碗飯吃呀。    
    雲奇說:「你也太冒失了,你該先來見我,更不該亂擊登聞鼓。」    
    「我不擊鼓,那幫虎狼衙役不讓我進啊。」如悟邊吃邊說。    
    雲奇說:「我聽說,你在大殿上大呼小叫,盡說些當和尚、討飯時的事,你這不是當著文武百官打他的臉嗎?」


第二部分 大明洪武皇帝的備忘錄第35節 這也很體面吧

    如悟說:「我又沒胡編啊!我不說那些共患難的舊事,他更想不起來我是誰了。」    
    雲奇說:「你呀,走到這一步都怪你自己。」    
    「不認就算了,我也不稀罕。」如悟邊吃邊說,他可以照樣去乞討,遇著寺廟去掛單,樂得自在。    
    雲奇聽了他這冒傻氣的話,心底好可憐他,一陣酸楚,不禁滴下淚來。    
    「你怎麼了?可憐我呀?」如悟說,「你不用可憐我,這麼多年都過來了,老天餓不死瞎眼的雀兒。」    
    雲奇說:「你這可憐的傻子!你還走得出去嗎?」    
    「什麼?」如悟大吃一驚,飯碗一墩,轉而憤怒了,「他還想把我押在牢裡不成?」    
    「你小命都保不住了。」雲奇小聲說,「你這張臭嘴,一旦出去依然亂說,那不是把屎盆子往皇上頭上扣嗎?」    
    如悟萬萬沒想到會這樣,他愣了半天,忽然發作地一腳踢開飯碗,罵了聲:「朱元璋,我日你祖宗,你也太狠毒點了!」    
    雲奇嚇得去捂他口,回頭看看外面。    
    如悟發洩完了,又抱住雲奇的胳膊說:「求你了師哥,救救我,我不想死呀!」    
    雲奇說:「都怪你不知深淺。」    
    如悟說:「我現在明白了,那年在廟上搶糧,他讓我開倉,後來我把他供出來了,他一定為這事記恨我。」    
    雲奇說:「那有什麼記恨的,你是因為揭了他的短。沒聽說嗎?人怕揭短,樹怕剝皮。」    
    如悟這才明白,當年的事,在朱元璋看來,都是不光彩的了,自己百般迴避還來不及,你卻來揭老底!這回他真的急了,便央求地說:「你快救我出去吧。」    
    雲奇說:「我怕救不了你。」    
    「你大小也是七品官呀!」如悟說,「從前,縣太爺多威風啊,縣太爺不就是七品官嗎?」    
    雲奇苦笑說:「你不知道,皇上不准我們多說一句外面的話,他說我們不過是耳目,是奴才,他在後宮門口立了塊鐵牌子,你知道寫的是什麼?內臣不得干預政事,犯者斬!我每天都看著這個牌子。有一個和我差不多的內官,因為說了一句胡惟庸太霸道,皇上喝令當場打死了。」    
    如悟道:「那你這到底是個什麼官啊?什麼叫內官?」    
    雲奇歎了一聲:「就是太監,沒聽說過嗎?」    
    如悟沒想到內官就是老公、太監,他不認識似的打量著雲奇,說:「你沒了那玩意兒?叫人劁了?朱元璋,你可真歹毒,和你一個廟裡修行過的師兄弟,一個你不認,要殺,一個你劁了,男不男女不女,我怎麼就沒看透他是個這德行的人呢!」    
    「你又亂說。」雲奇說朱元璋對他不錯,是念舊的人,割去那東西是他自己下的手。他一無文才,二無官德,什麼也幹不了,想來想去,只有當太監,不然進不了宮啊!    
    這話說得如悟恨恨不平。他咬著牙,用最解氣的話說:「不就怕長著那玩意兒給他串了種嗎?他朱元璋天生該當皇帝呀!當年錢萬三家的狗若咬正道一點,怎麼不把那玩意兒咬掉呢,我看他江山傳給誰?」    
    雲奇生怕他給自己惹禍,伸手狠狠打了他一個嘴巴:「你再這樣,我不救你了。」    
    如悟說:「你不是說,你這太監救不了我嗎?」    
    「我救不了你,我可以求別人救啊!」雲奇說。    
    「你去求誰?」如悟問。    
    「你這破嘴,我不能告訴你。」臨走時,雲奇站在牢門口告訴他:若他有造化,可能救他出去;若沒那個命,也別怨別人了。    
    如悟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獄中漆黑的長廊盡頭,牢卒又來上了牢門大鎖。    
    秋風吹落樹葉,滿地飄飛。金菊在御花園玉石橋附近掃落葉,像個麻木的人,兩臂一左一右機械地來回擺動著。樹葉剛掃到一起,一陣風吹來,又吹了個七零八落,金菊只得重新掃起來。    
    朱元璋帶著雲奇腳步匆匆地走來。金菊沒注意他來,低頭掃時,掃帚恰巧掃到了朱元璋腳上,朱元璋火了,跺了一下腳:「蠢才,沒長眼睛嗎?」    
    金菊惶惑地抬起了眼睛,一見是朱元璋,也沒有特別的表示,顯得麻木。雲奇官樣文章地喝令:「還不跪下。」    
    金菊瞇著眼看他,也不跪。雲奇要來按倒她。    
    朱元璋向雲奇擺擺手,示意退下。也許他記起了那一夜,或許還有那一夜情帶給這丫頭的陰影。朱元璋一時動了惻隱之心,看了金菊一會兒,問:「累不累呀?」    
    金菊說:「習慣了。」    
    朱元璋說:「雲奇,從明天起,不要叫她掃園子了。是誰叫她幹粗活的?」    
    金菊說:「不是皇上下的旨意嗎?」    
    朱元璋:「有這事嗎?有,也是一時氣話。金菊,你從前在哪兒住?好像是坤寧宮吧?」    
    雲奇代答:「是,住皇后那裡。」    
    朱元璋說:「還住坤寧宮吧。」    
    金菊面無表情地聽著,也不說謝,朱元璋剛一邁步,她又機械地掃起地來。朱元璋很覺奇怪:「朕不是不讓你掃園子了嗎?」    
    金菊說:「皇上說是從明天起,沒說今天可以不掃了。」    
    朱元璋反倒被她逗樂了,他說:「好,好,朕再改一次,從今天起,從此時起,你不必掃園子了。」    
    金菊依然不吭聲。雲奇悄悄說:「快謝恩啊,你傻了呀?」金菊依然不動,朱元璋也不計較,大步向前走了。    
    回到奉先殿,朱元璋又在審視屏風上的紙條,其中有一個紙條上寫著「如悟」兩個字。他看來也頗傷腦筋,扯下來又粘上去,反覆幾次。    
    馬秀英進來了,說:「新選來的秀女共五百八十人,我和寧妃粗粗篩選了一遍,留下三百零二個,其餘的遣送回原籍。」    
    朱元璋告訴她先不忙遣送,他要一一看過才算數。    
    馬秀英頂了他一句,這是選宮女,不是選妃嬪,皇上國事冗繁,有必要一一過目嗎?    
    朱元璋見馬秀英很嚴肅,便妥協了:「好,好,你是母儀六宮的,本是你的事,朕多勞了,朕也相信你們不會把好的放走,壞的留下。」    
    馬秀英忽然問起皇上怎麼發善心,又赦免了金菊了?    
    朱元璋說:「朕一見她掃園子的樣子,一下子心酸得不行,你知道朕想起了什麼?朕小時候冬天給財主掃雪,他不讓我等雪晴了再掃,非得邊下邊掃,永遠掃不淨。」    
    馬秀英話外有音地說,皇上常想想從前就好了。    
    朱元璋說:「你這是什麼意思?莫非是說朕忘本嗎?」    
    馬秀英說:「哪敢。你如果不健忘,你該記得,金菊從前沒少幫過你忙,好像給你做過幾雙鞋吧?」    
    朱元璋說:「你來替金菊討公道了?」    
    「打狗也得看主人吧?」馬秀英不明白,皇上看上金菊什麼了?皇上本不該看上她的,既然看上了,就不該始亂終棄,害得她人不人鬼不鬼的,叫她怎麼做人?    
    朱元璋明白馬秀英是想給她個名分,多封幾個妃嬪,本不是什麼大事,可封了一個丫頭,總是面子上過不去,恐有非議,那些專愛嚼舌頭的御史們令朱元璋頭疼。    
    馬秀英冷笑,說來說去皇上顧的是你的臉面,她是丫頭,不體面,可皇上發跡之前就體面嗎?    
    朱元璋十分尷尬,幾乎要發作,終於忍住了,他說,封妃嬪斷然不行,本來宮中傳聞就夠多了,不能給人以把柄。他覺得,不如求其次,倒可以給她個差使干,現在女宮不是設了六局嗎?    
    馬秀英說,六局,每局四司,共二十四司。    
    朱元璋問,都有什麼司可干?什麼司適合金菊干?    
    馬秀英說,尚宮局下面的司紀、司捨,尚儀局的司籍、司樂、司賓,她都不合適,尚寢局的司苑、司燈是輕閒差事。    
    朱元璋笑了:「那就司燈吧。後宮的燈火歸她管,這也很體面吧?」    
    馬秀英雖不滿意,覺得總比現在這樣子好。    
    馬秀英沒有再說下去,她向外招手,有宮女進來送了茶。    
    從那以後,金菊白天在宮中消失了,每天到後半夜,她與蝙蝠一同出來行動,帶幾個宮女,走在空空蕩蕩的宮中。她們有特製的工具,一根長長的竿子,竿子盡頭綁著個扣斗樣的東西,能扣滅高處的燭火。    
    金菊反倒坦然了,免去了見人的尷尬,她走過的地方,隨即是一片濃黑,這黑暗追隨著她,她習慣了。    
    這天金菊來到奉先殿外,見裡面燈火通明,廊下殿外的燈也很亮。她看見朱元璋在殿裡走來走去,像在思索著什麼。    
    金菊愣了片刻,開始與宮女逐一滅燈。    
    外面變得驟暗,朱元璋感覺到了,他走到殿門口,向外看著,發現了金菊。這一剎那間,金菊也正往殿裡看,二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朱元璋看到了她眸子裡的哀怨與消沉。朱元璋張了張口,似乎想叫住她,但金菊頭也不回地走了,朱元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暗中。


第二部分 大明洪武皇帝的備忘錄第36節 我替可憐的如悟給娘娘磕頭了

    雲奇想搬的救兵是皇后馬秀英。此時馬秀英正在坤寧宮裡辦公事。    
    馬秀英和郭寧蓮召來女史范孺人,馬秀英說:「我雖母儀後宮,但你這後宮女史才是皇上派你來管理後宮的官吏,你要用心才是。」    
    范孺人說:「娘娘放心,我會盡全力,聽從娘娘旨意,有事就吩咐。」    
    馬秀英強調,如今立國了,後宮不可小覷了,皇上已立下規矩,連皇后都在內,絕對不准干政,要時刻約束後宮妃嬪,尤其不能與親屬勾結,歷代的禍事,常由此起。    
    女史說:「是這樣。外戚借后妃自重,常常滋事,甚至造反。」    
    馬秀英說她想寫點什麼,譬如宮規之類,叫後宮人人學好的榜樣。范孺人是精通歷史之人,歷朝歷代中,哪個朝代的后妃最賢惠、最方正、最本分她都清楚。    
    「唐代的長孫皇后堪為表率。」范孺人補充說,但大多賢惠的要屬宋朝,干政的少,又提倡儉樸之風。    
    「好。」馬秀英便命她將宋代的后妃傳抄錄下來,刻印成書,在後宮分發。    
    范孺人說:「其實還用學古人嗎?娘娘就是師表,你看你的衣服,從來都是洗得發白了還在穿。」她說得很平實,毫無諂媚之嫌。    
    馬秀英說:「奢侈糜費是亡國之根啊。」她說自己是在做力所能及的本分事。    
    范孺人說:「沒事了吧?我先走了?」    
    「等等。」郭寧蓮叫住了她,問皇上是不是從開封帶來個妃子?    
    「還沒封妃,也沒封嬪。」范孺人說,時下只是個宮女,皇上叫她來叩見娘娘呢,這幾天皇后忙,她也忘了。    
    郭寧蓮說:「外面不是在選秀嗎?要招多少宮女進來呀?」    
    范孺人說:「這是地方官的事,由內廷派人去監辦,這個我不知道。」    
    馬秀英說:「你去吧。」    
    女史走了出去。    
    郭寧蓮憤憤地說:「太不像話,他從外面帶回個野女人來,居然壓根兒不告訴我們。」    
    馬秀英勸她省點事為好,現在不比從前了,咱們是皇家了,三宮六院七十二偏妃,後宮粉黛三千,這話大家又不是沒聽過。如果你不能容忍這些,你當初就不該嫁他呀。    
    「可那時他不是皇上。」郭寧蓮辯解說。    
    「可你父親那時斷定他能當皇帝,」馬秀英說,「這才叫你兩個哥哥和你全都死心塌地跟了他。」    
    「你又揭我短。」郭寧蓮說,「壞了,總改不過口來,我該口口聲聲叫你娘娘才對。」    
    「人前不失禮就是了。」馬秀英說,「我們姐妹是共患難過來的,分什麼彼此。」    
    郭寧蓮開玩笑地說:「不分彼此,你把皇后讓給我!」    
    「瘋丫頭!」馬秀英說,「這可怪你自己了。當初我再三讓你當元配,我為妾,可是你自己讓出來的呀。」    
    「翻這陳年谷子舊年糠幹嗎!」郭寧蓮說,「好像我真要跟你搶皇后似的。」停了一下,她說:「咱們彼此貼心,那個人可得防著點。」    
    「你說真妃?」馬秀英問。    
    「這人我看著就不舒服。」郭寧蓮說。    
    「皇上看著順眼就行啊。」馬秀英笑道,「你不喜歡人家,不就因為她曾是陳友諒的皇后嗎?」    
    「不完全是,」郭寧蓮說,「你瞧她那水性楊花的眼睛!這人心術不正。我聽宮女們說,因為她的親戚沒得到封賞,一肚子怨言。」    
    馬秀英說:「她只要不出大格,咱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後宮平靜,皇上也能省一條腸子。」    
    郭寧蓮走後,雲奇來了,他向馬秀英求救來了。    
    雲奇垂手站在馬秀英面前,眼淚汪汪,一五一十地把如悟下獄的事說了,他說:「我想來想去,能救如悟一命的,只有娘娘了。」    
    馬秀英說她影影綽綽聽人講過,這幾天一直沒見到皇上,也沒問。她不知道這如悟怎麼會去擊鼓闖殿呢?    
    雲奇說,他過去在廟裡當燒火僧的時候就傻乎乎、愣頭愣腦的,誰裝藥他都放炮,缺心眼兒,可是個好人。他跟皇上討過一年飯。他若是有心眼,能在百官面前揭皇上這個短嗎?    
    馬秀英說:「其實這也不叫揭短,人窮,遇到過危難不丟醜,我能不能救下他來,真說不准;你去吧,我盡力就是了。這事別跟別人說,你常給他送點吃的去,別跟他說我要為他求情的事,他露了風聲不好。」    
    雲奇又跪下去叩頭:「我替可憐的如悟給娘娘磕頭了。」    
    朱元璋料定,他雖聲嚴色厲地下令刪削《孟子》,貶斥孟子,可千百年來讀書人心目中的亞聖,是不易從他們心目中連根掘出的。他也明白,他不能學秦始皇,不好把《孟子》付之一炬,他不願擔個焚書坑儒的罵名。他雖知他必冒天下之大不韙,可必須按自己的意旨去做。可恨那個山東道御史游義生,居然為孟子被逐出聖廟的事,吞金死諫!這確也夠令朱元璋惱火又撓頭的了。無論如何,他認為,《孟子》的君輕民貴思想,確實是對他的皇權和尊嚴的挑戰,不能容忍,那就如敝屣一樣棄之。    
    他決定親自動手對《孟子》大殺大砍。    
    朱元璋伏案刪削《孟子》,書中用硃筆畫了個亂七八糟,寫滿了眉批、行間批,結果越砍越多,臉色也越不好看。    
    天已向晚,夕陽最後一縷餘暉也從大殿滑下去了,他仍在工作。    
    他實在累了,站起來活動一下腰身,站在屏風前看他的紙條出神。    
    廊上廊下靜悄悄的,武士、侍從們各司其職,站在崗位上如木偶一樣。    
    朱元璋忽然轉過身來,命值殿官把陳寧叫來,胡惟庸也行。    
    沒想到胡惟庸應聲從殿下出來,說:「臣在。」    
    朱元璋很奇怪:「晚朝早散朝了,你怎麼還在這兒?」    
    胡惟庸應對說,皇上沒走,臣不敢走,怕皇上萬一有事,來不及。    
    朱元璋十分滿意,點點頭,問李彬剝皮的事辦好了沒有?    
    「辦好了。」胡惟庸答,實草皮人就擺在了應天府大堂進門處。他盛讚皇上這一招高明。其實,貪心人人有,懼怕懲處而時時自戒,雖不是良策,畢竟是好事。能嚇住有貪慾的人,逼他們當清官。    
    「你說得對,貪心人人有。」朱元璋又指出他說的不夠全面,還有一種人,不是因為怕嚴法酷刑而不貪,他們心中有一個德字約束,這就是古人說的君子。    
    「皇上訓誨的是。」胡惟庸忽然瞥見屏風上有一張醒目的硃筆字條,是「蘇坦妹」三個字,他的腦海裡立刻轉開了:這個時候,他怎麼又想起了他幾年前殺掉的江南才女?一時不得要領,需要對朱元璋察言觀色。    
    朱元璋問:「為殺李彬的事,李善長怎麼樣啊?很丟面子是不是?」    
    「他很懊悔。」胡惟庸說,「他不是上了謝罪表了嗎?」    
    「做個樣子誰不會!」朱元璋說,「他是老糊塗了。他是你恩人,你自然為他說話。」    
    胡惟庸有幾分心驚,忙說:「臣最大的恩人是皇上啊。」    
    「你很會說話。」朱元璋說,「李善長三天不上朝了吧?」    
    「他不是告病了嗎?」胡惟庸說,「他真有心口疼的病,皇上不是派御醫去了嗎?」    
    「也許他該頤養天年了。」朱元璋望著大殿彩繪棚頂,像自語似的說,胡惟庸嚇了一跳,眨著一對小眼睛思索了半天,輕描淡寫地說:「其實人老了是犯糊塗,人家劉基決心替皇上懲貪除惡,他李善長應當站出來拿親戚開刀才是,皇上殺兒子已有楷模在嘛。他這麼一來,自己失了威望事小,叫皇上多寒心啊。」    
    朱元璋掃了他一眼,他顯然說到朱元璋心裡去了。    
    胡惟庸不經意地看了一眼擺在桌上的那本批亂了的《孟子》,便問:「皇上在批孟子?臣已遵旨,下令天下聖殿裡拆除孟子像了。書禁不禁?」    
    朱元璋歎了口氣,說:「禁了不好。為禁《孟子》一事,山東御史游義生不是寧可吞金來死諫嗎?不過,今後不能讓天下人再念從前版本的《孟子》了,回頭你把朕親手刪改的拿去印行。」    
    胡惟庸答應著,看了看一片朱紅的《孟子》,簡直像腰斬活人鮮血淋漓一樣,令人怵目驚心。他問刪了多少?    
    朱元璋回答得很平淡,不多,刪除八十五章謬種流傳的言論,還剩一百七十餘章。    
    胡惟庸嚇了一跳,這不是刪掉三分之一了嗎?還不多!    
    「這都便宜他了,孟子教唆人對君不遜,豈可容忍?剩一半也行,就叫《孟子節文》。」    
    胡惟庸唯唯。    
    胡惟庸犯不上像迂腐的山東御史那樣,用自己的性命去捍衛孟夫子。別看他從小是喝孔孟乳汁長大的文人,如果朱元璋執意要把這兩位聖人全剷除,他也不會吭一聲的。    
    還嫌不解氣,朱元璋又說:「如果孟軻這老兒活到今天,朕非殺他頭,剝他皮填上草示眾不可。」    
    這更令胡惟庸瞠目結舌。    
    朱元璋說:「你聽孟子說的是什麼話!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這還有君臣了嗎?」    
    胡惟庸隨聲附和,說自己過去都白念一回《孟子》了,不走腦子,沒往深裡想,不知其害如此之深。    
    對他的表白,朱元璋並不全信,畢竟聽起來不逆耳,不逆耳總是舒服的。


第二部分 大明洪武皇帝的備忘錄第37節 這次選秀不甚中意

    孟子的話題未免過於沉重,胡惟庸及時地換了個輕鬆、快慰的話題,談到了後宮選秀一事。他早有耳聞,沒有出類拔萃的秀女脫穎而出。朱元璋言辭之中,大有怪罪司官辦事不力的意思。    
    胡惟庸對朱元璋說:「我聽內廷人說,這次選秀不甚中意。」    
    朱元璋說:「朕還沒來得及一一過目。」    
    胡惟庸趁機奏報,有兩個色藝雙絕的人,他覺得應侍奉皇上。    
    「比達蘭如何?」朱元璋問。    
    此時提起達蘭,當然是一種暗示,表示朱元璋沒忘記胡惟庸為獻美所付出的辛勞和忠誠。    
    胡惟庸笑而不答。    
    「光笑是何意?」朱元璋有點心癢難耐,催問是哪兩個。    
    胡惟庸道:「一個叫楚方玉,萍蹤不定。」    
    「楚方玉?」朱元璋早聽說過,這不是與蘇坦妹並稱楚蘇的才女嗎?朱元璋還讀過她的詩呢。    
    胡惟庸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態。過去戰亂,天地阻隔,現在天下一統,想找個人,應當不難,不過總是費時日,他已在著手訪察。    
    「好。」朱元璋說,「你知道朕不光看姿色,也重儀態,更重才華。另一個呢?」    
    「另一個唾手可得,就在南京。」胡惟庸說,「她是熊宣使的妹妹。」    
    朱元璋很驚異,也很生氣,想不到熊宣使家倒有一顆夜明珠。    
    在朱元璋看來,家有美女,作為臣僚,應當及早送入宮中,而不是逃避、隱匿。於是他下了口諭,叫胡惟庸去宣熊宣使的妹妹進宮應選。    
    「還有一點周折。」胡惟庸說。    
    朱元璋敏感地問:「已經許配人家了?」    
    「是。」胡惟庸說,「但並未過門。夫家是楊憲的弟弟楊希聖。」    
    朱元璋說:「這就不好了。朕如強要,不是有君奪臣妻之嫌了嗎?」    
    胡惟庸獻計道:「皇上怎麼知道熊家女子已許配於人?陛下裝不知道,對熊宣使面諭就是了,那楊家還不明智地退避三舍?」    
    朱元璋露出了滿意笑容。    
    這時胡惟庸的目光又溜向了屏風上寫有「蘇坦妹」的紙條。    
    朱元璋發現了他的目光,問:「你看它幹什麼?認為蘇坦妹殺得可惜?」    
    「人死不能復活,」胡惟庸說,「陛下是不是把蘇坦妹當成了一樁心事呀?」    
    「朕會有什麼心事?」朱元璋顯然在支吾搪塞,他說,「正如你所言,人已死了。」    
    胡惟庸道:「人死碑在呀。」    
    朱元璋驚疑而又高興,心想,這胡惟庸真是善解人意呀。    
    從前,朱元璋為了取悅浙西四賢,使他們為他所驅使,朱元璋不惜立碑勒石,曲意晦言,承認自己錯殺了無辜,並有向天下讀書人懺悔之意,那是收到了良好效果的,不但劉基、宋濂盡釋前嫌來歸,天下人也傳為美談。    
    但這件事,一直是朱元璋一塊心病,那塊沉重的石碑如泰山一樣壓在他心頭,令他喘不過氣來,這是他的恥辱之碑呀。過去未稱帝時,這種恥辱感還不那麼強烈,現在卻日漸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了,這又恰恰是不能對人說的,想不到胡惟庸這樣精明、善解人意。    
    胡惟庸說的話正是朱元璋所焦慮的,碑上有罪己之意,留在世上對皇上不利。人活百歲而已,石碑可是萬年不爛的呀。    
    朱元璋沉吟片刻問:「你說怎麼辦好?」    
    胡惟庸說的再簡單不過了,派人去把那塊碑砸了,扔到江裡不就完了嗎?    
    朱元璋說:「這若傳出去對朕不利,算了。由它去吧。」    
    胡惟庸知道這不是他的真心話,便暗示他,這也不用陛下發諭旨,臣去辦,一旦有過,臣來承擔,陛下什麼也不知道就是了。    
    朱元璋雖未置可否,眸子裡那默許和感激的眼神是無法掩飾的。    
    少頃,朱元璋又問起了廖永忠:「廖永忠還想見朕嗎?」    
    胡惟庸說,最近沒消息了,聽說得了個怪病,有點語無倫次,說話顛三倒四的,什麼都記不住了。    
    朱元璋問:「你是說他有瘋傻的跡象?」    
    胡惟庸說:「看不準。」朱元璋若有所思地指令他,一定要查實,看他是不是從前的事都不記得了?    
    雲奇是懷著極其沉重的心情來救他的師弟如悟的。他倆和朱元璋是一同托缽游食四方的師兄弟,如今朱元璋要處死如悟,雲奇央求馬秀英,好歹算是求下情來了,如悟可以活命了,但雲奇卻高興不起來。朱元璋說,可惡的如悟口無遮攔,舌頭惹禍,誰能保住他今後不會背地胡說八道?朱元璋答應網開一面,但卻是有條件的,你不是管不住你的舌頭嗎?那就把舌頭割了去,他雖活在世上,朱元璋也放心了。    
    這是殘忍的仁慈!用朱元璋的話說,割去了舌頭,總比割去腦袋要幸運,不得已而求其次吧。    
    宮裡派人來割如悟舌頭這天,雲奇早早來到刑部大牢前等著,雲奇來回走動著,遠遠地馳來幾匹馬,是幾個太監。見了雲奇一齊下馬,向他施禮。    
    雲奇看著他們手上的刀子,皺緊了眉頭,問:「治紅傷的藥備了嗎?」    
    一個小太監說:「回大人,備了。」    
    雲奇揮了揮手,讓他們進去了,自己仍在門外走來走去,他不忍心看那血淋淋的場面。    
    一陣丁丁當當開鎖聲把蜷縮在草堆上睡覺的如悟驚醒過來,他打了個哈欠,問:「又是餿飯嗎?我不吃!」    
    牢頭陰陽怪氣地說:「你等著吧,有肉吃呢,等著咬自己舌頭吧。」幾個跟在後面的小太監不懷好意地笑,如悟顯然什麼也沒聽出來。    
    幾個太監闖進來,不由分說撲上去,七手八腳把如悟按倒在地,用繩子捆他。如悟掙扎著、反抗著大嚷大叫:「幹什麼?你們敢殺我?我要見雲奇!」    
    這時雲奇從外面跑了進來,說了聲:「慢。」幾個太監只好鬆開手,站在一邊。    
    如悟從地上爬起來,眼裡充滿恐懼地問:「雲奇,這是怎麼回事?皇上要殺我嗎?」    
    雲奇默然地搖搖頭,歎口氣,說:「不,不殺你,你能活命了。」他告訴如悟,他求了皇后,皇后在皇上面前磨破了嘴,才算求下情來。    
    如悟不滿地目視幾個動手綁他的小太監,問:「那他們幾個不男不女的混蛋綁我幹什麼?」    
    雲奇好難張口,為難了好一會兒,他說:「師弟,是這麼回事,皇上不是怕你嘴上沒把門的嗎?你呀,惹禍都惹在舌頭上了,所以……」    
    如悟看見了小太監手裡閃著寒光的刀子,明白了,嚇得向後躲:「不,不!是不是想把我的舌頭割掉?那我怎麼說話!」    
    雲奇歎口氣,這是沒辦法的事。沒了舌頭總比沒了腦袋要幸運。叫他別怪師哥,師哥就這麼大本事了。他不敢再看如悟的眼睛,低下頭往鐵柵欄外走。這等於是無聲的命令,幾個小太監又一次撲上去捆綁如悟,如悟便殺豬一樣的嚎叫,但寡不敵眾,很快被制服,牢牢地綁在了鐵柵欄上。如悟撕裂人心地喊了一聲:「師兄!雲奇——」    
    雲奇不忍,又回過頭來,心如刀絞,眼中有淚。    
    「先別讓他們割。」如悟哀求著,讓我再說幾句,成了啞巴,話就只能憋在肚子裡了。    
    雲奇心酸得不行,用眼神制止了急於要下手的小太監們,走到如悟跟前說:「師弟,有話說吧,你說上一個時辰我也等你。再不說,就永遠也說不成了。」說到此處,他不禁嗚咽出聲了。


第二部分 大明洪武皇帝的備忘錄第38節 兩不相傷的結局

    這一說,如悟反而安靜了,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雲奇說:「說呀,你怎麼又不說了?」    
    如悟悲涼地說:「多說一句,也當不了割舌頭當啞巴呀,不說了。」    
    雲奇安慰他說:「你別難過。我向皇上請准了,過幾天送你回濠州皇覺寺去,如今修的可好了,回那裡是根本,不愁吃不愁穿的,別再惹事生非了,人怎麼還不是過一輩子呢!」    
    如悟近乎絕望地說:「行了,動手吧。」    
    「你不是要說話嗎?」雲奇問。    
    他搖搖頭:「不說了。」    
    雲奇閉了一下眼睛,幾個小太監便走上去,其中一個說:「別讓我們費事,把舌頭伸出來,我給你多留一截,說不定你還是個半語子。」    
    如悟順從地伸出了舌頭,當小太監伸手扯住舌頭要動刀時,他又突然縮了回去,吼叫起來:「朱元璋,你這個賊和尚!我早晚宰了你!你割我舌頭,我割你禿頭!」    
    所有的人都嚇壞了,上去踢他,打他。由於他反抗,刀子扎偏了,把腮幫子都扎漏了,鮮血淋漓。雲奇說:「他快瘋了,說的都是瘋話,你們都當沒聽見。」說罷快步走了出去。    
    雲奇快走到走廊盡頭了,忽然慘絕人寰的慘叫聲傳了過來,雲奇打了個哆嗦,靠在石牆上,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牢中又陷入了死寂。    
    幾個割完舌頭的小太監魚貫而來,一個小太監用一根麻繩拴著割下的少半個舌頭,血淋淋的。    
    受了高人指點的廖永忠得「怪病」的消息在南京城裡不脛而走,有奇怪的,有嗟歎的,有可惜的。有好多人目睹了廖永忠的傻相。    
    但在深宅大院裡,在他親哥哥廖永安面前,他就是一個正常的人了。這天,行走很不方便的廖永安又來看他,兄弟倆在密室裡喝著茶。    
    說起殺李彬,廖永忠更加痛恨朱元璋卸磨殺驢了,他說殺李彬是殺雞給猴看,李善長是宰相啊,他都搖搖欲墜了。    
    廖永安卻認為這賬記不到朱洪武身上,李彬並不是皇上殺的,他當時在開封。這是劉伯溫與李丞相過不去。    
    廖永忠說,如果皇上不想藉機整治李善長,為什麼拿李彬開剝皮實草示眾的先例?這不明顯是殺雞嚇唬猴嗎?    
    廖永安認為他說的有理,所以呀,常言才說伴君如伴虎啊,他認為廖永忠終究是在刀刃上走來走去呀,當初就不該應承那樣作損的事。    
    「現在後悔有什麼用。」廖永忠說,「我要見他,他左推右推不肯見我,是有意冷落我,我遲早有滅頂之災,他不會容忍我這個活口存於世上。」    
    廖永安認為他裝瘋賣傻,這是上策,裝得把什麼都忘了,他就不在意你了。    
    說起自己的名字,廖永忠道:「你看爹給我起這個名字!永忠,我忠於人家,人家卻把我的忠心當成驢肝馬肺。」    
    這時管家慌慌張張地進來說:「皇上駕到。」    
    這消息來得好不突兀!二人都嚇了一跳,冷靜下來,他們不約而同意識到凶多吉少。裝瘋前,廖永忠一直請求陛見洪武皇帝,朱元璋始終不給他機會,似乎有意冷漠他。那今天為什麼一反常態,反倒屈尊移駕上門來看他呢?    
    除了「刺探虛實」,不會有別的解釋。廖永忠嚇出了一身冷汗。    
    見弟弟發愣,廖永安拄著棍子站起來,說:「快,去接駕。」他悄聲對弟弟說,「一定要裝得像,皇上可不像家裡上上下下那麼好騙的。」    
    廖永忠點點頭。    
    廖永安躬著腰一瘸一拐地出來迎駕時,大門已洞開,朱元璋已經下了轎子。他拉起跪地艱難叩頭的廖永安說:「快起來,你這個樣子了,不必行此大禮。」    
    皇上走中間甬道,廖永安走旁邊便道。後面有胡惟庸跟著。    
    朱元璋問:「永忠怎麼樣啊?聽說得了怪病?」    
    「可不是,」廖永安說,「能吃能喝,就是人發傻了。什麼都忘了。」    
    「太醫不是來看過嗎?」朱元璋問。    
    廖永安道:「太醫來過三四位,都說不准這是什麼病,有的說是□病,有的說是衝撞了神靈,有的說是狐仙給迷住了……我看,整個人是廢了。」    
    朱元璋一邊說了些慰勉的話,一邊隨廖永安走進廖永忠的臥房。沒等邁門檻,朱元璋便皺眉了,一股臭烘烘的味道,令他喘氣都不勻。    
    廖永忠正在吃飯,朱元璋進來時,見廖永忠正把手伸進粥盆裡抓粥吃,也不怕燙,手燙得紅了,稀飯糊了滿臉,下人忙去制止:「我用勺喂老爺吧,看手都燙壞了。」    
    朱元璋站在門口,顯得很憂傷地說:「幾天不見,病到這地步了嗎?」    
    廖永安說:「永忠,皇上來看你了!快下跪!」    
    廖永忠不認識似的望著朱元璋傻笑,不下跪也不說話,只顧去抓粥吃。廖永安想按著他跪下。    
    朱元璋走過去,制止了廖永安:「他都這樣了,還拘什麼禮節。」他抓過廖永忠的手看看,燙起了水泡,朱元璋心疼地說:「快,弄點醬來抹上,他都不知道疼了。」    
    朱元璋坐在廖永忠對面,手指著自己的鼻子問:「我是誰?」    
    廖永忠嘻嘻地笑著說:「認識,你不是玉皇大帝嗎?我給你的金童玉女梳過頭。」    
    朱元璋歎了口氣,說:「好可憐。」又轉對廖永安說,你們兄弟倆,投奔我也十幾年了,立下過汗馬功勞,今天落得這樣慘,心裡很難過。問他們老家是在廬州吧?    
    廖永安回答是在廬州鄉下。    
    朱元璋面諭胡惟庸,讓戶部支出銀子來,在他們老家修房子,給他們置辦一千畝地。又轉對廖永安說:「回去吧,好好頤養天年。有什麼需求,隨時來見朕。」    
    廖永安又要叩頭,朱元璋制止了他。朱元璋起身,廖永安推了弟弟一把:「永忠,皇上要走了,說句話呀!」    
    廖永忠咧開大嘴一笑,說:「天篷元帥要出征了?那我打先鋒!」    
    朱元璋搖頭歎了一聲,向外走。他看了一眼跟在側後的胡惟庸說:「病得不輕,這不是廢人一個了嗎?」    
    胡惟庸說:「他再也不是從前的廖永忠了。這樣也好,乾淨。」    
    朱元璋不滿地瞪了他一眼。這正是朱元璋的心裡話,出於胡惟庸之口,又令他討厭、生疑。是啊,廖永忠一瘋,謀殺龍鳳皇帝的無頭案將真的永遠無頭了,讓火眼金睛的太史們去望洋興歎吧。朱元璋心底其實在為廖永忠慶幸,他這一瘋,成功地躲過了一劫。不然,儘管朱元璋不忍心,也不會留下這個活口在人間,就如同廖永忠沒有讓那兩個鑿沉了小明王坐船的水賊存下活口一樣。現在朱元璋放心了,心安了,這是他最期望的,兩不相傷的結局。    
    無獨有偶。不是為孟子遭貶而有吞金死諫的山東道御史嗎?今天又來了一個抬著棺材冒死上疏的刑部尚書。    
    上朝時分,他把一口黑漆閃亮的棺材擺在了奉天門外,這令朝臣們人人側目。    
    侍衛們全都圍過來,不准抬棺者再往前走。    
    一頂大轎裡下來一位官員,他就是刑部尚書錢唐,一臉正氣,毫無懼色,見皇宮侍衛們想把棺材弄走,他大吼了一聲:「住手!」    
    侍衛們又惶惑又無奈,錢唐說:「老夫是刑部尚書錢唐,今天來冒死上諫,一死而已,這是老夫的棺材,你們誰敢攔擋?」    
    這一說,沒人上前了。    
    一宮門使迅速跑入殿中。    
    錢唐邁著方步徐徐上殿。    
    朱元璋正與群臣議事,宮門使上殿來報:「刑部尚書錢唐抬著一口黑棺材擺在了奉天門外。」    
    朱元璋大驚,眾臣更是驚得轉身向殿外張望。這時錢唐已大義凜然上了殿,朗聲說道:「陛下,臣錢唐有大事要奏。」    
    朱元璋沉靜下來,滿臉怒氣地問:「你抬著棺材是來死諫?你把朕當成昏君了嗎?」    
    錢唐立於階下,說:「抬棺自隨,自不怕死。臣豈願意死!但如陛下不納臣諫,臣願一死以謝先賢。」    
    朱元璋一下子明白了:「你是為孟子而來?」    
    錢唐道:「正是。」接著他慷慨陳詞,孔孟是千百年來讀書人心目中的聖賢,其書是志士欲救世弊所必讀,儒學大師朱熹將其編入《四書》以來,在讀書人心目中神聖無比,今吾皇將其刪得體無完膚,且將孟子趕出享廟,這是對先賢的冒犯,他叩請皇上三思,收回成命。    
    朱元璋大怒,怒的不惟是他為朱元璋討厭的孟子說話,更在於他膽敢藐視朱元璋,向他逐步完善的皇權的堡壘挑戰,如果低了頭,今後將無法收拾,即使他所諫是對的,也不可容忍。    
    朱元璋說:「你不是抬了棺材來死諫的嗎?朕今天就成全了你。」


第二部分 大明洪武皇帝的備忘錄第39節 怎麼敢再去玷污佛門

    這一說,全殿大臣們大驚,個個面無人色,錢唐可是個為官清廉,口碑極佳的重臣啊!    
    錢唐道:「臣能夠為孟子而死,死有餘榮。」說罷哈哈大笑下殿。    
    朱元璋先時下令將他斬首,由於受不了他的大笑,又改令用亂箭把他射死。    
    當錢唐走到台階中央時,亂箭齊發。    
    中箭的錢唐搖晃了幾下,倒地,亂箭仍然飛蝗一樣射來,頃刻間他猶如一個刺蝟。    
    大殿上的大臣們個個垂下了頭。    
    只有一個沒低頭的是劉基,雙目平視,臉上是冷然麻木的表情。    
    殺了錢唐,朱元璋偏偏不准用他自備的棺材下葬,別出心裁地賜了一張蘆席,令他家人捲了去埋了,朝中沒人敢諫阻。朱元璋認為這已是寬大了,否則應當剝皮實草,讓他的干皮囊永遠恥辱地立於人前,這已是對他網開一面了。    
    殺了錢唐,果然沒有人再談孟子的是非曲直了。    
    說來也怪,朱元璋殺錢唐,不怕百官心生怨艾,當年卻獨獨憂慮過江南女才子蘇坦妹會給自己帶來壞名聲。    
    如今時過境遷了,也不知胡惟庸辦了那件事沒有,朱元璋有理由相信,他在辦,又一定辦得漂亮,人不知,鬼不覺。    
    他沒有猜錯,這一天,胡惟庸重金役使的幾個人正在婺水河畔大行其事。    
    月色朦朧,坐落在婺水河畔的一幢石碑在靜穆中披著月色閃著青幽幽的光。落款處有朱元璋的名字。墓碑上可見「蘇坦妹之墓」字樣。    
    幾個黑影走來。    
    他們來到碑前,四下看看,先後掄起大鐵錘,頃刻間把青石碑砸得七零八碎。    
    隨後,他們拾起碎碑石,撲撲通通地投到了婺水河中。    
    墳前只剩了一塊墓碑。    
    幾個黑影已經消失了,朱元璋的心病也從此消失了。當胡惟庸把這消息帶給朱元璋時,他是不能明言自己指使的,這是他聰明的一面,朱元璋更樂得是「無頭案」,他也知道胡惟庸的良苦用心。    
    朱元璋正在看奏疏,胡惟庸對朱元璋說:「皇上忘了那回事吧。」    
    朱元璋問:「什麼事?」    
    胡惟庸說:「浙江婺州的蘇坦妹墓前碑呀。」    
    朱元璋說:「你不要胡來,別陷朕於不仁不義。」    
    胡惟庸眨著小眼睛說:「天下有這樣遂人願的巧事!昨天婺州知府來報,說不知什麼人把蘇坦妹墳前的御碑給偷走了。我已限令他們破案呢。」    
    朱元璋一怔,喜上眉梢,卻馬上一本正經地說很對!並且嚴旨責成浙江府縣通力合作,一定抓獲元兇。這事要大張旗鼓地辦,他問劉基他們知道不知道?他說當年立了這塊代表他悔過的碑,他們四賢才肯應詔而來呀,可見非同小可。    
    胡惟庸說他第一個告訴了劉基和宋濂。    
    朱元璋問他們說什麼?有何反應?    
    「沒說什麼。」胡惟庸說,「劉基只是說,這事蹊蹺。」朱元璋便沒再言語。    
    胡惟庸說:「今天要有一個畫師來,給聖上畫像。」    
    朱元璋說:「別又像上兩個似的,畫功太差,根本不像。」    
    胡惟庸說這個是嶺南有名的畫像師,但是不是名副其實,他也不得而知。    
    朱元璋說:「你不是認識那個給達蘭畫像的人嗎?那才是個聖手,達蘭的眉毛、頭髮絲都畫得一絲不苟,太傳神了。」    
    「他那是細膩的新畫派。」胡惟庸說他叫李醒芳,自從陳友諒敗亡後,李醒芳便沒了下落,胡惟庸多次派人去武昌、九江他常落腳的地方去打聽,一無所獲。若真找到他,連那個女才子楚方玉也一起找見了。    
    「他們是夫妻?」朱元璋問。    
    「他們是至交,也是情侶,詩畫往來,過從甚密。」胡惟庸說,「但天曉得是怎麼回事,他們一直沒有成親。據說那楚方玉人很怪僻。」    
    朱元璋沒再說什麼,有一種悵惘若失的心情,如很多小蟲子在爬。胡惟庸早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    
    令他心神不寧的「廖永忠」和「蘇坦妹」兩張紙條從屏風上消失了,也永遠從他的心頭消失了。還有一個棘手的人,令他難下決心。    
    朱元璋又在審視屏風上的紙條,其中有一個紙條上寫著「如悟」兩個字。他看來也頗傷腦筋,扯下來又粘上去,反覆幾次。    
    馬秀英這時不請自到,一反平日的溫文爾雅,進門就說:「我聽說,皇上把你在皇覺寺裡的一個師兄弟抓起來了?」    
    朱元璋一聽立刻火了,把筆叭的拍在案上,說:「這可不是後宮的事!朕跟你三番五次地申明,后妃不得干預朝政,你也不例外。」    
    馬秀英針鋒相對地說:「這不是朝政,此事關乎皇上的名聲、威望。」    
    朱元璋氣憤地說:「如悟這狗東西!我恨不得親手宰了他。你不知道他瘋狂到什麼樣,他不光是說我當過和尚,討過飯,他把我說得不成個樣子,叫朕無法在百官面前抬起頭來。」    
    馬秀英辯解,他是個沒有知識的人,皇上跟他計較,自己不也低了嗎?再說,陛下的文武大臣,都是跟你十幾年一起打江山過來的,陛下的底細、出身,哪個不知道?他們能因為陛下出過家、討過飯而瞧不起你嗎?不照樣為你衝鋒陷陣、灑血捐軀,不照樣山呼萬歲擁戴陛下當皇帝嗎?    
    朱元璋的氣似乎消了一些,他說,雖然馬秀英說的也都在理,他還是無法消這口氣。他現在一聽見誰說起他當過和尚、討過飯,就生氣,那是明顯的不忠、不敬。他連聽見誰說光、禿,都不樂意聽。    
    馬秀英笑笑,惡意的又當別論,有幾個是惡意的呢?人啊,都願意叫人家提起五關斬六將的壯舉,沒有人喜歡別人揭他走麥城的短。    
    朱元璋平靜些了,他說:「這倒也是,連聖人也不能免俗。」    
    馬秀英笑吟吟地說:「民間有一個關於陳勝的傳說,陛下聽說過嗎?」    
    朱元璋搖搖頭:「你想影射?」    
    馬秀英說:「聽聽故事總不妨吧?」    
    朱元璋往椅子上一靠,半閉起眼來說:「你講吧,朕洗耳恭聽。」    
    馬秀英便娓娓道來,陳勝、吳廣在大澤鄉起義前,也種過田,後來陳勝稱了王,小時候的兩個夥伴就去找他,第一個進去的不會說話,和這個如悟差不多。他說:小勝子呀,你不認識我了?忘了咱夏天鏟地,你把湯罐子打碎了,湯灑了,咱倆一起在地裡撿湯裡的黃豆粒吃……    
    朱元璋聽得臉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馬秀英接著說,陳勝一聽大怒,說這人胡說,叫人拉下去斬了。第二個夥伴會說話,也吸取了教訓。他說,想當年跟著大王作戰?穴鏟地?雪,胯下騎著青鬃馬?穴青苗?雪,手使鉤鐮槍?穴鋤頭?雪,打到?穴倒?雪灌?穴罐?雪州城,跑了湯元帥,捉住竇?穴豆?雪將軍。    
    朱元璋睜開了眼。    
    馬秀英接下去講,陳勝一聽,說的還是同一件事,卻好聽得多,風光得多,於是龍顏大悅,厚賞了這個人。    
    朱元璋站起身,背著手在屋子裡走了幾圈站住說:「借古諷今,你很厲害。唉,這故事好像就是為朕而編的。」    
    馬秀英趁機勸他放了那個無知的小和尚,這也是體現皇上恢宏大度人格的呀。其實皇上還是很念舊的,對雲奇那麼好,不是因為一起在皇覺寺共過患難嗎?    
    朱元璋說:「我要謝謝你,用諷喻之法來諫朕,別人是不肯這麼做的。」    
    「別人誰敢冒著殺頭之罪說這個?」馬秀英說。    
    朱元璋說:「我不管了,你叫雲奇把他送到皇覺寺去吧,已經重修過了,不在乎多一個和尚。不過你得警告他,封住自己的嘴巴,如果再有這種話從他口中溜出來,定斬不赦。」    
    馬秀英臉上漾出笑容。    
    兩天以後,如悟被放了出來,雲奇在獄門口等著他,還備了一匹馬,馬鞍上掛的皮囊裡裝了些吃的、用的,雲奇告訴他,這都是馬秀英娘娘為他準備的。如悟絕處逢生,好不感動。    
    雲奇送如悟出了城門,把馬韁繩遞到他手中,說:「若不是皇后慈悲為懷,你小命早沒了。」    
    如悟「啊,啊,……」叫著。    
    「你也不能全怪皇上。」雲奇說,「他若不發話,皇后也不敢放你呀!今後可要守口如瓶,誰再說什麼,你也不要逞能,說你認識皇上了。」    
    如悟說:「我……我恨……」    
    「又來了!」雲奇拍了他的馬背一下,說:「快走吧,回到皇覺寺,好好閉門修行,早成正果,別像我……」說到這裡眼眶濕了。    
    跨上馬背的如悟啊,啊……著,又用手指指雲奇,指指自己,意思是叫他常常來看自己。    
    雲奇淒然地一笑:「我帶著這恥辱的身子,怎麼敢再去玷污佛門?」


第二部分 大明洪武皇帝的備忘錄第40節 一個功臣竟落到這般下場

    楊憲和熊宣使同時被洪武皇帝召見是不尋常的事情。熊宣使是欽天監上的官,初時官居僉太史監事,應屬於劉基手下,後改制時為少監,是正四品,他掌管的是日月、星辰、風雲、氣候的變化,須及時奏報,定其吉凶之占,甚至宮中漏刻報更,以鐘鼓警晨昏之事,也是他司職所在,一般是不會隨侍皇上左右的。    
    楊憲在東安門碰上了應召從淮河工地上趕來的工部員外郎張來碩,三人便一同趕往謹身殿。    
    楊憲和員外郎張來碩還有熊宣使三人來到階前。胡惟庸奏報,楊憲、熊宣使和張來碩來了。    
    朱元璋向下看了一眼,問:「張來碩來幹什麼?」    
    張來碩見問,向上奏道:「陛下不是召臣來問河工之事嗎?現淮河河堤已修完一半,正是農忙之時,尚要緩些時日。」    
    朱元璋擺擺手,說:「你的事先等等。」張來碩只得退到一邊去。    
    朱元璋轉對楊憲說:「你有個弟弟叫什麼?」    
    「臣弟楊希聖,」楊憲說,「在翰林院做編修。」    
    朱元璋唔了一聲,又把他扔到一邊。問熊宣使:「你在欽天監供職,要小心才是。」熊宣使馬上說了些敢不竭誠盡心的話。    
    朱元璋說起不著邊際的話,說因為欽天監是術業專攻的,監官一般不得改授他官,子孫也不得轉徙他業,但也有好處,歲滿不考核,屬於非調官之列。朱元璋問起熊宣使有幾個兒子,是否自幼訓練有素。    
    熊宣使回答不敢疏忽,兩個兒子雖未弱冠,已開始習天文、刻漏和大統曆法。    
    朱元璋的心思根本不在這上,他隨聲附和地哼了幾聲後忽然問:「宮中在選宮女,再從宮女中選妃,你知道嗎?」    
    熊宣使一怔,說:「有耳聞。選妃不是欽天監的事,所以臣不得參與。」    
    朱元璋說:「豈有讓欽天監參與選妃之理。據有的御史說,有些官員逃避選妃,做手腳,你聽說了嗎?」    
    熊宣使更是如墮五里霧中了,他急忙搖頭說:「臣不知。」    
    朱元璋說:「聽說你有個妹妹很賢淑,為什麼不在所選之列呀?」    
    熊宣使這一下聽明白了,臉刷一下白了,嚇得跪下說:「啟稟皇上,臣是有個妹妹,可是,可是,她已經與翰林院編修楊希聖訂親了。」    
    「是嗎?」朱元璋目視楊憲,「這可真巧了。」    
    直到這時,楊憲才算明白,為何召他與熊宣使一起來晉見了,這才發覺大事不好。    
    楊憲忙答道,是三年前就下定了,只是還沒有迎娶。    
    朱元璋說:「誰知道你們不是做好了扣,抗拒選宮女呢!」    
    這一說,楊憲也嚇得跪下了:「臣不敢。」    
    這時不知天高地厚的張來碩上前奏曰:「皇上,連臣也知道熊宣使妹妹許配楊希聖之事,這事是不好退婚的,請聖上三思。」    
    朱元璋一聽大怒,一拍桌子大叫:「武士!」    
    立刻上來兩個武士,朱元璋說:「這個張來碩竟敢教訓起朕來了,給我打。」    
    兩個武士當廷大使拳腳,打得張來碩滿地滾,滿口是血,牙也打掉了。    
    楊憲與熊宣使交換個眼色,說:「聖上,張來碩犯上,該打,念這事與他無干;臣回去便退婚,將熊宣使妹妹送進宮中。」    
    熊宣使立即附和說:「這也是臣之意。」    
    朱元璋說:「這叫什麼話!難道朕是想霸佔臣妻嗎?不要了,還叫楊希聖娶你妹妹就是了。想欺騙朕是不能容忍的。」    
    幾個人不知所措地跪在地上,朱元璋早已拂袖而去。    
    走出謹身殿時,楊憲摸摸胸口,心還在狂跳不止。雖然朱元璋賭氣說不要熊宣使的妹妹進宮應選了,卻也埋下了禍根。假如事先知道朱元璋的本意,他就不會說已許配人家的話,朱元璋也未必打聽不到,朱元璋要的是大家裝聾作啞,他也不背上主奪臣妻的罵名。    
    這一來,全砸鍋了。    
    朱洪武大明王朝的首次鄉試將在古老的、出過幾百名舉人的江南貢院揭幕了。以劉基和宋濂的身份,怕也是幾朝幾代以來最為顯赫的主考官了。    
    這幾天他二人早起宴眠,天天在貢院轉,生怕大考之前有什麼疏漏。    
    這天胡惟庸陪著劉基、宋濂在貢院檢查號捨。胡惟庸說:「二位大人先去檢查號捨,我在門口等等皇上,皇上說要來親自檢查的。」    
    劉基、宋濂向貢院深處走去。    
    門前應考的人很多,都在看揭示板上的佈告。    
    胡惟庸突然看見了依然瀟灑如故的李醒芳,他如獲至寶,大步奔過去大叫:「醒芳先生!」    
    李醒芳回過頭來,說:「是你呀!」看了看他的補服,說:「了不得了,士三日不見,須刮目相看,先生已是三品大員了。」    
    胡惟庸說:「為皇上當差罷了。醒芳這一向在哪裡高就啊?」    
    「混飯吃罷了。」李醒芳說,「四海飄零。」    
    胡惟庸說:「畫還常畫嗎?」    
    李醒芳說,靠賣畫連肚子也混不飽,不過是一種消遣而已。    
    胡惟庸說:「你到了南京也不來找我,你是來做什麼呀?」    
    「沒見我來看場子嗎?」李醒芳說他是來應鄉試的,萬一中個舉人,混個前程也未可知。    
    胡惟庸有點不信,就憑他的才幹,在萬人之上,還用考嗎?只要他肯屈就,胡惟庸願向皇上薦他。    
    「考上考不上好歹是個人的本事,」李醒芳說,「靠人情終究會被人指指點點。」    
    「你還這麼清高。」胡惟庸很高興,這一向他到處打聽李醒芳行蹤,一直沒找到,想不到他送上門來了。    
    「你找我什麼事呀?」李醒芳說。    
    「還是我從前說過的事。」胡惟庸很早以前就想讓他給皇上畫一張像,那時倒也不急,朱元璋尚未稱帝,現在皇上登極了,非有畫像不可了。    
    李醒芳說:「你別害我,我不去畫。」    
    「這是抬舉你呀。」胡惟庸讓他別清高過分了,別人想見皇上一面都有如上青天,不要說一坐幾個時辰讓你畫了,當今皇上知道他給陳友諒畫過,如不應召,豈不是要怪罪李醒芳有反骨?    
    李醒芳早就知道朱元璋畫像的事,他所以不想應召,是事出有因。他有幾個畫畫的朋友都進宮給皇上畫過御影,有的挨了板子,有的下了大牢,都是吃力不討好,他可不去觸這個霉頭。    
    胡惟庸說:「那都是庸才。你沒事,你畫人物細膩,又給達蘭畫過,皇上看過你給達蘭畫的像,非常滿意。」    
    「那是因為達蘭長得美,怎麼畫怎麼好看。」李醒芳說,「我得去看場子了,回頭再見。」    
    胡惟庸留不住他,便指著李醒芳的背影吩咐一個侍從,待他看完了場子,要盯住他,寸步不離,記住他住在什麼地方。    
    侍從答應著,跟隨李醒芳而去。    
    此時劉基和宋濂在檢查號捨,他掀開一塊桌板,說:「這上面好像有字。」回身令隨從將板子重新刷上漆,要深色,以免有字。    
    隨從答應了。    
    劉基長長歎息一聲,很覺沮喪,皇上把孟夫子從享殿裡請出去了,這次咱們出的《孟子》裡的題目也一律勾掉了,錢尚書也為孟子殉節了。這是讀書人的恥辱。    
    宋濂他以前給皇子們講《孟子》,他不高興但並沒有反對,昨天朱元璋通過太子正式告訴他,今後停掉《孟子》的課。刪節本也不准講了。    
    劉基說:「以前你講孟子的魚和熊掌無關緊要,況且那時他尚未稱帝。《孟子》裡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思想,這是皇權所不能容忍的。」    
    宋濂說他原不知病根在這裡,難怪他們的科舉題裡《君之視臣如手足》,被皇上刪去了呢。    
    二人不禁長歎。    
    又走了幾步,劉基冷丁想起一件事,站住。    
    劉基說:「昨天,胡惟庸來告訴我,皇上已令浙江巡撫、布政使和婺州知府限期破案,你知道是個什麼蹊蹺案子嗎?」    
    宋濂搖搖頭:「我不是御史中丞,不關心案子。」    
    劉基說這個案子他准關心。光天化日之下,蘇坦妹墓前的御筆碑石丟了。    
    宋濂吃了一驚,誰會偷碑呢?一塊石頭也值不了多少錢。    
    劉基冷笑,「對別人都無所謂,但那碑是皇上的一塊心病,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宋濂恍然大悟,朱元璋等於在碑上刻了一篇罪己詔,那時沒稱帝,倒也無所謂,現在是不是覺得授人以柄了?他問劉基,是不是懷疑皇上指使人弄走了它?    
    「這是你說出來的,怎麼推到我身上?」劉基狡獪地說。    
    「那也是你誘供誘出來的。」宋濂哈哈大笑。    
    劉基聯想起廖永忠平白無故瘋了、傻了,這裡肯定大有學問。瘋了也好,他可以苟活於世了,不失為聰明之舉。他想起廖永忠跪在他面前求活命之路,劉伯溫曾暗示過他,廖永忠是個一點就透的人,真的按他的暗示做了,總算保全了性命,卻有點叫人於心不忍,一個功臣竟落到這般下場。


第二部分 大明洪武皇帝的備忘錄第41節 是不是才女楚方玉啊

    宋濂擔心危險已開始像影子一樣伴隨劉伯溫,他知道得太多了,不如學學自己真正的糊塗。    
    劉基認為開國後皇上為恢復國力所做的一切,都十分英明。他斷言,洪武帝將是與漢高祖唐太宗齊名的帝王,他太精明了,沒有能瞞得過他的事,在他跟前就十分危險。    
    「你想急流勇退嗎?」宋濂從他的口氣中聽出了弦外之音。    
    「我才是個小小的太史令,御史中丞,沒事的。」劉基說他如果是左、右丞相,他早完蛋了。他讓宋濂記住他的話,誰坐在丞相的位置上都很可怕,李善長不會有好下場,繼任者也一樣。這位置給他,他也不做,更何況朱元璋不會給他。    
    宋濂說:「你這人真怪,一肚子怨言,皇上問你,又是有問必答,傾其所能盡職盡責,這是怎麼回事?」    
    「這叫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劉基說朱元璋畢竟是一代明主,劉基一半是為了天下的百姓,並非矯情。    
    他們走到貢院門口了,見一個鬍鬚全白的老者來報名應考,他是七十二歲的劉三吾,劉基禮貌地與他交談了幾句。    
    宋濂說:「這一科你我當主副考官很有味兒,小的神童十五歲,大的七十多,我們的門生差好幾輩呀。」    
    劉基說:「記得古人的詩嗎:高文健筆科場手,白髮青衫宦路人。這也可能是在科場裡混了一輩子,頭髮都混白了的白髮青衫人,到這時利祿之夢還沒醒呢。」    
    宋濂說:「也許躺到棺材裡也不會醒。」    
    謹身殿內外靜悄悄的,只聞刻漏的漏壺聲均勻地響著。    
    朱元璋老老實實地端坐著,只偶爾拿起案上的書看上幾眼。離他三尺以外,有一個留長髯的老畫師在為朱元璋畫像。這已是七易畫像師了。    
    因為緊張,畫師的手抖得厲害,不時地抬起袖子擦汗。他能不害怕嗎,在他之前,因為畫像惹怒了皇上,獲罪下獄的已經好幾個了。他筆下的畫像已基本成形,倒酷似朱元璋,一對招風耳,飯勺子般的下巴。    
    他想盡辦法把飯勺子般的下巴改得尺寸小些,卻越改越不像,只得重新把下巴加長,卻又怕朱元璋嫌丑,真是左右為難。    
    胡惟庸站在他身後,一邊看一邊皺眉頭。    
    畫師討好地向胡惟庸笑笑,問:「像嗎?」    
    胡惟庸模稜兩可地說:「畫完了才看得清楚。」他心裡暗自為畫師叫苦,又是一個倒霉蛋。    
    畫像已完成,畫師跪在地上,雙手舉畫過頂呈上。胡惟庸把畫接過來,恭恭敬敬地放在正在揉腰的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的臉登時拉了下來,但他忍著暫時沒有發作,扭頭問胡惟庸:「這是朕嗎?」他沒有直言畫丑了他,在像與不像上做文章,胡惟庸一聽便懂了。    
    胡惟庸察言觀色地品評,雖有幾分像,總的說來失真了,把皇上畫丑了,一點威儀沒有。這一說,畫師登時面如土色。    
    朱元璋三把兩把扯爛了畫像,擲於畫師頭上,說他是有人指使專門來醜化皇上的,說他是陳友諒、張士誠的死黨,或是元朝的餘孽。    
    畫師嚇得篩糠,一迭聲大叫:「冤枉啊!小民是一番好意呀,皇上不滿意,小的可再畫十張,八張,不會嫌煩的。」    
    朱元璋說:「你不煩,朕煩了。來人啊,把這狗東西關大牢裡去!」    
    上來兩個武士,一人扯住一隻胳膊,拖死狗一樣把大嚎大叫的畫師拖下去了。    
    朱元璋還不算完,追究是誰推薦的。    
    胡惟庸說:「是李善長。他也是一番美意。」    
    朱元璋說:「都沒安好心。」    
    胡惟庸勸慰朱元璋,聖上別急,也不必生氣,最好的畫師已經找到了。    
    朱元璋驚喜地問:「李醒芳嗎?他在哪裡?快叫他來。他一定能畫得好,達蘭的像畫得比真人都好看,那才叫栩栩如生。」    
    胡惟庸說他這人生性清高,不畏權貴,希望皇上對他以禮相待。    
    朱元璋倒很有幾分禮賢下士的味道,有能耐的人,不怕他清高,也不怕他尖酸刻薄。劉基清高不清高?刻薄不刻薄?朱元璋不是從來不說一句重話嗎?    
    「這樣就好了。」胡惟庸說他已派人跟蹤他好幾天,才摸準了他的下榻處。皇上如能親筆手書一信,那就是天大的榮耀,他會欣然前來。    
    「這是極容易的事,朕馬上寫。」朱元璋早打算好了,如果畫好了,讓他為朱元璋的父母親、祖父母、曾祖父母都畫一張,好供奉在太廟裡。    
    李醒芳和楚方玉在鼓樓後面靠近兵馬司的客棧租了毗連的兩間房子,鄉試前他們就在這蝸居中準備文章,其實他們除了作畫、吟詩和品茶彈琴,幾乎沒認真備過功課,自信是他們的共性。    
    屋子雖簡陋,卻掛了很多出於李醒芳手的山水畫。    
    這天楚方玉正在寫文章,一手工整的蠅頭小楷。    
    李醒芳過來看看,說就憑她這一手絹秀的繩頭小楷,高中準沒問題。告訴她這一場的主考、副考果然是劉基、宋濂。    
    楚方玉說:「朱皇帝如果善於用人,本應在劉基、宋濂、陶安幾人中圈選。」    
    李醒芳說,當年會稽山下的吟詠盛會上,他們對楚方玉的詩文大加稱道,可惜當時楚方玉人沒去,從那以後才有楚蘇之稱。所以他斷定,她的文章一定受他們青睞。    
    楚方玉倒不是迷戀仕途,她是要為女人爭一口氣。一旦她中了兩榜,她就申明自己是女的,讓那些鬚眉男子蒙羞。    
    「那你可是犯了欺君之罪。」李醒芳拿起她的文章看著,稱道文章既有風骨?熏又有沁人心肺的清新之氣,一掃腐屍味。    
    楚方玉說:「多可憐啊,沒有別人誇我,只好你來包辦。」    
    李醒芳說他這幾天眼皮總是跳,他擔心胡惟庸會找上門來。自從那天在貢院門前與胡惟庸猝然相遇後,他就擔心被胡惟庸糾纏不休。楚方玉更反對他去為朱元璋畫像。    
    楚方玉說:「你千萬別去。那是殺頭的差使。」    
    「可不是。」李醒芳說前天他到棲霞畫派鼻祖魏雲鶴老先生家中去,老先生正收拾行李準備逃亡。    
    「怎麼了?」楚方玉問,「犯了什麼罪?」    
    「哪有什麼罪!嚇的。」李醒芳說,京城先後被叫到宮裡去的畫師有六個了,兩個挨了板子,四個下了大牢,罪名都是醜化當今皇帝。    
    楚方玉很不解一個睿智英武的皇帝,怎麼也這樣糊塗呢?丑就丑嘛,醜人即使被人畫成了美男子,也是畫餅充飢而已。    
    李醒芳說這是人的本性啊,人都願聽美言,忠言逆耳,過於逼真的畫像也刺人眼目。    
    楚方玉說:「這一切都因為他太醜了,是嗎?」    
    李醒芳哈哈大笑:「一語破的。」    
    客棧的店家又驚又喜地跑來:「李先生,楚先生,恭喜了,朝廷三品大員來看你們來了,還提了很多禮物,我們小店也蓬篳生輝呀!」    
    楚方玉看了李醒芳一眼,知是胡惟庸上門來了,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她決定躲開為好。    
    胡惟庸笑吟吟地進來,對李醒芳拱拱手,說:「李兄深居簡出,真難找啊。」    
    李醒芳開了一句玩笑,調動三千御林軍,挨家挨戶一搜,不就落網了嗎?這有何難。    
    「你真會開玩笑。」胡惟庸一指下人放在屋中央的幾擔禮品,說:「先生別看不起這些東西,這都是貢品,皇上才吃得到,我們都沒這個口福。」    
    李醒芳說:「快請坐,無功受祿,不好意思呀。」    
    胡惟庸坐下,李醒芳為他斟了茶。他斜了一眼鋪在案上的文章,說:「仁兄真的在備考啊!有終南捷徑不走,卻要吃這份辛苦,何苦呢!」    
    李醒芳說他想試試運氣。他當然明白,科考不一定有學問者勝,有學問的又不一定會做官。    
    胡惟庸端著茶杯,走到壁前去看畫,忽然指著一張撫琴的畫,稱讚那張《高山流水》最有神韻。不過,畫的不是俞伯牙、鍾子期,他猜好像是李醒芳自己。而那一位仕女,是不是才女楚方玉啊?胡惟庸一眼就認出了。


第二部分 大明洪武皇帝的備忘錄第42節 皇上想怎麼辦

    李醒芳卻不承認,說是隨便畫的,哪有定指?    
    胡惟庸說:「不知楚方玉現在何處,她與你形影不離,又不結為伉儷,江南文人中已傳為佳話了。」    
    李醒芳說已經幾年沒見到她了,不知她現居何處。    
    胡惟庸拿出一個黃綾裱的折子,放到桌上說:「請過目,這是聖上的信。」    
    李醒芳說客居於此,他這兒沒有香,沒法焚香接旨呀。又是玩笑的口吻。    
    「這非聖旨。」胡惟庸說,聖上是出於仰慕和器重,是以朋友私交身份寫的信,皇上說,絕非聖旨。因為他知道,像李醒芳這樣的清高之士,不是聖旨所能召之即來的。    
    李醒芳對這話很有好感:「皇上真是這樣說的嗎?」    
    胡惟庸說:「我有幾個腦袋敢假傳聖旨。」    
    李醒芳說:「我還沒恭喜你呢!你現在已是中書省的參知政事了,除了李善長、徐達、汪廣洋、楊憲,就是你權大位高了。你記得小時候先生怎麼說你嗎?」    
    胡惟庸問是不是那個腮幫子有一撮長毛的周先生?他可不記得周先生怎麼說他了。    
    李醒芳告訴胡惟庸,周先生說,胡惟庸其實不庸,庸是平常,他說胡惟庸不平常,日後非大奸即大雄。    
    「有這話嗎?」胡惟庸撫掌大笑。    
    李醒芳說:「現在你官夠大了,只是不知你是大奸還是大雄。」    
    胡惟庸稱自己是最本分的人,非禮勿視,非禮勿言。    
    這樣不鹹不淡地扯了一陣,胡惟庸才又書歸正傳,又說起請他進宮畫像的差事。    
    李醒芳卻有意打斷他:「來,喝茶,小客棧的茶可不怎麼樣。」    
    「來。」胡惟庸從禮包裡拿出幾盒茶來,說是真正的西湖龍井,一年貢給聖上才二十盒,他給李醒芳拿來了兩盒。    
    呵,多大的面子、多大的榮耀啊。    
    李醒芳對胡惟庸說:「你這不是害我嗎?咱們又是同鄉,又是同窗,你不夠仗義吧?」    
    胡惟庸說他不識好歹。得近龍顏,且是皇上御筆親書來請他,多大的恩寵啊!別人求之不得,他卻說是害他!    
    李醒芳不想因為給皇上畫一張像而陞官發財,更不想因為一張畫坐牢,殺頭。    
    胡惟庸說,那些蠢頭蠢腦的畫師所以坐牢,是因為他們畫技太差,更重要的是腦袋不靈活。他稱讚李醒芳擅長人物畫,又頭腦靈活,不但不會有坐牢殺頭之厄運,還會得寵。他說自己這是給足下送來平步青雲的天梯,可不是害他呀。    
    李醒芳說:「這麼說我躲不過去了?」    
    「我看是。又不是災,躲什麼呀。」胡惟庸這麼說了後,李醒芳說:「好吧,明天你來接我,進宮去一試,我倒也想見識見識這個來自民間的皇上是怎麼個樣子。」    
    胡惟庸笑道:「那自然是不同凡響了。」    
    郭惠不是出家又是出家,在香閨裡擺香堂,對佛祖頂禮膜拜,一天三頓吃素,從早到晚沒有笑模樣,也說不上幾句話,這令母親張氏大傷腦筋。    
    這天張氏又來看女兒,見她好幾天沒洗頭了,就幫她洗頭、梳頭。張氏說:「你呀,真叫為娘的操心,你就這樣下去了?那修行的事,要有慧根、有緣分才行,不是誰都可以成正果的。」    
    郭惠嫣然一笑,露出可愛的小酒窩,她說:「又來了!煩不煩人啊。」    
    張氏說,為了藍玉那小子不值得。當初不知怎樣甜言蜜語呢,自從人家娶了親,從此無蹤影了吧?人家守自己媳婦還守不夠呢。    
    女兒開脫地說:「藍玉一直在北方打仗,現在又遠征蒙古人的上都去了,哪像你說的那樣。」    
    「你還不死心!」張氏說。    
    「我也恨藍玉。」郭惠說他為了當官,無情無義。在瓜州渡,如果他答應什麼都可放棄,郭惠就和他遠走高飛,她當時把銀子都帶去了,可他打了退堂鼓。    
    「傻丫頭!」張氏不贊成藍玉帶她私奔,一個男子漢大丈夫,都當了一品官了,前程似錦,會因為一個女子,因為兒女情長什麼都丟了?這樣的人連張氏都看不起。    
    郭惠不語,認為母親太世俗。    
    張氏勸她好好聽話,老大不小了,叫她姐夫幫著找個好女婿,封侯拜相的,不辱沒了她,她父親地下有知,也會放心了。    
    郭惠說,封侯拜相不行,要嫁,嫁皇帝,我得當皇后,當皇妃。這話像是玩笑。    
    張氏笑道:「看把你狂的。你能有你姐姐的命嗎?天下可只有一個皇帝呀。」    
    郭惠忽然問:「娘,我父親臨終前有什麼遺囑嗎?說讓我十八歲時再拆封?把我許配了什麼人?」    
    張氏愣了一下,問:「誰告訴你的?」    
    女兒說是朱元璋告訴藍玉的。    
    張氏說她不知道。也許丈夫臨終前跟朱元璋說過什麼了?她很納悶。    
    郭惠冷笑了一聲。這冷笑背後藏著的是狐疑、不滿,是她娘所無法理解的。郭惠此時本能地想到,那臨終遺囑之事純係子虛烏有,是朱元璋阻止郭惠嫁人的擋箭牌,那他的目的是什麼?除非準備讓郭惠嫁給朱元璋。但她暫時並不想對她娘說破,她也沒有十分的把握,還要再看一看。    
    這時雲奇進來了,他宣旨說:「老太君,皇上說,他晚飯後過來看您。」    
    張氏有點受寵若驚,皇上日理萬機,那麼忙,有事說一聲就行了,千萬別拘禮節。如今的朱皇帝再也不是在岳丈面前低三下四的小人物了。    
    雲奇說:「皇上說一不二的,我走了。」    
    雲奇走後,張氏對女兒說:「你父親沒白疼他,他也真對咱母女有情有義。照理說,你爹也有對不起他的地方,你舅舅和你哥哥活著的時候,總疑心朱元璋有貳心,你父親本來心眼小,有一回都把人家關起來了。可朱元璋一點不記仇,後來你爹有難,還是人家不顧生死去救。」    
    「行了,行了!」郭惠說,「沒人搶他的皇帝寶座呀,你說他這麼一大車好話幹什麼!」    
    朱元璋果然準時來到張氏的永壽宮,還帶來很多稀罕的禮品,穿的、用的、吃的一應俱全,樂得張氏合不攏嘴。這時節送禮叫御賜,可與當年張氏的索賄不能同日而語了。    
    張氏說聖上日理萬機,還要來關照老身,實在過意不去。這麼多年,皇上一直不忘她,他岳父在九泉下也會含笑啊。說到這裡她抹起了眼淚。    
    朱元璋說:「咱本是一家人,分什麼彼此。我朱元璋有今日,不全是岳父大人栽培的嗎?對我有再生之恩,沒齒難忘。」朱元璋說得也很動情。    
    張氏更感激的是,郭子興他活著時想自立為滁陽王,沒有辦成,死後皇上不是真的封他為滁陽王了嗎?又在滁陽立廟祭祀,連她的兩個兒子也從祀廟中,她每次去廟上祭祀,一看見皇上親筆題寫的《敕賜滁陽王廟碑》,看見朱元璋稱頌的「王之恩德,注在朕心」,張氏都忍不住要大哭一場。這是真心話。    
    說到此處,她又哭了。    
    朱元璋善解人意地遞上面巾讓她拭淚。    
    話題由軍國大事、家事漸漸扯到了兒女情長上來。    
    朱元璋說:「有一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中沒有說出來,在滁陽王病危時,他曾拉著朕的手,說把小女兒郭惠托付給朕,不知他對岳母大人說過沒有?」    
    由於此前郭惠已有鋪墊,張氏總算沒有感到過分吃驚和意外,她馬上迎合,聲稱對皇上說,比對我說更好,更算數。但不知這遺囑是幾句什麼話?怎麼個托付法?    
    朱元璋告訴她,岳丈對他說,他死後最大的心事是郭惠,他認為女婿日後能成就大業,如果有那一天,希望朱元璋納郭惠為妃子,共享富貴,岳母也有個依靠了。    
    張氏心裡想,怪不得惠兒問這事……即有這念頭,郭子興怎麼不對我說?    
    朱元璋說:「是頭兩天他清醒時說的,彌留之際,你們趕到床前時,他說話費力了,又當著很多人,這可能是他沒說的原因。他本來要寫一份遺囑的,走得太匆忙,也沒來得及。」    
    朱元璋的這幾句解釋聽上去也說得過去,但事關女兒終身,張氏還是覺得突兀,沒有任何精神準備,說不上是喜是憂,心裡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什麼滋味都有。    
    張氏說:「那,這麼多年你為什麼沒對我說起過,直拖到今天。」    
    朱元璋是這樣解釋的,岳父說得明白,只有朱元璋成大業,當了皇帝,他才肯把郭惠嫁他,登極以前,他怎敢提出此事?    
    張氏信以為真了,這是站得住的理由。她又發問,這就是皇上千方百計不准惠丫頭嫁給藍玉的原因嗎?    
    朱元璋說:「正是。」    
    張氏問起朱元璋現在怎麼辦?皇上想怎麼辦?


第二部分 大明洪武皇帝的備忘錄第43節 馬秀英是他最可信賴的人

    朱元璋說,婚姻大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有自己做主的?而今岳父不在了,當然聽憑岳母大人做主。這話說得張氏心裡很舒服。讓親生女兒給人家「做小」,本非所願,可這「小」不同於民間,是僅次於皇后的貴妃,如不是前世修來,怎麼可能有此殊榮!她想到與青燈古佛為伴的女兒,心情又沉重起來。    
    張氏說,親上做親,這是郭家的榮幸,誰家能出兩個皇后呀!惠丫頭跟了皇上,也是她的造化。只是,這事冷丁一張揚出去,朝野上下會不會有什麼說法?更叫她憂慮的是郭惠。    
    朱元璋說:「別人議論還在其次,朕也擔心惠妹會反感。」    
    「是呀,」張氏說,「她本來任性、倔強,心裡又割捨不下那個藍玉,這才任性地在家裡帶髮修行。不瞞皇上說,老身怕是扭不過來她呀。」    
    朱元璋說:「這且不論。朕只想討個明白,岳母大人是不是打算按岳父的遺囑辦?」    
    「瞧皇上說的,」張氏說,「別說是郭子興臨終前有話,就是沒話,皇上提出來,老身會不答應嗎?這得祖上積多大的德,才有這樣的殊榮啊?」    
    「岳母這樣說,朕就放心了。」朱元璋說,惠妹知書達理,勸動惠妹是有指望的,她不會不遵從父親的遺命吧?    
    張氏還有另外的憂慮。父親有遺囑,郭惠一定會遵從,只是口說無憑啊。就怕惠丫頭上來倔勁較真兒,倘真有個文字備在那裡,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少費多少口舌。    
    與其說這話提醒了朱元璋,不如說偽造一份遺囑的念頭與他不謀而合,看來不費周折就水到渠成了。    
    朱元璋說:「岳母大人所說極是。朕也是這麼想,岳父當時只是來不及寫就是了,如果現在補一個,只要惠妹認可,朝野的輿論也就自然平息了。」    
    張氏先時有點吃驚:「弄個假的?」    
    朱元璋已稍顯不悅,岳父有了遺言,只是沒落到文字上,怎麼能說是假的呢?    
    張氏明知無可挽回,不順水推舟,不會有好結果,便說:「是這個理,那皇上就準備一份吧,讓惠丫頭心裡過得去。」她不知為什麼,眼中滴下淚來,總覺得有與人合夥蒙騙女兒的內疚感,但想想既可以結束惠兒的出家生涯,又可以跟著皇上享天下之福,也就釋然了。    
    朱元璋加重語氣說:「岳母何故傷心?如果不願意,朕不勉強。」    
    張氏急忙換上笑臉:「皇上多心了。這是千家萬戶求之不得的事,我能不願意嗎?我只是想,惠丫頭從小被我寵慣了,說不得碰不得的,陛下也都知道;我把她交給你,也沒什麼不放心的。我也活不了幾年了,希望陛下能對她好。」說著再次淚流雙行。    
    朱元璋說:「岳母放心,這麼多年朕是個什麼品行,想必岳母也有耳聞,也是親眼見。」    
    張氏說:「還有一宗,不知老身當說不當說。」    
    朱元璋說:「朕雖是君,你畢竟是長輩,有話儘管說。」    
    張氏說:「你雖當了皇帝,可以有成百上千的妃嬪宮女,我還是希望皇上能愛惜身子。」    
    朱元璋笑了,會說的不如會聽的。朱元璋豈不知她的弦外之音?她未必有多麼關心朱元璋的龍體,她勸朱元璋愛惜身子,是告誡他少納幾個妃嬪,少近女色,這樣她的女兒才會獨得專寵,才不會受冷落。    
    這個時候朱元璋當然不會違拗張氏的。    
    朱元璋笑了:「朕明白,朕不會耽於酒色的,充實後宮,不過是儀禮所需,更不會對惠妹冷落。」張氏要的就是這句承諾,她說:「這我心裡一塊石頭就落了地了。」    
    朱元璋走後沒多久,彩禮就神奇地來了。    
    雲奇帶著兩個小太監,抬了一個很大的彩禮盒子進來了,盒子上的雙喜字令張氏明白了,朱元璋把一切早都準備好了,她想不干也不行。    
    雲奇說這是皇上叫送過來的彩禮。    
    張氏叫宮女打開看看。    
    盒子打開,裡面放有很多個小盒,小盒子一一打開,是閃閃爍爍的珠寶,儘是張氏從前沒有眼福見過的,又比白天朱元璋送來的禮物不同了。    
    張氏對宮女說:「放賞!」    
    宮女拿出幾貫錢給了小太監。小太監們忙說:「謝謝老太君。」    
    送走了雲奇,不知為什麼,張氏發了好一陣子呆,才叫宮女們把彩禮收好,並囑咐不要讓郭惠知道。她犯愁的是怎麼過女兒這一關。    
    她能借重的只有馬秀英,馬秀英雖不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畢竟從小在她膝下長大,不隔心,有了大事小情,張氏總是去找馬秀英討主意,現在又必須去拜馬秀英這個真神了。    
    張氏是在御膳房門口碰上馬秀英的,知道她正伺候朱元璋吃飯。自從朱元璋登極以來,朱元璋的膳食都是由馬秀英親自過問,從定菜譜到嘗試,全歸她管,這當然是朱元璋自己的主意,馬秀英是他最可信賴的人。    
    馬秀英見張氏過來,就問她是不是找自己有什麼事情。    
    張氏有幾分神秘地說:「有事。你先伺候皇上吃飯吧,回頭我再來找你。」    
    馬秀英卻讓她有事現在就說,有什麼事這麼難張口。    
    「這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明白的。」張氏想了想,又試探地問馬秀英,皇上這幾天沒跟她提起惠丫頭的事嗎?    
    「沒有啊。」馬秀英說,「還是讓我勸她吧?我昨天又跟惠妹長談了一次。有說有笑的,也不再堅持出家的事了,時過境遷,會好的。」    
    「我不是說這事。」張氏說,「回頭你到我宮裡來吧。」    
    馬秀英有幾分狐疑地點點頭。    
    馬秀英今天在御膳房裡格外費心張羅,是因為朱元璋要設便宴招待劉伯溫。這是很不尋常的,朱元璋的節儉,不尚奢華是出了名的,他很少擺宴席,自己在吃飯上也是素葷搭配,從不忘把盤子裡的菜湯用饅頭片擦淨吃掉。郭惠笑他,說朱元璋省了刷碗水。    
    御膳房裡大霧騰騰,水霧中忙碌的身影中,有胡惟庸。胡惟庸被火烤得咳嗽著走到門口透透氣,對跟過來的御廚領班說:「你可要仔細,這次再做不好珍珠翡翠白玉湯,你摸摸脖梗子,問問自己的腦袋還長得牢長不牢。」    
    朱元璋是念舊的人,他總是不忘討飯路上少女那半罐珍珠翡翠白玉湯的美味,他固執地認定,那是世上珍饈美味中的極品。可是他一連撤換了幾個御廚,也無濟於事,沒有人能燒出朱元璋記憶中的美味湯來。今天他關照胡惟庸和馬秀英,再試一回,用以招待劉伯溫,這實在是高看他一眼。    
    御廚領班誠惶誠恐,他問過師傅、師叔,他們從沒聽說過珍珠翡翠白玉湯,試過多少回,朱元璋都說不對,也不會是真的把珠寶放在湯裡煮啊。    
    「傻瓜!」胡惟庸嘲笑他,再珍貴的寶石也是石頭,能煮出味來嗎?他想,是用寶石形容湯的色香味,就像霸王雞不會是用西楚霸王的肉燉出來的一樣。    
    領班帶領御廚們備下了鮑翅湯、鰉魚湯、甲魚湯、燕窩湯,他就不信兌不出美味的湯來。    
    「你可小心點,」胡惟庸說,「今天皇上單請劉伯溫一個人吃飯,這道菜可別現了丑啊。」    
    御廚領班央求胡惟庸說:「萬一皇上吃了還說不對,您可得替我們說句話呀。」    
    「我馬上得走。」胡惟庸說,「有劉伯溫在,我不方便出面。」其實他是逃避干係,好在有馬秀英頂著,朱元璋的火不發在他身上就行。    
    在御膳房餐廳裡,雲奇也在忙活。    
    雲奇領著御廚在擺碗碟杯箸。馬秀英進來,告訴他今天只擺兩副,家人不在這兒吃。    
    雲奇說我早知道了,是請劉基吃飯。    
    已經擺好了兩份杯箸,馬秀英又拿來一大堆勺子、筷子擺在了朱元璋位子上,還拿來了紙筆、硯台。    
    雲奇很奇怪怎麼拿這麼多筷子?    
    馬秀英說:「一會兒你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這時,朱元璋和劉基正沿著御花園甬道向御膳房緩步走來,朱元璋問:「你看李善長這人如何?」    
    劉基一時猜不透他的用意,就來了個推磨法,說他跟皇上多年,皇上還用問別人嗎?    
    朱元璋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啊。    
    劉基據實而言,他才學不錯,為人平和,善良,有韜略,也有人緣,很多事不好辦的,他一張口,大家不再有異議,這是難得的威信。    
    朱元璋不大相信地看了他一眼:「你一口氣說了李善長這麼多好處,那他是個完人了?」    
    「人無完人,金無足赤,」劉基說,「人豈能沒有缺陷?他有時優柔寡斷些,但不關大節。」這樣的評價出自劉伯溫之口,朱元璋多少有點意外。    
    朱元璋說:「他包庇李彬的事,你不是很惱火嗎?他專門派陳寧到開封行在去找朕求情,你不也知道嗎?」    
    劉基說,一個人一點私心沒有,那是聖人了,豈能用聖人尺度去衡量常人?何況李丞相後來都沒辦成,他也沒對他劉伯溫加害,他是有能力為他設陷阱的。    
    朱元璋心裡暗忖,劉基真是個君子呀,相比之下,李善長就遜色多了。朱元璋告訴劉基,他還是說了劉基不少壞話的。比如跋扈、怪異、乖張等等。    
    「我確有這些毛病,不怪人說。」劉基哈哈地笑了起來。朱元璋很欣賞地望著他,劉基的氣度、瀟灑和詭譎,都曾是朱元璋暗暗倣傚的對象。    
    進了御膳房,朱元璋在主位坐了,讓劉基坐在對面,拿起筷子之前,朱元璋像唸經似的說了一串話,劉基只聽清了「一粥一飯來之不易」一句。一個皇帝過著穿金裹銀的膏粱錦繡生活時,仍能牢記貧寒的往事,劉基覺得這是天下蒼生之幸。    
    這時,他已注意到了朱元璋碗筷旁多擺了那麼多勺子、筷子,一時不知何故。    
    端上來的只有兩素兩葷四碟小菜,還有一個湯,侍者只給劉基倒了一杯酒。朱元璋則端起米飯喝湯。


第二部分 大明洪武皇帝的備忘錄第44節 一件不尋常的事情發生

    劉基說:「皇上不用酒,臣怎麼好喝。」    
    朱元璋說:「朕白天從不飲酒。這規矩不是給卿定的,你但喝無妨。」    
    朱元璋忽然想起了什麼,忙放下筷子,拿起餐桌旁的筆,寫了幾個字,把才纔的筷子往旁邊一丟,又拿起一雙新筷子。    
    哦,劉伯溫明白了,原來多餘的匙、箸是備用品,他即使用餐時,腦子也不會休閒,一旦想起什麼來,會立刻投箸提筆,寫在紙條上。    
    劉基又一次投去敬佩的目光。    
    站在後面的雲奇也才明白了奧妙。    
    劉基推開酒杯,說:「我也不喝。皇上平時也是四個菜,兩葷兩素嗎?」    
    朱元璋說:「今天你來了,多了一葷,平時朕一個人用餐只是一葷兩素而已。」    
    劉基說,這若說出去,也許會沒有人相信。    
    朱元璋說,能吃飽便好,從前窮的時候,常常想,一旦有了錢,天天吃大魚大肉,現在反倒吃不下了。    
    他又扔下筷子,在另一張印有龍紋的紙箋上寫了幾行字,手指頭染了墨,雲奇遞上濕巾,他擦了去,又換了一雙新筷子。    
    劉基說:「怪不得陛下面前多擺了這麼多筷子,原來吃飯時也在操勞國事。」    
    朱元璋說他下的是笨功夫,有時半夜想起來什麼事,也必定點上燈記下來,才能安枕。不像先生飽覽史書,運用自如。他問劉基,古往今來,像他這麼笨拙的皇上有嗎?他又在寫字了。    
    「前無古人,」劉基說,「怕也是後無來者。難怪皇上說自己食不甘味,這麼吃東西,能吃出香味嗎?還請陛下保重自己。」    
    朱元璋放下筷子又憶起了往事。那年討飯路上餓昏在土地廟前,一個姑娘給了他半瓦罐湯,她告訴朱元璋,叫珍珠翡翠白玉湯,真是從來沒品嚐過的美味,他很想再嘗嘗,可叫御廚們做了幾回,味道都不對。為了招待先生,今天特意又關照他們再商量著做一次,看有沒有那個味道。    
    劉基說,陛下不忘根本,這是國家之福啊。這是他發自肺腑之言。    
    朱元璋最恨糟蹋糧食、暴殄天物的人。停了一下,他又忽然問:「朕想問問先生,你看汪廣洋這人怎麼樣?可以當丞相嗎?」    
    劉基回答,汪廣洋為人膽小怕事,不敢擔責任,小吏而已,非宰相之胸襟。    
    朱元璋又問:「楊憲呢?」    
    劉基的評價是,才幹有餘,品德不足,這種人如果當了丞相,會帶壞中書省、六部。    
    朱元璋有些不以為然:「那麼胡惟庸你總不至於貶得太過了吧?」他又一次扔下筷子寫字。    
    劉基這次用語更苛,汪廣洋、楊憲為相,尚不足以害國家,幹不好也幹不壞。惟這胡惟庸最不能用。    
    朱元璋一驚:「先生未免過於危言聳聽了吧?有何證據呢?」    
    「沒有。」劉基坦誠道,只是憑直感,有時候看一個人正不正,完全憑第一眼,並不需要與他相處、深交。    
    朱元璋說:「哦,你是看面相、看卦象吧?」    
    「也不是」。劉基承認,胡惟庸是他見過的官員裡面最聰明的一個,他聰明到可以讓你完全不防備他的地步;他沒有辦不到的事,即使把白的說成黑的,別人還以為這是天經地義。這如同拉車,別人拉,或拉不動,或不用力,胡惟庸會把車給你拉翻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太玄了。在先生眼中,豈不是沒好人了嗎?」    
    「好人有。」劉基說好人不一定能當官,當了官也不一定當得好。像宋濂、章溢,都屬於這一種。    
    「先生說了別人一大堆壞話,你不怕朕疑心你要當宰相嗎?」朱元璋此言具有挑釁性。    
    劉基哈哈大笑說:「不會。陛下不會用我,陛下也知道我不會當的。」    
    朱元璋搖搖頭,說他是最坦直、率真的人,只是有時失之於偏頗。他坦言,還真想過任他為相的事。不過沒說為什麼沒用他。    
    劉基說自己是一根椽子的料,一定要當房梁來用,會坍了房子的,他說自己真的不行。    
    朱元璋不禁歎息道,選賢難,選相尤難。    
    劉基說,宰相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果有賢相,皇上會省很多心,若選人不當,又相權過重,就會危及皇權。其實不設宰相也罷,把權力分給六部,由皇上直接掌管六部,不是一樣嗎?    
    朱元璋暫時還沒有接受這個建議的心理準備,他說:「你是惟恐朕不累呀,設相雖有弊端,畢竟能為朕分解許多重任啊。」    
    這時侍者端了一個品鍋上來,熱氣騰騰。    
    朱元璋嗅嗅鼻子:「珍珠翡翠白玉湯來了。來,我們嘗嘗,是不是當年的味道。」    
    侍者盛了兩碗,放在二人面前。    
    劉基用湯匙在裡面攪了攪,白的面粒,綠的菜葉,還有幾種顏色,不知是什麼,十分好看,他說:「不愧這個好名字,已是香味撲鼻了。」他舀了一匙放到口中,立刻說:「好鮮的湯,這裡面有鮑翅湯味道。」    
    站在一旁的雲奇說,這是胡大人親自和御膳房幾個廚子琢磨了半個月,改了十多次配方才燒出來的,是用鮑翅湯加上燕窩湯一起煨的。    
    朱元璋也舀了一勺,吃下去後含在口中,半閉起眼睛細細品味著,眼前浮現的是當年楚方玉的倩影。    
    劉基問:「是陛下當年吃的白玉湯味嗎?」    
    朱元璋終於沮喪地歎氣,連說差遠了,根本不對。那個湯比這要好吃多了!」說著用手一推,推開了湯碗。    
    門外的御廚領班嚇得連忙說:「我轉告胡大人,請陛下容我們再重新琢磨。」忙著下去了。    
    當著劉基的面,朱元璋好歹沒有處罰御廚。    
    晚飯後,馬秀英想起養母張氏找過自己,便徑直去了永壽宮,張氏在客廳裡等她呢。這陣勢讓馬秀英納悶,她知道,在後宮裡將有一件不尋常的事情發生。    
    馬秀英進來後,張氏對宮女們說:「都下去吧,不叫不用上來。」看她那嚴肅樣,馬秀英也對帶來的幾個小太監和宮女說:「你們也到園子裡去等吧。」    
    眾人走後,張氏親自閂了門。    
    馬秀英笑道:「娘,什麼事這樣神秘呀。」    
    張氏沒說話,她打開上了鎖的一個櫃子,拿出一個珠寶匣,再打開鎖,這才從裡面拿出一張紙來,鄭重地送到馬秀英手中。    
    馬秀英展開看了,臉上現出無比驚疑的表情。原來是郭子興的一份遺書,看字跡,倒也像父親的手筆。她不由得想起從前郭惠說過的話,心裡想,果然有這麼個東西,難為她藏了這麼久。她問:「怎麼忽然冒出來這麼個遺囑?娘從來沒說過呀!」    
    張氏的解釋也不無道理,這上頭不是寫得明白無誤了嗎?只有元璋當了皇帝才能將惠兒選作妃子。」    
    張氏說完,不斷地在馬秀英臉上找答案,並且試探地說:「事到如今,我不能不先告訴你呀。」    
    「惠丫頭知道嗎?」馬秀英問。    
    張氏搖搖頭,得四平八穩了才能叫她知道。    
    馬秀英故意問:「皇上還不知道吧?」    
    張氏察言觀色地問:「若皇上不知道,你的意思是把這事壓下?」    
    「我看該這樣。」馬秀英說,「天下美女多的是,他一定要選,外面選去,幹嗎我們姐妹都得跟他一個人啊!」    
    張氏長長地歎了一聲:「晚了。」    
    「你已經告訴他了?」馬秀英故作驚疑地問。    
    「還用我告訴嗎?」張氏說,「他壓根兒就知道這回事。你爹寫這份遺囑的時候,他也在場。」    
    一絲無奈和憂慮的陰影掠過了馬秀英的眸子。    
    張氏問:「不知你有什麼主意?」    
    「我能有什麼主意?」馬秀英說,「有遺囑,皇上又知道,那就辦吧。」    
    張氏說:「你好像不痛快,能不能找個兩全的辦法,又顧全了面子,又不惹皇上生氣呢?」    
    「除非元璋本人放棄。」馬秀英說到了根上,是呀,他是皇上,他下一道諭旨,可以讓江河倒流,不用說這點小事了。    
    張氏也在明知故問:「你看皇上能放手嗎?」    
    馬秀英說:「我們聯起手來反對,也許行,可那有意思嗎?再問問惠妹妹吧。」    
    張氏說:「我透過風了。」    
    「她怎麼說?」馬秀英存有一線希望地說。    
    張氏說郭惠先前不幹,後來張氏亮出這份遺囑來,她不說什麼了,哭了,哭得很傷心。    
    馬秀英不大滿意地說:「既然你們都通了光,娶的願意,嫁的高興,我多餘當這個仇人了。」    
    張氏聽了有點訕訕的,她說:「好在,你妹妹不是外人,再不好,也不會同你爭寵,你又是六宮之首……」    
    「沒有事,娘我先回去了。」馬秀英心裡發堵,已無心聽她嘮叨了。


第二部分 大明洪武皇帝的備忘錄第45節 朱元璋又一次淚出痛腸

    李醒芳到底叫胡惟庸拉來為朱元璋畫像了,他並不擔心自己會遭遇同行們一樣的厄運,反倒有心用自己的畫技救他們出水火,這也是一件善事,這也是楚方玉肯放他宮中一行的原因。    
    這天,他早早來到華蓋殿等候,朱元璋散了朝,正好不用換衣服,就來到殿裡,見了李醒芳,滿臉笑容,優渥有加的樣子。    
    朱元璋穿著上朝用的袞冕,端坐在金殿龍椅裡,一動不動地讓李醒芳為他畫像。    
    李醒芳雖然釘好了畫布?穴他是油畫的畫法?雪支好了畫架,卻不畫。朱元璋說他的畫法果然與眾不同,這是什麼畫法?不是畫在紙上,而是布上?他說這和民間的湘繡、蘇繡差不多了。    
    胡惟庸在一旁敲邊鼓,說李醒芳作畫講究神韻,講究層次和光,別人畫人像平平的,沒有眼神。    
    李醒芳說那叫眼神光,有了眼神光,人才是活的。    
    朱元璋說:「怪不得先生給達蘭畫的像那麼傳神。早請到先生,就不勞那些庸才耗費朕那麼多時光了。怎麼樣,可以畫了嗎?」朱元璋正襟危坐,擺好了姿勢。    
    李醒芳手掐著畫筆,抱著肩,說:「陛下,有一事不辦,氣難平,氣不平不順,沒法作畫,陛下該知道的,寫字作畫,全靠的是丹田一口氣。」    
    朱元璋問他要怎麼個氣平、氣順法呢?    
    胡惟庸大約已經猜到李醒芳要說什麼,忙借口去催茶點,下殿去了。    
    李醒芳說他來這裡為皇上畫像,是甘冒天下之大不韙來的。    
    「這話什麼意思?」朱元璋覺得他未免危言聳聽。    
    李醒芳說同行們怕奪了他們的飯碗,因為畫師們畫不好陛下御影,連著關進牢裡好幾個了,他如果畫不好關進去,就無所謂了,若畫好了,別人怎麼辦?牢裡的人還有出頭之日嗎?    
    朱元璋的臉不自主地拉長了。他明白,這個畫師是想救那幾個關在牢中的畫師,這令朱元璋惱火,這種要挾手段是朱元璋所不能容忍的,他盡量忍著沒有發大脾氣。    
    朱元璋對李醒芳說:「你畫好了有封賞,關別人什麼事!」    
    李醒芳說他不能只顧自己的封賞不管同行死活呀。    
    「你這人,又是一個劉伯溫,朕受夠了!」朱元璋不耐煩地說:「你想怎麼樣。說吧!」    
    李醒芳於是直言,請皇上頒御旨,把關在牢裡的幾位畫師全放了,他說如果我畫得好了,他們也不會怪罪我了。又會對皇上的寬宏大量感恩。    
    「你這麼胸有成竹?」朱元璋說,「你畫不好,不怕朕也把你關起來嗎?」    
    「那一看本事,二看運氣了。」李醒芳說,「既來了,也就不怨。」    
    朱元璋便說:「來人啊!」    
    走進來的是陳寧。朱元璋說:「傳朕旨意,將那幾個畫師放掉。」    
    陳寧答應一聲下去。    
    朱元璋這麼痛快,令陳寧和躲在廊下的胡惟庸都暗自稱奇。照理說,李醒芳如此要挾皇上,肯定會凶多吉少,沒想到今天這樣風和日麗,皇上不但沒怪罪他,反倒做順水人情,放了那幾個人,難道這是李醒芳的才氣所致嗎?    
    李醒芳已在作畫,他用炭筆三兩下在畫布上勾勒出朱元璋的頭像輪廓來。他對朱元璋說:「皇上不必太拘束,走動走動也可,也可寬寬衣。」    
    朱元璋便首先卸去了平天冠。他活動一下腰腿,問:「朕聽胡惟庸說,你這次是來應江南鄉試的?」    
    李醒芳說:「是啊,早已報了名,單等後天進考場了,皇上卻要我來畫像,到時候耽誤了考功名,我可虧了。」    
    朱元璋說:「你滿可以不考,朕向來不把科舉當成取士選賢的惟一途徑。」    
    「這倒說到我心裡去了。」李醒芳說,有的人,文章寫得漂亮,卻是紙上談兵,我不信哪個治國的賢才是靠子曰詩雲管理國家的。    
    這與朱元璋一拍即合,他說:「很合朕意。朕一向疑心,宋代名相趙普說沒說過半部論語治天下的話。」    
    李醒芳開始畫眉眼。他也有高論,即使說了,也是口是心非,《論語》裡有治國之道嗎?不過是孔夫子和他的弟子們說幾句話罷了。孔子只有一句話說得中肯:天下無道已久矣!    
    朱元璋很賞識他的真知灼見,認為不同凡響。    
    朱元璋說:「你不必去應鄉試了,讓朕想想,你先去翰林院,先做個侍講,這已是四品了;你就是兩榜出身,一開始能有個六品官也到頭了。」    
    李醒芳卻不願意,考上進士,就是放個七品縣令,也是憑本事,他不願憑恩賜。    
    朱元璋有些不悅,卻不勉強:「好,好啊,你果然清高。那朕等著點你的狀元了。」這話卻沒有幾分真誠了。    
    這時胡惟庸上來,說:「陛下,常大將軍在軍中暴卒了,郭興將軍趕回來報喪,在殿外。」    
    朱元璋大驚,說了句:「這不是損我長城之將嗎?」眼裡立時湧出淚來,不顧畫像了,急步奔下殿去。    
    果然是郭興帶從人等在殿外台階下。他是晝夜兼程從塞外趕回京城報喪的,人馬俱著喪服,也都是全身汗濕,顯得十分疲憊,臉是土黃色,顴骨突出,兩腮也塌陷了。    
    見朱元璋降階而下,郭興大哭起來,跪下去叩過頭,朱元璋拉起他來,問:「好好的,怎麼會暴卒呢?」朱元璋也滿眼是淚。    
    郭興奏報,常大將軍帶著偏將藍玉和郭興,已打到錦州,擊敗了元將江文清和元朝丞相也速,一路屢戰屢勝到達開平,薊北已全部平定,他們正回軍慶陽時,沒想到剛到柳河州,常將軍忽然說全身疼痛,從前的箭傷復發了,不到一天就不行了。藍玉將軍讓他星夜回來報喪,問皇上旨意。    
    「這還問什麼!」朱元璋說:「失掉常遇春,這是北天折柱啊,可惜他才三十九歲!傳朕旨意,著藍玉為征北大將軍,統帥這支兵馬。郭興你連夜返回柳河州,護送常遇春靈柩回來,朕諭令沿途州縣關照。」    
    郭興說:「臣遵旨。」    
    朱元璋又令胡惟庸去叫李善長、汪廣洋、楊憲、劉基他們來。朱元璋要用宋太祖祭趙普的規格為常遇春舉行葬禮。請人到鍾山原去看一塊墓園。朱元璋略加思忖,說他死在開平,就封他開平王吧。    
    胡惟庸說:「臣遵旨。」    
    朱元璋對李醒芳感歎地說,常將軍是常勝將軍,這麼多年領兵打仗,一直是徐達的副將,卻從無怨言,再找這樣赤膽忠心的大將沒有了。    
    說到此處,朱元璋又一次淚出痛腸。    
    李善長罷相的傳聞在朝野上下不脛而走,朱元璋抓緊物色丞相的事已不是什麼秘密。李善長因袒護李彬的事失寵,他無話可說,又何況朱元璋以他年邁為由讓他致仕,沒有理由賴著不退,他倒還想得通。最為懊喪的莫過於楊憲了,本來他自視是勝券在握的,卻不想因為弟弟聘熊宣使妹妹為妻的事得罪了朱元璋。他本來當著朱元璋的面承諾,讓弟弟解除婚約,送那女子進宮的,沒想到弟弟卻上來牛脾氣,他說皇上也不能無道。這事更僵了,直接危及楊憲。李善長來看他,他也是長吁短歎,悶悶不樂。    
    李善長坐在一旁安慰他,徐達一直帶兵追擊元朝餘孽到大漠以北,他掛丞相也幹不了事,徐達日前自己上奏疏,希望選一個文官擔當此職。李善長聽說,這幾天皇上正在向十三台御使們詢問,楊憲是右丞相的人選,還是有希望的。    
    楊憲說:「但我得罪了皇上。」    
    李善長說:「你弟弟也是。為了一個女人,把前程都搭上了,值得嗎?」    
    楊憲說連他這當哥哥的前程也要搭上了。    
    李善長更看不上那個不識時務的熊宣使,若及早把妹妹送進宮去,大家都有好日子過嘛。    
    楊憲犯難,即使勸動了弟弟,可皇上又說不要了啊!他斷定又是胡惟庸在皇上耳旁吹陰風,不然皇上怎麼知道熊宣使有個色藝雙絕的妹妹?    
    「這是沒法考證的。」李善長說,「現在我們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你是我力薦的人,又沾了親,你為這事開罪於皇上,我又因李彬事抬不起頭來,弄不好,可不妙啊。皇上說不要熊宣使妹妹,那是氣話。」    
    楊憲說:「開國以來,我看皇上疑心比從前重多了,你說廖永忠是真瘋假瘋?」    
    李善長對此事諱莫如深,叫他千萬別去議論此事,管好自己的事吧。    
    能說李善長說的沒道理嗎?他想立即勒令弟弟把未婚妻送進宮去,卻又怕已成僵局,無法挽回了。    
    李善長忽聽到一陣悅耳的鴿哨聲,便循聲向外張望了一下,恍惚看見有幾個人在放信鴿,沒太在意。    
    原來是楊憲的妹夫錢萬三和兒子錢大正在往一隻信鴿腳上拴葦子稈兒,然後一鬆手放飛。鴿子帶著鴿哨聲起飛後,在大宅院裡飛了一圈,向遠處飛去。    
    錢大仰著臉說:「可別迷了方向,飛不到貢院呀。」    
    錢萬三倒信心十足,已經試了好幾遍了,沒事,這鴿子比人都靈。到時候你別在號捨裡睡著了就行。


第二部分 大明洪武皇帝的備忘錄第46節 天下有這樣的傻瓜嗎

    錢大說:「我考上進士能放我個什麼官?能有舅舅的官大嗎?」    
    「你真能做夢,你舅舅如今是中書省的參知政事,僅比丞相小一點,你就是中了進士,最多點個翰林,有苗不愁長啊。」    
    信鴿飼養人又抱來一隻信鴿,錢萬三又把捲好的紙卷塞進葦子稈兒裡,再次綁到信鴿腿上放飛。他說:「為保險,有兩隻足夠了。」    
    李善長無意中又被好聽的鴿哨聲吸引後,不由得向窗外張望一眼,他說:「那個胖子是誰?我好像見過。」    
    「是我妹夫。」楊憲說,「你當然見過,他就是當年出一筆好錢修南京城牆,差點掉了腦袋的錢萬三,你怎麼會沒見過?」    
    李善長說:「怪不得眼熟呢。他不是住蘇州嗎?來京城幹什麼?」    
    「陪兒子來應鄉試。」楊憲說,「後天秋闈就要開場了,題目一點風沒漏嗎?」    
    李善長說:「怕只有劉基、宋濂和皇上三個人知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不幹什麼。」楊憲說,「丞相是主考就好了,我們也能沾點光。」    
    「你可要小心。」李善長提醒他,劉伯溫是個六親不認的人,現在我們不走字兒,更要謹慎從事。    
    楊憲說:「我知道了。」他說:「丞相今天在我這吃頓便飯吧。」    
    「不了,」李善長說,「我得回去張羅常遇春葬禮的事,真是可惜了一員猛將。」    
    楊憲說:「前幾天他們從山海關外弄來幾個熊掌,我叫人送府上幾個,美味呀!我有個廚子專會做熊掌,從前給元順帝當過御廚,我派他過去為丞相燒熊掌。」    
    「你真是美食家呀。」李善長一笑說,「但別本末倒置了。官我所欲也,熊掌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你怎麼辦?」    
    楊憲笑了。    
    穿大朝服的朱元璋再次擺好姿勢讓李醒芳畫像。    
    朱元璋顯然腦子裡並未停止工作,他對面坐著好幾個臣子。    
    朱元璋問戶部堂官詹徽,戶部今年用於賞賜的軍用布匹怎麼辦啊?    
    詹徽奏報,請皇上恩准,令浙西四府在秋糧內徵收三十萬匹布。    
    朱元璋斷然說不行。不能隨意加重浙西農民負擔。松江為產布之地,理應由松江征。浙西四府如果都用糧頂布,那麼當地市民吃什麼?    
    詹徽只得說:「是。」    
    陳寧報告說,據陝西巡撫報,在原有每畝地一斗的基數上再加收六升鹽米。不然從海邊運鹽到內陸花費太大。    
    朱元璋也予以否定,不能出爾反爾,更不能朝令夕改。他讓陳寧告訴陝西,六升鹽米捐不准開徵。    
    陳寧答:「我們遵旨辦理。」    
    朱元璋又說起今年淮河兩岸災情很重,除準備下免稅詔書外,再給災民發放撫恤糧,他令中書省會同戶部拿出個辦法來。    
    楊憲有異議,免稅已是皇恩浩蕩了,再發放撫恤糧,怕是不妥,國家尚不足用,每年官員的俸祿也很拮据。    
    朱元璋說他正想減官員俸米呢!得天下者得民心,從前我們做到了,得天下後還要得民心才行。失了民心,得到的天下也會丟掉。    
    楊憲只得說:「是。」    
    這時朱元璋已溜到了李醒芳身後。他見畫上的朱元璋已初具規模,朱元璋的形象威儀豐滿,且在威武中透著慈祥,耳朵大,卻不刺眼,下巴長,卻顯得剛毅。    
    朱元璋大為高興,連聲拍掌說:「你真是第一國手啊,你們來看!這才把朕的風采、神韻畫出來了。」    
    眾人先後過來觀看畫像,詹徽說「畫得像」。陳寧說「神筆」,也有人說:「比皇上真人還差點,誰也難畫出天子所有的風采來。」說這話的是胡惟庸。    
    朱元璋要重賞李醒芳,回頭叫雲奇,太監總管說聖上不是派他公幹去了嗎?朱元璋這才想起,是派他撈泔水去了。    
    這是突發奇想,卻也是朱元璋的得意之筆。當年他討飯的時候,就從富豪人家的泔水口撈過剩飯菜,他那時能夠準確地從每戶人家的泔水口判斷出富裕的程度。    
    他決定把這一手絕活用於考核他的臣子們是否過著驕奢淫逸的生活。    
    執行這個任務除了交給雲奇,似乎委託哪個大臣都叫人難堪,傳出去也不雅。    
    楊憲是朱元璋指令考核的要員之一,雲奇也第一個拿他開刀。雲奇帶人來到楊憲家高牆外,他們推個獨輪車,上面放著兩個空桶。    
    有幾個窮人模樣的人在陰溝出口用大鐵勺撈裡面流出來的泔水,泔水很稠,裡面有大量的剩飯、肥肉,油膩膩的。    
    雲奇心想,他們倒先來了一步,看來這裡油水不小。這朱元璋鬼點子就是多,人家的泔水他都不放過。但雲奇只管聽從旨意,絕不會打半點折扣的,朱元璋叫他幹的,準沒錯。    
    一個淘泔水的一隻眼警惕地過來問:「你們是來淘泔水的嗎?」    
    雲奇說:「是啊,聽說這裡的泔水肥得流油,回去餵豬上膘快。」    
    「那倒是。」淘泔水的獨眼龍說,不過,這個髒水口他們包了,別人不能到這兒來淘泔水。    
    雲奇說:「嗨,這可新鮮!泔水還有包的嗎?」    
    一隻眼說:「你不知道就去打聽打聽,我們包下來,是掏了銀子的。」    
    雲奇想了一下,說,好商量,答應給他一錠銀子,讓他給灌滿兩桶泔水,要干一點的,別儘是湯水。    
    一隻眼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與幾個渾身上下髒兮兮的同伴交換了一下眼色,說:「什麼,一錠銀子買兩桶泔水?不是你瘋了,就是我大白天撞鬼了。」    
    另一個淘泔水的說:「他的銀子準是假的。」    
    雲奇摸出銀子說:「笑話,你看,這有印記,是官銀。」    
    獨眼龍接過銀子,湊到惟一的一隻眼下看了半天,又用牙咬了咬,用手掂了又掂,說:「是真的。」他對雲奇說:「看來你是個財主,財主來挑泔水,這犯的是哪股風啊!你知道嗎?你這一大錠銀子能買十石糧,你卻跑這來買泔水?你這人是不是缺心眼啊?」    
    雲奇說:「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你問那麼多幹什麼?裝啊,裝滿了,銀子就歸你了。」    
    獨眼龍把銀子掖到懷中,對幾個夥計說:「給他裝,完事幫他送到地方。」又對雲奇說,有了這大錠銀子,他們哥幾個也不淘泔水了,這泔水口讓給雲奇了,獨眼龍要去吃香的喝辣的去了。    
    沒想到花了一大錠銀子的雲奇說,他只要這兩桶,下次再也不來了。    
    這是獨眼龍怎麼也不敢相信的事,不禁又拿出那錠銀子翻過來掉過去地查驗,總疑心這是假貨,不然,天下有這樣的傻瓜嗎?    
    朱元璋打算讓郭惠開顏一笑的舉動,就是建起一座金碧輝煌的萬春宮來,所以取了這個名字,是希望郭惠應那句萬紫千紅總是春的佳句。    
    這是從前沒人住的宮殿,在馬秀英的仁壽宮鄰院,這裡正大興土木,內外油飾一新。    
    朱元璋走來觀看時,幾個工匠正把一塊大匾吊起來,安裝到正門上,匾上寫的「萬春宮」三個字。    
    朱元璋正在欣賞,郭惠來了。朱元璋笑道:「你來了正好,你看萬春宮名字起得好不好?」    
    郭惠並不買賬,說陛下是想萬壽,萬壽自然是萬春了,我們不敢僭用這名字。    
    朱元璋說:「這並不是為我而起。萬紫千紅才是春,我的惠妃正是萬紫千紅的春啊。」    
    郭惠鼻子裡哼了一聲,沒出聲。    
    朱元璋說:「你看這字,遒勁有力,你知道朕請誰寫的嗎?」    
    「還用請嗎?誰不巴結皇上啊!」郭惠說。    
    「這個人可從來不巴結人。」朱元璋說,「朕如果求他為我的愛妃題個宮匾,他一定找個借口不題。朕是分別叫他單題一個字,再拼起來的。」    
    「他不題,那你殺他呀!」郭惠揶揄地說,「皇上不是隨便殺人嗎?」    
    「你是存心氣朕啊!」朱元璋說,「皇上也得講道理呀!這劉伯溫可是殺不得的。」    
    郭惠有點賭氣地說:「皇上是想幹什麼幹什麼,沒理也能講出理來。」    
    朱元璋說:「你今天是存心和朕過不去呀!走,朕陪你到裡面去看看。有幾間廳、殿朕沒讓他們動,等著聽你的安排呢。」    
    郭惠說:「我要一間房子,一個蒲團,一個木魚,一卷經夠了。」    
    朱元璋說:「好啊,朕天天陪你唸經。」    
    郭惠說:「對呀,你才是個正經念過經的和尚啊。」說著自己忍不住撲哧一下笑了,朱元璋並不生氣,也跟著她笑。


第二部分 大明洪武皇帝的備忘錄第47節 雲奇發現了秘密

    二人站在萬春宮正殿迴廊前看著匠人們登在梯子上仰臉彩繪,人人都是一臉一身顏色。    
    郭惠忽然問他是怎麼弄出個遺囑來的?話中有刺,並含著鄙夷味道。    
    朱元璋說:「怎麼是朕弄的?有你娘為證啊,又是白紙黑字。」    
    「我娘也不敢得罪皇上啊。」郭惠說,「如今我們母女孤苦無依,在人屋簷下,能不低頭嗎?」    
    朱元璋說:「天地良心。這麼多年朕是冷落過你呀,還是讓你們衣食不周過?有馬秀英、郭寧蓮的,從來也有你娘和你一份呀。」    
    「那是你沒安好心。」郭惠言語犀利如刀,怪不得他百般不讓藍玉娶她,原來給自己留著呢,郭惠說她早猜到了。    
    朱元璋說:「這並不是朕搶他的人,而是不准他搶朕的人啊!朕既知道有你父親的遺囑在,朕自然要當仁不讓,何況朕早就對你心儀已久了。」    
    郭惠說他對藍玉也夠狠的了。    
    朱元璋為自己申辯,一沒貶他官,二沒罰他俸,反而為他找了個好夫人,又升他官,這叫狠嗎?朱元璋告訴她,常遇春死後,藍玉現在是率領二十五萬大軍的統帥了。他問郭惠聽了這消息,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郭惠反問:「皇上希望我高興還是不高興?」    
    朱元璋說:「你曾愛慕於他,朕雖是權力至高無上的皇帝,也不能強迫別人無情!」這回答出於郭惠意料,也多少博得了好感。    
    郭惠深情地看了他一眼,心裡暗忖,想不到他的心也有寬容的時候。    
    自從如悟被割了舌頭送到皇覺寺後,雲奇心裡總是放不下,做夢也常夢見他。雲奇常給他捎過錢去,有人去進香,總要給他帶點好吃的,可從來沒得到過如悟的回音。他不會寫字倒也是事實,雲奇總疑心他連自己也怨恨。    
    雲奇動了回皇覺寺去看看如悟的念頭,吞吞吐吐地好幾回沒說出來,朱元璋追問出來後,反倒很生氣,說雲奇把他看成個無情無義的人了,雲奇想看看師兄弟,人之常情嘛,他怎麼會阻攔?這一說,雲奇可高興了,那天晚上多吃了一個饅頭。    
    第二天他就上路了,直奔闊別多年的皇覺寺而來。    
    到了皇覺寺,他沒驚動寺裡的長老,一打聽,他們讓如悟當挑水僧,雲奇老大不滿,他來的時候,如悟不在,又出去擔水了。    
    雲奇便坐在山門外溪邊的小橋上觀望等待,只見遠遠的一個走路蹣跚的身影從竹林後閃現出來,那是個擔水的和尚,走路很吃力。    
    雲奇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過去。    
    擔水的正是臉上留下一道疤痕的如悟。雲奇大叫:「如悟!」    
    由於激動,如悟趔趄了一下,水潑了一地。雲奇幫他把水桶放下,問:「你怎麼還是個挑水僧?」    
    如悟眼中掠過仇恨的陰影,他含混不清地說:「皇上……叫挑……水,不挑行嗎?」他應該感謝那幾個割他舌頭的人,有雲奇的面子,他們手下留情,給他留了大半截舌頭,使他沒成為純粹的啞巴,是個半語子。    
    「你能說話了?」雲奇還是很高興,抱住他的肩,晃著說:「你受苦了,你叫我日夜惦念著啊,我給你捎的五貫錢你收到了嗎?」    
    如悟伸出一個手指頭:「就一貫。」    
    雲奇說:「可恨,又是從中間打劫了。」如悟哈腰想擔水,雲奇替他擔起來,如悟去搶,雲奇說:「你看你,擔水都直打晃,你病了嗎?」    
    「打擺子,沒事。」如悟說。    
    雲奇擔起水來,因為瘸,水不斷往外潑灑,如悟還是奪了過來。    
    快到山門前了,一個管事和尚向水桶裡看一眼,申飭如悟說:「你這賊和尚真會偷懶,怎麼只挑了半擔水?」    
    如悟不敢頂撞,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還不服?」那管事和尚當胸就是一拳,把如悟打了個趔趄,正要打第二拳時,雲奇托住了他的拳頭:「你怎麼隨便打人?」    
    「這是我佛門的事!」管事和尚說,「你一個凡夫俗子,多管什麼閒事?」    
    雲奇說:「你別仗勢欺人,我是皇上派來進香的,要整治你這樣無法無天的惡僧。」說著亮出了宮中腰牌。    
    管事和尚嚇壞了,連連作揖:「小僧有眼不識泰山,請大人高抬貴手,高抬貴手!」    
    雲奇又說:「告訴你們方丈,今後給如悟個好差事,不當挑水僧了。」    
    「是,是,」管事和尚說,「打掃經堂行不行?管上香的行不行?」    
    雲奇指令說:「到藏經閣管經卷。」    
    管事的和尚唯唯:「是,是,貧僧回去即向長老稟報。」    
    雲奇還不解氣,命令管事和尚:「這水,你來挑。」    
    這胖和尚敢怒不敢言,他哪幹過這樣的苦差事,挑起水來佝僂著腰,直喘粗氣,雲奇和如悟在後頭忍不住發笑。來往的僧眾不知出了什麼事,都好奇地議論不休。    
    傍晚時分,住持長老和管事胖和尚親自把雲奇送到僧捨來,這間僧捨寬敞明亮,一塵不染,被褥也乾淨。雲奇打量一下房間,問這間僧捨平日誰住?    
    長老告訴他平時是空著的,朝廷二品以上大員來進香,才有資格臨時下榻於此。    
    雲奇說:「去,把如悟和尚的行李取來,叫他與我同住。」    
    長老慌了:「這可使不得,他是何等樣人,敢與欽差同榻而眠?」    
    雲奇說:「從前我們本來是師兄弟,常擠在一起睡的。我方才去看了他的住處,連狗窩都不如。」    
    長老答應可以給他換地方,但與欽差同住,斷斷使不得。    
    「那我去與他同住。」雲奇說罷往外走。長老和管事的無可奈何,長老說:「既然欽差大人執意如此,那就聽便吧。」    
    雲奇進一步吩咐說:「我走後,這房子就歸如悟住了。」    
    長老與管事和尚不禁面面相覷,應也不是,拒絕也不是。最終拗不過雲奇。有人認出了他是皇上身邊最近的太監,這還得了?誰敢得罪,得罪他等於得罪皇上,誰知道他在皇上跟前會說什麼?他說幾句壞話,皇上一怒,把每年撥給皇覺寺的修繕銀子卡去,那損失可大了。    
    如悟的住處真不如狗窩,那不能叫房子,是藉著廟的後牆搭起來的一個茅草棚,房頂都長了斑駁的綠苔。    
    低矮、潮濕的半間屋中,黑漆漆的,一燈如豆,蚊子嗡嗡叫,如悟正坐在那裡光著脊樑抓虱子。    
    如悟聽到有腳步聲,一抬頭,見雲奇和管事和尚來了,忙披上破僧衣。    
    雲奇說:「捲起鋪蓋,走,跟我一起住!」    
    不知為什麼,如悟很不情願,趴在又髒又破的行李捲上,嗚嗚地說:「不去,不去。」    
    雲奇對管事和尚說:「師父自便吧,我來勸他。」    
    胖和尚作了個揖,自去。    
    雲奇說:「你這人,天生願意吃苦受罪呀?走,跟我住好房子去。」    
    如悟仍趴在行李上不肯走,雲奇生氣了,過去把他提起來,又順手去提破爛行李。如悟「啊」的怪叫了一聲,撲過去想遮掩什麼。    
    雲奇發現了秘密,一把推開他,原來有一個小木頭人藏在枕頭底下,那木頭人刻得很簡陋,用黃布做成的龍袍,上面寫著「朱元璋」三個歪歪扭扭的字,木頭人從頭到腳釘了十多根釘子。    
    雲奇大驚,這是民間咒人的妖術啊!他把木頭人拿在手裡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如悟啊啊叫著過來奪。    
    雲奇閃身躲開,回手打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如悟的嘴角流出血來,恐懼地望著他。雲奇打他,是恨他拿自己的命不當回事,這妖術有屁用!    
    雲奇說了聲:「你這不是找死嗎?」打過了又後悔,覺得他好可憐,他撲過去,抱住如悟大哭起來。他一哭,如悟也哭,雲奇說:「我知道你心裡恨他,可這又有什麼用呢?萬一叫人告發了,你還有命嗎?」    
    如悟也不認錯,梗著脖子。    
    雲奇拔去了木頭人身上的釘子,把寫著朱元璋名字的黃布也扯爛了,把木頭人扔到了大牆外。他拉著如悟出去,說:「你得保證,今後別再干蠢事,皇上那裡,我替你說,他會原諒你的……」    
    如悟卻用力掙脫了他,不認識似的瞪著他,用力喊了幾聲「不,不」!


第二部分 大明洪武皇帝的備忘錄第48節 仁政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新建的文樓是太子講經處。明媚的陽光從門窗射進來,此時偌大的房子裡只有宋濂和太子朱標二人對坐。    
    朱標發問:先生說仁政可安天下,仁政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宋濂這樣講述:仁政是孔夫子所倡,是與苛政相對的;孔夫子痛恨苛政,所以才有苛政猛於虎的說法。    
    這時朱元璋悄悄從側門進來了,因在宋濂身後,宋濂並未發現,朱標剛要說話,見朱元璋向他擺手示意,便未出聲。    
    朱標問:「先生,趙普說半部論語治天下,真的是這樣嗎?」    
    宋濂說,半部論語打天下,半部論語治天下,這確是趙普說的。不然趙普怎麼把大宋開國之初治成了盛世?    
    朱標問:「那一定是仁政了?」    
    宋濂說:「當然。」    
    朱標提到父皇在衙門旁邊設立皮場廟,殺了貪官剝皮實草擺在大堂上,這是不是仁政呢?    
    宋濂一時答不上:「這個……」    
    朱元璋插話說:「也是仁政。」    
    宋濂這才發現了皇上,忙站起來:「皇上什麼時候來的?」    
    朱元璋說:「快請坐,朕也是先生的學生啊。」這話太謙,反倒令宋濂不安。    
    宋濂落座後,朱元璋接下去陳述他的觀點,不用嚴法對付貪官,他們就會用苛政欺壓黎民百姓,讓官吏們奉公守法,百姓就得實惠,可以安居樂業,這不是仁政嗎?    
    宋濂笑道:「雖拐了個彎,也說得通的。」他指著面前的《春秋》說,《春秋》是孔夫子褒貶善惡的一本書,倘能悟透,永遠遵行,就會天下太平。    
    朱元璋說他雖沒用《春秋》治軍、治國,卻也相契合。先生每天教太子仁政?熏這固然是儒家思想的精髓?熏但仁政不等於同情之心、婦人之心。    
    朱標問:「父皇認為帝王不該講人情嗎?」    
    朱元璋認為,如果一味地心軟,動不動灑下同情之淚,斷然當不好一國之君。    
    朱標問:「當皇上一定要心狠手辣嗎?父皇也是這樣嗎?」這話戳了朱元璋的肺管子。    
    「胡說!」朱元璋不無埋怨地看了宋濂一眼說:「看看,在先生陶冶下,太子成了一個女人。朕施以嚴刑峻法,比如殺你哥哥朱文正,那確是心狠,狠心殺了他,天下震服,幾年之內沒有敢以身試法者。」    
    宋濂替朱元璋打圓場說:「那天太子不是親眼所見嗎?大將軍常遇春的靈柩從北面運回來,皇上哭得那麼傷心!人都是有良心、有同情心的,皇上憐憫天下貧苦人,一再免稅捐,賑災撫恤,這也是同情之心啊。」    
    朱元璋告誡太子不可一味地發善心,那就會把人放縱了,會誘發人的惡性,恩威並用,這四個字要他永遠牢記。    
    朱標說:「這樣看來,孔子的仁政不完全了。」    
    宋濂說:「臣前些天在李丞相府看到皇上去年冬天寫的一首絕句,寫得好,大有山河一統再造盛世的氣魄。」    
    朱標說:「我怎麼沒看過?」    
    宋濂便抑揚頓挫地背起來:「臘前三白少無涯,知是天宮降六花,九曲河深凝底凍,張騫無處再乘槎。」    
    朱元璋說這不過是偶亦為之。寫詩終究是彫蟲小技。他打算把這幾年來親自草擬的論、記、詔、序和詩文收集到一起,還想請宋濂先生給斧正一下。    
    宋濂很是稱道,認為正好可以編一部《御制文集》,聖者不可無言。    
    朱元璋可稱不上什麼聖者。    
    宋濂說皇上的《皇陵碑》、《朱氏世德碑》文,都堪稱佳作,可以傳世的。    
    朱元璋說:「恐不足為後世憑。先生和劉伯溫把元史修得差不多了時,本朝之史也該留意了。」    
    宋濂說:「隔代才修史呀。」    
    朱元璋說:「本朝人、當代人如不留下文字憑證,後來人怎麼寫,也不好杜撰吧?」他這是在暗示,讓本朝人多留下頌揚文字。    
    宋濂說:「那是。」    
    這時陳寧進來說:「陛下,藍玉從北方進貢一種神奇的鳥,叫海冬青,日飛千里。陛下不去看看嗎?在西鷹房。」    
    朱元璋對宋濂、朱標說:「走,都去看看。」    
    西鷹房裡,一隻巨大的純白色的海冬青鳥用鐵鏈子拴著,盛在一個很大的籠子裡,這是出產在長白山、混同江一帶的巨鷹,體軀很大,翼展丈餘,是藍玉剛剛貢進來的。    
    朱元璋興沖沖地趕來看海冬青,飼鷹人適時地打開了籠門,那大鳥抖開翅膀,扇起狂風,眾人都一驚,海冬青穩穩地落在了朱元璋肩上,眾人無不稱奇。    
    朱元璋說:「這海冬青好像與朕特別友善。」    
    宋濂對這種北方神鳥知之甚多。海冬青最有靈性,知道長幼尊卑,金朝詩人趙秉文稱它俊氣橫鶩,英姿傑立,頂摩蒼穹,翼迅東極,鐵鉤利嘴,霜柳勁翮。從唐代起,北邊的人便向宮中進貢這種純白的海冬青,稱白玉爪,極為罕見。唐時規定,凡是流放到遼河、松江的罪囚,只要捕得海冬青,便可贖罪,傳驛而歸呢。    
    朱元璋逗弄著肩上的大鳥,那鳥竟在他手上啄食粟粒,一點不眼生。    
    朱元璋問宋濂,「本來是白鷹,為什麼叫海冬青?」    
    陳寧說:「藍玉附來一紙條。他不附上這幾行字,臣也不懂。過去稱它是從鯨海飛來的青色之鳥,鯨海在東面,故稱海東青,也有寫冬天的冬的。得此鳥為天下吉兆。」    
    朱元璋不覺喜出望外。    
    國人矚目的大明王朝第一科就要在江南貢院拉開帷幕了,這給繁華的南京城又平添了三分喜氣,全城百姓都如逢佳節一樣興高采烈。    
    從夫子廟?穴今日禮賢館?雪到貢院這幾條街上車水馬龍,人頭攢動,來應江南鄉試的人開始經過嚴格檢查入考場。    
    錢萬三帶著家人送錢大來到了考場門口,錢萬三再三叮囑:「千萬要抄明白,別丟了字。」    
    兒子說:「等著我中狀元吧。」    
    父親說他四六不懂,這才是鄉試,怎麼就說中狀元的話,別叫人笑話。    
    楊希聖告訴他,鄉試考中舉人的榜首叫解元。    
    錢大說:「那我就先來個解元。」楊希聖又解釋,解元、會元、狀元全拿,才是連中三元。    
    楊憲也來了,卻並沒上前,遠遠地站著,裝作不認識錢大。    
    風度極其瀟灑的李醒芳和楚方玉也在擁擠的考生中間出現了,二人表情輕鬆,說說笑笑朝貢院的正門走來。    
    他們看見了劉三吾,望著他白髮皤然走路顛躓的樣子,楚方玉說:「官場有這麼大的魔力嗎?在家好好抱孫子多好。」    
    李醒芳說每一科都有這樣的人,有人考了一輩子,八十歲了還是個童生。舉人、進士就是綁在水牛角上的一把青草,看著青草離得很近,用足了力氣去夠,又總是夠不著。    
    楚方玉笑了,這譬喻雖挖苦,卻深刻。    
    這時鑼聲響了,儀仗開路,幾乘大轎緩緩而來。    
    考生們見到「迴避」「肅靜」和「江南鄉試主考劉」「副主考宋」的招牌,連忙閃開道。    
    李醒芳說:「劉伯溫和宋濂來了。有他們二位主考,說不定這一科會有幾個出類拔萃的人脫穎而出。」他認定這二人為官清廉,不會為銀子污了眼目。    
    楚方玉說李醒芳如果不受賞識,那太虧了,就不如答應朱皇帝,當翰林院侍講了,那是多清高的地方呀。    
    李醒芳表白自己,要用清高的人格去奪得清高的職位,恩賜和陰謀奪得沒有區別。    
    錢大早早地找到了自己的號捨,恰在拐彎處,監考視線不容易關注的地方,正合他意。    
    李醒芳、楚方玉也歸了位。    
    毗連的號捨像是監捨一樣密集。此時貢院裡蟬鳴聲震耳。天熱難擋,樹葉子全都曬得捲曲了,號捨裡的人個個汗流浹背,不斷地擦汗。    
    劉三吾剛剛得了試卷,工工整整地填寫貫籍、姓名及三代,然後有人過來「糊名」,即把這二尺長的部分糊住,以免有人認出。    
    隔不遠處是李醒芳,他搖著扇子,不慌不忙地看題目。    
    再隔幾個是楚方玉,天再熱她也不敢脫衣服,汗水滿臉。    
    錢大已把題目寫好,捲成一個細細的小紙卷,小心地送進葦子管中,然後抓耳撓腮地等待,不時地從狹小的號捨裡探頭望天。    
    忽然,鴿哨聲響了。錢大樂不可支,他趁監考人走開,兩個指頭往口中一伸,打了一聲口哨。那鴿子便直奔錢大的號捨飛來。    
    當信鴿穩穩地落在考桌上時,錢大快速地把藏了考題的葦子管綁在了信鴿紅腿上,又輕輕的打了一聲口哨,信鴿騰空而起,在大柏樹上飛了一圈,飛出了貢院。    
    錢大半躺半臥,悠閒地拿起了蒲扇。


第二部分 大明洪武皇帝的備忘錄第49節 今天自己怎麼也陷入泥潭

    一陣鑼聲響過,皇帝的鹵簿浩浩蕩蕩地向貢院街行進。走在儀仗前面的是執門旗的紅甲士五人,旗下四人執弓箭,隨後是白甲士五人執月旗,旗下四人執弩,再後是風、雲、雷、雨旗各一,都是黑甲士執掌,更有天馬、白澤、朱雀旗及木、火、土、金、水五星旗居後。    
    旗後出現五輅車,玉輅居中,左金輅,次象輅,右革輅,次木輅。接著是鋪天壓地的傘蓋,黃蓋一,紅大傘二,華蓋一,曲蓋二,紫方傘一,雉扇四,朱團扇四,羽葆幢、豹尾、龍頭竿、信幡、傳教幡、告止幡、絳引幡……儀仗絢麗奪目。    
    誰也沒有想到,朱元璋沒有坐在居中的大黃玉輅中,卻騎著一匹棗紅馬,肩上扛著那只北方進貢來的海冬青巨鳥。    
    當朱元璋肩上扛著羽毛如雪的白玉爪海冬青從馬背上下來時,劉基吃了一驚,他也不管李善長、楊憲、胡惟庸、宋濂、陶安等眾臣在場,不先奏報考場的事,反用輕蔑的口氣說:「沒聽說過皇上貢院巡考還帶著玩物的。」    
    朱元璋輕描淡寫地說,這是藍玉從北邊剛貢進來的海冬青,與他一見如故,怎麼趕它也不下去。    
    劉基抓住理不饒人,一點不給他面子。朱元璋歷來對玩物喪志者深惡痛絕,今天自己怎麼也陷入泥潭?    
    劉基說,玩物喪志,皇上一定深以為戒,當年皇上砸碎了陳友諒的鏤金床,不是把這四個字鑄在宮門前自省的嗎?皇上是萬民表率,如因玩禽鳥而荒廢了政務,那損失就大了。而況陛下今天是來視察鄉試考場,考場赤子們都是未來執掌權柄的人,皇上不應給他們一個方正表率嗎?    
    在眾官面前如此不給皇上留面子,朱元璋怎麼受得了?    
    朱元璋怒道:「你這人好沒道理!朕每天天不亮上朝,天大黑了還在殿上,你們哪個大臣有朕這般辛苦!朕倒成了玩物喪志、禽鳥誤政?況這玩鳥,也是偶爾玩玩而已,你卻如此小題大做。」    
    君臣僵到這地步,總得有人出來打圓場,沒有比李善長更合適的了。他說不必小題大做,這沒什麼,況神鳥臨朝,也是祥瑞之兆。他請求皇上息怒。    
    劉基仍不識趣地把在門口:「皇上無論如何不可扛著鳥去見士子們。」    
    朱元璋待要發作,想想,又改了意,一是賭氣,二是也要表現一下自己並非玩物喪志,他從侍者身上拔出劍來。    
    眾皆大驚,以為劉基要遭殃。    
    朱元璋將肩上大鳥抖落下來,一劍刺死在地上,問劉基:「你不用再嘮叨了吧?」    
    劉基笑了:「臣向皇上賠罪。」    
    朱元璋擲劍於地,恨恨地說:「你劉伯溫有時實在讓人無法容忍!」又轉對群臣說,「他雖屢屢犯上,可細想,他又有理。是啊,士子們都想見見皇上,倘朕托著鳥兒去見他們,他們會多失望啊!」    
    宋濂望著劉基笑了,悄然說:「方纔我嚇壞了,以為他要殺你呢。」    
    「那怎麼會。」劉基諒他不敢,因諫皇上別玩物喪志而在貢院門前殺主考官,他將是比秦二世還要臭不可聞的皇帝,大家這樣下力氣輔佐他,豈不是我們瞎了眼嗎?    
    宋濂點頭,表示讚許。    
    此時考舍內的錢大正翹首盼著信鴿歸來,否則他只好交白卷了。他焦灼地探頭望天,抓耳撓腮。    
    朱元璋一走入院中,立刻被聒噪的蟬聲吸引了,他停住步說:「這蟬鳴太叫人心煩了,考生怎麼能靜下心來。」    
    宋濂說:「蟬鳴如讀書聲,自古而然。」    
    朱元璋一眼看見了正在捨中答卷的李醒芳,走過去,看了一眼他的卷子,問:「你聽這蟬鳴心裡煩不煩?」    
    「煩又有什麼辦法?」李醒芳說。    
    朱元璋回頭問眾臣:「馬上把所有的樹鋸倒如何?不就沒有蟬鳴了嗎?」    
    李善長以為不妥,這些森森柏樹和公孫樹都是宋代所植,毀於我朝,會叫後人譏笑的。    
    「也說的是。」朱元璋想想,又有了主意,他傳旨派人去後宮叫三十個太監來,每人一把長竿,不停地拍打樹木,讓蟬不敢鳴叫。    
    劉基說:「這是個好主意。」    
    胡惟庸馬上說:「我去叫人。」匆匆走了。    
    一陣鴿哨過後,信鴿盤旋著輕輕落在錢大號捨前。錢大捉住鴿子,拿到桌下,從它腿上解下一個葦管,然後拍拍鴿子翅膀,鴿子振翅飛去。    
    錢大吹口氣,將葦子稈兒裡的細紙卷吹出來,輕輕打開,上面寫滿了極小的工楷字,翻到背面也有字。    
    他長長地噓了口氣,將它放到腿上,賊眉鼠眼地四下溜溜,開始看一行抄一行地答卷。    
    儘管有人為朱元璋左右打扇子,他還是熱汗滾淌。再看看考生們,有些人顧不得禮儀了,在號捨中乾脆赤膊寫卷。    
    朱元璋來到劉三吾面前,不禁笑了:「哎呀,這裡有一位應考的白頭老翁啊。」    
    劉三吾站了起來:「陛下,考捨狹小,恕學生無法給您行大禮了。」    
    朱元璋問:「你叫什麼呀?」但馬上自我更正說:「錯了,錯了,朕怎麼可以問名字呢!卷子上都是糊名的,朕問問你貴庚總行吧?」    
    劉三吾答:「七十有二。」    
    朱元璋感歎連聲,人生七十古來稀,過了古稀之年還來應考,須有一顆童心才行。又問他考過多少科了?    
    「回皇上。」劉三吾說他從十六歲考起,三年一大比,去掉戰亂年月停試,我總共考了十七科,全都名落孫山。    
    朱元璋嘖嘖有聲,慨然稱讚,真是癡心不改。屢試不第,是因為文章不好嗎?    
    劉三吾咬定是考官貪贓枉法,認錢不識才,或者雖不認錢,也不識才。    
    朱元璋沖劉基、宋濂大笑道:「聽見沒有?他是罵考官呢。」他又問劉三吾,「這一科,先生能中嗎?」    
    「這要問考官。」劉三吾說,倘真能以卷取人,他早該中了;如果考官是昏庸的人,他還會落第,這就是他最後一科,今生不再進考場了。    
    朱元璋指著劉基問:「你知道這考官是誰嗎?」    
    劉三吾搖搖頭:「我又不給他送禮,怎麼知道他是誰?看面相,此人沒有奸相。」    
    朱元璋又大笑:「他是劉伯溫,聽說過嗎?」    
    劉三吾又驚又喜向劉基拱手說:「老天有眼,我要發跡了,我必中鄉試。」    
    劉基很有雅興地說:「是說我劉基必得取你呢,還是說你的文章必為我賞識?」    
    「當然是後者。」劉三吾說得無比自信。    
    劉基說:「但願你的文章能從千百個卷子裡跳出來。」    
    朱元璋一行離開劉三吾號捨。朱元璋叫道:「太熱了,秋天已到,怎麼這樣熱?」他揩了一把汗,說:「在這裡圈三天,豈不熬成人干了!」    
    他回頭對李善長說:「去叫人弄冰塊來,每個號捨裡一桶,嚼著吃也行,放在那裡也散熱。」    
    李善長不主張這樣做。這時節,只是宮裡有冰藏在窖裡,都是冬天從雪山運來的,數量有限,倘拿到這裡來,今年後宮就沒的用了。    
    朱元璋說:「大不了不吃冰鎮水果了嘛,不能看著他們這麼可憐。」    
    李善長答應了。    
    這時,三十個手持長竿的太監在雲奇率領下來了。    
    每株樹下站兩個人,長竿一舉,頓時蟬聲啞了。學子們看見,盡現感激之情。


第三部分 皇上張榜不是招賢,而是招湯第50節 非搜出證據來不可

    趕散了為他打扇子的宮女,側耳聽聽,蟬鳴已驟然消失,朱元璋回頭一看,小太監們正在樹下趕蟬,朱元璋樂了。    
    他來到了楚方玉面前,她正一絲不苟地寫著卷子。朱元璋見她是惟一一個衣著整齊的考生,就特別喜歡。他走上前去,說:「這麼熱,大家都脫得打赤膊了,你為什麼不脫下衣服涼快涼快?」他又對李善長誇獎楚方玉,稱讚這位考生有潘安之貌,可謂一表人材,太出眾了。    
    李善長說:「皇上說的是。」    
    楚方玉一抬頭,認出是皇上。她看著他,恍恍惚惚像見過,至少那飯勺子樣的下巴和大馬臉給她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但她一時沒能記起在哪裡見過。    
    朱元璋發現了她的目光,說:「朕看看你的卷子行嗎?」    
    楚方玉未置可否。陳寧已經將卷子拿起來,托給朱元璋看。    
    朱元璋看了看,說:「好一手字,這文章也寫得精闢。」他示意把卷子還給楚方玉。說了句「朕希望在殿試時見到你」。    
    楚方玉嫣然一笑:「借皇上吉言。」    
    朱元璋又忍不住回眸望了她一眼,特別注意到了她眉間的一顆胭脂痣。對宋濂說:「朕怎麼看著他面熟呢!你看他,文文靜靜,怎麼越看越像個女孩。」朱元璋做夢也不會想到,眼前這個喬裝打扮的士子,便是當年他幾乎餓死在土地廟旁,用珍珠翡翠白玉湯救過他命的那美麗少女。    
    朱元璋轉到了考捨轉角處。    
    錢大的卷子已經抄了大半,忽見朱元璋一行人到了,忙藏夾帶於褲腰裡,惶恐地站起來,他先看了朱元璋身後的楊憲一眼,楊憲卻把目光掉向了別處。    
    朱元璋問他:「初次下場嗎?」    
    「不是初次了,這秀才都不好當,學正啊,教諭呀,訓導啊,年年來考,不送禮不行……」他忽見楊憲用嚴厲的目光看他,忙改口說:「我學問好,不用送禮。」    
    朱元璋說:「朕看看不用送禮的生員的卷子,一定是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了。」    
    當汪廣洋把卷子遞到朱元璋手中時,他先是皺了眉頭:「你的字可不怎麼樣。」看了幾行,顯然被吸引了,看了錢大一眼,接著往下看,終於露出了喜悅神色,說:「你小小年紀,文章寫得如此老辣,真看不出。」他又認真往下看,他突然驚叫起來:「啊!」    
    劉基湊上來,問:「怎麼了?」    
    朱元璋氣得發抖,他指著這頁卷子尾部的幾個字,是這樣寫的:後面還有。原來替他擬卷的老學究為了便於攜帶,把密密麻麻的小字抄寫到薄紙的正反兩面,唯恐錢大疏忽了背面,所以用「後面還有」四個字提示他。誰想到,這飯桶抄卷子抄蒙了頭,連「後面還有」也抄到正文裡去了,一下子露了馬腳,怎不惹得萬歲爺發萬鈞雷霆之怒。在天子腳下,這是對皇上主持的大考的公然戲侮啊。    
    劉基忍俊不禁,縱聲大笑起來,宋濂上來一看,也大笑不止。楊憲不知發生了什麼差錯,急忙伸頭過來看,立刻惶恐得發抖了。    
    朱元璋把卷子兜頭擲到錢大的臉上,說:「你斗膽,竟然在朕首次開科取士的時候,在朕眼皮底下作弊!你們看,他抄卷子,居然把『後面還有』也抄上了。」    
    「我沒抄,我沒抄。」錢大嚇得往後躲。    
    汪廣洋命令屬官馬上搜,把夾帶搜出來!    
    楊憲過來說:「別搜了。驚動太大了,你看,大家都往這裡看,沒心思答捲了。」    
    朱元璋更堅決,非要把此事弄個水落石出不可。在他看來,沒有貪官污吏,他是怎樣把夾帶弄進來的?    
    最沒面子的是主考官劉基。頭一科就出此醜聞,且在皇上眼皮底下,無法交代,劉基連連謝罪,說是自己的過失。    
    朱元璋想起入考場時為海冬青的事,劉基在群臣面前把他逼得走投無路,不得不殺掉心愛的海冬青,氣就不打一處來,原來你劉基屁股底下也不是沒屎的!    
    朱元璋說:「劉先生,朕一向敬重你,把這樣代朕廣選人才的鄉試交給先生,卻出了這樣敗壞風紀的事,只要查實了,別怪朕不客氣了。」    
    劉基說:「陛下放心,如果考場不嚴,我當引咎辭職,自己入監坐牢。」    
    已經上去幾個武士把鬼哭狼嗥的錢大按倒在地上了,搜遍各個角落,一無所獲。    
    楊憲怕外甥把他供出來,想緩一下,就主張先押回牢裡慢慢審吧,再這麼鬧下去,考場都攪了。    
    朱元璋狠狠瞪了他一眼,說:「不行,非搜出證據來不可。」    
    李善長命人:「撬開他的嘴。」    
    嘴撬開了,滿口是血,刀子在裡面亂攪,沒發現什麼,錢大大叫大哭。    
    劉基上去扯下了錢大的褲子,夾在隱秘處的小紙團落在了地下。錢大傻了,開始篩糠。楊憲更是一臉驚恐。    
    劉基撫平了那張紙,在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結尾處,果然找到了「後面還有」字樣,他指給朱元璋看:「皇上看,『後面還有』在這兒呢。」    
    朱元璋下令,先把他押入大牢!他讓劉伯溫和宋濂也迴避,由不相干的人來審。    
    朱元璋回頭看了一眼跟前的大臣,說:「丞相太忙,就由楊憲會同審理吧。」    
    楊憲簡直是喜出望外,急忙應允:「臣一定盡職盡責,審個水落石出。」    
    劉基說:「皇上,我現在再做主考,是不是不合適了?」    
    朱元璋說:「罷免你隨時隨地都可以,審完了再說。」眾皆默然。    
    這時見胡惟庸帶著大小太監抬著盛滿大冰塊的木桶從外面進貢院來了。    
    因為看熱鬧分散了精力,一些小太監忘記了轟趕樹上的蟬,一時蟬鳴又起。朱元璋一跺腳,指指樹上,小太監們忙舉起竹竿,頓時像閉了開關一樣,貢院裡鴉雀無聲。    
    垂頭喪氣的錢大已被押走。    
    楊憲氣急敗壞地回到家中,一邊寬衣一邊令人快找錢大他爹來!    
    錢萬三腳步匆急地進來,也不看楊憲的臉色就問:「這鴿子真靈啊,飛來飛去全辦了!怎麼樣?我兒子一准高中榜首了吧!」    
    楊憲氣急敗壞地說:「你兒子在斬首的佈告上高居榜首還差不多。」錢萬三這才看出他臉色鐵青,忙問:「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楊憲連聲長歎說:「完了,偏偏犯在皇上手上了。」    
    錢萬三想不出會露餡,道:「不能啊!只要鴿子沒被抓著就沒事。再說,鴿子抓住它也不會說人話呀,也供不出實情啊。」    
    「你那寶貝兒子簡直是一頭豬,比豬還笨!」楊憲一屁股坐到太師椅裡搖頭長歎說:「皇上看他卷子,先時還誇他文章老辣呢,後來發了雷霆之怒。」    
    「抄錯了字也不至於呀!」錢萬三說。    
    「他倒沒抄錯,一字不落地抄上了。」楊憲說。    
    「那怎麼會出事?」錢萬三說,「一字不落地抄才對呀。」    
    楊憲說,「他把『後面還有』四個字都抄上了,這不等於告訴人家,是打小抄嗎?天下有這麼笨的人嗎?」    
    錢萬三傻了,捶著胸罵了句「這個不爭氣的東西」,他還指望兒子考上個進士呢,也在錢家大宅院門前立個旗桿,掛上「進士及第」的金匾,看誰還敢欺侮。這下子不是全泡湯了嗎?他好不洩氣,看來,沒這個命啊。    
    楊憲不屑地說:「都到這地步了,你還想這個茬呀!弄不好,你兒子,你,我,還有咱雇的人,全都得掉腦袋。」    
    錢萬三瞪大了眼睛驚恐地問:「不會吧?大不了我們不考了唄,不就是打小抄嗎?至於殺頭嗎?」    
    「你懂什麼!」楊憲惱恨極了,他到如今還說渾話!科考是誰開的?皇上。你作弊,是欺君,欺君之罪還不是殺頭之罪嗎?    
    「孩子他舅,你可別嚇唬我呀,」錢萬三說,「你可得救救你外甥啊!咱有銀子,去問問誰主審,咱多塞銀子不就完了嗎?」    
    「誰主審?我。」楊憲說,「好歹我跟皇上把這個差事爭來了,幸好沒人知道錢大是我外甥。這若落在劉基手裡,不但錢大沒命,你我都完了。」    
    錢萬三說:「老天長眼,真是謝天謝地呀。」    
    楊憲想的是盡快把錢大的卷子控制在手,當然這要很費周折。錢萬三卻不理解楊憲的用心,他認為反正考不成了,要卷子有屁用。楊憲的一席話把他說開竅了。原來入考場後,考生填上姓名、籍貫和祖宗三代後,要把這部分糊起來密封,省得閱卷人徇私,這叫「糊名」。如果審案時把卷子調出來當眾一拆封,錢萬三不就露了嗎?錢萬三一露,楊憲還藏得住嗎?    
    錢萬三一聽也有點著慌,他想的倒簡單,雇上個偷兒,把卷子偷出來就是了,實在不行,僱人去搶。    
    哪有那麼容易!卷子現在封存在閱卷庫中,有錦衣衛的人裡三層外三層晝夜把守著,搶得出來嗎?    
    主意只靠楊憲拿了。他問代答題的先生還在不在。錢萬三說沒走,好酒好飯地供著呢。    
    原來楊憲已想到了掉包計,反正只有皇上和劉基幾個人看過一眼錢大的卷子,也記不准字體。找人摹仿錢大的筆跡,把先生的文題底稿再抄一遍就是了。楊憲怕知道的人多了壞事,他只吩咐抄一份卷子,空白卷紙他想辦法弄來,至於幹什麼,他沒有說。


第三部分 皇上張榜不是招賢,而是招湯第51節 心裡權衡著利弊

    天色已向晚,考生們在吃飯。    
    劉基從外面回到主考官公事房,宋濂在洗手,侍者已把飯菜擺在了桌上,說:「二位大人快用餐吧,菜該涼了。」    
    劉基也淨了手坐下,拿起筷子,說:「不壞呀,有魚有肉,是借了秀才們的光了呢?還是他們借了你我的光?」    
    「加魚加肉是皇上吩咐的。」宋濂說,「皇上親自過問考生們的飯食,從沒有過。」    
    劉基很興奮,他隨便看了幾張卷子,那個給皇上畫像的畫師,還有那個和女孩一樣嫵媚秀氣的童生,卷子都有驚世駭俗之風,這一科你我當主考很幸運,江山要出大人才。更慶幸人才出自他手。    
    宋濂稱讚那個考過十七八場的老頭,文章也很老到。    
    劉基哈哈笑著說:「人都老掉牙了,文章能不老到嗎?」    
    宋濂提醒他別高興得過早,他的心一直還提著呢!兩個主考官很可能因為那個科場舞弊案而丟了前程。    
    「這我倒不在乎。」令劉基百思不解的是,他們查得這麼嚴,怎麼夾帶進來的呢?    
    宋濂嚼著飯猜測,會不會是考場裡有人接應?    
    劉基突然重重地放下筷子,說了聲:「不好!」    
    宋濂問:「怎麼了,大驚小怪的?」    
    劉基對不讓他們插手這案子,沒什麼可說的。他忽然擔心起來,萬一有人做手腳,來個殺人滅口,不就死無對證了嗎?    
    宋濂說:「你也疑心背後有貪官把持?」    
    「這我說不準。」劉基覺得必須保住考生這個活口,一旦他沒了,就成無頭案了。    
    宋濂問:「那你想怎麼辦?」    
    劉基想了想,只好找人買通牢頭了。他自嘲說,自己也是貪贓枉法之人。既以身許國,何事不敢為!說罷大笑。    
    此時劉基擔心會被滅口的犯人錢大倒活得好好的,正抓耳撓腮地坐在那裡發呆。牢頭過來了,問他:「聽說你想吃好的?還想有張床?」    
    錢大吹噓自己家有錢,皇上沒錢了都得衝他家告借。有錢能使鬼推磨,大不了多給他們銀子罷了。    
    牢頭根本不信,遠水解不了近渴,誰相信皇上向他家借錢?幾個牢子全都揶揄地大笑。    
    錢大從脖子上扯下一個很重的長命玉珮,叫牢頭先拿去,聲稱五百兩銀子也值。    
    牢頭接在手裡,掂了掂,說:「誰知道是不是假的,回頭拿到首飾鋪子裡去驗驗,若是真的,那虧待不了你。」    
    這時門外有人叫:「牢頭呢?開門,中書左丞楊大人到!」    
    一見來了救星,錢大從柵欄空隙裡伸出手去,劈手奪過玉珮,說:「你們知道嗎?中書左丞是誰?是我親娘舅!他來了就好了。我用得著巴結你們幾個臭牢子嗎?」    
    一聽此言,牢頭氣得上去踢了他一腳,因為楊憲已到了跟前,只好退到一邊。    
    「你可來了!舅舅,快放我出去。」錢大說。    
    「胡說!」楊憲厲聲呵斥道:「誰是你舅舅!」他恨這個不通文墨的外甥,連利害攸關也不懂。    
    錢大吃驚而不解地看著楊憲,見楊憲向他拚命使眼色,才安靜下來。這一切都被牢頭看在眼中。牢頭是誰?個個都是勢利場中的老奸巨猾之流,察言觀色、隨機應變,是他們敲詐銀子的看家本事。方才楊憲和錢大的對話和眼神,已叫他心裡有底了,只是裝著不在意。    
    楊憲喝令牢頭和牢子們走開。    
    牢頭只得吆喝牢子們:「走開,別影響大人審案子。」    
    牢頭斷定這裡面有鬼,抓住鬼就等於抓住了大把的銀子,這機會豈能放過!既然楊憲想避人耳目,牢頭無法在門外偷聽,他也有辦法。    
    牢頭老鼠眼睛眨了眨,從長廊盡頭一架木梯子爬上去,小心地爬進了天棚氣眼,再匍匐著向前爬,天棚是有空隙的,牢裡的一切從上面看得一清二楚。    
    楊憲正大聲訓斥錢大:「你這個大膽狂徒!竟敢在天子眼皮底下作弊,不知這是欺君之罪嗎?」這是他在做官樣文章。    
    錢大此時也學乖了,大聲說:「小民知罪了。」    
    楊憲怎麼會想到牢頭就在他們頭上的天棚裡,正從縫隙裡往下看。    
    楊憲向外面看看,見走廊無人,快步走到錢大跟前小聲告誡他,叫他記住,不要亂咬,不能說出他爹是錢萬三,問起來就說叫李大。更不能說出他舅舅是他楊憲!    
    天棚上的牢頭不禁狂喜,他可抓到大籌碼了,真是天賜啊,這能敲來多大一筆銀子呀,你楊憲可是個有油水的主啊。    
    錢大說:「那不是更沒指望放我了嗎?」    
    楊憲叮囑他不能說出信鴿帶題的事,更不能說有人代他答卷,叫他一口咬定,那卷子的抄本是在貢院裡白果樹下撿的,叫他記住了。    
    錢大點點頭,說:「記是記住了,可怎麼救我出去呢?」    
    「這你不用著急。」楊憲給他講明了利害,撿的文章,抄了也不犯死罪。只要不把楊憲咬出來,就能救他出去。若把舅舅咬出來,就沒人救他了,他就得殺頭。    
    「我記住了。」錢大惶惑地點頭。    
    楊憲走了。    
    棚上的牢頭咬牙切齒地獰笑:「活該我發一筆大財呀。」    
    送走了楊憲,牢頭把幾個看牢的弟兄叫到一起,把偷聽來的機密說了一遍,別提有多高興了,好像金榜題名了。他眉飛色舞地問幾個同伴:「你們說,我上門去敲楊憲一大注銀子,他敢不給?不給,我就去向皇帝出首。」    
    一個小牢子說:「對!敲他一千兩銀子也不多!可別忘了給我們幾個分點打酒的錢呀!」    
    牢頭答應他若得一千兩,拿出一百兩給他們哥幾個平分,然後大家一起走人,再不幹這牢頭、牢子的差使了,當財主逛青樓去。    
    幾個小牢子喜得哈哈大笑,豪賭、狂吃、逛窯子是他們最高願望。    
    一個滿臉褶皺的老牢子卻潑了一瓢涼水,勸大家別樂得太早,依他看哪,這事幹不得。弄不好銀子一兩弄不來,倒會把命搭上了。    
    一個小牢子問:「不會吧?他敢不給,告到皇上那,他楊憲也得掉腦袋。」    
    老年牢子說,楊憲是誰?馬上要當丞相的人了!誰能扳倒他?你敲詐人家,人家說你是血口噴人,先把你抓起來,活活打死你,和捻死一個螞蟻一樣容易!他會讓你嚇住?誰有本事一下子告到皇上那?誰能保證皇上信你的?本來官場就是官官相護的呀。    
    生薑還是老的辣呀,大家全目瞪口呆了,方纔的夢像肥皂泡一樣破滅了。    
    牢頭傻了,也不知該怎麼辦,到手的銀子飛了!又不甘心。    
    老牢子點撥他,若想得銀子,不是這麼個得法。    
    牢頭說:「你快說,事成了,若能得到銀子分你一半。」    
    老牢子說,直接告到皇上那也不行,隔得太遠,天子是那麼好見的嗎?告到刑部、都察院也不行,你不摸底,官官相護,你知道誰是和楊大人好的。    
    牢頭說:「你別七拐八拐了,痛快說出你的主意不就完了!」    
    老牢子認為想辦成事,扳倒楊憲,得找清官,還得是敢騎老虎背的清官,他叫大家算算看,找誰?    
    牢頭眼一亮:「劉伯溫!」    
    「對。」老牢子稱讚劉伯溫是個天王老子都不懼的人,連皇帝都得讓他三分。皇上的過房兒子朱文正,官都做到大都督了,怎麼沒命的?還不是劉伯溫到南昌走了一圈,回來奏了朱文正一本,俗話說,虎毒不吃子,朱文正再不好,皇上也不會輕易要他小命啊!看這劉伯溫厲不厲害?他是貪官們天生的剋星!    
    牢頭雖相信告到劉伯溫那兒,楊憲是非趴下不可,可他們這些出首的人弄不好會兩手空空,劉伯溫既是清官,能給他們銀子嗎?    
    「大把大把的別指望。」老牢子說,「獎勵是必然的,說不定能升你官兒,給你個從九品什麼的。」    
    牢頭顯然動心了,擰著眉頭在心裡權衡著利弊。


第三部分 皇上張榜不是招賢,而是招湯第52節 這樣勤勉的帝王亙古無有

    與朱元璋同姓,因犯諱而被雲奇隨意改了姓的馬二如今長高了半尺,像個小伙子了,只是嘴巴子上光光的,說話也細腔細調,一副娘娘腔,他自個兒都感到不舒服。    
    馬二很乖巧,本來是在朱元璋跟前伺候起居的,封了郭惠為惠妃後,萬春宮缺人手,朱元璋便把馬二賞給了郭惠。但馬二有事沒事總愛往這頭跑。    
    這天雲奇正關照擺桌子的小太監多擺幾雙筷子,至少十雙筷子,十把勺子。    
    一腳門裡一腳門外進來的馬二覺得好生奇怪,就納悶地問雲奇,十個人來吃飯?這桌子也不夠大呀。    
    「一個人吃。」雲奇又把文房四寶擺在了右首。    
    馬二更不解了,一個人吃飯,擺十雙筷子幹什麼?    
    「嗦!」雲奇這才告訴他,皇上有邊吃飯邊想事的習慣,想起一件事,怕忘了,馬上放下筷子提起筆記下來,筷子髒了,當然得換雙新的。    
    馬二吐了吐舌頭,他說這皇上看上去威風八面,也挺不好當啊。雲奇笑了起來。    
    馬二說,這幾天他看皇上好像有犯愁的事,昨天在惠妃宮裡害牙疼,今早晨只喝了兩口粳米粥。    
    雲奇不由得歎氣,皇上管全天下的事,一會兒山東造反了,一會兒山西大旱了,哪兒不得他操心,你以為像你呀,吃飽了去挺屍,天塌了也不管。    
    馬二說,其實有啥愁的!當皇帝多好啊,想娶幾個媳婦娶幾個,這不又把小姨子封為惠妃了嗎?他算了算,都封了快二十個妃嬪了。    
    「你該死!」雲奇狠狠踢了他一腳,「就憑你方纔這幾句話,我就可以把你活活打死。你若管不住你的嘴,乾脆把舌頭割去。」    
    馬二吐了吐舌頭,忽然問雲奇,皇上是不是想那個珍珠翡翠白玉湯,想得吃不下飯啊?    
    雲奇拿不準。再說,是也沒辦法。換了十多個御膳房的大廚了,怎麼做,皇上都說不對,就是弄不出當年那個香味出來。    
    馬二說他有個主意,准行。    
    雲奇說:「你能有什麼好主意。你說說看。」    
    馬二說不妨給它來個四門貼告示,誰能做出來讓皇上滿意的珍珠翡翠白玉湯來,升他的官,多給銀子,重賞之下,還沒有勇夫嗎?    
    雲奇說:「你小子這主意還真有點門兒。萬一當年那個給皇上吃珍珠翡翠白玉湯的人能見到皇榜就好了,那咱可是立了大功了。」    
    馬二說:「那咱們干吧!」    
    雲奇擔心,這事讓皇上知道了,不一定能同意。若想幹,只能偷著貼。萬一出了事,兩個人都把牙咬得死死的,說不知道這回事。    
    馬二發誓把它爛到肚子裡。可若是有了功,也不說嗎?萬一皇上高興升他一官半職呢?    
    「升你為內廷總管,行了吧?」雲奇開玩笑地說完,還要隨皇上趕到貢院去,今天是鄉試最後一天,朱元璋要聽劉基奏報。    
    劉基站在江南貢院主考公事房窗下向外望,小太監們仍忠於職守,在柏樹下揮舞長竹竿嚇唬知了,不堪其苦,好在這已是第三場了。    
    烈日炎炎,童生、貢生們汗流浹背地在答題。    
    宋濂走了進來,立刻脫去官服。    
    劉基問他是不是又給太子授課去了?    
    宋濂說:「皇上又去聽了,最近他一有工夫就去。」    
    劉基說這樣勤勉的帝王亙古無有啊。    
    宋濂猜度,除了皇上自己去聽他講而外,他總感到皇上有另一層意思,也許是他多心了。    
    劉基喝一口涼茶,他早猜到了。看來皇上對他這謙謙夫子有點不放心。一個好端端的太子,是日後大明江山的繼位者,他淨教他些仁義禮智信,皇上怕他把太子教成宋濂一模一樣的人。    
    宋濂苦笑:「我這樣的人不好嗎?如果帝王都像我這樣,天下一定安定。」    
    「錯了。」劉基說,宦海之中,險惡多於平和,陰謀多於友善,有時要心狠手辣,哪怕殺掉自己的親人、朋友,心都不顫抖一下,沒有這樣的氣魄,豈能治國平天下?那將一事無成,教教孩子可以。    
    宋濂笑了:「你說得也是。」他說自己也只配教教孩子口。    
    這時一個下屬進來,手裡拿了一張黃紙,笑嘻嘻的。    
    劉基問他拿的什麼?他覺得屬官笑的背後有文章。    
    果然,屬官說是下面的人揭來的皇榜,南京城裡到處都有。    
    劉基說了句:「新鮮。」接過來一看,立刻深深地皺起了眉頭,連說了幾個「荒唐之至」。原來是洪武皇帝的能人榜,遍告天下人,有能燒出珍珠翡翠白玉湯並能讓皇上開胃口的人,將得到重賞。    
    宋濂也說太荒唐。這不是給皇上臉上抹黑嗎?這種勾當,昏君都辦不出來。    
    劉基想不到居然貼皇榜重賞能做珍珠翡翠白玉湯的人,他冷笑,看這事怎麼收場。    
    宋濂分析,這事必定是背著皇上的。    
    「你以為我會疑心是皇上所為?」劉基冷笑,他當然也不相信朱元璋會這麼蠢,皇上知道了,非發雷霆萬鈞之怒不可。    
    「會不會是胡惟庸干的?」宋濂以為只有寡廉鮮恥的人才想得出來這樣阿諛奉承又離譜的主意來。    
    「不會是他。」劉基判斷,如果胡惟庸蠢到這地步,就不足畏了。    
    宋濂問劉基拿不拿給皇上看?    
    「用得著你我去獻慇勤嗎?」劉基說,「省點心吧。」宋濂笑了。    
    自從李醒芳為朱元璋畫了那幅威儀有加的畫像,朱元璋便命人懸掛在華蓋殿龍椅後面的鏤金屏風正中,且又親手撰寫了一副自省的對聯,那對聯的上聯是:一絲一粒,朕之名節,稍寬一寸,民得益不止一寸;下聯是:一厘一毫,民之脂膏,多取一分,國受損不止一分。    
    由於全京城到處出現「招湯皇榜」一事,本來因開國首科帶來的好心情一掃而光。    
    此時朱元璋正在生氣,桌子上放著好幾張皇榜,陳寧和李善長都在。    
    胡惟庸來了,手裡也拿著一張剛揭下來的皇榜,一見龍案上已有,便站在了台階下。    
    朱元璋嚴旨切責,大罵成何體統!叫他去查一查,一定要嚴辦肇事者。    
    李善長分析,出此下策者必是皇上身邊的人,是一番好意。他主張不去追究也罷。    
    「不行。」朱元璋斬釘截鐵地否定了,決不息事寧人,要一查到底,即使不是惡意,也是惡果;這是陷天子於不義,讓天下人恥笑的事。當今皇上不是為求賢、求治國良方而出榜,卻為了一碗珍珠翡翠白玉湯,這哪裡是為皇上好!    
    胡惟庸說:「這個容易,皇上息怒,很快就會查明白的。」    
    朱元璋又問起那個夾帶抄卷的人是怎麼回事?楊憲查明了嗎?    
    李善長說:「回頭他會把案卷呈奏上來。那個童生叫李大,有點傻。」    
    朱元璋說:「怎麼,傻子能中秀才?」朱元璋不免犯疑。    
    李善長說那就不得而知了。他奏報,這李大一口咬定,他沒帶夾帶進場,是在貢院院子裡撿的。    
    朱元璋斷然不信,諭令楊憲再審。把刑部大堂和都察院衙門堂官也都加上,三堂會審。    
    李善長只好領旨。    
    直到此時,朱元璋都沒有讓劉基、宋濂過問此事。他想等三天鄉試完了再拿他們是問,他不想半途攪了鄉試,這畢竟是開國首場,總得圖個吉利。    
    劉基深諳朱元璋的心思,便也穩坐釣魚台,但也在關注這場科舉大案。    
    最後一天考試總算過去了,當那些熬得心力交瘁的莘莘學子們拖著疲憊的身子散場離去後,劉基也鬆了口氣。    
    他看屬官們封好了卷子,由專差、兵丁押送封存後,才回到主考官的公事房寬衣落座,喝口水。    
    宋濂問他,楊憲審的那個舞弊案有頭緒了嗎?    
    劉基說:「聽胡惟庸說,那人的試題和答卷都是在貢院院裡撿的。」    
    宋濂斥為一派胡言。三歲孩子也不會相信。    
    劉基說,可楊憲就這麼奏上去了,並說與卷子的李大名字相符。他不是變成白癡了,就是有別的病。    
    宋濂問劉基,不是說要對牢頭行賄嗎?辦了嗎?    
    劉基苦笑不止,說起行賄來,是極簡單的,真若辦起來,得有多厚的臉皮呀,他終究沒辦。    
    宋濂哈哈笑起來,說他是銀樣蠟槍頭,嘴上功夫。    
    又一個屬官進來報告,刑部大牢裡的牢頭指名道姓非要見劉大人不可。    
    「牢頭?」劉基一聽喜上眉梢,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啊!他一連聲叫馬上召見,把剛脫下去的官服又穿戴起來。    
    宋濂提醒他,不好在貢院裡談吧?    
    「自然。」劉基決定把他帶到禮賢館去,這邊的事要宋濂先頂著。    
    宋濂點點頭。


第三部分 皇上張榜不是招賢,而是招湯第53節 湯和只封了侯

    劉基的大轎先回了禮賢館。為了避人耳目,他沒讓那牢頭同行,打發他直接在禮賢館大門前等著。    
    劉基在大廳裡喝了半盞茶後,才叫牢頭進來。他審視著眼前這個看上去獐頭鼠目的牢頭,一點好感沒有。但必須以禮相待,這種人敢於越級直接求見劉伯溫,必有有價值的情報,他料定一定是關乎李大科場舞弊案的。    
    「你坐。」劉基對牢頭客氣地說,並且叫僕人給他倒了一盞茶。    
    「小的不敢坐。」牢頭有點受寵若驚,他恭維劉基,百姓都說他是第一大清官,大家這才公推他來見劉老爺的。    
    劉基問:「你有什麼事,就說吧,我一定為你做主。」    
    牢頭說他的牢裡抓進一個在考場舞弊的。    
    劉基眼一亮,果不出所料,叫他往下說。    
    牢頭說那個李大本想拿一個長命玉珮賄賂他,讓他給他弄好吃的,可後來他舅舅來了,認為他沒用了,又把玉珮搶了回去。    
    「他舅舅是誰呀?」劉基問。    
    「中書左丞楊大人啊。」牢頭說,「他外甥叫錢大,不是李大,你猜他爹是誰?就是掏自個兒腰包修南京城牆的大財主錢萬三。」    
    劉基心裡咯登一下,沒想到會是這樣。怪不得楊憲賣力氣地搶這個差事,這太有趣了,成了舅舅審外甥了。    
    牢頭告訴劉基,楊大人去時,把他們全趕出去了,不准聽。他對犯人一個勁兒使眼色,很可疑,他就爬天棚頂上去聽。    
    劉基問他都聽到什麼了?    
    牢頭一五一十地說,楊大人不讓他外甥說出他和錢萬三來,編個名叫李大,說這樣能救他,又說不准說出代答題的人和信鴿傳題的事,一口咬定是在貢院撿來的文章。    
    當劉基聽明白信鴿傳送考題、答卷的過程後,不覺嘖嘖稱奇,做夢也不會想到天下有這種作弊法,真是聞所未聞啊。    
    「就這些。」牢頭說,這楊憲不是個好官。他們想,只有御史中丞劉大人敢對付他。    
    劉基說:「好。到時候你敢出來作證嗎?」    
    「敢!」牢頭說。    
    「你先去吧,」劉基說,「囑咐你們幾個牢子,對什麼人都不要再提起了。」    
    「是。」牢頭答應著卻不動地方。劉基忽有所悟拍拍自己的腦門笑了,人家來告密圖什麼?還不是銀子?於是,打開一口箱子,拿出一錠銀子遞給牢頭說:「拿著吧。」    
    這不過是區區五兩銀子,還是劉基個人的私蓄,他也知道太少,拿不出手,總不能讓這告發者空手而歸。    
    牢頭很失望,嫌少仍不肯走:「老爺,好幾個人,不好分啊。」    
    劉基對他許諾說:這是他個人賞他的。回頭他會請准朝廷,會按例重賞他的,絕不食言。    
    牢頭這才滿心歡喜地走了。    
    楊憲沒想到事情這麼快就暴露了。他知道,那糊了名的考卷只有掉包才行。考生身份和祖宗三代俱寫在糊名處,露不了錢萬三,這把火就燒不到楊憲身上。    
    他一面安撫外甥守口如瓶,一面叫錢萬三盡早出走,楊憲則已把偽造的錢大的卷子握在自己手中。    
    他惟一的援手就是李善長和李存義兄弟了,但對他們也不敢道出真情。為了拉攏感情,他派人給李善長送去五百兩現銀,名義現成,李善長正大興土木修一座豪華的府第。    
    接到銀子的李善長當然領楊憲的情。世態炎涼,自從出了李彬的事,朝臣中流傳著李善長行將下台的傳言,而且此風日盛,於是門庭冷落,若在他如日中天的時候,為修相府而來送禮的人還不得擠破了門啊!    
    李存義來向哥哥報告工程進度時,二人說起人情薄如紙的話題,都大為感慨,也更看重楊憲那注禮金的份量。    
    除了缺銀子,工地上更缺人手、工匠。已經雇了三百多木工、瓦匠、漆匠了,仍不夠,今天李存義就是為此事而來見哥哥的。    
    李存義叫苦不迭,人手不夠,缺工匠,他擔心丞相府怕是不能在哥哥五十八歲大壽時建成了。    
    李善長說:「工匠不夠,再招些就是了嘛。」    
    李存義說:「那不是要咱自己出銀子嗎?」心想,你又不肯多掏,淨讓我做無米之炊。    
    李善長有些不耐煩:「大事都幹不過來,淨拿這些瑣事來煩我。你說吧,想怎麼辦?」    
    李存義提供了這樣一個信息,前幾天湯和回來了,他手下有八百兵,他讓哥哥求求他,借三百親兵就夠了。    
    李善長搖頭,這傳出去怕不好。皇上明令,不管是誰,不得用軍隊干自家的私活,丞相帶這個頭,怕不方便。他不能不有所顧忌。    
    李存義埋怨他白當這個宰相了。這算個什麼事呀!就憑他對大明江山的功勞,又封了公爵,佔用三百兵丁算什麼。    
    李善長其實也不願意為這點小事向湯和張口。這畢竟是授人以柄的事。    
    李存義卻另有見地,哥哥張口向他借兵,不是求他,而是看得起他,他豈能不借。哥哥如果不肯失這個面子,寫幾個字,由他去見湯將軍。    
    李善長妥協了:「好吧,我寫個便函。」說罷,已經鋪好紙,又放下了筆,認為不該留下這樣的文字在人手中。便令李存義直接去找他說,打丞相旗號,萬一他不肯給面子,李善長也有退路,不至於太難堪,出了事他可以推說不知道。    
    李存義嘲笑哥哥官做得越大,膽子越小了。    
    李善長說身居高位,並不是好事。勸他也要小心,大興土木建相府,他怎麼想都不太好;不過已經到這地步了,只好硬著頭皮幹完。他要弟弟小心,別太過了頭,以免叫人抓住尾巴。    
    李存義倒有恃無恐,敢在皇上面前扳你的人還沒出世呢。    
    湯和這次從沙場下來,是朱元璋下詔讓他回來休息的。二十多年來,他這個同鄉小夥伴大半時光是騎在馬背上度過的,他的馬蹄所到之處,便是大明江山國土拓展所在,朱元璋感激他和徐達,再沒有比他們忠心耿耿的了。    
    湯和回來時上殿謝過恩,回鄉祭祖後,又上殿來與朱元璋相見,他是不用事先奏報的。    
    朱元璋親切地拉著他手說:「你又黑又瘦,領兵打仗在外,太辛苦,這回准你假,在京城多養些日子。」    
    湯和說等四海一統了,那時一起歇著吧。    
    朱元璋叫:「賜座。」內侍搬了椅子,湯和坐在他對面。朱元璋說:「一轉眼我們都過四十歲了,你還比我大兩歲呢。」    
    湯和想起小時候玩皇帝遊戲,恍如昨天的事,朱元璋兒時就總是搶著當皇帝,他湯和就從來沒想過,看來,那也是天意。    
    朱元璋笑道,也全憑大家輔佐呀。紅花沒有綠葉扶也不美呀。朱元璋問他有沒有什麼事要他辦?    
    湯和欲言又止:「哦,也沒什麼事。」    
    朱元璋說他這幾年和自己無形中疏遠了,他約湯和今天一起吃飯;朱元璋還記得他最愛吃五花肉燒芋頭。    
    湯和笑了:「陛下還記得這樣的小事?」    
    朱元璋說:「讓朕猜猜看。你心裡有股氣,一直憋著,對不對?」    
    湯和說:「陛下怎麼這樣說呢?我湯和是那樣的人嗎?」    
    朱元璋說他有氣也不怪他。封了六個公爵沒有他,論資格,他比常遇春資格老,他封了公,湯和只封了侯。    
    湯和坦言,論戰功,他不如常遇春。    
    朱元璋有時也為難,盡封了鄉親故舊吧,別人會指責他有私,所以先封了徐達,不好一起再封湯和。他想彼此是至交,湯和不會因此而背離他,機會總是有的。這也是親者嚴疏者寬之意。    
    湯和說:「皇上這麼說,湯和真的無地自容了。」    
    朱元璋說他已決意再封幾個公爵,這次有湯和,總算公允了。    
    湯和說:「封了我高興,不封我也不惱。有好事先急著給別人吧,我沒事。」    
    「有你這句話,朕真覺得五腑熨帖。」朱元璋說,「湯和呀,有些人總是覺得伴君如伴虎,可他們如果和朕換一下位置想想呢?我是虎,還有人背著朕貪贓枉法呢!有時,背叛朕的人恰恰是朕最親信的重臣,你說朕會怎樣想?像你這樣放在哪兒都叫朕放心,朕虧待了你也無怨言的人能有幾個呀!」    
    湯和很感動。他有所指地說,陛下的憂慮是對的。從前,看上去很好的人,現在也變得很貪了。    
    朱元璋很警覺問他是指誰?    
    湯和說,倒也無大事。李善長不是大興土木蓋相府嗎?自己不捨得多出工錢雇工匠,打起他的主意來了,打發他弟弟李存義到他那兒借三百親兵。    
    朱元璋問:「你借了嗎?」    
    「不借怎麼好意思?」湯和說,他畢竟是首輔,不能讓他太難堪啊。    
    朱元璋用鼻子哼了一聲,他叫人悄悄去看過,李善長的相府比皇宮也不差,還另外在老家也造了一座呢。他問湯和,知道他們家裡的泔水什麼樣嗎?農夫過年也吃不上那麼好的東西,他們卻倒掉了。最近朱元璋派人專門收集了十幾個達官顯宦家的泔水,以小見大,還用查別的嗎?    
    湯和稱道皇上這一招挺高明。


第三部分 皇上張榜不是招賢,而是招湯第54節 皇上對你也該網開一面啊

    這時值殿官來報告:「劉基劉大人有急事面見陛下。」    
    朱元璋猜測三場都考完了,必是來說閱卷的事,或者為舞弊案自責。    
    湯和站起來說:「我走了。」    
    「又不迴避你。」朱元璋說。    
    「我雖在朝廷裡掛名,卻不管事。」湯和說他滿腦子就是刀兵。    
    朱元璋哈哈笑著問他,日後天下永遠太平了,馬放南山、刀槍入庫時,怎麼辦?    
    湯和說,他那時也馬放南山,回濠州種地去,他希望皇上千萬別攔他。他每年給皇上送芋頭來,好做肉燒芋頭。朱元璋開心地笑了起來。    
    楊憲心裡有底,顯得很從容,朱元璋要他同刑部尚書、都察院堂官一起會審,要他盡快審結此案。楊憲不敢怠慢,離開皇宮後馬上著人去請會審的人,下午就在刑部大堂開審了。    
    明鏡高懸的巨匾下面,楊憲居中而坐,左邊是都察院堂官李星,右邊是刑部尚書霍正,書辦另設一桌,皂吏和戴紅黑帽子持水火棍的衙役們雁翅般兩廂排列。    
    楊憲在衙役們一片「升堂嘍」的吆喝聲中威嚴地大喊一聲:「帶人犯!」    
    拖著腳鐐的錢大被押上了公堂,他看見舅舅高坐在上面,心裡落了底,可看見一個個青面獠牙的衙役們,還是有點毛骨悚然。    
    楊憲一拍驚堂木,喝令跪下,錢大嚇得一激靈,趕忙屈膝跪下。    
    楊憲與李星、霍正小聲商議了幾句,正要問案,大堂外有人高聲唱喏,說劉伯溫劉大人到。    
    這太意外了,楊憲討厭這個不速之客,他來幹什麼?審案沒他的事啊?可又得罪不起,楊憲愣神的時候,李星、霍正已經起身相迎了。    
    只見劉伯溫搖著大團扇邁著平穩的四方步上堂來了。楊憲也只好降階,笑臉相迎,不軟不硬地給了劉基一句:「不知劉大人有何見教?」    
    劉伯溫不溫不火,他說:「聽說你這裡三堂會審,來看看熱鬧。」說著拉了一條行刑用的長條板凳,坐到了一旁,且看了錢大一眼,這令三位主審官哭笑不得。    
    楊憲必須轟走他,便拉下臉來不客氣地說:「先生看這個熱鬧恐不大方便吧?」    
    劉伯溫卻賴著不走。有什麼不方便的?他說他既不與犯人沾親,又不帶故,不是叔叔、大爺,更不是姑夫、舅舅。    
    誰知他這話是不是有意旁敲側擊,反正弄得楊憲心驚肉跳,老大不自在。他鎮定了一下自己,振振有詞地回擊劉伯溫。他說劉基作為本次鄉試主考官,出了這麼大的舞弊案,干係重大,難道不該迴避嗎?    
    說得有理呀!李星和霍正都等待劉基的答覆。劉基說他雖是來看熱鬧,卻是奉了御旨而來,怎敢造次擅闖公堂?他說他不過旁聽而已,又不越俎代庖,你楊大人何必緊張呢?    
    楊憲他們當然不會懷疑劉基假傳聖旨;劉伯溫沒發昏,幹不出這等蠢事,只好由他。    
    楊憲換了笑臉,請劉基到上面坐。衙役在劉基起身時,便把那長板凳移到了刑部尚書霍正一旁。    
    「放肆!這豈是劉大人坐的嗎?」楊憲趁機發邪火。衙役不得不從休息室裡搬來一把太師椅。    
    開始審案了,楊憲威嚴地咳嗽一聲,讓犯人從實招來。    
    因為舅舅主審,錢大心裡不懼,話也說得連貫了,不管怎麼問,一口咬定他叫李大,祖籍廬州。    
    第一道程序是將卷子拆封核對姓名是否有誤,於是楊憲一迭聲叫「調鄉試大卷」。    
    不一會兒,一個錦衣衛指揮和刑部主事押卷前來。卷子封在一個檀木箱中,上了鎖。    
    箱子擺到了案上。楊憲拿鑰匙當眾打開,取出捲成一卷的卷子,向幾位堂官亮了亮,正要打開,楊憲冷不防連著打了幾個響亮的噴嚏,地動山搖,週身一振,恰好將卷子震落到腳下,滾到了案子底下。    
    劉伯溫盡力向案子底下看,卻看不清楚,又不好鑽進去看究竟,心裡好不著急。    
    也恰恰是利用這一機會,楊憲順利掉包,把原來藏在袖中的備用的偽卷替換了錢大的卷子。    
    卷子重新拿到桌面上來,打開,李星、霍正和劉伯溫先後傳閱了,劉伯溫印象中錢大的字比這卷子的不如,但也記不准,看文章,倒是那一篇,且「後面還有」四個扎眼的字猶在。    
    霍正揭開糊名,念道,考生李大,元至正十年生於廬州,祖籍高郵,父李長生,種田為業,早已亡故。    
    結果與證人所供相符,大家無話可說,繼續審案。劉基卻似笑非笑地坐在那裡,一副旁觀者的模樣。楊憲不時地溜他一眼,不知這個喪門星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下面的供詞,錢大已經背過不知多少遍了,對答如流。夾帶不是他的,是在貢院白果樹下撿到的小紙團,打開一看,見文章寫得好,又恰是所出命題,便抄了起來。    
    楊憲拍桌子嚇耗子虛張聲勢地詰問一個時辰,問不出別的,也沒上刑,錄了供,告一段落。    
    劉基先走了。    
    楊憲與霍正、李星合計了向皇上奏報的細節,便散了。在大堂外與他們揖別,楊憲的轎子剛抬過來,見李存義的轎子一陣風來了,轎子剛一停下,李存義就急急慌慌地鑽了出來,神色不大尋常。    
    一定有事,楊憲心裡咯登一下,忙迎上去。李存義看看四下無人,便告訴楊憲千萬小心。他說科場舞弊案,皇上要御審,好像懷疑到楊憲了。    
    這怎麼可能?楊憲想不出哪裡出了漏洞,但想到今天劉基的不期而至,很是蹊蹺。他在李存義面前只能撐著,說一定有人血口噴人,已經審得很明白了,不怕複審。    
    李存義便以「小心不為過」來叮囑,劉伯溫連無縫的雞蛋都想下蛆,何況有縫。    
    楊憲謝了李存義和他哥哥,看著他匆匆上轎去了。楊憲疑心此時劉基正在皇上那裡撥弄是非,皇上不叫他又不敢去對質。    
    楊憲猜得不錯,此時劉伯溫果然在奉先殿中,說起牢頭的出首,朱元璋分析,不會是挾嫌報復,一個小人物沒這麼大膽子。他要劉基把這個牢頭藏好,別出意外,屆時好御前作證。    
    至於提到卷子作偽,劉基認為既容易也不容易,但他說,在劉伯溫眼皮底下掉包成功,這實在是有魔術師的本事。    
    朱元璋不禁笑起來。    
    最後劉基請皇上下旨,給他權力,攔劫各城門,把錢萬三抓到手,他斷定此人必在今天出城。    
    朱元璋答應了。楊憲合該走霉運,碰上劉伯溫這樣的剋星。    
    楊憲急匆匆地回到家中,僕人上來為他寬衣,楊憲擋住了:「不用換衣服,我馬上得進宮去。」他問,「老二來了嗎?」    
    楊希聖聞聲出來:「我在,哥你叫我?」    
    楊憲問:「那件事,熊宣使想通了嗎?」    
    「他倒通了,」楊希聖說,「他妹妹不樂意進宮。」楊憲說:「你別跟我來這個!都是你的鬼,你會自食惡果的。現在先不說這事,你馬上去姐夫錢萬三那裡,叫他趕快離開南京,老家也別回,先躲一躲。」    
    其實錢萬三就在他家,早在門外聽到了,走出來問:「出了什麼事了?要壞事嗎?」    
    「我也不知道。」楊憲說預感到凶多吉少。方才李丞相又叫人送信來悄悄告訴他,對於科場案要御前親審。心裡又沒底,怕要敗露,早知這事辦不得的!一提起這事,他就對姐夫錢萬三恨得牙根發癢,恨不得揍他一頓解氣。可這又怨誰呢?你當時發昏了嗎?不是也默許了,還為錢大找了飽學秀才代答考卷嗎?    
    不過,皇上要御前會審,他卻沒想到。    
    楊希聖大驚:「皇上御審?這太小題大做了吧?一個毛孩子,大不了打上幾板子,至於連皇上也驚動了嗎?」    
    錢萬三不知楊憲怕什麼,不是掉包了嗎?楊希聖也認為,只要卷子上的姓名看不出毛病,就牽不出楊憲,最多是個一般的科場舞弊。    
    他們都不明白,楊憲最擔心的不是別人,而是他的外甥錢大,一旦大刑伺候,或是在龍庭上嚇尿褲子了,把實情一說,那可全完了。    
    錢萬三說他兒子不會那麼傻,怎麼會把舅舅牽出來?    
    楊憲不屑於同他爭,對他這只認錢的人說也說不清。    
    楊憲說,把他牽出來,就是他什麼事都不知道,什麼事沒參與過,也得罷官,如果錢大吃不住大刑,把詳情供出來,那就天塌地陷了。    
    錢萬三愣了半天,突然說:「我去見皇上。」    
    楊氏兄弟都吃了一驚。楊憲問:「你去幹什麼?」    
    錢萬三說他跟皇上不打不成交,他出錢修了南京城,皇上賜給他御匾,立了牌坊,就憑這個,他兒子有了點過,皇上也不能不高抬貴手啊?    
    楊希聖說:「你就別跟著火上澆油了。」    
    楊憲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走,你馬上給我走,趁現在還能出城。」    
    錢萬三哭喪著臉說:「那,錢大怎麼辦啊?」    
    「連我都泥菩薩過河不保呢!」楊憲唉聲歎氣地說,「多餘呀,他那個傻乎乎的樣子,叫他考什麼舉人!都是你們鬧的,利令智昏,該遭報應。」    
    楊希聖說:「哥哥別急,有李善長丞相護著你,不至於有大事。再說,皇上對你也該網開一面啊。」


第三部分 皇上張榜不是招賢,而是招湯第55節 抓胖子是劉伯溫的命令

    現在李醒芳和楚方玉再輕鬆不過了。他們都對自己三天考下來的成績滿意,不愁不中。用楚方玉挖苦的話來說,除非劉基、宋濂兩個人一夜之間全都成了白癡。    
    他們逛夫子廟,游鍾山,這天又來到熱鬧的鼓樓大街閒逛,李醒芳想買幾刀上好的宣紙。    
    楚方玉說距發榜尚有時日,她提議去普陀山一遊,問李醒芳有無雅興。    
    李醒芳說:「當然去,我只盼你考不上舉人,也就無法進士及第,我就可以娶你了。你若真的中了進士,皇上要招你為駙馬,你可難辦了。」    
    楚方玉說:「由你來頂替呀!」二人都大笑。    
    他們走進一間挑著「四海居」招子的茶肆,要了一壺上好的雨前毛尖茶,邊聊天邊品茶。    
    李醒芳和楚方玉正在茶肆裡品茶,見鼓樓城門前圍著好多人在看什麼。楚方玉問茶館裡的人:「那裡貼著什麼告示,吸引了那麼多人?」    
    茶館跑堂的說:「噢,是皇上出的皇榜,想吃什麼珍珠翡翠白玉湯了,懸賞讓人去做。」    
    楚方玉說:「這夠荒唐的了,走,看看去。」她付了茶資往外就走。    
    李醒芳說:「你是什麼熱鬧都想看哪。」    
    兩個人擠進人群,來到鼓樓門樓跟前看著佈告。    
    李醒芳仰頭看著帖子,禁不住念了出來:「珍珠翡翠白玉湯?」    
    楚方玉說:「哈哈,這湯是我發端,自然是只有我會做呀。」    
    二人退出人群,李醒芳說:「我想起來了,你說朱皇帝有點像你救過的那個行腳僧。」    
    楚方玉說,在考場驀然相見,似曾相識,只是恍惚而已,現在,可以肯定,真是那個行腳僧做了皇上!天下真是什麼事都能發生啊,不可思議。當年她給他半罐殘湯,他問是什麼湯,楚方玉隨口編了個名,珍珠翡翠白玉湯,沒想到這麼多年了,他還記得,而且向全天下徵詢。    
    李醒芳搖搖頭,說:「離奇而又荒唐!咱們快走吧。」    
    楚方玉說:「你等等。」她復又擠進人群,到了牆根,一把扯下皇榜就走。這一下轟動了,有人說:「揭皇榜了!」有人說:「問問他,珍珠翡翠白玉湯怎麼做。」    
    楚方玉也不搭言,大步追上了李醒芳。    
    二人走在路上,李醒芳埋怨她胡來,不知她要幹什麼。    
    楚方玉竟想奚落奚落當今皇帝,吃慣了山珍海味的人,想吃白玉湯了。    
    「你又來惡作劇。」李醒芳說,奚落皇帝可是犯死罪呀。    
    楚方玉很自信,如果為一碗湯叫他殺了頭,那我不是白活了嗎?    
    李醒芳一臉的無奈。    
    扔下這個話題,李醒芳提議去看望一下劉基、宋濂。楚方玉說不妥,發榜前去看考官,有嫌疑。況且她說此時主考官一定忙於會同閱卷大員們閱卷,想見也見不著。    
    李醒芳覺得她說得有理,便作罷。    
    其實,此時劉基哪有心思閱卷,他倒成了代刑部緝捕犯人的要員。他向朱元璋報告了牢頭所說的事以後,主張立刻拘押重要嫌犯錢萬三。朱元璋同意,劉基立刻行動。    
    劉基叫來幾個御林軍軍官,吩咐每個城門都要嚴加盤查,一定把錢萬三攔住,立刻帶到他這裡來。    
    幾個軍官說「遵令」,便分頭帶御林軍去封鎖所有外城城門去了。    
    在華蓋殿,朱元璋準備親自在御前問案,這是非同小可的,向無先例。只有當皇帝對主審官充分不信任時才會有此舉。    
    朱元璋的馬臉拉得老長,嘴角向下耷拉著,腰間的玉束帶耷拉到了肚皮下面。    
    丹墀下站著李善長、汪廣洋、楊憲、陳寧、胡惟庸、劉基,還有六部堂官等。人人預感到將有大事發生,有的用笏板遮面,有的垂著頭,沒人敢正眼看朱元璋一眼。    
    死一般的沉寂,刻漏聲顯得比平日大得多。    
    殿外值殿官奏道:「啟稟皇上,科場舞弊案犯李大已帶到。」    
    朱元璋以目示殿上的值殿官,他馬上高呼:「傳人犯上殿!」    
    錢大早嚇得魂不附體了,一上殿便叫:「皇上饒命,我再也不敢了,我不考了還不行嗎?」    
    楊憲極不自在地站在那裡,也不敢看外甥。    
    朱元璋問跪在地上的錢大:「你從實招來,你是李大嗎?」    
    「李大,李大!」錢大忙回答。    
    朱元璋說:「好,李大就李大。」接著便單刀直入地問他是怎麼把夾帶帶入貢院號捨的?    
    錢大連呼冤枉,作揖如搗蒜。他再次重複口供,是偶然在貢院白果樹下撿到的。    
    朱元璋卻又不再窮追猛打,放下了這個話題,讓人把卷子拿來。    
    值殿官用描金漆盤托來卷子,朱元璋揮揮手,讓錢大自己辨認,問是不是他的卷子。    
    這時廷臣們的目光都集中到錢大那張有點浮腫的臉上。朱元璋有意無意地斜睨了楊憲一眼,楊憲顯得緊張而不自在,馬上把目光移向了別處,這更引起朱元璋的疑心了。    
    朱元璋再次催問錢大認卷。在錢大聽來,朱元璋的聲音特別恐怖,像山谷裡那麼空曠,聲音嗡嗡的,震得他耳膜發痛。    
    這時,楊憲沉不住氣了,見外甥發蒙,便斥責他,你連自己的字都不認得了嗎,快快回奏皇上。    
    這是明白無誤的提示,如夢初醒的錢大才說是他的字。    
    朱元璋在做戲,他拉長聲叫大家「少安毋躁」,問,這案子是不是可以按楊憲的審理結案?    
    劉伯溫適時出班,他要借閱一下卷子。朱元璋豈能不答應?值殿官立刻把卷子托到劉基面前。    
    與此同時,錢萬三也正經歷著出逃的磨難。    
    一頂轎子,十幾個家人簇擁著來到玄武門前。一個個出城者都要盤查,不胖的男人、孩子、女人例外,很順利放行,每遇胖子必細細盤查。頭領大聲吩咐:「凡是男胖子一律抓,叫他們當官的去認,不放過胖子就行。」很快,抓了一大堆各種年齡的胖子。抓胖子是劉伯溫的命令。    
    幾個士兵攔住了轎子:「轎裡什麼人?下來。」    
    一個僕人說裡面抬的是病人,下不了轎。說著往領頭的手裡塞錢。    
    頭領一擺手:「我不吃這個。」上去一把扯下轎簾,只見一個人蜷縮在轎中,蒙著被子。    
    頭領不由分說拉開被,露出錢萬三的胖腦袋。頭領大叫:「這個胖豬頭一定是錢萬三!走,抓走!」    
    錢萬三說:「我不是錢萬三,你們不能抓我。」    
    頭領說:「不管你是錢萬三還是錢萬四,到皇上那兒去說吧。」    
    當幾百個胖子集中到皇宮外面的廣場上時,劉基被御林軍頭領請出來,總得認一認,不能把幾百個胖子都趕上殿讓皇上去指認啊。    
    劉基毫不困難地指認了錢萬三,其餘的胖子有念阿彌陀佛的,有仰天大笑的,有罵祖宗的,一哄而散。    
    劉基叫人看住錢萬三,又令人把牢頭安排在了廊下,這才又回到了殿上,接著看卷子。    
    大臣們都不知道劉伯溫又在弄什麼名堂,但都相信他向來是箭不虛發的。    
    最緊張的是楊憲,手心都攥出了冷汗,表面又要扮出鎮定如常的笑臉。    
    劉基翻過來掉過去地看,又把卷子舉起來沖亮處看,最後,他平平淡淡地說,這卷子是假的,事後偽造的。    
    最先激烈反應的是楊憲。也許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必須以攻為守。他說,劉基作為考官,出了這樣的科場舞弊案,罪責難逃;他又百般為自己開脫,想攪渾了水,明明卷子大家都驗過無誤,他卻要給別人栽贓,他請皇上做主。    
    劉基一句都不反駁,只在一旁哂笑。    
    朱元璋則作出不偏不倚的姿態。你既然敢說這張卷子系偽造,就要拿出證據來,否則就有攪渾水之嫌。    
    這一說,楊憲又恢復了元氣。    
    劉基不慌不忙地宣稱,因為這是大明王朝的第一科,他和宋濂慎之又慎,連考卷的紙都不用庫存的,也不在市面上買,特地到宣城定做,為防止造假,他們在定做的卷紙上做了暗記,是一片竹葉形的暗記,是壓紙成形時就壓進去的,肉眼看不出來,滴上幾滴橘子水,那小片竹葉會立刻現出藍色。    
    人們像聽天書一樣聽呆了,都說劉伯溫果然神算。楊憲的腿肚子這時可發抖了。    
    朱元璋叫人當堂演示。    
    早從庫中取來了沒用過的白卷,劉基將幾份卷子平鋪桌上,擠上橘子汁,神奇效果出現了,每張卷紙左上角都出現了一片藍色竹葉,而署了李大名字的那張,滴了一大攤橘子汁也毫無反應。    
    眾大臣嘩然,議論紛紛。    
    朱元璋問楊憲,讓他推斷一下,這張假卷子是怎麼偷梁換柱的?    
    楊憲硬撐著,說他秉公辦差,並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劉伯溫走過去,對朱元璋悄聲說了句什麼,朱元璋便用揶揄的口吻說:「好啊,咱們的中書左丞楊大人可能貴人多忘事,朕請兩個人來幫你回想回想。」    
    楊憲立刻惶恐不安起來,眼睛緊張地向殿外溜。眾大臣也知道有好戲看了,交頭接耳。    
    牢頭出現了,他上了殿,先給朱元璋叩了頭,便一五一十地把竊聽到的話供了出來。    
    群臣大為驚詫,嗡嗡聲四起。    
    但楊憲死不認賬,宣稱是有人買通了牢頭陷害他。    
    朱元璋說:「那就請一位不會陷害愛卿的證人上來。」    
    殿外一聲:「帶上來!」錢萬三跌跌撞撞地被推到殿前來,撲通一聲跪下去,連呼「皇上饒命」。    
    錢大蒙了,絕望了,情不自禁地喊了聲「爹」,撲過去大哭。    
    楊憲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下去。他只覺得身下跪著的大塊青磚正在破碎、塌陷,正把他陷到地獄中去,眼前一片漆黑。    
    朱元璋說:「錢萬三,咱們又見面了。上一次朕饒了你性命,對你優禮有加,你怎麼又忘恩負義,做起這等欺君罔上的事呀?」    
    錢萬三說:「皇上容稟,這不是因為小民心裡不平嘛!光有錢,還是叫人看不起,府州縣,是個官都敢欺負,就想叫小兒高中個進士,不就出了一口氣了嗎?」    
    朱元璋又對魂不附體的錢大說:「李大,你現在到底是李大呀,還是錢大呢?」    
    錢大叩頭咚咚有聲,一迭聲說:「錢大,錢大。」    
    朱元璋又問那夾帶到底哪來的。    
    錢大全說了,信鴿帶題,怎麼僱人答卷,再飛回考場。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他又把目光掉向了楊憲,楊憲連聲說他有罪,罪在不赦。    
    朱元璋問:「你有什麼罪呀?你幫你外甥舞弊了不成?」    
    楊憲說:「啟稟皇上,臣有失察和管教不嚴之過。我妹夫望子成龍心切,幹出這等大逆不道、欺君罔上的事來,臣深感有負天恩,自請處分。」    
    朱元璋不理他,又轉問錢大:「你舅舅家的信鴿非同小可呀,既可飛進號捨把考題帶回你舅舅家,又能把別人答好的卷子帶回考場,真是煞費苦心啊,這一切都是誰的主意呀?」    
    錢大頹了:「我該死,皇上說的都對,這都是舅舅的主意呀。」    
    看著楊憲的樣子,李善長大為不忍,見皇上盛怒,他又不敢求情。胡惟庸附他耳畔悄聲說,楊大人為了外甥考個功名,把一生都毀了,得不償失。    
    李善長沒有做聲,他在考慮朱元璋會不會對他有微詞?楊憲與李善長過從甚密的關係,沒人不知道啊。    
    大家都等待朱元璋對楊憲降旨發落,不料朱元璋長歎了一聲,站了起來,說:「我們到後宮去看看。」    
    眾人莫名其妙,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朱元璋先下殿,群臣只能跟著。楊憲卻伏在地上不敢動。    
    朱元璋回頭說:「叫楊憲也來。」    
    楊憲戰戰兢兢起身。


第三部分 皇上張榜不是招賢,而是招湯第56節 朱元璋決定再次敲警鐘

    大概臭味太重,大臣們隨著朱元璋一到後宮太監院小角門處,都用手捂起了鼻子。人人忐忑不安,靜等著禍事到來。原來幾天前雲奇的「收穫」早已令朱元璋龍顏大怒了。    
    那天,雲奇把花一錠銀子買來的兩桶泔水擺在太監院後角門處,正好旁邊立著警戒宦官的那一塊鐵牌子,上書醒目大字:內宮干預朝政者,斬不赦。    
    雲奇引著朱元璋來到木桶前,雲奇叫小太監揭去桶蓋,朱元璋伸手拿起桶裡的長柄勺子攪了一下,舀起一勺看著,儘是魚肉之類,不免心疼、氣憤。    
    朱元璋氣得砰一下丟下勺子,問:「這是從楊憲家弄來的泔水?」    
    雲奇說:「是,陛下,還弄嗎?那個出泔水的髒水道我花銀子包下來了。」    
    「這就夠了!」朱元璋背著手走了幾步,又命令雲奇接著去弄泔水,挨門挨戶地淘,二品官以上一個不漏。    
    於是有了今天後角門這一大排臭氣熏天的大桶。人們一到,嗡一聲飛起一群蒼蠅,幾乎是遮天蓋地。    
    朱元璋卻忍著沒有捂鼻子。他把眾大臣領到了角門處十幾個大桶跟前。令人驚異的是,每個桶上都掛著一個白布條,上面寫著人名,第一個是楊憲,陳寧的也在,連李善長、費聚、陸仲亨的都有。    
    朱元璋下令把桶蓋打開。    
    幾個桶蓋被小太監打開,扔到地上。    
    朱元璋又下令,排成一隊,從每個桶跟前走過去。    
    李善長為首,大家不得不圍著泔水桶走了一圈,個個膽戰心驚。    
    朱元璋說:「這就是你們各位家中扔掉的泔水,真正的朱門酒肉臭!朕該對你們說什麼呢?朕如果招來那些吃不上飯的饑民來看看,看看這些顯赫官員、豪門旺族是怎樣驕奢淫逸、暴殄天物的,他們會怎麼樣?」    
    李善長好不沮喪,只得說臣知過了。    
    朱元璋幾乎是新老賬一起算,他說很替他難過,你是首輔啊,一處房不夠,要建兩處三處,要和皇宮比高低!為了一己之利,甚至違反法令,借用三百個士兵為他服勞役。朱元璋質問李善長,你就帶這樣的頭兒嗎?    
    李善長跪下去。    
    朱元璋說:「楊憲,你還有什麼可說嗎?」    
    楊憲跪下說:「臣罪該萬死。」    
    朱元璋說:「何須萬死?一死足矣!朕不得不借你人頭整飭朝綱了!我們立國剛剛三年,你們就忘了元朝亡國之教訓,朕的江山豈能敗在你這樣的蠹蟲手上?」    
    他回頭叫:「來人,把楊憲抄沒家產立即處死,剝皮實草,就在午門外示眾。」    
    楊憲已癱在了地上,大臣人人側目。    
    朱元璋又格外開恩,那個錢大,年幼無知,那個為富不仁的錢萬三愚昧無知,都免死吧,將御賜的為富而仁匾收回,沒收全部財產,只留夠他活著的土地,朱元璋說這也算寬大為懷了。    
    往日□赫無比的楊府立刻如湯澆蟻穴一樣亂了營,頓時哭聲震天,抄家的御林軍神速趕到。    
    整個一條街封鎖了,御林軍裡三層外三層地包圍了楊府,路人側目,從院外即可聽到女人的號哭聲和官兵的大呼小叫。    
    由胡惟庸派員查抄楊憲的私宅。滿院子雞飛狗跳,男男女女被分別圈在宅中不同的院子裡,不准走動。    
    胡惟庸在大門口影壁牆前,坐在一把太師椅上監督下面的人查抄,一道道門都糊上了封條。楊希聖也在人群中。他因為未婚妻的事開罪了皇上,又受錢大舞弊案牽涉,本來也是難逃死罪的,不知是朱元璋疏忽了,還是另有用意,楊希聖的處分只是逐出京城,永不敘用,而且特旨,讓他帶著美麗的未婚妻一起走,這連他自己都大感意外。只有胡惟庸明白,朱元璋深怕因小失大,如果殺了楊希聖,萬一史官們不平,日後在史書上寫上一筆,朱皇帝因奪臣妻未成而藉故殺人,這是千古抹不去的恥辱,朱元璋在別的事上嚴酷,事關名聲,他寧可寬容些。    
    抄家、查封已接近尾聲。胡惟庸從太師椅上站起來向眾人宣佈,元兇楊憲已伏誅,各房可帶自己的衣物各走各的,但不准帶走金銀細軟和珠寶。一旦查出,必嚴辦。    
    此令一下,圈著的人們散開,男找女、幼尋長,亂成一團。    
    一個軍官走到胡惟庸面前,說:「錢萬三父子押來了,去蘇州、寧國、廬洲各處查抄家產的人準備出發了。」    
    「讓錢萬三過來吧。」胡惟庸吩咐。    
    士兵把錢萬三父子押過來,錢萬三忙拉著錢大跪下去磕頭:「罪民給老爺磕頭了。」    
    胡惟庸口氣頗溫和地說:「你惹了多大的禍呀,你父子的命倒是保住了,卻把當朝二品大員給毀了。回去老老實實做人吧,別再招搖,草民就是草民,別存非分之想。這次皇上對你網開一面,真是格外開恩啊。」    
    錢萬三順情說好話:「若不是胡大人護著,腦袋早搬家了。」    
    「抄沒的單子呢?」胡惟庸從下屬手中接過一張很大的單子,看著,叫錢萬三:「你過來看看,有沒有遺漏?」    
    錢萬三過來看看,說:「都全了,都全了。皇上開恩,還留幾畝口田。」    
    胡惟庸拿起筆來,把「廬洲老宅九十間、田三千二百畝」這一項一筆勾掉了,賣了個大人情,然後看了錢萬三一眼。錢萬三眼裡立時熱淚滾淌,又跪下磕頭:「小人今生不報,來生當牛做馬也要報大人洪恩。」    
    胡惟庸揮揮手說:「去吧。」    
    錢萬三拉著兒子走了。    
    楊家已解體成三三兩兩的小戶,各提著幾個衣物包裹逃難似的向著大門口走去。    
    胡惟庸看著士兵們逐個檢查著出院人的包袱,在衣物包裡亂翻著,有的發現了金銀,立刻扣下,且打人。    
    楊希聖和老母親過來了,楊希聖攙著顫巍巍的老娘,也挎著幾個包袱。    
    胡惟庸叫他:「楊希聖,你過來。」    
    楊希聖說:「罪官在。」急忙拉老娘過來。    
    胡惟庸親自驗包,打開一個,裡面是一些衣服,再往下一探,手觸到滑溜溜、硬硬的東西,衣服下面竟有一大堆珠寶。    
    楊希聖嚇壞了,馬上跪下了。當一個士兵過來探頭看時,胡惟庸卻用衣服蓋住了,而且不等士兵看,早迅速地替楊希聖繫好包袱,交還到楊希聖手中,說:「快走吧,好好做人,還是有起用機會的。」    
    楊希聖眼裡淌出淚來,說:「今後老娘不會凍死路上,都托胡大人福了,我替老娘為你燒香,祝你長壽。」    
    胡惟庸擺擺手,親自送他母子到大門口。    
    一場風暴過去了,炙手可熱的楊憲不但沒能如願以償地爬上丞相寶座,反倒丟了性命。朱元璋很震驚,剛剛立國,就出楊憲這樣以身試法的人,不嚴加整肅,哪堪設想?    
    這天早朝時,朱元璋決定再次敲警鐘。    
    華蓋殿的御座前新立起一塊銅匾,上面有朱元璋手書「設官為民」四個字。    
    淨鞭響過,朱元璋對站在丹墀下手持笏板的文武臣僚說:「你們都看到朕新立的這塊銅匾了吧?設官是為了什麼?設官是為民,不是為了官。」他環顧四周後說,殺朱文正,殺楊憲都是不得已而為之,他們是壞榜樣,有人敢以身試法,仍然要殺頭,要剝皮實草。    
    停了一下,他從屏風上取下一大張紙,上面寫滿了人名、官職,他這幾年一共任命了郡縣官二百三十四名,派遣他們履任時,給他們羅、絹、夏布和銀子,連家屬都減半發給,這是歷代所沒有的。為什麼?朱元璋希望他們有足夠的銀子來養廉,餓不著、凍不著,有田畝、有房子,有足夠的俸祿,仍然貪得無厭,那怪不得他不客氣了。    
    朱元璋又說,天下初定,百姓財力很弱,你們對百姓侵害,就等於初飛的鳥兒拔它的翎毛,新栽的樹木動搖它的根。朕要廉吏,也要能吏,廉能二者不可缺一,惟一不要的是貪吏、庸吏。    
    百官唯唯,大殿裡鴉雀無聲。    
    朱元璋問:「寧國知府陳灌來了嗎?」陳灌是他特旨宣來面聖的。    
    一個穿一身舊袍服的中年官員從殿外進來:「臣陳灌在。」他沒資格站在丹墀上。    
    朱元璋又問:「興華縣丞周舟來了沒有?」    
    周舟也從殿外台階下上來:「周舟謹見皇上。」    
    朱元璋離了龍椅,走到陳灌跟前,扯起他的衣袖對眾大臣說:「你們看他這舊袍子,已經穿了好幾年了,從未做過新的,你們以為他是裝樣子的嗎?」朱元璋先後派了兩位官員下去私訪,陳知府家竟然家徒四壁,他的薪俸都周濟了貧民和念不起書的學子。    
    朱元璋又指著周舟說,他才是個縣丞,官很小,可他離任調吏部當主事時,該縣縣民萬人聯名上書留他,朱元璋又把他派回去當縣令,他說周舟的官雖小,卻是為國分憂的官……    
    大臣們大多數垂著頭不敢看朱元璋,只有劉基笑瞇瞇地不時地與朱元璋對視交流。    
    朱元璋注意地看了一眼群臣,忽然問:「宋濂呢?他怎麼又沒來上朝?」    
    「又」字用得是很有分寸的,一來朱元璋是第二次在早朝時問起過宋濂,二來也向群臣表明,他朱元璋是無所不知的,他能在一片黑壓壓的人頭裡辨出他要找的人,知道哪一個沒上朝。在他面前,哪個臣子敢怠慢、玩忽職守?    
    沒人應聲。朱元璋降旨派人去叫。別以為當了太子師傅就可以不守朝綱了。    
    胡惟庸應答一聲:「臣馬上派人去宣他。」    
    大家明白,這也是殺雞給猴看。對他當年三顧茅廬請出山的浙西四賢都如此不徇私情,何況別人?


第三部分 皇上張榜不是招賢,而是招湯第57節 她已在亂離中死去了

    此時,在奉天門外走來一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她正是楚方玉。她不是要來奚落一番朱元璋嗎?她真的來了,李醒芳攔擋不住,兩人鬧得很僵,竟至幾天不說話。楚方玉說,她表面是奚落朱元璋,實則是幫他,借事喻理;他如果是個能成大器的天子,應當從中悟出點什麼來。    
    楚方玉一隻手裡拿著揭下來的皇榜,另一隻手提著一個陶罐,來到登聞鼓前,沒等武士上來制止,她已擊了幾下。她是有意把平常的一件事弄得捅破天,她從小喜歡惡作劇、喜歡冒險。    
    鼓聲傳入華蓋殿,朱元璋問:「什麼人擊登聞鼓?」楚方玉已闖到丹墀下,朗聲說:「皇上,我是看了陛下的皇榜,來獻珍珠翡翠白玉湯來了。」    
    朱元璋打量著這個英俊的青年,怔住,一時無以為答。眾大臣都覺得事情蹊蹺,全都竊竊私語,大殿裡一片嗡嗡聲。她的出現,令劉基大感意外。    
    朱元璋說:「你是何人?你敢來獻湯?若是不對了,你知道是什麼罪嗎?」    
    楚方玉也打量著朱元璋,眼前的皇帝幻化成當年差點餓死的行乞小和尚,她確認了自己的判斷,從容地說:「自然是欺君之罪。若這珍珠翡翠白玉湯對了呢?」    
    朱元璋說:「不可能。十幾個御廚請教了很多名手,都沒有做出那個味道來,你怎麼行?」朱元璋以為她是來討賞的。    
    楚方玉舉了舉手中的陶罐,問:「陛下記得嗎?當年是不是用這種罐子盛的湯啊?」她發現了劉基注視著她,有擔心,也有疑惑,楚方玉報之以一笑。    
    朱元璋眼前幻化出當年土地廟前楚方玉遞給他的陶罐,於是朱元璋說:「難道因為裝在這種罐子裡,湯就不一樣味嗎?」    
    「也許是吧。」楚方玉說,「請陛下品嚐。」    
    雲奇見朱元璋向他點頭,便跛著腳下殿,從楚方玉手中接過陶罐,捧到龍案上。    
    朱元璋打開罐子,向裡面看看,皺了一下眉毛,還是端起了罐子,喝了一口,但他立刻乾嘔起來,吐了一地,眾大臣全都為之變色。    
    這是什麼湯啊,酸烘烘、臭烘烘的,和泔水沒有什麼兩樣。    
    劉基開始替楚方玉擔心了,她可是中瞭解元的人啊,他又無法幫她,不知楚方玉意欲何為。    
    朱元璋跳起來,傳旨推下去斬了!怒斥她竟敢殿前欺君、戲君!竟敢盛了半罐泔水來騙天子,實在可惡。    
    已經上來幾個武士按住了楚方玉的雙肩,劉基幾乎要出來講情了。    
    楚方玉非但不懼,反而縱聲大笑。朱元璋說:「你死到臨頭了,笑什麼?」    
    楚方玉說:「自然是笑可笑之人。皇上敢當著你的大臣面,讓我說幾句話嗎?」    
    朱元璋說:「你說。」    
    楚方玉雙肩抖了一下,甩脫兩個武士,說:「其實,當年陛下窮途末路,餓昏在土地廟前,好心人給你喝的珍珠翡翠白玉湯,就和今天我獻給陛下的一樣。」    
    「不可能。你巧言令色。」朱元璋說,「再說,你又怎麼能知道當年的湯是這滋味呢?」    
    楚方玉說:「當年獻湯人是我的姐姐,討飯討來這湯的人卻是我。陛下知道我姐姐稱之為珍珠翡翠白玉湯的是從哪裡來的嗎?是從大戶人家的泔水缸裡舀出來的,爛菜葉為翡翠,白米粒為珍珠,水是白玉呀。」    
    「泔水?不可能!你又在戲弄朕。」朱元璋說,「泔水怎麼會那麼香?叫朕終生難忘?」    
    「這其中的道理再簡單不過。」楚方玉說,那時陛下正蒙難受苦,人在求生不能時,能喝上一口泔水,也會感到如同甘露。而今皇上擁有天下,每頓羅列珍饈美味,吃什麼也不會香了。    
    朱元璋低頭沉思了好一會兒。大臣們也竊竊私語,劉基大大鬆了口氣。    
    楚方玉道:「陛下不再殺我了吧?我可以走了嗎?」    
    朱元璋忽有所悟,說:「你今天不是來獻珍珠翡翠白玉湯來的,你是專門來進諫的,對嗎?」    
    「不敢。」楚方玉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嫣然一笑。朱元璋忽然注意到了楚方玉眉間的那顆好看的胭脂痣。不由得眼前疊化成當年送他白玉湯的姑娘姣好的臉。    
    朱元璋問:「你姐姐好嗎?朕恍惚記得,她眉間有胭脂痣,怎麼你也有?你姐姐在哪?」    
    楚方玉說她已在亂離中死去了。    
    朱元璋說:「可惜,朕一直想找她,想報答她,卻沒有機會。」    
    「這張皇榜不是很聰明的辦法嗎?」楚方玉揶揄地說,「白玉湯不是送來了嗎?恕我直言,一國之君,為一碗湯佈告天下,陛下不怕將來史家寫入正史令皇上蒙羞嗎?」    
    朱元璋很覺赧顏,他急忙聲明,這並非他的本意,他也正為此事惱火呢。    
    停了一下,朱元璋對群臣說:「大家都看見了,珍珠翡翠白玉湯,其實是泔水;同樣的泔水,會使人有完全不同的感受。這提醒朕,也提醒你們,切不可忘本,不可忘乎所以。我們都應當謝謝送白玉湯來的青年人。」    
    朱元璋再次打量楚方玉時,忽然說:「朕看著你有點面熟。」    
    劉基出班奏道:「他叫楚方,是鄉試中了第一名的解元,在京等待會試的。」    
    朱元璋說:「對了,在貢院號捨裡見過你。好啊,希望朕能聽你在殿上對策,名登三甲。」    
    楚方玉笑了,她與劉基對視一眼,淺淺一笑。    
    只有朱標在文樓看書。朱元璋踱步進來,順口問:「先生還沒有來?」見朱標在看宋濂的自刻文集,不禁皺皺眉。    
    朱標近來說話,總是先生如何如何,今天又說,先生說不一定天天往耳朵裡灌,關鍵在於領悟。    
    朱元璋問他《資治通鑒》看了多少了?    
    朱標說,先生不主張他多看《資治通鑒》,他說那裡面缺少仁義道德,為仁君所不取。    
    朱元璋有點火了:「一口一個先生說,朕說的反不如他的了?」    
    朱標說,天地君親師,父皇佔了君親兩位,師傅排最後,能不聽父皇的嗎?    
    朱元璋只得這樣開導太子,先生教的沒錯,也不能全信,好像有哪位古聖賢說過,盡信書,不如無書。    
    朱標馬上告訴他出處,這是孟子的話。    
    朱元璋最討厭孟子,朱標偏偏拾孟子牙慧,便立刻板起了面孔:「他說的,不足為憑。」停了一下又問,最近宋濂都教他什麼了?    
    朱標說,仁孝為上,重禮教輕刑法。一個君主,用仁愛之心去馭天下,則四海臣服,天下歌舞昇平。    
    朱元璋哭笑不得提醒太子別忘了,仁政並不能使壞人感化過來,仁政只對善良的人有用。韓非子主張二柄,也就是兩樣法器,一是刑,一是德,殺戮為刑,慶賞為德,不要說老百姓,就連那些大臣都一樣害怕刑罰。    
    朱標不以為然,他說先生以為,重刑只能收一時之效,重德才會長治久安。    
    「又是先生說。」朱元璋哭笑不得地心裡暗自動了這樣的念頭,也許該給他換一位老師了,將來把太子教育成宋老夫子那樣的人,怎麼管理天下?    
    朱標卻十分尊崇他的師傅,自認為若能把宋先生的品格、學識和為人學到手,那可是天大的喜事,但太難了。說這話時,眼中充滿了崇拜的神采,這更令朱元璋憂心忡忡。    
    朱標察覺了,問:「父皇好像不大喜歡他?」    
    朱元璋所答非所問,叫宋濂專心帶人去修元史不好嗎?    
    朱標固執地要跟先生學,他的文章好,淡泊、寧靜,不造作,文如其人。他從來不求什麼,他才是五品官,他說父皇對他其實太吝嗇了點。    
    朱元璋對宋濂說不出是褒是貶,他清高,給他官他不當。當了翰林院學士了,連朝都不上。    
    皇上父子正為宋濂的為人、品格、見解、學識爭執不休時,宋濂邁著夫子的方步來給太子授業了。    
    朱標說他最喜歡先生為別人寫的墓誌銘和序、跋。真是好文章,讀起來如甘泉沁入心扉。其實朱元璋也有同感,但不能支持太子。    
    朱元璋強調當皇帝不靠文章。    
    朱標提到他人品也好,從不講別人壞話,從不說謊。    
    「這倒是。」朱元璋也有另外的看法,從不講別人壞話,也有明哲自保的用意呀,人無完人,不要因為是太子師,便一俊遮百丑了。    
    這時宋濂進來了,一怔,說:「沒想到皇上在這兒。」他行了禮後,朱元璋單刀直入地問:「這幾天,先生不去早朝,午朝也不見影,怎麼回事?」    
    宋濂說,他不慣於官場禮儀,他這官本來也無實職,皇上何必苛求。    
    朱元璋很不高興地說:「上朝,是人臣起碼的規矩,這還叫苛求?」    
    朱標為他的座師開脫說,禮賢館的先生是國賓,不能與卿大夫等同。    
    朱元璋開玩笑地說:「今後不好辦了,朕才說一句,就有人替先生辯解了。」幾個人都樂了。    
    朱元璋轉而嚴肅地問:「昨天晚上先生幹什麼去了?去進學街喝酒了嗎?」    
    宋濂心裡一動。章溢家住在進學街,他昨天晚上也果真在他那裡做客。他心裡暗想,朱元璋精明心細到如此地步,是國家之福,也未嘗不是士大夫之憂啊。    
    宋濂說:「章溢過生日,到他那去喝了三杯。皇上連這小事也知道?」但他馬上又笑了,「幸而我從不說謊,皇上連大臣家的泔水都有本事弄出來呀。」    
    朱元璋笑了,說:「過幾天朕再為太子配一位師傅,先生編《元史》,有些顧不過來。」這是他對太子釜底抽薪的第一步。    
    宋濂淡然地說:「怎麼樣都行啊。」


第三部分 皇上張榜不是招賢,而是招湯第58節 我會銘記終生的

    李善長一直處於惶惶然的噩夢中。李彬事件使他日漸失寵,楊憲出事,雖未直接牽扯到他,但首輔有逃不脫失察之過。向湯和借用三百兵丁做工匠的事,以及那桶出自他家陰溝的臭泔水,叫他喘不過氣來。    
    他只能消極地等待,有一天皇上會厭煩地擺擺手,讓他回家去抱孫子。    
    朱元璋早該下決心處置李善長了,敲打他、冷淡他,也算一種暗示,他希望給李善長一個體面的結局,由他自己叩請告老致仕。可這個李善長居然硬扛著,死豬不怕開水燙。    
    朱元璋剛剛寫完「李善長」三個字的紙條掛在屏風上,胡惟庸到了:「皇上叫我?」    
    這已是掌燈時分了,太監正在殿裡殿外點起明燭來。胡惟庸用眼一溜,就看到了那張字條,但他不動聲色。他早摸透了朱元璋的心思。    
    朱元璋像是對胡惟庸說,又像自言自語,這人老了一定昏聵嗎?不然怎麼會有老耄昏聵這個詞呢?    
    胡惟庸說,有的人老,是從軀體上老,有的人是從心上老,前者不能算老,心態老朽了,才是昏聵了。他的呼應含而不露,意思卻到了。    
    朱元璋又問他昏聵和利令智昏有何不同?這當然也是明知故問。    
    胡惟庸說,利令智昏是壞人,昏聵不是。他料想朱元璋是在往李善長身上引。    
    果然,朱元璋說,李善長大興土木,又包庇李彬,與楊憲勾勾搭搭,向湯和借兵肥私,是昏聵還是利令智昏?這問得太具體了,叫胡惟庸很為難,但他不能給朱元璋一個落井下石的印象。誰都知道,李善長朝不保夕,在相位上呆不了幾天了;最有可能接替他,也最為李善長鼎力推薦的楊憲又是那麼個下場,胡惟庸的晉陞幾乎是人人都看明白的了。越是這種時候越該謹慎,不能給朱元璋一個急不可耐的印象,更不能使人感到他胡惟庸不擇手段。反倒是應當說恩人李善長几句好話。胡惟庸瞭解朱元璋的脾氣,他決不會為幾句不鹹不淡的好話的所左右而改變決心,這好話也就無傷大雅,也無損他的陞遷了。    
    胡惟庸說,丞相當然不是利令智昏,連昏聵也不是,是被人蒙蔽,一時糊塗。    
    「你到底向著你的恩師。」朱元璋便明言了,他確實老了。朱元璋想暗示胡惟庸,要讓李善長自己提出來告老還鄉。    
    胡惟庸說,李丞相不同於別人,是開國元勳,功勳卓著,即使真的老朽了,擺在那裡也好看。這個「擺」字用得極有學問,朱元璋聽了很舒服。    
    朱元璋決心已下,如果有人自恃有功,為所欲為,那朕會毫不猶豫地讓他回家抱孫子去。    
    胡惟庸眼裡閃過亮點,卻一閃即逝。他用憂慮的口氣說,他走了,楊憲處死了,朝中還真找不出能代他為相的人了呢。    
    朱元璋脫口而出,叫他和汪廣洋干。    
    胡惟庸誇張地瞪大眼睛,半晌才跪下去說:「皇上請三思。論資歷、論才幹,臣都不配,百官攻擊我倒無所謂,到時候會說皇上不會選賢任能,有辱皇上名聲。」    
    朱元璋說:「朕只要做了,就不後悔。你起來,朕告訴你,朕早有重用你的意思,有人說你雖精明幹練,卻叫人看不透。也有人說你口是心非,包藏禍心,你自己怎麼說?」    
    朱元璋喜歡這樣當面提出不好回答的問題。    
    胡惟庸說得十分得體,既不自誇,也不辯解,他說自己整天在皇上跟前伺候,皇上最能看透他。臣自己說什麼都沒有用的。    
    「也不一定。」朱元璋說他連自己的養子朱文正都沒有看透,更不要說別人了。他用人,敢用,也敢罷。他警告胡惟庸,一旦坐了相位,有可能成為眾矢之的,也可能大權在握忘乎所以,希望他是趙普,而不是趙高。望他好自為之。    
    這等於是單獨對胡惟庸下了諭旨,接替李善長的相位已是板上釘釘了,多年的努力、多年的宿願、多年的抱負,總算開花結果了。他既要在皇上面前掩飾住狂喜而不至於失態,一方面又要盡善盡美地表達出對皇上的感激和忠誠,最好的辦法是流淚。他的淚腺還真幫他忙,頓時淚滿雙頰地跪在了朱元璋面前。    
    胡惟庸說:「陛下方纔的教誨之言,我會銘記終生的。」    
    這時有值殿官遞上一份奏疏,原來大將軍藍玉奏報,他已率兵攻佔拉河,在那裡屯兵駐防後,想回京面奏。    
    朱元璋接奏報在手,對胡惟庸笑道:「哪裡是來面奏,是想媳婦了,也難怪,這些將領,這麼多年屁股幾乎沒離開過馬背。有些人還說朕重武輕文,沒有武將馳騁天下,江山能打下來嗎?今後可把輪休當成制度,讓武將輪流回來休假,或者長期駐守在邊塞的,可帶妻小。    
    胡惟庸稱頌這個辦法可安武將之心,也盡人情,他願領旨去辦。    
    李善長還是識趣的,一經得到朱元璋的暗示,立刻連夜上了一道表,稱自己年邁體衰,精力不濟,繼續為相監國,會誤了社稷,故再三懇請告老還鄉。    
    朱元璋在早朝的時候,叫值殿官當眾宣讀了李善長的辭官表。朱元璋說李善長功在社稷,不准他致仕,再三慰勉挽留。    
    李善長不傻,他周圍的人也都幫他謀劃。朱元璋的挽留不過是虛應故事、官樣文章,是在表現他的不忘勳臣的恩寵,是在示恩,也是給這位開國老臣留夠了面子,李善長豈可當真?    
    於是李善長又接連上了兩道泣血頓首、誠惶誠恐的辭官表。朱元璋終於忍痛割愛,賜他榮歸故里了。    
    這一天是李善長帶著家口回老家濠州的日子。    
    長江邊上一溜十幾條大船整裝待發,帆也升起來了。    
    陳寧、詹徽、陸仲亨、郭興、費聚、吳楨等官員都來為李善長送行。李善長站在碼頭上,眾官為他敬酒。    
    李善長眼含著淚,說:「老朽真不敢當,本來想悄悄走的,卻還是驚動了各位。」    
    李善長心裡有一種無以名狀的失落感。皇上明知他今日啟程返鄉,卻毫無表示,他本人不來,至少要委派一個欽差隆重地送上一程啊!最終皇上還是沒給足他面子,也叫這些朋友同僚們看著冷清,這是他心裡酸楚的原因。    
    郭興說:「丞相勞苦功高,平時待我們如兄長,你今日榮歸故里,豈能不送?」    
    費聚說:「你才五十七,怎麼就不叫干了?」語中有不平之意。    
    陸仲亨用力踩了他腳一下。    
    李善長說自己老了,糊塗了,辦了些讓皇上不放心的事,此次歸鄉,當老守田園了,望各位好好盡職盡責,為皇上出力。    
    陳寧說:「說不定哪一天,皇上又會想起丞相的好處,一紙詔書召您回來呢。」    
    李善長苦笑說:「不可能了,覆水難收啊,覆水難收。」他把手裡杯中酒全倒進口中,正要告辭登船,有人喊:「皇上來了!」    
    李善長一驚,舉目望去,果見大路上黃羅大傘、鹵簿儀仗浩浩蕩蕩而來。真的是朱元璋來送行了?他頓時感到少有的滿足和榮耀,甚至對方才心中的抱怨都有自愧之感。    
    朱元璋的大駕驚動了來送行的百官,都跟在李善長身後向朱元璋擁過來。    
    當朱元璋走下帝輦時,見李善長、李存義和送行官員俱跪於地上,便招呼說:「都起來,你們跟著跪什麼,你們和朕一樣,是來送行的呀。」    
    眾人起來後,朱元璋對身後的汪廣洋、胡惟庸說:「我和胡丞相、汪丞相是來送李善長履任,而非歸隱。」    
    大家都有點愕然,你看我,我看你,難道又不讓他致仕了嗎?    
    汪廣洋說:「李丞相將是中都的監修官。」原來是這麼個官兒。    
    此前朱元璋已頒詔在濠州興建中都宮城,他要把自己的故鄉也修成與金陵一模一樣的宮城,使故鄉披上皇家的聖潔之光,成為陪都。他今天送行時宣佈李善長執掌中都修建之事,並說屈尊百室先生為社稷再出一把力,算是老驥伏櫪吧。    
    這雖不是什麼大差事,不可能與丞相相比,畢竟可以說李善長沒有完全回家養老,皇上總算給他找了個營生干,也就心滿意足了。朱元璋又說也有讓他休息一陣的意思,說不定哪一天,你還得回來為朕出力呀!    
    這話雖不可認真,聽起來卻極舒服。    
    胡惟庸捧上了大印。李善長接任後,說:「謝謝皇上大恩,這叫李善長備加惶恐,只有鞠躬盡瘁為國盡力了。」    
    朱元璋把他拉到一旁,親熱地說:「還有件事要借丞相大名呢。」    
    李善長說:「皇上請明示。」    
    朱元璋說他從前就相中了常遇春的女兒,想聘為朱標的太子妃,沒想到常遇春會猝死,就沒來得及下定。朱元璋想請李善長充當這個媒人。    
    李善長心情大為改觀,他笑著說這是皇上看得起他,豈有不願之理。他此行正好去常遇春老家,就按御旨下定。    
    幾個太監在雲奇帶領下抬上了兩口紅箱子,朱元璋說:「這是聘禮,請帶上。」    
    對於李善長來說,今天是不快的日子,卻意外地得到了補償。


第三部分 皇上張榜不是招賢,而是招湯第59節 你到底因為什麼得罪了皇上

    轉眼間會試、殿試結束了,舉世矚目的召見新科進士慶典在華蓋殿隆重舉行。從朱元璋起,大臣們全穿上了大典的吉服,華蓋殿裡外張燈結綵,細樂奏鳴,鐘鼓之聲悠揚,南京城如同過節一樣洋溢著喜悅氣氛。    
    劉基恭恭敬敬地送上了名單及考卷,說:「啟稟陛下,下面要上殿來的是會試中二甲的第一名傳臚。」    
    朱元璋拿起那張差不多有一丈長、三尺半寬的宣紙卷子,先看糊名處,不禁念出聲來:「楚方?又是他?」    
    劉基說,正是那個給皇上呈上珍珠翡翠白玉湯的舉子,他的才學不古板,立論又振聾發聵。    
    朱元璋看了看卷子不禁大加稱讚,楚方果然才學出眾,這文章寫得不落俗套,朱元璋說他歷來不喜歡因襲。他傳諭,宣他上殿。    
    劉基親自站在丹墀上喊:「宣會試二甲一名傳臚楚方上殿!」這喊聲一遞一聲地傳出去,喊聲餘音久久不散,一時鐘鼓和樂大作。    
    少頃,明眸皓齒無比端莊的楚方玉款款上殿來,她的風度吸引了殿下群臣所有的目光。    
    在眾人矚目下,楚方玉站到了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滿心歡喜,竟破例地開了句玩笑:「傳臚今天不是來獻珍珠翡翠白玉湯的吧?」    
    楚方玉笑笑說,珍珠翡翠白玉湯不過是果腹之物。今天想在聖上跟前說的是一味藥。    
    「一味藥?」朱元璋不解,眾人也都不知所以。    
    「治國如同醫病,」楚方玉說,「開對了藥方,可治病救人;出治國良策,可免災禍,富國強民,這也是方子。」原來她開的是治國之方。    
    朱元璋說:「有理。」他又看了看卷子,「你叫楚方?怎麼和江南才女楚方玉只差了一字?」    
    楚方玉說:「回皇上。楚方玉是我的姐姐。」    
    朱元璋不勝驚奇,這麼說,當年給朕喝珍珠翡翠白玉湯的姑娘就是與蘇坦妹齊名的才女楚方玉嗎?    
    楚方玉說:「正是。」    
    「可惜,可歎,是朕無緣。」朱元璋說,「一個蘇坦妹遭遇不幸,另一個又英年早逝,是天喪斯文啊。」    
    在楚方玉進去殿試時,同樣中了進士的李醒芳和諸多新科進士們都等在奉天門外,等候。    
    李醒芳一直擔心楚方玉會不會又節外生枝?七十二歲中了進士的劉三吾滿面紅光,配上皓白之發,有一種鶴髮童顏之相,他踱過來與李醒芳閒聊。    
    劉三吾說:「楚方先生年輕有為,只是言語過於尖刻,你沒提醒一下,面對皇上,一定要謙恭?」    
    李醒芳說她就是那個脾氣,改不了的,是福是禍由她去吧!她這人並不把陞官當成正路,不過是好玩罷了。    
    「好玩?」劉三吾以為他在說瘋話,他窮畢生之精力,耗盡家資,耗盡年華,考了五十年才考到今天出頭露日的一天,他卻把這當成好玩?這是他根本不能接受的說法,真是話不投機。    
    李醒芳不理他了。道不同,不相與謀;人各有志,說也無益。他還是有點擔心楚方玉,萬一有什麼不妥,能像上次珍珠翡翠白玉湯那樣化險為夷,也就燒高香了。    
    今天的楚方玉很受隆遇。    
    由於朱元璋格外喜歡楚方玉,賜了她座,且坐得離皇上近在咫尺。    
    朱元璋問她,朱氏王朝最得人心的國策是什麼?    
    楚方玉回答是設官為民和倡廉懲貪。如果皇上再多殺幾個朱文正、楊憲,百姓會更擁戴陛下。只是,這場廟裡剝人皮,衙門裡擺殭屍不敢恭維。    
    「為什麼?」朱元璋說,以史為鏡,可正朝綱,以貪官為戒可儆傚尤。    
    楚方玉認為,貪婪本性並不是殭屍可以嚇退的。    
    「也對。」朱元璋又問:「依你看,朕所行所言,有過者是什麼?」    
    這一問,群臣全把目光集中在楚方玉臉上了,不知他怎樣回答。作為臣子,歌功頌德唯恐不及,還有膽量指出皇上的失誤?大臣尚且如此,一個初出茅廬的後生小子更沒此斗膽了。    
    卻不料楚方玉竟然答:「有過不止一項。我以為,陛下大過有三。」    
    朱元璋臉上的肌肉跳了跳,臉開始拉長,束腰玉帶也不自覺地耷拉到了肚皮下。    
    楚方玉視而不見,她指出,陛下第一過是分封太多太濫,第二是用刑過繁,三是求治太切,欲速而不達。    
    朱元璋怒目而視。宋濂看了劉基一眼,劉基怕楚方玉不知深淺招禍,忙給她使眼色,宋濂急忙為她解圍說:「楚方說的三過都是瑕不掩瑜的小過失,是吧?」    
    楚方玉並不買他的賬。她對朱元璋說,現在皇上的諸王尚小,還沒有到分封的領地去,危機尚未暴露,但終究是埋下了禍根。    
    朱元璋礙於在群臣面前,又是廷對,強忍著沒有發作,就讓她說下去。    
    楚方玉便不知天高地厚地大談道,歷史上裂土分封,各王都要建城池、設百官、養軍隊、收賦稅,實際是國中之國,不利於中央集權。皇上不要以為都是自己的骨肉,會相敬如賓。皇室之中,諸王多不是一母所生,即使是同父同母,一生下來就有各自的奶娘、奴僕、老師,加上外戚,各自形成一個獨立的圈子,底下的人各為其主,都希望自己的主子承繼大統,於是就會失控,尾大不掉,人人覬覦皇位,就會演出一幕幕血腥的火並。漢代的七王之亂,晉朝的八王之亂,不就是昨天的事嗎?皇上分封諸王,看上去是愛護他們,其結果是害了他們,也害了自己,害了自己苦心孤詣建立起來的國家,等到明白過來時,一切都晚了。    
    在劉基聽來,這是足以振聾發聵的真知灼見,看得這麼深遠的人本來就是鳳毛麟角,敢於直言的人,就更是少而又少了。他很佩服這個血氣方剛的少年才子,卻也為他捏了一把汗。朱元璋會容許她這樣肆無忌憚地向他的權威挑戰嗎?    
    朱元璋終於到了忍耐的極限,勃然暴怒地拍案而起,指著楚方玉說:「你這狂徒,分明是來離間我骨肉。來人啊,給朕拿下,打入死牢!」    
    所有的喜慶氣氛全都打破了,大殿上死靜,人們的喘氣聲都清晰可聞。    
    楚方玉一聽,反倒冷笑起來,絲毫不懼。    
    朱元璋更氣了,認為這是對皇權的輕侮,他怒道:「你還敢嘲弄朕!」他把屏風上掛著的劍抽下來,拔劍出鞘,衝過去突然架到了楚方玉頸上。    
    群臣大驚,屏息不敢出聲。    
    劉基不得不出來講話了,他勸皇上息怒,說楚方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說話不知輕重,但還是一片好心。可拉下去打五十大板,革除二甲頭名傳臚也就是了。    
    宋濂也出來講情,今天是皇上登極以來第一次取士大典,如因進士對策而殺人,傳出去不好。    
    朱元璋這才收回了劍,也冷靜多了,但仍是氣難消,意難平,執意將他先押入大牢,若不是今天是好日子,他說不定要親手殺他,以解心頭之恨。    
    被武士擁下殿去的楚方玉說,什麼開明納諫,什麼禮賢下士,全是假的,連聽聽逆耳忠言的勇氣都沒有,她說朱元璋罷黜孟子是怕百姓,連唐太宗「民可載舟亦可覆舟」的道理都不懂,還要學秦皇、漢祖、唐太宗嗎?笑談而已。    
    這是進一步挑戰,群臣嚇得捂耳朵。朱元璋只裝聽不見,可心裡卻免不了受到巨大震動。    
    朱元璋手中的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說:「朕頭疼,改天吧。」說著自己從後面走了。好多大臣從麻木和驚恐中醒過來,有甩了一把汗的,有長出一口氣的,都爭相逃命似的出殿。    
    劉三吾、李醒芳等人正在巨大的金鼎前走動、閒聊,猛聽一陣雜沓腳步聲,望台階上一看,武士押著楚方玉正往下走,隨後大臣們潮湧一般出來,作鳥獸散。    
    劉三吾問:「這是怎麼了?方才咱們還說楚方兄才氣橫溢,怎麼轉眼間成了罪囚?」    
    李醒芳沒心思聽他嘮叨,不顧一切地追上去,大叫:「方玉!楚方玉你怎麼了?」一邊喊一邊墮淚。越是怕她出事,真的就出了事,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楚方玉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你看,這就是想要功名的下場!」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說這個。」李醒芳說,「你到底因為什麼得罪了皇上?」    
    「走開!」武士們不客氣地攔住了他,楚方玉被強行押走了。


第三部分 皇上張榜不是招賢,而是招湯第60節 朕獨鍾情於你

    朱元璋一個人關在皇上的書房奉先殿裡,情緒極壞地走來走去。他沒想到小小的楚方會這樣膽大包天地指斥朝政,會這樣不給他在文武百官面前留點尊嚴。他此時沒有心思去琢磨楚方玉的建言有無道理,他受不了那狂傲不羈的挑戰,他不能輸給一個黃毛小子,氣勢上就不能輸。一想到殿上被他數落得那麼狼狽,這口氣怎麼也嚥不下去。    
    馬秀英得到消息,借送新茶的名義來安慰他。    
    馬秀英勸皇上犯不上生這麼大的氣。再說了,人家未必不是一番好意,歷史上的事,有時也是前車之鑒啊。    
    朱元璋絕不能放過他,他如此惡語中傷,是唯恐天下不亂,這樣的亂臣賊子定不能饒。他告訴皇后,也不用對誰都說好話,惡人他來當,行了吧?    
    馬秀英頓時被噎住,啞口無言。    
    管事太監進來奏告,說大將軍藍玉求見,已在御花園等候多時了。朱元璋這才想起這件事來,穩定了一下情緒,傳旨召見。    
    但藍玉卻不知去向了。原來他在園子裡等了約半個時辰還不召見,有點不耐煩了,想想這裡離郭惠的萬春宮不遠,便向那樹叢後露出的重簷黃瓦的宮殿張望,希望她能出現,有機會一睹芳顏,可風吹樹響,視野裡除了太監、宮女,哪會有佳人的影子。想到此時郭惠已成了擁在朱元璋懷裡備受寵幸的妃子,藍玉心裡又酸又痛,又恨又自責。能怪誰呢?人家郭惠倒是韌如絲的蒲柳,可惜他藍玉不是磐石無轉移。當年在瓜州渡舟中,只要他藍玉點一下頭,他們就可雙雙逃亡,那時郭惠連銀子都帶出來了。藍玉不是不愛她,就是今天,在他心目中,也只有郭惠一個女人的位置。可惜呀,在最後的試金石上,他藍玉不過是一塊爛石,點石豈能成金!他退縮了,為了他的前程,為了他的榮華富貴,在心中那桿秤上,愛的份量顯得很輕,他失去了她,內心留下了一道流血的傷痕。    
    如今她心目中還會有藍玉嗎?一個貴為天子淑妃的女人還會有非分之想嗎?她恨自己嗎?會不會舊情復萌?藍玉一點把握沒有,卻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恨不得立刻飛過宮牆去見她一面,哪怕給他一點點表白的機會也好……    
    他就這樣忘乎所以鬼使神差地向萬春宮走去,一切可怕的後果他連想都沒想。    
    藍玉時走時停地來到萬春宮牆外,聽見有簫聲傳出來。他拾了幾塊磚疊起,站在上面,翹首向裡一望,只見郭惠一個人坐在花籐架下品簫。    
    藍玉一時無法控制自己,拾了一塊石頭丟過牆去。    
    石頭打在花架上,落下幾片花、葉。郭惠疑惑地站起來,四下看看,見沒什麼動靜,又坐下去,剛把簫送到唇邊,又一塊石頭飛過來,打在她腳下。她低頭一看,並不是石頭,而是一塊玉珮。她驚疑得叫了出來:「誰?」    
    「是我,惠妃娘娘不認得我了?」藍玉的頭從牆外露了出來。    
    郭惠已經認出藍玉,英姿勃發的藍玉瀟灑如初,又平添了幾分成熟、幹練。郭惠這一驚非同小可,她四下看看,說:「是你?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說來話長。」藍玉說,「我進去再說。」他一縱身就上了牆頭。    
    郭惠嚇得說:「別,別,這成什麼樣子!我要喊了!我一喊,你可沒命了。」    
    藍玉說:「你若忍心讓我死,你就喊!」不容分說地跳進了小花園。    
    郭惠嚇壞了,心都快從喉嚨口跳出來了,她說:「你這是害人又害己呀!一會兒宮女們都會出來,皇上隨時都會來,你這不是找死嗎?」    
    「死我也顧不得了。」藍玉一邊說一邊往她身邊靠,他說幾年來南征北戰,人在馬上,心卻在她身上,這次被恩准回京覆命,其實就是為了見上她一面。    
    郭惠向後躲著,正無計可施,前面有幾個太監一路喊著:「皇上駕到!」已聽見雜沓的腳步聲了。這時候藍玉躲都來不及了,郭惠不管出於什麼原因都得幫他藏起來。    
    郭惠嚇得低聲叫:「快,快藏起來!」    
    藍玉四下看看,花樹都很矮,無藏人之處,向左一看,有一口很精緻的石砌小井,上面吊著轆轤繩索。他靈機一動,抓住井繩飛快地下降,把自己吊到了井中,但也只能吊在水面上,雙腳呈八字形支在井壁上,弄不好會掉在水中。    
    這時朱元璋已在太監、宮女們的簇擁下進來了。朱元璋說:「朕一猜,你准在後花園裡,喜歡花草舟橋,到御花園去不是更好嗎?」    
    驚魂未定的郭惠笑笑,說不出話來。    
    朱元璋坐下來,發現轆轤的繩索在微微晃動,就問:「你在打水澆花嗎?」    
    「是呀,」郭惠不敢看他,只得順著他說,「園子裡有點旱,幾天沒下雨了。」    
    此時黑乎乎的井中,四壁的水珠滴到閃動著波光的井水中,丁冬作響。藍玉雙手抓緊井繩,兩腳踩在井壁上,很吃力。    
    他聽朱元璋的聲音嗡嗡的傳下來:「朕今天不走了,就睡在你這了。」    
    藍玉心裡不免暗暗叫苦,一時想不出自救的辦法來。    
    郭惠一聽朱元璋要住在她這,急得不行,再三要求皇上還是到別處去吧。    
    朱元璋說:「怎麼朕一來你就往外趕?」他多少有點不悅。    
    郭惠只得推說今天不同,身上不乾淨。    
    朱元璋頓覺怏怏,他說:「朕一來,你就不乾淨。」他歎了口氣,說他有時覺得無處可去,不如在奉先殿書房裡休息好。    
    郭惠道:「皇后、寧妃就不說了,還有真妃、昭敬充妃、穆貴妃、安貴妃呀,我都快叫不上名來了,當皇帝真夠累的,是吧?」    
    朱元璋說:「後宮三千佳麗,朕獨鍾情於你。」    
    「得了吧。」郭惠不買他的賬,這話在別的妃子面前也會說的,她不稀罕聽。她偷看一眼水井,膽戰心驚地拉著朱元璋的手說:「走吧,坐這兒幹嗎,回房去吧。」她想給藍玉留一個逃走的機會。    
    朱元璋偏偏不動地方,嫌屋子裡太憋悶,說在外面坐坐敞亮。    
    郭惠又急又沒辦法,不斷地看微微晃動的井繩在打主意。    
    朱元璋說:「你說,這世上什麼人最累、最煩?」    
    郭惠心不在焉地說自己見識少,說不準。    
    「皇帝呀。」朱元璋說當皇帝,一言九鼎,朕想讓誰死,誰馬上得死,朕想讓誰榮華富貴,位極人臣,也是一句話的事,所以天下人光看到了這個,覺得當皇帝最有趣、最過癮。    
    郭惠說:「陛下不也這樣陶醉過嗎?」    
    朱元璋說,皇帝擁有天下,卻最孤獨。任何臣子,包括皇后、妃子、太子,多親近的人也不敢對皇上完全地說真話,他聽到的全是好話、假話,你說他孤獨不孤獨!    
    「這是你常常微服私訪的理由吧?」郭惠說。    
    「是呀。」朱元璋說他總想親耳聽聽人們背後怎麼說他的功過,而不是當面。    
    郭惠說:「下次皇上再微服出行時帶上我,我也有這個興趣。」    
    「好啊。」朱元璋枕著郭惠的腿歪在了長椅上,半閉起眼說:「朕睡一會兒,你為我轟趕蚊蟲,朕最怕蚊子咬。」    
    郭惠更為焦急了,想了一下,忽然「唉喲」地叫了一聲。朱元璋坐起來問:「怎麼了?」    
    「一來事肚子就疼得受不了。」她皺眉彎腰站起來,「不行,我得回去躺著。」    
    朱元璋說:「朕扶你,叫他們熬點紅糖薑湯來吧。」    
    郭惠不放心地向井那裡看了一眼。    
    井中有藍玉雙手業著,靠臂力將自己提升到井口,小心地向外張望,見有個宮女在澆花,只好縮回頭吊在半空。他已渾身冒汗,實在挺不住了。好在那宮女放下噴壺走了,他迅速地翻上井台,一口氣跑到牆底下,已無力飛越,幸好有一架梯子在,他便爬了出去。    
    明明見藍玉來到宮中,卻沒有了蹤影,太監們可慌了神,後宮裡不能藏一個大男人啊。    
    雲奇一瘸一拐地正領著一群小太監在假山後尋找著。    
    小太監馬二一指從石橋下走出的藍玉,說:「那不是嗎?」    
    雲奇長出了口氣:「媽呀,你這藍將軍藏哪去了!叫我們好找。萬一你藏起來逗我們玩,我們可慘了,一夜也不能睡,後宮裡藏個大男人,那還了得!」    
    藍玉說他等得發困,不知不覺躺在石橋底下睡著了。說著他從懷裡拿出個皮錢袋,抖出些散碎銀子,往石橋上一丟,說:「買果子吃。」    
    雲奇說了聲「謝謝將軍賞」,他不動地方,看著那些小太監搶錢搶得前滾後爬,忍不住發笑。他叫藍玉忙些出宮,見皇上只好改天了,皇上等得不耐煩,不知到哪宮去了。    
    藍玉灰溜溜悻悻而去,朱元璋也離開了萬春宮。    
    月光下,郭惠一個人手把著轆轤,下意識地搖著,搖上來一個空柳罐鬥,又下意識地一鬆手,柳罐斗咚一聲掉入井中。    
    她悵然若失地望著井中波光閃動。


第三部分 皇上張榜不是招賢,而是招湯第61節 豈不是欺君大罪

    這幾天劉基的心情特別灰暗,他幾次試圖在朱元璋面前替楚方玉說情,剛一張口,就被堵回來,這是從沒有過的。又兼日前得知老妻在故里亡故,心情更是淒惻。宋濂只能走曲線,托太子朱標進言,朱元璋更不買賬了,他早猜到是宋濂的支使。    
    他們消愁解悶的惟一寄托是下棋。這天他們又各自捧了個南泥壺來到大柏樹下亭子裡對弈。    
    劉基執黑,他手裡舉著棋子半天按不下去。宋濂說:「幹嗎這麼猶豫呀!這大概是舉棋不定的來歷吧?」    
    劉基說的是圍棋術語,說他碰上了生死劫而宋濂卻是無憂劫。    
    宋濂說他這一劫,可是通盤劫,定了輸贏了。    
    劉基放下棋子,認輸了。他不禁連聲長歎。宋濂知道他不是為輸棋而歎,他是為楚方玉而歎,為他越來越弄不懂朱元璋而歎。如今已不比從前了,朱元璋似乎不再像建功立業時那麼如饑似渴地盼望劉基幫扶了,他受不了恭維,也同樣受不了冷淡,甚至萌生了歸隱之念。但他尚有未了的心事,他告訴宋濂想在回鄉養老之前救出那個後生小子來,他說楚方有才又有膽,見識不在你我之下,殺了實在可惜。    
    宋濂何嘗不想救,卻怕沒有回天之力。這個楚方也太不給皇上留面子了,他說就是我這樣人當皇帝,也會動殺機的。    
    劉基說:「你我是江南貢院直隸州的第一試考官,二甲一名的傳臚因廷對而被殺,你我日後也定是要被後人恥笑的。」    
    「你夫人病故,皇上不是准你假了嗎?」宋濂說,「你哪還有時間救人?你走了,我一個人可是孤掌難鳴啊。」    
    劉基皺著眉在屋裡走來走去,突然回到桌前,拿出三枚制錢,在手心裡晃了晃,擲下,又連擲兩次。    
    宋濂虔誠地等他的結論,劉基琢磨著。    
    這時一乘轎子來到禮賢館門外,李醒芳從轎裡走出來,向看門的侍從說著什麼,後來遞上了一張名片。他知道,除了劉基、宋濂二位,沒有人能救得了楚方玉了。    
    侍從拿著名片向院裡走去。    
    劉基看著三枚制錢慢悠悠地對宋濂析卦,「這是彖卦,原有坦誠相待,向有德者聚攏之意,既然永葆無邪氣節,自然逢凶化吉,沒有災難,虛驚一場,或叫有驚無險。」    
    宋濂驚喜地說:「楚方沒事?這太好了。你這卦准不准啊?大事你不占卜,怎麼小事倒信?」    
    劉基也並不百分之百自信,通常是解心疑而已,按易經擺卦,解釋卻千差萬別,可信也可不信。    
    這時門人送上來名片:「有一位先生求見。」    
    劉基看過名片遞給宋濂,說:「他必為救楚方的事而來。」他對門人說,「快請!」    
    劉基、宋濂迎到了院中柏樹下,李醒芳行了師生大禮說:「學生來打擾先生們,實在不恭。」    
    劉基說,想必為了楚方兄事而來,並說他們也正商議營救一事。    
    李醒芳說:「有二位前輩鼎力,楚方有望了。」    
    劉基說:「未必。」說著把李醒芳請進客廳,延入客座。    
    劉基對李醒芳說,不救出楚方來,心上會永遠愧疚。皇上盛怒,幾乎當廷殺死他,這個無人敢過問的鐵案,翻也難。    
    李醒芳說他有一件東西請二位老師過目。他拿出一本《荊楚會詠》,雙手奉上。    
    宋濂一看,說這本書他有。這是女才人楚方玉所做呀,他想起來了,楚方在殿上說過,楚方玉已死,楚方是她弟弟。這樣看來,他有姐姐的書就不奇怪了。    
    李醒芳苦笑著告訴他們,楚方即楚方玉,楚方玉就是楚方啊!    
    劉、宋二人大驚,怔了半晌,劉基問:「這麼說,她是女扮男裝?」    
    李醒芳點點頭。    
    宋濂不禁搖頭歎息,她也太能惡作劇了。她若不出事,當廷中個狀元、榜眼,怎麼收場?豈不是欺君大罪?    
    「現在也是欺君之罪呀。」劉基說,「你我二人這樣嚴格查驗,竟讓一個女孩子混入鄉試,又過了會試,你我也是罪莫大焉。」    
    宋濂說:「且不說這個了,我倒覺得拼上老命,也要救出楚方玉來,不能讓第二個蘇坦妹死在皇上刀下。」    
    劉基在屋裡走動著,認為有了轉機,她既是名震天下的才女楚方玉,倒是有了一線希望,皇上也會顧及名聲,當年錯殺了一個蘇坦妹,他已十分後悔,他是當美人禍水殺的,而忽略了她是個文人。如果知道了楚方玉的身份,他會手軟的。    
    宋濂覺得首先得有人告知皇上真情,這也是一關。    
    「那只有你我去了。」劉基說,「你我可以代表萬千儒雅的文人。醒芳,你也出面,你有你的獨到之處。」他指的當然是為朱元璋畫像的事。    
    宋濂說他為皇上畫的像皇上十分滿意,這很難得。一張畫,從牢中救出四位畫師,也許同樣能打動皇上放了楚方玉。    
    李醒芳點了點頭,說:「我試試看吧。」    
    李善長歸隱田園,胡惟庸順利地當上了丞相,汪廣洋與他並列相位,他因素來膽小怕事,並不爭權,朝政無形中悉歸胡惟庸,他的真正得力助手是中書右丞陳寧。這不只因為他們是並稱於世的陳烙鐵和胡剝皮,他們的氣味也相投,到了無話不說的地步。    
    這一天,胡惟庸把陳寧請到家裡喝酒,沒有別人在場,談的也是私房話。    
    陳寧最佩服的人是胡惟庸,讚佩他能屈能伸,做事不動聲色,沒人能挑出他的毛病來,對人十分苛求的朱元璋對他都沒有微詞,這容易嗎?所以一端起酒杯,陳寧就用力與他碰了一下,說他總算熬到這一天了,他為丞相高興。    
    胡惟庸說得更親切,說他們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居高位更危,不見得是好事。李善長怎麼樣?楊憲又怎麼樣?都是前車之鑒。    
    陳寧注意到,皇上和從前打江山時不大一樣了,疑心日重。那個傳臚楚方雖話說得有些尖刻,可畢竟是一番好意呀。    
    「這事千萬別再議論。」胡惟庸囑他要格外謹慎才行。禍從口出,那個後生小子吃虧還不是吃在嘴上了?文武大臣各司其職,哪有你置喙的地方。他又說起劉基、宋濂不會袖手,二人是主考,不會不救自己的得意門生。    
    陳寧對劉伯溫可沒什麼好感。陳寧為李彬的事專門跑到朱元璋的行在去求情,情沒求下來,卻遭到了劉基上疏抨擊,把他和李善長一樣視為枉法之徒,為這事陳寧耿耿於懷。    
    陳寧說,可恨劉基,專門在背地裡嚼舌頭,他提醒丞相得小心他點。    
    胡惟庸說:「我和劉伯溫關係甚睦,他對別人刻薄,對我還好。」    
    陳寧冷笑。胡惟庸問:「你為什麼這樣笑?」    
    陳寧說:「他背地裡一樣說你壞話。如果不是皇上有主意,你這丞相根本當不成。」    
    胡惟庸將信將疑:「有這事?他說我什麼?」    
    陳寧說:「他對皇上說,汪廣洋、楊憲為相,還算不上為害國家,幹不好也幹不壞,惟這胡惟庸最不能用。」    
    胡惟庸很緊張,問:「他何所指?」    
    陳寧告訴胡惟庸,他說你是大臣裡最聰明的一個,聰明到可以讓別人完全不防備的地步,即使你把白的說成黑的,別人還以為是天經地義。這如同拉車,別人拉,或拉不動,或不用力,胡惟庸會把車給你拉翻了。    
    「這老東西如此可恨!」胡惟庸恨恨地說完,又問這是誰傳出來的?    
    「徐達呀!」陳寧說,「皇上用你為相,趁徐達回京時問了他的意見,徐達也說了你壞話,皇上便把劉伯溫的話告訴徐達了,徐達又告訴了陸仲亨,陸仲亨是徐達小時候的鄰居。」    
    胡惟庸知道陸仲亨和費聚都是皇上小時候一起放過牛的同伴。不會說假話給朱元璋栽贓。    
    「不可不防。」陳寧說,「都是皇上耳目。」    
    「說反了。」胡惟庸說,「皇上的親信,該是我們的朋友啊。」    
    陳寧會意地笑了起來。    
    三杯酒落肚,宮裡有旨意下來,讓他立刻去面見皇帝。胡惟庸忙跳起來,先用薄荷水漱口,去掉酒氣,然後更衣,坐了轎進宮。    
    其實朱元璋叫他只是為哪天再舉行廷試的事,胡惟庸便說回頭與主考商議一下,選個吉日,二人都閉口不談楚方的事,彷彿從沒發生過什麼事。    
    走出奉先殿,迎面碰上了達蘭,胡惟庸站住,問候了一聲:「真妃娘娘大安。」    
    達蘭眼前一亮,說:「低著頭走路,像等著撿元寶似的。人都說,仰脖的老婆低頭的漢,是最不好對付的。」    
    胡惟庸小心應對說:「娘娘真會開玩笑。」    
    達蘭說:「我還沒恭賀你呢,當了丞相了,一手遮天了。」    
    胡惟庸說,都是托娘娘的福啊。為皇上差遣,哪敢造次呀。    
    達蘭說丞相真會順情說好話,又問他這是去幹什麼了?    
    他說皇上叫他上來是為殿試的事,太子朱標又想畫像。一聽說畫像的事,達蘭又埋怨開了,說請來了李醒芳為皇上畫像,也不告訴她一聲,也不讓她見見,她說胡惟庸是故意的,難道他不知道自己與李醒芳有舊嗎?    
    胡惟庸拍拍自己腦門,說自己忙忘了。其實他才沒忘呢,他是有意瞞她。萬一她見了李醒芳,萌起非分之念,弄出事來,他胡惟庸不是要吃不了兜著走嗎?    
    達蘭知他滑頭,也不強他,問太子怎麼想起畫像來了?


第三部分 皇上張榜不是招賢,而是招湯第62節 潭王長得像我還是像皇上

    胡惟庸說:「這不是嗎,太子看我請的畫師給皇上畫的像畫得好,太子也要畫一張,我方才是送畫師去了。」    
    「太子是準備登極時用吧?」達蘭陰陽怪氣地說,「皇上青春正富,是不是太急了點?」    
    「娘娘可別不知輕重,」胡惟庸忙解釋,「太子不過是看著好玩想畫張像而已。    
    達蘭說:「丞相眼睛別光往上頭瞧啊!怎麼不想著讓畫師給我們潭王畫一張啊?」    
    胡惟庸說:「這個容易,早說呀,回頭我關照畫師,看潭王什麼時候方便。」    
    達蘭高興了,他答應了就好,只要李醒芳來給潭王畫像,達蘭就有機會與他相見了。她總有一種錯覺,覺得當年李醒芳在她面前那麼恭謹,不越雷池半步,不是因為李醒芳不懂得她的心思,而是懼怕陳友諒。說起李醒芳,她就興奮,達蘭眼裡流露出明顯的留戀之情,說:「丞相別忘了,約個時間,請李醒芳到仁和宮來。」    
    胡惟庸說:「放心吧,這點小事辦不好,還能當丞相嗎?」    
    其實胡惟庸是在敷衍她,想盡快脫身,而達蘭卻在打胡惟庸的主意,畢竟是他把自己弄到朱元璋這裡來的,如今他又手握重權,今後要謀求大事,必須有他助一臂之力才行啊。    
    李醒芳給太子朱標畫過像後,胡惟庸又找上門來,要他為七歲的潭王朱梓畫像。李醒芳並不知道朱梓是達蘭的兒子,因楚方玉陷入牢中,他心情不好,他推了好幾天,無奈胡惟庸三次登門來請,只好違心再次進宮。    
    胡惟庸親自引著李醒芳走進達蘭的仁壽宮。李醒芳說:「這可是最後一次了,下不為例。我不是賣藝的,更不是宮中的御用畫匠,這麼多妃子、皇子、公主,若都叫我畫起像來,我怎麼受得了?」    
    胡惟庸說:「給潭王畫像,我不搭人情,有人領你情。」說罷嘻嘻地笑,李醒芳正想問,已有管事太監來接了。    
    潭王早在等候了,他活潑可愛,濃眉闊口,有股子英武氣。胡惟庸和李醒芳進來,潭王朱梓問:「他是畫師嗎?」    
    胡惟庸說:「是的,他很有學問,是今科的進士,不光會畫像。」    
    朱梓便坐到了太師椅中,擺了擺姿勢,說:「你可別把我畫丑了啊!」    
    李醒芳一邊擺畫架一邊不住地打量朱梓,心中犯疑,便忍不住和胡惟庸交換目光,胡惟庸卻避開了。李醒芳說:「潭王殿下放心,這麼英俊的小伙子,怎麼能畫丑呢。」他上去為他正了正姿勢,說:「眼睛往前看,對,對,你累了就說一聲,咱們就歇一會兒。」    
    方纔他所以犯疑,是因為猛然一見朱梓,覺得這張臉太熟了,對了,他想起來了,這不是從陳友諒臉上剝下來一樣的嗎?胡惟庸不會看不出來,他無視自己的交流就有鬼。    
    這時達蘭親自端了水果來,人未到笑聲先到:「李畫師一向可好?」    
    一聽這聲音,李醒芳大驚,忙站起來,直視著達蘭,說:「達蘭……」    
    達蘭說:「我不認識什麼達蘭,我是真妃。」    
    狐疑的李醒芳看看她,又看看胡惟庸,說:「真是世事難料啊。」    
    達蘭問:「你成家了嗎?和那個才女楚方玉還唱著天河配嗎?」    
    李醒芳沒有出聲,低頭去調顏色。他早已感受到了達蘭那火辣辣的目光,過去不能兜攬,今天更是,原因是一樣的,名花有主,這主又是有生殺予奪大權的。    
    達蘭便坐在他側後方看他作畫。她說李醒芳給她畫的畫,她一直帶在身邊,到她寢宮看看就知道了,掛了滿牆。    
    李醒芳停下筆,看了她一眼,說:「你看,分別才幾年,娘娘的孩子都這麼大了。一看就是個絕頂聰明的孩子。」    
    達蘭的眼圈紅了一下,說:「是呀,時光催人老啊,我都老了,是不是?」又往前挪了挪椅子,離李醒芳只有一步遠,他聞得到從她身上飄來的脂粉香味。    
    李醒芳只得把畫架向後撤了半步。    
    胡惟庸適時地說:「皇上在奉先殿等我呢。」他顯然想盡早溜掉。    
    「不至於忙到這份兒上吧?」達蘭說,「我想請二位吃頓便餐,二位都是故交了。」    
    胡惟庸說:「娘娘請他吧,我真的不行。京城正在疏浚城壕,本來用的是農夫,皇上去看過,說農夫泡在水裡一天六個時辰,太苦,讓我草擬個辦法,用罪囚來替補呢。」    
    達蘭說:「那丞相快忙去吧,別誤了公事,叫皇上把你也當成罪囚罰去修城壕。」    
    胡惟庸哈哈一樂,趁機溜走。    
    李醒芳在勾輪廓。達蘭問:「你看,潭王長得像我還是像皇上?」    
    李醒芳嚇了一跳,不知她為什麼問起這個,他無法回答,盡量不去看她:「我這人就是不會看這個,我看,像皇上也像娘娘,既有皇上的威儀,也有娘娘的俊美。」他只能這樣支吾搪塞。    
    「你倒會說話。」達蘭問他這七八年過得怎麼樣?和那個楚方玉成親了嗎?問他怎麼不回答?    
    李醒芳歎了口氣:「別提了,她冒犯了皇上,下到大牢裡去了。」    
    「為了什麼?」達蘭問。    
    李醒芳不願多說只扼要告訴她,楚方玉在廷試時對策,說皇上有三大過失,讓皇上在大臣面前很失面子。    
    達蘭皺起眉頭來說:「廷試?她一個女人怎麼能參加廷試?哦,她女扮男裝?」    
    李醒芳說,可不是,從院試、鄉試到會試,她全闖過來了,沒想到在皇上面前翻了船。    
    「叫皇上識破了?」達蘭忍不住驚呼,那皇上一定喜歡上她了,才藝雙絕的人,普天之下不多見啊。    
    李醒芳說:「皇上倒沒識破她是女人,她在對策時勸皇上不要把皇子都封王,以免日後埋下骨肉相殘的悲劇,皇上怪她離間骨肉。」    
    一聽說楚方玉反對分封王子,她火了,發洩說,這才叫活該!連我都不饒她!封不封皇子,是皇上自個兒的事,要她多嘴。該!活該!女人有才就成了怪人,她有什麼過人之處,讓你這麼鍾情,等了這麼多年也不嫁你。    
    李醒芳說出實情,方才本想求達蘭在皇上面前說幾句好話,救她出來呢,沒想到達蘭卻這樣幸災樂禍地說她。    
    達蘭說:「你希望我救嗎?」    
    李醒芳說:「算了,你也不方便。」    
    朱梓說:「你倒快畫呀,我坐得腰都酸了!你們原來認識?」    
    達蘭看了李醒芳一眼,說:「你不是見過我的畫像嗎?都是這位畫師畫的呀。」    
    李醒芳不再多言,專心作起畫來。    
    宮中的報更梆子已在敲三更了,朱元璋尚無睡意,他不睡,雲奇和殿上的大小太監都不敢去睡,老老實實在廊上廊下守著。    
    朱元璋從魚龍海龜紫檀筆筒中抽出筆來,叫人在一方端硯上研好墨,開始寫紙條,不時地往屏風上掛。    
    影子在門外一閃。朱元璋叫:「雲奇,進來。」    
    雲奇走了進來說,皇上在辦公,沒敢打擾,問他要吃點夜宵嗎?    
    朱元璋說:「等一會兒再說,現在不餓。你去皇覺寺看如悟了嗎?」    
    「沒有啊。」雲奇說,「心裡想去,也沒時間啊,哪敢離開皇上半步啊。」    
    「如悟是糊塗蟲,他也只能當燒火僧。」朱元璋說,「你若想去看看他,就准你幾天假,好歹在一個粥鍋裡吃過幾年僧飯。」    
    「謝皇上。」雲奇心裡熱乎乎的,也替如悟高興。    
    朱元璋問:「朕讓你畫的圖,畫完了嗎?」    
    朱元璋要他畫的其實是個關係圖,是朝中勳臣、國戚之間的紐帶關係,朱元璋怕裙帶關係主宰了朝政,他必須心中有數,才不會受蒙蔽。    
    雲奇說:「快了。皇上要那個幹什麼呀?再說了,皇上想知道誰是誰的兒女親家,誰是誰的七大姑八大姨的,問問他們自己不就清楚了?為什麼叫我偷偷地打聽?做賊似的!」    
    朱元璋虎著臉問:「你告訴別人了?」    
    雲奇說:「我那麼傻,你早不要我了。」    
    朱元璋笑了,說讓他畫,自然有他的道理。知道了臣子們的親屬關係,用人時、審訊時便可迴避。他自然沒有點破更深層次的憂慮。    
    「我懂了。」雲奇說,其實他未必真懂。    
    朱元璋站起身,走動著,伸伸胳膊以緩解一下緊張,順口問:「又有誰給你送禮了嗎?」    
    「每天都有。」雲奇說單子都抄給皇上了呀。    
    朱元璋說:「以前朕不准你收任何禮,今後你可以收。」    
    雲奇說:「皇上讓我當貪官?」他的眼睛瞪得老大。    
    朱元璋說:「朕讓你收,你又來報告給朕,你就不是貪官了呀。你明白他們堂堂的侯爵、伯爵、一品大員,為什麼巴結你嗎?」    
    雲奇說:「知道,我是狗尿苔不怎麼樣卻長在了金鑾殿上了,因我是陛下跟前的人,他們以為我在皇上面前能說上話。」    
    朱元璋問:「你能說上話嗎?」    
    「不能。」雲奇說,「皇上能聽我的嗎?所以我一次都沒說過。」    
    朱元璋說:「他們再求你說什麼,你可以應承下來,告訴朕就是了。」雲奇答應了一聲:「哎。」


第三部分 皇上張榜不是招賢,而是招湯第63節 真真的鳩佔鵲巢

    雲奇的不可小覷,最先是陳寧看出來的。那天陳寧和胡惟庸一起被朱元璋召到御前,談的是徵調罪囚服勞役的事。    
    當他二人奏事畢走出奉先殿時,胡惟庸說起徵調罪囚修城壕之事挺麻煩,叫陳寧和工部、刑部好好商議一下。    
    陳寧點點頭,又詭秘地說:「有一個人不可小瞧。」    
    「誰?」胡惟庸問。    
    「那個瘸子呀。」陳寧說。    
    「是呀。」胡惟庸最驚奇的是親眼看到雲奇能在奉先殿裡用皇上的文房四寶練毛筆字!朱元璋卻並不責難,還糾正他的筆順呢,這尋常嗎?    
    據陳寧訪察,皇上常差雲奇幹事,上次把李丞相、楊中丞家泔水弄出來的事,就是他幹的。    
    胡惟庸也風聞朝中好多人巴結他,給他送銀子,卻不知他收過沒有。    
    陳寧也不摸底。收的人不會承認,送的人也不會露底,良心賬。他說:「丞相是說……」    
    胡惟庸一笑,沒有深說下去。    
    陳寧擔心弄出個宦官專權的局面,國家就要受害了。胡惟庸說他杞人憂天。宦官專權在歷史上屢見不鮮,那必定是皇帝昏庸。像朱元璋這樣精明的帝王,會有不虞發生嗎?    
    他的分析,陳寧很是服氣。    
    就在他們議論雲奇特殊時,雲奇正呆在奉先殿裡。    
    朱元璋把手中的筆放在硯台上,問雲奇:「你還練字嗎?字寫得怎麼樣了?」    
    雲奇沒時間練,只偶爾臨臨帖。    
    「你寫幾個字朕看看,有沒有長進。」朱元璋移過硯台。    
    雲奇拿起筆,寫了個「趙錢孫李」,又寫了個「皇帝萬歲」。朱元璋說:「寫寫珍珠翡翠白玉湯。」    
    雲奇他沒想到皇上讓他寫湯名,就笑了:「皇上還想這湯呀!上次差點吃了泔水,聽說又是那個狂徒這回犯上?這回皇上不會再饒他了吧?」    
    「當然不會。」朱元璋說,「可一可再不可三。」    
    雲奇果然在紙上寫下「珍珠翡翠白玉湯」七個字,看得出是臨顏體,卻很幼稚,放下毛筆,他洋洋得意地望著朱元璋,等待誇獎。    
    朱元璋忽然變了臉,把筆洗拿起來沖雲奇臉上一潑,墨汁在雲奇臉上頓時橫流,朱元璋罵道:「狗才,你給我跪下!」    
    雲奇也不敢擦臉,委屈地跪下:「皇上,我犯了什麼過呀!字寫得不好,皇上也不用發這麼大火呀!」    
    「你給我閉嘴!」朱元璋說,「你說,誰叫你四門貼告示,矯朕諭旨徵召會做白玉湯的人?」    
    雲奇說:「皇上真神啊!你怎麼猜到是我寫的?除了馬二,沒別人知道啊。」    
    朱元璋說:「你真要氣死我了。」    
    雲奇忽然回過味來,說:「啊,皇上怪不得讓我寫白玉湯這幾個字,皇上是對筆體呀。」他說他是看陛下想這白玉湯想得吃不下東西,看皇上可憐,才想起這個招兒來的,哪曾想惹來一個送泔水的呀,害得皇上吞了一口泔水。    
    朱元璋說:「到現在你還糊塗!朕不是因為吃了一口泔水而恨你,你知道嗎?你是敗壞了朕的威名,敗壞了朕的聲望!」    
    「這有什麼!」雲奇想不通,皇上想要一碗白玉湯又怎麼了?不應該嗎?怕人說你嘴饞?    
    「這是荒唐的事!」朱元璋被他弄得啼笑皆非,告訴他,只有無道昏君才能幹出這樣的事來。    
    雲奇這才慌了:「那怎麼辦呀!若能挽回,我去死也行。」    
    「死就用不著了,朕也不忍心。」朱元璋說,「這樣好不好?你從明天起,自己跪到午門外去示眾三天,讓天下人知道,你是因為私自做主,替皇上貼白玉湯的告示而受罰的。」    
    「行,別說三天,十天也行。」雲奇恨不能盡早洗刷了皇帝的壞名聲。    
    朱元璋說三天並不好熬,叫他明天早上,多吃幾碗飯,以免餓得挺不住。    
    「沒事。」雲奇說,他叫馬二偷著趁晚上沒人時給他送幾個包子就行了。    
    朱元璋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又到了李醒芳進宮畫像的日子,天下著雨,好在達蘭派來接他的轎子擋風又遮雨。當轎子抬到午門外時,他無意中瞥見宮中御前常見的太監雲奇頸後插著牌子,在那裡示眾。    
    他叫停轎,一打聽才明白是為了私自出皇榜征珍珠翡翠白玉湯的事。李醒芳心裡想,這朱元璋果然機關算盡,有一套真本事,這樣大張旗鼓處罰太監,一來昭彰他的公允,不徇私,不護短,更主要的是巧妙地洗刷了他的壞名聲。    
    這種壞天氣,雲奇跪在那裡,可真受罪,落湯雞一樣。他身後立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字:四品內使監雲奇,擅自假冒皇帝名義佈告四方徵求珍珠翡翠白玉湯,自罰示眾三天。    
    過往的市民都圍過來看。馬二化裝成百姓湊過來小聲問:「餓壞了吧?我煮了三個雞蛋。」    
    雲奇說晚上沒人時才能吃。過去兩天了,很快就挺過去了。    
    馬二告訴他惠妃的娘病重,正缺人,也許皇上用得著他,提前讓他回去。    
    「你不懂,」雲奇說,「我在這兒跪著,就是幫皇上爭面子呀。」馬二搖搖頭,他不明白。    
    李醒芳正要走,胡惟庸的轎子過來了,停在了雨中。李醒芳又動了好奇心。    
    胡惟庸的侍從替他打著傘,來到雲奇面前,胡惟庸說:「你可以起來了,我已在皇上面前為你求了情下來。」    
    雲奇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說:「不會吧?」    
    馬二說:「丞相會騙你?」    
    李醒芳真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堂堂的丞相來看望一個御前太監?是胡惟庸過於精明還是過於傻?當然只能是前者。    
    胡惟庸命從人:「扶他起來,送到咱們家,給他弄點好吃的,將養將養。」    
    雲奇說:「不行,皇上會找我的。」    
    「有我呢。」胡惟庸說,「這點面子皇上會不給我嗎?」    
    李醒芳在仁和宮一直畫到黃昏時分。天放晴了,露出臉的夕陽把西天根的一塊塊烏雲都燒得紅彤彤的了,太陽落了平地,明天該是個好天氣。    
    大廳裡燈火齊明,只有畫師和朱梓在,幾個宮女、太監躲在一邊看熱鬧,朱梓坐在椅子裡早不耐煩了,扭動著身子說:「你這麼笨啊!還能不能畫完了?我不畫了。」說著跳下了地。    
    李醒芳只得依他:「好好,潭王先到園子裡去玩一會兒,快好了。」他畫的像已經看出眉目了。    
    朱梓跑了出去。    
    這時胡惟庸悄然走來,站在李醒芳身後,仔細端詳了半天,突然說:「像,簡直太像了!簡直是從陳友諒臉上剝下來的一般。」    
    李醒芳嚇了一跳,回過頭來,說:「丞相在說什麼呀?」    
    恰在這時達蘭走來,聽見他們交談,又停住了步,隱在屏風後聽。    
    胡惟庸說:「你沒看出潭王長的像誰嗎?」    
    李醒芳不想惹事,就說他看不出來。    
    「你滑頭。」胡惟庸說,「我才見過陳友諒幾面,都看出來了,你和陳友諒那麼熟,你會看不出來?」    
    李醒芳這才坦言,剛一見到潭王時,也吃了一驚,真是太像陳友諒了,半點都不像朱元璋。難道……    
    胡惟庸說他扳著手指頭算過,這孩子按達蘭到皇上床上的時間推算,提前了一個多月,真不知道是怎麼瞞過皇上眼睛的,皇上那麼精明的人會看不出潭王不像他嗎?他不會算日子嗎?    
    「也有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的。」李醒芳說,何況皇上並沒見到過陳友諒什麼樣,也就不會起疑心。至於提前出生,七個月、八個月的都有,並不奇怪。    
    胡惟庸冷嘲熱諷,幸虧她生的孩子沒封太子,否則可是天大的笑話了,朱氏江山叫亡國的陳友諒後人繼承了。真真的鳩佔鵲巢!    
    李醒芳問:「這事你會告訴皇上嗎?」    
    胡惟庸才不多事!又沒法做滴血驗親,陳友諒死了,死無對證,真假只有達蘭一個人知道,誰敢亂進讒言?發昏了,去說這事?    
    他們的對話讓屏風後的達蘭聽了個真真切切,初時她又驚又怕,又氣又恨。萬一這兩個知情人把這話當著朱元璋捅出去,不是天塌地陷了嗎?後來冷靜一想,他們不敢,即使朱元璋相信了,也不會承認,那是家醜,他能讓家醜外揚嗎?不管怎樣,這兩個知情人總是對她構成潛在威脅的人,不除掉,就得籠絡為自己的人,才能萬無一失。


第三部分 皇上張榜不是招賢,而是招湯第64節 斷送了女兒的一生

    她不懼李醒芳,他是個謙謙君子,而口蜜腹劍的胡惟庸就很難說了。達蘭已下決心變害為利,把胡惟庸征服過來,變敵為友,甚至是自己的幫手。大的計劃一時難以想出來,眼前也要鎮唬住他才行,封住他的口。    
    這樣想了,達蘭走了出來,笑著說:「丞相來了?正好,飯都備好了,有好酒,不成敬意,今天二位可得賞光啊!」    
    李醒芳說:「我真的有事,我得走了,過幾天我把裱好的畫像送來。」說著收拾畫筆。    
    胡惟庸說他更不行了,他是順路來看看李先生畫得怎麼樣了,天快黑了,這時候不出宮,擔不起責任啊。    
    達蘭恨恨地說:「胡惟庸,你等著——」她一扭身走了。胡惟庸拉了李醒芳一把,說:「快走。」    
    郭惠做了一個噩夢,夢見她和藍玉一起抓著井繩吊在黑咕隆咚的深井中,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有人拚命把他們往上搖,當井繩全部繞到轆轤上時,他們露出了腦袋,卻發現搖轆轤的是面目異常猙獰的朱元璋,郭惠恐怖地大叫一聲,咚一下跌到冰涼的深井中……    
    她嚇得驚醒過來,沒來得及琢磨這奇怪而又可怕的夢,聽見有人在咚咚地擂門,忙叫宮女去開門。原來是她娘的貼身宮女領著幾個太監站到了門外。宮女一邊點燈一邊說:「娘娘,太夫人不好了,讓你快過永壽宮那邊去呢。」    
    郭惠忙著穿衣服,她問:「去告訴皇上了嗎?」    
    宮女回答,這麼晚了,又不知皇上在哪個宮裡,也不敢四處去驚動啊。    
    郭惠穿上鞋,說:「快走。」宮女、太監們提著燈籠在前面走了。    
    一口氣趕到永壽宮,郭惠跑到張氏臥房,只見幾個御醫和一群宮女圍在張氏床前,正在給她灌藥,張氏牙關緊閉,已氣息奄奄。    
    郭惠撲到床頭就哭了:「娘,娘,你怎麼了?」    
    御醫上來制止說:「娘娘別這樣,你這一哭對病人不好。」郭惠便強忍著悲痛,坐到床邊拉著母親的手低聲飲泣。    
    馬秀英和郭寧蓮也都來了,站在床前催促太醫想辦法。    
    馬秀英把太醫拉到一邊問,究竟要不要緊?    
    御醫也沒把握,病人年紀大了,又是痰厥,一口氣上不來,也就過去了。看看這副藥下去,如痰通了,就不要緊了。    
    張氏喉間忽然咕嚕嚕作響,御醫臉上露出喜色,說:「有痰了。」忙拿痰盂上去。    
    御醫從張氏喉嚨裡引出一口痰來,她的臉色立刻紅潤了,且睜開了眼。她環顧一下屋子裡的人,說:「又把你們驚動了,快去睡吧,我沒事。」她真的掙扎著坐了起來。    
    郭惠忙拿了個枕頭靠在她背後。    
    馬秀英過去問:「娘,好點嗎?喝口水吧。」    
    她用勺舀了點水喂到她口中。    
    郭惠說:「這麼晚了,你們都歇著去吧,我在這陪著娘。」    
    馬秀英說:「那都先回去吧。」    
    人們陸續走了。    
    郭惠坐在小凳上,頭伏在床頭母親腳下,屋子裡只有母女二人了。張氏的手輕輕撫著女兒的頭髮說:「我這病,說不上什麼時候,一口痰上不來就見你爹去了。」    
    「娘,你別嚇唬我。」郭惠說,「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有娘這麼一個親人了,你若走了,我可怎麼活呀。」    
    「傻丫頭!」張氏說,「娘也不能跟你一輩子呀!皇上對你好就行了。」    
    郭惠說:「都是我爹糊塗,留了那個遺囑,斷送了女兒的一生。」她說著說著眼中湧出淚來。    
    張氏知道女兒並不願嫁朱元璋,是強扭的瓜。    
    張氏立刻辛酸地落淚了:「你別怨你父親,要怪,都怪娘一時沒主見。」    
    聽這話裡有話,女兒問:「娘,怎麼會怨你呢?」張氏又不說了。停了一下,張氏又說:「貪圖什麼虛名,是娘害了你!當個貴妃又怎麼樣?自從他納你為妃,又接連封了十幾個,說不定日後還要封多少。娘這不是害你守活寡嗎?倒不如嫁個平常人,小門小戶和和美美地過日子,吃糠咽菜心裡也舒服啊。」    
    女兒不知母親為什麼這麼說,她說:「我誰也不怨,就是這個命了。」    
    張氏說:「娘活不了幾天了,我這一生沒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父親的事,我就要去地下見他了,我怕他怪我,我不敢去見他呀。」說到這裡,張氏又傷心地流起淚來。    
    這引起了郭惠的警覺,她問:「娘,你有什麼大事瞞著我?」    
    「還不是遺囑的事!」張氏說,她臨死前說出來,女兒原諒了娘,娘才好到陰曹地府去求她爹原諒啊。    
    郭惠呼的一下站了起來,一時她全都明白了,兩眼可怕地瞪著,說:「娘,根本沒有那個遺囑,對不對?」    
    張氏又有幾分後悔囁嚅地說:「也不能說完全沒有。皇上說是你爹對他說的,沒來得及寫下來。」    
    郭惠怒不可遏地說:「於是你們合起伙來弄了一份假遺囑來騙我,對不對?」    
    張氏又心疼又慚愧地抱住女兒,嗚嗚地哭起來。    
    郭惠推開了母親,這一瞬間,她眼裡充滿了仇恨,她站到窗前,那裡是梳妝台,她發洩地用胳膊一掃,化妝品稀里嘩啦地滾了滿地。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剛剛放晴的天又變了臉,雷聲風聲夾雜著冷雨,雨水擊打著荷塘裡的荷葉,發出空洞的音響。郭惠任雨水淋頭,她在雨中茫然地走著,走著。    
    不知過了多久,馬秀英帶幾個太監來了,撐著傘,用埋怨的口吻說:「到處找不著你!你怎麼在這?娘方才過去了。」    
    郭惠眼前的雨絲、荷塘、木橋全都旋轉起來,她竟然傻笑了一聲,咕咚一下栽倒地上。太監們忙上來攙扶。    
    朱元璋得了一件寶,是宋朝淳化年間留存下來的《淳化閣帖》,他如獲至寶,因為《淳化閣帖》的第一卷裡收的是帝王書,他動了心,也想日後在本朝錄輯一卷帝王帖,劉基嘲笑他的字不行,他偏要練練。    
    他正在臨帖,劉基一副山民打扮進來了,他是來向朱元璋辭行的。此前朱元璋已恩准他回青田去料理老妻的喪事,還破例賞了他一百兩紋銀,朱元璋為他妻子一直未能到南京來隨劉基享福而感到愧疚。    
    劉基向朱元璋說:「謝謝皇上恩典,我明天就回浙江老家去辦老妻的喪事,今天特來告辭。」    
    朱元璋說:「快去快回,你知道,你是朕須臾不可離開的人啊。」    
    劉基說陛下過去有李善長,後來有楊憲,現在有汪廣洋、胡惟庸、陳寧,自己此時用不上力,已是個可有可無的人。    
    朱元璋很不自在地說:「你是譏諷朕,還是發心中怨氣?」    
    劉基說:「我是什麼秉性,皇上又不是不知道。」朱元璋見他坐在那裡沒有走的意思,就問:「你還有事嗎?惠妃母親的喪事要辦得風光些,朕不能不去照應一下。」這等於是下逐客令,他怕劉基行前又提什麼令他為難的事。    
    劉基說:「我記得陛下讓我尋找江南才女楚方玉的下落。」    
    「找到了?」朱元璋的興奮表情旋即為失望所取代,他說:「她不是死了嗎?」    
    「她沒有死。」劉基說。    
    「在哪裡?快代朕去請!」朱元璋說他親自去請也不為過。    
    「有皇上這句話就行了。」劉基用意不明的笑令朱元璋提高了警覺性,「你什麼意思?」    
    劉基說這楚方玉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朱元璋仍然沒轉過彎來:「近在眼前?在南京嗎?」    
    劉基說:「在南京,在刑部大牢裡。」    
    朱元璋瞪起眼睛愣了半天,忽有所悟,又驚又喜地問:「你是說,是那個楚方?她本來就不是楚方玉的弟弟,她就是楚方玉?」    
    劉基笑道:「正是。」    
    朱元璋意識到楚方玉是女扮男裝時,驚奇她真有本事瞞天過海,她也瞞過了劉基和宋濂兩位主考官了嗎?還是你們本來就聯手作弊?    
    劉基說:「我們也沒看出來。如果知道她就是楚方玉,我們也無須讓她走科舉之路了。」    
    朱元璋轉而又憤怒了,方纔他是出於情,現在是理智佔了上風,他表白自己雖愛才,還是不能原諒她。    
    劉基說:「皇上說過,江南楚蘇,你殺了一個,如找到另一個,一定善待她……」    
    朱元璋說:「不要說了,這女人夠可惡的了!女扮男裝,壞朕第一場科考,離間朕骨肉,用泔水湯奚落朕,她存心跟朕過不去。」    
    劉基說:「她在文人騷客中名聲很大,皇上是不是……」    
    朱元璋說:「你不用以文人壓朕!朕不怕這個。名聲大又怎麼樣?朕喜歡了、高興了,把它當花兒擺一擺,不高興了,什麼也不是。」    
    朱元璋拂袖而去。劉基呆在那裡半晌沒回過味來。


第三部分 皇上張榜不是招賢,而是招湯第65節 她才真正後悔了

    朱元璋的岳母張氏的靈柩選在城外雞鳴寺暫厝,待滿一年後再運到滁州去與滁陽王郭子興合葬。    
    郭惠在母親寄靈的殿前跪著,淚流雙行,馬秀英過來勸她:「起來吧,人死又不能復活,哭壞了身子。」    
    郭惠說:「我娘說她對不起我……」    
    「你說些什麼呀。」馬秀英吩咐幾個小太監備轎,快攙惠娘娘上轎回城去。    
    小太監馬二答應著要走。郭惠說:「我再坐一會兒。」    
    馬秀英勸道:「皇上早就走了。」    
    「又不是他娘,他走不走和我有什麼關係?」郭惠冷冷地說,「姐姐你們先請回吧,我要在寺裡住上幾天,陪陪我娘,這以後我還有機會來陪我娘嗎?」說著又哭。    
    後趕來的郭寧蓮見她哭得可憐,又是母女真情,不忍心違拗她,就讓寺院裡收拾出一間淨室來,讓她盡盡孝心。    
    馬秀英在猶豫,這若出點什麼事,誰擔得起責任啊?    
    郭惠頂撞說:「我死了我自己命短,也怪不得別人。」    
    馬秀英有點氣惱:「你這麼任性。」    
    郭寧蓮說:「行了,我做主了,馬二,你挑四個內使,兩個奉御,兩個典簿留下,萬春宮的宮女也留下,三天為期,再來接她。」    
    她這麼說了,馬秀英只好順水推舟地就依了寧妃。    
    朱元璋從雞鳴寺送靈回來,並沒注意到郭惠有什麼反常,女兒哭娘,總是真情悲切的,他也不知道郭寧蓮准許郭惠留宿寺院的事,他因為要召見李醒芳,便急著趕回了奉先殿。    
    朱元璋很高興地接待李醒芳。朱元璋說:「你中了三甲,朕想來想去,把你留在翰林院當編修吧,這雖是個閒職,卻能讓朕時常有機會見到你。」    
    李醒芳當然聽候聖裁,他說自己本來也是個閒人,閒人供閒職正合適。    
    「聽你這話,並不滿意。」朱元璋說,「過一年半載,你願意的話,不是不能外放。」    
    朱元璋這次召李醒芳進宮,是敕命他為朱元璋的列祖列宗一一畫像,因此對他格外禮遇。李醒芳這樣主動帶了畫架、畫布來,也有自己的小算盤,想藉機為楚方玉求情。連劉基都碰了釘子,楚方玉的大名也居然沒有打動朱元璋,使李醒芳感到渺茫,卻也不能放棄這最後一次機會。    
    李醒芳拿出卷筆簾,打開,又擺好了畫架,問:「不知畫皇上的列祖御神像,可有什麼依據?」    
    朱元璋說:「只能憑朕說了。朕之父淳皇帝,朕能講出長相來,祖父裕皇帝、曾祖恆皇帝,乃至高祖玄皇帝,那只有憑你的想像去畫了,要畫出忠厚相來就行,不一定非要威儀。」    
    李醒芳坐下來,說:「就先請皇上說說淳皇帝的相貌吧。」    
    朱元璋說:「長臉,臉色發紅,不像朕是單眼皮,耳朵也沒朕的大,不過也比別人的大……」    
    李醒芳差點笑出來,朱元璋又說:「個子沒朕高,腳大。」    
    李醒芳說:「畫不著腳。」    
    朱元璋乾脆說:「你看著畫吧,往好了畫,反正沒有幾個人知道朕父親淳皇帝長得什麼樣。」    
    李醒芳又收起了畫筆,既無真人可借鑒,那也就沒必要在宮裡畫了,他說等他回去畫好了再呈獻皇上。    
    朱元璋說:「也好。」    
    李醒芳發現龍案上有一個剛寫的字條,楚方後面又寫了個楚方玉的名字,又用硃筆重重地勾了一下。李醒芳說:「有一件事,臣想稟告皇上。」    
    「什麼事?」朱元璋立刻發現了李醒芳的目光在那張紙條上掃來掃去的,他明白了,說:「是不是為楚方玉求情?那就免開尊口吧。劉伯溫的面子比你要大吧?朕已經嚴辭駁回了。她女扮男裝屢次奚落、戲弄朕,這種女人朕絕不輕饒。」    
    李醒芳說:「看在她當年在陛下落入困境時給過您珍珠翡翠白玉湯的情面上,放了她吧。」    
    「朕感激她姐姐,與她無關。」朱元璋堵他說:「朕不能愛屋及烏。」    
    看來只好打出最後一張王牌了,李醒芳叫了一聲「聖上」,剛要開口,朱元璋毫不客氣地大手一揮,不准他說下去,他不能意氣用事,只得周旋下去,再找機會。    
    朱元璋已經不耐煩了。他問起了另外一件事,他聽說太子和潭王都請他去畫像了?芽他說這話時皺著眉頭,顯得很不高興。    
    李醒芳說:「是。」    
    「以後再有人讓你畫,你推到朕這兒來。」朱元璋果然很不滿意,連列祖列宗準備供奉在太廟裡的御影還沒畫好呢,哪輪到他們。    
    李醒芳說:「是。」    
    接下來他們談到了繪畫,從漢代的畫像磚說到北魏的摹崖石刻,也說起清明上河圖,朱元璋雖不懂畫,當了皇帝後也喜歡收藏了,也知道些皮毛,他和所有的當權者一樣,也是喜歡附庸風雅的。    
    氣氛一輕鬆下來,李醒芳感到機會來了,他並不刻意地為楚方玉申辯,只是唉聲歎氣。朱元璋問他為何歎氣,他才委婉地告訴朱元璋,楚方玉不但是江南女才子,她就是那個獻珍珠翡翠白玉湯救皇上一命的人。說是她姐姐,是她隨口編的,不然她怎麼會知道那罐子裡湯的來歷呢?芽皇上要殺她,不是把恩人殺了嗎?芽    
    朱元璋又是一個吃驚,他沉默了半晌問:「她真的就是救朕的女孩?芽」    
    李醒芳點點頭,哪有那麼巧,姐妹二人眉間都有胭脂痣?芽    
    朱元璋說,時間久了,已記不清她的模樣,只記得非常好看。他有點心軟了,長歎了一聲,說:「她為什麼屢屢與朕過不去呢?芽」    
    李醒芳說她清高孤傲慣了,行為處世與常人有別,她上殿獻湯以及說皇上三大過失,話說的雖不中聽,卻是出於一片忠心,忠言逆耳呀。    
    朱元璋有點動心了,他說:「她本人為什麼不來找朕求饒?芽」    
    「她寧可死也不會的。」李醒芳說:皇上殺一個楚方玉,如秋風掃落一片樹葉,很容易,但皇上得不到什麼。    
    見談話有了轉機,李醒芳也自信了,談鋒甚健,言語中閃爍著機智和博學的光芒。    
    朱元璋問:「朕放了她,又會得到什麼?芽」    
    「得到人心。」李醒芳說,天下人會說皇上愛才,愛到寬大無邊的地步,甚而惠及有損帝王尊嚴的人;會說皇上從善如流,聽到逆耳的話,儘管不對也以禮相待,抓錯了人,自己來放。    
    朱元璋說:「你也很厲害呀,你和劉伯溫聯起手來,這是逼朕下罪己詔啊。」話不中聽,卻並不嚴厲。    
    李醒芳接著說服他,天下有那麼多文人墨客,有那麼多秉筆直言的史家,這段佳話在他們筆下必能流傳後世,一個君主君臨天下幾十年,留下什麼都不重要,名聲是第一的。    
    朱元璋被折服了,這話說到他心裡去了,他太在乎史家那支筆了。他說:「你很有辯才,劉伯溫沒辦到的事,你輕易地辦到了。」他順手抓起桌上那勾了硃筆的字條,說:「朕答應了,放人。」    
    「我替楚方玉,替天下讀書人謝皇上。」李醒芳真誠地跪了下去,兩目含淚。他的秉性和清高的品格,注定他的膝蓋輕易不彎,他為了楚方玉,向朱元璋屈膝了。    
    朱元璋抬抬手,讓他起來,說:「但她既已現女兒裝,仕途是走不得了。哪天你帶她來見朕。」    
    李醒芳說:「那她不會來。」這話很令朱元璋意外。    
    朱元璋驚訝地問:「朕對她有不殺之恩,她清高到連來謝恩都不願的地步嗎?芽」    
    李醒芳說:「皇上何不把人情做到底,何不把禮賢下士的風度做到極致呢?芽」    
    朱元璋哈哈大笑:「太過分了。好吧,朕回頭具個紅帖子,請她來赴宴,你來作陪,如何?芽」    
    李醒芳笑了,可以說他收到了全功。    
    這個時候的楚方玉正在刑部大牢裡受著煎熬,她料定自己必死,前幾天劉基和宋濂來看她時,她只求給她紙筆,對於劉基來說,這不難辦到,他說了,別人不敢駁。    
    臭蟲滿牆爬,蚊子撲面,在這樣惡劣的環境裡,楚方玉仍能靜下心來寫字,這令牢子們驚訝。    
    一燈如豆,楚方玉膝上鋪著紙,牢子們不知她在寫著什麼。    
    門外兩個牢子喝著酒、吃著菜在議論:「這人夠呆的了,死到臨頭了還有閒心寫字兒?選」    
    另一個說:「給他送紙筆的劉大人更呆。這時候倒送點吃的呀,也做個飽死鬼。」在他們想來,劉大人是連皇上都敬三分的人,一句話不就把人救出去了嗎?芽    
    頭一個牢子說:「你管那麼多幹什麼?芽塞給你手裡銀子就行方便吧。」銀子是李醒芳出的,怕楚方玉受苦,其實有劉基的關照,又聽說他是差點中了狀元的人,不使銀子,牢子們也不敢虐待。    
    靜寂的夜裡,躺在乾草鋪上,望著漆黑的房頂,楚方玉覺得自己很無謂,她本以為朱元璋起自貧寒,得到江山不易,又實行了那麼多肅貪便民的政令,他是能有一番作為的。這是楚方玉肯於折腰入仕的原因,原本以為她用重槌擊響鼓,會得到朱元璋的賞識,卻不料他如此偏狹,竟說她「離間皇上骨肉」,看起來,種地的畢竟是種地的,扶不起來的天子,她鄙棄他。這麼一想,心早灰了,為自己這樣輕率地殿上獻策而自我菲薄。    
    她不會屈膝折腰去求生,她惟一對不起的是李醒芳。他們是一對畸形的戀人,相交相知多年,卻沒有談婚論嫁,李醒芳早有此意,楚方玉卻不樂意,她不想學李清照,詞填得那麼好,還不是丈夫的附屬品,跟著丈夫忽而開封,忽而江南,楚方玉更看重特立獨行。    
    直到生命終結之時,她才真正後悔了,後悔自己讓李醒芳白等了,她建立在沙灘上的一切,學問、功名和愛情都隨著風雨襲來,流沙一樣坍了,什麼都不剩。    
    後半夜,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忽聽一陣腳步聲,還有牢子問話、開鎖聲,楚方玉在黑暗中睜開眼,暗想,是大限到了嗎?芽她心裡一陣淒楚,連向李醒芳道別的機會都沒有了。她忙爬起來換衣服、梳頭,她不能狼狽上路。    
    聽牢子們吵嚷的內容,她聽明白了,奉皇上特諭,無罪開釋。這太具有戲劇性了,會是真的嗎?芽還是在夢中?芽


第三部分 皇上張榜不是招賢,而是招湯第66節 你忠於誰

    這分明不是夢。李醒芳提著燈籠不是來接她了嗎?芽    
    角門吱呀一聲開了,幾個牢子送了楚方玉出來。楚方玉二話沒說,就向李醒芳走來。    
    「等等,」一個口眼歪斜的牢子攔住她,「懂不懂規矩?芽就這麼走了?芽」    
    楚方玉說:「皇上放人,你還敢攔?芽」    
    小牢子見來硬的不行,忙賠笑說:「我們吃這碗牢飯的,也不容易。」    
    李醒芳把早準備好的一貫錢遞給牢子。牢子嫌少說:「這就打發了?芽」    
    楚方玉索性往回走:「若覺得不夠本?熏那你們再把我關回牢裡去,多要銀子,讓皇上拿錢來贖。」    
    牢子們全沒脾氣了,見他們揚長而去,往地上啐了一口,說:「真倒霉?選」    
    楚方玉和李醒芳走著,她深深吸了口氣,說:「你夠神通廣大的了,居然讓皇帝老子刀下留人。」    
    「你還說呢?選」李醒芳說,「不光是我,劉基、宋濂也都在竭盡全力救你。你呀,本來我警告過你,批評朝政是給老虎捋鬚子,老虎高興了可能舔舔你的手,可它翻了臉,會一口吃了你。」    
    楚方玉笑道:「老虎已經翻了臉,怎麼又鬆開了利爪呢?芽」    
    李醒芳告訴她最終打動了皇帝的,還是救了他一命的珍珠翡翠白玉湯。這麼看,朱元璋還是念舊講點良心的。這也多少讓楚方玉的心動了一下。    
    楚方玉說:「你把我女扮男裝的事說漏了?芽」    
    「紙裡包不住火呀?選」李醒芳說是劉基先說破了,不說她是與蘇坦妹齊名的才女,能打動朱元璋嗎?芽    
    楚方玉說:「你多事,那我怎麼辦?芽」    
    「還你女兒身啊?選」李醒芳說,「朱元璋還下了帖子請你赴宴呢。」    
    「誰答應的誰去。」楚方玉說,「你又多事。」    
    「人家放了你,這點面子也不給嗎?芽」李醒芳說,「走,我們先到禮賢館去謝劉、宋二位先生,劉基要回浙江奔喪,也許已經走了。」    
    蕭瑟秋風的晦暗之夜,更為淒涼的是雞鳴寺裡守靈的郭惠。    
    鐘鼓之聲悠揚,誦經之聲時斷時續。    
    雞鳴寺內外靜悄悄的很少有人走動。    
    馬二和幾個小太監在淨室門口上夜。馬二對打哈欠的小太監不斷告誡,要精神點,這可不比在宮裡,萬一有個什麼閃失,可要砍腦袋的。    
    淨室裡陳設簡單而乾淨,郭惠望著黑漆漆的窗戶心神不定。她在屋子裡煩躁地走來走去,她恨朱元璋,此時到了恨字已不能表達的地步了。    
    母親在彌留之際說了真話,那是怕死後靈魂得不到安寧的一次懺悔呀。    
    不管母親出於虛榮還是懼怕朱元璋的皇威,事實上她和朱元璋聯手出賣了郭惠,賣了她的身,賣了她的自由和愛情。倘若母親把那個秘密帶到棺材裡去也罷了,她偏偏要良心發現,偏偏要把女兒的心再一次放到烈火上去烤?選    
    直到這時,她才不得不原諒藍玉了。在皇帝的淫威下,張氏都如此懦弱,何況一個普通的臣子?選漫長的黑夜裡,她想了很多,她想到了報復,怎樣報復朱元璋?芽叫他戴綠頭巾?選她先時被自己這惡意的構想嚇了一跳,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學壞了?芽後來她想見藍玉的心情越來越急迫了,那滋味倒真的像大火烤著她的心,她明白,這慾望絕不是源於想報復朱元璋,而是她隱藏在心靈深處的情愫,那是割不斷的。    
    此時她似乎什麼都顧不得了,她甚至沒有想到藍玉會怎麼想,更沒考慮後果。經過一番內心的折磨後,她終於下了決心,走到門口去,伸出頭叫小太監馬二。    
    馬二馬上跑過來:「哎,娘娘有事嗎?芽」    
    「你進來?選」郭惠說了後,縮回頭來。馬二忙從門縫擠進來。    
    郭惠回手把門從裡面鎖死了。這舉動讓馬二多少有點吃驚。    
    郭惠走到窗下的燭台下,用剪子剪了燈花,頭也不回地問:「馬二,我對你怎麼樣?芽」    
    「好啊,」馬二說,「長這麼大,沒吃過的點心,沒嘗過的水果,都是在宮裡吃的,又都是娘娘您賞給我的。」    
    「光記住吃?選」郭惠說,「沒出息?選」    
    「不光記吃?選」馬二說,「我伯伯眼瞎了,找到宮門外,宮門使死活不讓見,您開恩讓我去見了伯父,還給了他十兩銀子。」    
    郭惠說:「你記著就行。我問你,你忠於誰?芽」    
    「忠於皇上啊?選」馬二張口就來,但他馬上發現了郭惠的眼神不對,便改口說:「也忠於娘娘您,是雲奇把我領到宮裡來的,他的話說一不二。」    
    「小滑頭?選」郭惠說,「你最忠於誰?芽」    
    馬二眨眨眼,說:「娘娘您是我的主子呀,我這不是分在萬春宮裡當差了嗎?芽能胳膊肘往外拐嗎?芽」    
    郭惠說:「我讓你辦的事,你能不告訴第二個人嗎?芽」    
    「能。」馬二說,「讓它爛在肚子裡。」但馬上又反問:「連皇上問也不能說嗎?芽」    
    郭惠肯定地點點頭:「誰知道也不能讓他知道。」    
    馬二咬咬牙說:「天哪?選那我得豁出這條命了。」    
    郭惠說:「你咬緊牙關,搭不上命,你若想兩邊買好,皇上不處死你,我也會殺了你。」    
    馬二說:「娘娘,我起毒誓還不行嗎?芽」    
    郭惠說:「你當我面起。」    
    馬二想想,跪下說:「老天在上,娘娘讓我辦的事,我若說出去,不是人。」想想,說:「不是人,也不能是狗哇,這不算。我……我下輩子還得叫人割了那東西當太監。」    
    郭惠撲哧一下笑了,露出了好看的一對酒窩,她說:「你若真有來世,說什麼也別當太監了。行了,方纔我是跟你說著玩的,我讓你辦的事,也許沒那麼要緊,你先給我送封信去。」她所以又把話往回拉,怕嚇著了他,反而毛手毛腳壞了事。    
    馬二用力吐了口氣:「天哪,我以為娘娘叫小的殺人放火呢,原來是送封信。」    
    「送信也不能讓人知道。」郭惠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封信來,令他連夜送到貢院街藍大將軍府上去,見不到他本人不能交,有別人在場也不能交。    
    馬二說記住了。他家在貢院街,他去過。    
    郭惠從桌上拿起一盒點心,說:「分給守夜的那些饞小子吃吧。」    
    馬二樂不可支地說:「我替他們謝娘娘。」    
    馬二騎了匹快馬進城,幸好他隨身帶著宮中的腰牌,才順利地叫開了城門,他沿著朱雀大街左彎右拐,轉過騾馬市、關帝廟,來到貢院街,看見藍府的大門了。    
    三間黑漆大門緊閉,只有標識著官銜的四個大宮燈在風中搖晃,散射著一片紅光。    
    他抓住銅門環沒命地叩,總算把門房驚動起來了,先時以為是皇上有急事,一問是個普通送信的,嘴裡咕嚕著不情願,馬二口氣又大,信不肯轉交,非藍玉親手拆不可,無奈,門房只得去報告管家。    
    馬二坐在門口的石獅子上等待著。    
    小角門開了,一個管事人探出頭來,問:「送信的呢?芽」    
    馬二坐在石獅子座上動也不動,說:「在這呢,藍玉到底出不出來呀?選」    
    「你這小太監口氣夠大了,」那管事的說,「藍將軍的名諱是你叫得的嗎?芽」    
    馬二從石獅子上跳下來,盛氣凌人地說:「不見,是不是,那我走了,你告訴他,可別後悔。」    
    「等等,」角門又開了,這回是藍玉親自出來了,他走到馬二跟前,打量他一眼,說,「小公公真是從娘娘那來?芽」    
    「我說了沒用。」馬二說,「有信為證啊。」    
    藍玉這才說:「你跟我來吧。」把馬二領入藍府院內。    
    藍玉沒把馬二領到客廳或書房裡去,只把他領到了上夜人住的門房裡,藍玉不想驚動家裡的人。他吩咐門房的上夜人先都出去。那幾個門房披上衣服乖乖走了。    
    馬二走進門房,打量藍玉一眼,存個心眼,說:「你是誰呀?芽」    
    藍玉說:「小公公不是找藍玉嗎?芽我就是藍玉呀?選」    
    馬二說他肯定不是藍將軍,不然怎麼會把他帶到這門房裡來?芽他上李丞相府,都讓到客廳坐呢。    
    藍玉急忙解釋,深更半夜,如到書房或客廳去,多有不便,他說他真的是藍玉。    
    這時管家進來了:「老爺,明早上朝的轎子、朝服都備好了,您還過目嗎?芽」    
    藍玉搖搖頭,問馬二說:「這回信了吧?芽」並伸出手來:「信呢?芽」    
    馬二卻不交,目視著管家。    
    藍玉笑了,揮揮手,管家出去了,馬二才從靴掖裡抽出信來交上。    
    藍玉打開信,看了後,顯得有幾分猶豫,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字跡無疑是郭惠的,從前他們書來信往說不上有多少次。藍玉也知道她母親張氏仙逝的事,藍玉雖托故沒有去送殯,一百兩銀子的奠儀早早送過去了。他所以不露面,是怕見郭惠,單獨見尚可應對,大庭廣眾,她又在悲慟中,萬一有什麼不妥,事關重大。那次他吊在轆轤繩上在井底的經歷,什麼時候想起來都後怕。當時只要朱元璋向井裡一探頭,他的命,還有郭惠的命,登時休矣,自己送了命怪不得別人,連帶郭惠喪命,他的良心何安?芽人家都當了皇帝貴妃了,你又來打擾人家幹什麼?芽當初在瓜州渡,你幹什麼去了?芽    
    那麼今天呢?芽可是郭惠主動寫信來要他去雞鳴寺相會的,信上雖只寥寥數語,也可體味到紙短情長的一片心。他該怎麼辦?芽讓已經熄滅的情火復燃?芽萬一燒掉了自己也燒掉了郭惠怎麼辦?芽萬一是圈套又怎麼辦?芽    
    他想的太多了,越想越拿不定主意,心早飛到了雞鳴寺,可膽子不為他做主。    
    藍玉明知故問,娘娘住在雞鳴寺?芽    
    馬二說在為老太夫人守靈。    
    藍玉又問跟她的人都有誰?芽    
    馬二說,除了內使、奉御、承薄,就是幾個宮女,他看出藍玉膽小,就拍胸脯,有事衝我說,我是娘娘手下最大的管事人。他有點瞧不起藍玉,還叫個大男人、大將軍,人家惠妃娘娘是女流,做事都敢作敢當,他卻前怕狼後怕虎的,熊?選馬二雖是個太監,年齡漸大,也猜出他們之間有男歡女愛的情絲勾連著,不然他不會這麼顧前顧後的,惠妃也不會讓他起誓發願。    
    藍玉想了想,讓馬二先回去,說自己隨後就到,叫馬二在雞鳴寺山門前接他。    
    馬二答應了,告辭後打馬出城。


第三部分 皇上張榜不是招賢,而是招湯第67節 尋找良機逃之夭夭

    等待的滋味是難熬的。郭惠聽了馬二的稟報,立刻心跳耳熱起來,全身的血都恨不得全湧到臉上來,燒得她雙頰通紅,連馬二都看出來了,說娘娘臉色好看。    
    郭惠叫宮女舀了一盆冷水,把滾燙的臉埋在冷水中,好半天才濕漉漉地抬起來,一點也沒降溫,一臉的水珠混合著淚水……她坐在宮女擺出來的梳妝鏡前,叫兩個宮女為她上妝。宮女們都很奇怪,哪有半夜三更上妝的道理?芽卻又不敢發問。    
    上好了妝,她打發宮女、小太監們都去休息,只留馬二一個心腹在淨室外打更。    
    外面已報三更,鐘鼓之聲和誦經聲漸漸沉寂下去了。雞鳴寺裡奇靜。    
    郭惠呆坐窗前,外面偶爾有點響動,她都要側耳聽聽。    
    門外台階上守夜的宮女和小太監困得東倒西歪。    
    藍玉始終沒有來,她的心懸到了喉嚨口,心慌得不行,真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山門外,馬二可憐巴巴地坐在山門柱子底下,望著漆黑的大路盡頭。困得不行了,便拉一拉自己的耳朵。    
    藍玉不是不想來,馬二走後,他就叫管家把兩匹馬備在院子裡。    
    藍玉卻在客廳昏暗的陰影中走來走去,下不了決心。終於他對門口的管家說:「把馬牽回馬廄,不出去了。」    
    管家答應一聲。當藍玉聽見馬蹄聲漸弱時,又推門衝了出來,叫:「等等。」    
    管家又命人把馬牽了回來,管家目視著藍玉等命令。    
    藍玉又改變了主意,命他騎馬到雞鳴寺去,看看有沒有什麼異樣的動靜。    
    管家的不明白,老爺指的是什麼?芽    
    「笨?選」藍玉說,「有沒有兵?芽有沒有埋伏?選一句話,是不是圈套。」    
    管家的點點頭,牽馬出了院子。    
    藍玉心緒煩亂地在地上走著。    
    他不能不防。朱元璋是個機警過人、手段毒辣的人,在他與郭惠的悲歡離合愛情紐帶上,處處留下過朱元璋的鞭痕和刀傷。朱元璋又是個多疑的人,郭惠偏偏是個不計後果、不善於掩蓋內心感情的人,萬一朱元璋從她那裡發現了郭惠心猿意馬的痕跡,設下圈套來誘捕他,他貿然趕到雞鳴寺,豈不是去送死?芽別看字是郭惠寫的,如果皇帝的御刀架在她脖子上,讓她寫什麼她都得寫呀。    
    郭惠沒有盼來藍玉,她又氣又恨又怨,全都夾雜在揮之不去的情愛中,她痛苦已極。    
    不知什麼地方傳來雞啼聲,而且一雞引來百雞鳴,很快此起彼伏地叫個不停,像有萬千隻雞在啼鳴。    
    伏在梳妝台上睡著了的郭惠滿臉淚痕。她驚醒過來,已是旭日滿窗了。    
    她呆呆地坐著,淚水又流下來。    
    門輕輕開了,宮女托著洗漱用具進來了。    
    郭惠煩躁地說:「出去,都出去?選」    
    宮女們嚇得放下洗臉盆,悄悄溜了出去。    
    藍玉也在感情的烈火裡受著熬煎,他也一夜未眠,眼裡網著血絲。    
    管家回來了,藍玉問他怎麼樣?芽    
    管家說他在雞鳴寺前前後後蹲了兩個多時辰,除了上夜守更的和尚,沒見到什麼外人,只有一頂宮中的軟轎放在院子柏樹下。    
    藍玉跺腳失悔歎了口氣,埋怨他蹲那麼久幹什麼?芽怎麼不早回來。    
    管家的小心地問:「將軍現在就去雞鳴寺嗎?芽」    
    藍玉脫口說道:「大白天去見鬼呀?選」    
    管家的感到莫名其妙,退了出去。    
    藍玉一陣陣心疼、後悔,心疼郭惠白白等了一個晚上,說不定氣成什麼樣子;後悔自己膽子太小,竟不如一個女兒家敢作敢為。    
    藍玉如坐針氈,好歹熬到了天黑,二更時分就備好了馬。    
    郭惠卻徹底心涼了,不相信有奇跡發生了,他不敢來,是早該料到的,瓜州渡他的嘴臉還沒領教嗎?芽可他為什麼冒死闖到萬春宮去呢?芽說起來那膽子不小,可稱「色膽包天」了呀?選    
    停放著張氏靈柩的後配殿裡陰森森的。郭惠一個人披頭散髮地坐在棺材前,任淚水洗面。    
    馬二悄悄走了進來,站在她身後,替她難過,又無法分憂。    
    郭惠感到了他的喘息聲,回過頭來,看了馬二一眼,說:「你一夜沒睡吧?芽快去睡一覺吧。」    
    馬二懂事地說:「娘娘不更是一夜沒合眼嗎?芽那個王八蛋沒來?芽」他斷定,郭惠恨藍玉,在他看來,藍玉真的是個狗熊,是一攤扶不上牆的狗屎。    
    郭惠反倒嚇了一跳,問:「你罵誰呀?芽」    
    「還有誰,誰叫娘娘不痛快,我罵誰,我罵藍玉呀?選」馬二接著數落,他叫個什麼男子漢,老鼠膽?選狗屎?選    
    望著馬二那三分稚氣的仗義樣,郭惠好不感動,她問:「你小小年紀,懂得怎麼回事嗎?芽你為什麼罵他?芽」    
    馬二說:「娘娘對他好,他不敢來,他忘恩負義,是不是?芽」    
    「你可別亂說呀?選」郭惠心裡想,他怎麼敢來?芽從前,我未嫁之時,他都嚇住了,何況現在?芽都是我自作多情。他轉對馬二解釋說,其實,什麼事也沒有,她只是想問藍將軍幾句話。    
    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芽馬二反覺得娘娘看扁了他,低估了他的忠誠,心裡挺不是滋味。    
    馬二卻說:「娘娘,我雖夠不上個男人了,可我不傻,我明白是怎麼回事。我既然發過毒誓了,日後就是把我切成一千段、一萬段,也不會從奴才嘴裡掏出半句話的。」    
    郭惠把馬二情不自禁地摟過來,淚水漣漣地說:「他真的不如你呀。」    
    「娘娘別想不開,」馬二說,「你若發話,我帶人去揍他個龜孫子,替你出氣。」    
    「你打人家幹什麼?選」郭惠說,「你知道藍玉是誰嗎?芽常遇春的三十萬大軍全歸藍玉統帥了,除了徐達,沒有人能超過他了,日後封王拜相,都是指日可待的。馬二,若你是他,你肯丟了這些嗎?芽」    
    馬二說:「我不懂,我不知道。」    
    郭惠拍了他一下,苦笑了。她說的都是真心話,到了此時,她的心已經灰到了極點,連她捨得托付全部感情的人尚且如此,這世上還有什麼她值得留戀的呢?芽    
    胡惟庸從奉先殿台階上下來,有一個熟悉的女人聲音在叫他:「胡相國別來無恙啊?」    
    胡惟庸一回頭,見是達蘭,馬上恭恭敬敬地站住,「是真妃娘娘啊!我在這給你請安了。」    
    達蘭說她有點小事想麻煩丞相,正想打發人去請他,正巧碰上了,他問胡惟庸能到她那坐一會兒嗎?    
    胡惟庸顯然有所顧忌,向奉先殿望望,沒有馬上回答。達蘭說:「你望著奉先殿看什麼?皇上一天到晚忙著貼紙條,哪有工夫看著你?」    
    胡惟庸說,皇上本來就博聞強記,又加上每天把事無鉅細要辦的事情寫成紙條,這一來輕重緩急,紋絲不亂。    
    「你真會說話。」達蘭說,「怪不得你這麼快就爬到了丞相寶座上。你把我從鄱陽湖上拐來的時候,你還是沒入流的芝麻官吧?」    
    胡惟庸不好認真,只是笑了笑。    
    「敢不敢來呀?」達蘭叫板地說,他若怕有瓜田李下之嫌,她就先上殿去稟明聖上。    
    這一來,胡惟庸只好跟她走了:「好吧,那就到真妃娘娘處討茶吃了。不過我真的瑣事纏身……」    
    「你以為我會把你留在仁和宮裡養起來呀!」達蘭哈哈一樂,弄得胡惟庸好不尷尬。    
    胡惟庸走進仁和宮大廳,第一眼就看見李醒芳為朱梓畫的像,已裱好,掛在了正面牆上,畫得生氣勃勃,活潑可愛。旁邊有幾張是從前李醒芳為達蘭畫的,個個嫵媚動人。畫像下面擺著松石綠地粉彩雙耳瓶和粉彩雲蝠紋賞瓶。達蘭先在上面坐了,說:「請坐吧,丞相大人。」    
    胡惟庸說:「我還是站著的好,不敢放肆。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達蘭說:「胡惟庸,你是不是以為我應當感謝你呀?」    
    胡惟庸說:「我怎麼敢有這樣的奢望!娘娘好了,我胡某人高興。」    
    達蘭說,有奢望也說得過去呀。她不過是亡國之君的女人,是他胡惟庸費盡心機把她弄來,總算沒有餓死街頭,又當了皇妃,生了皇子,她還不該感激他嗎?    
    胡惟庸忙表白,這都是娘娘的福氣,是上蒼所賜,他胡惟庸可不敢冒功。    
    達蘭說:「其實我也不欠你了。你把我當成美人獻給了你的主子,買你主子歡心,你當了丞相,你夠本,我也夠本,是不是?」她又大笑起來,笑得門外的太監宮女頻頻向裡張望。    
    胡惟庸大有毛骨悚然的感覺。他雖不知她想幹什麼,卻也感受到了她的厲害,他說:「娘娘如果沒事,我走了。」    
    「忙什麼!」達蘭衝門外太監叫,「去看看梓兒從文樓書房裡下課回來了沒有?」    
    小太監答:「回來了,都進了宮門了。」    
    胡惟庸說:「啊,是潭王下學了?」    
    這時剛剛散學的朱梓在小太監引領下,走了進來,恭恭敬敬向達蘭問候了一聲:「母妃安好。」    
    達蘭提示兒子這兒還有胡丞相呢。    
    朱梓又說:「丞相好。」    
    胡惟庸沒話找話,恭維說,聽宋先生說,潭王書念得好,聰明得很,很有當今皇上之風。    
    「你這樣認為?」達蘭有點揶揄地說。    
    朱梓說了句:「我要換衣服去了。」便向他的房子走去。    
    達蘭有意地看著朱梓的畫像,像是很平淡地問胡惟庸:「你看潭王的像畫得怎樣?」    
    胡惟庸心裡一驚,這是個敏感的話題。他走過來裝作很認真地看了看,稱讚潭王很有神韻,透著天真、睿智,畫的和真人一樣。    
    達蘭說不想聽他誇讚,只問丞相看他長的像誰?    
    胡惟庸回答得很快,很肯定:「當然是像皇上了!」這是不能有半點差池的。    
    「像哪個皇上啊?」達蘭咄咄逼人地問,「是像當今皇上啊,還是像陳友諒啊?」她流露出一臉陰險。    
    胡惟庸嚇了一跳,忐忑地看了達蘭一眼,說:「娘娘這玩笑也開得嗎?」    
    「你別在這兒裝蒜!」達蘭說,「玩笑不是我開的,你不是在背地裡議論,說潭王長得和陳友諒一模一樣嗎?」    
    胡惟庸嚇壞了:「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這樣說,胡惟庸怎麼承受得起!你這不是往死路上推我嗎?」    
    達蘭冷笑:「現在知道害怕了?分明是你把我們母子往死路上推,怎麼又倒過來說呀。」    
    胡惟庸說:「我真的沒說過,若說過,嘴上長疔。」    
    達蘭說:「早晚得長疔。那天李醒芳來畫像,你和李醒芳不是背著我這麼議論的嗎?隔牆有耳,你大概想不到,我當時就在屏風後,聽了個一清二楚。你還想抵賴嗎?」    
    胡惟庸一下子冒汗了,有氣無力地解釋說:「都是李醒芳胡說八道,不是我的意思。」    
    他可實在不敢小看這女人了,她竟這樣有心計!他現在明白,今天達蘭是有預謀地向他興師問罪的。不過暫時還弄不明白她的目的是什麼?是嚇唬嚇唬他,讓他三緘其口,別在背後嚼舌頭?有這種意圖,胡惟庸也真的很後悔,他是走一步都要量量步子大小的人,那天怎麼會那麼輕率地與李醒芳背地裡議論這樣敏感的話題呢?這不,招禍來了?    
    看來,他只有認錯,才可息事寧人了。    
    這時達蘭又換上了輕鬆的笑臉,叫宮女端上來一些蜜餞果,她說是她親手做的,還親自用小銀勺舀了一點玫瑰蜜餞送到胡惟庸口中叫他品嚐,胡惟庸嚇得連連後退,她早已把蜜餞塞到了他口中,下巴上還粘了一小塊,她笑著說掛幌子了,又伸出纖纖細指替他在臉上抹了去,弄得他心慌意亂。    
    他一直在尋找良機逃之夭夭。


第三部分 皇上張榜不是招賢,而是招湯第68節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達蘭卻不放他走,她仍然糾纏著朱梓像誰的話題,不管胡惟庸怎樣否認。    
    達蘭說:「你還嘴硬!你不是連我提前一個月生下潭王都算準了嗎?你不是嘲笑皇上那麼精明卻甘心戴這個綠頭巾嗎?你為什麼不去提醒皇上啊?你不去,一會兒我去提醒皇上,有本事你當皇上面把這話再說一遍。」    
    看來是來者不善啊,如果一再示弱,她會以為自己怕她。於是胡惟庸也改用強硬戰術。    
    胡惟庸站起身,也冷笑道:「你若有膽量鬧出來,你還有命嗎?你自己怎麼回事,你不知道嗎?」這一手也是殺手鑭,達蘭愣了一下。是啊,懷了別人的孩子,卻向朱元璋瞞報,還要冒充是正宗龍子,連篡姓奪權的罪名都安得上的,事情犯了,那她和梓兒還不是要粉身碎骨嗎?    
    但她不能示弱。她並不怕胡惟庸揭發此事,那他也逃不了干係,她的目的是把手握大權的胡惟庸鎮住,把他拉到自己身旁,甚至讓他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為梓兒將來坐江山當馬前卒。    
    達蘭說:「鬧大了,大不了皇上廢了我,打入冷宮,或者處死。可你也完了,我的丞相,你還有命嗎?你把一個有身孕的女人送給他,你這叫忠嗎?你明知道串了種,潭王不是朱元璋的,你在背地裡嚼舌頭,不去報告,這叫忠嗎?」    
    胡惟庸沒想到這女人如此老辣,他和解地說:「我保證不說,算了,反正抖出去魚死網也破了。」    
    「那可不一定。」達蘭說,「我會在皇上在仁和宮最銷魂的時候奏你一本,看他會信誰的。」    
    胡惟庸的汗越出越多:「娘娘何必跟我過不去呢!」他深信她什麼都幹得出來,在被窩裡吹枕頭風,抵得上千軍萬馬,胡惟庸怎能不甘拜下風?他恨達蘭,真是應了俗語——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皆猶可,最狠婦人心,一點不假。眼下必須與她妥協,相安無事才好。但達蘭認為還沒有徹底把他拿下馬,攻勢仍舊凌厲。    
    達蘭冷笑又往下編,她甚至可以說,她來到皇上跟前時,曾對胡惟庸說過,她肚子裡已經有了陳友諒的孩子,不方便。而胡惟庸卻說沒事,七個月、八個月生下來的常見,也許這正是替陳友諒悄悄奪回江山的機會呢!    
    胡惟庸簡直氣昏了,猛地抓起板凳想往達妃頭上砸,但板凳停在了半空。達蘭根本不懼,抱著肩說:「砸呀!怎麼又膽怯了?」    
    胡惟庸還是軟了,乖乖放下凳子。他說:「你說吧,你想幹什麼?要我幹什麼?」    
    達蘭說:「這還像人話。我告訴你,胡惟庸,在這件事上,你別想躲清淨,你我是坐在一條船上的人,我下水,你也別想身上不濕。」    
    胡惟庸說:「是。」    
    達蘭說她忍辱負重活下來是為了什麼,他應當清楚。    
    胡惟庸裝傻:「我明白,人生一世,誰不是為了榮華富貴?」    
    「為了江山。」達蘭加重語氣命令他從今往後要在皇上面前不斷地吹風,說潭王好話,說他是治國平天下的英才,想法讓皇上廢了太子立潭王。    
    胡惟庸說:「你真敢想啊。太子沒有大過,誰敢輕言廢立?況且廢長立幼是古來大忌,就是皇上要干,大臣們也會群起反對。你這胃口太大了,打死我也不敢貿然應承。」    
    「你不是首輔,不是大臣的頭嗎?」達蘭說。    
    胡惟庸試圖澆滅她的邪念,就是大臣們閉嘴,皇上也不會輕易走這一步棋。朝野上下都知道,皇上認為太子太心軟,太仁慈,恐將來鎮不住邪!他最中意的是老四燕王,說燕王才真正有他自己的影子,長的像,做派像,為人處事都像。可就是這樣,也只能嘴上說說而已,豈敢動真的?那是犯了皇家大忌。    
    達蘭退了一步說暫時也不逼他,潭王才七歲,也不著急。稍大一大,她要胡惟庸想辦法說服皇上,盡快讓他到長沙封地去,叫胡惟庸給他物色幾個奇才,像劉伯溫那樣的,當潭王的左右臂。並說胡惟庸心裡有他沒他,她都會知道。最後辦成辦不成,一半是天命,另一半就看他了。    
    事到這一步,胡惟庸只好應承說:「我都答應,正如你所說,這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慢慢來吧。」他這也是想盡快脫身的辦法。    
    達蘭早看透了他的心思,她步步緊逼,胡惟庸沒有辦法,只好應付、敷衍,這並不表明他會死心塌地為她賣命。萬一有個風吹草動,他為了保全自己,會像拋棄一雙破鞋一樣把達蘭扔出來,他們之間本來沒有什麼牢不可破的同盟,是她一廂情願逼出來的。    
    她忽然想,必須真的讓他下水,上到她自己這條船上來,要完蛋一起完蛋,不容他有抽身而退的機會。想讓梓兒當皇帝,替陳友諒報仇,沒有鐵腕丞相鼎力支持,那是難以想像的。    
    除了恫嚇,她還有什麼武器?她有的,具有魅力的只有美人的肉體了。她一想到這,渾身燥熱起來,她決定再設一個粉紅色的陷阱,於是非留他喝點酒不可。    
    胡惟庸百般不肯,推說有事,達蘭急了,又說了些不管天不管地的話,胡惟庸只得虛應故事,答應吃她一餐飯。    
    達蘭用了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招法。當年胡惟庸用蒙汗藥麻翻了達蘭,讓朱元璋睡了她,把生米煮成了熟飯;今天,酒過三巡,達蘭也同樣麻翻了胡惟庸,並且在打發走太監宮女後,把他弄到床上,脫了個精光。    
    第二天早上,當胡惟庸醒來時,覺得身旁有一個滑膩的赤裸女人,一股香粉氣直噴他的臉。他一看,自己竟睡在了仁和宮從前朱元璋睡過的龍床上,達蘭伸著粉嫩的臂膀正摟著他呢。    
    這一驚非同小可,胡惟庸幾乎是絕望地叫了一聲,坐起來,而達蘭像個抓到了獵物的獵手一樣,正望著胡惟庸得意地笑呢。    
    胡惟庸想找衣服穿,他說:「你太無恥了!」他聲稱自己是被麻翻了的,她想陷害他。    
    光著身子的達蘭說:「你說得清嗎?」她馬上要叫太監宮女們進來,她豁出去了,也不叫胡惟庸有好下場。胡惟庸軟了下來。達蘭指著他的下體說:「連你那裡有一塊胎記我都能當皇上說出來,你說你與我無染,他信嗎?」接著達蘭又哈哈大笑,說,只要胡惟庸不順從她,她就到皇上那出首,說胡惟庸潛入宮中,企圖強姦皇妃。    
    胡惟庸心裡一哆嗦,這才叫賊咬一口,入骨三分啊!她這一手真毒辣啊,徹底把他拿下馬了。達蘭卻不以為然,她說,如果說毒辣,也是跟宰相爺學來的,當年他對付達蘭,不也這麼做的嗎?    
    好漢不吃眼前虧,胡惟庸急著脫身,便什麼好話都說盡了。達蘭早把他的衣服藏起來了,此時她媚笑著,拉過他的手,放在她那豐腴的乳房上,把嘴湊過去吻他,她要假戲真作,給他點甜頭。    
    撫摸著達蘭那顫巍巍的乳房,吻著她那濕潤的香唇,他遍體酥軟了,底下在悄悄膨脹,他再推托已辦不到了。達蘭笑嘻嘻地握住了他的陽具,兩個人滾到了床上,又滾到了地毯上,反正是這樣了,不如真的沾點腥味,死了也值,這是騎在達蘭身上時胡惟庸的想法。    
    完事後,勾著胡惟庸脖子的達蘭徹底放心了,胡惟庸是她可以掌握於股掌上的工具了。她不再怕他、擔心他,她很得意,早知這麼容易地征服了一個男人,何必多費了那麼多唇舌。    
    天大亮了,達蘭穿好了衣服,要給胡惟庸看一樣東西。她轉身到書房去了,從一個纏花八寶描金漆木箱裡取出一個小盒。    
    胡惟庸惴惴不安地等著。    
    少頃,胡惟庸見她托了個精緻的方盒子出來,打開,端出一方玉璽來。胡惟庸一看,又嚇了一跳:「這不是大漢皇帝的玉璽嗎?你敢帶在身邊?」    
    達蘭又給他看了陳友諒遺書,才把玉璽嚴密地藏了起來:「這你就看出我的良苦用心了吧?」    
    胡惟庸說,其實又何必呢?她在陳友諒那裡是皇后,在朱元璋這裡也是貴妃,同樣都是人上人,安分一點只有好處。    
    達蘭說她不過是個貧家女子,當年其父資助過陳友諒,被朱元璋抓住,下令徐達將她全家斬首。達蘭去向陳友諒求救,陳友諒親率精兵救了她全家,她才以身相許的。是陳友諒把她舉上了青雲,既受他大恩,又為他生了皇子,就要為他報仇,不然,不成了不忠不貞的女人了嗎?胡惟庸此時除了覺得達蘭很可怕外,又加了三分敬重,她雖是女流,卻有俠義心腸,一日之恩,終生為報,她不滿意掠她來的朱元璋,來了也是人在曹營心在漢,伺機報仇,甚至想兵不血刃地讓朱元璋的江山回到陳友諒後人手中。    
    胡惟庸怎麼辦?他已上了賊船。用達蘭的話來說,他在朱元璋這裡是丞相,日後如他出力扶植潭王坐了江山,同樣是丞相,甚至封他個世襲的王爺!但胡惟庸也知道此事不易,只能走著瞧,他如今是一手托兩家了,哪面都不能得罪的。    
    胡惟庸說:「從長計議吧。以後你也少讓我到你這裡來,以免引起皇上起疑心。」    
    「我會看火候的。」達蘭也並沒有再逼他。送他出門時,雙手又勾住他的脖子親了他一下,說,她很寂寞,希望他能常來,並且約定,只要門前的那盆柳桃不撤,就證明朱元璋不在仁和宮裡,他就可以放心大膽地來相會。


第三部分 皇上張榜不是招賢,而是招湯第69節 喜悅與淚水相交融的結合

    風刮了一整天,秋雨也淅淅瀝瀝地淋了一整天,用秋風秋雨愁煞人來形容郭惠的心情都不貼切了。    
    又是到了淒風苦雨的晚上,靈柩前供著香火燈燭的配殿裡,郭惠一個人跪在蒲團上。外面雨聲喧囂,風刮著大殿的鐵馬,丁丁噹噹作響。    
    她已絕望,他不會來了,她早該知道的。娘啊,你為什麼編出那個遺囑來害女兒一生?我在後宮,不過是他的一個玩物而已,而他想有多少玩物就有多少,他並不缺我一個……    
    一陣隆隆雷聲滾過殿頂,雨聲嘩嘩,雨越下越大了。    
    配殿的門開了,馬二拿著一把紙傘進來,他的下半身被雨淋得透濕。    
    郭惠回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馬二說:「他又沒來。白瞎娘娘一片心了。娘娘實在要他來,我去弄一支御林軍,衝到藍府去把他捉來見你。」    
    「淨說傻話。」郭惠苦笑了一下,吩咐他們都去睡,她要再陪娘一晚上。    
    馬二哈欠連天地說:「你一個人在這守著死人棺材不害怕?」    
    「你們去吧,我不怕。」    
    馬二便走出去,卻不敢真的離去。    
    配殿廊簷下,馬二對兩個守在門外的太監和宮女說:「你們都去睡吧,也都熬不住了,我留在這。後半夜叫人來替換我。」    
    太監和宮女快步消失在雨簾中。    
    藍玉忽然不顧一切起來,他出城門時報的是真名實姓,在通往雞鳴寺的路上,快馬加鞭地趕路,戰馬在雨中昂鬃豎蹄狂奔,濺起一片片泥水。藍玉連一個隨從都沒帶。他披一件玄色斗篷,一邊打馬狂奔,一邊往前面看,雨夜中,雞鳴寺有幾星燈火在地平線閃爍。    
    雞鳴寺的梆聲已報三更,停靈的配殿,院子裡汪了一攤水,亮閃閃的。    
    跪在蒲團上的郭惠給娘的靈柩磕了三個頭,緩緩地站起來。她彷彿聽見了自己的悲愴心聲:「……娘,我跟你來了,這是最好的了結了……」她此時已萬念俱灰了,只有一死才能百了。    
    她把一條白綾子扔到了房樑上。    
    藍玉驟馬而來,在山門前下馬,推一推,山門在裡面鎖了,推不開。    
    藍玉把馬拉到牆下,他躍上馬背,站在鞍上,用力向上一縱,跳上高牆,翻了下去。    
    焦急的藍玉弄不清郭惠住在哪一間配殿,又不好問,在寺院裡胡亂穿行著,忽而推推這扇門,忽而向有燈光的另一間僧捨望望。    
    他突然看見了後配殿窗上有燈光,急忙向那裡奔去。他發現了臥在廊下的馬二,心裡一喜。    
    馬二蜷縮在配殿外磚台階上,一半身子被雨淋著,但他睡得正濃,涎水淌出老長。    
    此時配殿裡的郭惠已把白綾子拴好套,面色平靜地一手拉著白綾試了試,側耳諦聽著什麼,似乎還在最後地等待什麼。    
    然而天籟聲中,只有風雨在嘶鳴。    
    一個閃電,把配殿裡的一切照得慘白,郭惠的臉也是慘白的。緊接著是地動山搖的一個沉雷滾過屋頂。再沒什麼可等待、可留戀的了。    
    郭惠把一個方木凳搬到了吊著白綾子的梁下,自己邁了上去。    
    馬二翻了個身,把身子蜷曲成蝦狀,口裡咕嚕著什麼又睡去了。    
    來到配殿廊下的藍玉一個騰跳從馬二身上越過,他似乎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不然也不會這樣急切、莽撞。他肩膀用力一扛,頂開門就往屋裡闖。    
    此時郭惠已經懸樑,一雙腳在半空中晃蕩著,方木凳已倒在了一邊。    
    忽然一聲響亮,一扇窗戶四分五裂,藍玉從外面跳了進來,大叫一聲,揮劍砍斷了懸在房樑上的白綾,雙手一接,把郭惠抱在了懷裡。    
    馬二揉著半睜不睜的眼睛跑進殿來,一見這景象,呆了。    
    藍玉罵道:「混蛋,還不去弄點水來。」    
    馬二掉身向外跑。    
    郭惠沒有死,漸漸甦醒過來,卻沒有睜開眼睛,伸手撕扯著自己的喉嚨,喃喃地說:「藍玉……你好絕情啊……」    
    藍玉迸著哭聲叫:「郭惠,郭惠!」    
    這是遙遠的心靈的呼喚,郭惠在生與死的臨界點上清晰地聽到了,聽到了。她吃力地抬起千鈞重的眼皮,覺得面前有一個模糊不清的影子,焦點漸漸變實了,那是藍玉嗎?    
    她喃喃地說:「這是在陽間,還是陰間?」    
    藍玉把她抱得緊緊的,大聲說:「郭惠,這是陽間。我是藍玉,別怕,我是藍玉呀!」幾顆大淚珠掉到了郭惠的臉上。    
    郭惠看清了藍玉,也看到了她剛剛上吊的房梁,停靈的殿床,還聽到了外面的風濤雨吼聲。    
    她一下子回到了現實,連忙掙扎著推他,想要從他懷裡掙脫出來。但藍玉把她抱得更緊,藍玉說:「郭惠,你怎麼這麼傻呀!」    
    郭惠滿眼是淚,她說:「你到底來了!藍玉,你能來,我的心就有著落,我就是死了,也值得了。」    
    藍玉給她拭著淚,說:「你別怕,有我抱著你哪,誰也不敢來傷害你。」    
    郭惠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她又後怕又滿足,方才藍玉再晚來一步,她的魂靈就飛走了,藍玉不後悔嗎?昨天為什麼不來?    
    藍玉說他幾次上馬,又幾次下了馬。他怕是圈套,不得不小心。這幾年來,與她一直沒通過音訊,他不能保證她的心不變,那年在瓜州渡,她不是恨死他了嗎?而況他更擔心朱元璋插手其間,不得不防。    
    郭惠說:「你是怕我設圈套?我的心真全白費了,不如讓狗吃了。」    
    藍玉說不是對她。這世上有一個她這樣的女人對他藍玉如此鍾情,他也知足了。只是,老天不長眼,活活拆散了他們。    
    郭惠說早原諒他了,不用問,她也猜到朱元璋怎樣嚇唬他的。    
    藍玉歎道:「皇上原來是把你留給他自己的,又不明說,告訴我,你爹臨死有遺囑。原來是嫁給他。」    
    郭惠說出了實情。什麼遺囑!這遺囑是他逼著她娘編出來的,假的。如果不是她娘臨死前一五一十地告訴郭惠,她至今還受著蒙騙呢。朱元璋用這樣的手段把她弄到手,她真恨他,越是恨他,越是想念藍玉,如果藍玉再冷若冰霜,她活在這個世上還有什麼意思呢?    
    說到傷心處,她又嚶嚶地哭起來。藍玉所能做的只是瘋狂地吻著她的頭髮,她的眼瞼,她的嘴唇,任何語言這時都是蒼白的、多餘的。    
    這是喜悅與淚水相交融的結合,是歷經磨難和痛苦後的膠結。藍玉只覺得慾火燒得他受不了,不顧一切地去撕扯她的衣服,那動作笨拙而粗魯,彷彿在挖掘工事或是打掃戰場。    
    既然死心塌地地愛他,就什麼都不怪罪了。郭惠任他所為,只恨自己現在能給他的已是殘花敗柳。    
    藍玉把她按在青磚地上,瘋了一樣地劇烈動作著,恨不能把她弄得融化成一攤水,一口吞下去。    
    門突然開了,兩個小太監和一個宮女闖了進來,一見這場面,震驚得不知所措。    
    藍玉和郭惠更是驚得鬆開,不知怎麼辦。    
    馬二端著茶壺進來了,他立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沒等郭惠說話,藍玉披衣起立,嘩的抽出劍來,寒光四射。他凶狠地說:「你們看見什麼了?」    
    馬二先醒過腔來:「小的什麼也沒看見。」    
    眾人同時七言八語地說:「是呀,什麼也沒看見。」    
    藍玉說:「我是路過此地的副將,我姓董,碰巧看到有人尋短見,便衝進來救了她。」    
    機靈的馬二說:「是,我是守夜的,我見這位義士救了她下來,才去喊人的。」    
    郭惠遠比藍玉要鎮定得多,待宮女、太監們戰戰兢兢地退出後,她又抱住了藍玉,安慰他不用擔心,她跟前的人,就是打死了,也不會亂說半句的。    
    出了方纔的險情,馬二嚇壞了,不敢再大意。    
    馬二極其忠於職守地守在門外。雨已經停了,一輪皓月在蒼茫的雲海中鑽進鑽出。    
    郭惠說方纔所以被衝撞,是因為在娘的靈前干淫穢事情才遭的報應,便拉著藍玉冒雨去了她下榻的那間淨室,親手給藍玉燒了一壺濃茶。    
    馬二又跟過來在廊下值守。


第三部分 皇上張榜不是招賢,而是招湯第70節 叫朕的六宮粉黛無顏色了

    經過一番纏綿,雖然都很倦怠卻無睡意,說起他們的悲歡離合,郭惠免不了埋怨他把官位看得比愛情重。    
    藍玉說他也很苦,最終還不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了嗎?    
    藍玉和郭惠合蓋著一條被,相擁在床上。郭惠的頭枕在藍玉胳膊上,幸福地說:「老天還是長眼啊,在我走上黃泉路時,又派你把我召喚回來了。」    
    藍玉慮到了今後,今後怎麼辦呢?還不是天涯咫尺,一個在前線打仗,一個在深宮苦守。    
    郭惠說她有個主意,她從此銷聲匿跡,不再回宮裡去,她跟著藍玉,他走到哪她跟到哪,省得有相思之苦。    
    「又說傻話!」藍玉說,「一個大活人,又不是一個香囊、玉串兒,隨意掛在身上不叫人看見。」    
    郭惠頹然地說,那就沒辦法了,她再也不能讓他辭官為民,一起遠避山野荒蠻之地了,那年在瓜州渡,她覺得自己太強人所難,也太幼稚了。    
    藍玉說:「這樣好不好,你先回宮裡去,邊塞的事也快完了,等我回京時再從長計議,總是有見面機會的。」    
    郭惠垂下頭,又哭了。    
    藍玉把她抱得緊緊地說:「我對不起你,你若不是皇妃,那有多好啊。」    
    郭惠現在並不怨他,她說她也沒有權利要他丟掉功名利祿,他真要那樣,郭惠心上也會不安。說歸說,做歸做,人生在世一回,一個男子漢大丈夫,能因為一個女人什麼都不顧了嗎?    
    豈不知,她越這麼通情達理,藍玉心上越不好受。    
    郭惠說,有了這一夜,她已知足了,就是馬上死,也無所謂了。叫藍玉放心地回塞外去帶兵吧,別忘了時常捎封信來,別叫她總懸著心。    
    藍玉在她眼瞼、嘴唇上吻著。    
    馬二把闖入配殿的兩個小太監、一個宮女叫到一間空屋子裡。馬二問:「你們如果沒活膩的話,你們都該知道怎麼回答我的話。」    
    他們從來沒看見過馬二這麼一臉凶相過。他手裡拿著一根很粗的籐條,先問:「你們今天看見什麼了?」    
    宮女抖抖地說:「看見……娘娘上吊,叫一個姓董的將軍救了。」    
    馬二狠狠抽了她幾下,抽得她哭起來:「董將軍不是這麼說的嗎?」    
    馬二又抽了她一下,轉問小太監:「你們呢?」    
    娃娃臉小太監說:「我根本沒看見什麼,只看見娘娘在配殿守靈。」    
    另一個有麻子的太監眨眨眼更狡猾:「我一直睡在僧房裡,根本沒去過配殿,你叫我說什麼?」    
    馬二轉向宮女,問:「你聽見了嗎?我再問你一遍。娘娘在雞鳴寺守靈時,你看見了什麼?」    
    一臉淚痕的宮女學乖了,她說:「什麼也沒看見,你就是打死我,也是這句話。」    
    馬二表示滿意。他用籐條敲打著自己的靴子說:「這麼說了,反而不會挨打了,你們記住了就行了。」    
    朱元璋對宋濂的不滿與日俱增,最令他憂慮的是他施加給太子朱標的潛在影響。宋濂治學、治國之道明顯與朱元璋大相逕庭,他點撥朱標幾次,朱標竟執迷不悟,言必稱先生如何如何,這更令朱元璋惱火。這樣下去,將來朱標繼位,不是要以宋濂的一套經國了嗎?    
    朱元璋終於悟明白了,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他要放逐宋濂,讓朱標遠離他的影響,走出他那棵參天大樹的陰影。    
    朱元璋一連想了幾天,總算想出了宋濂的過失,於是降旨召宋濂到奉先殿陛見。    
    當宋濂徐步進入奉先殿時,朱元璋劈頭就問祭祀孔子典禮的考據文字寫出來沒有?    
    這不能不令宋濂有幾分驚愕,這是昨天朱元璋才頒旨叫宋濂準備的呀,怎麼今天就催?    
    宋濂說,這要查找很多書。《元史》這幾天正在殺青,還有太子和諸王的學業,都分不開身,請皇上再容他幾天。    
    朱元璋大為不悅,冷笑道:「朕讓你辦的,你總是推三阻四,你主動為人家請命、求情,怎麼那麼上心啊?」    
    宋濂不在意地笑笑,沒有作答,他不明白朱元璋怎麼會強詞奪理。    
    朱元璋藉機開他缺,宋濂現在當著國子監司業,就是管祭祀的,在其位又不謀其政,那就換換地方吧。    
    宋濂平和地說:「怎麼都行。」    
    「這叫什麼話!」朱元璋見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更來氣了,回身到屏風上去看一張密密麻麻寫滿人名的圖表,伸著指頭找了半天,說:「浙江省安遠知縣告丁憂了,你去當安遠縣令吧。」    
    宋濂平靜地說:「謝皇上。」轉身就走。    
    朱元璋望著他的背影說:「文人啊,不識恭敬。」又埋頭去寫字。    
    在奉先殿門外,馬秀英與宋濂不期而遇。馬秀英根本沒看出宋濂與平時有什麼兩樣,依然是慈眉善目笑呵呵的夫子風度。馬秀英告訴他,孩子們的文章都交卷了,等著先生去圈閱評點呢。先生的心血沒白費,他們的文章都有長進。    
    宋濂笑呵呵地說,都是孩子自己的悟性好。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啊。隨後才告訴她,老朽不能再去文樓講課閱捲了,皇命如山,明天就啟程去安遠縣當縣令了。    
    「因為什麼被貶?」馬秀英不禁大驚。    
    宋濂說:「不識時務啊。」他又呵呵地笑了,彷彿在說別人的事。他拖著有些沉重的腳步走去。馬秀英望著他的背影心裡很不是滋味。朱元璋憂慮他的仁政、德政主張已把朱標帶壞了,日後不成了一個婆婆媽媽的皇帝?講仁慈不是皇帝的首務,那最好是去當和尚。朱元璋這話言猶在耳,馬秀英知道罷他官是遲早的事,知道勸也無益,只覺得惋惜,老夫子一片真誠,何罪之有?    
    馬秀英進了奉先殿,見朱元璋正忙著批奏章,便坐在一旁等,朱元璋說:「你來了?」並不抬頭。    
    馬秀英惴惴不安地問:「皇上把宋先生貶到浙江去當縣令了?」    
    「是啊。」朱元璋很隨便地答。    
    「這不好吧。」馬秀英還是想勸阻一下,成不成是另一回事。她說洪武二年時,他當《元史》的總裁官,任命他為翰林院學士,總還是個五品官,後來因懶怠上朝降為七品編修,兩年後好歹又調升為國子監司業,也才是個正六品,好端端的,怎麼又貶為七品縣令了。    
    朱元璋說:「皇后,你又干政了。」    
    「這不能算干政。」馬秀英爭辯說,他是我的家庭西席,孩子們的老師,當母親的有權說話。    
    朱元璋放下筆,說他這人不識時務,他總以為他是太子的師傅,就可以和別人不一樣。好端端一個太子,叫他熏陶得一副女人心腸,正好藉機會打發了他。    
    馬秀英歎口氣,太子雖沒有朱元璋的文治武功和雄圖大略,他的愛民如子的心也是一個帝王最寶貴的。    
    朱元璋不耐煩地說:「好了,好了,朕的話既已說出去,覆水難收,叫宋濂當當七品縣令也沒什麼不好。」    
    停了一下,朱元璋又問起惠妃從雞鳴寺守靈回來了沒有?    
    馬秀英說:「她還要在外面住幾天。」    
    朱元璋埋怨她不能這樣由著她的性子!萬一出點什麼差錯得了嗎,他說皇后對自己妹妹這樣放縱,別人怎麼管?他下令馬上接她回宮。    
    馬秀英只得答應:「好吧。」    
    胡惟庸帶著換了女裝剛剛出獄的楚方玉來見朱元璋。    
    朱元璋正在寫字,聽見腳步聲,把筆掛到黃花梨根雕筆架上,一見楚楚動人的楚方玉,倒吸了一口氣,他幾乎為楚方玉迷人的風度和驚人的美麗傾倒了,半晌才說出這麼一句話來:「哎呀,你早該穿上女裝,你一出現,真叫朕的六宮粉黛無顏色了。」    
    楚方玉連笑也沒笑,她認為朱元璋這輕薄的話是對她的侮辱,她淡然道:「我是來謝不殺之恩的。其實按我的本意,我根本無須謝。皇上非要殺我,是不明智,多少年後你會想到,有一個楚方玉說了真話,聖上會悔不聽我之言。」    
    胡惟庸惟恐再惹惱了朱元璋,不停地給她使眼色。但她視而不見。    
    朱元璋今天的心情好像格外好。他說:「朕既開恩赦免了你,你隨便說好了,說深說淺,說輕說重朕都不怪罪你。」而且他說已告訴過李醒芳,還要設御宴招待她。    
    楚方玉說:「皇上不殺我,對你自己好。」    
    朱元璋反倒笑了:「怎麼,朕放了你,反倒是朕要感謝你了?」    
    楚方玉自有她的道理,這使皇上免去了史書上對他最黑的一筆。古往今來皇上殺諫官、殺言官的很多,後人所以知道,還不是因為史家據實記了下來?那些皇帝權勢不大嗎?但他們不可能一手遮天偽造歷史。    
    朱元璋的忍讓讓在場的胡惟庸都稱奇。朱元璋說:「今天是好日子,不說這些了,你坐下吧。」    
    內侍搬來一把椅子,楚方玉坐下。    
    李醒芳此時在東安門外一個人焦急地走來走去,等待著消息。本來說好,今天皇帝設御宴招待楚方玉,他是要作陪的,天曉得朱元璋為什麼臨時變卦。當他到了東安門奏報進去後,卻是胡惟庸奉旨出來,只准楚方玉一個人陛見,叫李醒芳先候著。李醒芳不禁狐疑起來,難免胡思亂想,別是朱元璋為楚方玉的才情、容貌所傾倒,不懷好意吧。


第三部分 皇上張榜不是招賢,而是招湯第71節 沒有人重過楚方玉

    雲奇從宮裡出來,見了他問:「李翰林要進宮去嗎?」    
    李醒芳說他沒事,是送楚方玉來謝皇上的,正在等她。    
    雲奇說:「啊,在華蓋殿呢,何不到朝房去喝點茶?我看不會很快出來。」    
    「為什麼?」李醒芳問。    
    「皇上興致好啊。」雲奇說,已經賜她座了,一般是不會賜座的,賜座必久談。    
    李醒芳皺起了眉頭。    
    李醒芳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現在的華蓋殿上,胡惟庸已不在場,朱元璋很帶感情色彩地說:「這麼多年,你常來到朕的夢中,你知道為什麼嗎?一是因為你的姿色,二是因為你的珍珠翡翠白玉湯。」    
    楚方玉說,當年她若知道救了陛下,最後換來的是坐牢和差點殺頭的結局,她絕不會把湯施捨給他。    
    「還生朕氣呀!」朱元璋說,「你如果設身處地為朕想想,你也太讓朕在群臣面前失面子,損尊嚴了。再有修養的人也受不了你的奚落和挑戰。」    
    「是嗎?」楚方玉問,那麼皇上怎麼又開恩了?是真心認錯了,良心發現了?還是因為別的原因?至少應當是顧及名聲吧?    
    「你還敢用這口氣跟朕說話?」朱元璋是面帶笑容說這話的,「不過今天你盡可放心,朕既寬宥了你,就不會再反悔,你在牢裡也吃了苦頭,有怨氣也該出一出。」    
    楚方玉卻不想再說了,她說沒事她要告辭了,說著起身。    
    朱元璋生怕她走,也站了起來,站在門口攔住這個狂傲無比的才女,親手為她倒了一盞茶,重申要設御宴款待她。而且朱元璋說她既已現了女兒身,點狀元已不可能,他不想虧待她,也斷不會放她走,朱元璋想聽聽她的打算。    
    既然出不去,索性坐下,她倒要看看朱元璋肚子裡在打什麼主意。她暗想,風搖樹不動,你有千條妙計,我有定規一條,死關都闖過了,有何懼哉!她只是怕時間耽擱得久了,東安門外的李醒芳會著急。這次大難不死,楚方玉好像變了個人,她主動答應,要嫁給李醒芳,她開玩笑,說她的生命和愛情都是白撿回來的,既是白撿的,隨便給出去不會心疼。    
    李醒芳在東安門外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左等右等不見楚方玉出來,想托人去打聽,太監們都不肯兜攬,忽見一頂轎子緩緩走來,在東安門前停住,劉基從傾斜的轎中走出來。他是回浙江奔喪回來向皇上銷假謝恩的。    
    李醒芳急忙上前打招呼:「先生——」    
    「是你呀,」劉基向他拱拱手,問:「等著進宮嗎?你是翰林了,還去為諸王畫像嗎?」    
    李醒芳搖搖頭,皇上已明白宣示,不准再為各王、各妃畫像,李醒芳倒卸去了一身重負。    
    「那你是——」劉基問。    
    李醒芳說他是送楚方玉來進宮面謝皇上的。她出獄後在家將養了些天,皇上不時地問起,今天還要擺御宴呢,他也作陪。    
    劉基不禁脫口而出:「此一去,斷然回不來了,你這不是驅羊趕虎嗎?」又馬上覺得失言了,說,「方纔這話失言太重,可以殺頭的。」是呀,豈敢把皇上比成猛虎?    
    李醒芳心裡咯登一沉,這也是他所擔心的。    
    劉基委婉地暗示他,本不該叫她來謝恩。她這樣一個天生麗人,又是名聞天下的女才子,皇上見了她,豈能放過?    
    李醒芳說:「不至於吧?皇上知道她是我的未婚妻呀。」話是這麼說,一聽劉基這麼說,李醒芳心裡更沒底了。    
    劉基說:「君不聞楊希聖之妻的事嗎?」    
    李醒芳便求先生給拿個主意。    
    劉基說,此事太難了。放了人,就該從此杳如黃鶴,銷聲匿跡才好,你們卻戀著這裡的榮華富貴,豈不是咎由自取嗎?    
    這一說,李醒芳不禁十分後悔。連足智多謀的劉伯溫都束手無策,他更悲觀了。出於禮節,他問起劉家的喪事,說自己忙昏了頭,連喪禮的奠儀都忘了上,這又不好補,他又說好不容易還鄉,他應當在青田老家多住一陣子。    
    「老妻之喪,一切從簡。」劉基說,本來想多住幾天,皇上催,只得早歸。他便謝了李醒芳的一片心意。他上轎前對李醒芳說,少安毋躁,他進去看看情形再定奪。    
    這一說,李醒芳心上又開了一道縫。    
    劉基在華蓋殿外等候了好一陣,不見朱元璋宣召,對他這樣的重臣,這是不多見的,通常是隨時可見的,甚至事先不必預奏。    
    今天,在朱元璋心目中,沒有人重過楚方玉,朱元璋見過各種各樣的美女,也擁有數十個嬌羞美女,但沒有一個具備楚方玉這樣高雅氣質的,相比之下,她是陽春白雪,其餘的六宮粉黛盡成下里巴人了。    
    朱元璋早替楚方玉盤算好了,卻先要聽聽她自己的打算。    
    楚方玉揶揄地說:「陛下想知道我的打算嗎?我本來想點個狀元的,為天下女人爭口氣,卻沒想到飛來一場大禍,現在想當狀元而不可得了,我能有什麼打算?」    
    朱元璋說:「有女官啊。朕參考了漢、唐各朝,已在內廷設有掌印官,也稱女史,你就做尚宮女史如何?」    
    任命才華橫溢的女傳臚為宮中女使,應該說是量才為用,不辱沒楚方玉。但楚方玉立刻看穿了朱元璋的用心:他恨不得立刻封她為妃嬪,擁有她,但他不敢貿然行事,他深知坐在他面前這個不卑不亢的美女非比尋常女子,學富五車,能文善詩,名氣很大,又極清高,是唐突不得的。朱元璋以為自己的算盤再妙不過了。    
    楚方玉笑了:「皇上真是匪夷所思,竟讓我去為皇上管理妃嬪、宮女?」    
    「這是有點大材小用。」朱元璋說,「不過,朕有機會多見你幾面啊,也好早晚求教詩文。」    
    楚方玉決然地說:「恕我不能從命,我也當不了宮中女官。」    
    朱元璋大為不悅,他說:「還要朕卑躬屈膝地求你嗎?」他向外叫,「來人。」    
    一個侍御太監進來聽令,朱元璋命他去叫女史范孺人來,他說已下旨令楚方玉為尚宮女史,叫范孺人領她到後宮去。    
    說罷,他逕自從後面走了。    
    朱元璋再說下去就是與虎謀皮了,這是他最後的殺手鑭,諒她也飛不出宮門去,即使她一時不快,終究有俯首聽命那一天,她再有才,也終歸是個女人罷了。    
    沒想到朱元璋先禮後兵來這麼一手,楚方玉忽的站起身,卻見殿上殿下都有人,楚方玉的眸子裡是憤恨的光焰。    
    黃昏時分,劉基散晚朝出來,從轎裡看見李醒芳仍在東安門前徘徊,就叫轎夫停轎。他走下轎,對李醒芳說:「回去吧,只好從長計議了。我早說了,楚方玉必是一去不返,她本不該輕率進宮的。」    
    李醒芳著急地問出了什麼事?為什麼到現在還不出來?    
    劉基說她被留在後宮了。    
    李醒芳大怒:「這個昏君,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幹出這種勾當來?」    
    劉基說:「皇上並不過分,並未封為妃嬪,楚方玉做了尚宮女史,是很榮耀的女官啊。」    
    李醒芳一連說了幾個不可能,楚方玉不會答應的。    
    「不答應又能怎麼樣?」劉基說侯門深似海,何況皇宮!她輕易出不來了。    
    李醒芳一時衝動,要進去找皇上理論。    
    劉基說:「你出面算什麼?未婚夫嗎?我勸你別自投羅網了。」    
    李醒芳沉了一下,說:「想請先生遞一封信給她,不知方便不?」    
    劉基問:「你想幹什麼?」    
    李醒芳說:「總得告個別呀,我才不稀罕這個窮酸翰林,我要遠走他鄉了。」    
    劉基慷慨允諾了,讓他把信寫好送來。他也沒有十分把握,只能看情形了。    
    自從朱元璋事實上幽禁了不肯接受女史的楚方玉,他自己也覺得彆扭。她不就是個女人嗎?當年對付達蘭,雖費了點周折,不是一服蒙汗藥定乾坤了嗎?他惦念著小姨子,儘管有藍玉勾著她,朱元璋稍做手腳,郭惠不也成了他萬春宮的女主人,一樣等待他的寵幸嗎?    
    但他逐漸發現,這個楚方玉是個有傲骨有反骨的人,天曉得她那柔骨香肌裡面怎麼會藏著那麼剛烈的個性!    
    朱元璋一個人走過御花園幽靜的竹林小徑。雲奇帶兩個小太監遠遠地跟著。    
    來到楚方玉的尚宮府前,他聽到一陣激越的琴聲。    
    朱元璋站住,問一個出來倒水的宮女,是什麼人在彈琴?他是明知故問,除了才高八斗的楚方玉,誰能彈出這樣曲高和寡的韻律?連朱元璋也不能盡解那清越高亢的旋律中的內涵。    
    宮女說:「回皇上,是尚宮楚史官。」    
    朱元璋便在竹林掩映的院中竹椅上坐下,半閉起眼來聽。    
    正在尚宮府窗前憤郁彈琴的楚方玉忽然瞥見朱元璋在院子裡坐聽,便戛然而止,收了琴。    
    朱元璋看到了窗前的倩影,說:「怎麼不彈了?高山流水,朕是你的知音啊。」    
    楚方玉砰一下關緊了窗戶。    
    朱元璋走近尚宮府大門,想邁步進去,卻推不開門。朱元璋便連叫幾聲楚愛卿!叫得好不肉麻。


第三部分 皇上張榜不是招賢,而是招湯第72節 赤裸裸的佔有慾

    裡面的楚方玉不理他,拿了一本書在看。    
    朱元璋說:「請你開開門,朕有話要說。」    
    楚方玉在裡面說:「皇上請自重,我並不是你的什麼女官女史,我是個囚徒,你不如殺了我,你不該這樣摧殘斯文。」    
    「好,我答應你任何條件。」朱元璋說,「你總得開開門啊。」    
    楚方玉把門拉開了,警惕地站在那裡。    
    朱元璋說:「你的清高、自負,在朕面前什麼都不是。朕並不想相強,但朕既是看上你了,從也得從,不從也得從,你還想著李醒芳吧?」    
    朱元璋已經不耐煩再戴什麼面具了,暴露了赤裸裸的佔有慾。這本是天經地義的,即使楚方玉不把眾多女人視為無尚榮耀的事當成幸事,她也逃不脫成為朱元璋愛妃的命運,朱元璋等於明白無誤地宣告了。    
    楚方玉回答他,自己是李醒芳的未婚妻,怎麼會想著別人?皇上也不能奪人臣之妻。只有無道昏君才幹得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來。    
    朱元璋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下巴顯得更長了,他惡狠狠地說,他可以讓李醒芳死!她該不會懷疑他的一言九鼎吧?    
    楚方玉說:「你不怕青史遺臭,你就這麼做。」    
    朱元璋又緩和下來:「這樣好不好,朕重用李醒芳,但他得與你退婚,不再糾纏你。」    
    楚方玉冷笑:「你以為你能辦到嗎?你用對付達蘭的辦法能成功嗎?我可不是達蘭。」    
    朱元璋惱羞成怒地說:「那你就會老死宮中,這與坐死囚牢沒什麼兩樣!」    
    楚方玉別過臉去。    
    朱元璋又緩和語氣許諾,「朕說話算數,只要你順從了朕,日後朕封你為貴妃,排在最前面,一旦皇后不在了,朕扶你為後,朕實在是為你的容貌和才情所傾倒,朕是真心的。」    
    楚方玉凜然地說,這些話說給那些愛虛榮的淺薄女子去聽好了,別在這兒說,污了我的耳朵。    
    朱元璋恨恨地說:「好吧,等朕先收拾了李醒芳,再來收拾你。」說罷大步走了。    
    這是一個致命的打擊,朱元璋也知道這是她最怕的。果然楚方玉頓時心痛得淚流滿面。她追了出去。    
    楚方玉絕不能因為自己而把她最愛的人毀掉了。這一剎那間,她心裡做出了抉擇,犧牲自己,換得李醒芳的平安,那就只有求朱元璋,否則他真的會先拿李醒芳開刀,以絕楚方玉之念。    
    見楚方玉追了過來,朱元璋站住,掩飾不住勝利者的姿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楚方玉問他能放過李醒芳嗎?    
    「朕一句話。」朱元璋說,「你得答應朕,做朕的妃子。若覺得面子上過不去,名目上做尚宮女史也行。」    
    楚方玉只得敷衍說,讓她再想想。她也確實沒想好細節。    
    朱元璋見她軟了,心中暗喜,也就不忙逼她,痛快地答應了。    
    劉基從尚宮府路過,見一宮女在澆花,就問:「女史在嗎?」他故意把嗓音提得很高。他是受人之托,冒險前來的。    
    果然楚方玉從窗裡探出頭來,馬上叫了聲:「劉先生!」    
    劉基說他是來告個別的。傳出去,告別也不是罪過。    
    楚方玉走出來問:「先生又要出皇差嗎?還是外放?」    
    「過幾天就要告老還鄉了。」劉基說,回家去釣魚了。他說青田鄉間溪水裡的□魚肥而美,比范仲淹說的「但愛鱸魚美」要美,張志和的「桃花流水鱖魚肥」,也不在話下。    
    楚方玉說:「皇上未必放你吧?」    
    「我是雞肋。」劉基哈哈笑著,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最終還是棄之為好,會放的,奔喪回來,他已連上兩個奏疏了。他一邊說,一邊向楚方玉使眼色,楚方玉會意,打發幾個宮女說:「去搬茶几、椅子出來,請劉先生喝杯茶。」    
    宮女走後,劉基背身向外,怕門口的太監看到,將一封信丟到花叢間。    
    劉基說:「走了,茶也不喝了,我很快就會回青田去了,後會有期。如果新刻了詩叢文集,別忘了送上一冊。」    
    「那自然。」她說。    
    劉基臨走悄悄扔下一句話:「三十六計走為上。」    
    楚方玉感激地望了他一眼,望著劉基瀟瀟灑灑地搖著扇子走遠了。她心裡淒苦地想,三十六計倒是好計,可走得了嗎?    
    劉基走後,楚方玉從花叢中找出信來,一見了李醒芳那熟悉的字體,她的淚水就下來了。她躲到屋中去偷看,他的信寫得很長,寫了他的思念,他對楚方玉的情感,說來說去是一個悔字,說她入虎口,他已失去活著的勇氣,也許當初他們來趕考就是個錯誤的選擇……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這不是雨後送傘嗎?他聲稱要拼了命設法營救她。楚方玉根本不抱希望,他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他能有什麼辦法!    
    朱元璋在楚方玉這裡碰了釘子,心情不好,想來想去,向萬春宮走來,聽說郭惠剛從城外雞鳴寺返宮,他好幾天沒見到郭惠了。    
    朱元璋接近萬春宮時,離很遠就聽到了有人且彈且歌。朱元璋駐足聽著,問:「這是誰呀,唱得這麼高興?」    
    身邊的雲奇道:「皇上聽不出來嗎?這是惠妃娘娘啊。」    
    朱元璋又細聽聽,點頭道,是她。卻又甚覺不合禮儀,她是在為母親服喪的熱孝期,怎麼會又彈又唱?    
    向萬春宮走著,朱元璋忽然動問,她一共在雞鳴寺住了幾天?    
    雲奇說,范孺人記著呢,連來帶去十五天。    
    朱元璋暗吃一驚,她居然在荒郊野寺中住了近半個月?他忽然產生了疑竇,就問雲奇,惠妃在雞鳴寺也一直都這麼高興嗎?    
    雲奇回答,聽太監們說,頭幾天聽說哭過,後來就高高興興的了。    
    朱元璋忽然問:「藍玉回塞上去了嗎?」    
    雲奇提示他不是前天來向皇上辭行的嗎?他昨天走的。    
    朱元璋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會兒,就令雲奇悄悄去打聽明白,千萬不可走漏風聲。弄明白這些天藍玉是不是每天睡在家裡,有沒有外出過。    
    雲奇鞍前馬後地跟朱元璋這麼久了,什麼不知道!他知道朱元璋在疑心惠妃與藍玉舊情復萌,借出喪的機會在城外寺廟裡鬼混,不然他追問藍玉走沒走幹什麼?    
    雲奇說:「這容易,若不,我先問問馬二,他是跟惠妃的。」    
    「胡來!」朱元璋掩飾地說:「這和惠妃有什麼關係!你千萬不能去問馬二。」    
    雲奇不得要領地看了他一會兒,問:「還去惠妃那嗎?」    
    朱元璋悻悻地轉身往回走,說了句:「不去,回去!」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73節 隱藏著仇恨的眸子

    在朱元璋對劉伯溫日漸冷淡、日趨厭煩的時候,這老兒自己連上了幾道奏疏,以年老體弱為名,乞請罷官,回青田老家去頤養天年。    
    這正合朱元璋之意,他自己不提,礙於情面和輿論,朱元璋不會趕他走。他自己知趣就又當別論了。為此事,他召胡惟庸來一議。    
    胡惟庸上殿來,問:「皇上叫我不知何事?」    
    朱元璋拍了拍案上的一沓紙叫他拿去看看,那是劉伯溫的奏疏。    
    胡惟庸拿起來翻了翻,說:「他想回青田老家去養老?」    
    朱元璋說:「是啊,他連上三疏了。」    
    胡惟庸試探地問:「皇上捨得嗎?」    
    朱元璋說:「他不在朕跟前,朕會很寂寞的,他有時和朕相左,但惟有他敢直言,也糾正了朕許多失誤。不過,他比李善長還大兩歲呢。」    
    聽話聽音,前面倒像捨不得放,後一句「比李善長大兩歲」就露了端倪,胡惟庸再不表態不行了。    
    胡惟庸說:「是啊,比起李善長來,他也早該回家了,不然李善長也會不滿意。皇上何不順水推舟成全了他?」    
    朱元璋斜了胡惟庸一眼:「你這麼希望他走?」    
    胡惟庸說劉基倒不妨害他什麼。劉伯溫倚老賣老,常使皇上難堪,他是由此想到叫他回家的。    
    球又踢了回去,而且祭起了為皇上分憂的旗號。    
    朱元璋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朱元璋又對胡惟庸說,他已命楚方玉做尚宮女史,協助馬秀英掌控後宮了,這也不辱沒了她的學問了。    
    胡惟庸早知朱元璋之心,便說,當年他向皇上薦的兩個絕代佳人中,第一個就是楚方玉,到手的人,做什麼女官,直接封個貴妃,不是一樣輔助皇后主持後宮嗎?    
    朱元璋不好意思說出令他尷尬無奈的事,只是笑笑,說那樣不好,似乎有辱斯文。    
    此時度日如年的楚方玉只能把恨怨寄托在琴聲裡。    
    這天達蘭經過尚宮府,故意放緩腳步,她有意想見識見識這個令朱元璋神魂顛倒的美人,一半是好奇,一半是醋意。此刻,如泣如訴的幽怨琴聲吸引了達蘭的腳步,她便來到了尚宮府門前。    
    兩個宮女迎出來,另一個趕快進去報信。    
    楚方玉已停止了撫琴,愣愣地望著門口笑吟吟的達蘭。    
    達蘭說:「你不認識我,我可聽李醒芳不止一次地提到你,果然你是丰神秀逸呀,難怪皇上對你這樣癡情,一定要金屋藏嬌。」    
    楚方玉也猜到她是誰了:「你想必是真妃娘娘了。」    
    真妃自己坐下,毫不諱言,說自己如今是大明王朝的真妃,從前大漢國的達皇后,和楚方玉一樣,不是正大光明入宮的。    
    楚方玉很不喜歡她,就說:「我並沒入宮。有事嗎?」    
    達蘭道:「沒事就不能走動走動嗎?其實你不用防備我,關上門,這裡只有兩個女人,兩個受害的女人。」    
    楚方玉不願深談。達蘭說:「暗無天日的日子又開始了,你若有什麼事,就來找我,這冷冰冰的後宮裡,只有我一個人可引為你的知己,現在你不會信,日後就品出來了。」    
    達蘭等於丟下了一團謎,風擺楊柳般走了。楚方玉咀嚼著她的話,覺得她並不是個壞人,她說關上門這裡只有兩個受害的女人,難道不是嗎?說不定她有一顆善良的心,說不定她能幫自己逃出虎口,幹嗎要把人拒之千里呢?    
    過了一天,楚方玉得到了達蘭的饋贈,她派小太監給楚方玉送來不少吃的、用的,還有一束鮮花,是有刺的玫瑰。    
    來而不往非禮也,有了去致謝的由頭,楚方玉決定回訪仁和宮。    
    楚方玉帶著宮女向仁和宮走來,一個小太監在院門口擋駕說:「娘娘正在洗浴,不見客。」    
    楚方玉一看,浴房裡真的有大團大團的霧氣冒出來。楚方玉故意大聲說:「告訴你們主子,等她沐浴完,我回頭再來打擾。」    
    裡面的達蘭顯然聽到了,問:「是誰呀?」    
    小太監答:「是新進宮的女史楚大人。」    
    裡面的達蘭說:「請客人留步,我洗好了,馬上出來,先請客人到廳裡坐。」    
    小太監便說了句「大人請」,自己在前面引路。    
    楚方玉剛落座,達蘭就出來了,頭髮是濕的,披散在後面,衣衫也不整。她說:「對不起了,女史,我這可是大不恭敬了。」    
    「原是我在你不方便時來打擾的呀。」楚方玉說,「若講不恭,是我不恭啊。」    
    達蘭一迭聲叫:「上好果子,上蜜餞,上茶。」    
    宮女們一時忙得團團轉。    
    楚方玉見擺了一桌子的水果、乾果,說:「真妃是要撐死我呀!」    
    達蘭說她這一年到頭,鬼影子也見不著幾個,我家又沒什麼近人,一年到頭守著個空房子,誰上她這來,她的心情都和過節一樣啊。    
    楚方玉同情地望著她,問:「皇上對你不是格外鍾情嗎?」    
    「新鮮勁早過去了。」達蘭說,人老珠黃了。別說自己呀,就是惠妃的新鮮勁也蕩然無存了,不斷有新人進來。只要你楚方玉肯移船就岸,也許你的新鮮勁能長一些。說罷帶有譏諷地笑起來。    
    楚方玉心想,她倒是快人快語,話雖說得難聽,可都是實在話。    
    楚方玉說自己是寧玉碎不瓦全的人。她不稀罕貴妃,皇后也不稀罕。    
    達蘭說:「好啊!我倒想看看,我們姐妹當中有一個錚錚鐵骨的烈女,敢在皇帝面前不低頭,也替我們出口氣。」她這樣無所顧忌,叫楚方玉刮目相看。    
    楚方玉說:「這話你在後宮隨意說嗎?」    
    達蘭說:「那還了得!」    
    「那你為什麼剛認識我,就敢口無遮攔呢?」    
    達蘭說她是受朋友之托,她叫楚方玉猜,這朋友是誰。楚方玉立刻想到是李醒芳求她了。果然,達蘭點了頭。她願幫楚方玉,稱她們同是天涯淪落人。    
    楚方玉點了點頭。達蘭又說:「你與我又不同,我有過男人,他死了;你呢,男人還在,他把你們活活拆開,你恨他尤勝於我。」    
    楚方玉被她說得心裡熱乎乎的,便覺得這個人必不會告發自己,她一定肯幫自己。    
    楚方玉想了想,提示她,不需要到外面去採辦點衣料、香料什麼的嗎?楚方玉說自己是尚宮女史,可以代勞。    
    達蘭說這事有專門的太監辦理,有尚衣、尚冠、尚履、尚佩,這都歸她管啊。不是宮裡人提單子,按時令、節氣和年節,由尚宮府採辦分發嗎?    
    「我知道,」楚方玉又說,「你可以提點特別的,我親自出宮去採辦。」    
    「你想藉機會和李醒芳逃走,對不對?」達蘭極為敏感,便單刀直入地說。    
    楚方玉說:「你怎麼這麼想?」    
    「是你先這麼想的,」達蘭笑著說,「拿我做個由頭罷了。」    
    楚方玉問:「你想告密嗎?」    
    達蘭說:「不,你還信不著我嗎?為了李醒芳之托我想幫你。」    
    達蘭說的理由很簡單,不希望再有別的女人落得她這樣的結局,守著一個活棺材混吃等死。還有一條理由,李醒芳是她的好友,是她敬重的人;李醒芳有難,她理應拔刀相助。    
    楚方玉稱她是一個敢作敢當的人。    
    達蘭說:「不用誇我。好吧,我幫你,我找皇上去說,放你出去採買。」    
    楚方玉說:「如果我逃出樊籠,我下半生給你燒高香。」    
    達蘭說:「我不想長壽,也不求人報答。」    
    「那你圖什麼?」楚方玉問。    
    「就圖希讓他倒霉,出乖露醜。」達蘭說,「我甚至想打開後宮大門,把所有的宮女全放了。」    
    楚方玉望著她那隱藏著仇恨的眸子,覺得這是一個她不熟悉的另一種類型的女人。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74節 她為什麼這樣做

    一聽說劉伯溫要卸任歸隱田園了,這消息一陣風樣吹遍了京師,不單官員士紳們紛紛前來拜謁、告別,連市民們也來最後一睹尊嚴。他的名氣太大了,甚至在民間比朱元璋還響亮,更具神化色彩。    
    夫子廟附近幾條街擁塞不堪,車水馬龍,轎子、騎乘全是到這裡來為劉基送行的。    
    劉基則敞開中門,與來訪者作揖、道謝。他有點後悔,早知會這樣驚動,他就事先搬個地方躲起來,再悄然買舟回鄉,他這人歷來怕鋪排張揚。    
    這件轟動全城的事自然很快傳到了朱元璋的耳朵裡。那天他正在奉先殿裡背手站在他的畫像前出神。畫像上「體乾法坤、藻飾太平」八個字特別醒目。    
    這是李醒芳在完成畫像時靈機一動題的款兒,朱元璋特別喜歡這八個字的概括,它把一個文治武功都達到了鼎盛境界的皇帝的一切總結得完美無缺。    
    不知為什麼,胡惟庸有好幾次看了這題款都欲言又止。朱元璋發現了,問他有什麼不妥嗎?胡惟庸只是說,是趙孟?體,但不到家。朱元璋功底有限,對字的好壞就沒有多大造詣了,他看著李醒芳的字圓潤通達,蒼勁有力,覺得蠻好的,他最看不慣瘦骨伶仃的柳體字,還有什麼瘦金體,看著就不飽滿,沒有帝王相。    
    胡惟庸告訴皇上,明天劉基要回浙江老家去了,他再磨蹭幾天,天下就大亂了。    
    朱元璋不解什麼意思,他退隱不至於天下大亂吧?朱元璋不喜歡別人奏報時聳人聽聞。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無須渲染,他自己會判斷。    
    胡惟庸說他致仕歸鄉的消息一傳出去,禮賢館可熱鬧非凡了,整天裡車水馬龍,上至公侯、下至百姓,去看望、拜別的人擠滿了夫子廟幾條街,後來怕道路斷絕,兵馬司的人不得不派兵去維護秩序。    
    朱元璋很是吃驚,擰著眉頭想了半天,說:「好事呀。朕的官員這樣受百姓愛戴,可謂本朝盛事呀。」    
    看朱元璋的表情,胡惟庸知道他言不由衷,除了朱元璋自己,他不能容忍天下有第二個人與他同享民眾的擁戴,這也是趁早打發走他的用意吧。    
    胡惟庸心裡最恨劉伯溫,你不是在皇上面前說我當宰相好比拉車,會把車拉翻了嗎?最終我可是駕了轅,大明帝國的車駕跑的穩穩的,並沒有翻啊!你自恃天下無二的人,可是早早回家去抱孫子了。為了發洩憤恨,胡惟庸說他這人留在朝中倚老賣老、饒舌,放歸故里,也怕他謗議朝政,說三道四,同樣不放心。    
    朱元璋說:「依你怎麼辦?抓起來不成?那不是越發抬高他了嗎?放他回去吧,對了,這樣冷冷清清地走了,顯得朕寡情少義。還是應當有所封賞。封什麼為好?」    
    胡惟庸忖度半天,覺得封公侯太高了,本朝又沒設子爵、男爵,就封伯爵吧,居中,不高不低。    
    「好,就封伯爵。」朱元璋略一思忖,封號有了,就封他為誠意伯吧,嘉勉他為朝廷辦事誠心誠意。他會高興,擁護他的百姓也不會說什麼了。    
    胡惟庸不免有點酸溜溜的,這真夠他風光的了。說他年自己致仕時,不見得有這些殊榮啊。    
    朱元璋說:「你不要總跟劉伯溫過不去,不就是說過你幾句壞話嗎?他這人,誰的壞話不說?他連朕的壞話都敢說呢。」這倒也是實情,既然皇上都寬容,胡惟庸便不再做聲了。    
    胡惟庸奉皇命去找有司做封誥的一應文書去了。朱元璋見雲奇一直在探頭探腦的,便叫小太監傳喚他上來。知他是奏報機密事的,便把殿上殿下的大小太監都轟出去了。    
    雲奇向朱元璋報告,初七到十六,藍玉每天都是二更天騎馬出去,五更天回來。他辦事精細,每天的時辰都查得很準,真難為他。    
    朱元璋關心的是藍玉去了哪裡?    
    「沒人知道。」雲奇答。    
    朱元璋問:「沒有衛士、家丁跟著?」    
    雲奇說:「從不帶人。」    
    朱元璋突然抓起硯台向地上一擲,硯台斷成了兩截,墨汁濺了雲奇一臉。    
    那是一方龍鳳端硯,很有來歷的,是陶安獻給皇上的,據陶安說,是王羲之寫蘭亭序用過的硯,是陶家傳了幾代的寶物,價值連城。他氣得把龍鳳硯都摔了,可見憤怒到了什麼地步。雲奇不敢問,朱元璋也不會說,但他猜得到,一定是藍玉夜夜去會那個守靈的郭惠去了,不然藍玉用得著這麼行動詭秘嗎?    
    這時一個小太監進來,說:「真妃要見聖上。」    
    「她來幹什麼?」朱元璋沒好氣地說。    
    一腳門裡一腳門外的達蘭聽到了,她說:「聖上不是還沒有說我的仁和宮是冷宮嗎?怎麼就這麼冷落了?」    
    朱元璋問:「你有什麼事?」    
    雲奇趁機走掉了。    
    達蘭奏報,聽說街上商人那裡有印度香料,她想買點,想請皇上派楚方玉去買,問行不行?    
    「買香料也不用楚方玉去呀!」朱元璋讓她開個單子,叫楚方玉派管事的小太監去就是了。    
    「男人懂什麼香料!」達蘭說,「我就要楚方玉去!皇上是不是捨不得支使她,心疼她呀?」    
    朱元璋先時想,楚方玉一定不為他所用,如果她肯為達蘭買香料,那是良好開端,證明她有望移船就岸。    
    朱元璋說,不是不可以派楚方玉去辦貨,她心氣高傲,怕支使不動,最好是達蘭自己去求她。    
    達蘭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她沒猜透朱元璋的內心活動,便道楚方玉那裡她早說好了。    
    這麼容易?這不反常了嗎?這反倒引起朱元璋的警覺,他似乎悟到了什麼,對達蘭說:「好吧,你開個單子來,我叫她帶人出去就是了。」    
    領受了任務的楚方玉抑制住內心的激動,只等著出了宮門就算逃出樊籠,從此可以遠走高飛了。    
    第二天上午卯時,幾輛宮車停在玄武門內。楚方玉帶三個小太監來到宮門口,分別上車,出了宮門。    
    雲奇早就帶人藏在宮門口,這時紛紛上馬跟著。這是楚方玉和達蘭都萬萬想不到的。    
    楚方玉帶人直奔鼓樓大街,她彷彿重又融入了人間。這裡店家林立,市聲震耳,行人如織。    
    楚方玉帶幾個小太監來到香料鋪前,假裝問價。雲奇帶人守候在門外,也裝成買東西的樣子。    
    楚方玉忽然低聲問香料鋪的老闆,後面有方便的地方嗎?她說她有點內急。    
    「有,有。」老闆忙打開了通向院內的後門。楚方玉快步進去,跟隨的小太監正要跟進去,門已關上了,老闆說:「女人去方便,你也跟進去嗎?」    
    小太監便站住了,在外頭等。    
    門外的雲奇早看在眼中,一揮手,帶著人從房子夾道兩側圍過去。    
    就在楚方玉暗自慶幸得手,剛剛把一張木梯豎到後牆上準備爬上去時,上來一群人,發一聲喊,把她死死按住。    
    楚方玉說:「光天化日,你們幹什麼?」她還以為碰上了歹人。    
    雲奇一跛一跛地過來,說:「你連皇上都敢騙?你能跳出如來佛手心嗎?」    
    楚方玉這才意識到自己遭了暗算,只好認命,不再掙扎。她在被押回宮中的路上,恨透了達蘭,你何苦替朱元璋這樣下死手害我呢?    
    可細一想,也有疑點,與她無怨無仇,又有李醒芳的面子,她為什麼這樣做?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75節 希望達蘭幫幫李醒芳

    朱元璋惱恨之餘,還是很得意的,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擊碎了楚方玉小小的陰謀,但他弄不明白,達蘭會不會是同謀,他否定了。達蘭和楚方玉,可以說是風馬牛不相及,最多她是被楚方玉利用了而已。    
    當雲奇來奏報抓到了楚方玉問怎麼處置時,朱元璋恨恨地對雲奇說:「這個賤人,不識抬舉,先把她關起來,誰都不讓知道。」    
    雲奇問:「那個畫師怎麼辦?」    
    朱元璋說:「你別管那麼多,你先去吧。」其實他早有安排,在動手跟蹤楚方玉時,他已佈置胡惟庸帶刑部的人把李醒芳下到了牢中。    
    雲奇走了,胡惟庸上殿來。    
    胡惟庸帶來了壞消息,抓李醒芳的事情在大臣們中間傳開了,說得很難聽。    
    朱元璋說:「誰議論抓誰。」    
    胡惟庸說,又是劉基搗亂,他本來該走了,為這事又延緩了行期,都是去抓李醒芳的人不得力,打草驚蛇。他以為,及早翦除為上。    
    胡惟庸早摸準了朱元璋的脈。李醒芳不除,楚方玉的心不會歸屬朱元璋。但是,李醒芳也是個名氣很大的人,他也明白,沒有令百官信服的理由,是殺不得的。    
    胡惟庸說,隨便說他貪贓枉法,就可殺,楊憲夠樹大根深了吧?連殺楊憲都風平浪靜,他能與楊憲比嗎?    
    朱元璋認為二者有別。楊憲權大勢大,專橫跋扈,怨聲很大,殺他等於為民除害,當然風平浪靜。李醒芳不同,他是個名人,是兩袖清風的翰林,你說他貪賄,有人信嗎?    
    胡惟庸盯著朱元璋畫像,覺得時機已到,就說其實早就該殺他了,罪名現成的。    
    朱元璋說:「什麼罪名?又是欲加其罪,何患無詞?」    
    胡惟庸說:「皇上不赦臣無罪,臣不敢說。」    
    朱元璋不耐煩地說:「好,好,赦你無罪。」    
    胡惟庸指著畫像上那八個字說:「皇上從來沒仔細琢磨這八個字嗎?」    
    朱元璋回頭望著畫像說:「沒什麼不妥呀!連宋濂都說題得有學問,得體呀。這不是說朕得益於乾坤之氣,可以創造人間太平嗎?」    
    胡惟庸說,有那麼巧嗎?坤是什麼意思,與禿頭的「」字同音,可解釋為罵皇上當過和尚,是禿頭。藻飾二字的諧音不是「早失」嗎?他的用心是咒罵本朝早失太平,早起戰亂,這是怎樣論罪都不為過的呀。    
    朱元璋怔了半晌,臉色漸漸變得鐵青了,充滿殺機,他一拍桌子,誇他太聰明了!是呀,文人墨客慣用諧音、藏頭詩之類的小伎倆謗議朝政,今後朕真要上心呢。好,有了這個,文武百官沒人敢為他辯誣了,李醒芳這可是咎由自取呀。殺了他,也就絕了楚方玉之念了。    
    楚方玉被抓回宮中,雖然依舊住在尚宮府裡,身份卻不同了,成了囚徒,宮女都撤走了,終日裡四門緊閉,外面有很多太監把守著。    
    屋中,楚方玉心灰意冷地呆坐著,她已絕望了,所擔心的只有李醒芳的安危了。她意識到,災難離李醒芳不遠了,他應當遠走高飛才是,可他一定會留在京師設法營救自己,朱元璋不會容許他存在的。    
    正胡思亂想,她忽聽外面吵起來,是達蘭的聲音:「是皇上讓我來的,就是囚犯也沒有渴著、餓著的罪!」    
    楚方玉雙手推開了窗子,見達蘭提了一罐水過來,原來她熬了點酸梅湯給她送來了。    
    當達蘭把水罐遞上去時,楚方玉把水罐狠狠摔向她的臉,達蘭一躲,掉在地上粉碎了,酸梅湯四濺。    
    達蘭跺著腳上的湯汁,說:「你這是怎麼了?你這不是狗咬呂洞賓嗎?我一片好心就換來這個?」    
    楚方玉說:「你這歹毒的女人,設下圈套陷害我。」    
    達蘭知道她誤會了,她說的不無道理,她既是設下圈套,還放楚方玉出宮才抓,這不是多此一舉嗎?探出她的底細,人不知鬼不覺地在宮裡扣起她來,不更省事嗎?    
    楚方玉想想也是,便不做聲了。    
    達蘭說:「我也沒想到。」她回頭看看那些守衛的人,問:「現在你想怎麼辦?」    
    「一死而已。」楚方玉說,她只擔心李醒芳,如果他能安然無恙地遠走高飛,她就死得放心了,她最怕的是他死心眼,最後為她而殉葬。她希望達蘭幫幫李醒芳。    
    達蘭說可惜遲了,叫她說著了。他已經被下在牢中。    
    這結局雖在意中,還是叫楚方玉震驚不已,來得真快呀,朱元璋太霸道了。    
    楚方玉說:「朱元璋真是要趕盡殺絕呀。李醒芳有什麼罪?他不怕朝野內外議論他嗎?」    
    達蘭告訴她,皇上並不怕議論,殺他是名正言順。這回李醒芳可是九死一生了,皇上說他借畫上的字罵皇上,這是凌遲的罪呀。    
    楚方玉又驚又痛,不禁淚流雙行。    
    達蘭同情她,想幫幫她,卻沒幫成,感到對不起她。達蘭現在也一籌莫展了。    
    楚方玉已經很感謝她了。想請達蘭給皇上捎一個口信,楚方玉想馬上見李醒芳。    
    「捎這個信容易。」達蘭答應馬上趕到奉先殿去。    
    黑暗中無形的網正向天真的郭惠收攏而來,她毫無察覺,整天浸沉在幸福的回憶中。雞鳴寺的日子雖短暫,卻使她滿足,那種甜蜜是她從來所沒嘗到過的,永生也不會忘懷的。藍玉走了,她最大的樂趣是每天打開她的百寶箱,拿出一沓信件,逐封打開,陶醉地看著。    
    這天她正在看信,門外有腳步聲,她急忙藏信,問:「誰?」    
    馬二說:「是我,馬二。有個宮門使想見娘娘。」    
    郭惠說:「叫他進來。」    
    馬二領著彎著大蝦一樣腰的宮門使進來。    
    宮門使向惠妃稟報,今天藍府上捎來口信,說有什麼東西是從北邊捎來的,要娘娘派人去取,他們送進宮來不方便。    
    郭惠不放心,問:「是誰捎來的?」    
    宮門使答:「是藍將軍。」    
    「捎的什麼?」郭惠說,「他怎麼沒有信來呀?」    
    宮門使搖搖頭:「小的不知。」又說可能信與東西在一起。    
    郭惠對馬二說:「你跟宮門使去看看,拿回來就是了。」馬二答應了一聲。幼稚的郭惠再也不會想到這其中有詐呀。    
    宮門使領著馬二來到藍府門口,有一個臉上有黑痣的人等在那裡。長黑痣的人迎上來,問:「哪位是馬公公?」    
    馬二說:「我就是。」    
    黑痣人自報家門,說他是藍將軍帳下的侍從,昨天從北邊回來,藍將軍得了一顆名貴的東珠,是捎回來給惠妃娘娘的。說罷遞上一個很漂亮的盒子,馬二打開,絲絨襯裡托著一顆碩大的玄色珍珠。    
    馬二看了看,蓋上蓋子要走。    
    黑痣人說這麼走可不行。這是價值連城的寶物,萬一有個閃失,他十條命也賠不起。    
    馬二問:「那你想怎麼著?」    
    黑痣人說他必須得見惠妃娘娘一個回執,拿了它好回去向藍將軍銷差,證明娘娘收到了。    
    馬二說:「這也在理,你我在中間都省得擔不是。走吧,你跟我回宮去,我去討了回執。」    
    回到宮裡,馬二把黑痣侍從留在了玄武門外,讓宮門使陪著他喝茶,自己進去討回執。    
    郭惠太喜歡這顆夜裡會發光的大珍珠了,她手裡托著那顆幽幽放光的玄色珠子,愛不釋手,衝著燈亮翻來覆去地看。她聽藍玉說過,這種東珠出在黑龍江入海口叫特林的地方,這樣好的大珠子,只有那裡有,難為藍玉想著她,他答應的事這麼快就辦了。    
    馬二催促她,送珠人還在外面等著回執呢。郭惠雖沒見到藍玉的信,也覺得只寫幾個字的回執不好,所以還是認真地寫了一封長信,這才心滿意足。又叫宮女拿出五兩銀子,賞給信使。    
    馬二在玄武門前交割完畢,黑痣人收了銀子和信,馬二見黑痣人打了個奇怪的手勢。    
    坐在公事房裡的雲奇見了手勢一擺手,宮門使立即帶十多個御林軍衝出來,不容分說將馬二和黑痣人拿下。並且開始搜身,很快,黑痣人帶的給藍玉的信被搜了出來。馬二驚恐萬狀,根本沒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76節 假造遺囑

    馬二隻能硬著頭皮說:「幹什麼?我是馬二!替娘娘辦差的,你們敢綁我?」    
    為首的武士說:「管你什麼馬二,牛二,我們是奉命抓人。」說著,兩個黑布口袋強行套在二人頭上,擁著走了,袋子裡傳出嗚嗚的含混不清的叫聲。    
    馬二被稀里糊塗地押進了一間沒有窗戶的黑屋子,被吊了起來,鞭子雨點一樣抽在他身上,馬二拚命地嚎叫。    
    「你說了吧,」宮門使說,「藍玉和惠妃娘娘是怎麼回事?」    
    直到此時馬二才知道大事不好,他最擔心的事犯了。    
    馬二隻能咬牙硬挺,他說:「我不知道,你這個王八蛋,你設計陷害我,你不得好死。」    
    宮門使說:「你還做夢呢,我敢設計嗎?若說設計,也是皇上設的計。你不招也沒用了,惠妃娘娘和藍玉私通的信都落到皇上手裡了。」    
    這時朱元璋帶著雲奇出現在門口,馬二一見就喊:「冤枉啊,皇上救我。」    
    朱元璋說:「救你不難,你把雞鳴寺的事從頭到尾說出來,我放了你,還升你官。」    
    馬二咬緊牙說:「什麼事也沒有啊,皇上,雞鳴寺有什麼事呀!」    
    朱元璋說:「不用再審他了,惠妃都招了的事,他還在這兒替人家守秘呢。拉出城去,活埋了吧。」    
    馬二精神一下子垮了,他畢竟沒經過大陣勢,一聽說惠妃都招了,自己還硬撐個屁!他見朱元璋轉身就走,馬二殺豬一樣叫起來:「我說,我說……我說了不殺我嗎?」    
    朱元璋又安撫他,說這事本來也不怪他,他是娘娘跟前的奴才,她叫你幹什麼你敢不幹嗎?只要如實說了,就沒他事了。    
    馬二崩潰了,喃喃地說:「娘娘你別怪我呀,你自個兒都挺不住了,我怎麼辦?我受不了這大刑啊……再說,早就中了人家圈套了……」    
    朱元璋正往屏風上貼紙條,雲奇提了一包東西進來了。朱元璋問:「提的什麼?」    
    雲奇打開,全是珍珠、寶玉。    
    朱元璋問:「哪來的?」    
    「別人送的。」雲奇說。    
    「你敢收別人禮?」朱元璋怒斥,這是死罪,有規矩的。    
    雲奇說:「皇上忘了?皇上不是特許我可以收禮嗎?這不是交來了嗎?我收了,才讓送禮的人不心驚,有話才對我說呀。」    
    朱元璋樂了:「有長進。朕忘了允許過你的。這是誰在巴結你呀?」    
    雲奇說:「胡丞相。」    
    朱元璋大驚,想了半晌,點點頭,說:「這事你不要對別人說了。」    
    雲奇不明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巴結他這麼個沒用人幹什麼呀?    
    朱元璋輕輕帶過地說,看來想交你這個朋友吧。人家宰相用你這個人物有什麼用。朱元璋不想讓雲奇明白他這天子近侍的真實價值。    
    雲奇說:「是呀,他天天在皇上跟前,也用不著我美言啊。」    
    雲奇說起了馬二,說他挺可憐的,還是個不懂事的毛孩子,稀里糊塗地送了命太可惜了。他沒有正面求朱元璋網開一面,意思卻到了。朱元璋豈不明白?但朱元璋有個基本的尺度,他要求所有的人只能忠於他一個人,馬二隻忠於郭惠,甚至為虎作倀,這本身就是不可饒恕的。所以朱元璋根本不搭這個茬,只是說他要到萬春宮去了。    
    到萬春宮去幹什麼?雲奇知道郭惠的大限到了。雲奇挺同情郭惠,可又不理解她,守著皇上,當了妃子還不知足,還要去偷雞摸狗,這不是活膩了嗎?雲奇猜不透朱元璋會怎麼處置她,郭惠是正宮皇后的妹妹,又是朱元璋岳父最疼的小女兒,他估計對她不會怎麼樣,最多是打入冷宮,不再受寵。至於藍玉,可是要大倒其霉了,說不定押解回京,在奉天門外車裂。    
    在朱元璋起身上萬春宮的時候,馬秀英正急得不知怎麼辦好呢。她和郭寧蓮都是剛剛知道郭惠在雞鳴寺的事,還是達蘭告訴她們的,顯然不懷好意,朱元璋隻字未露。馬秀英只好找朱元璋直說,結果碰了一鼻子灰。    
    馬秀英坐在那裡垂淚,郭寧蓮在勸解,是啊,光哭有什麼用,得想想辦法救惠妹妹呀。    
    「還怎麼救?」馬秀英說,人證物證都在,皇上盛怒之下,她剛說了一句,就把她也罵了。惠丫頭也是的,當了皇妃了,怎麼做出這樣傷風敗俗的事來呢!    
    郭寧蓮倒以為惠丫頭叫人佩服,敢作敢當,敢愛敢恨。現在後宮可熱鬧了,一個楚方玉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了,再加上一個惠丫頭。    
    馬秀英說,這事朱元璋以為只有馬秀英一個人知道,連郭寧蓮也不讓告訴,囑咐她千萬別在皇上面前提起,也永遠不要問。    
    「笑話,」郭寧蓮說,「一個大活人連個影兒都沒有了,大家不問?」    
    馬秀英說:「你聽我話沒錯。」    
    她不好貿然到萬春宮去看看,方才小太監來報,皇上過去了。她只能派人去打探消息。    
    從外表看,萬春宮與平時沒什麼兩樣,明眼人會發現,多了很多太監,對進出的人一律盤問,特別是不經許可要進入萬春宮的一律擋駕。    
    此時朱元璋和郭惠面對面地坐在萬春宮的小客廳裡,燈光昏暗,氣氛緊張。朱元璋坐在那裡鐵青著臉,拍打著桌上的情書,說:「朕萬萬想不到你做出這等有辱門楣、有辱皇家的醜事來,你還有什麼可說?」    
    郭惠顯得很鎮靜,也毫無悔意,她說,她知道遲早有這一天的,早來了也好,其實,活著真不如死了。    
    朱元璋冷笑,朕也可以讓你活著受罪。    
    郭惠說時並無懼色,她指斥朱元璋沒有資格對她的人格說三道四!你當皇上的可以搶男霸女,別人就不能有自己所愛嗎?    
    朱元璋說:「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我真不忍心殺你。但你叫我太失望了,你只好在冷宮裡呆一輩子了,這只能怪你自己。」    
    郭惠冷笑,她並不戀生,她說:「你留下我這個活口,你會後悔的。我有機會就要對人說,你是怎樣假造遺囑,把我騙入宮中的。」    
    朱元璋並不知道此事已洩了密,他詭辯,這叫什麼話?遺囑是保存在你母親手中的,白紙黑字,現在物證還在呀。    
    郭惠冷笑說:「到如今你這偽君子還在巧言令色!我母親嚥氣前把什麼都告訴我了,這是我恨你的原因,也是我決心報復你的原因。」    
    如果郭惠不捅破這層紙,朱元璋也許會讓她屈辱地活著。現在就不行了,她活著,就存在一個知道朱元璋底細的人。    
    朱元璋嘴角掛著一絲冷笑,他說:「朕多麼希望你能裝聾作啞,不捅破這層紙呀!可你非要一點後路不給自己留,這你可怪不得朕了。」    
    郭惠說:「下手吧,我早不想活了。」    
    朱元璋沒有馬上叫人下手。郭惠又要求朱元璋只辦她一人,與別人無涉,馬二也好,那些宮女、太監也好,都不知情,都沒罪過。    
    朱元璋說了一句,還是先想想你自己吧,他走了出去。    
    他怎麼會饒了馬二呢!馬二是誰?一個世上多他不顯多,少他不顯少的小奴才而已,殺雞不用牛刀,在來萬春宮的同時,他已令雲奇去悄悄結果他了。    
    黑漆漆的夜,一輛小圓篷車巨大的車輪滾動在大道上,在山坡上停住,趕車的是雲奇。他打開車篷的門,對綁在裡面的馬二說:「下來吧。」    
    馬二跳下來,問:「就在這處死我?」    
    雲奇說:「不該處死你嗎?你真是發瘋了,幹這種事,最終是連惠妃娘娘也害了,你自己小命也丟了。」    
    馬二說:「就你一個人來處置我?」    
    「嫌人手少?」雲奇說,「捅你一刀,或是挖個坑把你埋了,就完事了。皇上怕知道這事的人多,才只叫我一個人來。」雲奇告訴他記住,明年的今日是他的週年,叫他別恨別人。    
    「我怎麼能恨你。」馬二說,「是你把我領進宮,是你讓我成了男不男、女不女的人,今天又是你結果我的。我只恨皇上,他心好狠啊,是不是惠妃娘娘也得死?」    
    雲奇說,她也太過分了,讓皇上戴綠頭盔,皇上不殺她,這口氣嚥得下去嗎?    
    馬二眼一閉,聽憑他下手,只求讓他死得痛快點,別零受罪。    
    雲奇卻走上去替馬二解開了繩子,馬二大為驚奇:「你不怕我跑?」    
    雲奇忽然動了惻隱之心,可能是物傷其類的憐憫吧。正如馬二自己說的,成了男不男、女不女的殘廢,還要每天裝笑臉侍候主子,叫幹什麼得幹什麼,何罪之有?    
    這是雲奇頭一次叛逆,是連自己都不理解的壯舉。他告訴馬二,放他一條生路。不過,有一條,馬二必須改名換姓逃到最遠最遠的地方去,永遠不許再回京師來。    
    絕處逢生,馬二連忙跪在地上叩頭:「謝謝哥不殺之恩。」    
    「你也怪可憐的。」雲奇說,「帶你入宮的是我,殺你的人卻不該是我。」他又把一貫錢塞到了馬二手中,然後跳上小篷車,走了。    
    馬二直挺挺地跪在那裡,一直到望不見小車的影子。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77節 迄今想不出擺脫的辦法

    郭惠是被人處死的呢,還是朱元璋賜她三尺白綾,她自裁的呢,這在大明王朝的後宮秘史裡恐怕永遠是個謎了。    
    後半夜,馬秀英剛剛入睡,外面有人急促地叩門,馬秀英坐起來,命宮女:「快點燈,去開門。」    
    進來的是郭寧蓮,她說:「不好了,惠妹妹吊死了。」    
    馬秀英驚得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說:「這丫頭,怎麼這麼想不開呢。」    
    郭寧蓮反倒說,也許這是最聰明的了結,不然怎麼辦?等著皇上賜死?還是在冷宮裡活受罪?    
    馬秀英說:「走,我們過去看看。」    
    萬春宮門前的燈籠依然在風中擺動著,木門緊閉,沒有什麼異樣。    
    奇怪的是門裡門外都冷冷清清,十分安靜,並不像有大事發生。馬秀英和郭寧蓮腳步匆急地帶人來到院外,問一個打更的:「惠妹什麼時候出的事?」    
    打更的太監竟然一無所知,他說:「沒出什麼事呀!我一直不停地在巡夜呀。」    
    馬秀英和郭寧蓮交換了一個目光,二人都感到此事頗為蹊蹺,便拋開打更的往萬春宮裡走。此時馬秀英和郭寧蓮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同一個答案,送凶信的人,就是處死郭惠的人,那還有誰呢!因為向郭寧蓮報凶信的人連面也沒露,只是敲她門,叫她馬上告訴皇后。    
    萬春宮裡靜悄悄的,打更的宮女在打瞌睡,聽見腳步聲才揉揉眼睛站起來。    
    馬秀英又一次問她,不像出事呀,你聽誰說的?    
    郭寧蓮說:「不知道報信的是誰,是個太監,咚咚咚地砸我的門,說惠妃上吊了。出去時,已沒有人了。」    
    馬秀英說:「這事有點怪,怎麼倒是外邊的人來報信呢?」郭寧蓮也說:「是啊。」    
    一進入惠妃的臥房,她二人嚇得到吸了一口涼氣。屋內已經是油盡燈滅,燈盞上殘留著一絲油煙,彎彎曲曲上升。一條搖晃的影子在月光映照下,印在牆上。她們都不敢把目光對準懸在樑上的郭惠,馬秀英的聲音都變調了,大叫「來人」。    
    到底是上過戰場的人膽大,郭寧蓮親自踩著板凳和兩個太監把已經僵硬的郭惠從房樑上卸了下來。    
    這時外面有人報:「皇上駕到。」    
    二人忙往外走,與朱元璋走了個碰頭,朱元璋說:「你們來了?」他似乎剛剛得到郭惠死訊,並且有幾分吃驚,他的語調是傷感的、惋惜的: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這麼想不開呢。    
    郭寧蓮心裡很不是滋味,不由得看了馬秀英一眼。馬秀英沒出聲,又隨朱元璋返回郭惠臥房。    
    朱元璋看了一眼已蒙上白布的屍體,吩咐說,對外就說她得了急病死的,上吊自殺總不是好事,容易引出許多謠言。    
    郭寧蓮冷冷地頂撞一句,好好的,什麼急病?哪個御醫看過?說得過去嗎?    
    朱元璋說:「急病有的是呀,絞腸痧、丹毒,隨便說吧。」朱元璋對幾個在場的太監說:「你們都出去。」    
    太監們走後,朱元璋對馬秀英二人說:「她為什麼尋短見,你們也能想到了,朕並不想為難她,她也太不像樣子了,居然幹出這樣傷風敗俗的事來。」    
    郭寧蓮說:「傳聞當不得真啊。」    
    「什麼傳聞!」朱元璋說,「她和藍玉的來往書信都在朕手上了。」    
    馬秀英說:「皇上沒有追究藍玉的意思吧?」    
    朱元璋搖搖頭,一來他手握重兵,事急會生變,二則家醜不可外揚,他只好忍下這口氣了。    
    郭寧蓮不禁為惠妃抱屈,說太不公平了,也太便宜藍玉這小子了,他傷風敗俗,他欺君罔上,又害死了惠妹一條人命,豈能饒他?    
    馬秀英認為皇上是對的,這事不想寬容也得寬容,傳揚出去,皇上臉上有光嗎?其實朱元璋放藍玉一馬,也有另外的意圖,讓他感恩圖報。    
    郭寧蓮原以為惠妃的喪事一定是草草了事,卻沒想到朱元璋很動感情,他決定要為惠妃辦一個隆重的葬禮,讓她風光風光。    
    連馬秀英都感到吃驚了:「這……一個自裁的人,不是太招搖了嗎?」    
    朱元璋說:「誰說她是自殺的?她是病死的,我一得到凶信就想好了。這樣既保全了惠妃的名譽,也保全了岳父家的聲譽,對朕也好啊,一舉幾得。」    
    郭寧蓮說她真沒想到這樣十全十美的好主意,她的擔心也都多餘了。    
    朱元璋點撥馬秀英,皇后得操點心,把凡是知道一點真情的宮女、太監都召集到一起,封住他們的嘴,這些人單獨放在一個院裡,嚴加看管,永遠不給外差,不能走出宮門半步。    
    馬秀英雖知道他們太委屈了,可為了保守秘密,也只能這樣。    
    郭寧蓮卻不以為然,這些人不長眼睛就好了,這不是飛來的橫禍嗎?    
    比起郭惠母親張氏的葬禮,那要隆重得多了,出殯這天,轟動了金陵城,通往鍾山的路上,萬人空巷。    
    巨大的棺槨,碩大的遺像和冊封詔書,和尚執法器唸經的隊伍,以及百官的送葬隊伍絡繹不絕,人人是麻布圓領衫、麻布冠、麻經、麻鞋,內眷均為麻布大袖長衫、麻布蓋頭……    
    達蘭的轎子在隊伍後半部,她忽見胡惟庸騎馬站在路旁,便命轎夫停住,她探出頭來叫了聲「胡丞相」。    
    胡惟庸下馬過來,謙恭地問:「真妃娘娘辛苦。」    
    達蘭說:「這葬禮夠風光的了,大明王朝開國以來第一次呀,惠妃很有福氣。日後我死時,就不見得有這樣的哀榮了。」    
    胡惟庸說:「娘娘怎麼說這樣不吉利的話。吉人自有天相,不會像惠妃這樣命薄。」    
    達蘭說,聽說她犯了什麼事,好像是給她娘在雞鳴寺守喪時與什麼人私通。    
    胡惟庸矢口否認,可沒聽說這種事,也勸她還是少說為佳。    
    「你知道實情嗎?」達蘭說,如果這是真的,那皇上辦這麼風光的葬禮,就是掩人耳目了,年輕輕的,什麼暴卒,說不定是下了毒手。    
    胡惟庸四下看看,說:「娘娘管好自己的事吧,這種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看把你嚇的。」達蘭說,「你對我好點,不然我有倒霉的一天,你跑不了。」    
    當轎夫遠離他們時,達蘭向胡惟庸拋了個媚眼,說:「該死的,你又半個月不去我那了,你是看我徐娘半老了,是不是?」    
    胡惟庸嚇得四下看看,小聲說:「你怎麼不分場合呀!我有空就去,還不行嗎?」    
    「這還差不多,我給你做芙蓉蓮子糕吃。」說罷放下轎簾,說了聲「起轎」,轎子上了路。胡惟庸的鬢角都滲出了冷汗,所幸跟前沒人。自從那次他被達蘭用蒙汗藥麻翻,不得不與她有了肌膚之親以後,達蘭隔三差五就召他去幽會,他又不敢不去,他真是把腦袋提在手中去享受美人的,這種滋味難以言表。更可怕的是,胡惟庸漸漸明白了,達蘭與他有染,並不是因為肉慾,她是想把大權獨攬的胡惟庸綁在她的戰車上,為她的兒子朱梓日後登極篡位當馬前卒,這雖很遙遠,卻也相當可怕,他迄今想不出擺脫的辦法。    
    再輝煌的葬禮也是給別人看的,掩人耳目而已,根本不能抵消朱元璋心底的惱恨和傷感,他對郭惠這樣寵愛,最終卻是這樣的結局,他沒有想想自己的強梁給別人造成什麼傷害,他想的是他自己。    
    今天奉先殿要暗得多,反倒是外面亮。朱元璋心灰意冷到了極點,半躺半坐在椅子裡發呆。    
    殿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朱元璋沒動。當他感覺到外面的燈火次第滅掉時,突然神經質地跳了起來,沖外面大叫:「不要滅燈,點著,點著!」    
    金菊嚇了一跳,愣了一下,才與宮女們打火,又重新一盞盞點亮了殿外的燈。    
    朱元璋一步步降階來到殿外。兩個人在燈下對視良久,金菊才垂下頭,不聲不響地走了。    
    朱元璋叫住了她:「你別走,跟朕進來。」    
    金菊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我……我得去管燈火。」    
    朱元璋揮揮手:「叫她們去滅燈好了。」    
    金菊沒動,宮女們提著燈走了。    
    朱元璋轉身上殿,見她沒跟來,說:「來呀,愣著幹什麼!」金菊不得要領地跟在後面。    
    朱元璋忽然覺得,這個不通文墨、沒有女人魅力的丫頭才是最可靠、最忠實於他的,而自己恰恰冷落了她,讓她當個「燈官」。    
    朱元璋坐下,對侷促不安的金菊說:「坐下吧。」金菊說,「奴婢不敢。」    
    朱元璋說:「有什麼不敢的?朕這麼可怕嗎?你說,朕是不是可怕?」    
    金菊說:「從前不可怕。」    
    朱元璋苦笑了:「你的話,像是馬皇后教出來的,唉,朕這麼可怕,你們還敢背著朕幹出傷天害理的事來,朕這叫可怕嗎?可怕得不夠。」他用力地拍著書案,嚇得金菊不知所措,她不會明白朱元璋何以發火。    
    「你別怕。」朱元璋語氣又變得溫和了,拉住她的手說,「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是真正怕朕的,是吧?」    
    金菊掉了淚:「我每次見聖上都這樣……」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78節 你是決心一死救我呀

    朱元璋眼裡充滿了憐憫:「好可憐,朕對不住你。」他心裡想,天地間多奇怪呀,你想要的,是假的,你厭棄的,倒可能是真的。    
    金菊輕輕把手抽出來,說:「皇上沒事,我該走了。」    
    朱元璋忘情地把她攬到懷中,說:「別走,朕今天要對得起你。」說著俯下頭去親吻她。    
    金菊百感交集,突然迸出哭聲。    
    朱元璋把她輕輕托起來,一步步走向屏風後頭。    
    殿外,雲奇把這一切都看在眼中。    
    金菊並不是聖人,她也渴望雨露,渴望像別的妃嬪一樣,得到皇上的寵幸,如果她不委身於皇上,那她也不奢求,既是皇帝的人了,她就只能這樣盼望了。    
    皇上這不是又垂憐於她了嗎?這一夜過後,金菊像變了個人似的,走路再也不低著頭了,見了宮女、太監也不覺低人一等了,她真的期待觀士音菩薩給她送子呢,她幾乎每天都給送子觀音上一炷香。    
    陽光從敞開的窗子射入金菊住的抱廈,屋子明亮無比。金菊的氣色顯著好轉,喜氣洋洋的樣子,她正在窗下繡著什麼。    
    郭寧蓮輕輕走進來,轉到她身後,說:「繡的什麼呀?娃娃戲鯉魚?」她一把奪過來,說:「你是不是有喜了?」    
    「羞死人,」金菊急著往回奪,「我是繡著玩的,是枕套。」    
    郭寧蓮說:「繡枕套有繡童子戲鯉魚的嗎?你快跟我說實話,是不是懷上龍種了?」    
    金菊說:「就那麼一回……哪能那麼巧?」    
    郭寧蓮說:「傻丫頭!有了頭一回還愁沒第二回、第三回嗎?」    
    金菊沒底氣地說:「他那回是對惠妃傷透心時才……」說這話時,她神情又悒鬱起來。    
    郭寧蓮說:「沒事你多往他那走走,晚上不是管制燈火嗎?機會多好啊。男人啊,你得迷住他,他才喜歡你。整天哭喪個臉可不行。」    
    金菊說:「我不會。」    
    郭寧蓮說:「我沒說錯吧?還是有時來運轉可能的,你一定多讓他幸你幾回,有了皇子,就有了本錢,他一輩子不理你也沒關係了。」    
    金菊說:「聽天由命吧,我怕我沒那個福氣。」    
    郭寧蓮拉她起來:「走,到園子裡去玩玩,別在屋裡悶著。」    
    面對朱元璋,楚方玉十分冷靜、平和。    
    朱元璋說:「朕真沒想到,你會藉機逃走,朕給你這麼高的榮譽,你還是辜負朕心。」    
    楚方玉說:「說這些已經很沒意思了。我只想問問,你想把李醒芳怎麼樣?」    
    朱元璋說:「不是朕要把他怎麼樣,是大明律不能寬恕他。」他回頭說:「把畫像拿來!」他顯然是有備而來。    
    雲奇遞上畫像,朱元璋打開來,說:「你看看他題的八個字,辱罵朕,咒罵當朝,這是死十回都夠的罪。」    
    楚方玉冷笑,這是莫須有,怎麼這畫像在你殿裡掛了那麼久,都沒發現,現在突然說是這樣,是陛下從前糊塗,還是欲加之罪,必先網羅罪名?    
    朱元璋說:「倒是從前粗心了,沒有發現。這事一出,朝野上下都知道了,朕都很難替他說話了。」    
    「沒有人能救他了嗎?」楚方玉問。    
    朱元璋心一動,說:「也許你能。」    
    「那好,我來救他。」楚方玉說,「你說條件吧。」    
    朱元璋說:「你是絕頂聰明的人,朕想要什麼,你還不明白嗎?」    
    楚方玉說:「好吧,我答應了。不過,我不能當什麼女史,我要你封我為貴妃,僅列於皇后之後,你答應過的。」    
    朱元璋有了笑容。他說:「你能這樣,李醒芳就有救了。」    
    楚方玉說:「不過我有兩個條件,陛下答應了,我的承諾才算數。」    
    朱元璋說:「你說吧。」    
    楚方玉說:「陛下要為李醒芳立一份赦免他的丹書鐵券,永不追究。」    
    朱元璋:「這事雖無先例,朕也可答應。」    
    楚方玉說:「我畢竟與李醒芳有這麼多年的情義,我想單獨與他見上一面,從此天各一方。」    
    朱元璋通情達理地說:「這也是人之常情,朕也可答應。」    
    朱元璋對她的急轉彎並不深信,猜到她是想捨身去救李醒芳。這也好啊,反正你楚方玉是籠中鳥,飛不走,就以放了李醒芳為條件,納她為貴妃,這也是值得的。這麼一想,朱元璋滿口應承了,心裡都癢癢的了,可他知道這女人非比尋常,還得忍一忍。    
    楚方玉又恢復了自由。只不過這自由是有限的,她雖又穿起了尚宮女史的官服,外出時有太監和御林軍前呼後擁地簇擁著,名為保護,實則怕她再逃走。    
    楚方玉來刑部大牢探視李醒芳了,因有尚方寶劍,刑部派了個主事陪同。    
    又是從前看押過錢大和楚方玉的牢頭,他一見一身女官服的楚方玉在刑部主事的陪同下走來,眼睛都不夠使了,他結結巴巴地問:「你、你原來是個女、女的?」    
    刑部主事說:「放肆,這是內宮尚宮府女史,快問安。」    
    牢頭忙帶牢子們跪下去磕頭。牢頭說:「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呀。大人你觸怒了皇上,打入我的死囚牢,原以為必死無疑,沒想到時來運轉,當了宮中女官。」    
    「少嗦。」刑部主事令他快弄點熱水,讓李醒芳先生梳洗一下,換換衣服。    
    牢頭說:「到了大限了?明早上推出午門砍頭?」    
    「胡說什麼。」刑部主事說,「皇上特赦了他。」    
    牢頭一回頭,才看見後面的隨從捧著簇新的衣服、冠帶,不禁大為驚異。    
    來到李醒芳的牢房門外,那個留著兩撇小鬍子的刑部主事站住,對楚方玉說,剩下的事,下官不敢過問了,我已交待放人了,下官告辭。    
    楚方玉與他拱拱手。楚方玉見雲奇寸步不離地跟著自己,就說:「你不放心我嗎?這回不會跑了。」    
    雲奇尷尬地笑笑,留在了門外,說:「女史請便。」    
    熱水、面巾、新衣新帽子全擺在了李醒芳的牢中。當隨從們退出後,李醒芳才淒然地說:「謝謝你,方玉,你能在最後時刻來送我。」他以為自己大限已到,他一看楚方玉這身宮裝就明白了,他請她看在多年交往的份上,只求她一件事。    
    「你誤會了。」楚方玉急忙打斷他。    
    但李醒芳不讓她說下去:「你不用安慰我,你聽我說。我死而無憾,我為你死,心甘情願,如果你能在皇上跟前說上話,我死後別和貪官污吏一樣待遇,別送到皮場廟去剝皮填草,那我的靈魂將會萬劫不復,永不得安寧。」    
    楚方玉告訴他,她是能在皇上面前說上話,她已得到御旨,不但免他一死,而且他永生都安全了。    
    說著她呈上了鐵券,這是她逼皇帝親筆所書的丹書鐵券,今後就是連皇帝都無權反悔、無權殺他了。    
    望著擺在面前的丹書鐵券,李醒芳愣了半晌,他有點歇斯底里地大叫:「不,不,我不稀罕這丹書鐵券!」他把鐵券狠狠摔在了地下,「我只要你,要我的心上人。」儘管他求生,卻不願看到心上人倒在皇上懷裡,這代價太殘忍了。    
    楚方玉說:「你又說傻話了,這是最後一線希望了,只要你平安了,我也就無牽無掛了。」    
    「不!」李醒芳動情地抓住她的手,說:「我不要用你換來的平安,我寧願和你守在一起,死在一起。」    
    楚方玉看見雲奇在探頭張望,她又著急又心痛,為絕其念,她大聲說:「你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我已是皇上的人了。」    
    李醒芳瞪著眼睛,卻不肯承認:「你胡說,這不是真的,你不是那樣的人。」    
    楚方玉說:「怎麼不是真的?不然我會有本事讓皇帝給你下丹書鐵券嗎?」    
    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呀!李醒芳突然頹了,雙手抱頭,淚流滿面地說:「你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    
    楚方玉為絕其念,故意把話說絕,說自己也想好了,放著榮華富貴不去享受,卻自討苦吃,那是傻瓜。這樣一來,又免了他一死,也對得起他了。    
    李醒芳突然暴怒地怒斥她:「賤人!你給我滾,你去享受你的榮華富貴吧!我不用你來可憐我。」    
    楚方玉雖然委屈得淚如雨下,卻不能說出自己的打算,那會把事情弄糟,她狠了狠心,說了聲:「保重吧,此生永不能見了。」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絕望的李醒芳一屁股坐下去,見什麼摔什麼,後來突然住手了,他呆愣了半晌,突然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真混啊!方玉,你是決心一死救我呀!」他撲倒在地嗚嗚地痛哭不已。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79節 大邦大國大明君

    世上沒有永遠聰明的人,最聰明的人有時也會辦出讓傻子都感到可笑的事來,今天的胡惟庸就犯了這樣的錯誤。    
    日前他聽朱元璋說,要為大公主擇駙馬,朱元璋像無意又像有意地問起胡惟庸的兒子多大了,學業有無專進。    
    這等於暗示胡惟庸,他的兒子有吉星高照的可能。胡惟庸想,萬一再與皇室攀上親,等於在保險箱外又加了一層保險,光環外面又多了一道光環。    
    他請准了皇上,今天帶兒子胡正進宮,總得讓皇上看一看。胡正不能說是白癡,但絕不是聰明人,他有一張叫人容易發笑的娃娃臉,常常無緣無故笑嘻嘻的,這次帶他陛見,胡惟庸再三叮囑他:「見皇上千萬要穩重,不可亂說,要看我眼色行事,皇上看上你了,可要招你為駙馬呀。」    
    胡正關心的是公主長得醜不醜,他說得看看。    
    胡惟庸瞪了他一眼,胡正才不做聲了。胡惟庸教訓兒子,公主就是瞎子、啞巴,總也是金枝玉葉,也是萬人求的。    
    胡惟庸萬萬沒有想到,李善長帶著他的兒子李祺早坐在皇上面前了,李祺長相清秀,一表人材,談吐也清爽有條理。    
    這不是打擂嗎?胡惟庸心裡多少有點不快,可又不能表現出來,早知李祺也來,他就不帶兒子來獻醜了。    
    朱元璋對胡惟庸說:「來了?坐下吧。」    
    胡惟庸對李善長施禮:「老丞相什麼時候回來的?」    
    李善長說:「昨天,皇上不召,我也正想回來奏報中都修建之事呢。」    
    朱元璋打量著胡正,問:「你多大了?」    
    胡正說:「去年十七,今年十八,明年十九。」    
    朱元璋皺起了眉頭,又問:「你在讀什麼書啊?」    
    胡惟庸怕再出紕漏,馬上代答:「正讀《詩經》。」    
    朱元璋令胡正背一段《碩鼠》聽聽。    
    胡正便背道:「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還不錯,背得也還流利,胡惟庸鬆了口氣。    
    朱元璋說:「講一講吧。」    
    胡正看了他父親一眼,說:「大老鼠呀大老鼠,別吃我糧食,吃了我三年,問我答應不答應。」    
    李善長和李祺差點笑出聲來。    
    朱元璋很不悅:「你這個樣子到朕這兒來幹什麼?」說胡正,卻是給胡惟庸聽的。    
    胡正說:「不是要招我當駙馬嗎?也不知皇上的大公主醜不醜。」    
    胡惟庸踢了他一腳,但已經來不及了。    
    朱元璋對胡惟庸說:「劉基說過你兒子傻,朕沒在意。幸虧朕叫來看看,不然怎麼對得起皇后和臨安公主?」胡惟庸很尷尬,弄不好是欺君之罪,他只得為自己開脫,說他兒子是叫皇上的威儀嚇住了,才語無倫次。    
    朱元璋對李祺、胡正說:「朕有一副對子,看你們誰能對上。上聯是:千里為重,重山重水重慶府。」    
    胡正抓耳撓腮地想了想,說:「萬金為富,萬金萬兩萬萬歲。」    
    胡惟庸瞪了兒子一眼,朱元璋大搖其頭,說對得不工,不倫不類。    
    朱元璋轉過頭去看李祺,李祺說:「皇上看我對的行不行。一人為大,大邦大國大明君。」    
    李善長露出了笑容,朱元璋更是抑制不住喜悅之情。他說:「胡正,你把萬兩黃金和萬萬歲列在一起,是說朕愛黃金呢,還是什麼意思?」    
    胡正說,當皇帝才有黃金萬兩啊,若不誰當!    
    胡惟庸嚇得汗流滿面地跪下說:「臣有罪,他平時本來不這樣的,見了皇上太緊張,嚇得詞不達意了。    
    朱元璋說:「你起來吧。這也不能算你有什麼罪過。想當駙馬,想與朕結親,這也是人之常情,你們下殿去吧。」    
    胡惟庸拉著胡正就走,胡正還在問:「皇上相中沒相中我呀?」    
    他們下殿後,朱元璋拾起桌上的一張紙說:「回頭朕請人看看他們的生辰八字合不合。」他看了一眼李祺,說:「都想削尖了腦袋來當駙馬,朕早立了規矩,朕的駙馬不准為官,佔不著什麼便宜的。」    
    李祺卻不卑不亢地冒了一句,啟稟皇上,並非天下男人都想當駙馬的。    
    李善長嚇了一跳,忙呵斥他:「放肆。」    
    朱元璋卻耐住性子問:「為什麼?」    
    李祺說,金枝玉葉必然脾氣大,有了過失也不敢隨便休妻,娶了公主,豈不是比娶了個上司還凶?    
    朱元璋哈哈大笑起來,不但不怪,反而誇獎他其實說得對。並說今後一定嚴加管教公主們,第一不准擺公主的譜,第二,犯了六出之過,准許人家休妻。    
    李善長有點坐不住了,忙請皇上別在意小兒說話不知深淺。    
    隨後他呈上了厚厚的一本賬目,那是中都的賬目,他說臣不敢擅專,請皇上過目。    
    朱元璋說:「你太小心了,朕是你的賬房嗎?」說得很有風趣,卻透露著信任。    
    朱元璋大笑,李善長也笑。    
    劉基的青田老家依然是水綠山青的幽靜所在,當年劉基常常垂釣的溪水邊,如今又支起了釣竿,但劉基卻並未專心垂釣,他坐在樹陰下,卻在擺卦,大概這不是一個好卦,很鬧心的樣子,呆呆地望著遠山出神。    
    他聽到了草叢中有腳步聲,便扭過頭去。    
    他兒子劉璉領著宋濂來了,說:「父親,宋伯伯來了。」劉基忙站起來,說:「哎呀,安遠縣的父母官來了,有失遠迎呀。」    
    宋濂很羨慕劉基,他多好,比宋濂還小一歲呢,卻獲准回鄉頤養天年,宋濂當著七品芝麻官,還得天天升堂辦案,替皇上收稅。    
    沒等劉基回答,宋濂忽見他在擺卦,便打趣地說:「你已是無官一身輕了,還擺什麼卦呀!」    
    「沒聽說嗎?閉門家裡坐,禍從天上來呀。」劉基說,近年來文字獄越來越凶,多少文人因為一首詩犯了皇上的忌諱丟了性命。李醒芳給皇上畫像,在上面題的「體法乾坤,藻飾太平」不也差一點殺頭嗎?    
    「這麼說,老兄是為自己打卦了?」宋濂坐下來,搖著扇子,有點奇怪,他可是從來不為自己占卜的呀。    
    「這次破例。」劉基說,「方纔釣魚,出了奇事,咬上鉤的本是一條小青魚,卻把一個吃小魚的大魚一起釣了上來。」    
    「這有何奇!」宋濂說,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更有童子張網以待呀。世上的事,本是如此的。    
    「我的預感不是太好。你看,我搖出個噬嗑卦。」宋濂「哦」了一聲,湊過去看他畫在沙土上的,說:「有牢獄之災?」    
    劉基說:「是呀。此卦經卦為震,上經卦為離,故說震下離上,震為雷,離為電呀。」    
    宋濂也認為不好,這是雷電交合之象。    
    劉基說,噬嗑,是指口腔裡有東西嚼合,噬是嚼,嗑是牙齒咬合。遇此卦,利於訟獄之事,雷能動物,電能照明,有牢獄之災,卻又不至於怎樣。    
    「這卦可是空穴來風。」宋濂說,皇上也好,仇人也罷,早把一個鄉下老頭忘了,誰會抓他?    
    劉基只就卦象而論。他提醒宋濂,這是六三,說是噬臘肉,遇毒,小吝,無咎。這是噬嗑卦的第三爻,人吃臘肉因為嚼不爛,咀嚼時間長,臘肉沒下肚便嘗出來有毒了,所以僅僅是小災,不是大禍,但畢竟有災。    
    宋濂不信,要他再重打一卦,一定大吉。    
    劉基收起了制錢,說:「這豈能像釣魚?釣不著再下釣餌?」    
    三人都大笑起來。    
    劉基沒看到漂子動,隨便提竿,底下很沉重,忙用力扯,意外地釣上一條二斤多重的□魚,怎麼也扯不上來,劉璉拿抄網去撈,才幫了忙。    
    宋濂說,這真是一條倒霉的魚。    
    劉基問起他的縣官當得怎麼樣?沒有胡惟庸和陳寧的酷吏之風,縣令也當不好。    
    宋濂倒有幾分自得,鄰縣抓了兩個盜賊,送回到安遠縣來,鄰縣縣令十分不滿,因為本縣盜賊不在本縣作案,專門去盜別的縣份。    
    劉璉也知道這事,一審那賊,你猜怎麼說的?他們說,宋縣太爺太老實,為人又慈善,若在本縣偷搶,上面怪罪下來,他要丟官的,那安遠縣下一任知縣不知是個怎樣的刮地皮角色呢!所以不給他添亂。    
    劉基哈哈大笑,真是什麼人有什麼福分!    
    兒子忽然又叫:「咬鉤了,咬鉤了!」    
    劉基急忙去提竿,又釣上了一條半尺多長的□魚來。    
    宋濂說他來得真巧,又有下酒的菜了。    
    劉基乃信口吟道:「釣得□魚不賣錢,瓷甌引滿看青天。」    
    宋濂拍手稱道,確是好詩,有時絞盡腦汁,不一定湊成佳句,信手拈來的卻往往字字珠璣。    
    劉璉說他父親常常在這兒坐一整天,一條魚也釣不著,看著別人下網捕魚,他又生氣。    
    「那當然。」劉基說,「孔子早就說過,釣而不網,釣魚是君子,下網捕撈就太貪心了。」    
    幾個人又都大笑起來。    
    劉基扔下魚竿,壘起三塊石,吊上一鍋水,江水煮江魚,他總不忘備好酒。    
    劉璉過來點火。    
    劉基對宋濂說:「反正你沒事,陪我到談洋走走如何?」    
    宋濂問:「哪個談洋?是與福建接壤的談洋嗎?」    
    劉基點點頭。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80節 一個風狂雨驟之夜

    「去那裡幹什麼?」宋濂不喜歡去那裡,談洋歷來是鹽盜聚集的黑地,方國珍當年就是借談洋之地造反的。    
    劉基說那裡現在也不消停,他打算奏准皇上,在談洋設立巡檢司,以防盜賊、私鹽販子在那裡聚眾生事。    
    宋濂說這事得經由中書省,胡惟庸得點頭。    
    劉基想越過他,由通政司直接上達皇帝,不更快捷嗎?    
    「你越過胡惟庸的門檻,不太好吧?」宋濂說。    
    劉基才不在乎他。現已不是朝廷命官,更不懼他了。    
    宋濂說:「功高震主者危,好在你早已功成身退了。」    
    劉基說:「我何嘗不明白!我看好了談洋一塊田,那塊田風水好,山清水秀,我死後,就葬在那裡為好,可我一張口買地,人家喊出了天價。」    
    宋濂說:「你是誰?你是懂陰陽八卦、陰陽五行的劉伯溫。你的《燒餅歌》,連孩子都會吟唱。這次我回家鄉當縣令才知道,民間百姓都把你劉伯溫傳神了。」    
    劉基笑了,主要是別的地方每畝加稅五合,處州青田借他光一合未加,百姓便說他好話。    
    「那也不盡然。」宋濂說,百姓傳,他是當今的姜子牙,上通天文、下通地理,能掐會算,會呼風喚雨,能預見五百年後的事情。宋濂說,倘不信到浙東去轉轉,有些地方,把他供奉起來,早晚三炷香呢。    
    劉基說:「這可折殺我了,受人香火,就得為人消災,我能辦什麼呀?」    
    宋濂說,不消災大概也避邪。他這樣的人,挑一塊墳瑩地不要你高價不是太笨了嗎?人家一定以為劉伯溫找到了龍脈。    
    劉基哈哈大笑,日後自己死了,叫璉兒把他隨便葬在亂葬崗子裡,看他們怎麼來傚法。    
    宋濂問:「朝廷有消息嗎?」    
    「你怎麼來問我?」劉基說,「你是朝廷命官,我不過是草莽野民而已,哪裡知道當朝之事。」    
    宋濂說,只知四月藍玉把元軍殘部追擊到酒泉,打得四散逃走,後來又聽說朱文忠率大軍攻下大寧、高州,藍玉現在是百戰百勝,真有他姐夫常遇春的遺風。    
    劉基卻憂慮這人功越高越危險。    
    「你是指他個人危險呢?還是社稷?」宋濂問。    
    劉基說此人野心大,狂妄而又驕橫,這是遭忌的事;功高蓋主,歷來不是好事。    
    宋濂又說起李善長有可能東山再起。    
    劉基說:「不會吧?皇上好歹把他甩掉了,還會再用他?現在言聽計從的只有胡惟庸。」    
    宋濂笑著告訴他,胡惟庸想讓自己的傻兒子當駙馬,弄巧成拙,卻成全了別人,讓李善長的兒子李祺當上了臨安公主的駙馬。    
    劉基說,什麼叫利令智昏?胡惟庸那麼精明到家的人,也逃不出這四個字的桎梏。既然皇上肯招李善長的兒子做駙馬,李善長再度出山,也就不足為奇了。    
    宋濂說:「我總想,皇上後悔放你歸隱,也許會一併把你招回。」    
    「我再也不上套了。」劉基說,現在很多有學識的高人都怕應召。    
    「不入仕者,不奉詔就是大罪!」宋濂也知道有很多人為此丟了性命,最不值得的是高啟。    
    劉基吃了一驚:「高啟?哪個高啟?是青丘子嗎?」青丘子是高啟的號。    
    「不是他是誰!」宋濂說,「高啟是與你齊名的文苑巨匠啊。他何必寫那種無聊的詩,丟了命都不值得。」    
    劉基說:「你不說,我還真不知道高啟已不在人世。他寫了什麼詩惹怒了上頭啊?」    
    宋濂說是犯了皇上的忌諱。    
    豈有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劉基讓他念出來聽聽。    
    宋濂於是念道:「女奴扶醉踏蒼苔,明月西園侍宴回,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宮禁有誰來?這犯忌嗎?頂多是無聊。」    
    劉基皺著眉頭思索片刻說,這高啟該殺。    
    宋濂好不奇怪,望著他的臉尋求答案。    
    劉基分析這首詩壞就壞在末句。「夜深宮禁有誰來」,可解釋為不會有人來,也可解釋為有人會來,是設問。那麼除了常往後宮走動的人,誰會來呢?    
    宋濂說:「你是說,朱……啊,皇上不愛聽人提起後宮的事?」    
    「正是。」劉基說,「你忘了從前宮中的傳說?朱元璋不是夜深人靜時親眼見到有人潛入後宮嗎?非盜即淫。」    
    「對了。」宋濂想起來了,藍玉、李善長的兒子、豫間侯胡美也都常入宮中,有些不雅的風傳。    
    「這都是見不得人的瘡疤。」劉基歎道,大千世界,什麼不好寫,寫什麼後宮!    
    宋濂也禁不住浩然長歎,說:「你這一說,我也開竅了,可憐青丘子先生,人頭落地了,也未必知道自己觸犯了皇家什麼大忌。」    
    劉基也歎息連聲。    
    不安的氣氛籠罩著尚宮府。這是一個風狂雨驟之夜,雨鞭抽打在房上,那聲音有如鐵馬冰河一樣。    
    楚方玉的房子裡高高低低地點了很多明燭,楚方玉在桌前寫著什麼。寫了一會兒,她站起來,在房間輕輕走動著,她把一柄八寸長的利刃藏在了衣服底下。    
    外面響起了一片腳步聲,朱元璋在太監和宮女簇擁下進來了。他們替朱元璋脫去了擋雨的斗篷,都陸續退出了。    
    她最怕的一天,也是遲早要到來的一天,就伴隨著討厭的風雨走進了尚宮府。好在她有最充分的心理準備,在她看來,她只須履行人生的一個程序,也許是最後的程序。    
    朱元璋微笑地坐下,看著楚方玉。燈下的楚方玉冷若冰霜。    
    朱元璋說:「人都說女人嫵媚最動人,我卻愛看卿這冷若冰霜的樣子,更加楚楚動人。」    
    楚方玉不動聲色的望著他,心裡充滿厭惡感。    
    朱元璋打了個哈欠,說:「李醒芳已經沒事了,有了朕的丹書鐵券,他就是犯法都沒人追究了。方玉,朕是為了你才枉法的。」    
    楚方玉仍不出聲。    
    朱元璋用極為動情的語調說,這一天,他等了多少年啊,當年她餵他珍珠翡翠白玉湯過後,有好幾年,她的影子一直在朕眼前晃,朕一是想報答她,二是想擁有她。朕並不知道她就是名震華夏的兩個才女之一,我朱元璋沒念過多少書,卻仰慕有學問的人,能讓你陪伴朕,也是朕一生中最值得慶幸的事。    
    朱元璋邊說邊向她靠攏,楚方玉向後躲閃著,說:「你別過來。」    
    朱元璋說:「啊,對了,朕答應過你,封你為貴妃,封什麼好?朕想過了,封卓文妃如何?漢代的卓文君不是最有才氣的嗎?這個封號你滿意嗎?」    
    楚方玉直到這時,仍想有另外一條路,哪怕是獨木橋讓她走。她說,皇上,既是尊重學問,敬重讀書人,就不要做讓斯文掃地的事。她可在宮中給皇上做個勤勉的女官,為皇上盡力,希望皇上不要強迫她當妃子,天下溫順的美女多得很,他們甚至可以成為詩友、文友。    
    「你說什麼?」朱元璋不認識似的打量著她,這樣的話早已不能打動他了,他要的是美色,而非學問、道德。他說,「你騙朕?你是什麼人?你居然敢這樣不識抬舉。告訴你,你現在就是說出天花來,你也休想讓朕改變主意,你願意不願意,朕今天都要臨幸於你。」    
    朱元璋已經上去撕扯楚方玉的衣服了。楚方玉掙脫出來,向後閃。朱元璋仍不放棄,他說:「自從朕登極以後,還沒有任何一個女人這樣對朕呢!也好,讓朕嘗一回用強的滋味。」    
    當他又一次撲上去並把楚方玉擁在懷中時,楚方玉猛地抽出藏在懷中的八寸利刃,涼颼颼地橫在他脖子上。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81節 楚方玉被打入冷宮

    朱元璋嚇呆了,說:「你,你幹什麼?」    
    楚方玉推開他,說:「你再逼我,我就殺了你,然後自殺。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可皇上未必捨得你的江山社稷,你的財富和美人。」    
    朱元璋漸漸後退著,連連說:「別這樣,別這樣,你真是個烈女,朕絕不相強,還不行嗎?」楚方玉說對了,比起江山社稷和永遠享不完的榮華富貴來說,一個美女就大不成比例了。    
    他已經退到門口了,背後的手摸索著拔開了木板門的門閂,然後猛地拉開門狂奔出去。    
    楚方玉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隨後雲奇帶人一擁而上,把楚方玉綁了起來。    
    此時的楚方玉不是求生,而是求速死了,她救出了心愛的人,自己也未受辱,她無憾了。    
    朱元璋夠狼狽的了,他一口氣跑到了御花園。    
    驚魂未定的朱元璋坐在御花園長椅上喘息著,兩眼發呆。    
    郭寧蓮過來,發現了他,問:「皇上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坐著?」湊到跟前看看他呆滯的眼睛,不禁問:「皇上怎麼了?」    
    朱元璋喃喃地問:「你說,世上真有不愛權勢、金錢的女人嗎?有嗎?」    
    郭寧蓮似乎明白了什麼,反問:「莫不是陛下碰上了這樣的女人?你早該碰上一個了。」    
    朱元璋狠狠地瞪著她,卻沒有發作。    
    楚方玉當然沒有資格再住尚宮府了,她被打入冷宮。冷宮不過美其名而已,其實根本不是一間正經房子,是從一個庫房邊接出來的廈子,石頭砌的,裡面堆放了一些不用的馬桶、痰盂之類。沒有床、沒有傢俱,地上鋪著爛草,這就是她的鋪蓋了。    
    她披散著頭髮,雙目早已變得麻木、癡呆,望著夜幕星空,仰著頭像在傾聽天籟之聲。    
    朱元璋的好心情被楚方玉打入了低谷,在接待從濠州歸來的李善長時,也打不起精神來。    
    李善長問:「陛下龍體欠安嗎?看上去有些疲憊,也許是為國事操勞的。」    
    朱元璋只能遮掩,近來心情是不好,蘇、松、嘉、湖一帶水災很重,有十三萬戶受淹,顆粒無收,好歹調劑十三萬石糧過去賑災,又恐州縣官中飽私囊,顧了東頭顧不了西頭。    
    在場的朱標說他代父皇去放賑,看著災民的慘狀,心裡很不好受。    
    李善長說,如果不是皇上給天下百姓以休養生息機會,還不知道怎麼樣呢。大災之年,沒餓死人,沒出亂子,哪朝哪代都辦不到。    
    朱元璋問中都修得怎麼樣了,他表示頗有歉意,百室先生雖已致仕,卻未能讓他過輕閒日子。    
    李善長說為社稷出力,是應該的。修中都的事,老臣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馬虎、懈怠,好在已初具規模,他正想請皇上得閒時回去看看呢。    
    朱元璋說他一定回去,太子有時間可先去看看。這次太子代他去江浙一帶賑災,很得民心。他已決定,今後凡大臣有何奏章、政務,都先啟皇太子,然後再奏報給他。    
    朱標怕自己不行,會耽誤大事。    
    李善長說:「怎麼會呢。這也是皇上歷練太子的意思啊。」    
    朱元璋想起舊事,感慨萬千,光陰迅速,轉眼即是百年。想起起事之初,他不過二十歲,現在已是知天命之年了。    
    李善長說:「皇上春秋正富,這是天下的福啊。」    
    朱元璋說:「朕常常思念丞相在的日子,朕少操多少心。朕想讓你再復位幫朕一把,朕看你氣色這麼好,心裡真高興。」    
    李善長大感意外:「什麼?我沒聽錯吧?臣歸隱已經六年零四個月了,皇上讓我再回來?」    
    「這不好嗎?」朱元璋笑吟吟地問。    
    朱標說,這雖無先例,卻定為後世佳話。    
    李善長試探地問:「胡惟庸、汪廣洋一左一右兩個丞相,不是幹得好好的嗎?」    
    「與他們無涉。」朱元璋想讓李善長和朱文忠總中書省、大都督府和御史台議軍國重事。    
    朱標感到突兀,這是非丞相而丞相啊,甚至可以說高於丞相。    
    李善長感動莫名,既然皇上委以重任,自然不敢推卸,只是責任太重大了。    
    他們的談話不知怎麼扯到了劉基、宋濂身上。李善長說這是兩個賢才,他不因劉基與他過不去而記恨,因為他是出以公心。朱元璋說有寬容之心的人才是君子。    
    說起這次宋濂又從浙江縣令任上調回翰林院,朱標最高興了,他還不知道老師已回到京師,是朱元璋說了他才知道。    
    從朱元璋那裡出來,他就馬不停蹄地去見宋濂。    
    宋濂到京後,不好再住禮賢館,租住了城隍廟附近小巷裡一個小院,只有三間房子,這地方遠離城市中心,很偏僻,朱標費了好大勁才找到。    
    朱標的大轎落在門前。隨從佔了半條街,引得百姓都出來觀看。    
    宋濂正埋頭寫書,瞥見一大群人走進院子,便站了起來,這時朱標已進來,行禮說:「老師!」    
    宋濂急忙還禮:「這可不敢當,太子怎麼到這地方來了?我正打算去太子殿下那裡請安呢。」    
    朱標說:「天地君親師,我到什麼時候也忘不了先生的教誨。先生這樣的大才,卻去當縣令,這是叫人無奈的事,我一想起來就難過。」說這話的時候眼中已蓄起了淚水。    
    宋濂說他這次奉詔回京,本來是想辭官,回鄉和劉基結伴釣魚、吟詩的,皇上卻執意不放,又讓他到翰林院去做侍講學士。真是勉為其難。    
    朱標坐下,深感委屈先生了,侍講學士才是從五品,太子都很難為情。    
    宋濂笑道:「這不比七品縣令又升了好幾級嗎?太子知道我的為人,我並不看重這些,我平生最大的安慰是教過太子,可皇上並不滿意,認為我教了你一些沒用的東西,使太子變成了儒家的代言人,對日後治國不力。」    
    「我並不後悔。」朱標笑著說自己也許真的不是當皇帝的料,父親也說老四朱棣行,燕王在秋獵時殺一個犯了過失的武士,玩兒似的,殺完了人,談笑風生。他不明白,人君一定要這樣嗎?    
    宋濂也不知道。歷代君主都說要致君堯舜上,可做起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朱標側頭向桌子上看看,問老師在寫什麼?    
    「啊,老朽之作。」宋濂說原來是一部《孝經新說》,是他從前寫的,這次重刻,又刪補了一下。    
    朱標藉機告訴宋濂,他這兒還存著先生的一百兩黃金呢,今天給先生帶來了。    
    宋濂說:「我哪有一百兩黃金存在你那兒呀?真有這麼多黃金,老夫豈不是發財了!」說著哈哈大笑。    
    朱標說的是真的。原來上個月,日本使臣來進貢,他們好像是從韓國人那裡知道先生這本《孝經新說》的,稱讚得不得了,花重金要買回日本去。朱標把手頭的重刻了,送他們十套,他們就留下了一百兩黃金。說著一揮手,兩個太監抬著一口很重的小箱子進來了,打開箱子,金條整齊碼放,金燦燦奪目。    
    宋濂說這他不能收,一本小書,怎麼值這麼多錢。    
    朱標說:「洛陽紙貴,也許不止這些呢!」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82節 起用李善長

    馬二腳步匆匆地走著,也許心有餘悸,聽見背後有馬蹄聲,警覺地鑽入了莊稼地裡。    
    原來是過路的押貨鏢車,待這些人過去,馬二才又上路。    
    自從逃出京城,他晝伏夜出,根本不敢走大路,身上沒有盤纏,過鄉村農舍討要一點殘湯剩飯,有時夜裡到人家地裡拔幾根蘿蔔吃,人餓得又黑又瘦。    
    他只有一個目標,向北走,一直向北。他只能去投奔藍玉將軍,藍玉可能到現在還不知道惠妃是為他而死吧?馬二是在滄州才聽說惠妃死訊的,他才不相信是病死,好好的哪來的病,一定是朱元璋悄悄地把她處死了。    
    馬二不找藍玉找誰?他馬二也是為了成全他和惠妃的好事才落得今天這個下場的,藍玉是他惟一的親人了。    
    打聽藍玉將軍可不容易,先是有人說在蒙古,後又說在河西走廊,過了陝西他才得到准信,藍將軍在酒泉。    
    費盡千辛萬苦,他總算摸到酒泉軍營了,望著矗立在白皚皚的雪山底下的饅頭一樣的帳篷,好不親切,連轅門前旗桿上高高飄著的「藍」字帥旗也看得一清二楚了。    
    可惜把守轅門的士兵不肯放他進去,根本不相信這個要飯花子樣的瘦鬼會是藍玉的客人。他此時衣服單薄,多處露肉,腳上的鞋張了嘴,天寒地凍,腳指頭都凍黑了。不讓進,又不給通報,馬二就蹲在轅門前不遠的地方傻等,他不相信藍大將軍不從這個門進出,早晚有碰上的時候。    
    皇天不負苦心人,果然叫他等上了。這天藍玉騎馬巡哨回來,天下著紛紛揚揚的大雪,他披了一身雪花。大地積了厚厚的一層雪,看不清路。到了軍營轅門時,馬蹄子踩到了一團綿軟的東西,從雪堆裡拱出一個人來,那人幾乎凍僵了。    
    藍玉問轅門口的哨兵:「什麼人?」    
    哨兵答是從南邊來的,他說他認識大將軍,每天都到這裡來等。    
    藍玉看了那人一眼,問:「你認得我嗎?你是誰呀?」    
    那人正是衣衫襤褸、蓬首垢面的馬二。馬二凍得已經張不開嘴無法說話,干張嘴發不出聲。    
    藍玉下馬也認不出他來,叫人先把他弄到帳幕裡去,叫他烤烤火再說。    
    馬二慶幸自己總算見到了藍玉,沒有白吃大半年的辛苦。馬二進了帳篷,很快暖過來。士兵拿了飯菜給他吃,他連筷子都不接,伸手抓著吃,噎得他直打嗝,看那樣子,恨不能把瓷碗也嚼碎一齊吞下去。    
    藍玉掀簾子進來了,馬二已能說話了,叫了聲「藍大將軍」,立刻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這哭聲裡包含著說不盡的委屈、痛心和傷感。    
    藍玉這才細看了看馬二,到底認出了他:「你,你不是馬二嗎?」    
    馬二放下碗,答應了一聲,哭得更凶了,雙肩一聳一聳的,哭得好傷心。    
    藍玉立刻想起了郭惠,又看到這個小忠僕不遠幾千里來尋他,歷盡艱險,心裡一酸,眼裡也漲滿了淚水。    
    「別哭,別哭,」藍玉把帳篷裡的士兵打發走了,問,「你怎麼從宮裡出來的?你是專程來找我的嗎?」    
    馬二說:「可不是!一找就是大半年,一路打聽一路找,一路討飯,我以為總也找不到了呢。」    
    藍玉心裡不勝悲悼,他是事情過了好久了,才聽人說惠妃死了。他一直疑心有詐,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想馬二一定知道。    
    馬二說:「她不可能是好死的,藍將軍想吧,連我,都差點叫皇上活埋了,何況娘娘。」    
    「活埋你?為什麼?」藍玉問。    
    馬二說,還不是雞鳴寺的事犯了!他一五一十地告訴藍玉,皇上派人弄了個圈套,說藍將軍給惠妃娘娘從塞外捎來一顆東珠,又騙了惠妃娘娘一封回信,就全漏餡了。他們拷打他馬二,後來就派雲奇到鍾山下活埋他;雲奇可憐他,放了他一條生路。他天下無親無故,就決定來找將軍。    
    悲傷、憤怒一齊浮上了藍玉的臉,他問:「既是這樣,皇上一定恨惠妃不忠了,那為什麼又給她舉行那麼隆重的葬禮呢?」    
    馬二說這他就不明白了,況且那時候我早已在流浪的路上了。    
    擰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藍玉來到門外,看著漫天大雪,禁不住思緒馳騁,這還用問嗎?掩人耳目而已,是的,皇上不願家醜外揚,也就是說,我暫是安全的,朱元璋也許是有意放我一馬,也許是引而不發,將來再算總賬?這樣看來,也許只有永遠在邊關率兵打仗才最安全啊……但是,我手握兵權,他會放心嗎?    
    李善長到了垂暮之年,皇上卻又把他請回來,給了個超越左右丞相權限的職務,令胡惟庸極不舒服,無形中把他和皇帝之間又夾了一層上司,儘管聽起來李善長的職務很虛,也相當討厭,胡惟庸不得不疑心皇上對他已防著一手。這麼一想,他在後宮裡有達蘭這麼個援手看來並不多餘,今後還應當好好利用,至少是個靈通的耳目。    
    心裡怎麼想是另一回事,表面文章總得做。朱元璋在百官面前下了起用李善長的上諭當天,散了朝不久,胡惟庸就約了陳寧去李府拜望,他不能給李善長半點錯覺,讓他感到胡惟庸到什麼時候都自視為李善長的門人,無貳心才行,這才有安全感。    
    他們的名片一遞進去,李善長立刻從客廳裡迎出來,滿面笑容。    
    胡惟庸拱手說,老丞相回來就好了,他和汪廣洋、陳寧都可以鬆一口氣了,他不在的日子,真是焦頭爛額呀。    
    明知他言不由衷,也明顯是矯情,李善長還是很自慰,畢竟他還把李善長當回事,沒想越過這道門檻。    
    李善長說他早聽說了,胡丞相辦事幹練,有張有弛,不手軟;他說自己已老朽了,這次出山,不過是幫幫忙而已,丞相還是他,大主意還是他拿。    
    陳寧說:「我們後生有山靠山,無山才獨立,有了靠山豈有不靠之理?」    
    這話說得李善長笑得合不攏嘴了。    
    這時管家進來,說胡、陳二位大人送了厚禮來,已挑到了後進院子,問李善長過不過目。    
    李善長說:「這你們就不對了。咱們的交往,彼此推心置腹,還需這種世俗的禮節嗎?」    
    胡惟庸說,他知道送金山、銀山他也不稀罕,不過是一點心意罷了。陳寧也說千萬別打他臉給退回去,那他能急出一場病來。    
    於是李善長順水推舟地說他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們寒暄了很長時間,從朱元璋的「德政、武功」談到大明帝國的興盛,話題很廣,彼此客客氣氣,李善長還管了飯,顯得親密隨和。    
    直到黃昏時分他們才告別出來。李善長送到二門時,胡惟庸站住,雙手攔阻,不讓他再送。    
    李善長堅持親自送胡惟庸、陳寧二人到大門外。    
    胡惟庸和陳寧在李善長府前沒法交流,李善長目送他們上轎後才回府。    
    兩頂大轎不約而同地抬到了莫愁湖畔。胡惟庸和陳寧相繼下轎,來到水邊。    
    陳寧說:「不知皇上是個什麼意思?是不是對你不信任了,又抬出李善長制約你,捆住你的手腳?」    
    「有這層意思。」胡惟庸說有幾件事,叫皇上抓住了,本來有意要招小犬為駙馬,卻又變卦了。今後要小心,事無鉅細,都不能越過他,皇上耳目極多,什麼都知道。    
    「最不該的是給雲奇送禮。」陳寧說。    
    「是呀。」胡惟庸說,「雖然皇上只輕輕點了他一句,說他千萬別寵著內官,會慣壞了他們,這證明雲奇賣了我。這是皇上最忌諱的,他會疑心我在清君側。」    
    陳寧說:「你想怎麼辦?這李善長不成了釘子了嗎?」    
    胡惟庸說:「我想,皇上再度起用他,也有籠絡之意,罷他官時太狠了點,這不是他兒子又成為駙馬了嗎?」    
    「越是這樣越麻煩了。」陳寧不禁憂心忡忡。    
    「讓他聽咱們的就是了。」胡惟庸說。    
    「這可能嗎?」陳寧沒有底氣。    
    「事在人為。」胡惟庸說,不管怎麼說,李善長還是他的伯樂,和他有私交,他這人是既愛才也愛財的,怕的就是他無所愛,無所好。    
    陳寧笑了起來。    
    胡惟庸很自信,如果李善長上了他的船,還怕他不用力划船嗎?別忘了他胡惟庸才是舵把子。    
    「這當然最好。」陳寧說,他聽說太子正在張羅著也讓劉基復出。    
    「這事絕不能讓他成。」胡惟庸心裡明白,劉基可不同於李善長,此公刀槍不入,不近人情,好歹把他打發了,怎能讓他再回來?    
    「皇上要辦,咱也擋不住啊。」陳寧說。    
    「搶在前面,你不是說,劉基想在家鄉談洋買墳地嗎?這可不可以做點文章?」胡惟庸問。    
    「沒想過。」陳寧說。    
    「你走一趟浙江。」胡惟庸授意他此行最好弄出個什麼風波來,這風波最好是讓皇上最忌諱的,劉伯溫就該倒霉了。    
    「最忌諱的除非往和尚上做文章。」陳寧說,「李醒芳不是栽在這上頭差點丟了命嗎?」    
    「不能總用一種辦法呀!」胡惟庸說,「況且,劉基不寫出來,你也安不上啊!」    
    陳寧說:「我再想想。」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83節 胡惟庸心裡為之一振

    自從事情敗露楚方玉被打入冷宮後,達蘭心裡很不好過,自己想幫她忙,卻幫了倒忙。聽說楚方玉寧死不從朱元璋,這倒更使達蘭由衷地欽佩她的氣節。她總想找個機會去看看她,但誰也不知道楚方玉究竟囚在何處,達蘭問過胡惟庸,他真的不知道,雲奇肯定知道,卻是一問三不知。達蘭沒事就在宮裡轉悠,總算順籐摸到了瓜。    
    這天,達蘭打聽到朱元璋帶著工部官員去視察河防了,這是個機會,早飯過後,達蘭帶著一個貼身宮女來到這個被遺忘的角落,院門上著鎖,門外秋風落葉,一片蕭殺景象。達蘭二人一到,一個看守的小太監過來說:「是真妃娘娘啊,怎麼轉到這裡來了?」    
    達蘭命他把偏廈門打開,她要去看看楚方玉。    
    小太監支吾搪塞,這裡是空屋子,放雜物的,沒有什麼人啊。    
    達蘭板起面孔來說:「你是不要命了?是皇上叫我來的,不然我怎麼知道這裡押著一個人。」    
    小太監半信半疑,雖不得不去開門,心裡卻不落底,他說:「娘娘可別坑小的呀。」    
    「沒你的事,」達蘭說,「我們進去送點東西就出來。」小太監見她們進去了,為防萬一,又把鎖頭虛掛在門上。    
    在這間堆滿馬桶等污穢之物的黑屋子裡,不知什麼時候添了一桌一凳,楚方玉正伏在桌上寫字,旁邊還積了厚厚的一摞文稿。聽見有腳步聲,她急忙把寫的東西藏到爛草堆裡,桌上只剩了幾張紙,她像練字一樣,寫著「天地良心」等字樣。    
    達蘭來到了門前,一見楚方玉這個樣子,哽噎地叫了一聲:「尚宮女史,想不到你落到了這步田地。」    
    楚方玉冷冷地說:「我有名字,你不要叫我女史。」    
    達蘭說,她的事,是事後很久才打探出來的,她以為楚方玉早不在人世了。他能讓她活著,已經是奇跡了。前不久,皇上還打死過一個妃子呢,打死了,用大筐抬到荒郊野外去埋了,她還是個有皇子的妃子呢。    
    楚方玉說,死,不過是早晚的事而已,她並不是想苟活,她辦完要辦的事,會自己結果自己,不用別人動手。    
    達蘭稱讚她是個好樣的,是這皇宮裡、朝野上下達蘭惟一佩服的人,她才肯冒著危險來給她送點東西。她說完,叫宮女把帶來的包袱從柵欄空隙裡遞進去。    
    楚方玉沒有道謝,她問:「你為什麼對我發慈悲?為什麼冒這個險?」    
    達蘭說:「也許是同病相憐吧,一來是我和你一樣,等於被搶進宮來的;二來你是李醒芳的未婚妻,我同樣敬重李醒芳的為人。你為了救他,寧可毀了自己,你是烈女呀,我都做不到。」說著,她流下了一串串熱淚。    
    「謝謝你。」楚方玉說,達蘭是惟一一個為她灑下同情之淚的人。她叫達蘭不要再來了,別因自己而受牽連。    
    「你在寫什麼?」達蘭問,「他怎麼會容許你寫東西?」    
    楚方玉抓起一張紙揚了揚:「亂塗亂畫而已,我太悶,向他索要紙筆,也許因為我是個文人吧,他給了。」    
    達蘭說:「他沒有馬上殺你,是還存有讓你回心轉意的念頭。你手持利刃要殺皇上,若是他不存幻想,早把你碎屍萬段了。」    
    楚方玉冷笑後說她惟一掛念的是李醒芳,也不知李醒芳在哪裡,是不是遠走高飛了。    
    「你那麼相信皇上的丹書鐵券嗎?」達蘭說,「皇上既能賜予,也能收回、作廢,皇權至高無上啊。」    
    這一說,楚方玉更擔心了,她說:「我已無能為力了,如果你能幫上他,千萬幫他一把。我在九泉之下也感激不盡了。」    
    達蘭點頭:「你就放心吧。」兩個女人門裡門外相對流淚。    
    胡惟庸在謹身殿單獨面見皇上。朱元璋背著手在寫滿地方官員名字的名單前走來走去,忽然問起,這些天浙江學政,還有幾個都督上來的奏疏怎麼遲遲不見?是不是在胡惟庸那裡?    
    「讓我想想。」胡惟庸故意作出思考狀,隨即平淡無奇地奏道,有些奏折沒什麼重要的,他就處理了,為皇上分點憂,這也是皇上知道的。    
    朱元璋顯然很不滿,可朕並沒讓你代簽代批呀!    
    胡惟庸有點惶恐了,忙站起來:「臣不敢,有些辦得慢了些,有些是先替皇上粗看一遍,總歸是要呈上來的。」    
    朱元璋說他比李善長會用權,李善長沒他的氣魄。朱元璋問胡惟庸,是不是有些折子對他不利才扣下呀?    
    胡惟庸嚇得急忙跪下,表白自己這麼多年可是肝腦塗地地為皇上效勞,不敢有一絲懈怠、半點疏漏啊,皇天可鑒。    
    「你起來吧。」朱元璋的口氣緩和多了,說,「朕並不疑心你,只是別人會有各種各樣微詞的,你須小心才是。」    
    胡惟庸揩了一下腦門的汗,說:「臣全仰仗皇上庇護了。」    
    朱元璋說:「沒事下去吧!對了,秦王、晉王都成年了,朕打算讓他們盡快到封地去。」他徵詢胡惟庸的意見。    
    按胡惟庸的個性,他不會貿然陳述自己的看法,在曲曲折折探明皇上的真實意圖後,才會附和表態。今天朱元璋一提兩王去封地的事,胡惟庸心裡為之一振,他立刻想到達蘭的交代,她不總讓自己在朱元璋耳旁吹風,盡快讓朱梓有自己的封地嗎?朱梓時下尚未成年,雖提不到日程上來,但前有車,後有轍,只要秦王、晉王這些兄長陸續去經營自己的藩地,那就成了規矩了。    
    這麼一想,胡惟庸表態極為果決、肯定。他認為大明疆土廣大,西面、北面都有強悍外族虎視眈眈,不可掉以輕心,把各王派往領地,等於為大明王朝豎起最可靠的藩籬。他又特別加了一句,日後燕王、潭王等未成年王一旦弱冠,一律封有領地,江山也就無虞了。    
    這很合朱元璋的口味,不斷點頭。    
    胡惟庸深知朱元璋偏愛四皇子朱棣,便格外多誇了他幾句,又說起朱梓也是最有才華的一個,不單誇朱梓,一點痕跡不露,朱元璋一點也不反感,反而點頭稱是,責成他多幫朱元璋考核各皇子的德行、操守。    
    胡惟庸更高興了,等於有了參謀、建議權,他晚上見到達蘭時,也有功可表了。    
    朱元璋又扯下一個紙條,上寫「劉繼祖」三個字,朱元璋說:「朕已追封劉繼祖為義惠侯,你也去辦一下。」    
    胡惟庸說:「臣不知這義惠侯為何人?」    
    朱元璋告訴他當初家貧,無寸土葬父兄,是這位同村的劉繼祖給了一塊荒地,才不使父兄暴屍於外。如今發達了,不可忘了人家的好處。    
    胡惟庸忙贊皇上真是仁義之君啊,這麼多年了,還記得這樣的小事。    
    「這可不是小事,」朱元璋說,「受人點滴之恩,當湧泉相報。但朕對背棄朕的人,也絕不放過。」這話似乎有所指。    
    胡惟庸連連稱是。    
    胡惟庸並不完全靠炙手可熱的權勢籠絡百官,他的「寬以待人」常常是補朱元璋的空子。譬如他對楊憲的弟弟楊希聖和他老母親網開一面,就博得臣僚的讚佩,他私下裡幫過很多人,所以胡府常常是高朋滿座。這不,費聚將軍剛從蘇州欽差任上回來,就來拜見胡惟庸了,少不得備了些那裡的土特產。    
    走出大轎的費聚正要上台階,見又一騎好馬飛馳而至。下馬的是吉安侯陸仲亨,他叫了一聲:「是平涼侯嗎?」費聚奔過來,二人執手熱烈交談。費聚問他是什麼時候從外面征戰回來的?    
    「昨天剛到。」陸仲亨說。    
    「還沒去見皇上吧?」費聚說,沒覲見皇上就先來拜相府,傳出去不好吧?    
    陸仲亨說:「你不也一樣嗎?」他們是一樣的想法,先找丞相透透風,省得上朝時看不準風頭;好在胡丞相事事關照,回來了先見見,這是私交上的事,誰也不好怪罪。    
    費聚看著他那匹打扮得十分華麗的駿馬,問:「愛馬的嗜好還不減當年嗎?這匹馬一定是好馬了?」陸仲亨和馮國勝是朱元璋御前號稱「馬伯樂」的兩員大將,這諢號與愛惜、發現人才無關,是純粹意義上的會相馬又酷愛良馬的人。    
    「這是一匹真正的走馬,叫千里馬不為過。」陸仲亨說它可不吃不喝連續跑三天,了不得,西北驛站才有這良馬。    
    二人向台階走去。費聚警告他可小心點,馮國勝愛馬吃盡了苦頭,去年又因為在北邊征戰私藏良馬,連將軍印都奪了。陸仲亨不以為然,認為皇上盡小題大做。    
    他們二人自恃是朱元璋兒時朋友,又屢立戰功,說話向來隨便,有點小過失,朱元璋過去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轉天恰逢正旦的大朝。天剛破曉,錦衣衛已在丹墀陳列好鹵簿、儀仗,殿內朱元璋御座旁設了御扇,丹陛前設了香案。費聚和陸仲亨位列公侯,當然要來上朝,他們久在邊關戍守,對這大朝的隆重儀式已有點生疏了。    
    皇帝升殿後,尚寶寺官將御寶置於寶案,樂聲起,鳴鞭,百官肅然而入,山呼萬歲後,分左右侍立,外贊官高呼「致詞」,胡惟庸出班,跪於丹陛上,致詞道:「具官臣胡惟庸,茲遇正旦,三陽開泰,萬物鹹新,恭惟皇帝陛下,膺乾納佑,奉天永昌。」然後躬身低頭,起身站立,樂聲已止,胡惟庸帶領群臣三鞠躬、舞蹈、百官拱手加額,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善長為首,宋濂、徐達、湯和、陸仲亨、費聚、馮國勝等均按品級依次站列。    
    朱元璋待一切禮儀完成後,把他要頒的御旨和批答的奏疏處理完畢,又說:「現在四海安定,民有所安,愛卿們有要事可奏上來。」    
    胡惟庸奏道,岷、臨、鞏還有元朝叛軍,非大將不足以震懾,臣以為朱文忠不宜回師,應與沐英合兵征討。    
    朱元璋說:「甚合朕意。」他忽然看到了桌子上掛的紙條,那紙條上寫著「陸,驛馬」。朱元璋馬上問:「吉安侯陸仲亨上朝來了嗎?」    
    陸仲亨急忙出班:「臣昨日歸來。」    
    朱元璋說:「你明明是前天歸來,卻說是昨日,這裡有什麼說法嗎?」這顯然是點他,先拜丞相,後陛見皇帝。    
    陸仲亨張口結舌,費聚拚命用笏板掩面。    
    朱元璋又問:「平涼侯費聚來了嗎?」    
    費聚急忙出班:「臣在。」    
    「你是哪天從蘇州回來的呀?」朱元璋問。    
    費聚吸取陸仲亨的教訓,實話實說:「上月二十八。」    
    朱元璋說:「你倒沒說謊。你回來三天了,能到別人家探親訪友,不來見朕,是何道理?朕派你去蘇州安撫軍民,是大事呀。」    
    費聚嚇得一聲不敢吱。    
    朱元璋又從桌下扯出個紙條,拍在桌上,說:「費聚,你身為欽差,到了蘇州,不好好勤於公事,卻沉湎於青樓,太不成體統!」    
    費聚跪了下去,連連叩頭:「臣有罪。」他沒想到這種事朱元璋也有本事查清。    
    朱元璋又說:「陸仲亨,你也想學馮國勝嗎?你從陝西回來,一路上佔用了幾匹驛馬呀?」    
    陸仲亨心裡一驚,這是小事一樁啊。他回答說:「三匹。皇上,臣是看驛馬日行千里,快捷,才忘了規矩。」原來朱元璋為保證京師和邊關通信快捷,他親手制定了不准任何官員佔用、借用驛馬的法令。    
    朱元璋斥責道:「你人未到,便有人告發你了。中原兵禍連年,現在百姓剛剛吃上飯,各戶出捐買驛馬,百姓容易嗎?都像你這樣,看見驛馬好,就自己佔用了,百姓不還得追加捐稅再買嗎?日子久了,就是賣兒賣女也供不起呀!」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84節 真正的滴水之恩

    陸仲亨也跪下叩頭不止,他沒想到從小一起長大的朱元璋這樣小題大做,翻臉不認人。如果是誤了軍國大事,打了敗仗,尚情有可原,這樣的小事,跟他過不去,陸仲亨有氣,人跪下了,臉上卻是憤憤不平的表情,朱元璋看了個一清二楚。朱元璋心裡冷笑,你不是不服氣嗎?怕的就是你們這些自恃有功的人胡來,朕活著你們就不服管了,將來還得了嗎?    
    朱元璋是著眼於後世,看上去小題大做,實為大處著眼,必須拿他們做文章的。陸仲亨和費聚一勇之夫,哪裡明白朱元璋的心思。    
    朱元璋說:「你們二人都是朕的同鄉,開國元勳,封侯的才有幾個?你們不要以為有了這層關係就可以為所欲為了,你們既與朕有這層關係,就應事事做出表率,而不是給朕臉上抹黑。」    
    二人心裡彆扭,嘴上不得不又連連說:「臣知罪。」    
    朱元璋說:「你們自己說,是什麼罪?」    
    李善長出班講情說,看在他們屢立功勳份兒上,又是小過,從輕發落吧。    
    胡惟庸也不會放過這機會,最近陸仲亨之子陸賢既已召為五公主汝寧公主的駙馬,有了這層關係,也應從輕處治。    
    朱元璋站了起來:「這叫什麼話!難道因為是朕的親戚就可枉法了嗎?」他想了想,從屏風上扯下一紙條,說:「這次先不削封爵,正好前幾天陝西方面告急,匪盜侵州奪縣,十分猖獗,便罰陸仲亨到陝西代縣去捕盜,那裡盜賊為害最重。」    
    陸仲亨連連叩頭:「臣謝恩領旨。」    
    朱元璋又罰費聚到中都去,不是去當監工,是去當苦役,干十天。    
    費聚說:「臣謝恩領旨。」    
    這還不算完,朱元璋又敕令他們走前到午門外去示眾三天,不必帶枷,自己向過路百姓陳述所犯罪過,多於三十人圍觀的,就要重新說一遍。    
    二人齊聲說:「遵旨。」他們都惱火透了,這才叫奇恥大辱,朱元璋真放得下臉來,真做得出啊。    
    胡惟庸又一次出班告免:「皇上,自我示眾一事就免了吧,總得給他們留點面子。」    
    「面子留多了,就是給國家留下隱患。」朱元璋板著面孔斷然不許。    
    沒有綁,沒有枷鎖,也沒人看守。陸仲亨和費聚二人在午門外各掛一塊牌子,各書自己的封爵官銜,忍氣吞聲受凌辱,費聚的牌子上除了寫有「犯官平涼侯」外,還有「大都督府同知都督僉事」字樣。    
    圍觀者如堵,都感到新鮮。有說朱元璋不徇私情辦事公允的,也有說他小題大做、不通人情的,褒也好,貶也罷,都是個轟動,朱元璋「鐵面皇帝」的名聲遠播海內了。    
    費聚的口唇都乾裂流血了,陸仲亨更是站立不穩,他反反覆覆地說:「我有罪,我私用驛馬……」費聚則說,「我……我去逛青樓……」    
    百姓中有人竊笑:「這點小事就這麼羞辱大臣?」一個老者說:「千里之堤,毀於蟻穴,不防微杜漸,不得了。」    
    也有人說:「兩個侯,聽說都是皇上小時候的光屁股娃娃時的好友呢!」    
    也有人說:「這麼懲治,天下百姓才有望安居樂業呀。」    
    雲奇一直在人群中轉悠著,聽著議論。    
    忽然有幾個人提了水罐過來,給他二人餵水,二人渴急了,貪婪地喝著,費聚說:「謝謝,請問……」    
    提水罐的人說是胡丞相派他來送水的。    
    陸仲亨忙說:「回去代我多謝胡丞相,這是真正的滴水之恩啊。」    
    雲奇看在眼中,望著提水罐的人離去。    
    朱元璋辦每件事都有頭有尾,他善於用效果檢驗動機。既然大張旗鼓地拿勳臣開刀示眾了,他關心的首先不是陸仲亨、費聚的感受,而是京城百姓和官紳士大夫們有何反響。    
    胡惟庸上殿時,朱元璋首先問起這事。    
    胡惟庸說萬民交口讚譽,都說皇上不徇私,這麼點小事如此重罰,天下百姓不再擔心貪官為害了。    
    「那也太言過其實了。」朱元璋心裡還是頗為自得的,他一向主張,不教而誅,是對官吏的苛薄,但屢教屢犯,卻叫他頭疼,有時他也想過,為什麼殺頭也殺不退貪官呢?    
    胡惟庸猜到了朱元璋肚子裡的答案,卻不願搶在他頭裡說,故意拿「貪慾」和「人心不足蛇吞象」來敷衍。    
    朱元璋卻擲地有聲地說,是因為人都存有僥倖心理,總以為事情做得天衣無縫,不會被人發現,否則,若知道為金錢所累,丟了性命,連累了妻小,甚至誅滅九族,他一定不會貪贓枉法。    
    胡惟庸說皇上的判斷切中要害。    
    朱元璋問他相不相信「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話。    
    胡惟庸說不全對。民間也有諺語,「魚過千重網,網網有漏魚」。    
    「一語道破了機關。」朱元璋說他有時對誰的話都抱三分疑惑,他更看重自己眼裡看到的。    
    胡惟庸說:「眼見為實呀。」    
    朱元璋又說起胡惟庸呈上的盛世表,他仔細看過了。真有那麼多百姓心悅誠服地稱洪武朝為盛世嗎?他表示懷疑。    
    胡惟庸說,「街談巷議都如此。就拿這次懲治吉安侯、平涼侯的事來說吧,我就很難過,他們不該不體諒皇上的良苦用心,不該不知皇上的法度,確實放縱不得,有些名聲大噪的重臣也不忠於皇上,更叫他不安……」他有意地瞥了朱元璋一眼,故作欲言又止狀。    
    朱元璋道:「你想說什麼?朕看不慣吞吞吐吐。」    
    胡惟庸說:「真不想讓聖上傷心……」這更是欲擒故縱了。    
    「到底是誰,怎麼了?」朱元璋耐不住了。    
    胡惟庸覺得正是火候,正好報復劉基。他奏道,據刑部尚書吳雲稱,劉基不是懂陰陽八卦和相術嗎?他走遍浙西山山水水,在談洋那地方看中了一塊墳田,據說是龍脈,誰的先人埋進去,定會當皇帝。    
    朱元璋臉立刻拉長了,玉束帶也立刻耷拉到了肚皮下,他問:「有這樣的事?」    
    胡惟庸說,不止這些。那塊地是有主的,劉基想買,人家不肯賣,劉伯溫便指使他獨生子劉璉勾結巡檢,把人家驅逐出境,強佔了那塊寶地。    
    朱元璋大怒道,仗勢欺凌百姓,已經是十惡不赦,私買帝王之墳田,這是大逆之罪。對謀逆的話題,朱元璋不可能冷靜,他諭令馬上派人把劉基父子抓來京師問罪。    
    胡惟庸假惺惺地說:「他畢竟是皇上奉為上賓的人,是不是削了封爵、奪回封地就行了?」    
    朱元璋說:「朕對他夠敬重的了,他尚且如此,豈可寬恕?我養子朱文正又怎麼樣?」    
    胡惟庸不禁面呈得意之色。    
    朱元璋不光重視黎民百姓說什麼,犯官本人和朝野的動態,他也是必須瞭如指掌的。    
    示眾的三天期限過去了,李存義代表李善長前來慰問陸仲亨。    
    陸仲亨半臥太妃榻上,對來探訪的李存義說:「勞你和李丞相惦念著,這次可是丟盡了臉面了,明天還得啟程去陝西代縣捕盜。」他不禁一陣陣苦笑。    
    李存義很替他抱不平,到一個縣裡去捕盜?這是縣令手下的捕快們幹的差事。    
    陸仲亨明白,這種花樣翻新的懲罰,皇上是存心羞辱他,這比杖一百軍棍都叫人受不了。    
    李存義說,李善長叫他捎話給他,千萬要忍著點,不可有半點不滿之言漏出去。    
    陸仲亨點頭,他豈不明白!    
    這時管家來報:「胡丞相來了。」    
    陸仲亨說:「怎麼好驚動他?若不是他派人送水給我們,不站死也渴死了。」    
    李存義說胡丞相為人寬厚,善解人意,楊憲抄家那次,胡惟庸放了家人一馬,眼看著楊希聖攜帶珠寶出去,也裝看不見。    
    「這你可別亂說呀,」陸仲亨說,「誰告訴你的?」    
    「楊希聖本人啊,他對胡丞相感激涕零啊。」李存義說。    
    陸仲亨召來管家叫他大開中門,他親自出迎丞相。管家出去後,陸仲亨對李存義說:「你在這兒不好吧?是不是迴避一下?」    
    李存義笑著說不用迴避,他們是莫逆之交。    
    「是嗎?」陸仲亨反倒有幾分奇怪了,他一邊更衣一邊說,胡惟庸這人挺大度,李善長復出,他並沒表示什麼不滿。這本來是對他的相權的一個制約啊,傻子都看得出來。    
    李存義說他哥哥早對胡惟庸表白了,絕不越雷池半步。他說自己不過是虛銜而已,因為這個,胡丞相也非常感激李善長,如果李善長認真地與他較勁,他那丞相還有法當嗎?    
    陸仲亨說他哥哥聰明,太太平平地當這個榮譽官,要什麼有什麼多自在呀,誰也不得罪,什麼好處都不少。    
    李存義催他:「快走吧,再呆一會兒,丞相都到門口了。」    
    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朱元璋視野之內。第二天上朝前,雲奇就來向朱元璋報告了,除了李存義和胡惟庸而外,還有陳寧等人去了陸仲亨家,都帶著禮物。    
    「費聚那兒沒人去嗎?」朱元璋問。    
    「胡丞相也去了。」雲奇說他是從陸侯家出來又到費侯家去的。    
    朱元璋冷笑道:「他夠累的了。」他不禁走到屏風後面,那裡有一張寫滿官員名字的圖表,以胡惟庸為中心,連線連到了李善長、李存義、吳雲、楊希聖、陳寧等多人,現在朱元璋又在陸仲亨、費聚之間連上了一條線。    
    他走回到御座時,雲奇又奏報,上次他只報胡丞相派人去給陸仲亨他二人送水,忘了說李存義,他也送過水。    
    朱元璋冷著臉說:「朕當惡人,他們一個個跳出來當好人。」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85節 楚方玉香消玉殞

    達蘭叫侍女提著吃的、用的幾大包,大搖大擺地走著。迎面碰到了馬秀英。達蘭立刻垂手退到路旁,叫了聲:「娘娘早。」    
    馬秀英問她大包小裹的,這是去幹什麼呀?    
    達蘭說皇上叫她給打入冷宮的楚方玉送去。    
    「你知道這事?」馬秀英十分驚訝,但很快恢復了正常,警告她知道了也別聲張,這楚方玉住的地方不能稱為冷宮,她沒有名分。她只是個犯了過失的女史。    
    「是。」達蘭說,若講容貌才華,楚方玉一來,我們都盡失顏色了。我看皇上是要感化她,日後好封她為貴妃,當皇后也未可知。    
    「你越來越放肆了!」馬秀英說,「這也是可以亂說的嗎?快去送吧,快去快回。」    
    「是。」達蘭忍不住快慰的笑容,走了。    
    到今天,楚方玉要寫的東西全部殺青定稿了,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楚方玉從草底下抽出寫好的文稿,有一尺多厚,她把文稿訂到了一起,自己翻了翻,露出了平靜又帶有苦澀的微笑。那文稿的題目是:珍珠翡翠白玉湯文存。    
    她把門口的一盆水端來,開始洗面。    
    楚方玉非常感激達蘭,她不怕嫌疑又一次來看她,她特別中意達蘭為她帶來了衣服,都是楚方玉要的素淡的衣裙。    
    當著達蘭的面,楚方玉把衣服全換了,又上了釵環,薄施了粉黛,達蘭拿了鏡子讓她照,說:「皇上見了你這樣子,不神魂顛倒才怪。你呀,你到了今天這一步,全因為你長得太美了。」    
    楚方玉淒然一笑,拿出文稿,說這是她新寫的一本書,這本書刊刻問世了,她再無憾事了。    
    「我把它交給皇上嗎?」達蘭問。    
    楚方玉搖搖頭,請她交給宋濂先生,可惜劉伯溫先生已經致仕回鄉了。交他更好。他們會知道怎麼替她刊刻,傳世。    
    達蘭把文稿包了起來,說:「你放心,我一定親手交給宋濂。」她站起來時說,「我猜,皇上快來了,你得自己拿主意了。你怕是沒有逃出樊籠的日子了。」    
    達蘭走了,楚方玉目送著她走遠,兩行清淚流下來。    
    達蘭方才不是暗示,而是直白地告訴她,今天朱元璋將逼迫她做出最後的抉擇,她自己也認為確也到了最後抉擇的時刻了。    
    她最後的書稿帶走了,她的靈魂也走了,還有什麼留戀的呢?除了受辱,等待她的沒有幸運可言。    
    朱元璋把今天定為最後佔有楚方玉的日子。昨天他看了歷書,認為今天大吉。他已經按捺不住躁動的心了,他不能容許楚方玉得了赦免李醒芳的鐵券,仍然戲耍他。    
    朱元璋也知道,這是個有品位的女人,不會輕而易舉地移船就岸。那就使用非常手段,令太監們剝光她的衣服,強行睡了她,看她還能不能玉潔冰清。在朱元璋看來,他這後宮就是染坊,郭惠也好,達蘭也罷,誰都得就範,楚方玉也不例外,進來的就別想再是一匹白布。    
    朱元璋的桃色夢沒有做成,走在宮中御道時,他得到了令他沮喪的消息,楚方玉已經香消玉殞,死了。    
    朱元璋腳步匆匆氣急敗壞地走著,雲奇等太監跟在後面,雲奇瘸,怎麼加快腳步也追不上。    
    馬秀英、達蘭等人都在楚方玉的囚禁地門外。    
    朱元璋的到來,引起了一陣騷動,擁在這裡的太監宮女紛紛閃開。朱元璋走到門口,看見了楚方玉穿戴整齊的屍體,停在地上,臉上蓋著白布。    
    朱元璋走過去,彎下腰,輕輕揭開蓋屍布,露出楚方玉那美麗而慘白的臉。他木然地立了很久,馬秀英看著他眼裡有淚。    
    這一刻,楚方玉用她的生命為代價,淨化了朱元璋的靈魂。他不由得想起從前楚方玉還是小姑娘時,用一罐泔水湯救活了他的往事,她無疑是今天當了皇帝的朱元璋的恩人,然而她卻死在了朱元璋的淫威下。    
    朱元璋不會為此下罪己詔的,但他的良心已讓他不安了。    
    朱元璋說:「厚葬了她吧,葬在惠妃墓旁吧。」    
    達蘭說:「她自縊身亡前說過,她願沉到長江裡,漂向大海。」    
    朱元璋說:「也好,這樣玉潔冰清的人,讓她與水為伴吧。」說完大步走了。    
    把楚方玉水葬了以後,一連幾天馬秀英都很難過。她本想就此事與朱元璋認真地談一次,但那天面對楚方玉的遺體,她看見朱元璋的淚水,馬秀英知道他除了帝王的心而外,還有一顆當皇帝之前平常人的心在跳動,她又打消了直接與他舌戰的念頭。馬秀英向來以為,後宮的事都是細枝末節,他只要把國家治理好了,使之萬世不易,那就是明君了。    
    馬秀英這天正與郭寧蓮議論楚方玉的死,為她惋惜,這時宮女來報,說皇太子求見。    
    馬秀英知道他為何事而來。此前太子剛剛奉皇命去了一趟陝西,有御史狀告秦王、晉王都有違法之事,朱元璋最恨的是皇子不爭氣,那不是叫楚方玉不幸言中了嗎?所以他決然地派朱標去查辦,朱元璋絕沒有走過場的意思,他從前怎樣處置朱文正,那是有先例的,因此馬秀英也一直懸著心。    
    馬秀英說:「叫他進來吧。」宮女出去。    
    郭寧蓮也料到了,說他準是又為秦王、晉王求情的,她稱讚太子真有個當哥哥的樣,處處護著弟弟妹妹們。    
    馬秀英歎口氣,從前都圈在宮裡,在她眼皮底下,她還放心些,現在翅膀硬了,陸續到封地去了,鞭長莫及,萬一出點事,皇上可是六親不認的。    
    朱標進來,問了兩位皇娘安,說:「方纔宋先生來找我,說皇上已派人去浙江青田抓劉伯溫父子了。」    
    原來朱標風風火火趕來說的並不是秦王、晉王的事。    
    馬秀英一驚,這老夫子犯了何罪?    
    朱標皺著眉說,這罪名說大就大,說小就小。    
    郭寧蓮著急了,到底是大是小啊?    
    原來有個叫吳雲的御史告劉伯溫搶佔民田,是因為那塊田有帝王風水,這不就有謀逆造反之嫌了嗎?    
    馬秀英搖搖頭,她絕不相信劉先生會這樣糊塗。若真有這事,誰也救不了他。    
    朱標也不信,宋先生也打保票,說絕無此事,他分析這是陷害他最毒的一招,咱們不能不救他呀。    
    怎麼救?朱元璋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篡權、謀逆了,既然狀告他佔皇上風水墳田,誰能證明那不是龍脈?而恰恰劉伯溫自己懂得風水、陰陽,這是無法洗清的,太子也為這個發愁,怕無法息父皇的雷霆之怒。    
    悶了好一會兒,郭寧蓮忽然眼前一亮,有了主意,自認為是萬無一失的。那就是星夜奔赴廬州,把她父親郭山甫請來,叫他走一趟青田,看看那墳山是不是皇帝龍脈。在看風水上,皇上最信她父親的。如果劉基真的私自為自己佔了龍脈,那他是反心畢露,活該獲罪,若不是,不也一天烏雲都散了嗎?    
    馬秀英說:「太好了,虧你想得出來,快去請。」    
    朱標卻提醒說:「他老人家不是早就臥床不起了嗎?」    
    「試試吧。」郭寧蓮說她必須親自回去,用大轎抬上他就是了。    
    馬秀英眼含淚水叫她辛苦一趟,這劉基可萬萬殺不得,殺了他天下都會反的,劉伯溫在民間已經成神了!她問他二人看過他的《金陵碑》沒有?把五百年後的事都寫到預言裡了。    
    朱標點頭稱是。更何況,他總疑心是有人施放暗箭,他勸皇上別中了反間計,反受了一頓訓斥。    
    馬秀英催促郭寧蓮馬上動身搬老爺子去青田看墳山,她先穩住皇上,別先把人殺了。    
    直到這時,朱標的心才放下了一半。    
    剛走出郭寧蓮的寢室,碰上了朱元璋,他剛散朝,要去查看皇子們的功課,正好約朱標同往。    
    父子二人來到文樓,房間裡很安靜,朱棣也在,其餘十多個皇子各幹各的,因為年齡相差懸殊,朱棣已是駐燕地的藩王了,他也抽暇來到他念過書的文樓,朱棣在用工楷字寫文章,而最小的才念三字經。    
    朱元璋坐下來,皇子們問了安,又都去忙功課,在父皇面前人人都爭著表現,朱梓還給朱元璋泡了一壺茶,朱元璋露出滿意的笑容,忽然側耳聽著,隔壁書房裡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朱元璋皺緊眉頭問誰在隔壁?    
    朱棣笑笑,父皇聽那踢踢趿趿的腳步還聽不出來嗎?宋先生,太老朽了。    
    朱元璋讚賞地看了一眼十九歲的朱棣,說:「你說踢踢趿趿是什麼意思?」    
    朱棣說:「孩兒在燕地替父王守邊,所用文武官員斷不容耳畔有這種踢趿之聲,這是衰敗之聲,國運昌盛,連走路也該是剛勁有力的。」    
    朱元璋有同感,稱讚朱棣說得對。人老了不僅走路不行,頭腦也守舊,食古不化。只是,朱元璋也覺可惜,他一句話,中斷了宋濂的官宦生涯。    
    朱棣不以為然,他才是個從五品小官,除了太子欣賞他,奉為聖人,朱棣看他是個廢物。    
    朱元璋笑了起來,這笑至少是縱容的。    
    雲奇過來,小聲奏報,劉伯溫抓回來了,已下到大牢中,胡丞相等待皇上聖裁。    
    朱標聽見了,心頭一緊,擔心父皇會在盛怒之下,馬上降下殺人的御旨,那就不可收拾了。    
    卻不料,朱元璋忽然有點氣惱了:「他這麼急著要殺劉伯溫嗎?」當然是衝著胡惟庸發的無名火了,朱標暫時鬆了一口氣。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86節 這人不可不防呀

    夜幕降臨,星光黯淡。朱元璋在奉先殿沒有點燈的書房裡枯坐著,宮女、太監都悄無聲息地站在各個角落。    
    馬秀英來了,雲奇要去通報,馬秀英擺手制止了他,自己悄然進去,在朱元璋跟前坐下,朱元璋只用眼睛的餘光掃了她一眼。    
    靜默片刻,朱元璋頭也不回地說:「你是來勸朕的吧?朕覺得一天比一天累,朕是不是老了?」    
    馬秀英委婉地勸說他,剛過知天命之年,豈能算老?不過,有些事,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想得太多,就滿山是老虎了。    
    朱元璋說:「你倒摸朕的心思。」    
    馬秀英說:「我剛聽把劉基也抓來了?他不是平常人,我勸聖上要慎重。近來皇上不斷地責罰老臣,久而久之,豈不是人人離心離德了嗎?」    
    朱元璋歎息連聲,他正是防止他們日後離心離德,才苛法對待呢。他活著,這些開國元勳就敢如此張狂,將來他傳位給太子,他們會把他放在眼裡嗎?如不剷除隱患,日後領頭造反的一定是這些自以為打天下有功者。    
    馬秀英第一次明白他的憂慮,不過,別人怎樣她不管,這劉伯溫千萬不能殺,且不說皇上過去如何敬他,也不說他對大明王朝開國有多大功勞,單就他的為人,他在民間的威望,也要三思。    
    朱元璋道:「以你之言,就是他篡位奪權,朕也要忍受嗎?」    
    馬秀英認為這肯定是有人陷害他,他已年邁退養在鄉,還會造反不成?    
    朱元璋突然發火了,說:「你又干政!」    
    馬秀英索性不懼他,爭辯說,劉伯溫已是一個平民百姓,我替平民百姓說一句公道話,怎麼是干政?我不過是替一個可憐的平民求情!    
    朱元璋怒道:「你們都是好人,只有朕一個人做惡人!」他說,什麼時候江山易主,就都不言語了。    
    這一次的較量,以馬秀英的失利告終。    
    宋濂就是在朱元璋這樣的心境下被驅逐的,這與他同劉基的關係過密不無關係,所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站在文樓門口,宋濂目送著皇子們離去,一臉的憂傷,站了很久,才回到房中,收拾自己的東西。他的東西無非是書,一本本摞起來,用繩子捆紮。    
    達蘭來了,說:「喲,太子師傅,又是大翰林,捆書這樣的差事自己干呀?」    
    宋濂說他從明天起不是太子師了,回家養老去了。    
    達蘭連說可惜,今後上哪兒去找你這樣的好師傅呀?我們潭王可是對他的老師念念不忘啊。    
    宋濂說:「聽說潭王也要到自己的封地去了?」    
    達蘭說:「明年春天吧,現正在長沙選王宮宅基呢。」    
    宋濂說:「潭王很聰明,皇子中只有燕王和他最出類拔萃。」    
    達蘭說:「這都是老師教的好啊。」    
    宋濂見她手裡提著個包裹就問:「有事嗎?」    
    達蘭把包裹送到宋濂面前,打開來,原來是楚方玉的文稿《珍珠翡翠白玉湯文存》,達蘭說:「有人讓我捎給先生。」    
    「楚方玉的新作?」宋濂迅速地翻看,說:「她還在宮裡嗎?她怎麼樣?我們沒能幫上她,後來連打聽下落的機會都沒有了。」    
    達蘭帶著哭聲說:「先生再也看不到楚方玉了。她在寫完這文稿後,自殺了。」    
    宋濂呆了半晌才歎氣連聲說:「可惜,可歎,可憐,自古紅顏薄命,楚方玉尤其可憐。」他掂著文稿說:「我會把這文稿替她刊刻問世的。」    
    達蘭說:「她說先生能知道她的意思,看來真的知道,我也了卻心願了。」    
    達蘭見宋濂急著要走,問他有什麼事,他不願告訴她,他臨行前要去看看老友劉伯溫,宋濂剛剛知道他因買墳山的事被人構陷下到了大牢中。他不禁想起他還在安遠縣令任上的事,他和劉基在武勝村溪水邊釣□魚,劉伯溫就從卦象裡測出了他有牢獄之災,果然言中了。宋濂感到淒涼,連劉基這樣曾為大明江山的奠基立過不朽功勳的人都落得這樣的下場,天下還有什麼公理可言?難怪古人傳下來「伴君如伴虎」這樣的警世名言。    
    在宋濂動身去刑部大牢時,朱元璋也在為劉基的事不安。    
    朱元璋在屏風前走來走去。雲奇進來說:「進膳的時間到了。」    
    朱元璋說:「催什麼催?朕沒胃口。」    
    雲奇便不敢再出聲,退到門外等。朱元璋忽然說:「備轎!朕到刑部大牢去轉轉。」    
    雲奇很驚訝,去那種地方?他提醒皇上,味道很不好,會熏著皇上的。    
    「別嗦。」朱元璋說,他要去看看劉伯溫。    
    雲奇望著朱元璋的眸子裡,有不忍之色。就試探地說:「皇上是不是要放了劉伯溫啊?」    
    朱元璋並不答話,往外便走。    
    朱元璋當然不會知道,此時他的寧妃已經搬動了岳父郭山甫的大駕,到了福建的談洋地界。    
    郭寧蓮騎在馬上,武士們簇擁著一台大轎,有十多個隨從跟著,走在山路上。    
    已相當老邁的郭山甫白髮蒼蒼,半躺半坐在轎中,轎簾高挑著,一路欣賞著山光水色。他們終於在當地農夫的指點下,找到了吳雲狀告劉基強買的那塊地,既不靠山,也不臨水,太普通了,連不懂風水的郭寧蓮都說,什麼龍脈,連蛇脈也夠不上,純粹是陷害。    
    郭山甫總要認真測一測,他吩咐駐了轎,支起了羅盤,測量著。    
    女兒說,還用得著測嗎?難道這其貌不揚的一塊地真的會是帝王田?    
    郭山甫說:「那不是要天下大亂了嗎?」    
    知道底細的只有馬秀英,她也就格外盼望郭寧蓮快回來,帶回郭山甫權威的論斷,劉基也就轉危為安了。    
    就在這時,馬秀英聽管事太監說,朱元璋帶著雲奇上刑部大牢去提審劉伯溫了。馬秀英的頭嗡一下漲大了,為防萬一,她不便出面,馬上叫朱標也跟過去,看看父皇要幹什麼,如果下手殺人,她會拚死阻攔,一定要等郭山甫的消息。    
    朱元璋的轎子一到,立刻引起一陣恐慌,原來大牢院前竟停放了上百個轎子,還有坐騎,許多隨從擁擠在那裡,趕集一樣,熱鬧非凡。    
    「皇上來了」的喊聲此起彼伏,有些官員急忙從牢中趨出,有的急忙溜走,走不了的跪倒路旁一大片。    
    朱元璋又驚又怕:「他們……這是怎麼回事?」    
    雲奇告訴他,這些官員全是來獄中探望劉伯溫的。若不,雲奇怎麼勸皇上赦免了他呢?他人緣太好了,這幾天就推不開門了。    
    朱元璋的臉漲得如同豬肝色,他怒不可遏地說:「這是與朕作對!朕要殺他,你們卻來為他壯聲色!走!」立刻上轎,方才湧到心頭的同情和憐憫一掃而光。    
    雲奇問:「皇上不看劉伯溫了嗎?」    
    「不看,」在朱元璋上轎的一剎那,他看到了一頂樣式、裝飾都很特別的大轎,便問,「那頂轎子怎麼那麼眼熟?誰的?」    
    雲奇說:「是胡丞相的。」    
    朱元璋更怒了,他這一剎那認定胡惟庸最可怕。好啊!他胡惟庸唆使吳雲告狀,把劉基下牢,他又貓哭耗子,這人不可不防呀……    
    朱元璋決心殺劉基,其心已不可動搖,這也多少怪劉基自己,他被綁到午門外時,朱元璋去看他,問他有什麼話說,劉基竟說,從前的朱元璋死了,面對今日的獨夫,更有何言!    
    這叫朱元璋在群臣面前盡失體面,他不想殺他也得殺了。但這不等於他內心裡平靜。    
    他從午門外回到奉先殿後,一言不發,心事重重地走來走去。馬秀英坐在那裡,望著他,說:「皇上又不想用膳了嗎?」    
    朱元璋覺得有一張網,很大、很密,又看不見,他就在這張網裡頭,怎麼也鑽不出去,這網越收越緊,這是很可怕的。    
    馬秀英勸他,太過於勞累了,該好好將養將養,大事小情有太子呢,還有丞相替皇上分憂呢。    
    「分憂?」朱元璋冷笑,「不添亂就燒高香了,談什麼分憂。你說,這皇權與相權必定是要相牴觸的嗎?」    
    馬秀英故意回敬他說:「我只管後宮,這是朝廷上的事,我無說話的份兒。」    
    「叫你說又不說了,」朱元璋道,「不叫你說,你又偏說。好了,朕讓你說,不算後宮干政。」    
    馬秀英便直言,對有野心的人,不可不防。又不能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如果把所有的臣子都看成是危險的叛臣,那是把大家都推到了敵人營壘了,誰人可用?得饒人處且饒人,譬如這劉基,皇上真要殺他,必犯眾怒。    
    朱元璋急了:「又來了!越是百官對他奉若神明,越發證明他們重劉基而輕朕,越不能留他。萬一他日後堂上振臂一呼,豈不是階下百諾了嗎?這種人不可留。」    
    馬秀英氣惱地說:「既如此,問我幹什麼?」    
    午門外的圍觀民眾越來越多,很多百姓公開為劉基喊冤。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87節 國丈郭山甫

    劉基被綁在左面柱子上?熏兒子劉璉綁在右面柱子上?熏身後各有一個操鬼頭刀的劊子手。午門前監斬台上坐著胡惟庸和刑部尚書吳雲,只等時辰一到開刀問斬了。    
    儘管都督府出動了幾千武士組成人牆維持秩序,人們好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往前擁,圍觀的民眾人山人海,有的備了萬民書,要呈給皇帝,要求赦免劉基。    
    劉基神態自若,仰臉看天,甚至面帶笑容。    
    劉璉大聲說:「父親,我死不足惜,你就這樣冤死了嗎?你看民眾,他們都為你不平啊。」    
    劉基並不意外,兔死狗烹,鳥盡弓藏,這本是最淺顯不過的道理。他沒想到的是,雖然急流勇退了,仍未躲過去,沒有做到全身而退呀。    
    朱元璋一個人仍在奉先殿空曠的大殿上走來走去,在巨大的廊柱下,顯得孤單而渺小。    
    值殿官上殿來,小心翼翼地啟奏:「回皇上,監斬官刑部尚書吳雲啟稟皇上,問什麼時候問斬。」他說再不動手,恐怕出事。    
    朱元璋彷彿聽到了午門前的洶洶人聲,也彷彿看到了當年自己三顧茅廬去青田請劉基出山的場景。他實在大有不忍之心。    
    忽然,奉天門外的登聞鼓響了,一聲,兩聲,敲得朱元璋一陣陣發愣。    
    登聞鼓下擊鼓人竟是朱元璋的國丈郭山甫。    
    幾個人抬著郭山甫在登聞鼓下,郭寧蓮扶著父親,郭山甫親自執槌擊鼓。    
    當值殿官來報是國丈在擊鼓,朱元璋大驚,說:「寧妃這又是弄什麼把戲?」他急忙急步下殿。    
    朱元璋到了登聞鼓跟前,鼓聲才止。他無心去責備郭寧蓮,卻到抬著的竹躺椅前說:「岳父在上,你怎麼來了,事先說一聲,也好派人去接呀。」    
    「我一個山野村夫,哪有那麼大的排場。」郭山甫冷冷地說,「你一定怪我多事,擅擊登聞鼓吧?我聽說擊這面鼓,是向皇上陳述冤情的?」    
    朱元璋說:「是。不知岳丈為何事喊冤?」    
    郭山甫說他剛剛從浙江歸來,因為聽小女說,浙江談洋地方有人點出了一塊龍脈皇田,他有點不信,也想開開眼,便不惜病身子去一看。    
    朱元璋驚問:「你是為劉伯溫而去?今天又是為劉伯溫而來?」    
    郭山甫更正他,說自己是為皇上而來。劉伯溫與自己無親無故,他有罪沒罪,殺不殺頭,與己何干?但是皇上如果錯殺無辜,這無辜者又是極負眾望的人,就會有損天子的威儀,這他就不能坐視不管了。    
    朱元璋知道,普天之下,看墳山風水,怕是沒有超過岳丈的了,既然他親自去看過,忙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郭山甫說,除非劉伯溫是個白癡,才會相信那塊田有帝王之氣。話又說回來,如真有靈氣,劉伯溫也就不會有今日刑場之災了。    
    朱元璋表示信服地說:「這麼說,純屬子虛烏有了?」    
    郭山甫說:「正是這樣,皇上快降旨,午門放人吧。」    
    朱元璋對郭寧蓮吩咐說:「送岳丈快到後宮休息,晚上再為他老人家接風。」他自己則帶上雲奇等侍從一陣風往午門去了。    
    朱元璋的出現,令監刑官和武士們大驚,胡惟庸、吳雲為首紛紛跪倒,口呼萬歲。    
    百姓們先是驚愣,隨後海浪推進一樣跪下去,歡呼聲裡夾雜著「皇上開恩」、「赦免劉伯溫」的喊聲。    
    朱元璋登上高處,大聲宣告:劉伯溫無罪,刑部尚書吳雲所奏不實,放人!    
    一時間群情振奮,午門外歡呼聲震天動地。    
    劉基卻並無特別感激涕零的表示,他對劉璉一半感歎、一半戲謔地說:「一幕生死戲,這麼匆忙地收場了。」    
    劉璉說:「多虧皇上是個明君啊。」劉基卻用意不明地笑。劊子手用鬼頭刀割開他們的綁繩。    
    朱元璋對跪在地上的吳雲說:「你怎麼說?」    
    吳雲說:「臣有失察之罪,聽信了下面的一面之辭。」    
    「你說得輕巧。」朱元璋說,「你一個失察,險些讓朕鑄成大錯。刑部尚書你不要做了,杖你一百軍棍,你沒有冤情吧?」    
    「謝皇上警戒之恩。」吳雲馬上被拖了過去,就在百姓面前行刑。    
    百姓們交頭接耳議論,都是讚揚神色。    
    胡惟庸小心地對朱元璋說:「險些壞了大事,還是皇上決斷英明。」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這令胡惟庸膽戰心驚。    
    放了人就不了了之,郭山甫很不以為然。馬秀英也主張朱元璋安撫劉基。朱元璋決定大擺宴席,為劉基壓驚。郭山甫不給他面子,不肯出來作陪,朱元璋只得請出來還沒歸去的宋濂。李善長和胡惟庸的加入,又使氣氛變得撲朔迷離了。    
    席間,朱元璋親自為劉基斟酒,並且赧顏抱慚地說:「朕有失察之過,先生不介意為好。」    
    劉基並不買賬,死都差點死過一回了,還有什麼可介意的。皇上其實不是失察,許多事情,皇上還是明察秋毫的。聽他這麼說,宋濂又在桌子底下踢他腳。    
    劉基說:「皇上看,宋夫子又在踢我腳呢。」他這麼說,也是故意。    
    朱元璋心情好,哈哈大笑。    
    劉基轉對宋濂說:「你步履蹣跚,腳步拖沓,已使皇上生厭了,請君回家,今後是升斗小民了,你還有必要這麼戰戰兢兢的嗎?」    
    宋濂紅了臉,朱元璋笑道:「你二位都是秉性難移呀!來,喝酒,給伯溫先生壓驚。」    
    胡惟庸為討朱元璋喜歡,特別強調說,皇上用膳從來菜不過四道,今天卻叫御膳房上了十二道菜。    
    劉基玩笑地說:「這是老夫鞠躬盡瘁半生賺來的嗎?還是誤走鬼門關的補償?」    
    李善長溫和地調解氣氛,認為伯溫雖是戲謔的話,卻也是對的,這番心意,正是皇上的褒獎啊。    
    朱元璋說:「南京也很好,伯溫不要回浙江去了吧,宋夫子也可留下,禮賢館照住,朕早晚有事也可求教。」    
    劉基說:「那位走路拖沓的夫子留戀繁華,可留下,我是要回青田去釣我的□魚的。」    
    宋濂忙說他也想回去,人老了,總是戀自己的故鄉。    
    朱元璋說:「既如此,朕也不勉強。不知對時政還有何見教?」    
    劉基說:「這自有肉食者謀之,我不好多嘴,本來已經很討人嫌了。」他有意無意地斜了胡惟庸一眼。胡惟庸忙一笑轉移了話題:「來,大家嘗嘗這道菜,燒河豚。」    
    劉基夾起一塊,譏刺地說:「胡丞相對河豚情有獨鍾,這也難怪,當年是給李丞相做河豚發跡的,我是得嘗嘗,借點運氣。」    
    朱元璋大笑,李善長很尷尬,宋濂左顧右盼,只有胡惟庸不動聲色:「是啊,不過,李丞相顯然不是因為鄙人會做燒河豚而相中我,若那樣,我如今該是個御膳房的領班。」    
    這一回李善長順了氣,也忍不住笑了。    
    赴宴歸來,朱元璋讓胡惟庸過一會兒到奉先殿去見他,胡惟庸便不敢離開皇宮,想去達蘭那,大白天又怕耳目多,便隨意在御花園轉轉,恰巧與達蘭走了個碰頭。她見胡惟庸有意躲她,正向奉先殿走去,便抄近路,過小橋攔在了胡惟庸前面。    
    胡惟庸忙問安:「真妃娘娘安好。」問安畢,便想走開,但橋窄,達蘭無意讓他過去,胡惟庸因為隨從離他沒有幾步遠,大聲說他要去奉先殿見皇上,又小聲說,晚上讓達蘭出宮到他外宅去。達蘭卻說他沒良心,把她當成了風塵女子,高興了就去逛逛,不高興了十天半月不見人影。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88節 最後一次當胡惟庸的剋星

    胡惟庸有苦難言,因左右有人,他只好說官話:「有事娘娘儘管差遣。」    
    達蘭問他朱梓去封地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胡惟庸說:「潭王去封地的事已定,這事我給你辦了。」    
    「你別買好。」達蘭說,「到年齡的王都到封地去了,梓兒並沒什麼特殊。」    
    「那你還有什麼吩咐?」胡惟庸見隨從在橋下等他,心裡著急,想盡快敷衍了事,「皇上在奉先殿等我呢。」    
    達蘭說:「你別太興頭了,樂極生悲。我看皇上對你不像從前那麼言聽計從了。」    
    這話很靈驗,他馬上讓她說詳細點,皇上說什麼了?因什麼事對他不信任了?    
    「這回不急著去面見皇帝了?」達蘭揶揄地笑著,胡惟庸買好,他說他可是對得起娘娘的,有一回皇上問起皇子來,他說潭王最有帝王之資。    
    「誰知道你說沒說。」達蘭說,「說不說在你的,我今天真不是來求你的,是來救你的。」    
    胡惟庸說:「你快說呀,我會銘記你一輩子的。」    
    這回輪到達蘭賣關子了,她說她很忙,沒空說,說罷扭動著纖細的腰過了石拱橋走了。    
    這明擺著是吊胡惟庸的胃口,勾他晚上相會。胡惟庸不是不願意,在風月場上,像達蘭那樣能使男人滿足的女人真不多見,誰沾上她也得酥骨,問題是這是危險的遊戲,胡惟庸稱這是騎著老虎背樂呢,說不上什麼時候被虎所傷,所以每次去赴達蘭的幽會,都是喜憂參半,禍福相倚呀。    
    胡惟庸從朱元璋那裡出來,便到他在城外新買的外宅去等達蘭,在這裡,比宮裡相對安全多了。    
    達蘭準時到達,二人如同乾柴烈火一樣,達蘭都來不及寒暄了,在起居室的太妃躺椅上兩個人就雲雨起來,等僕人們端了茶點叫門時,他們已經完事,胡惟庸連衣帶都束好了,早文質彬彬地坐在了客位上。由於是偷情,又是揩皇帝的油,大多數時間都是膽戰心驚的,便養成了速戰速決的習慣。    
    喝著茶,開始說話,胡惟庸馬上問起白天她說的危險是什麼,達蘭撇撇嘴,說他關心這個勝於關心她。胡惟庸也不諱言,就是在她身上動作時,他也想著這件事呢。    
    達蘭顯然不是單純騙他來幽會,她問起了皇上交代給他的三百零八個縣令、知府的委任名單。胡惟庸心裡咯登一沉,這正是這幾天他心裡不落底的事,原本是他做得沒分寸了,成了一塊心病,唯恐皇上有微詞,果然就出事了。    
    胡惟庸說,不是皇上交他的,是他提給皇上的名冊。今年有三百零八個府縣官員任滿,或升或貶,都要換地方。    
    達蘭問:「於是你就提了個名單?」    
    「我哪敢那麼一手遮天!」胡惟庸說,皇上說他太忙,顧不過來,讓胡惟庸先提個陞遷調派的單子,他再過目。    
    達蘭反倒比他明白了,打死你也不該提呀!提一個兩個尚可,算是薦賢,三百多州縣府衙門的官員由你提、你定,你不成了皇上了嗎?    
    胡惟庸嚇了一跳:「你可別胡說,這是殺頭掉腦袋的玩笑啊。」他又急忙問:「皇上怎麼說的?」    
    達蘭告訴他,昨天皇上到她宮裡去,手裡拿個名單,她問他,他說是府州縣長官名單,是胡惟庸提的。皇上說這裡面有他的外甥、小舅子、兩姨弟兄、姑表兄弟,連奶媽的兒子、管家的兒子也都成了七品縣令,皇上說你的權比他都大。    
    胡惟庸的汗都下來了,他說:「謝謝你告訴我,以後什麼事也別瞞我。前幾天,南邊貢來一顆夜裡可以當燈用的夜明珠,回頭我拿來孝敬娘娘。」    
    達蘭說:「丞相現用現交的本事不錯呀!」    
    達蘭最關心的當然是她兒子潭王能不能盡快到封地的事,胡惟庸卻告訴她,有比到封地去更重要的,那就是討得君王的寵愛。達蘭是聽到連燕王、魯王、齊王都陸續放到封地去就藩了,就更急切了。她問胡惟庸給她辦了沒有,在皇帝跟前吹沒吹風。    
    胡惟庸故意氣她:「我磨破了嘴皮子也沒用,皇上不喜歡潭王,我有什麼辦法?」    
    達蘭馬上急了:「你還是不上心!這次本來沒有魯王,就是你給弄成的。」    
    胡惟庸說:「你這消息挺靈通啊!可也靈不到哪去,我給潭王扭轉了大局,你怎麼不知道?」    
    達蘭說:「你哄我呀?」    
    「怎麼是哄你!」胡惟庸說,他給潭王編了一段故事,說朱梓見一個小太監在牆角哭,死了爹娘無錢下葬,別的王子都取笑小太監,唯潭王同情,回去拿了自己的月例銀子給他回去葬父母,說這是皇上賞的銀子,又說皇上最喜歡大孝之人。    
    達蘭瞪大了眼睛:「真的嗎?你真這麼編的?皇上信不信?」    
    「不但信,而且當場說潭王久後能成大器。」胡惟庸說,「怎麼樣,這功勞不小吧?」    
    達蘭眉開眼笑,親了他一下。    
    胡惟庸說:「不過不定哪天皇上想起來會問潭王的,你別叫他說擰了。」    
    胡惟庸已經漸漸由討厭達蘭的糾纏到離不開她了。這不單純是情慾,達蘭能為他提供朱元璋的信息,尤其是對胡惟庸的看法,這個內線是千金難買的。原來他是因為擺脫不了達蘭才不得不表面應承,他是不支持也特別害怕她那個復仇計劃的,現在看來,自己也岌岌可危了,到了不得已的地步,未嘗不可與朱梓聯手,天下也不是必須姓朱,胡惟庸也不天生是朱元璋的奴才。    
    經過這番磨難,劉基病倒了,發燒、嘔吐、渾身乏力,只好暫時留在京城禮賢館裡養病,朱元璋不肯放他回鄉養病,這裡有有名的太醫國手,總比鄉下強。    
    但劉基歸心似箭,經過這次變故,雖然絕處逢生大難不死,他已絕望了,一心只想盡早返回浙西去,便三番五次催促宋濂去訂船。    
    這天,他剛吃完藥,宋濂從外面回來了,告訴他回鄉的日子定好了,船也預訂了,只怕到時候劉基起不了床不能成行。    
    劉基說沒大礙,他稱自己垂垂老矣,近來時時感到渾身乏力,雖不吐了,又時常眩暈,飲食不思,一個字,懶。    
    宋濂說:「報應。都是你嘲笑我步履拖沓的報應。」他看到了劉基床頭那一沓紙,問他又寫什麼呢?想拿起來看。    
    劉基伸手按住:「你別看了,看了又要嘮叨。」    
    宋濂猜到了:「你又指斥朝政?你真是不碰南牆不回頭呀!」    
    劉基便鬆了手,任他看。宋濂看了幾頁,果然猜中了,他就知道是抨擊胡惟庸的折子,吳雲參劉基,傻子也知道胡惟庸是後台。這人對劉基下手太狠了,這叫打蛇打七寸,他知道皇上最忌恨的是什麼。    
    劉基說:「我絕對不是為報復他才上這個奏疏的,我對皇上盡最後一次忠吧。」    
    宋濂並不樂觀,只怕參不倒他。他現在可是樹大根深了。當年李善長雖也是丞相,卻沒有這樣培植自己勢力。如今可好,二品大員以下,不經過胡惟庸的,根本沒有可能陞遷,長此以往,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事他都幹得出來。    
    劉基又忘了朱元璋差點取他人頭的事,不管怎麼說,朱元璋對他一向不錯,不說言聽計從,也是待為上賓,他不能看著讓胡惟庸這樣的人篡權奪位。他決定再最後一次當胡惟庸的剋星。    
    宋濂說:「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如果從前你不在皇上面前說他壞話,他能用那樣的手段置你於死地嗎?你知道皇帝跟前誰是他的耳目?此疏一上,他一定會知道的。」    
    劉基也知道宋濂是為他好。可劉基連自己都勸不了自己,何況他呢?    
    宋濂只好長歎。他打開帶來的一個包袱,露出一本書來。    
    劉基欠起頭一望,驚喜地說:「你真是雷厲風行啊,朱元璋說你拖沓可不對了。」他拿過書本,正是楚方玉的《珍珠翡翠白玉湯文存》。他眼含淚水說:「可惜一代才女了!楚方玉這本書充滿了睿智和譏刺,你幹了一件好事。」    
    宋濂如釋重負,他總算對得起楚方玉了。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89節 劉伯溫上奏疏狠狠彈劾胡惟庸

    劉基忽發奇想,想到應該送一本給朱元璋。    
    「那不等於罵他嗎?」宋濂說,書裡雖沒點他名,卻人人看得出影射了什麼。皇上第一個會疑心到劉基,是劉基為他朱元璋出這本書,宋濂倒是次要的。剛剛赦免了劉基的死罪,又何苦冒再次犯上之險?    
    劉基說他遲早會看到的,送給他有益無害。    
    宋濂說:「我看你是給老虎捋鬍須呀。」    
    劉基不聽宋濂的,他真的派人送了一本給朱元璋。朱元璋十分驚訝,楚方玉能在被囚的最後時日裡有如此平靜的心態,寫出這樣一本犀利而又文采飛揚的雜記來,果真是才女,儘管裡面是罵朱元璋的,他卻惱不起來,心底有一種拂不去的悔意,堂堂大明開國皇帝,連這樣一個女子都容不下嗎?    
    他害怕這本文存,這是勝過千軍萬馬的兵器,千軍萬馬只能斬關奪城,開拓疆土,這本文存卻會流傳百世,讓後人都看不起朱元璋。    
    朱元璋料定這是劉基出資刻的書,也許還有宋濂,他必須要他們交出所刻的書,還有刻書的活字版。    
    然而劉基在信上寫得再明白不過了,「從書商手中偶得楚方玉文存,可謂奇文」,言下之意他並不是始作俑者,朱元璋不相信也無奈。    
    這本《珍珠翡翠白玉湯文存》像一塊難以下嚥的雞骨頭一樣卡在了朱元璋的喉嚨裡,嚥不下,吐不出,整日裡煩躁不安。    
    這天中午,達蘭來見朱元璋。    
    朱元璋不在。達蘭悄悄進來,看到了放在龍案上的一本書,《珍珠翡翠白玉湯文存》。她拿起來看看,感動地想,宋夫子真仗義呀,這麼快就印出來了。她又看到一份奏疏,正是劉基彈劾胡惟庸的。題目是:劾胡惟庸結黨害公疏。她心裡一動,又有了吸引利用胡惟庸的東西了。    
    剛看了幾頁,雲奇來了,問:「娘娘有事?」    
    雲奇像是無意又像有意地把龍案上的書本、奏折、御筆批答全整理到了一起,達蘭無法要求再看。    
    「皇上呢?我有要事。」達蘭說。    
    雲奇說皇上在華蓋殿,日本和高麗的使臣來進貢,皇上正在訓話。    
    達蘭訕訕地往外走:「那我回頭再來。」    
    接待日本使者回來,朱元璋叫雲奇把《珍珠翡翠白玉湯文存》拿去廚房燒掉,卻又臨時改變了主意,又要了回來,忍不住還要在燈下細讀。去掉朱元璋看了並不舒服這一層,玩味楚方玉那雍容華貴、行雲流水的文字,真是個享受。    
    靜悄悄的夜,燈下只有朱元璋一個人在看《珍珠翡翠白玉湯文存》,看得出他很沉重,很傷感,也很生氣,常常摔下書本,在地上踱幾步,又忍不住撿起來再讀。    
    馬秀英悄然進來了。朱元璋發現了她,急忙把書藏起。馬秀英說:「陛下不必藏,這本書我也有。它既然刊刻印行天下,哪能只供皇上一個人看呢?」    
    朱元璋說:「是什麼人替楚方玉刻的?誰傳出去的文稿?這人真是太可恨了。」    
    馬秀英說:「這怕是無頭案了。」    
    朱元璋說:「我猜,這刊印的事又是劉基所為。」    
    馬秀英說:「又想再抓起他來?」    
    朱元璋說:「查無實據呀。好在,楚方玉沒有太過分,不過也把朕奚落得夠難堪了,這口氣難消,朕已下令搜查民間,凡私藏、私刻此書者,一律問斬。」    
    馬秀英說:「有些事,我是從書裡才知道的,皇上並沒對我說過。楚方玉所說的不假,是嗎?」她指的當然是威逼她的事。    
    朱元璋默然良久,沉重地點了點頭。    
    馬秀英寬慰他,不要自尋煩惱了。古往今來,再英明的君主也非完人。銷毀此書之令可下,千萬別再羅織成文字獄,如不當回事,此書未必流傳太廣,如把這書當成大逆不道的事嚴辦,反倒會弄得世人皆知,人人爭看。秦始皇焚書,焚淨了嗎?    
    朱元璋承認她說得對,啞巴吃黃連,裝聾作啞,聽其自然,也許更好。    
    在劉伯溫上奏疏狠狠彈劾胡惟庸一本的次日晚上,當達蘭藉故溜出城去,與胡惟庸在他的外宅裡幽會時,把她看到的奏疏一半的內容告訴了胡惟庸。    
    胡惟庸如吞了個蒼蠅一樣難受,那天儘管不必防備有人驚擾,他卻陽痿不舉,達蘭好不後悔,就該雲雨過後再告訴他,沒想到這事會影響了房事。    
    送走了達蘭,胡惟庸立刻派心腹把幾個親信召到外宅來密商對策。胡惟庸最惱恨的是劉基已經綁赴法場了,卻節外生枝,叫皇上那混蛋老丈人給攪了局。現在可好,打虎不成反被虎傷,看來劉基是要與他胡惟庸周旋到底了。    
    陳寧說也難怪,他這是報談洋墳地案的一箭之仇呢。    
    胡惟庸說,他寫了那麼長的奏疏,對他很不利,皇上本來就對他權太重而不放心。這次連陳寧也捎上了,不能不防。    
    「可恨這劉基,如此可惡,」吳雲說,「最好是永遠封住他的口。」這是暗示。    
    「永遠封住?」胡惟庸說,「那只有讓他死了,上次他在法場上都逃過了一劫,他命真大。」    
    「機會還有。」陳寧進一步暗示,他病了,這幾天一直在請郎中吃藥。    
    吳雲眉飛色舞,認定是天賜良機!何不趁機在藥裡投毒,讓他一命嗚呼?    
    胡惟庸搖頭認為不可。他剛剛上了個折子參我,立刻暴卒,我不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嗎?    
    陳寧沉吟半晌,認為有一個辦法可行。叫御醫開一服可置人死地又不馬上見效的藥,三個月或半年後發作,就永遠沒人懷疑了。    
    吳雲拍手叫絕,說這真是妙計。不過也懷疑有這樣的慢功夫毒藥嗎?從來沒聽說過。況且要找到聽話又嚴守機密的御醫才行,這又談何容易!    
    胡惟庸說:「這倒不難,讓我再仔細想想。」這等於胡惟庸已決心撞個魚死網破了。    
    胡惟庸想起太醫院裡有一個熟人,叫麻奉工,官居太醫丞,三年前他私賣御醫院的幾味貴重藥品,東窗事發,差點丟官罷差,他給胡惟庸送了一扇價格不菲的水晶四扇屏風,胡惟庸出面替他擺平了,官居原職,因此麻奉工對胡惟庸感激涕零,四時節令,他都要配些滋補的藥送給胡丞相。    
    麻奉工這天在太醫院當值,沒想到丞相會親自邁進大門,通常是叫底下的人傳令就是了。    
    胡惟庸大搖大擺地坐在那裡,問太醫丞麻奉工,太醫院現在是幾品啊?正五品吧?    
    太醫丞麻奉工道:「是。太醫令為正五品,我這太醫丞就是六品了,御醫七品。」    
    「太低了點。」胡惟庸既表同情又許願,日後給你們升為四品,並且說他早想好了,由麻奉工當太醫令。    
    太醫丞受寵若驚,忙說那可就仰仗丞相了,又說他們這些人其實是提著腦袋幹活,治好王公大臣的病,應該;治壞了,得拿命來頂。    
    「倒也沒那麼懸乎。」胡惟庸四下看看,問他有沒有這樣的方子,投下去並不馬上見效,幾個月後才死人。    
    麻奉工嚇了一跳,問:「丞相這是何意?」    
    胡惟庸一笑,只問你有沒有?    
    「有是有的。」他說,醫生行醫,懸壺濟世,本是活命救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不敢與聞。    
    胡惟庸叫他只管配方下藥,至於後果,與他無關;又很神秘地告訴他,這是皇上密令,要置此人於死地。    
    麻奉工道:「這我就不懂了。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皇上賜死的事,本朝也不少見,何必非用這樣見不得人的手段呢?」    
    胡惟庸嚇唬他,可要小心,給皇上辦差,誰敢說見不得人?    
    麻奉工道:「丞相還是找別人吧,我膽子小。」    
    胡惟庸拂袖而起:「好啊,你別後悔就行。」    
    在他往外走的時候,麻奉工又害怕了,不幹,不又得罪了丞相嗎?但他仍想問問,要讓他死的是個什麼人啊?    
    「當然是犯上忤逆的亂臣賊子。」胡惟庸一字一頓地說:「劉基!」    
    麻奉工嚇得一抖。但他知道劉基在午門外險些被殺頭的事。    
    胡惟庸說,上次都推到午門外,馬上要行刑了,卻不想皇上那老糊塗了的岳父跑來敲了登聞鼓,叫皇上下不來台,不給岳父個面子不好看,你以為劉基真的不該死呀?這回你放心了吧?    
    麻奉工這倒深信不疑了,他只得說:「好吧。」聲音和蚊子哼哼差不多。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90節 一個通敵案

    既然朱元璋試圖把太子朱標從宋夫子的陰影裡拉出來,就不是說說而已,他要太子在他活著在位的時候就跟著他歷練,學他的雷厲風行和治國方略,以猛臨民。但畢竟不十分放心,這如同雛鷹捕食,也不能過早放單飛。譬如讓朱標斷案,多是御史或刑部尚書作陪,又都是複審的案子。    
    今天讓朱標審的,又是朱元璋已審過並定了刑的,在陪同御史袁凱看來,這是走走形式,叫太子體會一下父皇的精明果斷和公允。太子並不以為然,他審得十分用心,幾乎是從頭來過,連人證物證也一樣不能少。    
    一個年輕犯人跪在朱標面前,御史袁凱敬陪末座。朱標打量這個文弱書生,朱標問他叫什麼?犯的什麼罪?    
    犯人答:「我叫馮宛,我沒罪,有罪的是我父親。」    
    袁凱介紹案情,他父親是青州縣令,因草菅人命罪判了死刑。    
    朱標一邊翻案卷一邊覺得奇怪:「一人犯罪一人當,你父親死罪,與你何干?怎麼把你也抓來了?」    
    袁凱說他是自投羅網的。    
    犯人馮宛陳述說:「我想替父死,我父親茹苦含辛撫養我們弟兄七人,實屬不易,我想替死,可皇上說我拿大明律開玩笑,也把我關了起來。」    
    朱標又一次想確認,他父親果然有罪嗎?    
    「有罪。」馮宛答,「我不求翻供,只求代死。」    
    袁凱見太子有點動心,忙悄聲提醒朱標,恐怕有詐,不然皇上不能連他都抓。    
    朱標忽然喝令:「那好,成全他,把他推出去砍了。」    
    這令袁凱吃了一驚,但馮宛並無懼色,反而恭恭敬敬給太子磕了個頭,說:「看來太子殿下是個大孝之人,能體會在下一片孝心。謝了。」    
    爬起來後,馮宛面不改色地去赴死。    
    馮宛已被武士拖走了,朱標又喊:「回來!」    
    武士又把馮宛推上殿來,朱標說:「你本是一片孝心,這樣殺了你於心不忍。這樣吧,免你父親一死,改判他到塞外戍邊。」    
    馮宛並不滿意,他跪下說,那和處死了是一樣的,即使不埋骨荒漠,也是回不來了。所以馮宛仍願一死,免了父親的罪,望殿下成全。    
    朱標說:「你得寸進尺。太可惡了!那好,還是成全你,拉下去砍了吧。」    
    馮宛再次道謝,依然從容而出,這令朱標又驚奇又佩服,朱標再次把他叫了回來:「拉回來!」    
    朱標對袁凱說,兩次試探,證明他的孝心是真的,不然早屁滾尿流了,這樣的人不可不成全。    
    袁凱深感不妥,忙提醒他要慎重,這些案子全是聖上親自審後定了案的,發來殿下複審,一兩件有異議尚可,但殿下幾乎件件從輕發落了,仁慈固然對,皇上那兒怕無法交代。    
    朱標說他自有道理。他對馮宛說:「馮宛你聽著,念你一片至孝心懷,成全你,免你父親一死,只罷他的官。你下去吧。」    
    馮宛淚流滿面地磕頭說:「謝謝太子。」    
    朱標意猶未盡,說:「我為你屈法,因為你孝,我希望孝心能成為民本、國本。」    
    馮宛千恩萬謝地下去了,御史袁凱可犯了難,太子可以為所欲為,自己怎麼辦?皇上首先會把板子打在他屁股上啊。    
    果然不出所料。    
    朱元璋看完了太子重審的案卷,重重地往案上一放,臉上冰冷可怕,垂手站在一旁的御史袁凱十分惶惑。朱元璋說:「太子沒審過案,你也沒審過嗎?朕審過的所有的案子他幾乎都推翻了,有的全翻,像這個馮宛;有的減罪一等,你為什麼不說話?」    
    袁凱苦笑著說:「臣有過失。」    
    朱元璋又笑了:「也不能怪罪你。你有什麼過失?他會聽你的嗎?」    
    袁凱這才鬆了一口氣。    
    朱元璋以探詢的口氣問袁凱,朕審結的案子,和太子的大相逕庭,問他看誰對?    
    袁凱說:「陛下法正,太子仁慈。」    
    「你老奸巨猾!」朱元璋說,「這也有把柄叫朕抓住,你這不等於說朕不仁慈嗎?」    
    袁凱登時又嚇得魂不附體,好在這一次朱元璋不是那麼認真追究,他雖不滿意兒子的寬縱無邊,卻對他的重「孝」很感欣慰。    
    這次審案風波沒有想像得那麼嚴重,朱元璋沒有大發雷霆,而且沒有推翻朱標複審的判決,馮宛的事一陣風傳出去了,成為一段佳話,這令朱標很得意。    
    朱標與太子妃常娥在御花園裡漫步時,也是一臉得意。常娥問:「你因為什麼事情差一點把父皇惹火了?」    
    朱標說,這叫道不同不相為謀,父皇主張嚴法治國,我則信奉仁德化民。對犯人,父皇歷來是嚴刑重法,他發來十幾件案子叫我重審,他怪我都給改輕了,說是縱容,等於庇護。    
    常娥道:「你也太過。皇上都審過了,要你推倒重來?皇上是試試你,考考你,教一教你日後怎麼治國,你倒好,認真了,竟把皇上審結的案子全部推翻。」    
    「要我審,就這樣。」朱標說,「不用我,就算了。」    
    「這叫什麼話!」常娥說,「皇上總有百年、龍馭賓天的時候啊,你那時也能這麼甩手嗎?」    
    朱標說:「從前父皇怪宋濂把我教壞了,這次有點徹底失望了,也許我真不合適當太子,父親總是說四弟燕王比我有魄力。」    
    常娥讓他也學學嘛,不能讓父皇灰心。    
    「對我灰心不說,連累御史袁凱也跟著倒了霉。」朱標說他被皇上訓了一頓,怕皇上拿他出氣,本來皇上沒想怎麼著他,回去後就瘋了,抓狗屎往臉上抹。    
    常娥說:「這麼不擔事呀?真瘋了?」    
    朱標說:「也許是裝的,反正瘋了;瘋了也好,躲過了一劫。」    
    第二天朱元璋又交下來一個通敵案,非同小可。犯官是鎮守海防明州衛指揮同知林賢。這幾年倭寇屢次犯邊,在福建泉州、漳州一帶登陸,燒殺搶掠,令朱元璋十分惱火,便加強了沿海的防護力量。卻不料有人告發,明州衛指揮同知林賢通敵賣國,居然拿了日本人五百兩黃金的賄賂,為倭寇提供情報。    
    這還得了!朱元璋初時不信,但派去查辦的御史連贓金都起到了,林賢還有什麼話可說?立刻鎖拿進京,打入了死囚牢。    
    太子朱標審他時,林賢說是冤枉的,他是想為大明王朝臥底,不是真的降倭。事有湊巧,誰也沒想到,胡惟庸直接見了朱元璋,奏報林賢是他授意降倭的,為了套取情報,讓他打入倭寇內部,以便日後一舉殲滅之。朱元璋問他,那五百兩黃金怎麼講,胡惟庸說,林賢不收這金子,怎麼會取得倭寇的信任?這五百兩黃金的事,林賢向胡惟庸報告過,是胡惟庸准許他收的。    
    這一來,林賢非但無罪,反而有功了,朱標主張放歸原任,仍回明州衛去,繼續利用與倭寇的舊關係,討得他們的情報。    
    本來犯了凌遲死罪,非誅滅九族不可的林賢又奇跡般地官復原職了。    
    去胡府叩謝胡惟庸的林賢,幾乎是在二門口就跪下膝行到書房的,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    
    在林賢想來,胡惟庸無利不起早,不會僅僅因為與其父同僚幾年便肯捨生忘死救他,這樣的叛國降敵罪,弄不好會把自己也搭進去的。    
    他先是把返還的五百兩金子悉數給了胡惟庸。胡惟庸不要,說那不成了為這點金子救人了嗎?    
    林賢猜測胡惟庸有大事用他。他橫下了一條心,為報人家的再生之恩,就是死,也不在話下。他雖再三表白,胡惟庸只是說了一句,別日後不認識老夫了就行。    
    林賢知他是在敲打他,被胡惟庸激得難忍,抽劍剁下了左手的小手指,以表示心志,胡惟庸一邊替他包紮,在埋怨他魯莽的同時,慶幸他有了一個可供驅使的「死士」。    
    右丞相汪廣洋一到陰雨天痔瘡就犯,流血流膿,疼得他坐著的時候必須擺兩把椅子,坐在中間,使痔瘡創面不與椅子挨上,處於懸空狀態才好受。    
    每逢犯病,總是麻奉工來為他敷藥,他們是同鄉。但也只是止止痛緩解而已,並不能根除,實在痛苦不堪。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91節 官逼民才反

    這天麻奉工又來為他換藥,汪廣洋趴在床上,疼得直哼哼。    
    汪廣洋抱怨這痔瘡實在討厭,久治不愈,上朝時站著尚好,坐下可就要命。    
    麻奉工說:「再換幾次藥也就沒事了。」他洗過手,坐在那唉聲歎氣,好像有心事。    
    汪廣洋說:「怎麼了,愁眉苦臉的?」    
    麻奉工說他接了個傷天害理的差使,不干又饒不了他。    
    汪廣洋問是怎麼回事?    
    麻奉工說:「胡丞相讓我下一服藥,藥死劉基,又不能馬上死,要在三個月後發作。我想到右丞相這兒來討個主意,你我好歹是同鄉,又是多年的故交。」    
    汪廣洋顯得神經很緊張,連連搖手說:「別問我,我可什麼也沒聽見,你什麼也沒跟我說過;我耳朵背,重聽,誰都知道。」    
    麻奉工好沒趣,他心裡想,本來多餘問,等於問道於盲,還不知他是個明哲保身、樹葉掉下來也怕砸破了頭的人。比起來,他倒不如胡惟庸,雖然有心計,陰險,卻講義氣,也維護了不少人。    
    指望不上汪廣洋,他收拾起藥箱,頭也沒回地走了。    
    回到太醫院,麻奉工背著同行,膽戰心驚地把那服慢性毒藥配好了,卻把做存底的藥方改成藥性溫和的一般治腸胃的藥。    
    劉基也一向請麻太醫看病,他升了太醫丞之後,忙後宮多了,倒不常見他,這次是胡丞相奏明聖上,指名道姓請麻奉工來為劉基診治,昨天把了脈,今天又來複診,並且當場開了方子,方子是沒毛病的,關鍵在抓藥。    
    麻奉工心裡畢竟有鬼,根本不敢正眼看劉基和宋濂,他說:「這方子,不要到外面去抓藥,回頭派個人跟我去,直接從御藥局出藥,回來煎服就是了;御藥局的藥總比外面的純正些。「劉基再三謝了麻太醫。    
    三天以後,劉基與宋濂結伴返鄉,為不驚動別人,他們事先並沒公佈行期,反說要等劉伯溫的病治好了才走。    
    他們是三更天出城上船的,臨行劉基帶了夠吃一個月的中藥,一大包。    
    山明水秀,田園風光娛人眼目,吸一口清新的空氣,劉基好不暢快。    
    他們的座船順水行駛,青山綠樹在江中留下重重倒影,遠處打魚船,魚鷹船在江上游戈。    
    劉基和宋濂在船上悠閒地喝茶,弈棋,說些遠離了他們的朝中事,一切都淡化了,越退越遠了,心裡也就越輕鬆了。    
    劉基說:「從此你我可是山民了,再不問朝中事了,如果能平平安安度過餘生,就知足了。」    
    一次次的磨難卻讓宋濂樂觀不起來,他說:「也許我們都沒這個福分。」    
    劉基舉著棋子忽做痛苦狀。宋濂說:「輸一盤棋不至於這樣吧?快落子呀。」    
    劉基卻把子兒扔進了盒子,大聲叫:「快靠岸停船,肚子痛得厲害,我要上岸解手。」    
    宋濂猜測可能午飯生魚片吃多了。    
    那船急急忙忙向岸邊劃去。    
    劉基肚子疼痛難忍,卻又並不是壞肚子,在岸上荒草叢中蹲了半天,沒拉出屎來,上了船又是內急,肚子裡像墜了個鉛砣,隱隱下墜。就這樣反覆停船,一天走出不到三十里。宋濂提議返回金陵去看病,反正走出沒多遠。    
    劉基卻不願走回頭路,他說也許是肚子裡灌進風受涼了,過一會兒就會好,他執意回鄉下去。    
    這一段,朱元璋與太子朱標一起議論時政、一起縱論得失的機會多起來了,朱元璋有意識地讓他參與一些軍國大事的決策和治理。    
    這天,朱元璋讓朱標看一份奏報,原來荊州的陳諒造反了,據湖北承宣佈政使司說,他是陳友諒的舊部,朱元璋問太子怎麼看。    
    朱標有他的思路,必是湖北荊州的地方官魚肉百姓,逼得民不聊生所致。造反總不是好事,朱標有點擔心。    
    朱元璋以為誰造反倒不可怕。即使是太平盛世,也有鋌而走險的人。可怕的是荊州百姓都跟從造反,這是朕頭疼的事。他強調的是百姓的趨從性非常可怕。    
    朱標認為照理說不該。現在不是元朝末年了,皇上施行了那麼多仁政,扶農桑,興水利,放工商,幾乎沒有吃不上飯的地方了,有吃有穿為什麼反,官逼民才反啊。    
    「也不一定。」朱元璋說,「建國之初,洪武三年就有福建的陳同造反,竟佔了永春、德化、安溪,後來青州又再現黃巾義旗,沒有斷過。」    
    朱標問:「那是為什麼呢?」    
    朱元璋是經過苦苦思索才得出結論的,只有一種解釋:老百姓中有一些不安分的人,他們是好事者,厭居和平、喜歡大亂,這非常可怕。秦末的陳勝、吳廣,漢代的黃巾,隋末的瓦崗寨,唐朝的王仙芝,宋代的宋江、方臘,一旦有人揭竿而起,便有大批的農民拋棄田園家捨,捨掉桑棗榆槐,舉家從軍,老幼盡行。他問太子知道為什麼嗎?    
    朱標搖頭。    
    朱元璋分析,人沒有滿足的時候,得隴望蜀,腹中無食盼溫飽,吃上飯了想山珍海味,有了土地想當官,當了宰相想當皇帝,人都有渾水摸魚的劣根,?渾了水,大家來摸魚。    
    朱標不敢苟同,父皇這個見解,史書上可沒有。只記得父皇說過,魚肉百姓的暴政和貪官,是引發造反的原因。    
    朱元璋開導太子說,這固然對。國家若想安定,就要讓百姓減少怨氣,必懲貪官。你不是說為朕設立皮場廟太過於狠毒嗎?就這樣還煞不住貪贓枉法之風呢。賬有不同算法,也不能因為懲治貪官而寬大那些造反的暴民。    
    朱標開了竅,認為這樣看來,總用一種辦法治天下是不行的。    
    朱元璋問他為什麼願意出去私訪?為什麼官員在他面前不敢說假話?因為他們知道,朱元璋從各種途徑能知道他們的私事,誰和誰交往過密,誰什麼品行,百姓口碑如何,他都知道。不能講掌控臣僚於股掌之上,那是因為辦不到,能辦到是最好的。    
    朱標不得不承認,父親是明察秋毫的。    
    朱元璋說,犯過失有君子之過與小人之過的區別。所以古人說:禮儀以待君子,刑戮加於小人。君子犯過,出於誤,可原諒;小人心懷詭計,有犯,是本性,必嚴懲,不必讓他悔改,改不了本性的。    
    朱標稱父皇把世態、民心都看透了。    
    朱元璋告誡他要好好歷練才行,光憑仁慈和德政是不行的,老虎如果不用它的利爪尖牙,貓也會欺負它的。    
    朱標很想知道父皇是怎麼私訪的,朱元璋答應下次私訪帶他同行,朱標倒為這新奇的事所鼓舞了。    
    朱標又說起昨天接到老師宋濂一封信,說劉基病勢日重,肚子里長了個硬邦邦的東西。    
    朱元璋說可以叫麻太醫去一趟浙江,上次給劉基看病,不是他開的藥方嗎?    
    消息傳到武勝鄉劉基那裡,他一口回絕了,死活不讓麻奉工再來,劉璉不知他為什麼這樣固執。    
    劉基依然常常垂釣,但依然不認真,多半時光在看書。    
    劉璉坐在一旁,說:「這樣心不在焉,一天也釣不到一條的。」    
    劉基的拳頭一直頂在肚子上。兒子問:「肚子又疼了嗎?」    
    劉基說:「你摸摸,肚子裡的包更大了,硬硬的。」    
    兒子摸了摸,說:「可不是!又長了,回去吧,得找個好郎中看看。再不,我趕到南京去請麻太醫。」    
    「不請他倒好,請他死得更快。」劉基說,這才說出了他的懷疑,他近來疑心,上次他給開的藥方,不讓咱自己抓藥,怕是有鬼。    
    劉璉說:「父親是說,他下了毒?他為什麼下毒?他與父親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啊!況且,下了毒怎麼過了幾個月才發病?」    
    劉基說他與太醫無仇,不等於別人不會假太醫之手害他。    
    「又是胡惟庸?」劉璉咬牙切齒地分析,「一定是父親那個彈劾他的奏疏被他知道了。」    
    劉基說:「一定是他。」肚子忽然疼得厲害了,頓時滿頭大汗。兒子幫他揉著,才略有緩解。    
    劉璉說:「我去告他。」    
    劉基苦笑著搖頭,這是告不贏的,沒有證據。一般投毒害人,或砒霜或鴆毒,都是立即七竅流血而亡,我過了好幾個月,怎麼對證?這種毒藥,高手才配得出來呀,不然怎麼當得上御醫!    
    又過了幾天,宋濂找他來下棋、釣魚時,劉基已經不能下床了,宋濂嚇了一跳,不覺暗自傷心。    
    那天晚上宋濂沒走,他預感到劉基挺不了多久了。劉璉知道父親一生喜愛光明,那晚上特地在屋裡屋外點上了大大小小上百支明燭,照耀如同白晝,奄奄一息的劉伯溫已感受不到光明的意義了,但他至死都是清醒的。    
    劉基抖抖地從枕下拿出一摞文稿,對劉璉說,待他死後,馬上進京去,當面把它交給皇上,這封遺書,也就是他最後一份奏疏了。    
    劉璉說:「父親到了這份兒上,還管他們的事?管他張三得勢、李四得勢!」    
    只有老友宋濂明白他的心,他勸劉璉照父親的意思辦。    
    「你不懂。」劉基說,他並不忠於哪個人,他不願看到天下大亂,黎民再受塗炭。他在奏疏上陳明,日後胡惟庸必反,他不是一般的貪贓肥己的壞官。    
    兒子說:「我記住了。」    
    劉基仍懷疑自己死後,兒子一定不會送,他說劉璉在敷衍他。他就讓宋濂代勞。他一激動,臉憋得通紅,喘不過氣來。    
    劉璉只好答應:「放心吧,我一定送到皇上手中。」    
    劉基滿意了,歎息地說:「你告訴皇上,假如我對胡惟庸的推斷不應驗的話,那倒好了,但願如此,那就是天下老百姓的福氣呀!」說罷永遠合上了雙眼。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92節 自己不是太不自愛了嗎

    太平盛世的上元節天子總是要與民同樂的。朱元璋同樂的方式與別的帝王有別,他更願意以普通百姓的身份混在黎民之中,以便親身去感受祥和氣氛,那才更有真情實感,沒有造作和粉飾。他不要粉飾的太平。    
    這天黃昏後,夫子廟、秦淮河一帶成了綵燈的世界,出來觀燈的人比肩繼踵,塞滿了街道,行人幾乎走不動。    
    朱元璋和兒子朱標都換了便服,一老一少相攜而行,和看燈的市民沒什麼兩樣。看著這歌舞昇平的繁華景象,朱元璋說:「想想元朝末年大地乾裂,百姓逃難,死人遍地的情景,曾幾何時,天下又變成了祥和繁榮。」欣慰之情油然而生。    
    朱標說:「這都是父皇……」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他改口說:「父親說得對呀!」    
    朱元璋向一座七孔拱橋那裡張望著,眼睛掃過各式各樣的小食攤。    
    朱標問:「你在找什麼?」    
    「我想吃酸辣涼粉了。」朱元璋說,「賣涼粉的是個乾瘦的老頭,他的涼粉真好吃。」    
    朱標奇怪地問:「父親從前就出來吃過?」    
    朱元璋笑而不答。他確實吃過,而且沒給錢,不是不想給,是身上沒帶錢。    
    遠處雲奇等人悄悄跟著,有幾個走快了,雲奇就呵斥他們慢點,別讓皇上看見,朱元璋不准他們跟著。    
    有一個小太監說:「萬一出了事怎麼辦?」    
    雲奇制止他說,天子腳下,天子與民同樂,這是千載難逢的呀,出不了事。    
    這時朱元璋父子倆已經擠過人群走近七孔石橋了。    
    小橋兩側更為熱鬧,賣各種小吃的、賣燈的、賣小玩具的、變戲法的、耍大刀片練硬氣功的,一個挨一個。    
    朱元璋說:「走,我們去問問百姓,看他們怎麼說。」朱標點點頭。朱元璋忽然眼睛一亮,拉著朱標向一個賣涼粉的擔子擠去。    
    他們來到一個賣酸辣涼粉的食擔前,朱元璋動了雅興,問朱標:「兒子,吃一碗酸辣涼粉怎麼樣?」    
    朱標有點猶豫,乾淨嗎?    
    賣涼粉的老頭聽見了,搭話說:「不乾淨不要錢。這太平盛世,不乾淨給人家吃得跑肚拉稀,那不是給皇上抹黑嗎?」    
    朱元璋聽了很高興,他早已認出,這就是他要找的欠人家錢的老者。老頭又把他們讓到長條板凳上。朱元璋吃了幾口涼粉,說:「又酸又辣,真好吃呀。老人家,你說這是太平盛世?」    
    賣涼粉的老頭點點頭,忽然注意地打量起朱元璋來,他說:「我認得你。」朱標一驚,說:「怎麼可能。」    
    「我還有這個眼力。」賣涼粉的回憶說,「去年,也是燈節,你老來吃過我的涼粉,還說,再加點甜更好吃,你沒嘗出來,如今有了點甜味了嗎?」他卻沒好意思說朱元璋沒給錢。    
    朱元璋笑了:「好眼力,也好心眼。你忘沒忘,我還欠你兩文錢?我當時吃了涼粉才發現沒帶錢,回去本來說馬上來還的,卻忘了,真抱愧。」    
    賣涼粉的挺好說話,他說:「兩文錢,還值得一提嗎?沒這兩文錢窮不了;有這兩文錢富不了。我記得,你想把一件褂子押我這兒,你又不是想白吃。」    
    這一說,朱標有點緊張了,他悄悄對朱元璋說:「別吃了,今天我可沒帶錢,你帶了嗎?」    
    這話偏偏又讓賣涼粉的聽到了。朱元璋立刻尷尬起來,說:「壞了,真的又沒帶。你去問問雲奇有沒有?」    
    「算了。」賣涼粉的說,「別當回事。不就是兩文錢嗎?儘管吃。」朱元璋也便不在意,真的有滋有味地接著吃,並且許諾明天一定來還錢。    
    旁邊一個賣燈的黑胖子插了一嘴:「窮酸樣,白吃慣了,這種人應當送皮場廟去剝皮,叫朱元璋治他!」    
    周圍人大笑。    
    朱元璋聽了,臉都變了,幸而朱標說:「咱們走吧。」朱元璋也悻悻地撂下了吃剩下的那半碗涼粉,刻意地盯了黑胖子一眼。    
    他們又轉到了賣燈處。    
    謎語燈、荷花燈、宮燈……各種燈都有,好多人在看、在挑。    
    朱元璋父子走到跟前看燈,看得眼花繚亂。    
    朱元璋忽然看見有一個燈上畫著這樣一幅漫畫,一個女人懷抱一個西瓜,站在一匹馬後頭,那馬的蹄子畫得格外大,大得不協調。    
    一個看上去挺斯文的人問:「這畫是個什麼謎底呢?」    
    賣燈的黑胖子說:「猜不著吧?誰猜著了給他一個金元寶。」    
    有人猜:「美婦駿馬!」    
    「不對。」黑胖子提示大家與皇宮有關。    
    朱元璋已經憤怒得快無法忍耐了,卻又不知怎樣發作。    
    有人叫號,這燈謎根本不可能有像樣的謎底,你賣燈的說出來,若合情合理,我倒找給你一個金元寶。    
    黑胖子說:「各位客官聽好,這謎底是馬大腳,看這匹馬的腳大不大?」    
    有人說馬大腳算什麼謎底?    
    但斯文者先樂了:「啊,明白了,這是說當今皇后呢,她外號不是叫馬大腳嗎?」    
    人群掀起一陣笑的狂浪。朱元璋受了如此羞辱,氣得胸脯一起一伏。朱標說了句:「太放肆了,走吧。」    
    朱元璋卻不動地方。    
    不知誰冒了一句:「這麼醜的大腳女人,皇上能喜歡嗎?」又是一片笑聲。    
    黑胖子更加肆無忌憚地開皇上的玩笑,「皇宮裡大腳的、小腳的、不大不小的美女成千上萬,皇上一天晚上睡十個八個也有。哎,你得給一個金元寶呀!」他劈手去抓那個打賭人,打賭者不肯給,回身就跑,兩個人扭打到了一起。    
    朱元璋好歹擠了出來,鞋也丟了一隻,他對兒子說:「刁民的本相,看到了吧?」    
    朱元璋父子好歹擠出人群,來到李善長府附近,李府門前燈火輝煌,成了燈海,照耀如同白晝,除了守門的家丁、武士,附近沒人敢停留,朱元璋站到一棵樹下,很頹喪的樣子。    
    朱標勸他回宮去,別跟草民一般見識。    
    朱元璋不搭言,忽然發現雲奇在遠處探頭探腦,便喊:「雲奇,你過來。」    
    雲奇大步跑來,說:「皇上,我不該偷偷跟著……」    
    「怎麼不該跟著?」朱元璋說:「不然朕叫人害了都沒人報信。」    
    雲奇聽他說得沒頭沒腦,不敢答言。    
    朱元璋定了定神,諭令雲奇馬上去都尉府,傳朕旨意把左右中前後五衛親兵全帶出來,把夫子廟這條街包圍起來,不分男女老幼,一律抓起來。    
    雲奇嚇了一跳,那得抓多少人啊!    
    朱標也大吃一驚,連忙勸皇上三思,不恭不敬只是少數刁民,不能良莠不分呀。    
    盛怒之下的朱元璋依然堅持,即使錯殺了良民,也沒辦法。你聽聽,那麼多人跟著笑。    
    朱元璋耳畔此時又響起了誇張的、極其刺耳的笑聲,他幾乎快氣瘋了。    
    回到奉先殿,他一個晚上都沒睡,越想越氣。他為百姓辦了那麼多好事,讓他們安居樂業,替他們懲治貪官,到頭來是這麼個下場。這時小太監倒的茶燙了朱元璋的嘴,他把價值連城的玉杯摔了個粉碎,還不解恨,又把他心愛的端硯也摔到了地上,一時奉先殿裡一片狼藉,當值太監嚇得跪了一地。    
    只有雲奇不懼,他上殿來,揮揮手讓小太監們悄悄散去,他默默地拿起掃帚、簸箕,把砸碎的東西收起來,倒到外面去。    
    雲奇剛把碎瓷片倒掉,迎面碰上了金菊帶宮女一路滅燈來了。    
    金菊問:「皇上一個人在裡面嗎?」    
    「今兒個你可別去惹皇上。」雲奇指指碎瓷片,「這不,一回來就摔盆摔碗的,氣大了。」    
    金菊問:「為什麼事呀?」    
    雲奇說:「這不,今兒個是燈節嗎?皇上與民同樂,出去私訪,卻不想碰上了刁民,把皇上都污辱了。」    
    金菊臉上反倒有了笑容,她說:「我去哄哄皇上。上次你忘了?是惠妃出事那天,皇上也是氣得不得了,我去了他才有了笑模樣。」    
    雲奇動搖了:「那你去試試?你若能讓皇上消了氣,明天我給你多說好話。」    
    金菊說:「你盡送空人情,你總說給我說好話,我還不是個燈官嗎?」    
    雲奇指指她的肚子:「都怪你肚子不給你爭氣,早生出個皇子來,母以子貴,你立刻就是貴妃娘娘。」    
    「去!」金菊推了他一把,打發宮女走後,自己向奉先殿走去。    
    又像上次一樣,朱元璋半躺半坐在椅子裡發呆、生悶氣。聽見腳步聲,警覺地一望,見是金菊走上殿來,他倒虎起臉來,冷冷地問:「你來幹什麼?」    
    金菊不該照本實說:「聖上不是很生氣嗎?我來給聖上解解悶。」    
    朱元璋審視著她,疑心重重地說:「這麼說,朕小看了你呀!你很會察言觀色呀!你每次都找這機會來爭得寵幸,是不是?」    
    金菊蒙了,欲解釋:「皇上……」    
    朱元璋打斷她:「沒一個好餅,都是陽奉陰違,算計朕!朕聽說,你準備封貴妃呢,是不是呀,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也配!你給朕滾出去!」    
    金菊捂著嘴,大哭著跑下殿去。在殿門口的雲奇說:「不靈了吧!誰知道哪塊雲彩下雨,誰也算計不過聖上啊。」    
    跑回住處,金菊又氣又恨又絕望,沒想到朱元璋是這樣一個喜怒無常的人,自己還想巴結他,求得他的愛憐、寵幸,自己不是太不自愛了嗎?    
    金菊哭著找出一大堆衣物,有童衣、兜肚、小帽子、小鞋,她全用剪子剪成了碎布片。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93節 劉伯溫之子劉璉請見聖上

    御林軍押著幾千口人,哭爹喊娘的擁擠在午門外。朱元璋來了,他在人群中尋找著。賣燈的黑胖子也在其中,忙低頭縮入人叢。    
    賣涼粉的老頭認出了朱元璋,驚得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這穿著明黃色繡龍袍被大臣們前呼後擁的大下巴的天子,不就是兩次吃他酸辣涼粉又不給錢的人嗎?這不是做夢吧?幸虧自己沒為那兩文錢同他計較,富有天下的皇帝也許是試探他,故意不付錢。    
    朱元璋在人群裡尋找的也是這個賣酸辣涼粉的老頭。朱元璋認定,抓來這幾千口子人當中,只有這個老頭是好人。    
    朱元璋的視線又在人群中搜尋著,他到底找到了那個肆無忌憚地毀損馬皇后名聲、污蔑天子的黑胖子。    
    黑胖子被押到了朱元璋跟前,朱元璋厲聲問:「大膽刁民,認得朕嗎?」    
    黑胖子這一驚非同小可,他這個市井小民口無遮攔慣了,哪想到這回犯到了皇上手上,他眼一閉,索性不謝罪也不求饒,反正躲不過一死。    
    朱元璋下令把他點天燈,所謂點天燈,就是把人大頭向下吊在旗桿頂上,全身塗滿桐油,從腳那頭點上火,一點點向要害部分燒,人常被燒得慘叫,卻又不能馬上斃命,活受罪。    
    朱元璋親自看著黑胖子在旗桿上躥煙冒火,像一根大蠟一樣點著了,才背著手回宮去,他一走,大屠殺馬上要開始了。    
    朱元璋對雲奇耳語,把那個賣涼粉的乾瘦老頭請出來,送到奉先殿去。    
    雲奇問:「其餘的人呢?這麼多人,牢房裡也關不下呀。」    
    「關什麼關!」朱元璋咬牙切齒地說,「全是刁民、匪類,全部殺掉。」    
    「全部?」雲奇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想再問,朱元璋已頭也不回地走了。    
    朱元璋一回到奉先殿,賣涼粉的老頭已被帶到台階上等候了,一見朱元璋上殿,忙趴下磕頭:「小民給皇上磕頭了。」    
    朱元璋叫小太監:「扶老人家起來。」    
    朱元璋對賣涼粉的老頭說,今天請他來是還他酸辣涼粉錢的,一共吃了三碗,問他連本帶利是多少啊?    
    老頭說:「皇上能嘗一口我的涼粉,那是多大的榮幸啊,我家祖上得積多大的德才能這樣啊,皇上說還錢,這不是要折我的壽嗎?」    
    朱元璋說:「你賣涼粉為的是養家餬口,如果大家都白吃,豈不是吃黃了。你既不說出個數目來,朕只好掂量著給了。」說罷向門口的值殿官遞了個眼神,值殿官一招手,兩個小太監抬了一口朱紅包金箱子上來,把箱子放在了老頭面前。朱元璋笑吟吟地對老頭說:「打開看看,夠不夠三碗涼粉錢?」    
    老頭嚇得不知所措,小太監替他打開了箱子,裡面是銀燦燦的元寶。朱元璋說:「這是五百兩銀子,夠不夠就這些了。」    
    老頭跪下了,淚流滿面:「皇上,這銀子我一兩都不能要,我要了會遭報應,上天打雷會劈死我。」    
    朱元璋不解:「這叫什麼話?朕賞賜於你,怎麼會有報應?」    
    老頭說,他們一條街的人都死了,唯獨他活下來,有什麼意思?他求皇上不如成全他,讓他和大家一起死吧。說罷,涕泗橫流。    
    雲奇在一旁說:「你這老頭不識抬舉!」    
    朱標卻說老人的話有理。    
    朱元璋說:「你有話,說吧。」    
    老頭說,那些謾罵皇上的人有罪,孩子有什麼罪?老頭老太太有什麼罪?不分青紅皂白地殺,不是把皇上的一世清名都殺光了嗎?    
    朱元璋似乎有所悟,便長歎一聲說:「真是一物降一物,你這老頭把我這老頭降住了。好吧,算是壞人借好人光了。」他轉對朱標、雲奇說:「你們去傳朕旨意,把法場中的老人、孩子都放掉,別人不能饒。」    
    賣涼粉的老頭忙給朱元璋叩頭。    
    此時的法場成了人間地獄。    
    大人哭孩子叫的場面叫人心碎。    
    騎馬飛馳而來的朱標、雲奇一路喊著「刀下留人」,馳到殺場上。    
    這裡已在殺人,砍人頭如砍瓜。    
    朱標馳入人群高叫:「有聖旨!」    
    屠殺暫時停止。朱標對錦衣衛指揮蔣獻說,奉旨,著錦衣衛蔣獻將老人孩子和女人盡行開釋,不得有誤。    
    蔣獻說了聲「遵旨」,正要離去放人,雲奇提醒太子殿下,皇上好像沒說女人也在赦免之列。    
    朱標很生氣:「你耳朵有毛病嗎?我明明聽見皇上赦免老幼婦女,你怎麼假傳聖旨?」    
    雲奇從來沒發現太子如此疾言厲色過,嚇得不敢再言。    
    能救下的都救下了,朱標再也無能為力。婦女老幼啼哭著與青壯年告別,拉拉扯扯,哭聲震天。錦衣衛的人強行把老幼婦女趕走,包圍圈縮小了,圈子裡全是青壯年。    
    灰雲慘日,這裡大開殺戒,御林軍把抓來的平民百姓圍在中間,親兵們人人腰間紮了個皮圍裙,手持大刀衝入人群,見一個砍一個,午門外頓時屍橫遍地,哭聲、罵聲、求饒聲和淒厲的叫聲混成一片。朱標不忍目睹,飛馬離去。    
    殺了上元節觸怒朱元璋的刁民,一時金陵城裡怨聲載道,朝野上下都對朱元璋的殘暴頗有微詞。朱元璋知道他們在下面發議論而已,卻沒有一個人敢出來攻訐、諫諍。    
    朱元璋覺得自己並不是殘忍的皇上,他反是愛民如子的。這不,山東、河南今年大旱,從春到夏,好多府縣滴雨未下,農夫紛紛遠遁他鄉,餓殍遍地,朱元璋動用國庫開始了大規模的賑災。但是據下面報,收效甚微,災情有增無減。    
    朱元璋斷定這裡有鬼,他怒氣沖沖地把左右丞相叫到御前,胡惟庸、汪廣洋和陳寧來了,垂手侍立。    
    朱元璋板著面孔,問:「山東、河南大旱,地方官一再奏報,已餓死很多人了,賑災的糧並沒有發下去,這是怎麼回事?」    
    胡惟庸奏道,「早叫戶部撥糧下去賑災了,並責成戶部侍郎郭桓親赴山東、河南坐鎮救災的。」    
    汪廣洋說:「下面奏報可能有誤。」    
    朱元璋把奏章擲下,生氣地說:「你們自己看。」    
    汪廣洋說:「皇上,我願親自下去賑災。」    
    朱元璋點了點頭。    
    朱元璋不能不懷疑有私吞賑災糧款的,更可能官商勾結魚肉百姓。朱元璋不肯輕易相信各地的奏報,他決定再次偕太子北上私訪。    
    朱元璋又換了商人的打扮,朱標是公子哥的裝束。朱標說,父皇燈節私訪一次,殺了幾千口子人,有點民怨,這次又要去河南、山東私訪,他擔心又要開殺戒。    
    朱元璋說少殺不了。這回不會是刁民了。朕有一種預感,是不好的預感。    
    朱標問父皇指何而言?    
    朱元璋說:「日後自知。朕已秘密派徐達、朱文忠去查戶部的倉廩。」    
    這時值殿官來報:「劉伯溫之子劉璉請見聖上。」    
    朱元璋問:「他一個人來的?」    
    值殿官道:「是。他穿一身重孝。」    
    朱元璋心忽的一沉,一拍大腿說:「壞了,朕的劉伯溫歿了。」急忙趨步出殿。    
    朱元璋一出殿,等候在階下的劉璉立刻跪下,號啕大哭。朱元璋快步降階,扶起他來,問:「這是怎麼回事?離京時不過是小病,怎麼突然走了?」    
    劉璉說,家父疑心是吃了麻太醫的藥……吃了以後,天天肚子痛,後來鼓了個大包。    
    朱元璋皺起眉頭,朱標說:「太醫與你父親沒有私仇吧?他怎敢這樣?我看不會。」    
    劉璉雙手遞上一沓紙,說這是父親臨終前最後一份奏疏,叫他務必親交皇上。    
    朱元璋眼中滴淚說:「走了劉伯溫,是天喪朕啊,今後有大事,朕找誰去問啊?」說到痛處,竟至哽噎。他決意復他誠意伯的爵位,好好為他修一座墓,並要親自去祭奠他。    
    劉璉跪下說:「不孝子替亡父謝皇上大恩了。」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94節 皇帝萬歲

    大明王朝在京城存儲官糧的糧倉全集中在京郊,那可以說是國之命脈所繫,平抑糧價,調撥軍糧及荒年賑災,全靠這幾個大倉了。近來朱元璋得到密報,說好多地方官商勾結在倒賣國家糧倉的囤米,朱元璋覺得半信半疑,因事關重大,特別把老將徐達叫來,委派他去查倉。    
    朱元璋北上的當天,也正是徐達以突襲的方式查驗糧倉的時日。他先從京東太和糧倉查起,事先派御林軍先將糧倉四周嚴密封鎖起來。    
    徐達隨後帶一批御史和都察院官員來到太和倉。徐達親自手執賬簿,問:「這一倉多少石?」    
    負責查驗的官員報:「他們自報一百二十石。」    
    糧倉的庫管司官李彧點頭哈腰說:「是,老爺,是一百二十石,除了皇上撥出賑災的,一粒不少。」    
    又一個官員上來說:「數目相符。」    
    徐達又親自拿鐵釬子在米袋子上戳了個窟窿,淌出來的是白米,一連戳了幾個都如此,看上去沒有什麼紕漏,徐達的臉色好看多了。    
    朱元璋和朱標帶著隨從,乘坐著極為普通的民間小船行駛於運河中。他們化裝成民間商賈模樣,侍衛也只在衣服裡藏了暗器而已,朱元璋認為只有這樣才能摸清底細,才能體察民情,沒有上次燈節時的微服私訪,怎知民間那樣肆無忌憚地侮辱皇室。    
    一路上,但見饑民遍地,河岸上好多饑民有氣無力地坐在那裡,拿個討飯罐,向過往的船舉著、淒厲地喊著。眼前經過的是一個民生凋敝的鎮子,百姓多半滿面菜色,久旱的大地幾乎寸草不生,好端端的農田龜裂出縱橫縫隙,腳踩上去冒出一股煙。    
    朱元璋問這是什麼地方?    
    有著古銅色臉龐的船家說:「這是德州地面,叫祁鎮。」    
    朱元璋吩咐船家靠岸。    
    船很快向祁鎮碼頭靠去。    
    小船一靠岸,幾百個災民蜂擁而上,多數人舉著破飯罐,有的人跪下,大喊「發發慈悲吧」,有的人往前擠,掉落河中。    
    朱元璋看到幾個可憐的孩子,光著屁股,凸著大肚子,大腦袋小細脖,脖梗青筋裸露,肋骨一條條現的能數出根數來,臉色黃中透綠,個個張著茫然的癡呆的眼神望著朱元璋他們。    
    「太可憐了。」朱標哽噎流淚了。    
    朱元璋回頭對雲奇說:「再把錢扔些給他們。」    
    雲奇帶了幾個化裝的小太監拿出小笸籮,抓起銅錢往岸上扔。饑民們爭先恐後趴下去搶,一個老太太雖不去搶,卻望著船上叩拜,口中說:「積德積壽的好人啊,願神保佑你長壽。」    
    朱元璋不忍再看,含淚叫船家:「走吧。」    
    船家歎息地說:「客官心再好,也救不了一方百姓啊,你有多少錢夠撒的?」    
    大木船又咿咿呀呀地向前行駛。    
    朱元璋對船家說:「朕,啊,賑災怎麼沒讓災民得到實惠?我只是看他們實在可憐。聽說皇上派戶部大臣撥糧賑災了,怎麼他們還沒有吃的呢?」    
    船家搖頭歎息,說那皇上也是個糊塗皇上,他的經雖好,卻叫歪嘴和尚們念歪了。    
    朱標擔心地望望朱元璋,怕這船夫禍從口出,忙向船家老頭使了個眼色:「不可隨便議論皇上。」    
    船家說,皇上沒有順風耳,反正聽不到。    
    朱元璋並沒有怪罪動怒,他問:「你說歪嘴和尚念歪了經是怎麼回事?」    
    船家說德州一帶這地方,非澇即旱,皇上是好皇上,體恤災民放糧賑災,可賑災糧到得了百姓口中嗎?京官、府官、縣官,層層剝皮,到了百姓手裡的,即使有,也是沒幾粒米了。皇上只管放賑,卻不管查驗。    
    朱元璋問:「他們把糧弄哪兒去了呢?」    
    船家哂笑著說:「看來客官真是不吃人間煙火的。這點事,禿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嘛!前面就有個糧食市,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朱元璋說:「好,正好上岸去用飯。」    
    他們靠岸的集鎮叫官鎮,是南北交通要衝,是個人煙稠密的去處。    
    但同樣是饑民遍地。朱元璋等人找了一家挨著糧店的小飯鋪,在露天座位坐下。    
    雲奇小聲問朱元璋:「老爺,想吃點什麼?」    
    朱元璋說:「你們隨便吧,我的心都堵得滿滿的,夠難受了,怎麼吃得下。」    
    坐在桌子一端的船家說:「這位客官真是好心人,這一路上撒了多少錢啊。」    
    朱元璋吩咐雲奇:「多要點好菜,讓船家吃飽。」他自己卻踱到了隔壁糧店前,門前掛著義和糧棧的牌子。    
    朱標尾隨過來。    
    義和糧棧正在賣米。這裡倒是門庭若市,來買米者很多,但多數只買可憐的三五斤,棧內庫中糧袋子堆積如山,大概怕搶,居然有官兵把守。    
    朱標看著明示出來的米價,說:「不知這價是高是低。」    
    朱元璋說他什麼都該知道才行。朱元璋倒內行,這裡的米價,比平日上漲了二十倍,平日裡兩貫錢一斗米,現在是四十貫,商人不乘人之危賺錢,豈能發家?朱元璋說不用查,定是官商勾結!發國難財。    
    朱標歎道,一路上到處是餓死的人,這裡卻堆著這麼多糧食,天下不公啊。    
    朱元璋細看了看糧袋子,上面都有「義和」字樣,朱元璋懷疑,這是官糧,府庫中來的。    
    朱標說:「不會吧,明明印著義和字號啊。」    
    朱元璋一直注意著糧棧夥計們的動作,木箱裡米不多時,一個夥計便從大堆裡扛來一袋米,等在米箱旁的掌秤人麻利地抽去封口麻繩,米傾到箱裡後,袋子一空,他馬上捲了起來,拿到後面去了。    
    朱元璋小聲對朱標說:「袋子有文章。」    
    朱標尚沒明白是怎麼回事,朱元璋早附在雲奇耳畔說了句什麼,雲奇連飯也沒吃就去找本地官員了。    
    他們要了山東特有的干又硬的大鍋盔餅,每人一碗蘿蔔條豆腐湯,一大盤子醬鴨肉,已是上等伙食了。    
    朱標等人在吃飯,朱元璋只喝白水。    
    忽見太監李玉行色匆匆地趕來,終於在人群裡發現了朱元璋,直奔過來:「皇上,叫我好找啊!」    
    朱元璋忙打手勢制止他,李玉才改口說:「老爺,是徐老爺派我來追老爺的。」    
    「有信嗎?」朱元璋問。    
    李玉從貼身衣服口袋中拿出信來,朱元璋看了後皺起眉頭,把信遞給朱標。朱標看過,也心存疑惑地說:「京中糧倉顆粒不少?這是怎麼回事呢?」    
    他們還沒吃完飯,雲奇和幾個隨從帶了幾個蟒服紗帽的人過來了。一個官員對糧棧掌櫃的說,「打開一個袋子,請他們各位看個明白。」    
    朱元璋不動聲色地張望著。    
    糧棧老闆是個胸口長滿卷毛的矮胖子,他有恃無恐,蠻橫地說:「憑什麼?我一沒抗稅,二沒犯法,憑什麼他說看就看。」    
    「大膽!」雲奇亮出了欽敕腰牌,金晃晃的,官員說,「這是皇上的暗訪欽差!你好大膽子。」    
    老闆傻了,只得不情願地剪開一個糧袋子,米倒出後,老闆馬上麻利地捲起空口袋,說:「我這米一沒摻沙子,二沒澆水,上等好米,查我怎麼的?」    
    正當他把空袋子捲起來想拿走時,朱元璋不動聲色地過來了,劈手奪過空袋子,抖開,從裡面又抽出一個口袋,當眾一亮,上面赫然印著「戶部太和倉」字樣。    
    朱標不勝驚疑,他不得不佩服父皇的精細和足智多謀。    
    朱元璋說:「好啊,你們官商勾結,竟敢侵吞賑災糧,高價牟利,發國難財,該當何罪?」    
    糧棧矮胖子老闆不服,也不怕他,「嗨,你是哪個衙門挑泔水的,也敢跑到太歲頭上動土?你他媽活膩了吧?來人,給我揍這窮老頭!」    
    店夥計們一哄而上,雲奇大叫:「住手!」    
    此時朱元璋的護衛全部亮出暗器一哄而上,這邊一吵,百姓立刻圍過來,人山人海。    
    雲奇高舉腰牌說:「大膽狂徒,你們知道站在你們面前的是誰?他是當今天子洪武皇帝!」    
    糧棧老闆看了兩個官員一眼,根本不信,說:「真是無奇不有,你看他那個其貌不揚的德性,他若像皇上,我還是太上皇了呢。」說罷狂笑,他的夥計們也跟著狂笑,老闆說,「都給我拿下,送官嚴懲!」    
    這時鑼聲響了,人們閃開道,有人喊:「知府大人到了。」「這回有熱鬧看了。」    
    德州知府秦毛舉下了轎,前呼後擁過來,問:「何事吵鬧?大災之年,要嚴防壞人興風作浪。」    
    糧棧老闆來了個惡人先告狀:「大人來得正好,這兒有個人冒充皇上跟我為難呢。」    
    知府秦毛舉說了句:「給我亂棍打死。」他的目光一掃,看到了嘴角掛著冷笑的朱元璋。他又驚又懼,他在京城參加殿試時是陛見過皇帝的,這一驚非同小可,好半天才撲通一下跪了下去:「皇上,臣秦毛舉不知皇上駕到,罪該萬死。」    
    他的隨員也全跪下了,百姓騷動了,有的說:「皇上來了!」「天子下來私訪了!」「百姓有望了!」「我們要見青天了。」    
    糧棧老闆醒過腔來想溜,雲奇早叫人把他按住,他也慌忙跪下,磕頭如搗蒜,額頭都磕出了血。    
    朱元璋不慌不忙地走到秦毛舉面前,說:「你是朕開科取士第一科的進士,你的殿試題目朕還記得,《仁政安民》,對不對?」    
    「皇上聖明。」秦毛舉沒想到皇上如此博聞強記,忙說,「臣有背聖訓,罪該萬死。」    
    朱元璋怎肯原諒他!德州到處餓死人,秦毛舉眼皮底下的黑心商人囤積居奇已可殺,又把官糧包個新袋子高價牟利,簡直是往傷口上撒鹽!    
    裡三層外三層圍著的人奇靜,船家悄聲說,「天啊,沒想到我的小船上載的是天子!」    
    朱元璋大聲說:「面對百姓,朕心裡有愧,朕雖一片好心撥糧救民於水火,一路看下來卻是這個樣子,朕要嚴懲貪官,決不寬貸。」    
    人群中呼喊聲和山呼萬歲聲直上雲霄。    
    朱元璋令:「把糧棧黑心老闆押過來。」    
    胸口糊滿卷毛的糧棧老闆的腿直打哆嗦,不斷重複著:「我有罪,皇上饒命。」    
    朱元璋從雲奇手上奪過大刀,說了聲:「朕已多年沒親手殺人了。」手起刀落,把糧棧老闆砍了,然後說了句「把秦毛舉押回城去」,說著朱元璋不顧而去。    
    人群中又響起此起彼伏的「皇帝萬歲」的呼喊聲。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95節 怎麼留後路

    朱元璋終於在德州地面上抓到了狐狸尾巴,立刻派太監李玉火速返京,敕令徐達和朱文忠再次徹底查倉,他的信中已有責備他們疏忽之意,印有戶部太和倉的米袋子在德州都見到了,太和倉裡卻一袋糧沒少,這不是見鬼了嗎?    
    這邊朱元璋親自在德州知府衙門升堂,審理發國難財的貪官們,秦毛舉以下幾十人幾乎個個不乾淨,朱元璋和朱標越審越怵目驚心,牽涉的京官也越多,拔出蘿蔔帶出泥,也露出了貪官墨吏們之間盤根錯節的關係。    
    徐達接到朱元璋的諭旨,把朱文忠請來,二人都有點臉紅,少不得發狠再認真查一下大倉,徐達說,大不了把每個糧袋子都驗一遍,省得他們掩人耳目。    
    這次的行動更出其不意,戶部的人和管倉的大吏們事先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半夜時分徐達、朱文忠突然率御林軍把幾個大糧倉包了個水洩不通。朱文忠從德勝倉查起,徐達再度親臨最大的太和倉。    
    徐達雄赳赳地按劍而入,對倉中大小頭目宣佈:「奉旨查驗官倉!」    
    司官李彧疑惑不解地說:「幾天前不是剛剛查驗過嗎?」    
    徐達看也不看他說:「少廢話。」    
    李彧只好命下面的人快把賬簿拿來請大人查驗。    
    徐達說:「我不看你的假賬。」他帶了手下的人直奔堆滿麻袋的庫房走去。    
    徐達走過去,手下人提燈照亮。    
    每個米袋子上都有「戶部太和倉」字樣。    
    徐達用力掀下一袋子,沉甸甸落地,用劍紮了一個口子,淌出白米來。    
    又掀下一袋子,再扎,仍是白米。    
    李彧諂笑著說:「都一樣,豈敢有假?」    
    又一袋子掀下來,徐達舉劍要扎,李彧央求道,徐大人手下留情。挨個都紮了,糧食淌了一地,下官不好向皇上交差呀。    
    「我替你交差!」徐達一劍捅下去,淌出來的竟是沙子。隨從全都大驚。    
    李彧傻了,硬撐著:「這,這是怎麼回事?」    
    徐達冷笑,又接二連三地捅袋子,淌出來的全是黃沙、黃土。    
    徐達把劍橫在李彧脖子上,說:「上回叫你蒙騙得好苦!我不殺你,你必須把實情招來,否則誅滅你的九族。」    
    李彧嚇得跪下了:「老爺饒命,我說,我說,實在不干我的事。」    
    不一會兒,朱文忠那裡派親信來向徐達通消息,德勝倉出了大紕漏,庫存的谷米九成已被盜運,現在堆在倉裡的根本不是糧食,而是黃土、黃沙。    
    徐達把李彧等一干人全一條繩拴了,派人守好糧倉,會齊朱文忠,又把胡惟庸、李善長、汪廣洋從被窩裡驚動起來,連夜突審,天亮前一口氣抓了四個尚書,六個侍郎,三品以下幾十人。    
    這是一個以戶部侍郎郭桓為首的貪盜國庫糧的貪墨集團,幾乎席捲了六部。縱觀此案,六曹為罪魁,郭桓為首。除郭桓與本部的胡益、王道亨等外,先抓了北平二司官李彧、趙德全,拷問他們,又供出多人,隨後抓捕到案的有禮部尚書趙瑁,刑部尚書王惠迪,兵部侍郎王志,工部侍郎麥志德,自六部左右侍郎以下,牽連山東、河南大員,隨後陸續抓到三百六十餘人,如連坐案子總數恐波及幾萬人。    
    朱元璋暗自慶幸沒有牽涉到他身邊執掌國家權柄的幾位重臣,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朱元璋問大家:「你們說怎麼辦?」    
    胡惟庸說:「殺無赦,不殺不足以平民憤。這裡面有幾個是臣薦用的,臣也有失察之過,請皇上處置。」    
    朱元璋冷笑,若這麼說,朕應領有責任,哪一個不是朕任用的呢!    
    朱標怕動盪太大,主張能少殺,還是少殺為宜,起到殺一儆百作用就是了。    
    朱元璋說:「又來了!有人說朕上元節時殺刁民是玉石不分,講這話,也有道理,這是君子之心,惻隱之道,可謂至仁。但這種仁義之道,行於君子則可以,行於小人絕對不可。像郭桓案上所牽涉的高官,如此腐爛,朕如何取信天下?不殺何以平民憤?即使有個把殺錯了,也是沒辦法的事,只能在所不計了。」    
    徐達說:「胡丞相是有過的,戶部出了這麼大的婁子,不僅是失察的事!」    
    胡惟庸恨徐達恨得牙癢癢的,這老東西,什麼時候都不放過他。    
    胡惟庸膽戰心驚地望著朱元璋,幸虧朱元璋沒說什麼,只說,「朕要休息一會兒,你們下去吧。」    
    眾人離殿時,朱元璋又叫:「徐達,你晚走一步。」    
    徐達站住,胡惟庸有點六神無主了。    
    自從金菊被朱元璋羞辱了以後,她再也沒有正眼看他一眼,晚上滅燈路過奉先殿,她也絕不往奉先殿看上一眼。她心如死灰,也再不存非分之想,想生個皇子了。但她見到孩子,總是不由自主地喜愛,她特別喜歡郭寧蓮最小的兒子朱棟,長得虎頭虎腦,惹人喜愛。也許他還小,心目中的尊卑貴賤觀念還很淡薄,他沒事總愛往金菊那兒跑,金菊總是預備了各種各樣好吃的哄他。他們的接觸,一定程度是郭寧蓮默許和縱容的,她太可憐金菊了。    
    這天郭寧蓮正在教她的小兒子朱棟寫大字,朱棟寫了「天地君親師」五個字,描了又描,郭寧蓮說:「寫字不能描,重來。」    
    朱棟噘著嘴,只得重寫。    
    這時金菊提個籃子進來了,朱棟嗅了嗅鼻子,說:「米粉糕!我聞到味了!金菊,你是不是又給我送米粉糕了?」    
    金菊說:「你這小鼻子真靈!」    
    郭寧蓮拍了兒子一下:「沒大沒小,金菊是你叫的嗎?」    
    朱棟仰起頭說:「那她叫什麼妃?她也不是父皇封的妃子呀!」    
    這一說,金菊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郭寧蓮說:「叫乾娘吧。」她望了金菊一眼說:「算命的給棟兒算過,命中缺水。」    
    金菊滿懷希冀地說:「那真巧了,我的命裡多水。」    
    郭寧蓮說:「所以呀,我一直想給他找個水命的乾娘,棟兒又跟你挺親的,你不正合適嗎?」    
    金菊從提籃裡端出米粉糕,朱棟扔下毛筆,抓起來就吃。金菊說:「皇妃不是開玩笑吧?」    
    郭寧蓮說:「有這麼開玩笑的嗎?我都向皇上奏明瞭。」她又問兒子,認這個乾娘行不行?朱棟巴不得呢,忙點頭。    
    金菊激動得淚花閃閃,說不出話來。    
    郭寧蓮看了她一眼,對兒子說:「別光顧吃,喊一聲乾娘!」    
    朱棟真的喊了聲:「乾娘。」金菊竟至嗚咽起來。    
    郭桓一案對開國不久的大明王朝的震動,遠遠勝於事情本身,有的高官顯爵是心理的震撼。有幾個人屁股底下是沒有屎的呢?朱元璋絕不容許他的臣子貪墨,這是不容置疑的,想瞞過朱元璋的眼睛更是最難的事。    
    胡惟庸被徐達咬了一口已膽戰心驚,皇上又單獨留下了徐達,焉知不是對付他的?他很少有這樣失態的時候,走出奉先殿時竟失足摔了一跤。李善長看在眼裡,特地約了弟弟李存義一起過胡府去安慰幾句,利益所繫,他們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    
    李善長要他別在乎徐達,說話向來直來直去,武將嘛,他勸胡丞相不必介意。皇上不是沒說什麼嗎?    
    李存義說:「皇上可是又把徐達單獨留下密談了。」    
    李善長叫他們不要疑神疑鬼了。皇上這次殺了六部和地方大員那麼多,短時間不會再大興獄訟了,大家謹慎些為好。郭桓這些人也實在太不像樣子了,咎由自取。    
    李存義說:「我看皇上和從前大不一樣了。」    
    胡惟庸問:「怎麼個不一樣法?」    
    「多疑。」李存義說他誰也信不著,連跟他起家的元老也一樣說殺就殺,說貶就貶。如果我們不留條後路,日後說不定怎麼樣呢。    
    李善長說,怎麼留後路?他都這麼大歲數了,還把他請出來,是福是禍,都躲不了的。他提醒他們倆現在又結成兒女親家了,地位本來顯眼招人忌,更應慎而又慎才行。    
    李善長又補充說,誰都有打盹的時候,老虎也一樣,但你不能因為老虎打盹你就以為他不再吃人。    
    他沒有展開來分析,但聽的人都懂,李善長是在暗示,如果老虎不打盹,再深究下去,胡惟庸也會被株連的。    
    李善長人老了尿頻,他去廁所尿尿的時候,李存義小聲對他親家說:「幸虧皇上不耐煩了,郭桓案沒好好細審全殺了,你可以舒一口氣了。那些人斷沒想到會這麼快上法場,還等著你救呢。」    
    胡惟庸嘗到了伴君如伴虎的滋味,他預感到皇上對他是引而不發。    
    李存義說:「看來,不能等著送死了。」    
    胡惟庸看了他一眼。    
    胡惟庸送李家兄弟上轎前,一個內廷小太監在二門那裡等他呢。胡惟庸忙把他拉到一旁。    
    小太監二乙早成了他的眼線,他來報告,徐達說了丞相一大堆壞話,他說不該將那些犯官殺得太快,一定能把胡惟庸牽扯出來。    
    胡惟庸咬牙切齒地說:「這老東西。」    
    二乙又說:「徐達說你包藏禍心,有好多事不向皇上報告,專權。正好劉基上了一份遺書,說你久後必反。」    
    胡惟庸問:「皇上怎麼說?」    
    二乙說:「皇上只說了句,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胡惟庸臉色越發不好看起來,他對跟過來的管家說:「賞他兩貫錢。」自己忙著與李善長道別去了。    
    前門拒虎,後門進狼,胡惟庸惱恨自己流年不利,犯小人。從前是劉伯溫總與他過不去,好歹這根刺拔出了,又蹦出個不要命的徐達。這根刺不拔,他沒有好日子過,徐達不比別人,他的資歷、地位、功勞,都是獨一無二的,他說話的份量舉足輕重,對胡惟庸的危害也最大。    
    他輾轉反側了一夜,終於想出了一個除刺的辦法,他要買通徐達跟前的一個人。    
    這天散朝後,渾身疲軟的胡惟庸半躺在榻上,門人領了一個壯實漢子進來,胡惟庸客氣地坐起來,對侍從吩咐:「給福壽倒茶。」這個福壽就是徐達府上的把門人。    
    「小人可不敢當。」福壽莫名其妙地看著胡惟庸,「不知丞相大人叫我來有什麼吩咐?」    
    胡惟庸說:「你坐。你在徐達府上幹什麼呀?」    
    福壽道:「把門。」    
    「很辛苦啊。」胡惟庸又問他把了幾年門了?    
    「六年了。」福壽答。    
    「這麼長時間?」胡惟庸抱打不平地說,他府上把門的過了三五年,早都放了七品知縣了,這徐達,太刻薄下人了。    
    福壽卻毫無怨言,稱自己也只會看門。當縣太爺,他還打怵呢,不會過堂審案,不是誤事嗎?    
    「你真是個老實人。」胡惟庸說,「你到我這兒來,給我當貼身保鏢,每月給你二十兩銀子,怎麼樣,來不來?」    
    福壽說:「丞相大人看上我什麼了?我哪值這麼大價錢啊?」    
    「你樂不樂意吧。」胡惟庸說。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96節 該把他處置了

    「這麼抬舉我,哪有不樂意的。」福壽說,「只是,徐大將軍待我也挺好的,我總得好好說一聲,不然對不起人家。」    
    「隨你。」胡惟庸又問他成親沒有?    
    福壽說,上無片瓦,下無寸土,誰肯跟我呀!    
    胡惟庸拍了拍手,立刻走出來十多個花枝招展的丫環,胡惟庸問福壽:「你看她們美不美?」    
    福壽只看了一眼,就低了頭,臉通紅。    
    胡惟庸揮揮手,讓她們下去後說:「這些人當中,你隨便挑,選中哪個,哪個就是你媳婦,成家的一切,你不用操心,我來管。」    
    福壽受寵若驚,又百思不解地問:「我福壽是個什麼人物啊,值得丞相這麼為我操心?莫不是胡丞相有什麼事要我辦?」    
    「你真是個聰明人。」胡惟庸說他有一個仇人,想請福壽幫他除掉。    
    福壽點了點頭,說:「行。其實,丞相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想除掉誰,抓起來關進刑部大牢不就完事了嗎?還用自己操心?」    
    胡惟庸說他的這個仇人不是隨便能抓、能殺的,皇帝也讓他三分。    
    福壽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是說,說,徐,徐大大將、將軍?」    
    胡惟庸點點頭:「不然就不請你了。」    
    福壽的頭搖得同貨郎鼓似的,連連說:「不行,不行,我可不能對他下手。」    
    胡惟庸問:「為什麼?」    
    福壽說:「人得講良心啊,我跟了大將軍這麼多年……」    
    「跟了六年,不還是個把門的嗎?」胡惟庸不屑地說,「把門的狗而已,他有什麼良心!」    
    福壽說:「反正說什麼也不行,丞相另找別人吧。」    
    胡惟庸放下臉來:「你不幹,你還能走出我的相府嗎?」    
    福壽傻了:「丞相……」    
    胡惟庸又笑了:「你就是出得去,你回到徐達那裡也沒命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福壽惶惑地盯著他。    
    胡惟庸告訴福壽徐府裡有他的耳目,你一舉一動都在我掌握之中。你不下手,我的人就會把你的事告訴徐達,我事先寫了一封叫你下手殺他的信,把這信往徐達手上一交,你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啊。你想想吧。說罷,胡惟庸伸了個懶腰走了。    
    扔下福壽一個人可憐地在那裡發呆。    
    福壽當然也想得銀子,說上一房親事,可那代價是殺自己的主人。他當然不能幹。不干自己就得罪了丞相,胡惟庸要處置他這麼個小人物,不和捻死個螞蟻一樣嗎?    
    福壽好不犯愁,便買了一斤酒,也不吃菜,在門房裡一口接一口地喝起來,竟誤了事。    
    夜裡,徐達騎馬歸來,卻見大門緊閉。隨從大叫:「反了!看見將軍回來,怎麼不開門?」    
    隨從跑到門房一看,福壽正在喝酒,已喝得東倒西歪,還在喝。隨從上去打了他兩個嘴巴,福壽才醒過來,問:「大,大將軍回來了嗎?」    
    隨從不理他,自己去開了大門。    
    徐達大怒,叫人把福壽押到了大廳裡,徐達要教訓教訓這個不守規矩的人。    
    福壽跪在他面前,徐達說:「你跟我不是一年半年了,怎麼連規矩都不懂了,當班看門的時候喝起酒來?」    
    福壽說:「小人心裡有事難過,是借酒澆愁啊。」    
    徐達笑了,感興趣地問:「我倒想聽聽,我們福壽澆的是什麼愁啊?」    
    福壽說:「有人雇我來殺你,我不下手,就陷害我,說要借大將軍之手除掉我。我跟大將軍這麼多年,別人給我金山銀山我也不能動心,也不能背主啊。」    
    徐達沉吟了片刻,問:「想殺我的人只有一個,胡惟庸,對不對?」    
    福壽吃驚地看著他:「我都告訴大人了,他再陷害我,你可千萬別信啊。」    
    徐達說:「你說了實話,我還會信別人的嗎?」    
    福壽被徐達派到塞外藍玉那裡去謀差了,徐達並不在意胡惟庸的小手段。    
    這天他有意繞遠路過胡惟庸相府前,只見門前車水馬龍,來往的轎子不斷,大門洞開,門口放了收禮的紅氈桌子。    
    徐達拍拍大轎扶手,叫轎夫停一下。    
    落轎後,徐達問:「胡丞相家辦什麼喜事這樣賀客盈門?我怎麼一點信不知道,去打聽一下。」    
    跟隨跑去問了,馬上回來說,胡丞相府中出了奇事,一口很深的古井裡忽然長出一棵竹筍來,躥出水面十丈多高,因為稱奇,一傳十,十傳百,文武百官都來觀看賀喜。    
    徐達皺起了眉頭。    
    隨從問:「進去看看?」    
    徐達說:「別掃人家興,走。」    
    大轎抬過去了,顯然胡惟庸得到了徐達路過的消息,帶兒子胡正跑出來,卻不見影,忙問門人:「徐大將軍呢?」    
    門人答:「停了一下又走了。」    
    胡惟庸悵然若失。李存義也來到了他身邊,方纔他看了一下上賀禮的單子,六部九卿、五都督府、通政使司、欽天監、太醫院、行人司、御史台、堂官、司官差不多都到了。胡惟庸說:「我看看單子。」    
    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幾個人名,就說:「不對吧,怎麼才這幾個名單?再說,這湯和什麼時候來過?」    
    李存義笑了,誰來了無須記,把誰沒來記下來了就全有了。這是沒來送禮的人名。    
    胡惟庸很讚賞他這親家辦事高人一籌。其實,長不長竹筍,是不是祥瑞之氣,都無關緊要,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要借此看看人心,誰在他這邊,誰敢拗著他。    
    李存義說:「來的人也並不都是真心。」    
    「那當然。」胡惟庸說,有的是真心,有的是隨大流,有的是惹不起,有的是想提個一官半職,這也好,各懷心腹事,各念各的經。只要他們怕胡惟庸,諂媚我,都是好事。    
    李存義說:「井中出祥瑞的事,皇上會不會忌諱呀?」    
    胡惟庸豈會落這個空?他早上賀表了,他說,這是大明王朝社稷之祥瑞呀!只要文武百僚不這麼認為就行。    
    朱元璋豈是那麼好欺哄的?當徐達上殿來告訴他,胡府門庭若市,京官們爭相去看井中竹筍時,朱元璋很淡然地笑笑,他捧著五彩群仙祝壽圖案的官窯茶碗,品著茶,說胡惟庸上了賀表了,說井中長筍,是國家祥瑞之兆。井中有筍、有樹,這本來是可能的,井壁有土,就能生根。但這樣招搖,文武群臣都去觀賞、祝賀,還上禮,這就大不一般了,為誰祝賀呀?    
    一聽朱元璋看得如此明徹,徐達放下心來,說起福壽的事,徐達不免在氣憤之餘也擔憂,他既已買通我的門人對我行刺,可見胡惟庸反心畢露。劉基一口咬定是胡惟庸唆使御醫害了他,也不是空穴來風。他提醒陛下對他不能不防了。    
    朱元璋發現屏風後有動靜,故意說:「好,我派人去把麻奉工傳來,一問不就知道了嗎?」    
    徐達說:「這最好。」    
    送徐達出殿時,朱元璋看見小太監二乙裝模作樣在擦桌子。    
    二乙的鬼頭鬼腦,朱元璋早已有察覺,他密令雲奇趁二乙不在時查驗過他的箱籠,裡面有不少錢,除了偷,就是受賄,想起有幾次在殿上說的話都傳了出去,朱元璋就疑心到二乙,今天正好試他一試。    
    二乙再也想不到皇上會對他起疑,還自以為得計,馬上溜出宮去,直奔胡惟庸府上。他很特殊,一報宮中二乙的大名,府裡上下都不擋他駕。    
    二乙報告了朱元璋要傳訊麻奉工,追查劉基死因的消息。這還得了?萬一麻奉工招了實情,胡惟庸就要人頭落地了。    
    胡惟庸問:「皇上真的要找麻御醫對質?」    
    二乙說:「我躲在屏風後聽到的。」    
    「皇上沒發現你?」胡惟庸問。    
    二乙搖搖頭,說:「他若看見我,我還有命嗎?」    
    胡惟庸又給了二乙幾錠銀子,說:「好好幹,日後我讓你當內宮總管。」    
    「謝丞相。」二乙千恩萬謝地走了。    
    胡惟庸必須搶先把麻奉工弄到手裡藏起來,讓他永遠失蹤。這人存在一天,胡惟庸就有性命之憂;他後悔,早該把他處置了。    
    但胡惟庸又低估了朱元璋的心智和辦事效率。當雲奇來報告,二乙果然是到胡惟庸那裡去了時,朱元璋意識到麻奉工有性命之憂,便令雲奇親自去請他,就說寧妃娘娘病了,搶先宣他立刻進宮。    
    雲奇答應著出去。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97節 麻太醫的失蹤

    麻太醫家可以說是一夕數驚。雲奇帶了一夥御林軍,不容分說,剛把麻太醫「請」走,又一夥軍士擁入麻家,不容分說破門而入,為首的人問:「麻太醫呢?」其勢洶洶。    
    一個老太婆戰戰兢兢地說:「宮裡哪個娘娘病了,剛被接走啊。」    
    為首的人不信,對下面的人說:「給我搜,然後把住前後門,即使是老鼠也不讓它溜出去。」    
    「是。」如狼似虎的家丁們開始到處踢門,挨個屋子折騰。    
    搜了半個時辰,他們空手而回。    
    可憐小太監二乙還自以為得計呢,賊溜溜的眼睛四下張望著,此時朱元璋不在,二乙一邊擦拭屏風中鏤空部分,一邊想找什麼。他看見案上放著一些奏疏,正要翻,朱元璋進來了,二乙忙站起來。    
    朱元璋笑吟吟地問:「你在朕這兒當差,一個月多少月例銀子啊?」    
    「回皇上,半兩。」二乙說。    
    「嫌少了點,是吧?」朱元璋用意頗深地問。    
    「不少,不少,」二乙說,「這都是皇上恩典。」    
    「不是有人恩典得更多嗎?」朱元璋話裡有話地說。    
    「皇上——」二乙預感大事不好,忙跪下。    
    雲奇和幾個小太監抬著大包袱進來了,抖開,裡面全是銀子。雲奇奏報這是二乙藏在箱籠和埋在床底下的贓銀。    
    朱元璋問是誰給他的?    
    二乙說:「是我偷的。」他明白,兜出胡惟庸來,死得更快,救他的人都沒有了。    
    朱元璋說:「後宮規矩你忘了?你偷一兩銀子也是死罪;你若不是偷的,是別人給的,也許能活命。」    
    二乙說自己不過是一個宮中小當差的,要銀子什麼用也沒有,誰會給他這麼多銀子呢?請皇上聖裁。    
    「照理說,是這樣。」朱元璋好像一點也不生氣,「不過,有時候你的用處大著呢!你可以躲在朕的屏風後偷聽,再把消息賣給要買的人,這是很值錢的。」    
    二乙索性咬緊牙關不承認:「奴才冤枉,奴才不知皇上說的是什麼意思。」    
    朱元璋說:「胡惟庸現在救不了你了,也不想錄你什麼口供。雲奇,把他弄到城外去,照從前處置馬二的辦法,去吧。」    
    二乙這才哭叫:「皇上,我說,我說,都是胡惟庸叫我幹的呀……」    
    朱元璋早失去了興趣,只擺了擺手,二乙被蒙上頭拉走了。出殿了,還聽得見嗚嗚的聲音。    
    麻太醫的失蹤令胡惟庸心驚肉跳,他找人透信給達蘭,約她出來到胡惟庸的外宅裡一見。    
    達蘭很快就來了,一進屋就抱住胡惟庸的脖子又親又吻,她恨不能馬上上床。胡惟庸可沒這個閒心,他說先等等。    
    達蘭太高興了,她說,再過幾天,她的皇兒朱梓就要到封地長沙去了。    
    這是胡惟庸的功勞,他們一起密謀過幾次,胡惟庸經多見廣,認為長沙是最富庶的地方,所以叫達蘭在朱元璋那裡要長沙為潭王封地,胡惟庸則敲邊鼓,這事真的成了。    
    胡惟庸順著達蘭說,當了長沙王,土沃民豐,不愁稅賦不豐,儘管朱元璋明令「列爵不臨民」,不準被封諸王設卡收稅,但畢竟鞭長莫及,有了錢就能養親兵,有了軍隊便有了本錢,到了羽翼豐滿時,朱元璋不禪位給潭王,起兵殺向金陵也不失為最後的選擇。    
    達蘭自從得到這喜訊,臉上帶著無法抑制的喜悅,這幾天一直坐立不安,一會兒到門口站一站,一會兒回到房中,看看擺在地上的衣箱,整整十幾口。胡惟庸笑她沉不住氣。    
    胡惟庸說這回潭王到了封地,就大展宏圖了,娘娘沒白熬十七年,終於熬出頭了。    
    達蘭說:「是啊,是啊。」她又向胡惟庸提出了新要求,讓他在皇上面前說,准許達蘭隨兒子到封地長沙去。    
    胡惟庸說這絕對不可能,有違宮禁,再說也沒有先例,連馬皇后也沒跟哪個皇子到封地去,人家有四個皇子在封國裡呀。    
    胡惟庸明白,達蘭是想盡快擺脫朱元璋的控制,輔佐兒子起事奪權;如果將來兒子起事她卻留在宮中,不是凶多吉少嗎?胡惟庸告訴她,不必太急,距離那一天尚早,到時候再出宮也來得及。    
    達蘭這才不再說什麼了。    
    這回胡惟庸求她了,要達蘭馬上弄清,宮中誰病了?麻太醫是否真的被請去看病?還有二乙現在何處?是否安然無恙。    
    達蘭幹這點事是輕而易舉的,她答應馬上回去辦。    
    隨後,達蘭從宮中傳出的消息叫胡惟庸有晴天霹靂之感。    
    二乙失蹤,宮中沒人有病,自然沒有請麻太醫入宮診治之說。胡惟庸傻了,立刻召來李存義、陳寧商量對策。    
    昏暗的燈光照著胡惟庸憂鬱的臉,他對面坐著李存義和陳寧。    
    陳寧連說了幾個「失算」,井中長竹筍的事,過於張揚,給人以口實,又沒有作用,我們失算了。    
    李存義說:「至少可看看人心向背。」    
    陳寧說:「人心向背?哼,人心是牆頭草,哪邊風硬往哪邊倒。這無須試。」    
    胡惟庸說,麻太醫失蹤,二乙也沒了消息,這十分可疑,現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李存義說:「沒有那麼緊張吧?別自個兒嚇唬自個兒。」    
    胡惟庸說:「只會比我們想的要嚴重。」    
    李存義分析道,若真是皇上疑心你了,他是什麼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會這麼客氣嗎?早暴怒了,甚至能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殺死你。    
    「你們只知皇上霹雷閃電的一面,卻不知他很能沉得住氣的一面。」胡惟庸到底比他們老練,更瞭解主子。    
    這時,胡惟庸的跟班進來,拿了一封密信,交到他手中:「剛從宮裡捎出來的。」他一看,是達蘭的第二封信,忙拆開來看。    
    胡惟庸一看,臉立刻黃了:「叫我說著了,二乙被皇上處死了。」    
    「准嗎?」李存義問,「誰傳出來的信?又一個太監?丞相買通了多少太監啊?」    
    胡惟庸當然死也不會把達蘭亮出來,他諱莫如深地說:「這可不是一個普通的小太監。好在,現在皇上還沒有對我動手的意思。徐達已經勸他動我了,皇上沒答應。」    
    陳寧說,但信號已來了,這是遲早的事,不是魚死,就是網破。我們現在就是對他百分之百的忠誠,也不行了。    
    胡惟庸認為不能單槍匹馬地幹,手頭要有兵力,咱們幾個府上家丁有幾千人吧?    
    陳寧拿出一個大冊子,他已把中書省的軍馬冊籍拿來了,哪個可收為心腹的,他都畫了記號。    
    胡惟庸三人的腦袋擠到了一起。    
    御史中丞塗節沒說的,楊憲的弟弟楊希聖,還有熊宣使、陸仲亨、費聚,這些人都對朱元璋一肚子怨氣,都可結盟。    
    陳寧認為連廖永忠都可以找來,最恨皇上的,莫過於他了。他肯定是為了保命才裝瘋賣傻。    
    胡惟庸有同感。他對李存義說:「連錢萬三、李醒芳都可以找,凡恨朱元璋的,都是我們的盟兄盟弟。你這太僕寺丞雖不掌兵,也要在六部九卿裡活動。回頭我去找都督毛驤,他手上有兵,也有死士,其中劉遇宣、魏文進一直在我府上住著,這都是荊軻、秦舞陽一樣的死士。」    
    陳寧說,可惜開國元勳爭取不過來,他們說一句話,頂別人一百句。他看了李存義一眼:「你哥哥若振臂一呼,必是天下響應。」    
    李存義對哥哥沒多大信心,他復出後可不像從前了,不怎麼管事,完全是與世無爭的樣子,找他有用嗎?    
    「不但有用,還有大用。」胡惟庸說,他是一桿大旗呀。只要李存義去勸他肯定能行,說深了說淺了他都不會怪你,畢竟是他的親弟弟呀。    
    李存義說:「那我就試試。」


第四部分 體法乾坤,藻飾太平第98節 朱棟已經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了

    自從金菊認了朱棟為乾兒子後,她又像變了個人,臉上整天帶著笑,她每天早上送朱棟到文樓去上課,下午接他回來,她給朱棟做鞋、做衣服,給他做好吃的,哄他玩,朱棟連他親娘寧妃都慚慚淡了。郭寧蓮並不在意,她為金菊而高興。    
    金菊牽著朱棟的手,一路歡蹦亂跳地走著。    
    忽見幾隻漂亮的綠蝴蝶翩翩飛來,朱棟任性地說:「我要蝴蝶!」    
    金菊說:「放了學娘給你撲,上學去晚了,先生會打手板的。」    
    朱棟任性地說:「不嘛,我現在就要。」    
    金菊只得依他,便脫下一件坎肩,追逐著蝴蝶,忽東忽西地亂撲,怎麼也撲不到,累了熱汗淋漓。    
    正好馬秀英、郭寧蓮走過這裡,一見這情景,二人不覺停下了腳步。郭寧蓮說:「你看,金菊像個頑童了,幫孩子撲蝴蝶呢。」    
    馬秀英說:「你幹嗎讓棟兒認她乾娘?」    
    郭寧蓮說她太可憐了。她偷著做了那麼多童衣、童褲,希望有朝一日生個皇子,可這有希望嗎?說來說去,皇上沒把她當回事。她有棟兒作伴,也就不寂寞了。    
    馬秀英說:「你比我想得周到,這樣也好。」    
    這時,金菊終於把蝴蝶撲到了坎肩裡,她也摔倒在地,她和朱棟都開心地大笑,他們小心翼翼地從坎肩底下拿出那只綠蝴蝶,又一路笑著向文樓跑去。    
    馬秀英和郭寧蓮交換了一個會心的微笑,馬秀英:「金菊也叫我放心了。」    
    郭寧蓮說:「再過幾年,棟兒封了王,那他的乾娘總得有個名分了吧?若皇上說不行,我就索性把棟兒過繼給她。」    
    馬秀英說,不過繼,現在都快把親娘忘到脖子後去了,說得郭寧蓮笑個不住,她說她一點都不在乎。    
    可幾天後朱棟得病,她不在乎也不行了,朱棟根本不要她護理,口口聲聲找乾娘。    
    朱棟病得很怪,誰都治不好。這天,病勢更重了,屋子裡圍了很多人,馬秀英、郭寧蓮、太醫都在,連朱元璋也來了。    
    朱棟一刻也不安靜,亂喊亂叫:「我要出去!」稍一放鬆,便跳下地往外跑。    
    幾個太醫都束手無策,朱元璋問:「這到底是什麼病啊?」郭寧蓮說:「一刻也不安靜。」    
    一個太醫說:「像是驚嚇。」    
    有人悄悄說:「是不是衝撞什麼神靈了?」    
    朱元璋眼一瞪,說:「胡說!」    
    朱棟忽然雙手在空中亂抓,連喊幾聲:「乾娘!」朱元璋聽了一愣。    
    郭寧蓮看了馬秀英一眼,說:「快去叫金菊來,棟兒離不開她,怎麼忘了告訴她?」    
    朱元璋說:「叫她幹什麼?她有靈丹妙方嗎?」眾人便不言語。    
    這時門外傳來很響的敲門聲。    
    郭寧蓮火愣愣地問:「誰這麼沒規矩?」    
    原來是金菊用力地拍著門,叫嚷著:「放我進去,我要看我的棟兒。」    
    當太監來報,說是金菊時,郭寧蓮再次受到啟發,怎麼把她給忘了!她一迭聲叫開門放金菊進來,朱元璋卻不以為然。    
    金菊彷彿誰都不存在一樣,連皇帝、皇后都沒打一聲招呼,逕直奔向朱棟床頭,連叫幾聲:「棟兒,你怎麼了?」    
    說來也奇怪,正在呼天喊地大鬧的朱棟一見金菊到來,立刻撲到她懷中,緊緊地抱住她。金菊拍哄著朱棟說:「別怕,別怕,娘來了,誰也不敢傷害你。」    
    朱元璋想上去制止她,馬秀英暗中拉了他袖子一下,朱元璋暫且忍住。    
    金菊搖晃著朱棟說:「你看,窗外有圓圓的月亮,月亮上有白白的玉兔,風輕輕地吹,桂樹飄來一陣陣香氣,嫦娥到哪兒去了?嫦娥飛下廣寒宮,來看望咱們的棟兒來了……」    
    真是出了奇跡,朱棟漸漸安靜下來,再也不喊不叫了,漸漸合上眼皮睡著了。    
    眾人相互看看,暗自稱奇。朱元璋看了太醫們一眼。一個太醫上前去診脈,他小聲振奮地說:「奇了,脈象平穩了,沒事了。」    
    朱元璋也吁了口氣,轉身要走時,問了郭寧蓮一句:「棟兒什麼時候認她為乾娘的,朕怎麼不知道?」    
    這一問,金菊又緊張起來,這才知道,郭寧蓮從前是哄她,並未得到朱元璋認可。她緊緊抱住朱棟,像生怕誰會奪走他一樣。郭寧蓮不慌不忙地說:「今天奏報也不遲呀。我不是說過,棟兒命中缺水嗎,金菊恰恰多水。」    
    朱元璋說:「你先斬後奏?不過,只許這一次了!」    
    別人猶可,金菊簡直是狂喜,吻著朱棟的額頭,大顆大顆的淚珠滴落下來。在她聽來,朱元璋的承認,遠比封她貴妃、皇后還要重要,朱棟已經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了。    
    朱棟奇跡般地痊癒了,後來乾脆和金菊住到一起了,朱元璋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金菊對朱棟太在意了,吃的,必須她親手做,洗洗涮涮也不讓下人沾手,她累,卻快活。    
    坤寧宮後院的小花園與御花園相通,一股活水從外面流進來,繞牆一周又流出去。    
    這天,天晴氣朗,金菊又在溪水邊捶洗衣服,宮女幫她晾在繩上。    
    朱棟從外面跑了過來:「娘!」見他一臉喜氣,金菊問:「今兒個散館這麼早?我還正要去接你呢。」    
    朱棟說:「我都這麼大了,娘不用再去接了,先生都笑話我了。」    
    金菊說:「你活八十歲,也是娘的心肝寶貝呀。餓了吧?我給你留了點心。」    
    「我不餓。」朱棟說,「娘又挨累了,我的衣服叫洗衣房去洗嘛。」    
    「混大堆裡,怕染上什麼病。」金菊說,「我信不過他們,娘一點都不累。」    
    朱棟坐到她跟前,說:「我有個好消息,剛剛聽皇后娘娘說的。」    
    「快告訴娘,」金菊說,「莫非是我們棟兒快封王了嗎?」    
    「娘真會猜。」朱棟說,「父皇又要封幾個王了,我可能封郢王,聽說封地在安陸。」    
    「好啊,好啊,」由於激動,金菊眼裡淚光閃爍,她說,「快去告訴寧妃,她沒白養你一回呀。」    
    「她早知道了。」朱棟說,「等我封了王,你猜我第一件事幹什麼?」    
    金菊說:「這娘可猜不到了,一定是國家大事了。」    
    朱棟笑了:「我寫一個奏折,請求父皇封娘你為貴妃。」    
    金菊笑著笑著流出了淚水,她說:「千萬別上這個奏折,惹人煩,娘不圖希這個,娘什麼都不要,娘有你就行了。」    
    朱棟不瞭解金菊的心,拉著她的手問:「娘,你怎麼了?」    
    金菊抽泣著說:「沒怎麼,娘是高興啊。」


第五部分 無心插柳柳成陰第99節 把江山社稷為父皇奪回來

    這幾天朱梓精神處於高度亢奮之中,幾乎天天出去喝酒,有一次被朱元璋撞見,朱梓正與幾個宮女在御花園裡糾纏,他喝得醉醺醺的,大白天扯住宮女要剝人家衣服,摸人家乳房。    
    朱元璋當眾責打了他,氣頭上差點削了他的封號,後來還是達蘭求了胡惟庸說情,達蘭又叫兒子上了一份戒酒疏,朱元璋才沒有追究。    
    這天朱梓回來見達蘭時,已近三更天了,朱梓一臉的興奮,一進來就說:「娘,千年的鐵樹開花了!」他滿臉通紅,帶了幾分酒意。    
    達蘭心疼地幫他脫外衣,說:「胡說,你又喝酒了!記吃不記打,你才十七歲還不到,就說什麼千年鐵樹!」    
    朱梓坐下去,說他在這皇宮裡真一天也呆不下去了,豪華固然豪華,是個豪華的牢獄。    
    「你又亂說!」達蘭說他好了瘡疤忘了疼。去年朱梓過十六歲生日時那天,也是貪杯喝多了點,在兄弟們面前抱怨朱元璋刻薄,一手遮天,被朱棣告了御狀,朱梓被杖責五十大板,差點打個半死。從那以後,朱梓更恨父皇了,恨不得立刻飛出這不自在的樊籠,只要到了自己的封地,我就是王,我就是皇上,想幹什麼幹什麼。    
    達蘭不能助長他這種仇視朱元璋的心理,至少眼下不是時機,因此勸他忍耐,又說父皇的嚴厲是望子成龍,朱元璋他對皇太子不也一樣是那麼苛刻嗎?當父親的,都是恨鐵不成鋼。    
    朱梓忽然問:「娘,你也看我長的不像他嗎?」    
    達蘭愣了一下,忽然緊張了:「兒呀,你聽到什麼了?你可不能胡說呀!」    
    朱梓跟魯王吵架,他公然說朱梓是帶來的野種,朱梓把魯王按倒在地,差點把他掐死!這話已憋在朱梓心中很久了,他今天終於向媽媽問起了。    
    達蘭有點不知所措了,不斷地說:「你,你可別惹禍呀,別人亂說你別信。」達蘭並不是不想告訴兒子真相,她還指望他替生父報仇呢。不過,如果能不動刀兵,通過搶奪太子位的辦法順利登皇位,事實上就已篡了朱氏的皇權,他本人知道不知道也無關緊要了。萬一不能如意,一定讓兒子自強,也不能現在過早地讓他知道。他畢竟太嫩,他會掩飾不住自己,那就大禍臨頭了,所以達蘭仍要保守這個秘密。    
    「小時候我沒太注意。」朱梓最近常對著鏡子自己照,他說自己還真就不像他。    
    達蘭說:「你像我,像娘的孩子也很多呀。」    
    朱梓說:「我也不像你,我想問問,娘你不是皇上的元配夫人吧?」    
    達蘭說:「元配是人家馬皇后啊。」    
    「我不是說那個意思。」朱梓說,「我的意思是,你從前有過丈夫,是嗎?」    
    「你喝醉了,」達蘭站了起來,「去睡吧。」    
    兒子卻拉住了達蘭:「娘,我沒醉,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只是借酒蓋臉,兒才有膽量、有勇氣把這話問出來,這話在兒心中憋了好幾年了,娘,你怪兒子嗎?」    
    達蘭撫弄著朱梓的頭,說:「娘在這世上,只有你這麼一個親人,你無論做了什麼,我也不會怪你呀。」    
    朱梓說他絕沒有不尊重娘、冒犯娘的意思,他只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婉言叫了聲娘,說他能問一個事嗎?    
    達蘭彷彿預感到了某種尷尬和不幸即將降臨,她流著淚說:「孩子,去睡吧,娘也累了,明天還要幫你收拾行裝。」    
    朱梓說:「不,娘不讓我問,更讓兒子疑惑了,連我親生的母親都不告訴我怎麼個來歷,那我要什麼封地,當什麼王?我寧可去死!」說著伸手到牆上去抓寶劍,抓到手裡就放到了脖子上。    
    達蘭嚇得直抖,說:「兒呀,快放下劍,娘什麼都告訴你……」她一陣眩暈,差點倒下,朱梓扔下劍大步上來把他娘抱住。    
    達蘭坐下,淚水漣漣地說,他知道這些,沒有好處,只能是自取其禍呀。    
    朱梓說:「我早就起疑心了,即使娘不告訴我,我也猜到了幾分。娘不告訴我,又這麼怕說這事,證明我的猜測是對的。」    
    達蘭又猶豫了:「其實,什麼事也沒有……」    
    朱梓冷笑:「我不是朱元璋朱皇帝的兒子,我是大漢皇帝陳友諒的遺腹子,對不對?」    
    達蘭駭然地去捂兒子的嘴,說:「不,不,這不是真的。」    
    朱梓說:「你不說,我真的不想活了。」    
    達蘭嗚嗚地哭起來。她想,孩子十七歲了,也懂事了,既然瞞不住,不如索性和盤托出,今後母子不隔心,諸事有個照應,相依為命。    
    朱梓聽母親講了他的身世後,反倒冷靜多了,好像一個待決的囚徒終於畫押判決了一樣。    
    朱梓冷笑著說:「也許,朱元璋早就猜到了我不是他的骨血,才看不上我。」    
    「你不能一口一個朱元璋地叫呀!」達蘭說,「這若傳出去,我們母子都沒命了。」    
    「不會的。」朱梓倒很理智,他說,「我們得好好活著,我要給娘報仇,給我的生父報仇。」    
    達蘭說:「千萬別胡來,我所以不告訴你,一是你沒成年,二是沒到封國去,翅膀沒硬,羽翼沒豐,在人屋簷下,怎敢不低頭啊。」    
    朱梓說,這回好了,出了南京,就是飛出樊籠的鳥了,再也不回來了!不,再回來時,是回金鑾殿登極做皇帝!他的宏圖大志竟與達蘭所期待的不謀而合。達蘭高興之餘,卻又不免憂心忡忡,怕獨生子涉世不深辦事莽撞,那豈不是壞了大事,弄不好先把命搭上了。    
    「你瘋了!嚷嚷什麼!」達蘭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為娘忍辱負重,就盼他成人這一天呢,現在也不是時候。如果有希望自然而然地承繼大統,就更好,何必動刀兵。    
    「有那好事嗎?」朱梓說,排幾個來回也排不到他當太子吧?    
    達蘭對他透露,當朝最有權的人已答應想方設法讓皇上廢了太子,立他為繼承人。達蘭的設想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她的奪位計劃,不流血最好。她告訴朱梓,是大有希望的。這個人已不時地在皇上面前稱道朱梓,皇上本來不滿意朱標的軟弱、仁慈,廢他是遲早的事。    
    朱梓立刻猜到朝中這個奧援一定是丞相胡惟庸。朱梓冷笑,叫他娘別信胡惟庸的,這人很陰,說不定他自己想黃袍加身呢,哪會真心幫我們?朱梓說他誰也不靠,叫娘看著吧。    
    達蘭指著地上的十幾個大箱子,說:「東西備了些,不夠用時,到了封國再買。宮女我撥八個給你,省得到長沙現招用的不好用。」    
    她把門鎖牢,打開一個上鎖的大鐵皮箱子,從衣物包裹中抖出一個嵌貝紅木匣,再打開,是一方皇帝玉璽,她雙手托給朱梓。    
    朱梓拿起印來一看,不禁兩眼放光,「皇帝之寶?啊,這是我生父的玉璽?」    
    達蘭告訴他亡國之日,他父親中箭氣絕前,把這個交到她手上,說日後生下兒來,把傳國玉璽傳給兒子。她問朱梓知道這塊皇帝玉璽的來歷嗎?    
    朱梓搖搖頭。    
    達蘭說,據說這就是有名的和氏璧,後來落到了漢高祖劉邦手中,刻成了開國玉璽,陳友諒得了它,才登極為帝。他為什麼取國號為大漢,我想與此有關。    
    朱梓掂著手裡沉甸甸的玉璽,有手托天下的感覺,心裡想,這是鎮國之寶,有了它,我就有了一半江山了。    
    達蘭又從盒子裡取出了一紙龍箋,交給他:「這是你父皇的遺囑,他不准你叔叔陳理日後傳位給他兒子,可見對你的深情。」    
    朱梓熱淚盈眶地說,就沖這個,他也得把江山社稷為父皇奪回來。


第五部分 無心插柳柳成陰第100節 胡惟庸開始了一系列的準備

    晚上沒人的時候,朱元璋讓雲奇把藏在後宮雜物庫裡的御醫丞麻奉工提了出來,押到了奉先殿。為防人耳目,朱元璋把殿上殿下的宮女、太監全打發去睡覺了,連端水倒茶也由雲奇一個人承擔。    
    朱元璋並沒有對麻奉工用刑,反倒先告訴麻奉工,他撿了一條命,如果不是搶先一步把他弄到後宮保護起來,胡惟庸派的人就把他抓去殺了。    
    麻奉工還想僥倖過關,他說他不明白,胡丞相與他無仇無怨,為什麼會跟他過不去?    
    朱元璋很生氣,不禁冷笑,便直指痛處,說起劉基之死,說有人下了慢性毒藥。麻奉工沒想到是這個案子犯了,他驚恐地跪在朱元璋面前,全招了,他說自己一時糊塗,倒不是真的利慾熏心,想當太醫令。他是怕不按丞相的意思干,會滅了他滿門,他就做了對不起劉伯溫先生的事。    
    朱元璋問他,此事還有人知道嗎?    
    「汪丞相。」麻奉工說,「我跟他是同鄉,常給汪丞相看痔瘡,那天是特意上門去換藥,向他說了這事,想討個主意。    
    朱元璋問:「他沒有制止你?」    
    麻奉工說:「汪丞相說,他什麼也沒聽見。」    
    朱元璋用鼻子哼了一聲。他對汪廣洋也厭惡起來,這樣的大事不制止,又不奏報,要他這個丞相何用。    
    朱元璋對麻奉工還是仁慈的,只是削了他的官,為了他自己的安全,也為了不使胡惟庸警覺,朱元璋打發他到燕王朱棣那裡去,從此隱姓埋名。    
    麻奉工千恩萬謝地叩頭,感激皇上不殺之恩。    
    胡惟庸開始了一系列的準備,既是被動以防萬一的,也是具有攻擊性的。    
    他準備藉機去一趟廖永忠隱居的鄉下,看機會把他拉為死黨。在他準備起身時,碰巧明州衛的指揮使林賢來陛見皇帝,陳述治倭、抗倭大計,上殿的頭一天,林賢具了重禮來謝胡惟庸。    
    去年受倭寇賄賂五百兩黃金的事,本來注定要丟命了,他不知道胡惟庸為什麼大發慈悲要救他?胡惟庸送了半張紙到牢中,教他怎麼說,讓他翻供,他神奇地化險為夷了。    
    出監後,他曾幾次去丞相府拜謝,胡惟庸避而不見,只叫門人捎話給林賢,好好為國盡忠。    
    這次例外,門人把他的名片遞進去後,胡惟庸非但沒有擋駕,反而親自來到大門口迎接,這叫林賢受寵若驚。    
    在密室裡經過一番寒暄,林賢見胡惟庸幾次欲言又止的樣子像有心事,就再三追問,林賢表示願為驅遣,他說自己能活到今天,全是丞相給的。他的真誠溢於言表,胡惟庸毫不懷疑,他考慮再三,林賢不回來,他也會召他回京一次,有差事請他幹。    
    林賢說:「丞相是我的再生父母,丞相讓我去死,也無怨言,何況派我差事。」    
    胡惟庸說:「我想你會這樣仗義的。」    
    林賢又說起那年倭寇犯邊的事,他不該拿了他們五百兩黃金,犯了事,若不是丞相救他,早人頭落地了。    
    胡惟庸也不是平白無故救林賢的,這原因事後他都沒有告訴林賢,一來並不光彩,二來說穿了,顯得他有私,他寧願在林賢那裡留一個徹底仗義的形象。原來胡惟庸剛剛發跡時,他在妓院裡包了一個叫「一品夫人」的當紅妓女,這妓女並不鍾情他一人,還有一個與她相好的男人,就是林賢的父親林寓深,他當時是國子監祭酒。不想有人告發了他們嫖妓的事,朱元璋把林寓深、胡惟庸一同叫去痛斥,林寓深卻很仗義,說「一品夫人」是他包養的,胡惟庸只是被他拉去吃了幾回花酒而已,結果林寓深杖五十,革職了,回鄉不久就病死了,而胡惟庸卻安然無恙,內心裡感到有愧,無以報答,想不到救了他兒子。    
    胡惟庸這次也沒有兜底,他只是說他是惜才,那天忽然來了靈氣,說林賢是他安排的反間計,允許林賢假受倭寇之賄,取得他們信任,才好知道倭寇動向,隨時擊破。    
    林賢說他真是因禍得福,當時在大牢裡想,必是株連九族了,沒想到柳暗花明,皇上不但沒殺他,事後反倒升他為三品指揮了。這都是丞相再造之恩,他問丞相讓他幹什麼吧?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當真人不說假話。」胡惟庸說,他已被逼得走投無路了。不管他怎樣盡忠,皇上都疑心他不忠,這都是當丞相的苦衷,伴君如伴虎,現在可真是騎到老虎背上了。若只是他一個人呢,也無所謂了,皇上要殺要砍隨他去了。可他聽說皇上屏風背後有一張圖,畫的跟蜘蛛網似的,串在他網上的五品官以上的就有五六百人之多,萬一他出了事,不是把他們都葬送了嗎?他實在於心不忍。    
    林賢說:「既是丞相被逼到這地步,那就不如真反了,我的恩人是您,您叫我幹什麼就幹什麼。」    
    胡惟庸早已想好了計策,派林賢乘船去日本,借四百兵來,可冒充日本僧侶,來朝見大明洪武皇帝,他是必見的。屆時身藏暗器,聽號令動手。    
    林賢說:「這主意好。我有一個很要好的日本朋友,叫如瑤,他就是僧侶,到時候詐稱向朱皇帝進貢,皇上必親自接見。」    
    胡惟庸說:「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成不成,不可洩露於人。」    
    林賢當即拔出佩劍,左手伸到桌上,揮刀剁下血淋淋的小手指頭,說:「這是我的人格。」    
    胡惟庸放心了,也很感動,稱讚林賢真仗義。    
    胡惟庸想幹成大事,越過李善長並不容易,他就是糟朽了,也如一條大船,爛了也有三千釘。胡惟庸的想法是,實在不能把李善長拉上自己的戰車,至少也要讓他保持中立,裝聾作啞;李善長如果有個明確態度,當然更好,他是元老,門生故吏滿天下,確有一呼百應的功效。    
    好在李善長的弟弟李存義已是胡惟庸的親家,李善長的外甥丁斌也是胡惟庸的死黨,派了他們二人去說服李善長,是大有希望的。    
    這天逍遙自在的李善長正在喂鳥兒,李存義和李善長的外甥丁斌來了,李存義站在花下看他逗鳥,說:「哥哥好自在呀。」    
    李善長很自得,人說無官一身輕,他是有官一身輕啊。    
    是啊!論官職,他是總中書省居百官之首;論爵位,他是異姓中公爵中的首位;論關係,他與皇上是親家翁,他可管事,又可甩手,他的俸祿是雙份的。    
    丁斌把提在手中的一個長形大螺甸寶盒放下說,舅舅是譽滿天下,再也無所求了,所以悠閒。    
    李善長問他們兩個怎麼湊到一塊。    
    李存義說他們剛從胡丞相那兒來。    
    李善長說:「你們少往他那兒跑,這人野心勃勃,遲早要出事。」    
    丁斌說,胡丞相廣交朋友,算一算,滿朝文武,十有六七是他的同鄉、學生和他推薦的人,他的權勢太大了,皇上也拿他沒辦法。    
    李善長坐下,二人也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李善長老謀深算且有幾分奚落地說:「你們未免太低估了皇上了。」他斜了一眼螺甸盒子:「我外甥給我送禮來了?」    
    「是呀。」丁斌打開盒子,裡面有兩把合在一起的劍,是陰陽劍。    
    李善長的眼睛立刻放光了,拿起來,一雙劍在陽光下熠熠閃光,彈一下錚錚有音樂之聲。李善長是識貨的,這不是有名的乾坤劍嗎?是當年漢高祖斬蛇起義的寶劍,胡惟庸不知花了多少工夫、多少銀子才弄到手的,他連皇上都沒告訴,只讓李善長看過一眼,他問這乾坤劍怎麼到了他手上?    
    「這是胡丞相孝敬給舅舅的呀!」丁斌說。    
    李善長雖然愛不釋手,還是把劍放回了匣子,說:「我可承受不起,況且他胡惟庸是無利不起早的,下這麼大本錢,會是無利可圖?你們幫他來給我套鑽!」    
    李存義說:「哥哥說得對,這乾坤劍是價值連城,哥哥一句允諾,可是整個乾坤啊!」    
    李善長耷拉著眼皮,說他不懂李存義說些什麼。    
    李存義又從一個錦匣裡拿出一個畫軸,輕輕展開,說:「哥哥你看這個。」    
    李善長以為不過是一幅字畫,便不在意地斜了一眼,但兩眼立即放出光焰來,他站了起來,現找出放大鏡細看。    
    李存義和丁斌暗暗發笑。    
    李善長:「這真的是索靖的《出師頌》?」    
    「那還有假!」李存義說,這是當年元代宮中收藏的。不敢吹,拿他換一座城池,綽綽有餘。    
    李善長拿著放大鏡又仔細看了起來,他很在行,西晉索靖的字留存極少,索靖的字如飄風忽舉,如雪嶺孤松,如冰河危石,雖王羲之不敢與之爭鋒。    
    李存義說:「這也是胡丞相孝敬哥哥的。」    
    李善長沒說謝,也沒說不要。他直截了當地問,胡惟庸下這麼大本錢圖什麼。    
    李存義說一山難容二虎,現在胡丞相的勢力這麼大,做成大事,舉手之勞而已,他最敬重的是哥哥,當然希望到時候支持他一把。    
    李善長顯得很平靜地說:「謀逆之事,我聽不見。」    
    李存義看了一眼丁斌,又說:「事成了,他說封你為淮西王,咱們老家在淮西,土沃民豐。割地為王也不枉一世,你為朱家打了天下,到頭來才是一個公爵,為一點小事就翻臉罷官,現在說是讓你總中書省,你也明白,你手上什麼權也沒有。」    
    李善長說:「別在這兒胡說八道。」口氣並不嚴厲。    
    丁斌說,舅舅干與不幹,胡惟庸都必成大事,到時候你怎麼辦?至少,你應該表示支持他,也用不著你扛旗上陣。    
    李善長看了一眼乾坤劍,說:「你們盡胡鬧;我老了,幹不成什麼了;生怕你們鬧出不好的結局來。」他說完,半閉起眼睛假寐。    
    丁斌急忙拉了李存義的袖子一下,二人悄悄溜走。李善長半瞇的眼中看見了,也沒叫他們,也沒叫把乾坤劍和索靖的字帶走。


第五部分 無心插柳柳成陰第101節 豈能瞞得過我

    李善長留下了乾坤劍和索靖的字畫,這是一個明確的信號,胡惟庸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他馬上召來陳寧、塗節、吳雲等人密謀。有些事,胡惟庸允許他們知道,有些事他是單線接觸,像明州衛指揮使林賢的那一步棋,任何人都不會告訴,那是他最後一招棋。    
    陳寧說:「太好了,李善長接受了乾坤劍和索靖的字,就等於把乾坤拱手送給丞相了。」    
    胡惟庸故意低調,他說李善長什麼也沒答應,反倒擔心弄出事來。    
    塗節認為這是默許了,他生怕李存義他們鬧出事來,反過來理解,就是希望咱們一舉成功,別鬧出事來。    
    吳雲說:「他說他老了,什麼意思?」    
    胡惟庸說:「坐收漁人之利呀!我們成了,他是功臣;我們敗了,他什麼罪過沒有。他說自己老了,什麼也幹不了。」    
    「這老滑頭。」吳雲說。    
    「他有這個態度很好了。」胡惟庸說,真讓他挑頭,事後推他當皇帝嗎?只要他支持,這就是一面旗,到時候就有天下一半人跟著他倒向咱們,正如陳御史中丞說言,乾坤劍雖貴重,也沒有乾坤沉重啊。    
    說起動手時間,他們都主張越快越好,一來夜長夢多,容易有變故,二來朱元璋說不定哪天心血來潮,就會讓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人頭落地,汪廣洋就是個例子。他膽小怕事,夠滑頭的了,卻不料前幾天朱元璋突然在早朝時宣佈貶官,到海南島去流放!可又沒說什麼原因,當胡惟庸費盡心機讓達蘭探來底細時,他嚇得渾身上下汗毛直豎,竟是因為麻奉工告訴他要毒死劉基的事,而汪廣洋裝聾作啞,沒有上奏。    
    這樣看來,朱元璋對他胡惟庸不明顯是引而不發嗎?或者是欲擒故縱。    
    陳寧說:「你們聽說了嗎?皇上追補了詔令,讓汪廣洋自裁,賜死了。」    
    吳雲說:「不是流放海南島嗎?」    
    胡惟庸證實,賜死的上諭是昨天發出的,汪廣洋還在路上,也許正犯愁怎樣在那瘴癘之鄉度過餘生呢。現在不用發愁了,皇上給了他一個痛快的。    
    吳雲問:「他到底犯了什麼事呀?」    
    陳寧說:「沒人敢問,我問了一句,皇上說,他明明知道御醫下錯了藥,致劉基誤被毒死,卻隱匿不報。」    
    吳雲以為這是個好消息,看樣子麻奉工把過失自己攬過去了?不然皇上怎麼說下錯了藥?    
    胡惟庸說,麻太醫又不是白癡,他供出別人,自己也是個死,說下錯了藥,不一定死,聰明。    
    陳寧提醒說,不管怎麼說,風聲太緊了,皇上疑心越來越重,及早起事為好。    
    胡惟庸還要親自到李善長家去一次。告訴他實底,他可以裝聾作啞,事成封王,事敗,不牽連他,他旱澇保收,只有這樣,他才能站在我們一邊。    
    陳寧說:「有必要再敲他一下。」    
    送走了陳寧他們,胡惟庸突然記起今天是與達蘭在他外宅見面的日子。他心煩意亂,本沒心思去眠花宿柳,不過不去也不行,那是個惹不起的主。胡惟庸覺得達蘭再精明也是女人而已,她想借胡惟庸這條大船出海,這不是找錯人了嗎?眼下胡惟庸還想黃袍加身呢,會真心幫她?退一步說,真想幫她,又談何容易?朱梓前邊有七個皇子,其中太子朱標不要說了,皇二子秦王朱就藩西安,皇三子朱封了晉王,封國在太原,皇四子朱棣封了燕王,五皇子朱礐封了吳王,他們全是馬皇后嫡出,六皇子楚王朱禎、七皇子齊王朱也都有實力,輪坐金殿,也輪不到老八朱梓呀。    
    胡惟庸不能不應付她,自從與達蘭有了苟合之歡,他事實上被拿下馬了。只要達蘭翻臉,把他們的事說穿了,胡惟庸還有命嗎?    
    今天達蘭顯得特別亢奮,明天朱梓就要去長沙就藩了,達蘭居然要胡惟庸給朱梓撥三千精兵護送,並且說完事就把這三千御林軍留長沙,做潭王的親兵。    
    胡惟庸說她瘋了,這不是癡人說夢嗎?帶兵不犯忌嗎?按朱元璋定下的規矩,各王可以有三千親兵,再多了就不行了。沒有必要留下皇上的御林軍。為了說服達蘭,胡惟庸出了個主意,不妨到了長沙自己招兵,自己請教師爺訓練,那才是心腹,皇上的兵能對別人那麼忠心嗎?    
    「這主意好。」達蘭樂了,但她也明白,招募軍隊,要花很多錢的,糧餉、軍械、營房、馬匹,她要胡惟庸從國庫裡給她撥付。    
    胡惟庸心裡暗暗叫苦,不知怎樣應付她,按她的主意辦,非成了她的替死鬼不可,但又不能得罪她,便說可讓潭王先走,他隨後與戶部、兵部商議,用個變通的辦法籌措練軍的款項,達蘭這才暫時不鬧了。    
    下面的節目是上床,然而心不在焉的胡惟庸無論怎樣努力,總歸是半途而廢,後來被慾火中燒的達蘭罵了一聲「廢物」,一腳從床上把胡惟庸蹬到了地上。    
    劍拔弩張的凶險局面隨著時光的流逝漸漸淡化了,朱元璋並沒有什麼舉動,對胡惟庸仍是信任如初。胡惟庸不到萬不得已,也不願意鋌而走險,何況他並沒有準備好,倉促起事,凶多吉少,他更希望與朱元璋保持相安無事的局面。他知道皇上惱恨他什麼,因而胡惟庸大大收斂,凡官員詮選、任用,他都請皇上親擬名單,絕不越俎代庖。他的變乖,令朱元璋的氣消了不少。胡惟庸進一步化戾氣為祥和,主動請罪,說自己私心大,恨劉伯溫屢屢跟自己過不去,便想教訓他一下,特請太醫麻某人弄了一服藥不死人卻讓他天天拉肚子的方子。    
    朱元璋沒想到胡惟庸會自己坦白,他並不知道皇上藏起了麻奉工,看來他對天子還是忠的。朱元璋並不口軟,說胡惟庸事實上害死了勳臣劉基,罪不可饒恕。    
    胡惟庸早已想好了辯解詞,他說如果真的想毒死劉基,何不用砒霜、鳩毒?    
    這倒也是。朱元璋不想失去了一個劉基,再搭上一個胡惟庸,那不是左右臂盡失了嗎?朱元璋不能容忍的是丞相專權,甚至凌駕於天子之上,只要他知道利害了,朱元璋樂得寬容,胡惟庸的才幹畢竟是不可多得的。朱元璋這時已在腹中打好了稿子,為日後削相權、提升六部權限做打算了,只有那樣,朱元璋才不會使皇權旁落。    
    一場危機暫時過去,胡惟庸變得格外小心了。然而,他和黨羽的行動並沒停止,只是更隱秘了。    
    他並不指望借達蘭的力量實現自己的夢想,他如果能借上力當然好,他總認為達蘭成功的可能性極小。    
    正好朱元璋派胡惟庸到淮北去訪察民情,他在廬州住了三天,根據那裡的糧食出產,大致估算了一下,今年歲尾,全國可收糧麥七千萬石,應該是個好收成,米價才五百文一石,合一兩銀子,這該是朱元璋極滿意的了。    
    官差辦完,他馬不停蹄地趕往巢湖,官差是查驗圍湖墾田。私事才更重要。他只帶了管家盧仲謙同行,根本沒驚動地方官府。如果不是為了到巢湖來找瘋了好多年的廖永忠,他才不到淮北來訪察。    
    胡惟庸化裝成商人模樣,帶著管家盧仲謙,各騎一匹馬沿著湖邊迤邐而來。    
    盧仲謙說,這次皇上派丞相到巢湖一帶查驗圍湖墾田和收成,已經夠累了,又微服下來找什麼舊友,傳個話,叫他們去廬州見你不完了?    
    「又嗦!」胡惟庸說,人活在世上,總得有朋友,不能因為富貴而忘了朋友。    
    他們到巢湖邊一個集鎮,來到一所大宅院前,騎在馬上的胡惟庸判斷,這座大宅院當是廖家,叫他去打聽一下。    
    盧仲謙去了一會兒轉回來,說:一點不錯,正是廖家,但大門緊閉,裡面靜悄悄的。    
    胡惟庸正自躊躇,一個打魚老漢提著魚網、魚簍過來,胡惟庸下馬,叫了聲「老人家」!    
    「要買魚嗎?」漁夫舉了舉魚簍讓他看,是剛出水的鱸魚,活蹦亂跳。    
    胡惟庸客氣地說,他是外鄉人,買了魚總不能生吃呀。見漁夫要走,胡惟庸問:「老人家認識廖家二兄弟嗎?」    
    漁夫說:「你是說廖永安廖永忠兄弟?」    
    胡惟庸點點頭:「他們在家嗎?「    
    漁夫說,可惜了。他們弟兄跟著當今皇上橫掃天下,到頭來,老大殘廢,早死了,老二瘋了。幸虧皇上可憐功臣,賞了他們上千畝好田,他們才不至於挨餓受凍。    
    「哦。」胡惟庸道了謝。    
    盧仲謙說:「丞相不是說廖永忠一定是裝瘋嗎?在皇帝眼皮底下裝,回到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還用得著裝嗎?一定是瘋得不行了。」    
    胡惟庸不語,半晌才吩咐他,先找個客棧住下再說。    
    吃過晚飯,胡惟庸一個人出來逛,巢湖灣環抱著這個集鎮,鎮子並不大。    
    月色朗朗,星空迷茫,巢湖在月色下靜靜地躺在天穹下,密不透風的蘆葦叢在晚風中輕輕搖動著白花花的穗頭,遠處偶有野鴨從葦蕩裡飛起,貼著水皮飛著,發出啪啪的擊水聲。    
    胡惟庸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岸邊,注視著廖家開在圍牆後面的小門,這小門幾乎與湖邊連著。    
    一陣鐵鎖響,胡惟庸發現後角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彪形大漢的影子出現了,他赤著膊,只穿了一條褲子,背著光,看不清他的臉,但那壯碩的身材很像廖永忠。    
    大漢來到湖邊,忽然震天動地「啊啊」地吼了幾聲,嚇得棲在草叢中的水鳥亂飛。他像是在發洩。    
    大漢發洩完了,雙手向上一舉,一個鯉魚飛躍姿勢躍入湖中。    
    躲在葦叢後的胡惟庸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只見大漢沉到水中很久,才從很遠的地方鑽出來,他仰在水面上,一動不動,又「啊啊」地叫了幾聲,聲音在空曠的水面上傳出很遠。    
    月色恰好把大漢的臉照亮,這大漢正是他要找的廖永忠。    
    少頃,廖永忠又一次潛入水底,過了一陣,胡惟庸見葦草亂晃,廖永忠從草根底下鑽出水面,把一條一尺多長的大鯉魚扔上岸來,這哪裡有瘋瘋癲癲的跡象呢?胡惟庸沒白來,心中一陣暗喜。    
    當廖永忠上了岸,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打算拾起魚來回家時,胡惟庸冷不防從斜刺裡走出來,說了一句「德慶侯別來無恙」?    
    廖永忠這一嚇非同小可,他後退兩步,看到葦草前的黑影,低聲問:「你是誰?」    
    胡惟庸說:「當然是知道你沒瘋的老友了!你瞞得天、地、皇上,豈能瞞得過我?」    
    廖永忠突然又「啊啊」地大吼幾聲,縱身三尺高,餓虎撲食般凌空躍起,把胡惟庸撲倒在地,雙手如鐵鉗一樣鉗住了胡惟庸的喉嚨,掐得他喘不上氣來,極力用雙手去掰,哪裡掰得動。    
    胡惟庸雙腳亂蹬,眼看翻白眼了,廖永忠卻又鬆開手,仍騎在他身上,低沉地說:「我不殺無名之鬼,你是誰?是不是朱元璋派你來的?」    
    胡惟庸好歹喘過氣來,說:「廖將軍,你好好看看,我是胡惟庸啊!」    
    廖永忠從他身上下來,扶起他,藉著月光下仔細一瞧,說:「真是你。照理說,你是有恩於我的。我回巢湖來的第二年,你跟朱元璋說,免了我家所有的稅,這事我記著呢。」    
    胡惟庸說:「你的勁好大,差點掐死我。區區一點小事,不必掛在心上。」    
    廖永忠說:「你以為我要報答你嗎?」他說自己生不如死,這麼多年來,只有夜裡沒人時他才出來喊幾嗓子,跳到湖裡游上一陣子,只有這時他是好人,其餘的時間,只能是瘋子!胡惟庸是外面第一個看見他沒瘋的人,雖然他貴為丞相,廖永忠也只能對不起他了。    
    他不容分說,把胡惟庸舉起來扔入湖中。胡惟庸嗆了幾口水,拚命掙扎,好歹躥出水面,結結巴巴地央求:「你,你聽,聽我說……」    
    見他又鑽上來,廖永忠又跳下水去,抓住他的頭髮,一次次往水裡按。胡惟庸掙扎著喊出一句話:「你會後悔的,我是來給你報喜的!」    
    聽到這話,廖永忠又把他的頭從水裡提了出來,問:「你說什麼?」    
    胡惟庸說:「我是來幫你報仇雪恨的,你連真假人都不認。你放我上去,如果你認為我說的話有詐,再殺我也不遲呀!」    
    廖永忠想想也對,便把水淋淋的胡惟庸提到了岸上。


第五部分 無心插柳柳成陰第102節 報仇雪恨的機會

    朱元璋難得有機會與馬秀英一起吃了頓晚餐,又主動邀請馬秀英到御花園裡散散步。    
    月色很好,稀薄的雲片像一片片魚鱗貼在月亮的四周。    
    侍從們打著燈籠跟在他們後面。    
    幾天前馬秀英派人去達蘭的家鄉走了一過,她告訴了朱元璋一個消息,達蘭並非被陳友諒掠去的,而是自願入宮。    
    這令朱元璋很驚訝,這與達蘭自己的說法大相逕庭啊。    
    馬秀英提起很久遠的一件事,在陳友諒攻佔廬州那年,朱元璋差點殺了達蘭全家。罪名是資助陳友諒兵餉,是陳友諒派兵劫了法場,而去搬陳友諒救兵的正是達蘭。    
    朱元璋說:「她是為了報答陳友諒才去跟陳友諒的?」    
    「這就得問達蘭本人了。」馬秀英說的至少不像從前她自己說的,是被陳友諒掠去的。    
    朱元璋明白她的意思,達蘭有可能是為陳友諒復仇,而報復的手段是用他的遺腹子篡奪大明江山?真是這樣,這太可怕了!    
    馬秀英也說不好,是憑直覺,她又說,但願這只是猜測。    
    陰鬱的眼神出現在朱元璋眼中。    
    馬秀英提到,胡惟庸應當知道達蘭的來歷。    
    朱元璋過去倒沒有往這方面想,如今他們過從甚密,是達蘭在拉胡惟庸為奧援呢,還是胡惟庸想利用達蘭做他的後宮眼線?這些他都懷疑到了,惟一他沒有料到的是胡惟庸走得更遠,他此時在巢湖邊上的廖家,正在達成某種置朱元璋於死地的默契。    
    胡惟庸已經換上了乾衣服。    
    廖永忠依然不放鬆警惕,很凶地望著胡惟庸,說:「你說吧,你來找我幹什麼?」    
    胡惟庸說:「方纔我說過了,我是幫你報仇的。」    
    廖永忠說:「我有什麼仇?」    
    胡惟庸冷笑,廖永忠替皇上除掉了小明王,他才有機會當了皇上,朱元璋不但不感謝廖永忠,卻把他當成一塊心病,想殺他滅口,這仇還不大嗎?    
    「你胡說。」廖永忠矢口否認,說他沒殺過小明王,那是他的船被風刮沉了。    
    「那你裝什麼瘋?」胡惟庸譏諷地說,放著榮華富貴不享,卻裝瘋賣傻,躲起來受罪,不就是為了保住一條命嗎?    
    廖永忠不做聲了,他被擊中了要害。    
    胡惟庸進一步說:「不過你放心,皇上那麼精明,也沒有疑心你是裝瘋,不然你活不到今天。」    
    廖永忠心服口服,又問有誰知道他是裝瘋?    
    「原來有兩個人。」胡惟庸說,「一個是劉伯溫,已經死了。活著的人,只有我一個,所以你用不著擔心,我若想出賣你,等不到今天的。」    
    廖永忠推開門喊了一聲:「上酒菜!」外面答應了一聲。少頃幾個下人魚貫而入,搬來幾罈子酒,還有幾盤冷葷。    
    廖永忠打開了罈酒,倒了兩大碗,二人端起來,廖永忠與他用力碰了一下,說:「干!」胡惟庸雖不勝酒也干了。    
    廖永忠抹了一下嘴巴子,說:「讓我猜猜,你是有殺頭危險了,想先下手為強,來找我當刺客?」    
    胡惟庸說,真人不說假話。他實在被皇上逼得走投無路了,這麼多年來他鞠躬盡瘁,赤膽忠心,可現在是鳥盡弓藏了,朱元璋人越老疑心越重,從前起事時的同鄉兄弟徐達、湯和早就淡了,他們都躲得遠遠的,後來幫他打天下的李善長現在也失勢了;就是他大張旗鼓請來的浙西四賢又怎麼樣?因為一件子虛烏有的皇帝墳山的事,皇上不分青紅皂白把劉伯溫抓了來,若不是郭山甫出來救他,劉伯溫就殺頭了。胡惟庸說:「現在,大明江山的大廈就剩下我替他支著了,他又要拿我開刀。」    
    廖永忠說他想不到今生今世還有報仇雪恨的機會。我們兄弟二人為朱元璋打江山使盡了力氣,到頭來命都不保。回鄉隱居後,哥哥心裡憋悶,得病而亡;他原本想了此殘生算了,既然丞相找上門來,那也是天意,他表示願效犬馬之勞。    
    「仗義!」胡惟庸又倒了兩碗酒,二人用力一撞碗,一飲而盡。    
    「說吧,要我幹什麼?」廖永忠說。    
    胡惟庸要他偷著訓練五百親兵,聽胡惟庸號令,叫廖永忠進京時再動。    
    「好!」廖永忠說,人,現成的,巢湖舊日水寨裡還有幾百個弟兄,那也是他養著的,原以為用不上了,上天給了他這次機會。    
    從巢湖回來,胡惟庸見了朱元璋,添枝加葉地把大豐年的各種吉兆渲染了一氣,朱元璋很滿意。    
    回到府中,他立刻把塗節叫來密謀。    
    塗節說:「丞相淮北之行辛苦了。」    
    胡惟庸說:「替皇上辦差,辛苦事小;辛苦而又受猜忌,就令人憤憤不平了。」    
    塗節說這幾年皇上變了,變得越來越不容人了。在他眼裡,誰都不可靠,誰都好像要搶他皇帝寶座似的。    
    胡惟庸說,那是因為他頭上的皇冠也是從別人手裡奪來的,他怕別人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塗節稟報,已按丞相的吩咐,把皇覺寺的和尚如悟找來了。    
    胡惟庸眼一亮:「怎麼樣?他願意起來報仇嗎?」    
    「那還用說!」塗節說,怕如悟揭他短,把人家舌頭都割去了,他能不恨?    
    「他沒了舌頭,會說話嗎?」胡惟庸問。    
    「能說,舌頭短半截,說話嗚裡哇啦的,細聽能聽清。」塗節說。    
    胡惟庸不想見他。這種人不能讓他知道得太多。他讓塗節告訴他等待時機,有用他的時候,會告訴他。    
    塗節奇怪,丞相不見他,又何必把他從皇覺寺弄來?    
    胡惟庸說:「當初是我考慮不周,你多給他點銀子,送他回去。」    
    塗節答應了。他拿了銀子來到和尚如悟臨時住房,提著包裹推門而入,卻沒見到人,回頭問跟進來的人:「那和尚走了嗎?」    
    那人一指掛在牆上的褡褳,說:「東西在這兒,沒走。」    
    塗節走過去,在褡褳外面捏了一下,嘩嘩作響,便伸手進去隨便一掏,竟是一堆紙。他拿到桌上看,是一些寫好的揭帖,上面赫然寫著「朱元璋小人得志,忘恩負義,殘忍成性,濫殺無辜」等字樣。    
    塗節嚇了一跳,心想,這是罵當今皇上的揭帖,如悟和尚怎麼有這個?    
    沒人能回答。    
    此時如悟正走在京師鼓樓大街上。    
    夜色昏暗,大街上只有幾個糕餅鋪子和茶樓、酒肆在營業,街上行人稀少,偶有五軍都督府的巡邏兵騎馬走過。    
    一個黑影貼著街旁房屋的牆根慢慢移動著。黑影見附近無人,便提起糨糊桶,用刷子迅速在牆上刷幾下,再貼上一張紙,然後溜掉。    
    那正是從如悟褡褳裡發現的那種揭帖。而貼揭帖的人,正是和尚如悟。    
    第二天早上,揭帖就呈現在華蓋殿龍案上了。    
    早朝的時候,朱元璋鐵青著臉,抓起龍案上的一把殘破的揭帖擲到丹墀下,對眾官說:「五軍都督府和錦衣衛、御林軍都是幹什麼的?一個晚上叫亡命徒貼了上百張揭帖?」    
    一個御林軍指揮出班奏報,已全城戒嚴,正在搜捕兇犯。    
    朱元璋問群臣,是否知道是何人所為?    
    沒人敢抬頭,沒人能回答。    
    朱元璋問李善長:「李愛卿看不出來嗎?」    
    李善長說:「文筆老辣,不是等閒之輩。」不知他是不是有意含混其辭。    
    胡惟庸說:「很像在逃的李醒芳的手筆,這裡的章句也像他新刊刻的那本書,臣已送呈皇上了。」    
    「還是胡愛卿有眼力。」朱元璋痛責群臣無能,限令一定要抓到李醒芳,要舉國嚴密搜捕他,不怕他上天入地。    
    這件事令胡惟庸特別興奮,回到家中,他叫人把如悟秘密帶來見他。胡府準備了一間密室供胡惟庸夜審。    
    如悟被人用黑布口袋蒙著眼睛推了進來,隨後門又關死了。    
    胡惟庸離座,親自揭下罩他在頭上的黑口袋,如悟還發蒙呢,昨天賞銀子,今天怎麼這樣對待他?    
    胡惟庸說:「你知道為什麼捉拿你嗎?」    
    如悟口齒不清地說他沒罪。    
    胡惟庸告訴他,皇上已下令,全城搜捕他。    
    「我是好人!」如悟說。    
    胡惟庸把從牆上揭下的揭帖擲到他腳下,說:「好人能到處貼這個罵當今天子嗎?」    
    「誰看見我貼了?」如悟梗著脖子抵賴。    
    胡惟庸又從座位底下拉出如悟的褡褳,從裡面又掏出一大堆沒來得及張貼的帖子,也往他腳下一扔,如悟便不再抵賴了,他說:「是貧僧,又怎麼樣!殺了我吧!」    
    胡惟庸也不再兜圈子,說早已認出他就是那個叫皇上割去半截舌頭的和尚如悟,皇上饒過他一命,如今他恩將仇報,如把他交給皇上,必把他凌遲處死!    
    如悟說:「死了又怎麼樣!今生報不了仇,來生貧僧也要殺他。」    
    胡惟庸說很敬重他的膽魄,有心成全他,留他一命,問他該怎麼感謝自己?    
    如悟說:「貧僧沒有銀子。」    
    「我不要你銀子。」胡惟庸說,「我只要你告訴我,寫這揭帖的人在哪兒?」    
    如悟很警惕,他含混不清地說:「是我自己,沒有別人。」    
    胡惟庸笑了:「你能寫出這樣的好文章?你能寫出這麼一筆好字?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是誰寫的。」    
    如悟高度警惕地瞪著他。    
    「是李醒芳,對不對?」胡惟庸說。顯然說到和尚心坎上了,如悟先是表示驚訝,而後才拚命搖頭否認:「不是他,不認識。」    
    「你誤會我意思了。」胡惟庸說,「李先生是我的朋友,失蹤多年,我一直在找他,我決沒有害他之意。」    
    如悟仍然不鬆口,一口咬定「不認得他」。    
    胡惟庸有點失望,他走到門口,管家盧仲謙說,這禿和尚嘴這麼硬,給他上刑,烙鐵上去,啦一聲,馬上招了。    
    胡惟庸卻搖搖頭,並且吩咐,去拿飯給他吃,問問和尚,如果不忌口,就給他大魚大肉吃。    
    如悟聽到了,忙說:「貧僧吃肉。」    
    胡惟庸忍不住笑了。他對如悟很有好感,如悟和尚挺仗義,不肯輕易交出李醒芳來,這人可以信賴。


第五部分 無心插柳柳成陰第103節 到了該收穫的季節了

    盧仲謙不解,他不供出李醒芳來,還供他好吃好喝?    
    胡惟庸一笑,要他照吩咐的話做。胡惟庸要放長線釣大魚。    
    酒肉端上來,如悟狼吞虎嚥地大吃大嚼。    
    盧仲謙進來了,托著兩錠銀子,是每錠五十兩的大錠。趁如悟低頭吃飯當兒,他把一錠銀子掖進自己懷中,方盤上只剩了一個。他把銀子放下,問:「吃飽了嗎?算你走運,酒足飯飽,還有銀子花。」    
    如悟問:「不抓我去見朱元璋了?」    
    盧仲謙告訴他,明天送他出城,放他回皇覺寺。    
    如悟含糊不清地念了句「阿彌陀佛」,問那個好心人是誰?為什麼放他?    
    「你不必問了。」盧仲謙說,「他是個好心人,他也與皇上有仇,將來有用著你的時候,你能幫忙嗎?」    
    如悟說了一聲「能」,不住地點頭。    
    第二天早上,盧仲謙果然用相府豪華馬車送如悟出城。各城門盤查可疑行人很嚴,但沒人敢查相府的車。    
    馬車出了城,如悟才算鬆了口氣。到了僻靜地方,盧仲謙打開車簾,讓如悟從裡面出來。如悟穿了一身新袈裟,依然背著他的褡褳。    
    盧仲謙說:「我就不再往前送了,保重吧。」    
    如悟雙手合十,向他作揖,含混地說:「謝了,用我就說話。」    
    盧仲謙說,他家主人與李醒芳先生是至友,埋怨他不肯告訴在什麼地方。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如悟搖搖頭:「真不認識。」    
    盧仲謙說:「既然不說,也不勉強了,走吧,後會有期。」    
    如悟沿著大路走了,盧仲謙對身旁一個小廝模樣的人吩咐,跟著他,一直跟到皇覺寺。他一定會去找那個李醒芳,到時候回來報信,千萬別打草驚蛇驚了人家。    
    小廝點頭答應下來,邁開步跟著如悟的腳步追蹤而去。    
    朱元璋思忖再三,才決定把潛在的危機告訴太子朱標。    
    朱元璋是從「家賊難防」入手談的,他說幾次走漏風聲,都是達蘭干的,屢試不爽,從前她支使過太監二乙給胡惟庸透信,沒想到現在達蘭自己上陣了。    
    「她身為貴妃,這是為何呀?」朱標問,「她難道與胡惟庸有姦情嗎?」    
    「這雖不得而知,卻不大像。」朱元璋說,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他們有共同的陰謀,也許胡惟庸答應日後扶植朱梓為帝。    
    朱標搖搖頭,依然認為不可能,根本辦不到的事,那不是異想天開嗎?況且潭王封了王,已經是很好了呀。    
    朱元璋問太子,沒聽別人議論嗎?都說朱梓長得與朕迥異,別的皇子有的很像朕,有的像得少一些,只有他,全然不像。    
    「聽是聽說了,」朱標說,「顯然是無稽之談。」    
    「不是空穴來風。」朱元璋說,達蘭進宮,八個月生了朱梓,當時朱元璋以為是不足月,還有七個月早產的呢,現在看來,朱梓有可能是陳友諒的遺腹子,不然達蘭這舉動無法理解。    
    朱標聽了這話,直驚得目瞪口呆。    
    朱標問朱元璋的意思,是先拿哪一個開刀呢?    
    朱元璋並不怕他們倒海翻江。達蘭並不可怕,她最多是想把她兒子推到太子寶座上,這談何容易!最大的隱患是胡惟庸,他的黨羽遍佈朝野,牽著耳朵腮動,不到瓜熟蒂落的時候,不能動。    
    朱標擔心會養癰為患,到了他成氣候時,更難收拾了。    
    朱元璋笑了:「你比朕還急。總算知道凶險隨處隨時都在了,一味的仁慈是害自己。告訴你吧,朕是在為猛獸挖陷阱,陷阱沒挖好,掉下去也會逃生。」    
    朱標問:「父皇想用欲擒故縱之術?」    
    朱元璋分外興奮:「你太令朕高興了。正是。」朱元璋是這樣分析的,舉國上下,人人都說胡惟庸是經國之棟樑,於社稷有功,現在殺他,會讓人為他可惜,抱不平,反倒怪罪於朱元璋。讓他自己把狼子野心露出來,惡貫滿盈了,也就到了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時,收拾他也就瓜熟蒂落了。    
    朱標表示折服:「父皇確實高瞻遠矚,兒臣學都學不到啊。」    
    朱元璋哈哈大笑了。他說,殺人,要殺出名堂來,要殺得人人畏服。對達蘭、朱梓也一樣,現在都可忍耐,什麼時候反心畢露,捉住了尾巴再下手。    
    達蘭也知道那天在他面前太露骨了,昨天來朱元璋跟前負荊請罪。還要在他萬壽節前夕在仁和宮舉行家宴呢。    
    朱標問:「父皇答應了嗎?」    
    朱元璋說:「答應了呀,這樣可以穩住她。」    
    朱標認為這樣也好,對她越是仁至義盡,日後才看出她的醜惡來。    
    胡惟庸那邊,並沒有因為朱元璋沒有什麼動作而放鬆了警惕,他依然在密鑼緊鼓地作準備。他一直在等來自皇覺寺的消息,他要找到李醒芳,這是個與朱元璋有不共戴天仇恨的人。這麼多年仍沒忘寫書、刻印揭帖來報仇,如果找到他,當然是一拍即合。胡惟庸很欣賞他那刀子一樣的文筆,說一個李醒芳抵得上十萬刀兵是一點都不誇張的。討伐朱元璋,就應當有一篇駱賓王那樣千古傳誦的《討武檄》一樣的檄文,這重擔只有李醒芳能挑。    
    跟隨如悟和尚去的小廝一直盯著如悟。他回到皇覺寺,幾乎沒出過廟門。這李醒芳到底藏在何處?如今的皇覺寺金碧輝煌,今非昔比,綠樹紅瓦,鐘鼎之聲遠播。    
    如悟回到寺中,跟他來的小廝一直在暗中監視他,如悟去擔水,小廝遠遠看著;如悟掃院子,小廝躲在牆外看著;如悟誦經,小廝在大柏樹下窺視。    
    終於到了第二天,如悟趁黃昏沒人時悄悄來到一處經堂門前,雙手一揖,含混地叫了聲「長老」。    
    裡面走出一個文氣十足的和尚來,他正是失蹤已久的李醒芳。    
    李醒芳親熱地拉著如悟的手:「你回來了?」    
    如悟連比畫帶說:「未淨長老寫的帖子,我都貼出去了。」跟蹤的小廝躲到了白果樹後,心裡想,原來丞相大人尋找的李醒芳是個長老!    
    李醒芳笑了:「沒出事就好。」    
    如悟說,皇上滿城抓他,有人把他送出城來,才沒遭毒手。    
    李醒芳不免奇怪,忙問是誰這樣好心。    
    如悟:「他說是你的朋友。」    
    李醒芳埋怨:「你怎麼能說出貧僧?」    
    如悟也不知長老原名叫什麼,便問,師父俗名是叫李醒芳嗎?    
    李醒芳大吃一驚,這人到底是什麼人?居然知道他的俗名?看來來者不善啊。    
    如悟搖搖頭:「他沒說。他讓我說出你在哪兒,我說不認識。」    
    「好。」李醒芳說,「去做功課吧。」    
    如悟下了台階,從夾道走了。    
    躲在樹後的小廝也縮回了頭。他很興奮,管他李醒芳是和尚還是道士,找到下落就可以回去向丞相交差了,他決定連夜回金陵。    
    此時胡惟庸的那架機器仍在不停地運轉著,他把能利用的力量全都調動起來了。他很得意,當年他有意識地討好、賣人情、寬縱和施以小恩小惠,都是播種,今天到了該收穫的季節了。    
    白衣素士模樣的楊希聖從遙遠的雲南奉召來見胡惟庸了。    
    胡惟庸待他如上賓,首先問候了他的老母親,問她是否康健?又問去年捎去的人參用了效果怎麼樣?    
    楊希聖一再致謝,他說母親今年八十歲了,耳不聾、眼不花,她老人家每天只一件功課,早晚一爐香。    
    胡惟庸笑了:「嗯,信佛了。」    
    「不。」楊希聖說,她供的是活佛,那長生牌位上寫的是丞相的大名。    
    胡惟庸驚得站了起來:「這我怎麼承受得起!這不是讓我折壽嗎?在下何德何能,敢受她老人家如此頂禮膜拜。」    
    楊希聖怎能忘本?他哥哥楊憲獲罪,楊門抄家時,皇上命令淨身出戶,楊希聖冒死帶了點珠寶,丞相明明看見了,卻幫著掩藏,日後就是靠變賣這點珠寶,得以在鄉間購置一點薄田,奉養老母,不致凍餒而死。這大恩,楊門一家老小,豈能忘嗎?楊希聖提起往事,滿眼是淚。    
    胡惟庸說,這是區區小事,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換了別人也會這樣做的。他叮囑楊希聖,回去切切記住,將供他的長生牌撤去,代向令堂大人致意。


第五部分 無心插柳柳成陰第104節 找到了李醒芳的行蹤

    「恩相就不要管了。」楊希聖說,「即使我說了,家母也未必肯聽,隨她去吧。」    
    胡惟庸說:「這真是折殺我了。」    
    楊希聖說:「不知恩相找我何事?我一得到消息,就連夜上路了。」    
    「也沒什麼大事,」胡惟庸說,「偶然想起你來,想見見。」    
    楊希聖是個精明人,恩相日理萬機,會記起他來?一定是有用得著他的地方。    
    胡惟庸沉吟著沒有馬上說。    
    楊希聖給他跪下了:「恩相是信不過楊某人吧?我的命都是恩相給的,大不了再把命還給恩相就是了。」    
    胡惟庸扶他起來,這話說得他心裡熱乎乎的,他說:「我知你是個講義氣的人,才不遠千里叫你上來。你能找幾個可托生死的弟兄嗎?」    
    「這個不難。」楊希聖說,他在家鄉結交些三教九流的人,有幾個雖出身貧賤,卻十分仗義,為朋友肯披肝瀝膽,武藝又都高強,可供驅遣。    
    「好吧。」胡惟庸讚許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吩咐門外的盧仲謙擺家宴,他說今天什麼都不做,只陪楊先生。    
    楊希聖十分感動地望著胡惟庸。    
    盧仲謙小聲對胡惟庸說:「那小廝從皇覺寺回來了。」    
    胡惟庸眼一亮,吩咐道:「叫他在外書房等我。」又吩咐盧仲謙叫他們燒點熱水,請楊先生洗一洗,然後送到客房稍事休息。    
    楊希聖說:「恩相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胡惟庸趕到外書房時,小廝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門口等他,見他進來,行了大禮,胡惟庸說:「累了吧,坐吧。」    
    小廝不敢坐。胡惟庸問他找到那個李醒芳沒有?    
    小廝道:「小的不知那個叫未淨的大和尚是不是李醒芳,反正如悟和尚去見他時說,長老寫的帖子都貼出去了,長老還誇他沒出事就好。」    
    胡惟庸眼裡閃了一下光亮,他心想,怪不得皇上派錦衣衛的人普天下提拿他也沒抓到,原來他披上了僧衣,躲到了寺廟裡,最妙的是成了皇上起家的皇家寺院的長老,世上的事真是不可思議呀。    
    沉吟了一下,胡惟庸問李醒芳法號叫什麼?    
    「叫未淨。」小廝回答。    
    「未淨?起得好。」胡惟庸心裡想,可以說是凡心未淨,也可說是仇恨未淨。    
    小廝說他可有名了,好多來自外地的高僧都來聽他講經弘法呢。    
    胡惟庸眉頭一皺,忽然說,這個人必定不是他要找的李醒芳,又問他長得什麼樣?    
    小廝說,大眼睛,濃眉毛,白白淨淨……    
    「那就不對了,相貌不對。」胡惟庸說,他要找的那人是個黑黑的臉、一臉絡腮鬍子……他注意看了一下小廝失望的表情,馬上拿了五兩銀子給他:「拿去吧,去皇覺寺的事,跟誰也不要說。」    
    小廝見錢眼開,說了聲「謝大人」,樂顛顛地走了。    
    找到了李醒芳的行蹤,胡惟庸如獲至寶,他編了個理由,要去皇覺寺進香。朱元璋再警惕,也不會想到胡惟庸在他的皇家寺院做什麼手腳,便痛快地答應了。    
    胡惟庸所以要找李醒芳,是想請他寫一篇《討朱元璋檄》,發難時佈告天下,他認為一篇好的檄文,頂得上十萬精兵。當年唐代徐敬業起兵,用了才子駱賓王寫的一篇《討武檄》,罵的是武則天,武則天看了稱讚是奇才,事後非但不殺駱賓王,反倒重用他,由此可見這檄文馬虎不得。    
    丞相來上香,是皇覺寺上下轟動的大事。    
    皇覺寺的大小和尚百餘人全都聚在山門前迎候胡惟庸。    
    如悟也在其中,他不知道今天是什麼大人物光顧。    
    一溜宮轎在衛隊的護衛下緩緩來到山門前,紛紛駐轎下馬。    
    如悟問旁邊一個體面些的和尚:「今天是什麼大施主來上香啊?這麼隆重?」    
    那和尚答,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胡丞相,他是替皇上來上香的,自然更不同了。    
    如悟動了好奇心,倒要看看這個胡丞相長得什麼樣,光聽說他威風得不得了。    
    胡惟庸走出轎子,儘管他的官袍華彩斑斕,如悟還是認出他來,大吃一驚:「怎麼是他?」    
    旁邊的和尚不明白如悟怎麼冒出這麼一句來。便說:「你認識丞相?」    
    如悟忙搖頭,趁人不注意溜走了。    
    胡惟庸與幾個長老見了面,卻皺起了眉頭,很不滿意。丞相到來,他們寺的住持未淨竟然不出來,這不是對他的輕慢嗎?    
    那位鬚髮皤然的長老說:「貧衲才是皇覺寺的住持。未淨長老只是在本寺掛單的高僧而已,他的性情是輕易不見人,請丞相海涵。」    
    胡惟庸換了一副泰然的笑臉:「沒關係,聽說未淨大師修煉功深,四方僧眾紛紛前來聽他弘法講經,我也想見識見識呢。」    
    住持說:「等老僧與他磋商一下才好。」    
    胡惟庸回頭看了跟在後面的小廝一眼,沒再說什麼,開始邁入山門,頓時佛門特有的樂聲大作,鐘鼓之聲悠揚。    
    如悟神色慌張地跑進李醒芳的禪室。李醒芳正伏案寫著什麼,一抬頭見了他,便問:「你不去接胡丞相,跑來做什麼?」    
    如悟連比畫帶說:「他、他,胡,胡,就是……放我的人。」    
    李醒芳皺眉聽了半天,總算聽明白了:「你是說,這個來進香的胡丞相就是打聽我下落,又放你出城的那個好心人?」    
    如悟拚命點頭。    
    李醒芳放下筆陷入沉思。看來,胡惟庸上香是假,來找他是真,他來幹什麼呢?有頃,他對如悟說:「你去告訴住持長老,說我不見任何人,尤其不想見胡惟庸。對了,就說我遊方在外,不在皇覺寺。」    
    如悟答應一聲出去,把門掩了。    
    一切禮儀性的程序過後,胡惟庸公事已畢,下面就是千方百計找李醒芳了。他誰都不願驚動,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李醒芳面前,他想憑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一定能說服他,再倨傲的人也得為我所用。    
    入夜,四處是木魚聲、誦經聲。    
    胡惟庸帶著小廝趁著月色走出下榻的配殿,在香煙繚繞的寺院中走動著。胡惟庸問:「你還記得那間經堂嗎?」    
    小廝點點頭:「在大雄寶殿後面。」    
    胡惟庸示意他在前面帶路。    
    二人繞過夾道,來到李醒芳的經堂前,裡面燈光不亮,很靜。    
    小廝指了指:「就是這間。」    
    胡惟庸把小廝留在門外,自己彈冠振衣後上了台階,雙手一推,推開了木板門。    
    胡惟庸隨著門響進入禪室時,正坐在蒲團上看書的李醒芳吃了一驚,認出來是胡惟庸後,心裡不得不佩服他,真夠有本事的了。他估計,他不是替朱元璋來抓他的,如是那樣,用不著這麼神秘,這麼鬼祟。    
    胡惟庸笑嘻嘻地說,原來這佛門的門檻也沒有多高;醒芳先生這樣輕而易舉地成了大法師,真是匪夷所思呀。    
    李醒芳說:「貧衲不知你在說什麼。」    
    胡惟庸歎息連聲,說醒芳先生夠可憐的了,被逼到如此地步,殊堪同情。    
    李醒芳說:「施主如再亂說,貧衲可要送客了。你說的貧衲全然不懂。」    
    胡惟庸說:「佛門門檻再高,也隔不住復仇之心。先生身在檻外,卻書寫揭帖咒罵當今天子,是叫人敬呢,還是令人恨?」


第五部分 無心插柳柳成陰第105節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李醒芳沉不住氣了:「請你出去。」並且又補了一句:「貧僧可要喊人了。」    
    胡惟庸笑著說:「你當然不會認不得我,我找你非止一日了,皇上找你是要追回鐵券殺掉足下,我卻是要幫你完成為楚方玉復仇的宿怨,你如何真假不認呢?」    
    李醒芳的心動了一下,在他沉默的當兒,胡惟庸又說:「請先生放心,我絕無害君之心。倘想加害,早把你抓去獻到御前了。上次放如悟回來,就派人跟蹤而來,對先生的來龍去脈,早瞭若指掌了。」    
    李醒芳索性攤牌:「說吧,你想幹什麼?」    
    胡惟庸說:「不請我坐嗎?」不等李醒芳答話,他自己坐到蒲團上,從南泥壺裡倒了一盞茶,喝著,說,天下有道伐無道,古來如此。當今皇上起事之初,做了應天順人的事,可現在倒行逆施,天怒人怨。他想起事,想請先生助一臂之力。    
    李醒芳說:「你起不起事,與我無關。我也絕不與你這等人為伍,請免開尊口。」    
    胡惟庸說:「足下這就不對了。我胡惟庸是君子是小人,都是我自己的事;朱元璋是你的仇人,就足以讓我們聯手,事後各走各的,我又不會玷污了先生的高潔。」    
    這話倒也駁不倒他,李醒芳忍不住問:「你想讓我幹什麼?」    
    胡惟庸說:「草擬一篇振聾發聵的《討朱元璋檄》。我相信,你的文采不比唐代的駱賓王差。」    
    李醒芳雖多少有點動心,卻還在猶豫。    
    胡惟庸說起李醒芳在鍾山腳下給楚方玉立的碑,說一獨夫殺二才女,真叫解恨,那碑文令人肝腸寸斷,就是為了楚方玉,也應當答應起草檄文啊。    
    李醒芳終於點頭了:「我答應你。但只寫檄文,不參與你的事。」    
    「豈敢奢望!」胡惟庸說:「也只是想借先生如椽大筆而已,一篇檄文抵得上十萬刀兵啊。回頭我會叫人送來潤筆費,請先生笑納。」    
    「你不要褻瀆我。」李醒芳說他已在空門,視金錢為污穢之物,何況為了楚方玉,他更不能談錢,他寫檄文,也只是為楚方玉而寫。    
    答應寫就行,胡惟庸豈管他到底為了誰!    
    在胡惟庸看來,達蘭確實不是個省油的燈,是個很好的同盟,又是個危險的同路人,離不開,也甩不掉。他一邊按著自己的設想準備著,也不能不穩住她,萬一她能成功,自己的風險也會小。被她糾纏不過,胡惟庸到底從戶部挪用了一筆款子,又從兵部弄了一筆,給了朱梓。他沒想到,人一到長沙,朱梓就大張旗鼓地招兵買馬幹了起來。    
    胡惟庸尚不知朱元璋得沒得到奏報,反正他有點膽戰心驚,這太張揚、太過分了,朱元璋會怎麼想?    
    果然,有一天朱元璋宣胡惟庸到了奉先殿,先問了問今年的年成,農夫的日子過得怎樣。胡惟庸說,托皇上的洪福,今年河漢一帶、長江兩岸,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戶部的賦稅進項也比去年多了兩成。    
    朱元璋很高興,話鋒一轉,他忽然問起了封地諸王的事,問胡惟庸耳朵裡聽到什麼沒有?    
    胡惟庸愣了一下神,由於不知皇上何意,他只好籠統地回答,諸王都很守規矩,沒聽到有什麼微詞。    
    朱元璋說,歷來各朝分封太濫,諸王的權限太大,收稅、養兵,成了國中之國,尾大不掉,容易出事,這是朱元璋限制王子們權力的原因。他說燕王朱棣地處邊塞重鎮,元朝逃逸殘部時時犯邊,威脅大明王朝,讓燕王統率封地將領,是替朝廷靖邊,並不是他的私家兵。而朱元璋聽說潭王竟然也在長沙操練人馬,竟招募了上萬人馬,朱元璋正在查,是何人指使,他不得不疑心,但願是朱梓年幼無知,想炫耀一下,如果有非分之想,那可是罪不容誅了。    
    胡惟庸不知道朱元璋對他說這些的真正動機是什麼。如果是探討,是徵詢意見,就很正常了;如果是發覺了他動用兵部、戶部款項支持朱梓,才這樣敲山震虎,那就相當危險了。    
    胡惟庸盡量平淡無奇地說:「青年人年輕氣盛,弄一支親兵,這也不值得大驚小怪。」他說朱梓聰明好學,人都稱他身上有朱元璋雄風,他不會有越軌行為的。    
    朱元璋似信非信,他說:「但願如此。朕還在世,必須想到百年之後的安穩,不能讓兄弟鬩於牆的僭越醜事發生在我朝,如果誰想試法,朱元璋不管他是不是骨肉,也要把他正法,殺無赦。」    
    在胡惟庸聽來,這是敲響了警鐘,然則是給朱梓敲的,還是給他胡惟庸敲的?不得而知,他寧可看成是給他敲的。胡惟庸很怕達蘭弄出事來。    
    在與達蘭繾綣纏綿的時候,胡惟庸盡全力與她周旋,讓她滿足。當兩個人都汗水淋淋地仰面躺在床上喘大氣的時候,胡惟庸先是說了些已離不開她的話,又和她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萬一日後潭王得繼大統,你就是太后了,我是什麼?總不能是太上皇吧?」    
    達蘭在他腦門上拍了一下,說:「想得美,可以封你個八千歲,像宋朝趙光義那樣,給你一把尚方寶劍,可以上打君,下打臣,還不夠你威風的了?」    
    「那我也不是呂不韋了嗎!」胡惟庸便同達蘭講起秦始皇的故事。據說秦始皇的母親是大商人呂不韋的妾,送給了秦王,送進宮的時候與達蘭一樣,有了身孕,大概上天不想讓這事露馬腳吧,竟讓秦始皇在他娘的肚子裡多呆了兩個月才出生,一點不引起懷疑。事實上,那天下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成了呂家的了。    
    達蘭說,陳友諒死了,沒人跟他爭,他就是呂不韋。胡惟庸說,偷來的鑼兒敲不得,他還是老老實實地當八千歲吧。    
    在達蘭進一步確信胡惟庸對他們母子毫無二心之後,她得意洋洋地把潭王已在長沙招一萬私家兵再去北邊買三千匹蒙古馬的事告訴了胡惟庸。    
    胡惟庸披了一條被單坐起來,一邊喝茶一邊說她「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達蘭問怎麼了?胡惟庸說她太性急了,這事皇上已經知道了,很犯忌的。朱元璋今天的話說得已經很難聽了,他不容許兄弟鬩於牆的事發生在大明朝,不管是誰?膽敢爭奪皇位僭越者,殺無赦。    
    達蘭嚇了一跳,眨著眼想了想,又漸漸鎮定下來,不就是招了私家兵嗎?這也談不上造反啊!她說勸潭王秘密一點就是了,把軍隊弄到山裡去練,不就人不知鬼不覺了嗎?    
    胡惟庸決定再進一步嚇唬她一下。胡惟庸認為她是個把握不住的一團火,你不熄滅它,它隨時可以燒大,甚至把胡惟庸也燒死。    
    胡惟庸說:「你太小看皇上了,你說,他比平常人的智謀高不高?」    
    那還用說嗎?達蘭豈敢低估朱元璋!    
    胡惟庸說得振振有詞,既如此,人人都看得出來朱梓長得不像父皇,他會看不出來?而況朱梓又是提前出生的,有不足月的,但不足月的與足月的孩子豈能沒有分別?在胡惟庸看來,朱元璋早就心裡有數,也許是因為怕醜聞傳出去,他給自己弄了頂綠帽子戴,何其不雅,他才啞巴吃黃連,認了。認了卻不等於甘心,他怎麼會對朱梓信依賴如其他諸王呢?即使太子朱標是個廢物,廢了他或他自己早夭,重新立太子也絕不會選到朱梓頭上。    
    這無異於一桶冰水兜頭潑到了達蘭頭上,能說胡惟庸說得不對嗎?這樣看來,想等著平平穩穩地謀立太子的事是永遠不可能的,當不成太子怎麼謀國?怎麼替陳友諒奪回江山?    
    她咬了咬牙,說,她想好了,讓兒子帶一萬兵馬火速秘密回來,叫胡惟庸買通御林軍,屆時裡外夾攻,奪得皇位。她決定趁皇上駕幸仁和宮時下手,或殺了他,或把毒藥下到酒中毒死他,然後趁亂舉刀兵,搶先登王位,等秦王、晉王、燕王他們回來,一切都晚了。她認為,只要胡惟庸支持她,群臣就有了一大半,裡應外合,沒有不成的。    
    胡惟庸被這女人異乎尋常的大膽想法驚得目瞪口呆,小時候奶奶講的瞎話也沒有這麼離奇。胡惟庸原本是想嚇她一嚇,不讓她張揚,讓她收斂,弄不好惹了禍會把胡惟庸牽扯進去。卻不料他的一番話反倒起了火上潑油的作用,真叫他啼笑皆非。    
    胡惟庸是領教過達蘭的,這女人辦事有她自己的邏輯,是從來不計後果的。胡惟庸剛勸了兩句,達蘭柳眉倒豎,立刻火了,她說:「你可以去告密。我是決心已下,你告密也沒什麼好下場,我死,你也活不成。」    
    說罷,達蘭氣沖沖地穿好衣服就往外走。胡惟庸的心哆嗦了一下,不得不賠笑臉把她拉回來,閂好門,好言好語相勸,不是勸她回心轉意,而是勸她把行動計劃弄得天衣無縫才行。    
    達蘭這才又轉怒為喜。    
    此時的胡惟庸打開了自己的小算盤,也許這是天賜良機,是一試身手的機會。    
    達蘭是朱元璋的愛妃,她想弒君,那是隨時隨地都可以辦到的。當然在殺朱元璋的同時必須除掉儲君朱標,幽禁馬皇后。如果一切順利,無非有幾種結局,一是全國大亂,秦王、晉王、燕王、魯王聯合起來殺向金陵靖難,天下從此分崩離析,但這並不妨害朱梓在偏安的小朝廷稱帝;另一種可能是陰謀敗露,朱元璋遠見於未萌,將朱梓的奪位陰謀扼死於搖籃之中,朱元璋來個大清洗、大殺戮。    
    相比之下,胡惟庸寧願要第一個結局。如果達蘭的陰謀流產,那他胡惟庸必定是雪化屍露,不可能倖免。如果剷除了朱元璋和朱標,天下一時無主,靠著胡惟庸的黨羽勢力,想擁戴誰為帝,應當說是容易辦到的。一旦朱梓稱帝,外面各王的「靖難」立刻變成了反叛,正統在金陵!    
    在達蘭決定鋌而走險之前,迫於朱元璋的壓力,胡惟庸不也準備破釜沉舟了嗎?那不過是不得已的下策,是要冒極大風險的,再者還有天下人心的向背,後人的評說,而且成功的概率並不是很高。    
    退一步說,即使僥倖得手,他自己黃袍加身,也會招來四海聲討。他也有過另外的設想,那就是扶植一個傀儡皇帝,自己當太上皇,等水到渠成時再把傀儡一腳踢開,實現改朝換代。    
    現在他受了達蘭的啟發,覺得自己會少費很多氣力,少擔很多風險,讓她和朱元璋去火並,他坐收漁人之利就行了。朱梓一旦在他扶持下繼大位,那天下不就是他胡惟庸的嗎?    
    胡惟庸辦什麼事都是留有退路的,他在與達蘭詳細謀划行刺朱元璋細節時,也想到了萬一敗露的可能;他可以與達蘭分享成功的果實,卻不能與她同擔失敗的罪名。他覺得自己無論如何要為自己留一手,但這也是很費躊躇的,事情瞬息萬變,他須以不變應萬變,那不變的核心便是「利我」二字。


第五部分 無心插柳柳成陰第106節 奪取

    朱元璋近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達蘭和朱梓身上,反把胡惟庸暫時放到了次要地位。自古君權、相權總是相輔又相左的,但歷史上還真沒有發生過因相權過重導致宰相搶了皇位自立的先例,朱元璋覺得他把胡惟庸的潛威脅看得太重了。其實,一個人的權勢太重,自然要造成皇權失衡,大臣們都會去討好宰相,專權、擅權當然不利社稷,但這只是調整的事。倘朱元璋在哪個早晨上朝時發一個上諭,把宰相的權柄削去一大半,那他胡惟庸不是頓時像折了羽翼一樣,沒有專橫跋扈的本錢了嗎?一定程度上講,相權的大小、失衡與否是皇上可以調節、控制的。    
    論起來宮闈之變就是很可怕的了。    
    朱元璋一直沒有中斷過對達蘭和朱梓的觀察。從朱梓「沒足月」降生那天起,朱元璋就心裡發堵,有苦難言,更加上向來言語無忌的郭寧蓮揶揄他「沒費力氣白撿個皇子」,他就愈發惱火。他不比別人傻,人人都發現只有朱梓特別,既不像自己,也不像達蘭,朱元璋會看不出來嗎?朱元璋私下裡問過包括胡惟庸在內的很多見過陳友諒的人,問陳友諒的相貌。這太明顯了,胡惟庸不會上這個套,他盡量把陳友諒的相貌說得與朱梓拉開距離,以絕朱元璋的聯想和不快。    
    朱元璋雖不得要領,也心存疑竇,不喜歡朱梓。如果他們母子安分些,善於守拙,也許會讓朱元璋漸漸淡化了內心的不快;達蘭偏偏是爭強好勝,事事要把朱梓往前推,幾個大臣也稱道朱梓與朱棣一樣必成大器,這就令朱元璋疑心更重了。    
    朱元璋當然想不到達蘭會死死抓住胡惟庸,並且兩個人有了那種關係。朱元璋聽了胡惟庸的話,盡量一視同仁,把朱梓也封了王,到了十七歲,也讓他到自己的封國裡去就藩。    
    朱梓招兵買馬,一下子拉緊了朱元璋那根警惕的神經,他暗中派人觀察,幾天後,下面來報,朱梓的兵馬不在長沙校場操練,而是銷聲匿跡了。是轉入了地下?這更可疑。朱元璋開始審視一向對他柔情蜜意的達蘭,越發覺得她是個很危險的女人,有心計,含而不露,為兒子一步步爭取著出人頭地的機會。    
    儘管馬秀英說陳友諒對達蘭一家有恩,朱元璋還不相信達蘭想讓兒子登極,替陳友諒奪回皇位,讓天下易幟改姓,但達蘭有野心是顯而易見的。    
    有野心,就是朱元璋所不能容忍的,在他看來,一切榮華富貴,都應出自天子的賜予,而非自己巧取。    
    為了試探達蘭,朱元璋特地在毫無跡象的情況下又一次幸臨仁和宮,要在那裡過夜。    
    達蘭什麼都沒準備好,又沒得到兒子那邊的消息和胡惟庸的配合,她當然什麼也不能做,只好曲意承歡,放出平生的本事,把朱元璋弄得神魂顛倒,幾乎忘了心裡的疑忌。    
    朱元璋開始不動聲色地實施他的謀略,他故意長吁短歎,眉頭緊皺。達蘭問他什麼事不開心,朱元璋說,天下太平,四海安定,本來沒什麼可操心的,但一想到他的身後事,總是憂心如焚。    
    身後事?達蘭的那根敏感神經被調動了起來,她也故意試探朱元璋,說,這有什麼犯愁的,太子克己復禮,為人仁而有德,那不是最令人放心的皇儲嗎?    
    朱元璋說,太子朱標是個繡花枕頭,外邊看著光鮮,裡邊卻是糟糠。都是讓那個宋老夫子給教壞了,滿口仁義道德,弄成個女人心腸,乾坤真握在他手上,難保鎮得住。    
    達蘭心上一喜,馬上問:「皇上是想廢了太子另立嗎?」    
    朱元璋叫她噤聲,說他久有此心,但廢長立幼,歷來是皇家大忌,況且又礙於馬皇后的面子,他下不了決心;他說達蘭是第一個知道他心思的人,千叮嚀萬囑咐,不准她洩露於人。    
    達蘭說:「皇上把我看扁了,這樣的話我敢說出去嗎?」達蘭那溢於言表的喜悅已經讓朱元璋深為不快了。達蘭不知朱元璋的本意,迫不及待地問朱元璋,一旦廢了太子朱標,打算立誰為太子?    
    朱元璋在她粉頸上親了一下,反問她:「愛妃你看呢?」    
    達蘭再蠢,也不會太露骨。她嬌羞又含有幾分醋意地說:「皇上當然還會從馬皇后的兒子裡選了,還用問嗎?」    
    朱元璋說:「那倒不一定,所有的皇子,都是朕的骨血,一視同仁,擇賢者而立才服人。」    
    達蘭進一步試探:「人家不都說燕王有皇上之風嗎?皇上是不是看中老四了?」    
    朱元璋的戲做得很充分,天衣無縫。他說是有此意,老四幹事果斷,既有敢作敢為的一面,也有充滿智慧的一面,但是——    
    這個語氣轉折給了達蘭以極大的希望,她太心急了,不等朱元璋自己道出「但是」後面的內容,達蘭搶先說道,「燕王太跋扈了,不容人,他若君臨天下,怕樹敵太多,對社稷不利。」    
    朱元璋表面同意她的見解,心裡卻很反感,他有意沉默下來,不再開口。    
    達蘭下地,又為他重新沏了一壺加了大棗的茶,捧給他,說:「總有十全十美的吧?也不能不選一個呀!就是都不行,羊群裡總得挑出個駱駝來呀。」    
    朱元璋懂得,她是在暗示朱元璋說出朱梓的名字來。他故意不說,說以後再說吧,悻悻然地鑽進繡龍羅被中想睡覺。    
    達蘭好不失落,她鼓起勇氣,又把睡袍扔到了地上,光著身子俯在了朱元璋身上,撒嬌地說:「我就知道,皇上對我不行,都是虛情假意。」    
    朱元璋問:「何出此言?朕什麼時候對不住你了?當初朕冒了多大風險,才把你接進宮中,又封了貴妃的呀!」    
    達蘭說,這都是假的,如果皇上真對她好,就該立她的兒子為太子,子以母貴呀。說到這裡,她的淚水都下來了,嘀嘀嗒嗒地掉在朱元璋赤裸的胸脯上。    
    朱元璋心裡湧起一陣厭惡感。他最惱恨做愛時摻雜權勢和別的雜念,每次他臨幸妃子宮女們,總要在上床前擯除雜念,只想美人好看的臉,豐腴的肌膚和性的吸引。    
    朱元璋實在忍受不了她的膚淺和無聊了。他猛地推開達蘭,火愣愣地坐起來,對她大加訓斥。朱元璋說:「收起你那非分之想,別說朕現在根本沒有廢立的念頭,即使有,選一萬個太子也選不到朱梓頭上,這原因還用我說嗎?你死了這條心吧!」    
    朱元璋無法控制他的暴怒,她的試探讓他傷心,讓他不能容忍,就是馬皇后、寧妃,也沒人敢這樣張狂!    
    朱元璋臨走時扔下的話更具有毀滅性。他明言,有御史告發朱梓,擅自設立私家軍,如不認罪,他立刻削了他的封號。    
    朱元璋取消了在仁和宮過夜的打算,深更半夜闖了出去。    
    達蘭猶如被人扔到了荒涼的、陰冷的、危機四伏的深澗,六神無主,欲哭無淚。她甚至後悔,方才在朱元璋翻臉時,為什麼不拔下牆上的劍一劍刺死他!    
    朱元璋悻悻地走後,達蘭好一會兒才從惶惑中醒過神來。她絕望了,她知道,不管她多麼妖冶,多麼會俘獲男人的心,也都無法改變朱元璋了。他那「廢長立幼不可行」的說法並不是真心,歷史上不乏這樣的例子,他是從心裡往外厭惡朱梓,他已猜到朱梓不是他的親生骨肉,只不過礙於臉面引而不發就是了。    
    這樣看來,若想讓兒子奪得江山,那只有奪取,而不是和平的繼承!    
    就在達蘭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又一個霹雷在她頭上炸響了。胡惟庸告訴她,朱元璋不知為什麼生那麼大氣,在他面前說,如果查實了朱梓私蓄兵馬一事,就要廢了他。    
    達蘭並沒有說出她在床上求朱元璋日後禪位給朱梓而惹怒了皇上。她不願受胡惟庸的申飭和奚落。    
    胡惟庸帶來的消息把達蘭逼到了破釜沉舟的境地,她已沒有回頭路了。下一步等待她的是什麼,已可想而知,兒子朱梓被褫奪王的封號,她自己被打入冷宮,不但他母子替陳友諒報仇、奪取皇位的如意算盤落空了,也許連普通人平安無事的日子也不可得了。    
    達蘭的個性是火暴的,不是任人宰割的,她必須抗爭,哪怕代價是魚死網破。她明白,她除了兒子,沒有可以借用的勢力,大臣中沒有,後宮裡也沒有,惟一抓在手上的只有胡惟庸,好在他是個舉足輕重的丞相。    
    達蘭盡力使出女人纏綿的本事,把胡惟庸弄得神魂顛倒,然後趁機要挾他傾其全力助自己一臂之力。    
    她小看了胡惟庸。即使他看上去那麼投入地與達蘭顛鸞倒鳳的時候,他也沒有放鬆警惕,隨時準備對付達蘭的各種招法。這一次,達蘭也不隱晦了,公然攤牌,說要找個機會在酒裡下毒,毒死朱元璋。    
    胡惟庸雖然知道她是一個很有野心的女人,卻也沒料到她這樣歹毒,她敢想到弒君,他確實嚇了一跳,吃了一驚。


第五部分 無心插柳柳成陰第107節 兩頭敷衍,以防不虞

    胡惟庸知道自己不能反對,那他就要面臨滅頂之災了,她會在臨死前把自己當成個墊背的。他試探地告誡她,不到萬不得已,是不能出此下策的,因為,殺了皇上,你自己也同歸於盡了,那麼多大臣,那麼多兵力,那麼多皇子,都會群起而攻之,那不是自己找死嗎?    
    「你別想溜掉。」達蘭冷笑,她緊緊抓住胡惟庸不放,「怎麼叫沒人?你不是人嗎?」她說,胡惟庸經營這麼多年,朝野內外,到處是狐群狗黨,可以說是堂上一呼,階下百諾,只要胡惟庸肯全力扶持朱梓登大位,誰反對也是枉然,想動刀兵,也是自取滅亡。    
    你能說達蘭說的不是實情嗎?她倒很會抱粗腿。胡惟庸心頭在暗暗打鼓,自己算是上了賊船了,從賊是死路一條,跳下水去也是死路一條。但胡惟庸在萬死中也會覓一個生存的空隙,辦法總是有的,只是在達蘭近乎失去理智的時候,胡惟庸不能與她針鋒相對,只能順著她的意志辦。    
    達蘭於是佈置胡惟庸開始調動軍隊,配合朱梓殺向京都的親兵,只待朱元璋一死,立刻殺入京城,扶植擁戴潭王承繼大統,並可以馬上號令天下,再有哪個皇子起兵,那就是謀反,便可討而誅之。    
    胡惟庸都答應下來了,達蘭怕他是敷衍自己,又勒令幾天後把他能節制的大將們集合到胡惟庸的外宅裡,她要認定並訓話。    
    這可讓胡惟庸為難了,但他眉頭沒皺一下,答應下來。    
    達蘭這才高興了,她眉飛色舞地把她謀刺朱元璋的計劃說了出來。    
    原來九月十八是朱元璋的生日,萬壽節是舉國同慶的日子,朱元璋要接受百官、萬民朝賀,分不開身。達蘭準備在萬壽節的前一天請朱元璋到她的仁和宮赴家宴,只要他肯來,這一天便是朱元璋壽終正寢的大限。    
    胡惟庸說就怕朱元璋不肯去,特別是達蘭已經表達了廢長立幼的意思後,朱元璋出於氣憤也不會去。    
    達蘭卻顯得很有把握。她問胡惟庸,你還沒領略我床上的功夫嗎?她說朱元璋只有在她這裡可以忘情,達到消魂的地步,不怕他不來。    
    胡惟庸暗暗叫苦,他現在不也成了被逼著喝毒藥的武大郎了嗎?喝也是死,不喝也是死。    
    把達蘭悄悄送回宮裡之後,胡惟庸沒有馬上回相府去,他在外宅裡躲了一個整夜,冥思苦想,覺得自己如同落在井裡的人,左右碰壁,沉下去便要溺死。    
    其實,他也願意達蘭和朱梓能夠成功,換上一個稚嫩的新皇帝,胡惟庸當然就是八千歲、太上皇,同樣是丞相,那是不一樣的。人都說伴君如伴虎,而朱元璋是一頭張著血盆大口的猛虎,自己隨時會被他嚼得連骨頭都不剩。    
    但是,達蘭有這個膽魄嗎?天助她嗎?    
    胡惟庸至少是希望坐山觀虎鬥的,但達蘭不容許他作壁上觀,不容許他當牆頭草,這就很為難了。    
    兩天後,達蘭又到胡惟庸的外宅來等胡惟庸了。一散朝,他的心腹遞上了一個信兒,說:老家來親戚了。    
    他的頭轟的一下漲得有笆斗大,這是他與達蘭私會的暗語。    
    這樣頻頻幽會是很容易壞事的,朱元璋的耳目極多,他本人又多疑。他在皇覺寺當和尚和起事之初,靠的是同鄉、放牛的朋友徐達、湯和那些人;後來想要攻州奪縣出人頭地了,靠的是李善長、馮國用;稱王后又靠劉基、宋濂這樣的大賢出謀劃策;當了皇帝後,他又偏聽胡惟庸的。但近來胡惟庸發現他漸漸誰都信不著了,似乎與他一起受戒的小和尚雲奇才是他真正不須防備的心腹。是啊,也有道理,一個渾渾噩噩的小太監,沒有死黨,沒有家庭後盾,沒有慾望,他是安全的。    
    發昏當不了死,他還得去見達蘭,她交待的使命,胡惟庸根本沒做,正不知怎樣與她周旋呢。    
    達蘭顯得很興奮,臉都漲得發紅了,她也不問胡惟庸的諾言兌現得怎麼樣,只是向他宣告,朱元璋早消了氣,答應九月十七萬壽節前夕在仁和宮過,達蘭連宮中舞蹈都安排下去了。    
    胡惟庸不動聲色地聽著,他在想,這裡面是否有詐?朱元璋會不會疑心到達蘭?已經要奪潭王爵位了,又這樣破格對待達蘭,是福是禍?    
    見他愣神,達蘭說:「不過,砒霜還沒有弄到,你給我弄來,明天派人來取。」    
    胡惟庸的臉都變灰了。這女人,竟然毫不放鬆地把他牢牢地拴在了她的石榴裙上了。一時好不後悔,當初為了進身,捨生忘死深入敵營,把達蘭這個絕代佳人弄出來,獻給朱元璋,沒想到天報應,到頭來自食惡果,達蘭將把他一起拉入墳墓。    
    見他神色不安,畏首畏尾的樣子,達蘭又縱聲大笑起來,她說:「看把你嚇的!你不過是個秦舞陽而已,一上陣嚇尿褲子了!砒霜我早有了,足夠藥死十個朱元璋的了。」    
    胡惟庸大大鬆了一口氣,也不能當孬種啊,忙問要他幹什麼。    
    達蘭說,朱梓已得到了她的指令,親率一支騎兵,曉行夜宿,將在九月十六日趕到東安門外隱蔽起來,準備與城內呼應,一旦弒君成功,胡惟庸指揮御林軍在皇城動手,迎接朱梓入城,殺入皇宮。    
    這樣驚天動地的大事,達蘭說起來很平常,聲音娓娓動聽,好像女人在講家長裡短,說得胡惟庸汗毛髮乍,脊背直冒涼風。    
    她這才問起胡惟庸的準備怎樣了,胡惟庸想應付一下,便說正在秘密進行。    
    達蘭火了,問他是不是害怕了?是不是想敷衍了事?    
    胡惟庸只得說,他可調動御林軍,還有五個衛所的兵力,但因為人多嘴雜,不宜張揚,他勸達蘭別讓朱梓大張旗鼓來京師,化上裝三三兩兩分批來才不會打草驚蛇。他又想出個好主意,一旦殺了朱元璋,一定要嚴密封鎖消息,然後假傳聖旨,宣潭王進京,甚至偽造遺囑,讓潭王繼皇帝位,這不比用武力奪位更省事嗎?反正已經捷足先登,當了皇帝,誰再反,就是犯上作亂了,胡惟庸說他已著手草擬新皇帝即位告天下詔書了。達蘭一聽這才又高興了,重複說事成封他八千歲的許諾。    
    胡惟庸什麼也沒幹,既沒起草告天下書,也沒調動一兵一卒,這消息連他最親信的陳寧,他都沒露半個字。    
    一是胡惟庸沒有最後拿定主意,不知道達蘭栽下去的秧結出來的是成葫蘆,還是瓜,他不能貿然地以身家性命相許。    
    萬一達蘭真的動手了,成功了,胡惟庸隨機應變也來得及。他想的最多的是達蘭敗露了怎麼辦?這樣的結局對胡惟庸的威脅最大,她的嘴不會那麼老實,也不會撬不開,那他胡惟庸可就到了末日了,他必須避免與她一同沉到無底深淵。    
    正在胡惟庸猶豫不決的時候,這天早朝時,朱元璋接到了一件奏疏,看樣子事情挺重大。朱元璋變得心緒煩亂起來,本來要議的事還有好幾件,他也沒耐性了,匆匆散朝。    
    朱元璋並沒有讓胡惟庸留下。胡惟庸在朝房更衣室裡等了兩個多時辰不見動靜,怏怏出宮去了。    
    他心裡有點發毛,忙打發親信通過各種渠道去刺探,先是傳來消息,朱元璋連續召見了包括徐達、湯和在內的武將,把太監全轟了出去。    
    隨後達蘭派人跑來告訴胡惟庸,說了一個令人不安的消息,朱梓的三千騎兵晝夜兼程,向金陵來了。    
    胡惟庸心裡咯登一下,不禁罵道,這娘兒們,女人到底是女人,這不是自己找死嗎?    
    他判斷,令朱元璋坐立不安的必是這個消息。他對陳寧也沒有說什麼。    
    從四面八方彙集到胡惟庸這裡的情報都是令人放心的,朱元璋那裡很平靜,仁和宮裡整日裡充斥著絲竹管弦之聲,舞女們在排演祝壽的舞蹈,達蘭親自督演,朱元璋還饒有興致地去看了兩次。    
    胡惟庸心驚肉跳。朱元璋的水太深了,他難道是在不動聲色地觀看著一場陰謀的破滅嗎?    
    胡惟庸又一次覺得背後直冒涼風,他好像感到了一把冷光四射的刀劍在他頭上懸著,隨時可以落下,而操刀的人正是朱元璋。    
    他肯定朱元璋是玩弄達蘭於股掌之上,她還自作聰明呢。    
    怎麼辦?惟一的出路是割斷與達蘭的紐帶,把她的陰謀和盤托出。只有搶在她下毒藥之前出首,才能洗清自己,屆時即使她咬住自己不放,也只能被看成是血口噴人了。可是,萬一達蘭成功了呢?萬一激怒了達蘭,她先咬他一口呢?他必須兩頭敷衍,以防不虞。


第五部分 無心插柳柳成陰第108節 死在情夫胡惟庸的手中

    九月十七這天,達蘭早早就起來了,督促著宮裡的人大開中門,把喜慶的宮燈全掛了出去,壽誕大廳裡有一個兩丈高的巨大壽字,每個筆畫都是由各種不同寫法的篆書壽字拼寫成的,一共九十九個,九十九在人們傳統思維中是代表無限的了。    
    她剛剛得到消息,兒子朱梓的人馬已隱藏在東安門外的幾個村莊裡,只等宮中消息了。更令她欣慰的是昨天胡惟庸來過,向達蘭表白,他手中掌握著五萬御林軍,還有十萬衛所的軍隊,足以定乾坤。達蘭週身的熱血不停地往頭上湧,她有點頭昏腦漲的感覺,但她認定是幸福、成功的喜悅使然。她彷彿已看到了令她炫目的場面,在百官地動山搖的萬歲聲中,穿著皇帝袞冕的不再是朱元璋,而是她的兒子朱梓,也許那時該姓陳友諒的姓,叫陳梓了……啊,不能性急,那會壞事,胡惟庸不是一再囑咐她嗎?朱梓當了皇帝,也暫時要姓朱,以免天下大亂,等到四梁八柱穩如泰山了,再把朱元璋皇子們一個個剪除,也就水到渠成了,到那時國號改成大漢,也順理成章了。    
    達蘭很有心計,她已安排了宮中的太監宮女各司其職,單等朱元璋一死,立刻關閉宮門,封鎖消息,再把馬秀英、郭寧蓮這些人抓起來打入冷宮,人不知鬼不覺,秘不發喪,等到假傳聖旨召朱梓進宮承繼大位後,再說朱元璋得暴病崩了,誰也沒奈何了,想反也沒有用了。    
    傍晚時分,達蘭沒想到朱元璋沒到,馬秀英、郭寧蓮和七八個貴妃陸續先到了,她們都是接到了達蘭請帖的,達蘭原想她們不會來捧她的場湊這個熱鬧,既然來了,省得她費事了,正好一網打盡。    
    仁和宮大廳裡樂聲繁喧,壽字底下的七彩壽桃是一個特製的大鍋蒸出來的,足有一人高,擺在那裡像個笑呵呵的彌勒佛。大壽桃下面是五十三個小壽桃。達蘭說五十三是朱元璋的歲數,大桃是代表天,擺在一起象徵與天齊壽。    
    朱元璋終於帶著雲奇等十多個太監來了。    
    立時樂起,本來躲在側幕中的幾十個宮中舞女此時齊出,舒廣袖、踩蓮步,跳起了萬壽無疆舞。    
    在禮讚官一聲「給皇上獻壽」的吆喝聲中,達蘭搶前一步跪倒,山呼「皇上萬歲」,馬秀英和眾妃子,還有宮女太監們齊刷刷跪了一屋子,人們遙拜、叩頭的節律迎合著音樂節拍,也很有韻味。    
    朱元璋笑瞇瞇地入座,叫大家平身。    
    達蘭推馬秀英陪坐朱元璋左面,再推郭寧蓮在右,郭寧蓮不肯,她說,今兒個是在你仁和宮裡慶壽,別人不好佔先,來借個光吃杯喜酒已是叨光了,硬推達蘭坐在朱元璋右面,連馬秀英也說今天不必過於拘禮。    
    於是達蘭樂得挨朱元璋坐下。    
    熱烈歡快的祝壽舞跳得人眼花繚亂,朱元璋始終帶著笑容,達蘭不時地溜他一眼,心裡想到馬上要毒死他時,又有一絲於心不忍的感覺,她怕自己心顫手怯,一再提醒自己千萬別因小失大,過去人說無毒不丈夫,自己不甚明白,今天看來,當一個大丈夫,還真得有點狠毒勁兒。    
    菜一道道上來了,妃子們爭相向朱元璋敬酒,朱元璋先接了馬秀英的酒,喝乾了滿滿一盞。    
    接下來是郭寧蓮來獻壽酒。他們的影子在達蘭眼中漸漸模糊起來,有時是重影,像霧裡看花,那流光溢彩的舞蹈也變成了迷濛的、動盪的光影,有點光怪陸離的感覺。    
    達蘭一再暗中命令自己鎮定,可手心還是沁出了冷汗。她已經在斟酒時把事先藏在寬袖裡的砒霜抖在了酒盞中,用的是一尊墨玉,古香古色,因為色澤又深又暗,藥末撒在裡面根本不顯,再斟上熱酒,藥末很快溶化掉了。    
    達蘭的一切都在朱元璋的視野中,他一直用餘光注意著她。朱元璋倒沒有發現達蘭向酒中投毒的舉動,但朱元璋從她那交織著復仇和恐懼、欣慰各種複雜感情的眼神裡讀懂了一切。    
    朱元璋雖已在意中,仍然震驚不已,在他的皇權淫威下,在他的睡榻旁,竟有這樣的冷血鐵心美女,令他不寒而慄。    
    達蘭無意間向大廳外看了一眼,她看見了胡惟庸的影子,他周圍有很多人,表面看沒帶兵器,但一定是暗藏了兵器的,無疑是他帶來助她一臂之力的一支勁旅。    
    她的心跳得不那麼凶了,覺得背後有了依靠。    
    輪到達蘭祝酒了。她穩定一下自己的情緒,面帶燦爛的笑容,雙手托酒,先行了大禮,再向朱元璋祝酒:「皇恩浩蕩,海晏河清,願吾皇萬壽無疆!」    
    說罷雙手高舉酒盞過頂,朱元璋只消像方才喝馬秀英、郭寧蓮的酒一樣,一仰脖,他的「萬壽」也就頓時變成「終壽」了。達蘭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了,打鼓一樣響,她恨自己沉不住氣。    
    朱元璋倒是輕輕地接過了那墨玉的酒,但沒有馬上喝,他似乎在欣賞著墨玉上明刻暗雕饕餮紋圖案,卻分明從杯子上沿把眼光投向了達蘭。    
    此時達蘭是笑著的,可那笑容是僵硬的,不自然的,當她發現朱元璋在看她時,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這豈能逃過朱元璋的眼睛!    
    朱元璋卻笑得很自然。他說:「謝謝愛妃這杯酒,不過,朕要與愛妃同飲。」    
    當他的目光直視著達蘭時,達蘭臉色變得十分難看起來。她向後閃了半步,支吾著說:「妾怎敢與皇上同飲,分皇上的壽酒。」    
    郭寧蓮不滿地看了馬秀英一眼,那意思是皇上太抬舉達蘭了,大庭廣眾的,與皇上同飲壽酒的殊榮連皇后也沒有得到啊。馬秀英懂得郭寧蓮的意思,只淡淡地笑笑,沒當回事。    
    朱元璋並不作罷,托著墨玉對達蘭說:「前年萬壽節,你可是自己搶了朕的半杯酒喝了,還說是增一點壽,今天是怎麼了,這麼反常?」    
    這句話令達蘭更加舉措失常,她一時找不到遁詞,只好說今天不勝酒力,有點肚子疼,並且催朱元璋快喝。她已無退路了,鎮定下來後,托起朱元璋手中的墨玉要強行灌他:「皇上這杯酒不喝是不公平,方才皇后和寧妃的都喝了,怎麼輪到我就這麼不痛快了呢?」    
    朱元璋弦外有音地說:「朕是怕喝下去不痛快呀。」他推開達蘭的手,問道:「真妃這麼希望朕喝下去嗎?」    
    達蘭的心往下一沉,她看著皮笑肉不笑的朱元璋,忽然有了可怕的猜想,莫非他已知道這是一杯毒酒了不成?那他是怎麼知道的?猜的,還是走漏了風聲?但短暫的瞬間,達蘭已經沒有可能縝密地思考了,她所能做的只剩下把已經敗露的陰謀遮掩過去,既然朱元璋不肯喝這杯毒酒她達蘭也不能給他灌下去。    
    達蘭靈機一動,伸手接過墨玉,想順勢潑了它,達蘭說:「既然皇上不稀罕,這是看不起臣妾,我潑了它。」    
    朱元璋卻及時地攥住了達蘭的手,毒酒灑出了一些,濺到他倆手上一些。    
    不知底細的馬秀英說:「不喝就算了。若不然皇上就多少喝一口,今兒個本來是真妃為聖上祝壽,也得給她點面子呀。」    
    朱元璋冷笑,又把酒奪回到手中,他那閃著厭惡和仇恨的目光直盯著達蘭,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這杯酒,朕命你喝下去。」    
    達蘭完全絕望了,頭嗡嗡響,眼前陣陣發黑,她向後躲閃著,推托著:「妾不勝酒力,實在不能喝……」    
    郭寧蓮說:「你有點酒量啊,今兒個怎麼了,這麼扭扭捏捏的?」    
    朱元璋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胳膊向懷中一帶,把達蘭攬到懷中,把墨玉杯高懸在頭上,幾乎是猙獰地對達蘭說:「你勝不勝酒,朕還不知道嗎?看起來,你是不敢喝呀,莫非這酒裡下了毒嗎?」    
    此言一出,郭寧蓮和馬秀英大驚。說時遲那時快,眼看朱元璋已經傾起墨玉,把毒酒強行往達蘭口中灌了,達蘭拼盡全身之力從朱元璋的控制中掙脫出右手來猛地一擊,打飛了墨玉,噹啷一聲,毒酒落在青磚地上,立刻作響,青方磚上冒出一股煙來。    
    周圍的人全驚得目瞪口呆。朱元璋的五官都氣得移了位,他說:「好啊,你這個賤人,你竟敢下毒害朕,來人啊——」    
    正當雲奇帶著太監們一擁而上時,早已準備了第二手的達蘭從衣帶裡抽出藏著的五寸利刃,朝朱元璋當胸刺去。    
    這可用上了郭寧蓮,在朱元璋幾乎來不及躲閃時,郭寧蓮隔著酒桌騰跳而過,用身子擋住了達蘭。達蘭出手的刀刺傷了郭寧蓮的左臂,郭寧蓮飛起一腳,將達蘭踢翻在地。    
    大廳頓時亂了營,鼓樂班子和舞女們驚叫著四散逃走。達蘭從地上爬起來,趁亂想衝出去與兒子會合,過後再想報仇良策,她沒想到功虧一簣,為什麼會這樣,她沒時間想了。    
    達蘭衝到門口,恰巧看見胡惟庸帶著手持兵器的宮中衛士擁過來,達蘭眼一亮大叫:「丞相快來救我。」    
    胡惟庸從一個衛士手中奪過朴刀,咬緊牙,罵了聲「你這個婊子」,向著達蘭用力一捅,又在她肚子裡攪了幾個個,才拔出刀來,刀尖竟絞出她一截腸子來。    
    達蘭手捂著肚子,踉蹌著、支撐著,怒目看著胡惟庸,猛地向他臉上吐了一口,全是血水。她撲倒在地,還罵著:「你……不得好死……」    
    朱元璋大叫著:「不要殺她!」    
    胡惟庸明明聽見了,卻一隻腳踩住達蘭的後背,又連著在她後背搠了幾刀,達蘭再也不動了。    
    朱元璋走了過來,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了胡惟庸幾眼。胡惟庸扔了刀,說:「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皇上還要寬縱她嗎?」    
    朱元璋沒有說什麼,只是問:「朱梓抓住了沒有?」    
    胡惟庸說:「皇上放心,他只有三千人,跑不了的。」    
    朱元璋站在那裡好一陣,又蹲下身去,扳過達蘭的屍身,看著她那雙目全睜著的面孔,用手把她的眼皮合上,又把沾在她臉上的土拂淨,站起來,走了。    
    達蘭做夢也沒想到,她最後會死在情夫胡惟庸的手中,這也許是她死不瞑目的原因,也是引起朱元璋疑竇叢生的原因。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胡惟庸親手殺死達蘭,這是護駕有功,可當時的情況已無危險可言,宮中甲士環列,郭寧蓮已將達蘭擊倒在地,朱元璋更想留她這個活口,順籐摸瓜,也讓她活著受罪,胡惟庸的身份、地位,都不至於動手殺人,又是在達蘭已經喪失了反抗能力之後,達蘭臨死罵胡惟庸「不得好死」,這反常的一切,不能不引起他的懷疑。幾次試探的結果,都證明是達蘭派人給胡惟庸送信的,這樣看來,胡惟庸是殺人滅口?    
    朱元璋沒有動作,他不相信胡惟庸能號令三軍推倒大明王朝,朱元璋有的是耐性,他要欲擒故縱,只有讓朝野上下都看出胡惟庸反心畢露、張狂到極點時,殺他才會讓人心折服,朱元璋常常沒事時觀察廊下那只花貓,它抓了耗子並不馬上大快朵頤,一會兒鬆開爪子,放老鼠倉皇奔逃,一會兒又猛撲過去,將獵物重新置於尖牙利爪之下,老鼠往往不是被咬死,而是玩死、嚇死的,這叫戲弄於股掌之上,也是弄權的一種快慰。    
    胡惟庸倒是一塊石頭落了地,心裡無比輕鬆,他覺得他甩掉了一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磐石,達蘭的存在,隨時會葬送他,那女人是不顧一切的。    
    胡惟庸奉朱元璋之命率御林軍去清剿潭王朱梓的三千甲士,很快就土崩瓦解了,獨獨朱梓逃脫了,胡惟庸卻向朱元璋奏報,也許朱梓根本沒有來,是下面幹的事,不然為何不見朱梓的影子?    
    朱元璋便派人去長沙看看究竟,他已經不會容許朱梓活在這個世上了,不管他是誰的兒子,從達蘭這樣嫉惡如仇行刺朱元璋的事來看,朱梓是陳友諒的遺腹子是不言而喻的,朱元璋想起來一陣陣後怕,竟讓一條化成了美女的妖精在御榻旁睡了二十來年。


第五部分 無心插柳柳成陰第109節 嗅到了血腥味

    達蘭是被連夜用葦席捲出宮門的,按朱元璋的吩咐,隨便找個地方埋掉,不要留下任何記號,他要把達蘭從這個世界上,也從他的心上徹底抹去,雖然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收拾在逃的潭王朱梓那就易如反掌了,幾天後長沙方面的奏報稱,朱梓居然在事洩後又潛回長沙王宮中蟄居起來,大概朱梓並不知道他母親已被處死的消息。    
    對於胡惟庸,朱元璋只得等待時機。胡惟庸沒想到的是,他那個暈暈乎乎的兒子成了他的掘墓人。    
    這一天,胡正帶著家人騎馬在街上閒逛。管家盧仲謙騎馬與他並行。盧仲謙忽然看見前面有一個美麗少女坐在花車上,就指給胡正看:「你看,那車上的女人好美呀!」    
    胡正也看見了,快馬加鞭往前趕,盧仲謙知道他的魯莽勁,就勸他別在這下手,人多眼雜。跟著她,在沒人地方下手。    
    「我等不及了,」胡正說,「皇上不招我駙馬,我自己找一個更好的,我是駙馬他爹。」    
    胡正馬快,已來到花車旁,他彎下腰,伸手在少女臉上摸了一把,說:「小娘子,我給你當駙馬吧!」    
    那少女嚇得尖叫,趕車人顯然是少女的親人,他大聲怒斥:「光天化日,在天子腳下,你好大的膽子!」    
    胡正乾脆跳下馬來,上去拉扯少女,少女打了他一個嘴巴,胡正大怒,叫家人:「上,給我搶走。」家人便蜂擁而上。    
    路人皆不平,大叫:「反了,反了!」「這也太欺人了!」「快去告京兆尹衙門。」    
    由於人多,又是一片叫喊聲,拉車的馬驚了,豎起前蹄長嘶一聲,拚命狂奔,先是把少女掀了下來,因胡正想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