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李嘉誠家族傳

作者:竇應泰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李嘉誠家族傳 作者:竇應泰

  家世篇

  第一章 古宅裡的書香世家(1)

  1、重返家園:昔日逃難少年今日商海巨富
  1983年的元宵燈節。
  對位於廣東與福建兩省交界處的潮州,是一個具有特殊意義的盛大節日。這一天清早,灰濛濛的天空就飄起了細密的雨絲,正所謂「正月十五雲遮月」。然而潮州雖然不見瑞雪降臨,卻下起了紛紛揚揚的細雨。這時春節的年味尚未消除,春雨貴如油,朦朧的細雨顯然為古老潮州平添了喜氣。值得記上一筆的是,就在這一天,潮州古城來了一位尊貴的客人,此人前一天就從香港啟德機場搭航班機抵達了廣州,今天清晨才得以乘車駛進這座瀰漫節日氣氛的潮州。他就是著名香港大企業家李嘉誠!
  出現在李嘉誠眼前的潮州古城宛若一幅濃墨重彩的水墨畫。坐在駛往新城區的轎車上,李嘉誠一眼就望見了路邊那座有名的開元護國禪寺,他在北門街觀海寺小學讀書的時候,這裡便是他每晚放學的歸家之路。尤其是那巍峨挺拔的殿閣,唐代保存迄今的碧綠琉璃瓦和古寺四周蜿蜒的紅牆,都讓暮年歸鄉的李嘉誠感到親切與動情。
  他清楚地記得,就在兩年前的春天,也是飄著霏霏細雨的二月,李嘉誠為讓母親李莊碧琴多年的夙願變成現實,他決定出資二百萬元對這座可與北京白雲觀媲美的開元護國禪寺進行一次大修。莊太夫人早年在潮州生活時,開元護國禪寺就是她逢年遇節進香許願的佛門聖地。自莊太夫人從潮州來到香港以後,她老人家無時不懷念這裡早年繁盛的香火,還有那座保留美好回憶的古建築——雕樑畫棟、碧瓦參差的觀音閣。只是近年莊太夫人聽聞歷經數十年風雨的侵襲,在她心中曾是一片燦爛如錦的開元寺古建築群,如今廊柱殿閣多已彩釉斑駁,對此她常情難自禁地發出聲聲歎息。於是,李嘉誠決定出資重修古剎。
  這一天,當李嘉誠重返潮州時,兒時那座金碧輝煌的寺院又再一次重現眼前。
  李嘉誠這次重返潮州,是自1978年首次從香港回內地參訪以來最重要的一次旅程。李嘉誠第一次回內地,是當年的9月下旬,當時他和夫人莊月明女士,應邀來到北京參加國慶29週年的慶祝觀禮活動。慶祝活動結束以後,李嘉誠偕夫人莊月明就飛往他的故鄉潮州,這也是闊別故鄉38年後的他首次返鄉。
  圖2
  大約在1980年,也是一個充滿希望的早春,李嘉誠聽說他潮州雖然從建國以來醫療衛生事業有了一定的發展,然而潮安縣、潮州市兩級醫院的醫療設施仍然無法與先進地區相比,特別是潮州鄉間缺醫少藥的落後局面,很讓這位熱心於慈善事業的香港長實集團主席倍感憂愁。每當從家鄉傳來因醫療設備的落後而發生不好的傳聞時,李嘉誠都會聯想到祖父早年在潮州因病故去的往事。應該為家鄉做點什麼了,他就是在這種思想支配下,毅然決定動用長實慈善基金的款項,斥資2200萬元在潮州建起潮州市和潮安縣兩座具有現代化設施的醫院。當時,潮州市和潮安縣兩級政府是多麼希望這位投資人能夠在百忙之中親自為這兩所醫院的落成剪綵呀。可是,潮州的父母官們根本不瞭解李嘉誠不計名利的為人。早在他為潮州投下第一筆資金興辦善事時起,他就叮囑相關人員:「此事不必張揚。」這表明他出資為潮州百姓建起的一批新式住宅,絕對不是為著個人的名利,而是出於對鄉梓的一片深情。所以他早就暗暗給自己制定了約法三章:一不能以他李氏的姓名為出資興建的項目命名;二不能親自到場為自己投資的項目剪綵;三不允許他手下人以「長實集團」的名義出席各種項目落成慶典和其他慶祝儀式。
  李嘉誠常常用這嚴格的「約法三章」多次婉拒來自家鄉潮州的盛情相邀。然而地方官們豈能在沒有出資人到場的情況下就為這兩家醫院召開慶祝儀式?就這樣,本來一年前就可以舉行的落成慶祝儀式,一直推到了翌年的春天。期間潮州的父母官多次以各種方式向他發出邀請。李嘉誠也數次婉拒,從秋天一直推遲到1983年的元宵佳節。終於,抵擋不住家鄉人的一片熱情,盛情難卻,他破了自己的「約法三章」,他來了。
  2、一世祖李明山:避饑饉,遷潮州
  李嘉誠又來到過去魂牽夢繞的麵線巷了。
  這裡是潮州北門街的中心,他記得自己少年時期就是在這條鋪滿大塊青條石的小街上走過來的。而小巷深處那座早已破敗的小院,如今已經不見了蹤影。李嘉誠始終沒有忘記那個曾經給他溫暖也給他憂愁的家。幽靜的院落裡有一棵在秋天結滿碩果的柿子樹,幾間青瓦參差,石牆為底的北屋,好像仍能隱隱飄出他熟悉的讀書之聲:
  草鋪橫野六七里,
  笛弄晚風三里聲。
  歸來飽飯黃昏後,
  不脫蓑衣臥月明。
  那是李嘉誠喜歡的《千家詩》。
  數十年來李嘉誠生活在繁華的國際大都市香港,他身處冗繁商務,奔走於世界各地,可以說得上日理萬機,但是,他始終不能淡忘兒時的往事。尤其潮州城內北門街,還有麵線巷那座栽有桂樹的幽靜小院,以及祖父和前輩們留傳下來的老屋。小院不僅是李氏祖宗傳下的家產,同時也保留著讓李嘉誠終生受用的精神財富!
  他永遠不會忘記先祖們當年的創業經歷。儘管歷史已如過往的雲煙,在潮州麵線巷這座小院看來不留任何舊痕,不過,李嘉誠心靈深處的記憶是永生難以磨滅的。
  大約是明朝末年,河南省遭遇了百年未遇的特大旱災。一個名叫李明山的讀書人,受不了生活的饑饉,決定舉家遷出生活多年的古城許昌。當時的河南災民一般都結伙前往遼河故道的關東,因為遼黑吉三省的廣大沃土可以養人。然而李明山卻另有主見,他認為如果隨河南人統統下了關東,那麼即便再廣袤的白山黑水也怕人滿為患。於是他與家人計議,決定另辟一條生活的溪徑:前往福建省的莆田。所以,這就是中州李氏家族向南遷徙的第一個的落腳點。
  不過,李明山一家在莆田並沒有獲得安身立命的條件。莆田雖有一些河南老鄉,這也是李明山一家人當初決定捨東北而改投福建的主要原因,然而莆田並非讀書人李明山的再生之地,他原想在此以教私塾為餬口之業,但這種希望很快幻滅。原因是他的河南鄉音使他在莆田當地尋找不到生源。他的滿腹才學,也因此而不受當地人的青睞,所以他的生活仍然過得相當清苦。好在李明山畢竟是有文化的人,久而久之,這裡的鄉民們也接受了這位河南秀才,當地一些貧困家庭的子弟也開始和這位「布衣老師」相依為命,李明山於是就在莆田開辦了一個「大私塾」。也就是十幾戶貧民子弟僱請他在農閒時間講課,李明山儘管收入甚微,但因有貧民子弟的擁戴,倒也心情舒暢。李明山認為,他在這裡至少比為那些老財主的子弟單獨上課好些。
  不料,就在李明山準備在莆田作長久定居之計時,忽然一場人禍降臨於身。當時正是明末清初,一天,福州大清官兵突然湧進了小小的莆田古城,他們殺戮的主要目標雖是尚未剪掉腦後長辮子的前明舊兵。但城門失火,難免殃及池魚。莆田城裡激戰不休,雙方官兵死傷無數。百姓民舍,竟也燃起了熊熊大火。可憐李明山一家好不容易在莆田城郊建起的一座草房,也在這場災禍中被無情的大火焚燒貽盡了。於是,本來已隨遇而安的李明山,不得不再萌生遷徙之念。這樣,李明山攜妻帶子,又不遠千里地向浙江跋涉而來。
  李明山這時已經五旬開外,再也不是當年從河南許昌向福建逃災時的他了。所以從莆田來浙江的一路上,他和家人幾乎奔波了半年有餘,終於在大清元年的入冬時分,來到了東晉時期就小有名氣的古城潮州。這次他選中的落腳點是在距潮州不遠的海陽縣城。
  海陽同樣物阜民豐。在李明山眼中無論潮州還是海陽,都是他有生以來從沒見過的人間天堂。如果說在許昌生活讓李明山得到了中原文化的熏陶,在莆田暫居讓這位民間才子獲得了來自社會中下層民間的生活經驗,那麼在物華天寶的潮州海陽,則讓學富五車的李明山飽嘗了南粵文化的靈秀。
  李明山之所以直投海陽,其原因也像他當年從許昌遷往莆田一樣,都因為此地有一批同從許昌故里南遷的鄉親們。早在海陽安家立命的許昌親友們,對既有才華又有人情的李明山的到來,當然是熱烈歡迎的。他們都希望把自己的孩子交給這位老秀才來教,而李明山也渴望再像從前那樣重執教鞭。不幸的是,經過從中原到閩南,再從閩南輾轉來粵東的長途跋涉,等他到達了海陽,已經變得骨瘦腰軟,纏綿病榻了。
  不過,李明山喜歡潮洲的山山水水,尤其是那條蜿蜓流過古城的韓江,碧藍透明的江波幾乎可以照見他不再挺拔的身影。再看城外的筆架山和金山、葫蘆山,三峰相連,巔連雄踞,城外群巒蒼翠,樹木蓊鬱,把個在東晉九年建起的古城環繞得如同盆地中的城郭。這在李明山眼裡真正是人傑地靈的好地方。
  李明山不能再以塾師為業,每日以藥代食,自知來日無多了。所幸他看見李家的子嗣們都已長大成人,而且三個兒子都像他當年一樣,雖然生活困境重重,倒也個個通書知理,學問不遜乃父。就在李明山落戶海陽的當年冬天,這位生於河南的老學究終於撒手塵寰,駕鶴西歸。不過他的後裔們卻從此在這粵東大地上繁衍,成了一方頗有影響的人脈。
  這位要在本書中記上一筆的李明山,就是李嘉誠的先祖。雖然他的生卒年月史無考證,但是李明山畢竟是李氏家族在粵東繁衍發跡的鼻祖,尤其是李嘉誠在香港商界的歷史性崛起,給從河南遷徙而來的李氏家族帶來了新的榮耀,李氏家族第十代傳人李嘉誠,在香港富可敵國,並又躋身於世界華人富豪的行列,匆庸置疑,李氏的先祖李明山功不可沒。
  李明山以後的七代人,當地史冊幾無記載。這是歷史的遺憾,但是延至李明山的第七代孫——李鵬萬的時候,忽然讓一度默默無聞的李氏家族再度生輝。
  3、曾祖李鵬萬:朝廷貢官,掛冠返鄉
  李鵬萬的出生年月不詳。筆者曾為此專程去潮州採訪,民間對李鵬萬的出生年代說法不一。一說道光十九年,一說為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
  李鵬萬,自幼天資聰厚,讀書萬卷,並過目成誦,是海陽縣當時有名的學子菁英。尤其是他的毛筆書法,龍飛鳳舞,頗有前人蘇軾之遺風,在潮州地面人人皆知。每年元宵燈節總有人上門求其手書對聯,鄉民們每每以有李鵬萬親筆對聯張貼於門楣而引為至榮。等到李鵬萬考取朝廷貢官而風縻粵境之時,廣東地方各縣所建牌坊之上,多有李鵬萬手書楹聯鏤刻其間。現在仍可在粵東各地覓見其陳年遺墨。
  如果說當年李明山率家人來粵東初期,僅是一個人脈豐厚大家族的肇始,那麼到了清朝咸豐九年,李氏家族的後繼者李鵬萬就再不是這書香門第中以教書為榮的普通塾師,而成為名震潮州地面的著名學士。李鵬萬作為李明山的第七代後裔,他的成功不在於咸豐七年在鄉試中一舉成名,成為粵東五縣惟一的舉人,也不在於他咸豐八年再中秀才,而是在接連兩次鄉試中以名列前茅的考卷成為佼佼者後,破天荒在大清年考中成為可進京城為官的進士。須知那時的進士不同於普通的舉人和秀才,也不是一般在大考中成為官員的學子,李鵬萬的全優試卷是在經過京城皇帝的御覽朱批成文之後,才從全國數以百計的優秀考生中脫穎而出的,這在邊遠的粵東更是鳳毛麟角。所以,當李鵬萬中了京官的消息傳至海陽時,全城轟動。就連潮州古城也為這位給鄉親們增光彩的李鵬萬張燈結綵,燃放爆竹,接連慶祝了三天三夜。真可謂潮州地面上古來罕見的喜事!
  李鵬萬的成功發跡,繼承了其祖先李明山的衣缽。詩禮傳家的優良祖訓正是從李鵬萬開始得到了生動的體現。李氏家族是前後經歷七代人的艱苦努力,最終才贏得史無前例的巨大成功。不過,李鵬萬儘管進京作官,並且平步青雲,可他並沒有滿足於已得的官位,再經過幾年的努力,品貌兼優的李鵬萬竟然在慈禧太后垂簾聽政不久,即參加了同治二年(1863)在紫禁城文華殿舉行的大考。這時咸豐新歿,慈禧開始染指朝政,更加喜歡鼓勵朝臣奮進向上。這為期12年才有一次的官廷內官的考試,雖是大清禁宮多年的慣例,但李鵬萬趕上這次大考,愈有讓他一展才氣的誘惑,因為慈禧已經親頒聖諭,凡考中者均可連升三級。李鵬萬知道如若滿足一般的京官生活,完全可以躺在舊有功勞簿上睡覺了,但他早就暗暗立志要以他出類拔萃的生花妙筆撰寫奇文,一定要在那些小視自己的孤傲京官中名冠群雄。李鵬萬果然筆著奇文,震驚紫禁城,他再一次成功了!李鵬萬以其寓意深刻的文章,出人意料地摘取了文華殿上的桂冠,成為讓所有京官羨慕的文官八貢之一。
  李鵬萬雖然奪得由慈禧老佛爺御筆加封的嘉獎,可是,他畢竟不同與那些不學無術,每日鑽營官場的六部九卿。學識的淵深和與生俱來的善良天性,都讓這位李明山的後裔自感難以適應大清惡濁的最高官場。尤其是爾虞我詐且又處處充滿險惡的朝廷高層,對於素以國家社稷與萬方黎民這重的李鵬萬來說是如履薄冰,他感到京官難做,有些高處不勝寒之感。
  清同治四年(1865)夏天,李鵬萬奉朝命巡視河南。他發現一路上荒野哀鴻,枯草乾枝,一場百年不遇的特大旱情正在席捲著中州大地。出身於粵東的李鵬萬做夢也沒有想到,古來素有中州糧倉美稱的河南地面竟然一片荒蕪。而這面前的河南大地恰恰就是李鵬萬的祖籍。當他看到被祖輩描述為中原糧倉的故土,如今竟然因旱災而哀鴻四野的時候,李鵬萬不能不為之落淚,甚至想拍案而起了。
  李鵬萬在中州巡視期間,一路上所見災民如蝗,饑謹到極致的鄉民大多以枯樹朽枝和野花殘草為糧。他再看當地的朝官則人人酒池肉林,花天酒地,兩相對比,無疑形成了鮮明的對照,所有一切,尤讓李鵬萬激憤難忍。特別是當他回到故里許昌的時候,所見景況更讓他為之震怒。一面是鄉間百姓的民不聊生,一面是當地朝官對他的百般奉迎。面對當地官員的阿諛,李鵬萬曾經當面拍案指斥,並當場罷免了幾個在他職權範圍內可以廢黜的官員。然而,李鵬萬畢竟無權解決河南境內大批朝官的貪髒枉法。於是他回到北京以後,親筆向慈禧遞上了一道條陳,要求重罰嚴懲,甚至彈劾河南一批重要貪官,以保證民間百姓不被天災塗炭。
  但是慈禧在接獲李鵬萬所上的條陳以後,批閱中對其所用之詞過於激烈暗生反感。尤其是河南幾位朝官多年與朝廷保持的良好關係,是不容李鵬萬指責的。他不瞭解真情,原來慈禧太后每年的壽辰之日,這些河南官吏大多是不惜財力的進貢,在慈禧眼裡他奏折上的貪官都是老佛爺的愛臣。這些頗得慈禧愛護的高官,豈能像李鵬萬條陳中所說的這樣虎狼成性,魚肉民間?如果這種充滿激詞怒語的條陳系普通朝官所上,慈禧太后也許會因此而怒責下去,或者因此遭到貶官的嚴懲。可是,李鵬萬畢竟是兩年前在紫禁城文華殿內以妙文獲得慈禧欣賞的文官菁英,所以慈禧只將此奏折退回了軍機處,並沒有給李鵬萬治任何罪名。不過,李鵬萬卻因這一條陳毀了自身的前程,從此再不受慈禧的重視,坐上了宮中的冷板凳。此後幾年中他雖然還在京畿為官,但很少得到慈禧的召見。直到同治皇帝駕崩,光緒皇帝登基,李鵬萬始終鬱鬱終日,不得重用。李鵬萬直到這時才感到官場政壇的險惡,一旦他說了真話,非但不能解決腐敗朝政中的弊端,反而還要因此招災惹禍。光緒初年,李鵬萬還希望慈禧再重用自己,卻發現自家官邸內外到處都有可疑的監視者。他再看慈禧親政以來殺人如麻,許多在咸豐時代有功朝政的高官,只因違逆了慈禧的聖意,一個個輕則遭到貶官,重則被綁赴菜市口長街梟首示眾。李鵬萬深知自己繼續在京為官,非但不能對大清朝政和黎民百姓有所貢獻,搞得不好,甚至還要厄運加身。於是李鵬萬在光緒五年秋天,以生病為名,向慈禧遞上一道懇請回歸鄉梓養老的條陳。慈禧雖然從內心對李鵬萬有些忌恨,但畢竟愛其道德文章,接到李的請辭後還曾遣人前往東四的李宅進行挽留,但是對晚清官場早已深惡痛絕的李鵬萬,這時退意已決,哪還敢貪戀京華的酒池肉林。於是他於光緒六年(1880)冬天,掛冠而回闊別多年的故里潮州。
  就是從這時起,李氏家族離開了生活多年的海陽縣,遷往當時的通衢大鎮潮州定居。這時的李氏家族更加煙火繁盛,憑借祖上餘蔭和李鵬萬作過京城大吏的影響,李家兄弟在潮州地面仍是功德無量的名門望族。在李鵬萬的膝下,前後生有兩子,一為長子李起英,次為二子李曉帆。李鵬萬在兩子之中,尤其喜愛次子李曉帆。
  4、祖父李曉帆:潮州知識界的進步人士
  李鵬萬儘管對大清王朝的腐敗極為厭惡灰心,可是,他仍然難改從小形成的功名思想。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他認為如若讓子嗣更有造就,惟一的成才之路只有像他一樣繼續攻讀史書,然後參加歷年的鄉試,最後考取功名。李曉帆當年就是李鵬萬視若可以繼承其衣缽的後裔。
  李鵬萬曾經一度寄予厚望於他的長子李起英。李起英從小受到父親的耳提面命,非常刻苦。李鵬萬前往京華為官期間,就把李起英帶在身邊,希望他也能接受京城的文化氛圍,將來為進入官場作準備。然而後來李鵬萬發現一入京門深如海,大清朝官在進入晚清時期幾乎人人都貪污,個個都賄賂。李鵬萬自此方知後悔,原來朝官集聚之地,儼然是一隻偌大的可怕染缸。如果再讓愛子繼續生活在天子的腳下,豈不是要誤其一生?當初李鵬萬情願放棄收入頗豐的京官不做,毅然決然地返回粵東老家,這也是一個重要的因素。
  好在李起英在北京生活的幾年,沒有沾染朝廷官員們的任何陋習,始終刻苦攻讀,自強不息。他回到廣東潮州以後,仍以治學為己任。到了弱冠之年,李起英首次參加鄉試大考,便中了一個貢生。本來依李起英的才學人品,繼續這樣奮鬥下去,最終的結局肯定不遜於其父李鵬萬,然而由於他身受父親看破紅塵官場的影響,自從中了貢生以後從此就再不肯發奮苦讀。尤其是他生了一場重病而造成學業的中輟後,更是影響和限制了李起英後來的仕途精進。這也成了李氏家族的一大憾事。
  李鵬萬的次子李曉帆,少年聰穎,極喜書畫。在父親李鵬萬的書齋內藏有大量古今線裝書,其中甚至有一些世間少見的孤本和善本。所有這一切都為李曉帆的啟蒙提供了優厚的條件,特別是父親進北京作官期間,這偌大的書齋幾乎變成了李曉帆自由游弋的知識海洋。尤其是父親每頁上都加了點評的唐宋詩詞、老子和孔子等先哲們留下的精品,都讓李曉帆無師自通並過目成誦。李曉帆隨父在北京期間,每每追隨其前往琉璃廠觀看古玩店裡珍藏的遼金、北魏、東晉和唐、宋、元等歷代的書畫珍品,這些前輩們留下的文化精品,對少年李曉帆的才智啟蒙無疑有著得天獨厚的影響。
  當然,對李曉帆的超群才智,是李鵬萬從北京歸鄉後才發現的。那時的李鵬萬已經對兒子們以晚清鄉試考取功名的舊俗,從心底產生了強烈的牴觸。不過他仍然希望少年英俊的李曉帆能夠成為粵省的後起之秀。因為在當時的歷史年代裡,李鵬萬畢竟無法逃脫「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觀念。
  就這樣,李曉帆不負生病在家的老父所望,終於在大清光緒33年,也就是晚清將要結束的前一年,考取了一個秀才的名號。那一年他才17歲!在潮州古城裡已屬破天荒的奇聞了。如果清朝科舉制度不因慈禧一年後的突然駕崩而中斷,那麼很難說李曉帆後來不會像他父親那樣成為紫禁城英華殿中金榜有名的菁英。
  這個名叫李曉帆的年輕人,就是李嘉誠的祖父!
  李鵬萬去世以後,李曉帆在潮州附近的澄海縣開辦了一家民辦學校。這時早已是民國年間了,李曉帆是粵東地區最早廢除八股,提倡白話文的賢明之士之一。他主持的「澄海書院」不但在文章格調上別開生面,而且在李曉帆教育下的學生們,大多愛國思想濃厚。李曉帆是民國年間粵東知識界反對袁世凱稱帝和抨擊張勳復辟的中堅分子。民國五年(1915)1月下旬,當袁世凱接受日本公使遞交的所謂的二十一條以後,舉國上下對袁世凱政權的賣國行徑同仇敵愾。這時,李曉帆在澄海縣積極組織書館的學生們上街示威,他親自高舉「反對二十一條禍國殃民」的條幅,帶領他的學生們從澄海直到潮州,參加在這裡舉行的潮州學生大集會。這也是李氏家族有史以來第一個走上街頭的知識分子。
  民國八年(1919)五四運動在北京爆發以後,全國性的學生運動開始由北及南地迅速展開。遠在粵東的李曉帆(此時他已將自辦的學館遷移到潮州古城)也是積極聲援支持的代表人物。具有反帝愛國思想的李曉帆,對於北京學生發起的這場旨在對舊制度催枯拉朽的革命運動積極響應,感同身受。雖然潮州地區邊遠,對學生的發動難度較大。可是因有李曉帆等進步知識分子的奮起呼喚,潮州各書館和學校的中學生們,很快就投身到這場偉大的洪流之中。到了當年6月,在李曉帆等進步人士的組織領導之下,潮州古城的學生們三千多名,高舉反對二十一條等旗幟,不斷地湧上了街頭,舉行聲勢浩大的示威遊行。在李曉帆等人的影響下,潮州商界人士也紛紛加入學生示威的行列,甚至有人提出商人罷市的要求。須知潮州地方是以商人為主的城市,如果商人也參與學生運動,勢必造成更大的轟動。學生運動很快就受到潮州軍閥的武裝鎮壓。李曉帆等進步人士也因此受到官府的通緝。經受這一打擊,本來體質不佳的李曉帆,從此變得瘦弱多病起來。
  不過,李曉帆作為潮州知識界的先進分子,並沒有因為「五四運動」受挫而失去對新文化運動的苦苦追求。此後兩年,李曉帆始終是潮州地方文化的先驅者。他擁護進步的文化運動,反對腐敗落後的八股文章。「五四運動」在潮州受挫後,李曉帆雖然隱居在澄海,可他對新生活和新文化的追求卻一天也沒有停止過。翌年春天風聲過後,李曉帆又回到了潮州,並參加了當地華僑夜校的組織和領導工作。在這裡李曉帆仍以其旺盛的精力和激進的思想,給參加夜校的商人和商家子弟們授課。他觸類旁通的學識與較為進步的思想,頗得華僑學校師生們的一致讚許。
  晚年的李曉帆因身體關係,不再繼續參與外界的活動。老人以讀書和治學為其最大的樂趣,李曉帆身邊仍然不斷圍繞一些求知慾很強的青年學子。儘管如此,李曉帆仍然積極支持反帝進步運動,雖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率領青年學生們上街遊行,可他在麵線巷的家中仍然關心時事,親自給參加示威的學生們書寫標語和條幅,以盡他的綿薄之力。
  50歲以後的李曉帆身體多病,再也不能到戶外活動。困守在麵線巷那座飄著桂花香氣的小院裡,一直至民國十年(1921)因病去世。

  第二章 從商與執教:同族不同命(1)

  5、家族第一位經商博士
  曾祖父李鵬萬作古後,李氏家族曾經出現一度短暫沉寂。
  畢竟是一顆光耀東粵的文官之星隕落了,李鵬萬在世時雖然在大清政壇沒有顯赫官職,但他畢竟是名噪一方的文官八貢。他的餘威仍然影響著他的子子孫孫。長子李起英雖然也沒有取得顯赫功名,可是,他的兩個兒子卻給蕭條的李家帶來了新的希望。李起英的長子李雲章,在民國年間即進入正式官辦的學校讀書。他進的是潮州當時惟一的一所公辦小學,後來再到廣州讀中學,也是公辦的學校。這在李家書香門第中無疑是開天闢地的改變,特別讓李起英無法接受的是,愛子李雲章所學的再也不是晚清時代的八股文,而是當時在中國南方剛剛流行的日語。
  「雲章,你為什麼要學外國人的語言呢?」當時已經病得不輕的李起英掙扎著從榻上起來,指著滿室四壁祖父留下來的線裝書,對他說,「要知道中國語言是一大寶庫,你就是一輩子鑽進裡面去,相信也是讀不完的。我真不明白,日本話有什麼好呢?」
  李雲章頗有見地地告訴老人:「爸爸,現在已經是民國了,再不是從前的晚清時代。日本雖是一個彈丸之地,但它卻是東亞的先進國家。我們中國人如果想振興自己的國家,就必須學習外國人的先進經驗。這也是我為什麼要學習日語的原因。」
  老人畢竟是從晚清過來的學究,他說:「你想從日本書中學到先進的知識?笑話,日本有什麼可學,他們日本國的文字可都是從咱們中國學去的呀!」
  李雲章點頭說:「是的,可他們對西方先進思想的接受遠比我們中國人英明得多。據我的觀察,日本現在不僅教育發達,軍事發達,而且商業也比咱們國家開放得多。他們生產的許多輕工業產品,很受國人的喜歡。譬如日本的手錶、日本生產的汽車和飛機,都可以與當今世界第一流的國家相比。有些輕工產品,甚至歐美等國也望塵莫及,所以,我對日本的商業很感興趣。」
  「胡說!」不料老人在床上氣得面孔發白,用顫抖的手指著站在榻前的李雲章說:「你怎麼敢在我面前滅自己威風長他人的志氣?再說,我讓你繼承的是祖上的治學風格,哪裡讓你講什麼日本商業如何發展?莫非你將來還去日本經商嗎?」
  李雲章穿著時髦的玄布長袍,振振有詞地說:「爸爸,我並不是想到日本去經商,我是考慮有一天可否到日本去學習他們經商的經驗?然後有一天學成歸來,我要在中國的土地上經商,到那時我們就再也不會受東洋鬼子的欺騙了。」
  「你胡說些什麼?你還要到日本去學什麼經商?」李起英聽了他的話,頓時氣得他下巴上的鬍鬚亂抖,「真是世道變了,我就不明白,雲章你怎麼會如此墮落?你要知道咱們李氏家族幾輩子在潮州始終都是正正經經的書香人家。你懂嗎?從咱們世祖來潮州時開始,就極力反對經商。因為商乃奸術呀。一個有才學的人家,怎麼可以與那些奸商們為伍呢?你這不是要敗壞咱李氏家族多年形成的治學家風嗎?不成器的不肖子弟,將來怎麼面對李家的祖先呢?」
  李雲章沒有想到他這一番話,竟然激起了老父的反感。他不敢再說什麼,但仍然返回廣州日語學校讀書去了。又過了一年,李雲章以優異成績從廣州日語學校畢業,這時他終於獲得了公費赴日留學的資格。他再次回到潮州家中,一連幾天,李雲章雖和他母親暗暗做著前往東京求學的準備,可是誰也不敢跟病榻上的老人說,他們知道李起英肯定反對。怎奈李雲章畢竟已經長大了,有志氣有抱負的他,當然不可能與受晚清科舉制度影響而迷戀治學為官思想的父親同日而語。當時的廣州,已有了一點開啟國門的意思了,而日本的先進輕工業深深吸引著心高氣盛的李氏家族的新一代。直到李雲章即將赴日的前一天,他才來到父親的房間裡。
  「雲章,既然你已經從學堂裡畢業,為什麼還要走呀?」當李起英睜開眼睛,上下將行裝整齊的兒子打量一番後,忽然茫然地探詢說,「你索性就留在潮州吧,如果沒有職業,不如就學你世祖的榜樣,教書育人吧?」
  李雲章卻說:「爸爸,學祖上教書當然沒什麼不好,可是人各有志呀。我還是要走我自己的路。因為……」
  李起英愕然:「走你自己的路?你自己的路是什麼?」
  李雲章只好坦蕩直言:「我想先到東京去看一看,如果我真能把他們的先進東西學到手,那麼,我會回國做一番自己事業的。」
  「混帳!」李起英憤然打斷兒子的話:「莫非你真敢到日本去?難道你真想經商做生意嗎?」
  「……」李雲章低頭不語。他知道至少在目前他的任何努力都無法改變父親的態度,於是他只能喟然長歎。
  李起英見兒子沉默相對,氣得他連聲咳嗽起來,怒道:「經商,決不是咱李家的門風啊!不過,你可以去一次日本,但是我絕對反對你將來走經商這條路!我告訴你,孩子,如果你仍然執迷不悟,如果你真要經什麼商的話,那麼,我就沒有你這個兒子了!」
  李雲章儘管遭到臥病在床父親的嚴厲責斥,儘管他也清楚自己現在所走的路,有一點離經叛道的滋味。可是,徹底改變李家捧讀四書五經,對窗外生意場不聞不問的舊傳統,已經是他那時最強烈的追求。翌日,李雲章仍然在廣州碼頭上登船,東渡扶桑,開始嶄新的留學生涯。數年後,李雲章獲得了商學博士學位,再次回到了李氏生根發芽的潮州。在這裡他平生第一次掛起了經商的旗幟,為書香門第的李氏家族打造出一方商海天地。
  這位精明強幹、在商海中浮沉大半生的伯父李雲章,是李嘉誠後來經商的楷模,也是他行事為人用以借鑒的一面鏡子。
  6、銘記家訓:餓死不經商
  在潮州的筆架山下,豎立著一座巨大的漢白玉牌坊,上面鏤刻著「昌黎舊治」四個大字。李嘉誠少年時期常常一個人來到那高大的牌坊下面,駐足翹望著牌樓上的四字,不過他那時還無法理解這四字的含意。直到若干年以後,李嘉誠一人在香港支撐起「長實集團」的巨廈,才漸漸悟出家鄉那幢刻豎於宋代的石坊,還有那建在城外半山間的孔廟,原來都表明故鄉人對治學的崇敬和對經商的輕視。所以,數十年後當李嘉誠在香港終於靠自身的實力打造出一方屬於自己的世界時,他才從心底深深感激那位早已作古的伯父李雲章。
  當年,李雲章並非隻身一人前往東京。李雲章在廣州讀書不久,其胞弟李雲梯也從潮州小學考進了廣州的中學。也許是受其兄李雲章的影響,李雲梯到廣州不久也開始學習日文。那時李起英的病情已經相當沉重,家中的經濟來源也日漸枯竭,李雲梯就一人在羊城半工半讀,以給報館撰寫稿件來換取必要的學費。後來他還用日語寫稿,投寄給遠在東京的《讀賣新聞》和一些教育類雜誌,以換回一些稿費。直到李雲章在東京早稻田大學攻讀商科並取得獎學金以後,李雲梯才在廣州中學肄業了,於是他也萌發前去日本讀書留學的念頭。只是他與哥哥有所不同,他前往東京讀書時,李起英已經因病故去,所以家中除拿不出可供他前往日本求學的資費之外,並不存在任何其他阻力。
  他們兄弟倆的志向略有不同。李雲梯希望去日本學的是教育學,而不是哥哥喜歡的商學。因為這個年輕人仍還牢記李氏前輩的祖訓:有知識的中國人,絕對不能走經商之路!
  李雲梯晚於胞兄三年後才從日本學成歸國的。那時,他哥哥李雲章在潮州已是經商有道的生意人,然而李雲梯卻初衷不改,歸來後仍然潛心辦教育。
  「孩子,我覺得還是你雲梯伯父做得對。」看到伯祖父李起英家兩兄弟赴日求學歸來後的不同謀生之路,同住在一條麵線巷裡的李曉帆,思想雖然要求進步,可他頭腦中始終有著文化人不經商的強烈理念。他常常對惟一的愛子李雲經悄悄叮囑:「因為他聽了你曾祖父的臨終遺言:寧可餓死也不要經商啊!凡是經商下海的人,哪有幾個有識之士?你們不要忘記無商不奸的古訓啊!」
  李雲經不聲不響。每當聽父親李曉帆隔門指著從桂樹小院前經過的李雲章、李雲梯兩兄弟開導他時,他心中都要湧起萬丈波瀾。那時的李雲經當然親眼看到潮州商埠繁榮的景象。城外的筆架山和巔連起伏的金山餘脈,宛若一座堅固的城池。再看山頂上森然的樹木,則在他眼前組成了一道碧綠蔥籠的天然屏障。再看距他們家不遠的北門街上,每到夜晚支起的鱗次櫛比的攤床,琳琅滿目的潮州菜在盞盞夜燈下散發著誘人的清香,這很讓他神往。李雲經不明白這些小攤床的生意人有什麼不好,如果沒有他們的日夜操勞,潮州又怎麼能有吸引人的夜市呢?
  「不錯,做生意的人一般都有花不盡的錢,而教書的永遠都清貧終身。教書的人甚至到了人生的晚景也可能食不裹腹,衣不遮身。不過,儘管如此,雲經你一定要明白,只要教書的職業才是世上最高尚的。」有一天,李曉帆把兒子李雲經帶進他後院的書房,從一隻柳條皮箱內取出幾軸古字畫來。其中有一軸被老人在桌案上徐徐的展開,原來是一幅人物畫,一位身穿長袍的書生,迎風而立。他身後是一座破敗的茅屋和幾叢碧綠的修竹。李雲經發現那幅畫上的人物雖然衣衫襤褸,但相貌凜然,魁偉高大,渾身上下有一股傲視一切的冷峻。李雲經對父親詢問:「爸,這畫上的人物是哪一位?」
  李曉帆說:「他就是人稱楊州八怪之一的鄭板橋啊。雲經,我為什麼喜歡此人,就因為他也是個清高自重的讀書人啊!」
  「鄭板橋?」李雲經困惑地望著畫上峨冠修袍、目空一切的狂傲書生,心中越加不能理解父親的用意了。
  李曉帆娓娓地告訴兒子:「鄭板橋是前清一位很了不起的畫家,可惜他一生懷才不遇。前半生官運不佳,歸返楊州故鄉以後他晚景越加淒涼。你看,他身後那座茅屋,真有點無法避風擋雨的樣子。可是,鄭板橋的可貴之處在於他至死也不為五斗米折腰啊!」
  李雲經不禁聞之肅然。只聽父親李曉帆繼續開導他:「鄭板橋曾經說,他的家雖然只是三間茅屋,可是他說這個家十里春風。窗裡幽蘭,窗外修竹,你說他這是何等雅趣?他認為這種恬靜,正是作官經商之人所不能體驗的。因為在他眼裡,為官和經商的俗人,都是懵懵懂懂,絕對不知樂在何處。他認為只有懂學識的秀才,才是真正懂人間安樂的人。他還說,閉柴扉,掃竹徑,對芳蘭,啜苦茗。時有微風細雨,潤澤於疏籬和小徑之間。孩子,你看鄭板橋有多麼清高,有多麼自重?鄭板橋本來也可以經商,如果他經商的話,我敢斷定他必定比許多商人的頭腦還要精明,可是,他至死也沒有走經商這條路,你說,這究竟是為什麼?」
  李雲經不響,默然凝思,品味著老父這番話的用意。再想一想北門前那些店舖、商號以及古色古香的酒樓,他忽然明白了老父的真意。半晌,他喃喃地說:「爸,我懂了。不管教書有多麼辛苦,它都是至高無尚的職業,而經商無論有多少誘人的利潤,都是咱們李家堅決不能問津的,對嗎?」
  「好孩子,你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啊!」李曉帆做夢也沒有想到,身材孱弱,但卻生得高高大大的李雲經,終於明白了他以鄭板橋淒涼人生對現實生活的影射。他忽然緊緊攥住兒子細瘦的手,再三叮囑他說:「我告訴你的是,經商雖可衣食不愁,可有些商人的心實在太黑太黑了。所以我的後代說什麼也不許經商,你聽懂了嗎?」
  李雲經點頭:「聽懂了,我決不經商就是了。」
  「這就好,這就好。」老人用他花白的鬍鬚在兒子稚嫩的臉上故意磨擦,然後鄭重地說:「咱李家雖然幾代清貧,但都是以讀書教書為榮為樂。我希望我的兒子也像李家先祖一樣,青年時一定要苦讀書,多讀書,成年以後,再把學得的知識,都教給那些貧民百姓的子弟。雲經,這就叫詩禮世家,薪火相傳啊!」
  李雲經恭恭敬敬地給老父鞠了一躬,說:「放心吧,我會把書讀好的。」
  老人連連含笑點頭:「這就好,這就好!」
  李曉帆對他的兒子李雲經的影響,當然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李曉帆的這種思想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確係正統的觀念。
  7、家境式微,中斷學業
  李雲經果然以老父李曉帆的教誨為自己的行動指南。
  他也確是一個頭腦機靈、天質聰慧的孩子。他四歲時就能背誦《唐詩》,五歲時可以寫漢字小楷,到了七八歲上,李雲經已能閱讀清人袁枚的《隨園五記》了。到了十幾歲時,李雲經在父親指導下進入北門街的一傢俬塾,執教的老師都對李雲經的博學強記感到萬分驚訝。本來李雲經如果繼續這樣苦讀經書,堅持下去肯定能有出頭之日。可是,就在他14歲那年秋天,父親李曉帆病故身亡。家中只有老夫人帶著兒子李雲經和李奕(表弟)生活,生計一時難以為繼。當時尚未到弱冠之年的長子李雲經看到新寡的母親獨自支撐麵線巷裡那五間北屋的桂樹小院,心中忽然感到肩膀上的擔子變得更加沉重了,如果他繼續讀書勢必要給母親增加負擔,於是他悄悄動了外出謀生的念頭。
  「伯母,沒想到雲經這孩子的筆毛字寫得這樣好啊!」就在李曉帆死後的第二年冬天,麵線巷下了一場百年未遇的大雪,皚皚白雪把個偌大院落變得一片銀白,沒有生火的北屋在呼嘯的北風中顯得格外寒冷。就在年關將近的時候,一位身穿狐皮鶴氅的中年人,跺掉皮鞋上的積雪進了北屋。他就是多年不走動的同宗兄弟李起英的大兒子李雲章。由於他從日本回國後就開始在潮州經商,所以大伯父李曉帆在世時一直對這位侄兒敬而遠之。一位老誠持重的老學究與一個以經商為業的生意人之間,共同語言當然極難尋找。而今清高一輩子的大伯父李曉帆已經過世,李雲章當然不能經過小院也不進門。所以當他提著幾樣沉甸甸的年貨來到伯母面前時,一眼就看見正在書桌上伏案讀書的李雲經。李雲章腑身仔細打量,就被李雲經寫在紅橫格紙上的毛筆小楷驚呆了。
  伯母歎息:「承你的誇獎,不過雲經他縱有些天份,但也難成大器呀。雲章你看這個家吧,如今連衣食也成了困難,莫非還能供他和李奕繼續讀書嗎?」
  「我弟弟有些天份,如果能學下去當然最好。」李雲章從小就喜歡他這位小他許多的叔伯弟弟。只因大伯李曉帆在世時他不敢經常進桂樹小院,而今他見伯母暗自垂淚,再看寒冷天氣裡北屋甚至連爐火也沒有生,心中不免同情。李雲章思考半晌,忽然對坐在燈下的伯母建議說:「既然雲經不能繼續學業,索性也就不要勉強了。依我之見,世上的成才之路千條萬條,不一定都要完成學業。還有的人是邊從業邊學習,自學成才古來有之呀!」
  「雲章兄,你說我也能隨你經商做生意?」不料只因李雲章隨便一句話,竟讓正坐在燈下寫小楷的李雲經眼睛一亮。就連這位尚未成年的弟弟也不知,他為什麼忽然從李雲章的一句話,聯想到他心中諱莫如深的「經商」?
  「經商?」李雲章也心有靈犀地回轉身來。困惑地望著燈影中的李雲經,這才發現他那張血色不足的臉上,現出了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早熟。雖然此前他與李雲經在巷子裡偶然相遇,但彼此從沒深談。尤其是「經商」這個在李曉帆家中異常敏感的話題,竟讓飽學詩書的弟弟雙眼一亮,不能不讓李雲章感到意外了。
  「是呀,如今我家連柴米油鹽也沒了,我……怎能安心坐在這裡讀書呢?」李雲經雖在心裡始終牢記父親生前的叮囑,可是,自從父親病故後,李雲經忽然對「經商」的概念有了新的理解。他今晚主動向以經商為業的哥哥提及此事,正是他心中思考多時的問題。
  「不,雲經,不行,你胡說些什麼?」李雲章在片刻驚愕過後,忽然望見昏暗燈影裡的大伯母和他身邊尚幼的李奕,此時都把困惑的眼神向他投來。他忽然意識到什麼,急忙勸止了桌邊的李雲經,說:「如果你讀書有難處,我也不能袖手旁觀。至於經商嘛,和你這孩子有什麼關係呢?」
  「不不,雲章兄,我早不是孩子了!」不料平時溫文爾雅的李雲經,這時忽然站起身來,似乎有意讓李雲章看他高瘦的身材,然後說:「我行啊,如果我和你一起到外地進貨,我至少可以當你的幫手啊!」
  「雲經,你給我住嘴!」就在李雲章想說什麼的時候,許久沒說話的伯母忽然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她縱然生計艱難,但無法讓相依為命的兒子過早背上沉重的包袱。她忽然撲上前來,緊緊抱住兒子嚎啕大哭起來:「好沒出息的東西,難道把你爸的那些話,這麼快就忘在腦後了嗎?像你這樣沒有決心治學的人,又怎能承襲李家的基業呢?嗚嗚……」李雲章本想和李雲經多談一些人生的道理,但由於伯母的哭鬧,致使他不得不訕訕離去了。
  整整一個舊歷新年,李雲經就在困擾中度過的。窮人家的孩子感受不到任何喜慶的氣氛,對李雲經來說,父親病歿後家庭沒有生活來源的苦楚,已經讓他過早體察到做人的艱辛。尤其是當他見母親一人在秋天的冷風中去郊外拾柴,去菜場揀爛菜的時候,他難過得想哭。家無過夜之糧的困境,讓他對「自有顏如玉」的書本產生了懷疑和厭倦。也就在這時候,他開始對父親生前的叮囑發生了動搖。「如果連燒飯的米都沒有,讀書又有何用呢?」李雲經終於清醒意識到經商賺錢其實並不是一件壞事。父親生前儘管多次鄙薄表兄李雲章,可是,李雲經如今已經認識到,做生意既然可以讓自家衣食無虞,為什麼要遭到讀書人的輕視和嘲笑呢?
  「大哥,如果您再去南洋做生意,可不可以帶我一起去?」春節過後不久,天氣漸漸暖和起來。一天,李雲經悄悄守候在麵線巷的一堵影壁牆壁後,他希望在這裡與匆忙經過的李雲章相遇。儘管他知道叔伯哥哥的家就在這條巷子盡頭,可他從來不肯輕易踏進李雲章那豪華院宅的門檻。倒不是因為父親李曉帆在世時對他的影響過深,而是李雲經的自尊心過強。生活在貧寒讀書人家庭的他,對家資萬貫的李雲章有著本能的戒意,兩人在行跡上始終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忽然,他聽到一陣咚咚的腳步聲。李雲經的心緒忽然緊張起來,他知道來者肯定是李雲章,當他發現一個穿長袍男子已經步履匆匆地來到面前時,李雲經手捂著怦怦狂跳的胸口,終於壯膽迎了上去,他不敢正視李雲章的眼睛,低下頭去說:「大哥,我也隨你去南洋,行嗎?」
  「你也想去南洋經商?雲經,你怎麼敢有這種念頭?」李雲章聽了有些意外,他慌忙收住了腳,凝神打量不敢仰視自己的同宗叔伯弟弟。他一時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李雲章心目中,老實忠厚並有睿智頭腦的弟弟李雲經,肯定也像他已故的父親李曉帆一樣,潛心學海卻又清高自傲地面對麵線巷內的所有商戶。
  李雲經還是不敢抬頭,只說:「我也想做生意。」
  李雲章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額頭,說:「做生意,當然可以,不過你現在年齡還小啊,再說,你如果想真和我一起去南洋,你娘她能放心嗎?」
  李雲經說:「我已經大了,娘不會再攔我了。」
  「可是,即便你娘不攔你,我也不敢把你帶到南洋去呀。」李雲章見小弟果然下了決心,便認真地蹲下身來,仔細把在春天只穿一件夾袍的表弟上下打量了許久,半晌才搖頭說:「雲經,你身子骨還沒有長成啊,又是這樣瘦弱單細,我怎敢把你帶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呢?」
  不料李雲經決心已定,他信誓旦旦地說:「不,大哥,再遠的地方我也不怕。只要能賺到錢,就是天涯海角,我也敢跟隨你去的。」
  李雲章左思右想,還是不肯答應:「雲經,你想和大哥同去南洋經商,這也不是什麼壞事。你能夠不顧別人的輕視,肯和我為伍,這說明你對商人並沒有偏見。只是你現在還小,根本不知做生意的艱辛啊。就說你想去的南洋吧,雲經,南洋也不是天堂啊,並沒有你想的那麼好。雖然我到那邊已經去過多次,也發了一點小財,可是,我還是要告訴你,賺錢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李雲經愕然抬起頭來,表哥的一番話讓他無法理解。從前他從巷子裡聽到的,都是一些去南洋發大財的坊間私議,而今他沒想到大哥竟然面露難色。他不理解李雲章為什麼對他隱瞞去南洋販運煙草和輕工產品已經發了大財的事實。他氣鼓鼓地反問:「既然南洋不好去,為什麼你去得我就去不得?」
  「雲經,並不是我不想帶你去,確實是去南洋經商的風險太大了。」李雲章見他氣咻咻望著自己,便苦笑一聲:「如果你再長大一點,隨我到南洋去闖一闖,也沒有什麼不好。只是,現在你太小了,去南洋一路上的折騰,你這身子骨恐怕承受不得呢。因為在大海上行船,風浪有時會把船打翻落海的危險,南洋十分遙遠,海上的大風大浪,可不是鬧著玩的呀!」
  不料李雲經決心已定,他固執地梗起脖子說:「我不相信海浪能把船打翻,再說,就是翻了船我也不怕。反正我不能這樣苦守在家裡,我總不能餓著肚子空讀那些書吧?再說,我的小弟也到了讀小學的年齡,如果我不出去謀生賺錢,我小弟李奕將來又如何讀書呢?」
  李雲章見這位叔伯弟弟倔強而有骨氣,心中反而越加喜歡上他。李雲章想了想,終於答應了他:「好吧,雲經,既然你想過為家庭承擔困難,這種思想也難能可貴。你想去南洋闖一闖,當然無可厚非,這樣吧,我可以帶你去,只是你娘這一關,究竟竟該如何通過呢?」
  李雲經轉憂為喜,連聲說:「我娘好說,我娘好說。大哥,只要你答應帶我去南洋,天大的麻煩我都能闖過去。」
  8、棄教從商,遠渡南洋
  南海波濤洶湧,夜間行船更是危險,對於初次出遠門的李雲經來說如同過鬼門關。
  這次在大海上飄泊了三天三夜,李雲經這才體會到去南洋經商,確實不像有人傳說的那樣愜意瀟灑,劇烈的海浪有時把偌大一艘商船高高地掀起,然後再猛然從波峰浪谷上跌進萬丈深淵。體質本來孱弱的李雲經平生哪經過如此折騰,一連幾天,他一口飯也嚥不下,甚至喝一口水,也要馬上嘔吐出來。吐到後來,李雲經苦澀的膽汁也吐盡了。最後,他儼然一具氣若游絲的木乃矣,只能緊閉雙眼躺臥在內艙的船板上,渾身無力,任憑海浪將他拋起,再狠狠摔落在潮濕的船板上。
  李雲經彷彿死去了,他昏昏沉沉地進入了無邊的夢境,好像看到了他威嚴有餘的父親李曉帆,父親沉下臉對他厲喝一聲:「辱侮斯文的不肖之子,你也有今日?」,舉手欲打,卻又在半空中收了手,指責他說:「早在多年前我就告誡過你,讀書人千萬不要為金錢就輕易下海。經商決不是咱這些有教養的人幹的。可你非但不聽老人忠告,反而要下什麼南洋?雲經啊雲經,莫非金錢當真比做學問還重要嗎?」
  李雲經跪倒在船板上,淚如雨下地苦苦表白:「爸爸千萬不要怪罪,孩兒當然也知讀書的緊要。可自您老人家走了以後,只剩我娘一人,如何能支撐起一家人的衣食?我是見娘活得太苦,萬不得已才走這一步的。」
  老人怒道:「好沒志氣的東西。莫非家貧就可以輕易改變志向嗎?我早就對你說過,富貴如同浮雲,不值得讀書人羨慕;貧窮雖然難熬,可愈是艱難愈可以磨練男兒的意志。雲經,你讓我好失望啊,說什麼也不能走李雲章的路了,更不該去什麼南洋。你以為去南洋就可以改變你的命運嗎?不能,根本就不可能的。」
  李雲經說:「不管怎麼艱辛,我總要把這一次生意做成,不然,我回去以後又如何向娘交待?爸爸,天無絕人之路,您老人家就讓我闖一闖吧。」
  老人仍然在瀰漫氤氳霧氣的荒野裡對他大動肝火:「我勸你再不要追隨李雲章了。孩子,咱李家人不能經商啊,即便做學問再苦,我也勸你回去教書為好!書中自有顏如玉啊!」李雲經還想繼續傾吐心底苦衷,不想老父身影隨著一陣排空海浪的喧囂忽然不見了蹤影。李雲經在積滿海水的船板上翻了一個身,從昏迷的夢境中驀然醒來了。
  南洋對李雲經是一個充滿誘惑的美妙世界,他就靠著對未來的美好憧憬苦苦支撐著。
  「孩子,不是娘不讓你去南洋,也不是我一定要你讀書,我是擔心你年紀太小,經不起海上的折騰啊!」李雲經躺在潮濕的船底上,冥冥中好像又有人在與他對話。那是他慈愛的母親。自從他與大哥李雲章商議前往南洋經商後,幾次想對母親講明原因,可是李雲經每次話到唇邊又嚥了回去。他知道母親和他死去的老父一樣,肯定都不會贊成他放棄學業改行經商。因為在他們李家,讀書才是正道,而經商的人只有叔伯哥李雲章一人。如果說從前李雲經也視經商為危途並暗中發誓今生不涉足商海,那麼如今他離經叛道的行為,確實為眼前窘迫的生活所迫。李雲經就這樣悄悄作著前往南洋的準備,快啟程了仍然不敢對母親講清自己的打算。但是李雲經沒有想到,就在他臨行前的夜晚,母親竟突然問他:「經兒,莫非你明天真要到南洋去嗎?」
  「娘……」,李雲經這才意識到定是大哥李雲章走漏了風聲。如果不是他有意把自己隨他經商的信息告訴母親,就是母親無意中從巷子裡其他人口中得到了風聲。望著慈母關切的眼神,他緊張慌亂得有些手足無措了。
  「雲經,南洋你是堅決去不得的。」母親看著李雲經在黑暗中眨著一雙稚氣未褪的大眼睛,心裡頓時湧起無限悲楚。她苦淚潸然地說:「孩子,我知道你的心啊,也知道你是見家裡太窮,擔心你弟李奕沒錢上學讀書,所以才決定冒這個險的。你能賺來錢,我當然求之不得,可你知道去南洋的路有多險?那可是要飄泊過海啊,那可是隨時都有危險的大海啊。你一個人到了海上,就像一片小樹葉在空中隨風飄蕩一樣,不知要飄到哪兒去呀,如你萬一出了事,又讓娘如何活下去呢?」
  李雲經不肯說話,只用手把母親臉上的淚拭乾淨。然而他拭不盡母親的苦淚,竟也流下淚來,他說:「娘,您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再說,有雲章大哥和同去南洋做生意的家鄉人,他們能不照顧我嗎?」
  母親哪裡肯依,繼續淚雨滂沱地苦苦相勸:「孩子,你還是不要去南洋吧,你如果在家裡,即便再苦的日子我也能過,我只怕你一個孩子去了那種地方,是要受苦的呀。……」李雲經主意已定,豈能在母親的苦淚面前放棄這惟一可以改變家境的機會。他緊緊抱住母親說:「娘,您老人家放心吧,我會把錢賺回來的。……」
  李雲經一直在大海上飄泊了半個多月,都快奄奄一息了,最後終於隨表哥等人來到了馬來西亞。
  李雲經平生第一次來到號稱「大馬」的國家,他在一個叫榕城的港口登陸上岸了。把他帶到這陌生海港的李雲章告訴他:「雲經,這裡是馬來西亞最大的一座商港,每年我都要到這裡來三次。雲經,你到這裡以後,一定要看我的眼神行事,因為這是國外了,和咱們潮州大不相同。尤其是這座商港上有許多可惡的商奸,你懂嗎?商奸就是專門和咱從中國來榕城的商人為敵作梗的傢伙,他們很會在我們和當地人做生意的時候暗作手腳,然後千方百計讓咱中國人吃虧。」
  「放心吧,我心裡有數。」李雲經雖然還是個孩子,可他來到馬來西亞一看,才知道像他這種年齡的小商人多得很。不過,在他看來,幾乎所有前來榕城經商的中國人,都顯得格外機靈。在榕城等待商船裝貨的日子裡,李雲經開始接觸一些來自東南亞各國的商賈。他們中有新加坡、菲律賓和泰國的商人,當然,在榕城集聚的商客中,中國人佔絕大多數。特別是來自廣東的商人更多。各種不同的語言,南腔北調,讓他置身於一個交流困難的陌生世界。
  初到榕城,李雲章帶他看了當地的風俗民情,李雲經發現這裡的寺廟與家鄉十分酷肖,都是一些大屋頂、大門樓和帶有碧瓦飛簷的仿古建築。尤其是寺院大門兩廂楹柱上的紅色楹聯,讓他很容易聯想到潮州古城的開元寺。小時候母親經常帶他去寺院焚香,而馬來西亞和榕城居然也有與潮州開元寺一模一樣的古寺,讓飄泊到這陌生國家來的李雲經忽然有種難言的親切感。
  「雲章大哥,我在這裡能進到便宜的貨嗎?」雖然李雲章到了榕城就勸他不必急於做生意,又再三叮囑在海中折騰得死去活來的李雲經,到了榕城以後一定要放下心來好好休息幾天。可是李雲經哪有心思在馬來西亞遊山玩水,此時他心中最想的是潮州家裡的母親,他必須盡快在榕城完成進貨任務,然後再安全地返回潮州。他希望用最少的錢款,能在榕城進到最便宜的「貨物」,然後他再返回潮州出手,從中掙得一筆大錢。這樣,他也不枉白來一次馬來西亞。
  「不急,雲經,你初來乍到,處處可要小心,一定要聽我的。」李雲章以過來人資格指點他的弟弟,說:「雲經,其實這裡的貨物確很便宜,以往我之所以掙了一些錢,就因為可從榕城購得價格很低的貨物。不然誰還豁出命跑到榕城來淘金呢?」
  「大哥,我進些什麼貨物好呢?」李雲經把大哥看成改變自己家境的救星。對他的話可謂言聽計從。本來,李雲經臨行之前,母親為他籌借了一筆錢,用於他到國外「進貨」。這些錢對家境貧寒的李雲經來說,簡直比性命還重要。所以他在進貨時就顯得十分小心。對於如何進貨,如何才能進到一批便宜貨,老誠持重的李雲章當然就成了他重要的參謀。
  在大哥李雲章的指點下,李雲經用有限的錢款,從馬來西亞購進較為便宜的食糖、茶葉、日用陶瓷、玻璃製品和咖啡豆等等。幾天以後,李雲經隨大哥一行再次乘船返回潮州。已經有了前次的海上經歷,歸程時李雲經儘管仍然有些餘悸在心,但是他必須咬牙上船。因為只有再經歷一次海浪顛簸的折磨,他才能回到闊別的潮州,也才能把從這裡購進的貨物變成可供家用的錢。
  但是,回到潮州以後,李雲經才發現他進的一批便宜貨,其實都是一些不值錢的「水貨」。當初李雲章曾經多次關照他在進貨的時候,千萬要小心,一定不可過於壓價。當時李雲經哪知大哥暗有所指,所以他盡量揀價格最便宜的貨物購進。等回到潮州市場推銷的時候,他方才知道上了大當。原來過於便宜的食糖雖然從表面看貨色雪白,李雲經卻不知那些砂糖都是被人滲了雜質的三等白糖,拿到潮州市場上去根本賣不出好價錢。而茶葉理當不該受騙,不料李雲經當時只看了一下商人出示的樣品,沒有料到那些可惡的商人看他年紀小,沒有經驗,所以在榕城裝船時貨物被人偷做了手腳。李雲經到潮州卸船時才發現,原來在榕城裝船的都是一些發了霉的爛茶根,根本就無法出售。至於當時李雲經看好的咖啡豆,雖然他在榕城進貨時聽了大哥的叮囑:「咖啡豆現在潮州市場很走俏,從這邊花低價買回去就可以賣高價。」可是,李雲經沒想到那些馬來西亞咖啡販子們,看他年紀輕輕,又不懂大馬的語言及商場行情,於是在裝貨時以次充好。他再看從馬來西亞購進的一些玻璃器皿,本來都是經大哥李雲章親自挑選以後才上貨的,當時李雲章就告訴這位小弟說:「雲經,你可要小心呢,玻璃器皿在潮州和廣州都能賣出好價,不過,在裝船時千萬要看他們的包裝是否堅實。不然,即便運上了船,也怕在海上風浪太大而打碎了。所以,我勸你這一次最好不上玻璃器皿。」可是,李雲經卻堅持要上玻璃器皿,因為他可以在船上親自保護這些貨物。不料經過海上數日的航行,不懂包裝的李雲經沒有想到那些精緻的玻璃鋼器皿在船上因顛簸劇烈,大多震得支離破碎了。只有一些僅存的幾箱器皿沒有打碎,這讓第一次經商就遇上風險的李雲經心中多少有一點安慰。
  「娘,我上當了!」李雲經做夢也沒有想到,去時苦想多時的一場經商之夢,就這樣無情地破滅了。好不容易債借款,好不容易隨船遠航,沒想到經歷了九九八十一難之後,李雲經從馬來西亞運回來的貨物,非但沒有賺到一筆大錢,甚至連起碼的本金也搭進去了。面對如此殘酷的現實,李雲經呆然坐在母親面前,他想起初進商海就慘敗,不禁心灰意冷,萬箭鑽心。他想大哭一場,又欲哭無淚。
  「孩子,還是收收心吧。不過雖然賠了錢,可也是一件好事,因為從此你也就斷了經商的念頭了。」母親雖然經此損失,幾乎血本無歸,可她沒有對兒子吐半句微詞。只有她理解生性忠厚耿直的兒子,這麼小的年紀就經此風浪,即便失敗也可以理解。只有母親才知道兒子在經商這條小路上是走不通的。於是她為李雲經拭去臉上的淚水,勸慰地說:「雲經,既然經商這條路走不通,還是馬上回頭的好。我想,還是你爸爸他臨死前說的話有道理:咱們李家人,只能從書本裡尋找一個飯碗!這碗飯雖然沒有大魚大肉,卻總是有滋有味的。」
  圖3
  經歷這場經商的挫折以後,李雲經重新回到書齋裡。從此以後,李家小院又飄出他琅琅的誦讀之聲。那時小弟李奕已經進潮州的官辦小學讀書了。李雲經決心自己在家自學,以便完成中學的學業。有時他遇上不懂的難題,就去潮州中學求教,可是因為他沒錢讀書,只能躲在教室外偷聽教師的講課。好在他勤奮認真,不久竟在1927年的潮州中考時獲得了「同等學歷」。這樣,他就有了可以進學校教書的資格了。三年過後,也在這座桂花飄香的小院裡,響起了喜慶的鞭炮炸響聲。李雲經結婚了!他給寡母娶回家來的新媳婦名叫莊碧琴,也是一位知書達理的姑娘。這莊碧琴雖然不是大家閨秀,但在潮州也是一位有名氣的小家碧玉。她不但生得嬌美嫻靜,而且舉止端麗,溫文爾雅,她所以肯下嫁給清貧的李家,一不是看中李家的錢財,二不是看中李雲經的社會地位。莊碧琴當時所看重的,就是李雲經忠厚正直的人品,還有他學富五車的真才實學。莊碧琴嫁進李氏門庭以後,相夫教子,給這個書香門第平添了幾分溫馨之氣。尤其讓李雲經深感寬慰的是,莊碧琴對其孤苦伶仃的老母親所盡的孝道,很快就被民風純樸的北門街麵線巷的居民所知,傳為美談佳話。
  李雲經與莊碧琴燕爾新婚的喜慶氣氛尚未從這桂樹小院散盡,一年以後——1928年7月29日(農曆六月十三),靜靜的桂樹小院在凌晨時分又傳來一聲脆亮的嬰兒啼叫。李雲經的兒子降生了。這個嬰兒就是日後財傾香江、名冠海內的香港長實集團主席李嘉誠!

  第三章 時局動亂棄家園逃香港(1)

  9、經商慘敗,再執教鞭
  李雲經以優異成績自省立金山中學畢業後,就開始挑起了沉重的家庭重擔。
  最初的職業是在潮州小學當代課教師。這在當時是既體面又有豐厚收入的職業。不過,李雲經始終在心底有一個強烈的願望,就是經商!雖然他清楚自己這一念頭有些古怪,甚至是對亡父李曉帆遺言的嚴重背離,但他多年前跟隨大哥李雲章前往馬來西亞做生意的往事,不知何故始終縈繞在心間。第一次經商他就吃了大虧,不過數年之後,這次失敗的經歷已經作為深刻教訓隱埋在李雲經的心底。他之所以在當上小學教師以後,仍對經商萌發強烈的慾望,無疑起因於李雲經對商人的好感。尤其是叔伯哥哥李雲章與他的交往,加深了李雲經對經商者本質的認識。他認為「奸商」僅僅是一小部分人,絕大多數商人也有著善良的本質。
  李雲經癡情經商的另一個想法,是與他的特殊人生經歷不無關係。父親一生雖然才華橫溢,然而至死家中也沒有脫離清貧。再看他的祖父李鵬萬,儘管已因文才卓越躋身於晚清朝廷的京官之列,然而在李雲經的眼裡,無論以執教為業還是在官場作官,永遠都不如經商做生意。他認為在學校執教雖屬高尚的職業,但自身的才華抱負卻始終難以施展;為官者衣食不愁,但仕途凶險,弄得不好,甚至有殺身之禍;惟有經商做生意才可以兼顧兩者中的優點,商人如果生意做得好,不但他一生錦衣玉食,甚至還可以供小弟李奕讀書。當然,讓李雲經始終羨慕經商的另一個原因,也許與當時他所處的環境不無關係。
  當時的潮州,商賈雲集。各路經商大家,幾乎都在古老的潮州設有商號。那些來自福建、上海、廣州等地巨商設下的分號,幾乎遍佈潮州的幾條主要街道。尤其到了民國年間,潮州不斷泛起的商潮顯得愈加勢頭強勁。最繁華的時期,在潮州古城幾乎到了每條大街都店舖麟次、商號櫛比,甚至條條小巷也到處掛滿五花八門的招牌。李雲經生活在這座以商為主的小城裡,潮州城到了家家有人經商的地步。李雲經受此環境的影響,自然難忘經商治家的初衷。不過,他再也不敢前往南洋了,有過14歲那年的苦難經歷,李雲經大有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之勢。
  既然不能像大哥雲章那樣繼續遠走南洋,又不想懷抱教師的飯碗老守田園。李雲經曾經去給別人的店舖當店員。店員畢竟要仰人鼻息,而李雲經胸有經商的韜略又無處施展,後來他毅然決定跳出私營店舖的狹小空間,有幸進了一家錢莊當起了理財的管家。不過當出納也不是李雲經所願,老母親還多次叮囑提醒他:「雲經,替人家管錢當然是一種信用,不過,經常和錢財打交道,畢竟不是一件好事。人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呀?我看,你最好還是另找其他職業,咱們的日子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安安穩穩。平安就是福啊!」
  李雲經侍母至孝,老人家的叮囑他不敢不聽。不過他又有些為難,由於他多年在錢莊替人管理錢財,從沒有出過三差兩錯,所以錢莊老闆聽說李雲經想另尋門庭,哪裡肯依,故而百般加以挽留,一時弄得李雲經左右為難。
  倒是妻子莊碧琴精明,她為既想留戀錢莊又不想有違母命的丈夫出了一個兩便之計。她說:「既然錢莊老闆不肯放人,不如請老闆在錢莊裡另行調理。只要是不和錢財打交道,就是做什麼咱也在所不惜。」
  李雲經按妻子的主意與錢莊老闆相商,果然一拍即合。老闆於是請老誠持重、善於理財的李雲經改作錢莊的司庫。如此一來,李雲經決計繼續在錢莊留任。因為他當司庫雖然也在管錢,不過畢竟是一種入庫和保管的責任。而且每天入庫的錢財均有帳目,並不需要他親自理財。如此既不擔風險,又可以坐享錢莊優裕的待遇,他又何樂而不為呢?
  沒想到這種平安的日子並不多,1929年夏天,李雲經供職的錢莊忽然發生一起失竊銀票案。老闆發現一夜之間庫存之銀竟然丟失了過半,懷疑錢莊裡有內鬼外通,於是報了官。潮州警署來錢莊偵察此案,因有人懷疑係李雲經所為,所以對他百般查詢,無論他如何解釋,警察都不允許他過關。只是老闆堅持認為李雲經決不會做如此下做之事,為他百般辯解。但仍有兩個錢莊小職員一口咬定李雲經涉案。李雲經無論如何辯解,警署仍然揪住他不放。李雲經因此而被老闆解了庫房總管之職,每天受到警察和偵稽的查問。弄得他非人非鬼,自感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李雲經沒想到錢莊的職業收入雖好,可是風險甚大。特別是每天夜裡他都要親自來錢莊的庫房值班,時時都有遭到歹人襲擊的可能。為此他曾經惴惴不安,而妻子和老母也都為他提心吊膽。那一段時間,他度日如年,這飛來橫禍曾經把李雲經的精神折磨得幾近崩潰。所幸兩月不到,一名竊賊便在廣州因另案落網,供出他系與那潮州錢莊的兩個小夥計(曾經指控和咬住李雲經涉案不放的小人)合謀盜財,一樁迷案到此方才真相大白,也為本來就清白的李雲經洗去了惡名。
  經過這次不白之冤,李雲經彷彿大夢初醒,暗自後悔不疊,他喃喃地對自己說:「如果早聽老父一句忠言,豈能有這次風險呢!」年邁的老母親也連連唏噓:「好險好險,如果那盜庫房錢財的歹人不落網不招供,你今生恐怕從此就背上了個盜賊的惡名。雲經,我勸你還是就此洗手吧,就是當個讀書人清貧一生,也總不至於有性命的危險啊!」妻子莊碧琴也苦苦相勸:「雲經,娘所說之言都是實話,切不可為了賺一些錢財,就把性命丟在一旁。這次災禍雖然沒能讓咱李家蒙冤,但如果繼續在這是非之地做事,恐怕遲早有一天會有禍事加身。與其這樣為錢財奔忙,倒不如過清貧日子的好。」
  李雲經對老母和妻子莊碧琴的勸告當然不敢等閒視之,於是,事過之後便向錢莊老闆遞上了辭職信。老闆百般挽留又許諾增加薪酬,怎奈李雲經經此風險之後,已經厭惡了爾虞我詐的錢莊。而這時他的小弟李奕已經考進了中學讀書,李雲經知道再過幾年,李奕也可以謀生就業了,這樣一來,他的後顧之憂也就少了許多。
  這時,剛好他曾經任過短暫教職的潮州懋德小學,正缺少一名國語教員。1930年元月,李雲經就回到了他曾經執教的學校,專教三年級小學的國語。李雲經本來文學功底深厚,又經過幾年的商海打拼,講起課來旁徵博引,頗受學生的好評。在他的教授之下,兩名小學生的作文上了當地潮州報紙的副刊,因此李雲經的名氣更響。很快,城中一所名叫崇聖的小學,因羨慕李雲經的人品才學,決定重金禮聘他前去該校擔任訓導處主任。李雲經來到崇聖小學以後,狠抓校風校紀,只用了一年時間,就把一個校風校紀混亂的崇聖小學管理得井井有條。李雲經讓該校學生的紀律大有起色以後,又刻意加強各年級學生的國語教學,不多時,崇聖小學就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校長為此決定給治學有功的李雲經加薪,學生家長也紛紛給李雲經敲鑼打鼓地送來金匾。
  圖4
  李雲經自此才嘗到教書育人的樂趣。每當他徘徊在桂樹小院時,就想起老父李曉帆臨終前對自己的叮囑。也是從那時開始,一度企圖下海經商的李雲經,忽然意識到從事教書職業才是他的用武之地。從1931至1933年,李雲經又到隆都的後溝小學擔任教導主任,總之他每到一所學校,都會把學校辦得有聲有色,學生的成績明顯提高。到了1934年的春天,潮州郊區郭□鎮的一所中學,由於多年管理不善,本來規模很大的一所學校,學生因無優良的教學秩序,紛紛轉校讀書。潮州教育局正在無計可施之際,聽說李雲經治理崇聖小學有方的消息,於是決定聘任他為郭□中學的校長。李雲經忽然接到教育局的聘書,有些愕然。他從前只想如何把書教好,從沒想有一天會讓他當校長。可是,任他如何委婉推拖,教育局的官員們就是不肯鬆口,李雲經無奈,只好前往郭□鎮中學赴任了。
  好在他雖然受聘為校長,但在李雲經看來這並不是作官,也並不違背父親生前多次告誡他的話:「孩子們聽好,咱李家的後人,到任何年代都不能作官。這是你爺爺在世前對我的叮囑。因為他老人家曾經告訴過我:官場險惡,爾虞我詐,絕對不是咱李家人謀取前程的地方。」如今李雲經深感世事莫測,有時候他本想清清白白地作人,可是因為身處複雜多變的環境,也難以自善其身。好在李雲經本份老實,他既不謀財,也不想陞官,只追求過衣食不愁的平安日子,去時便給他的教書生涯帶來了許多平安。然而由於李雲經的教學經驗和管理學生的先進方法,頗得潮州各界的好評和重視,所以本想默默無聞的李雲經,還是很快就有了名氣。
  李雲經來到郭□中學執教以後,並沒有一進學校就對學生大加責斥,也沒有對在校教師嚴加整訓,而是悄悄到學生和家長中瞭解郭□中學人氣不旺的原因。經過他的調查瞭解,才發現原校長非但對教育不懂,而且還貪污教師的薪金,正因為他有如此劣行,所以一些教師不安心在郭□執教。即便一些教師迫於種種原因沒有離開郭□中學,也無法對學生的教學質量負責。教師得過且過的消極態度,致使學生們學業鬆懈,因而才紛紛提出轉學,而偌大一所郭□中學一度變得十室九空。
  李雲經來到郭□中學以後,他先在學校門前張貼《執教宣言》。他為自己擬定的幾條執教守則中,第一條就是「不貪污,不受賄,如有貪占教師薪金等情況發生,歡迎教師和學生向教育局揭發,並願自動辭去校長職務。」以下各條,李雲經都為自己訂立了嚴格的自約條款,讓全校師生們見了,開始以驚訝的目光打量這位身體瘦弱但精神健旺的新校長。開始的時候,郭□中學上下都對新校長李雲經和他的《執教宣言》充滿著懷疑。
  李雲經在最初一段時間裡,因為離家較遠,他每天就吃住在郭□中學。李雲經每天吃的都是家常便飯,穿的也是普通百姓的衣服,他每天天不亮就親自打掃校園和教室。如此勤勤懇懇的作風,很快就贏得教師和學生的信任。特別是對教師薪金的發放,李雲經要求會計把教育局撥款及全校的薪水開支按月上榜公佈,要求全校師生監督。李雲經兩袖清風的理財作風不久即博得一片好評。
  郭□中學大有起色,許多外聘教師也紛紛請求重回郭□中學再執教鞭,李雲經以身作則,威望甚高。就在當年夏天潮州的統一考試中,郭□中學的升高中率獲得了全潮州的第二名。到了當年秋天,那些已經調轉到附近中學讀書的學生們,聽說有一位開明的李校長把個鬆散破敗的郭□中學搞得校紀嚴整,教學質量大為提高,也都紛紛請求重返郭□中學。李雲經看著日新月異的郭□中學在自己手裡越辦越好,還擬定一個讓郭□中學擴大招生的計劃,可惜,就在李雲經希望在郭□中學大幹一場的時候,潮州教育局又給他發下一道緊急調令,讓他前往澄海中學擔任校長。
  澄海中學也像當年的郭□中學一樣,由於多年管理不善,師生們怨聲載道。許多學生都因教學質量下降而拒絕上課,還有些學生見澄海中學日漸衰敗,紛紛要求轉學。李雲經沒想到他剛收拾了郭□中學的亂攤子,尚未得到喘息的機會,就又把他調到澄海中學來了。他雖然感到幾分疲憊,但看到澄海中學那些零亂的校舍、無精打采的教師和因教室漏雨無法上課的學生時,李雲經剛來時的滿腹牢騷頓時化解大半。特別是當他看到學生們那渴望的眼神時,李雲經的心忽然軟了。他認為無論如何也要把學生們眼前的困難徹底解決,當時正是初夏時節,潮州淫雨連錦,而學校的教室大多都年久失修,漏雨的問題如果繼續拖下去,只會讓學生們耽擱課程。可是,這麼多陳舊的教室都需要的維修,而維修校舍的經費甚巨。李雲經為此多次跑潮州教育局,然而所撥維修經費卻少得可憐。面對杯水車薪的困難局面,李雲經自己掏出所有積蓄,先把幾間漏雨嚴重的教室維修妥當。然後他再發動教師們捐款,但是仍然無法讓全校的漏雨教室都得到復修。這樣他就利用自己的社會關係,前往潮州商會進行募捐。由於李雲經得到了潮州商界友人的大力資助,很快就解決了一大筆維修款子。當年夏天,潮州遭遇百年未見的特大雨災,可是,從前每當雨季必須停課以待的澄海中學,這一年居然破天荒地開了全課!學生們歡欣鼓舞,教師們也從李雲經的身上看到今後的希望。
  到了1937年春天,李雲經已經把個破敗的澄海中學徹底改變,煥然一新的校舍與嚴整有序的教學隊伍,吸引著遠近各方的注目。潮州附近學校的學生們,都把李雲經整治澄海中學的傳奇經歷傳到街頭巷尾。李雲經準備在澄海中學紮下根來,再也不想隨別人的意願到處調轉了。可是,就在他想把澄海中學的教學質量提高一步的時候,北平忽然傳來了「盧溝橋事變」的消息,他那平靜的心緒突然被日本人的槍聲打亂了。
  10、教學治國無門,拗不事敵
  李雲經是一個愛國者。
  早在東北發生「九一八事變」時,他就在潮州參加過學生運動。他曾經率領學生們上街遊行,抵制日貨和散發傳單。他雖然沒有到過東三省,但在李雲經心中淪為日寇鐵蹄的遼黑吉三省,就像自己的家鄉熱土遭受了侵略一樣。尤其是報載東北百姓遭受日敵的燒殺搶掠,姐妹受到強敵姦淫的消息傳來時,他更是怒髮衝冠。高唱岳飛的《滿江紅》,灑酒遙祭慘死的英魂。1932年上海發動「一二八」抗戰時,李雲經也在學生中激動演講,他說:「同學們,如果說九一八隻是日本侵略中國的開始,那麼如今日本已把戰火燒到我們的眼前了。如果我們這些手握筆桿的人還不覺醒,那麼鬼子有一天就會來到咱們的家門口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當時李雲經只恨無力上陣殺敵,最激動時他曾當眾大放悲聲。
  如今,北平又發生了震驚海外的「七七事變」,李雲經驚悉大批日軍已入侵華北重鎮,敵兵囂張氣焰如入無人之境。氣得他連夜在澄海中學舉行集會,李雲經高呼抗日口號,鼓舞愛國學生隨他一起上街遊行示威,抗議日本法西斯的武裝侵略。
  不過,李雲經縱有一腔熱血,卻不能親自上陣殺敵。妻子莊碧琴見他日夜憂心忡忡,已經無意繼續管理學校,擔心他如此為國悲憤,非但不能改變命運,反而傷其自身。於是便苦言勸慰他說:「雲經,現在連張學良、楊虎城這樣的愛國將領,尚不能拯國家和民族於水火,你我一個平民百姓,有這份救國的苦心也就足夠了,又何必日夜傷神呢?依我看,還是面對現實,只要眼下還能生存,就把學校辦好。我想,你能讓你的學生們多學一點知識,那就是為國盡力了呀!」
  李雲經為妻子一番忠言指點,也若有所感。他也自知當前國事日非,蔣介石自「西安事變」後雖已應諾抗敵,但仍不見他有任何抗日的行動。李雲經自感面對強敵無力回天,而教學救國之志一旦立下,就義無反顧地投身於學校。在那些難熬的日子裡,李雲經只能把他積鬱心中的全部憤懣和仇恨,都變成他傾心教學的癡情。好不容易熬到1939年的夏天,一度平靜的戰事,突然再次急轉直下,而且到了當年的6月,日本侵略軍的侵略氣焰更加囂張。李雲經發現外敵已經入侵廣東地界,戰火大有向潮州燃燒之勢。6月21日,一個讓李雲經和全家人震驚的不幸消息終於傳來:日軍在繼攻陷汕頭之後,正以不可阻擋之勢直向潮州撲來。
  「娘,日本軍隊馬上就要佔領潮州了,如果我們繼續留在這裡,馬上就要成亡國奴了!」當潮州所轄的庵埠已陷敵手的消息傳進家門以後,李雲經連夜從他所供職的澄海中學回到潮州麵線巷那座父輩留下的桂樹小院。這時候他的老母親正在生病,李雲經發現莊碧琴正給時醒時睡的老人煎藥,爐火映紅了妻子那張恬靜的面龐。當她見李雲經風塵僕僕地進了家門,就知他肯定為著逃避鬼子侵佔潮州而來。
  進入1939年冬天以來,從前商賈雲集的潮州,忽然變得蕭條冷落起來。大批外地商人早已聞風而逃,到了後來,庵埠也被日軍全部所佔。即便潮州本地的大商人也都開始舉家北遷了。因為人們都已看到來勢兇猛的日軍隨時都可能佔領潮州,那些不願在日人眼皮底下經商的人,自然不得不放棄潮州這塊經商寶地,紛紛向貴州、四川和重慶方向舉家遷徙。李雲經也親眼看到,他費盡心力慘淡經營的澄海中學,縱然師資力量十分雄厚,然而面對強敵壓境的危境,早已難以繼續支撐維持了。許多學生已經隨著經商的父母向川境轉移,到了這一年歲末,澄海中學校園內已經變得空空落落,教室已十室九空,教師們大多都向四川方向轉移了。學校也無法繼續保持安寧了,偌大一座校園容不下一張安靜課桌。他就是在這種緊張情況下,隻身趁夜色回到了動盪不安的潮州城。等他到內室見了母親,發現她老人家頭髮花白,脈若游絲。老人聽了李雲經的話,忽然緊抓兒子的手,哽咽地抽泣起來,喃喃地說:「我不走,我說什麼也不走啊,雲經,潮州麵線巷可是你爹他給咱留下的房產,我說什麼也不走啊!」
  「娘,不是兒子我不孝順,確實是眼下的形勢太動盪了。」李雲經一生對老母至孝,如今見她老人家抖動著枯瘦的手,顫巍巍地躺在幽暗的燈影下,已經病得不輕。可老人仍然緊抓他的手哭求:「不能走。」李雲經的心幾乎要碎了。他苦苦相求說:「我知道這座小院是祖上留下來的,我也不想丟下老屋到外邊去。可是,娘,現在咱們如果繼續留在這裡,很快就要成為日本鬼子的炮灰了。」
  「炮灰?」老母睜大一雙茫然的老眼,有些困惑地凝望著守在床前的兒子兒媳,還有不到十一歲的孫子嘉誠。她一時不知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如果不走,是要被日本人槍殺的。」莊碧琴見老人終於從固執中清醒了,索性也幫助丈夫勸說,「娘,我聽說日本人到了庵埠,不分男女老少,見人就用刺刀挑死。房子也都一把火燒掉。娘,咱們就是守在祖先留下的這些老屋,也會被日本人當槍靶子的。」
  老人震驚:「他們……還要燒咱的老屋嗎?」
  「是,娘,碧琴她說的全是實話。」許久不說話的李雲經預感到老母親已經不久於人世。於是他更加迫切希望馬上把母親轉移到安全的後溝去。於是他說:「娘,再說咱們就是走,也走不多遠。您老人家不是總想到後溝去看小奕嗎?小奕在那邊已經為您老人家找好房子,而且我想至少在眼下,日本人還不能到那裡去,因為後溝太遠了,又全是山路。所以我想……」
  「你是說,讓我去後溝見小奕他們?」剛才還極力反對兒子搬出麵線桂樹小院的老太太,這時忽然精神一振。自從李奕在潮州中學畢業,便也像他大哥李雲經一樣,執掌教鞭當起了教師。只是他教學所在地是一個叫後溝的偏僻小鎮,平時李奕因為山高林密,長路坎坷,為教學極少回家探母。所以老母親忽然改變了主意,連連點頭說:「好好,既然能和李奕生活在一起,我也就認命了。你們要我去後溝,我去後溝就是了。只是想走就快些走吧,潮州這地方看來是保不住了呀!」老人似乎是用盡最後的力氣說的這些話。
  幾天後,就是1940年的元旦。
  這一天,就是李雲經準備帶全家人向後溝搬家的既定時間。可是,老天偏不作美,清晨忽然刮起了凜冽的北風。莊碧琴見天空陰沉沉的,大有降雪的徵兆,便勸李雲經可否改期。但李雲經卻固執地對妻子說:「不行,今天就是下刀子也要離開潮州。」再去看躺在床榻上的母親,已經到了彌留狀態,莊碧琴再向丈夫求情:「能不能明天再走,娘她老人家怕是不行了。」李雲經看了看氣若游絲的老母親,緊緊抓住她冰冷的手,眼裡含著淚,心裡愁腸百結。本來妻子的建議是有道理的,可他想了想,最後還是下了決心,斬釘截鐵地說:「碧琴,說什麼也要把咱娘帶走啊!」
  就這樣,全家人在刺骨的寒風中離開了百業蕭條的潮州。出城後沿著一條坎坷的土路向後溝方向走去。為了讓老母舒服一些,李雲經雇不起馬車,索性用一輛架子車親自推著昏迷中的老娘,在崎嶇的山路上艱難地行走。這時遠方已經隱隱響起日本人的槍炮聲。莊碧琴心裡明白對母至孝的李雲經,為什麼一定要在這寒風刺骨的天氣帶老母逃難,他是擔心萬一晚走一步,母親病歿在潮州老屋,就會落在日本軍人的手裡。
  好不容易在土路上跋涉了一天,到了傍晚,全家人精疲力竭。可是前去後溝的路程剛剛走了一半。不久天色昏黑,小北風刮得更加猛烈,而天穹上黑雲遮月,不時還飄下冰冷的雨絲。好在他們一家人終於到了澄海縣境內,這裡曾是李雲經主持澄海中學的地方。到了這裡,他先到學校裡看了一眼,這才發現所有教室裡都變得黑洞洞的,毫無人氣。幾乎所有看守學校的教工都逃散了。這樣,當夜他就把老母親送到一個名叫都松坑的村子。因為這裡有李雲經的一個姨姨,可以讓老母親在這裡暫時休息。
  「雲經,這、這是什麼地方啊?」半夜裡,昏迷多時的老母親終於悠悠醒來,喝了兒子特為她煮好的羊奶,老人的精神漸漸好轉。當兒子告訴她已到都松坑的親戚家時,老太太忽然緊緊抓住他的手,問了一句:「孩子,你告訴我,到底為什麼要離開潮州的老屋呢?」
  李雲經暗吃一驚,他沒想到甦醒過來的母親竟以狐疑的目光凝視自己。他想也不想就說:「娘,不是早就對您說過了嗎?是為了躲日本鬼子呀!」
  「你,是怕他們殺了你嗎?」
  「我不怕死。」
  「那你怕什麼?」
  「娘,我,我是怕被日本人逼著做事,我如果給他們做事,豈不是就成了漢奸嗎?」
  「好,孩子,有種!」老太太自此心胸朗然,她眼中含著淚水說:「這才是我的兒啊!」言訖,老人就再次陷入了昏迷。
  11、潮州淪陷,輾轉香港
  又過了幾天,李雲經一家終於千辛萬苦地來到後溝。
  李雲經的表弟李奕(字雲淞),就在這後溝的小學校裡教書。李奕的眉眼很像李雲經,也有一股與生俱來的瀟灑書生氣,只是他比哥哥的身材稍矮一些,穿著一襲灰布長衫,顯得彬彬有禮。兩年前李奕已經結婚成家,妻子也是當地的小學教師。夫妻倆忽見大哥在刮著北風的冬天裡,把生著重病的老母親帶到了後溝,都頗感意外。老太太見了久別的李奕,眼淚便「刷」一下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一般,撲簌簌地往下流,這時老人已經不能說話了。李雲經催促二弟馬上找尋當地的醫生,對母親進行急救。鄉醫被請來以後,才發現老人的病情十分危重,李氏兄弟倆到處尋找中藥,莊碧琴和弟媳婦忙著給老人生火鋪床,一家人都沒有想到,雖然總算把老母親從日本人即將逼近的潮州城裡轉移出來,可是經此遠路跋涉,老娘竟然連熱好的羊奶也喝不下了。
  好不容易熬到舊歷春節,老人的病情雖經一家人的全力調治,但始終不見好轉。最後終於在新春過後一個下著細雨的夜裡撒手人寰。李雲經彷彿處於噩夢之中,他沒想到慈愛的老母親最後的結局竟然是在戰亂兵燹中喪生。本來他和李奕都想為老人大肆舉喪,隆重地操辦一番,以遂平生心願。然而當時的日軍不但已經佔領了潮州,而且正在向後溝方向逼近。當地百姓也聞風而逃,李雲經和李奕只好草草把老娘安葬在後溝的半山墓地裡,然後兄弟兩人跪倒在土墳之前放聲慟哭。不多久,李雲經便帶著妻兒,含淚離開了後溝。
  那時,李雲經曾經也想隨那些逃難的人們前往四川。從骨子裡反對強權暴政,寧死也不肯屈膝給日本人做事的李雲經,對自己將來的命運曾作過一番分析。他知道依自己的才學和在當地的威望,無論他在潮州附近何地,只要日本人打了進來,都會主動找他出任偽職的。而李雲經本來也可以像那些沒骨頭的人,在日本人優厚的利祿誘惑下覓得全家人的生存空間。可是,想起父親一生清白為人的歷史,想到李氏祖輩在潮州地面幾代人的忠正遺風,李雲經無論如何也不肯屈膝當漢奸,如果想生存他就必須義無反顧地獨闖一條生路。
  莊碧雲早把丈夫多日來茫然無策的窘境看在眼裡。就在母親病逝不久,她忽然勸導他說:「雲經,既然在潮州地面再無可以存身之地了,我看倒不如遠走他鄉為好?」
  李雲經說:「正是此理,古人說天無絕人之路。可是,碧琴,天下雖大,哪裡是咱們的存身之地呢?」
  莊碧琴說:「我也想了許久,如果在內地實在無法生活,不如就投奔家兄去吧?」
  愁苦中的李雲經眼睛一亮:「你是說咱們也去香港?」
  莊碧琴點了點頭:「現在只有這一條活路了。我想,家兄在香港的生活雖也不如意,可總比我們強得多啊。更主要的是,日本人現在至少還不敢佔領香港,因為那裡可是英國人的天下呀。如果咱們到了香港,你不就可以永遠遠離日本人了嗎?」
  李雲經沉默不語。在香港生活多年的莊靜庵先生,雖然是自己的妻兄,但李雲經自從與莊碧琴結婚,始終與莊先生不曾有過一面之緣。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他一個讀書人貿然攜家帶口地投奔這位尚未見面的妻兄,總有些不好意思。
  不料妻子已經窺破他心思,便說:「雲經,我瞭解你的性格,你是有學問的人,只要有一線生活的希望,也不想依賴投靠別人。可是,如今是戰爭的形勢啊,在國內不想當亡國奴的人,不到香港這個沒有戰爭的世外桃園去,還能往什麼地方跑呢?」
  李雲經望著與他患難與共卻毫無怨言的妻子,心中無限感動。尤其是莊碧琴已把話說到他的心坎上,便感動地說:「我也想到香港謀生,畢竟日本人不敢到那裡橫行。可是,我和家兄畢竟還沒有見過面啊,我就這樣求上門去,還不知家兄如何看我呢?」
  莊碧琴說:「你真是想多了。其實,我哥哥倒是一個相當本份的人,他早就羨慕有知識的人,我當初嫁你,他也是贊成的。至於始終沒有見面,也怪不得你,因為他在香港已有幾年不曾回來了,而今咱們千里迢迢到香港去逃難,大哥他能袖手旁觀嗎?」
  李雲經見妻子說得有理,左思右想,又沒有可行之路。最後他終於同意妻子的主意,決心前往香港發展。這樣,他們就在一個淒冷的冬夜,辭別了弟弟李奕和弟媳,一家人悄悄地上路了。
  然而,香港在何方?究竟走哪條路才可到達陌生的香港?這對李雲經和莊碧琴都是一個難題。尤其在兵荒馬亂的戰爭年月,李雲經一家既無便捷的交通工具,也無足夠的旅費盤纏,就踏上漫長的赴港之路,確有吉凶難卜的風險。李雲經準備從海上前往香港,可是,澄海縣雖然距海陸較近,不過許多可在海上航行的船隻大多因為逃避日軍的偷襲而遠避於深海。當時根本無法找到任何船隻。再說,即便找到了船隻,李雲經當時也無法出一筆昂貴的租船費用。於是他和妻子商量,還是靠兩條腿一步步走到香港去。
  當然,李雲經投奔香港還有另一個重要的原因:李雲經有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曾被日本人在淪陷區任命當上了高官。此人與李雲經早年曾有過很深的友情,所以當他聽說李雲經正為日軍入侵潮州而四處輾轉的時候,曾經多次派人前往遊說李雲經,希望他看在兩人多年友情的份上,最好早一天返回潮州給日本人做事。可是李雲經寧可無飯可討,也決然不肯屈膝給日本人當漢奸。前往香港就可以完全迴避這位友人的百般遊說了。
  主意既定,李雲經一家就出澄海到揭陽,然後再經惠來到了陸豐。一路上雖然沒有遇上打過來的日軍,不過逃難的人群宛若黑壓壓的長龍,當李雲經看到那些背負行囊,攜妻拖子、扶老帶幼的人們,心中就感到萬分苦痛。再看看自己一家人,剛出澄海時尚有弟弟給的一些盤纏和乾糧,但到了惠州地面上時,一家人就沒了錢糧,只好靠李雲經沿路打工度日。好在那時的李雲經尚有體力,他可以隨時給當地人拉車、裝柴草、搬家或者修房子。打零工所得的報酬當然很少,不過總還可以解決妻兒的簡單衣食。就這樣他們從1940年2月中旬上路,一直走到5月,方才到達了寶安縣。
  「碧琴,現在快到香港了!這回咱們總算快走到香港了呀!」李雲經來到距香港還有幾百里的寶安縣時,已是春暖花開的時節。當初他們一家人從澄海逃出來的時候,身上穿的厚衣服,經過四個多月的曲折輾轉,多已衣衫襤褸。特別是在接近香港的地方,氣溫升高,不時又有滂沱大雨襲來,家人急需換季之衣。李雲經需要馬上給他心愛的兒子嘉誠解決一件夏衣,可是,當時在路上連吃飯的錢也捉襟見肘,又哪裡有錢買衣?這樣又走了一個多月,大約在當年7月,一個赤日炎炎的夏日,李雲經一家終於出現在香港人頭攢動的街頭。
  12、父親貧病而逝,小嘉誠獨立謀生養家
  出現在李雲經眼前的香港,宛若一派萬花筒般的紛亂世界。
  一路上已經路過惠州、廣州等大都市的他,沒想到香港這英國人的天下,居然也是混亂一片。雖然那時香港尚不十分繁華,不過畢竟與廣州大不相同。僅僅古怪的街名就讓他不可理諭了,什麼銅鑼灣,什麼快活谷、荷裡活道,什麼旺角和尖沙咀。更讓李雲經無法接受的是,香港那些狹窄街道上的路標幾乎都是英文書寫,而人與人之間的對話則是難懂的英文,即便偶爾遇上幾個廣東人,說起話來也都參雜著難懂的英語。前半生潛心苦讀國學的李雲經,來到香港才忽然意識到他從前學得的知識,在這隨處可見黃發碧眼英國人的城市裡,全無用武之地。
  到達香港的當天下午,莊碧琴就帶著丈夫和兒子輾轉找到繁華的香港中環,她是從大哥離開香港第二年從香港寫給她的一封家書上得到的地址。而今當她渾身風塵地帶著親人來到這條人流熙熙攘攘的長街上時,才發現哥哥開設的鐘錶店並不好找。在她和李雲經問路的時候,除了語言障礙之外,中環附近的大街小巷也亂如蛇徑。她們從中午一直打聽到下午時分,才找到德已立街附近的一條名叫蘭桂坊的小巷。在這裡,李雲經發現狹窄的小巷雖然路面狹窄,可是路兩旁的大小店舖卻一個挨著一個。一家家相互擁擠的店舖,都由五彩繽紛的招牌彼此相聯。巨型樓房之間的空隙幾乎小得讓人喘不上氣來。忽然,李雲經發現前面有一塊寫有「香港中南表行」的招牌,他對妻子一指,莊碧琴高興得險些掉下淚來。她衝進店門,驀然發現一張熟悉的臉孔從一堆雜亂的鐘錶零件中抬起頭來。看時,正是她闊別多年的胞兄莊靜庵!
  「哥,你讓我們找得好苦啊,還認得我嗎?」「哦,是碧琴到香港了呀?」莊靜庵有些意外地迎出玻璃櫃檯,十幾年光陰過去了。出現在他面前的,再不是兒時依偎在哥哥懷裡撒嬌的小姑娘,而是一位出落得頎長秀氣的妹妹。莊靜庵此前雖然早從潮州來港的鄉友口中,知悉莊碧琴已經結婚嫁人的消息,同時聽說妹夫是一位當地很有聲望的中學校長。他也曾為妹妹和妹夫的新婚寄去一筆禮金,然而如今當妹妹妹夫一家人真來到自己的鐘錶店時,莊靜庵還是愕然地睜大了眼睛。他上下把妹妹和妹夫打量一番,說:「如果我沒猜錯,這位可就是李雲經吧?」
  「哥,是我!」李雲經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他知道從潮州出來的妻兄莊靜庵,早年曾在惠州和廣州先後給人打工。由於莊靜庵從小學得一手修理鐘錶的好手藝,所以在惠州和廣州給別人開設的表店打工,積累了一筆錢財。後來莊靜庵感到自己超群的手藝僅換得一些微薄的薪水,無法繼續養活家口,於是他索性隻身來到香港淘金。李雲經沒有想到他妻兄如今竟在寸土寸金的香港,尤其是中環這商舖集聚之地,能佔有一處屬於他自己的店舖。面前的妻兄不但沒有輕視衣飾襤褸的他和兒子,反而親暱上前緊緊握住他的手說:「雲經,我早就聽人說,你是個人才啊。本來是當校長的秀才,沒想到如今也到了香港。唉唉,這都是兵荒馬亂給咱造的孽啊!」
  莊碧琴向哥哥哭訴了她們一家路上經歷的顛簸困苦,尤其是說到潮州故里因日軍的侵入,百姓民不聊生,四處奔逃的前因後果,莊靜庵也忍不住灑下一掬同情之淚。他向妹妹詢問了娘家人的近況後,馬上安排家中夥計為她們準備一席飯菜。莊碧琴、李雲經和兒子李嘉誠,在路上早就幾天不曾吃一頓飽飯了。這時見了滿桌豐盛的粵菜,哪裡還顧得許多,當著莊靜庵的面就狼吞虎嚥起來。
  「大哥,沒想到我們也會來香港,我也不想給大哥添麻煩。可是,在潮州實在無法生活下去了。」李雲經見妻兄態度和靄,絲毫沒有富人的架子,緊張的心緒開始平復下來。吃罷晚飯,莊碧琴和兒子嘉誠都在大嫂的安排下早早安息了。李雲經卻毫無睡意,他和妻兄莊靜庵在表店門市裡品茗閒聊,說:「我想馬上找點事做,我是個閒不住的人啊!」
  「不急不急。」不料莊靜庵卻揮手勸止了他,歎息一聲說:「從前我從廣州來到這裡之前,也有人說香港是個淘金的世界,還有人說香港就連馬路也是金子鋪成的。可我到香港一看,才發現這個英國人統治的天下,其實打工也並不十分容易呢。我當時找了幾家表店,心想憑我的手藝,只要有個鋪面,就不愁掙不到吃喝。可我來後接連找了幾家鐘錶店,才發現給老闆打工竟然比廣州還不容易呢,更不要說自己開一家表店了。」
  李雲經聽了,有些黯然。
  莊靜庵繼續說:「後來,我決定離開鐘錶店,先到其他店舖裡打工。因為在香港這種地方,同行往往是怨家,如果我想在哪一家鐘錶店裡發跡,幾乎是不可能的妄想。就這樣,我只好暫時放棄了我喜歡的鐘錶,去給商舖當夥計,去給錢莊當司庫。有時我為了多掙錢,甚至還去碼頭當過力工。就這樣我從1934年一直幹到1937年,總算有了一些積蓄,後來才恢復干老本行了。不過,想在香港這種地方有自己的一個鋪子,可真不是一件易事。更不要說在中環這種鬧市的街邊開一家店了,唉唉,回想起來可真不容易啊!」
  李雲經心頭沉重,忍不住咳嗽起來。他也不知何因,在惠陽向香港進發的一路上,他好像因為感冒落下一個咳嗽的病根。如今莊靜庵見妹夫咳嗽不禁,有些意外地說:「雲經,你千萬別以為香港就是金銀之地,可也別誤認為這裡無法生活。只要有大哥我在,就有你們一家的飯吃。不知你年紀輕輕,為什麼面色這樣枯黃,而且還咳嗽得如此厲害呢?」
  「沒大事兒的,大哥,咳嗽不能算個病嘛。」李雲經感激妻兄對他的關切,沒想到他們初次見面竟投緣對意。他急切地說:「我現在不想別的,就想盡快在香港找個職業,這樣也好養家餬口啊!」
  「不急,吃飯有我,找職業的事嘛,其實是急不得的。」莊靜庵見妹夫這樣謹小慎微,也猜到他是不希望長久留在自己的家中。於是莊靜庵就勸他說:「放心吧,我會求朋友給你找事做的。不過,你的咳嗽也大意不得,雲經,你要知道,如果沒有好身板,在香港又如何能掙一口飯吃呢?」
  儘管莊靜庵幾次催促妹夫前去診所看醫生,可是那時的李雲經身無分文,哪裡敢去醫資昂貴的醫院求醫呢?不多時,莊靜庵就通過友人,給妹夫找到一份工作。直到這時,李雲經才知道,妻兄莊靜庵開在中環鬧市區的鐘錶行,僅僅只是他中南表行的一個分店,經過莊靜庵幾年來在香港的艱苦打拼,現已從當初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表店,發展成為有兩家分店的大表行了。其中最大一家開在香港的鬧市灣仔,另一家分店則設在北角。本來莊靜庵有意讓李雲經留在他的分店裡,可是李雲經卻說:「我不懂鐘錶,還是做些其他事吧?譬如我懂得國語,可不可以做些書寫文字的工作。如果能有教國語的小學校就更好了。」
  莊靜庵知道當時在香港尚無專教國語的學校,於是就委託朋友給李雲經在一家商行找個事做,也就是記記賬目之類。雖然初來香港,不懂英語,但由於潮州地處廣東和福建交界,對於香港地區特有的廣東話他倒也聽得懂。這樣,李雲經很快就熟悉了商行記賬的工作。因為他勤勤懇懇做事,平時又不多言多語,老闆又因有莊靜庵引薦,所以待李雲經不錯。讓李雲經尤為欣慰的是,莊靜庵又為他們一家人借租了一間位於九龍的民房,雖然並不寬敞,但在當時已讓李雲經感到滿足了。本來他們一家的生活漸有起色,可是,不幸的事情再次發生了。就在李雲經一家從潮州搬到香港一年的光景,隨著太平洋戰爭的爆發,1941年12月25日,日本軍隊開始向香港發起進攻。
  那天清早,李雲經剛剛走出家門,前往位於九龍半島的匯豐商行上班。可是,就在他剛走到公共電車站前,遠方突然響起一陣爆豆般的震耳槍聲。開始時他誤以為誰家在燃放鞭炮,後來大街上到處都是驚惶失措的人影,不分男女老少紛紛在向街口拚命地奔跑,他知道戰事已經來臨了。作為對日本人侵略行徑深惡痛絕的李雲經來說,他雖然在香港的商行裡只是一個小職員,可他無時不關注國內外的戰事情況。他在關心內地抗戰的消息時,也不時從香港報紙瞭解日本軍隊的最近動向。特別是當他瞭解發生在美國夏威夷的珍珠港事件以後,李雲經就意識到他從內地費盡千辛萬苦才來到的香港,很可能也要變成日軍軍事肆虐的戰場。因為日本空軍敢於向美國空軍宣戰,顯然對英國人也不在話下了。就在李雲經感到戰火隨時可能燒到香港來時,他毅然報名參加了香港工友會組織的義勇軍。這與英國人在港組織的學生義勇軍形成了兩個相互配合的民間團體。李雲經也像在潮州時一樣,只要有人組織反對日軍的組織,他都願意積極參與。不過,李雲經始終不相信日本人會如此之快就發起戰事,現在遠方的天際已經瀰漫起濃黑的煙雲,激烈的炮聲已經轟然響起了。
  「真沒有想到,我們躲到了香港,日本軍隊竟也會緊追到香港來了。」莊碧琴見李雲經沒有上班,就驚惶地跑進家門,急忙詢問原因。李雲經痛心疾首地對妻子說,「看來日本軍人真是瘋狂到了頂點,他們如此炫耀武力,最後的結果肯定是要亡國的。因為他們已經把壞事做絕了。」
  莊碧琴也急得欲哭:「雲經,看起來咱們是無法逃出日本鬼子的掌心了。如果香港也被日本人佔了,咱們又該如何辦呢?莫非還要繼續逃嗎?」李雲經顯得渾身無力,一下子撲倒在床榻上,有氣無力地歎息說:「碧琴,我們還能往什麼地方躲呢?既然日本人把壞事做絕了,我看索性就和他們拚個你死我活好了。反正我的病也活不了太久,不如殺他幾個日本鬼子,就是死了也痛快啊!」
  莊碧琴慌忙抱住他,勸慰說:「雲經,你千萬不要這樣拼,日本人手裡拿著刀槍呀,咱們手無寸鐵,又怎麼能拼呢?我看,還是躲一躲再說吧。也許日本軍隊只是打一打空槍,他們怎麼能進攻英國人的地盤呢?」李雲經說:「我也認為日本人不敢進攻香港,所以我才來香港避難的。可是哪裡知道日本一個彈丸小國,竟然膽敢把英美都不放眼裡了,他們連珍珠港的美國空軍都敢轟炸,當然會進攻香港了!」
  就在當天晚上,香港和九龍同時炮聲大作。入夜時分,香港島方向的夜空已被炮火映紅了。李雲經意想不到的慘劇終於發生了,就在這聖誕之夜,日本軍隊迅速地佔領了香港。更讓李雲經震驚的是,英國總督居然在重兵壓境的形勢下,掛起了示降的白旗並宣佈向日軍無條件投降。
  「鬼子,我跟你們拼了!」翌日清早,當李雲經看到門前大街到處都是淋漓的鮮血,橫七豎八躺滿了遇害的香港市民屍體時,氣得他雙眼迸火,恨不得衝上大街和那些手持刀槍的日本兵拚個你死我活。莊碧琴在後牢牢把他抱住,百般相勸,方才把他拉進家中。李雲經雖然進了家門,可他氣得臉面發白,渾身戰抖。突然「噗」地一口,噴出一口熱血。然後他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就不省人事了。
  自此,李雲經病情突然轉重。剛到香港時他只是不住地咳嗽,那時李雲經對此病並沒有引起注意,只認為這是感冒的後遺症。但他沒想到這無休止的咳嗽原來可以危及自身的性命,嚴重的時候,甚至可讓他不時咯出血來。最為嚴重的一次,竟然吐出了大半盆鮮血。後來,在莊碧琴和莊靜庵的多次勸說下,李雲經才不得不前往瑪莉教會醫院求醫,醫生的診斷很快就出來了,原來李雲經是得了嚴重的肺病。在當時的中國,肺病曾經被稱為肺癆,一般被視為難以醫愈的絕症。即便英國人辦的教會醫院,在當時也難以用藥物加以醫治。所以,當李雲經聽說自己的病被判定死刑後,他的心情忽然變得沉重了。
  日本人佔領香港以後,李雲經的病情愈加嚴重起來。雖然病情轉重,但李雲經仍然堅持上工,直到那家商行因戰事緊張而倒閉為止。他又失了業。到了1943年深秋,李雲經的病情越來越沉重,身體也越來越消瘦,而且已經下不得床來了。莊碧琴和她兄長莊靜庵為救他一命,在香港和九龍遍請名醫調治。怎奈當時的醫療條件極差,儘管英國醫生施盡了醫術,也難以讓病入膏肓的李雲經起死回生。
  當年初冬,李雲經已經進入彌留狀態,微細的脈搏,宛若游絲一般。到了最後,水米幾乎都難以入口。就在李雲經病逝的前一天晚上,他忽然振作起精神來,以沙啞的嗓音召喚身邊的妻子,示意她把兒子叫到床前。李嘉誠當時已經15歲,生得虎頭虎腦。見爸爸氣若游絲地躺在燈影裡喘息,他竭力忍住不哭。李雲經攥住兒子的手,低聲喚他的名字:「阿誠!……」
  「爸,您不要落淚,您肯定會好起來的。」李嘉誠已經意識到父子的生離死別就在眼前,可他盡量忍住眼淚,不讓父親見到他的痛楚神情。
  李雲經無限愛憐地看著兒子,他用乾瘦的手輕輕撫摸兒子的前額,好一陣,他才說了一句話:「阿誠,爸對不起你了,把這個家就交給你了……」李嘉誠的眼淚終於樸簌簌地滾落而下。他知道父親的話就是對自己的最後叮囑,只聽李雲經輕聲地說道:「不管什麼時候,你都要記住,作學問才是正理啊。有一天,我希望你能成才,成為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才。……」
  當天深夜,李雲經就含恨而死。
  李雲經身後遺下長子李嘉誠和次子、三子及一個女兒。妻子莊碧琴一個女人開始支撐門戶。李雲經死後,他被安葬在香港羅湖邊上的沙嶺墳場。這裡是許多潮州人死後的安葬之地,沿著半山坡,排列著橫七豎八的一座座墳墓,李雲經的墓就建在半山之下。這座墳墓在李嘉誠長大成人以後,曾經先後進行過兩次重建和復修。一是1952年,第二次是2006年。第一次修墓是李嘉誠在香港剛剛創業,並在宵箕灣創辦長江塑膠廠以後,當時他在原來父親土墳的基礎上,重新用水泥澆灌成一個墳墓的穹窿,然後在墳前立下一塊石碑,上刻紅色大字:潮州李公雲經之墓。
  第二次修墓時,李嘉誠已經成了香港商界的首富,並以長實集團主席的身份躋身於《福布斯》的排行榜。這次李嘉誠為乃父重新修墓,豎立了一方黑色大理石的石碑,碑面上鏤刻金字:廣東省潮州市顯考李公雲經太府君之墓。下署他及家人的名字及立碑時間。
  李雲經在世上的時間不長,從生到死儼然就像流星掠過天穹一樣,在有生之年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更不曾成就驚天動地的大業。可是李雲經的言傳身教卻成就了他的長子——一代中國近代著名企業家李嘉誠傳奇般的人生。


  李嘉誠篇

  李嘉誠簡介

  李嘉誠,1928年7月29日(農曆六月十三)出生在廣東省潮安縣(今潮州市湘橋區)北街麵線巷5號。1933年入潮州北門街觀海寺小學讀書;1936年隨父轉入潮安縣庵埠鎮崇聖小學就讀;1939年6月,李嘉誠轉學至潮安縣郭壟小學繼續讀書;1940年隨父母輾轉投奔香港的舅父莊靜庵,不久即在香港繼續學業;1943年其父李雲經病故後,李嘉誠承擔家庭生活的重擔,始進香港西營盤街茗春茶樓當夥計;翌年進中南表店當學徒;不久他獨立創業,從此開始為期三年的推銷員生涯,李嘉誠先後供職於香港的五金廠、塑膠製品公司等廠家;1948年起自籌資金在香港宵箕灣創建長江塑膠廠,任經理和廠長;1957年起成立長江工業有限公司;1972年成立長江實業有限公司,出任董事長兼總經理;1978年組建長江實業集團有限公司,就任董事局主席兼總經理,同時兼任和記黃埔有限公司董事局主席;1987年李嘉誠的長實集團旗下公司上市值約占香港上市總值的13.7%;1991年李嘉誠的長實集團擁有資產已達1200億港元;1988年李嘉誠躋身於世界富豪行列,被美國《財富》雜誌評為全球98位巨富之第26名;從2000年至2007年李嘉誠已連續7年位列美國《福布斯》全球十大富豪的顯赫位置,2006年又以身家939億成為香港富豪排行榜的第二位。
  1981年李嘉誠當選為香港「風雲人物」並榮膺非官方太平紳士銜;1985年6月,李嘉誠出任中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起草委員會委員;1986年李嘉誠的「長實」以純利12.82億港元列為香港十大財團之一,李氏本人則名列香港首富;1990年2月李嘉誠榮獲汕頭市榮譽市民稱號;1992年3月11日,李嘉誠被國務院聘為首批香港事務顧問,4月獲北京大學名譽博士學位、9月受聘為廣州市中華民族文化促進會名譽會長;1993年出任香港特區籌備委員會預委會委員。

  第一章 涉世少年飽嘗生活艱辛(1)

  13、第一份工:茶樓跑堂
  香港西營盤,位於香港島德輔道與靡利臣街的交匯處。在1858年以前,這裡曾是大清營兵的哨崗,到了1898年以後,這座被人稱為西營盤的官兵駐防之地,開始變成香港市街的重要組成部分,與上環的街道相媲臨,成為鬧市之後的西營盤街,店舖林立,商家櫛比。少年失怙的李嘉誠,就在這裡尋找到他有生以來第一個謀生之地。這一年他剛好16歲。
  他看中的是位於西營盤大街中央的「春茗大茶肆」。這座茶肆建得古色古香,雕樑畫棟。自一年前他父親李雲經病故以來,一個好端端的家庭破敗了,生活的重擔就落在李嘉誠這稚嫩的雙肩之上。母親莊碧琴雖然可以持家,然而失去頂梁之柱後的李家,再也沒有可供維持生計的錢財。儘管大舅莊靜庵不斷接濟一些錢糧,但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李嘉誠少年早熟,他始終牢記父親臨終前對他的囑咐:「將來這個家就看你的了!」年紀尚小的他便開始了在香港和九龍半島的奔波求職生涯。
  畢竟他還是個身材纖細的孩子,人滿為患的港九各大店輔,絕對不會輕易僱用一個沒有根底、沒有文化也沒有茁壯體力的少年,尤其是那些大商輔更是把他拒之門外。李嘉誠在走投無路之際忽然發現西營盤這幢引人注目的茶樓,本來他走進這富麗堂皇的地方時心裡是不報任何希望的,沒想到當他來到後堂站在老闆面前,說明自己迫切的求職要求後,李嘉誠做夢也沒想到他今天的運氣這麼好,老闆竟然也是潮州人。他聽了李嘉誠開口一句話,馬上就對這個身材細瘦,面帶和善笑容的男孩子產生了好感,問他:「你可在澄海生活過?」
  「對對,小時候家父就在澄海教書,所以語音中難免有一點澄海的鄉音。」李嘉誠雖然出身貧寒人家,可他言行舉止都給人以溫文爾雅的文人氣質。也許正是他這種特殊的氣質,才越加博得茶樓老闆的好感。
  老闆忙問:「你可姓李?」李嘉誠連連點頭。又問:「你可認識一個叫李雲經的老師?」李嘉誠說:「李雲經正是家父啊。」老闆聽了,對他再三打量,然後拍拍他的肩膀,說:「原來你是李老師的兒子啊,李老師在澄海當中學校長時,賢達之名早已傳遍了四鄉啊。當年我侄子就在令尊大人的學校裡讀書,從他那裡倒也沒有少聽令尊嚴謹治校的事。可是,不知你們李家不在潮州地面生活,何故也來到了香港?」
  李嘉誠的神情頓時變得黯然。他把日本軍隊如何進犯潮州,家父如何不情願為日本人做事,最後不得不放棄教學,毅然攜家輾轉來到香港謀生的經歷,都詳細說給茶樓的老闆聽。老闆聽了,不禁從心裡同情起李嘉誠一家。想了想再加詢問:「這麼說,當年在澄海辦學的李老師,如今也在香港了?他可在這裡教書?」
  李嘉誠淒然落淚說:「家父來香港前就已染患了肺病,去年冬天已經去世了。所以我才……」茶樓老闆聽到這裡,當即拍板決定留下李嘉誠在他茶樓裡當夥計,並對他說:「如果你不嫌我的茶樓薪水少,索性就留在這裡給我當幫手吧。如你能在這兒好好做事,至少可以貼補家用。」
  李嘉誠急忙躬身致謝,暗自慶幸自己在經過多次求職失敗後命運終於對他露出了笑臉。老闆又說:「只是你在茶樓做事,千萬要做到『二勤一少』才行。一是要手勤,二是要腳勤,三是要你沒用的廢話切勿多說。你如在我這兒做事,首先是客人第一,如果得罪了客人,那麼一切就無從說起了。你可聽懂了我的意思?」
  「當然聽懂了,我會照你說的去做的,放心吧,老闆。」李嘉誠趕緊說。他早已看慣世態炎涼,知道如能在西營盤這家大茶樓裡當一個跑堂的夥計,已是天大的榮幸。一個月來他在九龍和香港島往返奔來跑去數百次,進過的大小店舖更是無法計數,然而他一個初來香港不久的窮孩子,若想躋身在這都市的任何一家商舖,簡直比登天還難。有時他剛進一家鋪面,尚未開口求情,就遭到老闆的無情冷面。有人甚至把他斥為上海癟三,滿口髒話地把他轟出門來。
  「阿誠,你為什麼這樣折磨自己呢?」當他到處碰壁的時候,都會想起母親的話,「我就不明白,你舅舅既然幾次勸你到他的中南表店去,可你為什麼卻要自己到處求人呢?莫非中南表店不能掙一碗飯吃嗎?」
  李嘉誠總是笑著對莊碧琴說:「不是,娘,我是想自己找找看,咱給舅舅一家添的麻煩太多了呀。」
  李嘉誠是個天性厚道,做事有分寸的孩子。儘管他在舅舅眼中還是一個孩子,但他早熟懂事。莊靜庵確實幾次對他說過:「阿誠,既然你不想繼續讀書了,索性就到我店裡當幫手好了。要知道在香港這地方,把鐘錶這行弄好了,也可以終身受用的。」可是,李嘉誠卻沒有接受舅舅的善意。他也曾經想過去舅舅的中南表店當學徒,他更知道舅舅當年從老家一步步走到今天,肯定有許多他可以學到的經商經驗的。然而李嘉誠不想馬上進舅舅的中南表店,是因為他們一家從潮州投奔香港,已給舅舅一家添了許多麻煩。雖然彼此是至親,但李嘉誠也不希望再因自己的就業依賴莊靜庵。正因他從小就有靠自己成就事業的初衷,所以他總想自己到社會闖一闖。李嘉誠不相信自己找不到一個謀生的職業。就這樣他在父親死後不久,暗暗發誓一定要靠自己闖出一片天下,如今他終於找到了春茗茶樓。
  「阿誠,春茗茶樓可不是普通的茶肆,那可是高人貴客們常來常往的地方。」莊碧琴當晚聽說兒子在經過半年的奔波求職後終於找到一個如意的飯碗,高興得快要落淚了。畢竟是孩子自己尋到的,沒有讓她哥哥操心。就在幾天以前,莊靜庵還過來對妹妹說:「如果阿誠實在不想到我店裡學修表,我求求朋友,也可以給他找只飯碗的,我不明白,阿誠他究竟為什麼總是躲著我呢?」當時,莊碧琴對兄長欲言又止。她當然希望哥哥能給兒子尋找一個體面的職業,可她又知道兒子早就暗暗下了決心,一定不依靠舅舅的力量謀職。
  這天傍晚,莊碧琴給李嘉誠下廚燒了只荷包蛋,作為初次成功的嘉獎。李嘉誠哪裡肯吃。他明白母親的苦心,更知道家中一隻蛋也是很珍貴的,他非讓母親吃下蛋才行。莊碧琴也不肯吃,又推給了小弟,最後小弟和小妹兩人享用了這只荷包蛋。李嘉誠看著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小小的謀職成功帶給他和家人的喜悅,在他心底留下了溫馨甜美的印象。
  就這樣,李嘉誠開始了自己的獨立謀生生涯。如果僅僅從養家餬口的角度考慮,在春茗樓當一個夥計正為他之所求。他感到舒心的是老闆是潮州鄉人,老闆娘也是個心地善良的女人。而這裡每天出入的都是一些香港名人大亨,這些腰纏萬貫的茶客們中有許多廣東人,花起錢來可稱得上是揮金如土,有時候李嘉誠在茶樓得到的小費也夠他全家活幾天的了,再加上這裡較為優厚的薪水,還有老闆娘逢年過節給夥計們的加薪,好一陣子貧困的李家好像忽然苦盡甘來,生計再也不必憂愁了。可是,每當下午時分,茶客稀少的時候,李嘉誠就會躲在樓下的角落,從懷裡掏出父親生前留給他的一冊《千家詩》,悄悄地看著。他知道即便春茗茶樓再好,這裡也不可能是他的人生終點。李雲經曾經告訴過他:「阿誠,到什麼時候你都不要忘記,咱們潮州李家可是讀書的人家。儘管如今是戰亂年月,咱們逃到香港你不能再讀書了,可我要告訴你,遲早有一天,我還是想讓你進學堂的。」
  14、替舅父做事,進入鐘錶行
  春茗茶樓門外是一條熙熙攘攘的大街。
  香港狹窄的街道上不僅有人力車,還有在潮州極為鮮見的小汽車。尤其是那些趾高氣揚的英國人,混雜在穿灰布服飾的中國人中間,十分顯眼。李嘉誠在緊張忙碌過後有時會陷入思索,他已經沒有了最初找到謀生出路的喜悅,開始為自己的前程感到苦惱。特別是想起父親對自己的叮囑,回憶起少兒時在潮州麵線巷那飄著桂花香的小院,以及爺爺留給爸爸和家人那間書房,都讓李嘉誠感到茫然。
  有一天,李嘉誠呆呆坐在天邊斜陽的餘輝下,腦際裡浮現的竟是不久前在這茶樓一個雅座裡的場景。那天,他到雅座招呼一位衣著古樸的老顧客。儘管香港到處都是西裝革履的人,可在茶樓裡也時常遇上一些復古派的廣東客人。而李嘉誠負責上茶的這位老人,還是一位盲人。不過李嘉誠自進入春茗茶樓以來,知道只要是客人,都要一視同仁。即便落魄的茶客他也絕不輕視。也許正因李嘉誠待客的熱情和周到,那位一直坐在太師椅上默默喫茶的老者,忽然拉住了李嘉誠的手,開口說話了:「伢仔,我什麼也不要你的,就想給你看看面相,如何?」
  「給我相面?」李嘉誠在茶樓打工半年有餘,每日都是早來晚歸,勤勤懇懇地禮貌待客,已經贏得老闆和客人的一致稱許。也是在這半年裡,李嘉誠在春茗茶樓見識過世間的各種人物,無論是來自上流社會的大賈巨亨,還是住在香港「籠屋」中的苦力,李嘉誠都陪著笑臉迎來送往,可是,他從沒有在茶樓裡遇上會相面的「星命術士」。李嘉誠哪敢在茶樓開業的時間與客人閒聊,於是他慌忙謝絕說:「不敢不敢,這位大爺,我可是個跑堂的小夥計,怎麼敢勞駕老先生看相呢?再說,萬一讓老闆見了,豈不要炒我的魷魚嗎?」
  「伢仔,你莫要慌嘛。我是不要你相面錢的哦!你們老闆那裡,我會說話的,諒他也不敢不給我的面子。」這位盲眼老人固執地拉住李嘉誠的手,認真地說道,「你也許不知我是誰,告訴你,能讓我看相的人,在香港可是鳳毛麟角呢!今天你遇上我,也就是你的造化了!」
  此前,李嘉誠在香港的黃大仙、大笪地和北角等地,都曾見過地攤前的街頭相士。可是李嘉誠從不相信這些占卜者報出的吉凶信息。他甚至認為如果蹲在地攤前的江湖算士們真能佔卜人的吉凶禍福,那麼他們為什麼不能未卜先知自己的前程呢?如今這位老者非要給自己看相,李嘉誠想一個眼睛都看不見的人,又怎麼能給他看面相呢?
  李嘉誠是個性格溫順的人,凡事他都不想拗著他人,見老人對他如此認真,索性就任其擺佈好了。他任由老人閉著眼,用兩隻乾枯的手,在他臉上左右撫摸起來。不料老人的手剛在他的前額摸過,就驚叫了一聲:「伢仔,你可不得了啦呀!我的天,原來你是個大命之人啊。乃是上天水星轉世。如今你的天庭雖然飽滿,可是,仍然不到發跡之時,所以你如今困在水中不得施展呀。」
  李嘉誠嚇了一跳,他聽不懂老者的一番話,只是怔怔地呆在那裡,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了。老人繼續撫摸李嘉誠的鼻子,眉骨、口唇、兩耳和下巴,依次反覆,摸了再摸。老人口中唸唸有詞,繼續驚訝地呼叫說:「在當今香港,我從沒有遇上像你這樣的大貴之人。我敢斷定,只要你跳出眼前的困境,將來肯定一片光明。只是為這眼前的困厄之運,你至少還要苦苦掙扎幾年光景呢。伢仔,你現在是一條巨龍困陷在水中啊,遲早有一天我相信你會發跡的!」
  老人的話,李嘉誠雖然將信將疑,對自己目前的狀況更加困惑。他不明白自己的前程究竟在哪裡?隨著在春茗茶樓跑堂的時間越久,越讓李嘉誠感到庸庸碌碌和無所作為。雖然茶樓的生意越好自己能拿到的小費越多,然而讓他發愁的是,莫非自己將來就這樣在茶樓裡奔跑一輩子嗎?眼前儘管可以維持家中的溫飽,然而這種日子越過得平安,越在悄悄遠離父親生前對他的要求,這讓李嘉誠心中非常不安。
  李嘉誠的床頭放著一本詩集,那是李雲經在世時親筆抄寫的一些前人的詩章,這本沾有父親墨跡的小本子一直跟著李嘉誠從潮州經澄海再到了香港。如今只要他有時間,就會翻開那泛黃的紙頁,默讀父親記在上面的詩句,鞭策和激勵自己即使身處困境也不能忘記詩禮傳家的歷史。
  一封朝奏九重天,
  夕貶朝陽路八千;
  本為聖朝除弊政,
  敢將衰朽惜殘年。
  李嘉誠不知父親當年抄錄的是何人詩句,他懷疑會不會是那位曾在京城做過貢官的先祖的遺詩?因為詩句中飽含著對政壇強權的忿懣及懷才不遇的孤鳴,頗讓少年李嘉誠深感困惑和茫然。祖上曾經有過光耀鄉梓的歷史,而今到了他這輩上,莫非真要流落在香港這英國人統治的地方,畢生只甘當一個仰人鼻息無所作為的茶樓夥計嗎?
  不甘!真的是不甘啊!李嘉誠儘管在春茗茶樓做事認真勤快,深得老闆和老闆娘的歡心,而且所有他接待過的三教九流,幾乎都對這位笑呵呵、彷彿每天都無憂無慮的夥計很喜歡。「這潮州伢仔真是個勤快的人,將來定會有出息的呀!」「老闆,你的春茗茶樓能有這孩子跑堂,可是要發大財的呀。」「沒有見過像他這麼可親的堂倌呢。有他在這兒,我們都願意來喝茶的呢!」
  老闆對李嘉誠更加喜歡。可是,已經16歲的李嘉誠人小心大,對自己的職業越來越產生了暗暗的牴觸情緒。並不是因為這裡的客人五花八門,各色人等他難以伺候;也不是因為老闆對夥計越來越挑剔,而是因為他人漸漸長大了,有了些新的想法。一旦對自己的生活能力有了新的信心,他就會多一份對未來前程的思索。他內心裡始終滋生著一種奮進的念頭,有著不甘人後的奮鬥精神。「將相本無種,男兒自當強。」這是李雲經在老家麵線巷小院門楣上寫下的春聯。數十年後李嘉誠始終牢記著這兩句話。
  1944年的舊歷春節,莊靜庵提著一袋年貨,走進妹妹一家租用的低矮民房。那天剛好李嘉誠也在休年假,舅舅索性就在妹妹家裡吃了一餐雲吞麵。飯後莊靜庵再次向默然不語的外甥發出友好的信號,他說:「我知道你不想依賴別人生活,這說明你是有志氣的孩子,可是,也不能因此耽擱自己學手藝的最好年華呀。」「阿誠,你為什麼就這樣固執呢?莫非舅舅的話也聽不進嗎?」
  莊碧琴見哥哥說得真誠,也在旁進言說:「阿誠,你舅舅可是為了你好,已經幾次勸你到他表店裡上班了,可你為什麼始終不動心呢?」
  李嘉誠儘管理解母親和舅舅的善意,可他笑著仍不作聲。只聽莊靜庵繼續說:「我不是說春茗茶樓不好,我是說你在那裡即便做得再好,終究也只能跑堂,給客人端茶送點心,終究不是久計。在香港這種地方,沒有手藝是不能安身立命的。如果你不嫌在我的表店沒大出息,過了節,你就到我店裡上班好了!」
  這次李嘉誠沒有拒絕。他確實長大了,思考問題也不再像從前那樣單純。在初步滿足一家人的衣食費用以後,李嘉誠也深感必須要在此基礎上尋找一條可以終身受用的職業來做。繼續滿足現狀,將來仍會一事無成,甚至有可能因年齡過大而失業。所以這次李嘉誠答應了舅舅,他含笑點了點頭,說:「好的,舅,如果您老人家看我行,我就先到店裡做學徒,做一陣子看看。」
  15、聰明好學,未來能工巧匠
  李嘉誠來到一條陌生的小街,名叫高昇街。這裡是舅舅中南表店的一家分店,鋪面雖然不大,可在李嘉誠眼裡總要比中環那家表店好一些。舅舅經常不在店裡,這樣他反而更加無拘無束。表店裡掛滿了琳琅滿目的新式掛鐘,有中國製造的也有外國製造的,最出奇的是一架有小人敲鐘報時的金色掛鐘,讓李嘉誠大開眼界。
  那一年新年剛過不久,香港城區還到處都瀰漫著節日氣氛,李嘉誠離開了他工作了一年的西營盤街,離開了那座大茶樓。他告辭那天,茶樓老闆疑惑地望著李嘉誠,說:「阿誠,莫非我店裡待你不好嗎?」
  李嘉誠連連搖手說:「不不,店裡待我甚好。我李嘉誠當初如果不是您收留了我,也許我家就沒有今天了。」
  「那麼是我給的薪水太低嗎?」
  「也不是,我在茶樓裡每月不但有勞金,逢年過節還有特殊的猵勞,怎能說薪水太低呢?我已經很滿足了!」
  「哦,我明白了,阿誠,你想離開我的春茗茶樓,恐怕是擔心將來沒有手藝,到頭來無法生存,是吧?」
  李嘉誠沒想到精明的老闆竟然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他想了想,最後還是搖頭否認了:「不不,也不是,因為舅舅他老人家的誠意,我不能不離開了。我在春茗雖然只做了一年光景,可我從這裡學到了許多有用的經營之道,也是在這裡我明白了很多做人的道理。特別是您和您的家人為了這間茶樓的興旺,每天起早貪黑地做事,這種精神是我要學習的。我現在要到舅舅的表店去當學徒,可我還是留戀這間茶樓。以後我有時間,還會回茶樓來看您老人家的。」
  李嘉誠就這樣戀戀不捨地辭別他平生第一處打工的地方,開始了全新的生活。在表店當學徒期間,李嘉誠每天必須在凌晨四點鐘就起床,然後步行從城東奔到中環的表店,正常情況下他至少需要走兩個多小時。最初他並不習慣表店過於緊張的工作,後來舅舅莊靜庵給他出了一個主意,舅舅說:「我記得你家裡有塊小鬧表吧?」李嘉誠點點頭。舅舅又指點說:「那麼,我問你每天何時從家裡啟程?」李嘉誠如實相告:「四點起來以後,草草吃了點飯,大約在4點20分就出了家門。可是這段路要走得兩個多小時之久,即便我如何趕路,也總是要誤點的。真不知如何才能準時到店裡上班?」
  莊靜庵說:「其實你起得比我們都早,因為我們住在城裡,所以能及時趕到店裡。這樣吧,阿誠,你把鬧表的時針,調前半個小時,這樣,你就可以在三點半鍾起床了。然後你再按原路向中環這邊趕路,我敢保證你會準時趕到店裡上班的。」
  「行,舅,我就照您說的做。」不過如此一來,李嘉誠的睡眠時間越加減少,特別是到了夏天,剛17歲的他由於睡眠不足,在表店常忍不住打起瞌睡來。舅舅發現這種情況以後,也感到有些為難。因為他在的中南表店裡,多年來形成的規矩是所有店員或學徒,必須無一例外地遵守時間,當然親外甥也不能例外。
  讓李嘉誠更煩惱的是,莊靜庵雖然是他的親舅舅,然而在教外甥修表的手藝上,老人卻執行著一成不變、按部就班的傳授方式。每天早晨李嘉誠來到表店以後,首先要學的並不是如何修理鐘錶,而是讓他打掃店內的衛生,要開店門、倒垃圾和倒髒水。最好的活兒也不過是讓他開開顧客的票據,至於李嘉誠當初急於來中環表店渴望學得的修表手藝,莊靜庵卻對他始終諱莫如深。有時候李嘉誠向他詢問修表的技術,舅舅竟然也顧左右而言它。如此一來,讓李嘉誠越來越困惑,他不明白舅舅為什麼竟對自己的外甥守口如瓶呢?
  「阿誠,你千萬不要急。」舅舅有一天終於對他說,「你想學手藝,這種心情舅舅是理解的。當初我在潮州學修表手藝的時候,也像你現在這個年紀。也總是想馬上就學會修表,然後堂堂正正地當一個修表技師。可是,人家老闆總是先要試一試你的忍耐力,才肯實實在在教你手藝的呀。」
  李嘉誠對舅舅鐵面無私的為人早有體察。剛進表店時他也理解舅舅對自己的過於嚴厲,甚至嚴於對待普通徒工。不過日子久了,李嘉誠難免失望和不滿。他多次怯怯地跟舅舅說:「舅舅,我畢竟不是與您老人家素不相識的徒工啊。」
  每次舅舅都會冷下臉說:「在我這裡沒什麼親疏之分,任何人想從我手上學到修表修鐘的手藝,都要慢慢來才行。你要知道,我小時候在潮州學藝的時候,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起床,進了店裡不但要打掃衛生,還要給老闆娘倒尿盆呢。就是開了店門以後,也休想接觸任何與鐘錶相關的事情。不瞞你說,我那時每天做得最多的,就是給老闆娘抱孩子。你想,那種日子多苦啊?如果把你今天的處境和我那時候相比,已經好多了。阿誠,你為什麼還不知足呢?」
  李嘉誠雖然心中充滿失意和茫然,但也很快適應了舅舅為自己限定的學藝條件。他不氣也不惱,每天仍然第一個來到中環表店,然後開店門,打掃衛生和干雜活。不過,他已經懂得了「學藝不如偷藝」的道理。李嘉誠是個有心的孩子,每天他做完雜活後,多數時間都悄悄躲在技工們視力不及的角落,偷偷觀察他們如何在桌案前修理零件精細的手錶和掛鐘。他一面偷偷地觀望,一面把技工們修鐘錶時的所有細節暗暗記在心中。回到家裡以後,李嘉誠再把從舅舅表店裡學到和看到的細節,一筆筆記在小本子上。久而久之,他那小本上就儘是密密麻麻的鉛筆字。日積月累,一些修理鐘錶的技藝他也爛熟於心。
  這種偷藝的日子大約過了半年。一天,莊靜庵終於發了話,對他說:「阿誠,這半年來你在店裡幹得很好。從明天開始,你就可以離開這個店了,……」
  李嘉誠大吃一驚,忙問:「舅舅,你讓我到哪裡去呀?」
  「到高昇街的分店去。」
  「讓我去分店,為什麼呀?莫非我在這店裡做得不好嗎?」
  「不是,正因為你在這裡老老實實地做,所以我才讓你去高昇街那家分店去學手藝呀。」
  李嘉誠鬆了一口氣,原來他在中環表店的試用期已告結束,從現在開始已經有資格在中南表店正式學藝了。想起幾個月來悄悄偷學的手藝,李嘉誠心裡有種充實感,還有一股興奮和衝動。
  「我讓你到高昇分店去,也有另一個考慮。」舅舅的臉上仍然看不到絲毫笑紋,他正色地叮囑一貫循規蹈矩的外甥說:「你家距離中環實在是太遠了,如果你到高昇店去上班,你每天早晨就不用起大早了。不過我要告訴你,任何時候都不許偷懶。年輕人學手藝,就是要付出一番心血才行的啊!你可懂舅舅的話?」
  「我懂了!」李嘉誠恭恭敬敬給莊靜庵鞠了一躬。
  16、年少位卑,渴望出人頭地
  1945年8月的一天,當廣播裡傳來日本天皇的投降詔書時,李嘉誠喜極而泣。從前橫行在港九的日本軍人如今都丟盔棄甲、抱頭鼠竄,灰溜溜從水路搭船逃回了日本。那天下午,久陰的香港天穹忽然露出久諱的陽光,李嘉誠獨自跑到城外的沙嶺墳場去,他知道父親在世時最為痛恨的就是日本軍人,他靜靜跪在父親的墳前,說:「阿爸,當年您老人家的預言終於實現了。當初您告訴我,凡是窮凶極惡的東西,到頭來都會受到報應的。現在日本人果然得到報應了,他們掛起了白旗投降了。阿爸,現在這些趾高氣揚的日本鬼子都滾出了香港,也滾出了中國。如果您老人家還活著,看看他們的下場,那該有多好啊?」
  日本投降,就發生在李嘉誠剛到高昇分店不久。高昇街表店雖然是舅舅開的一家分店,在這裡沒有極嚴的等級觀念。幾位師傅對於新來當學徒的李嘉誠以禮相待,只是由於莊靜庵有「凡是新學徒不經三年時間不能修表」的指令,本來他以為到高昇店就會成為一個地道的技工,可卻被分配當了一個推銷員,這讓他非常苦悶。
  他的工作就是每天到港九各地推銷剛進店的一批進口手錶。這個工作需要李嘉誠到處奔波,使他感覺又好像回到了剛踏入社會到處覓職的時期。如今他必須每天靠自己的雙腿從香港島奔波到九龍,再從九龍徒步走到新界。淺水灣、深水灣、太平山、鳳凰徑、上環和中環、銅鑼灣和九龍的半島酒店,……所有這些陌生的街道幾乎都留下了李嘉誠的足印,而那建在半山上的巍峨高樓或英式建築,還有那些低矮的民間「籠屋」,李嘉誠都在驕陽下或暴雨下頻繁光顧。也就是這幾年時間,李嘉誠對英國人統治的香港開始瞭若指掌。
  在那為推銷瑞士手錶東奔西跑的日子裡,李嘉誠最大的收穫是從與商客及市民對話的過程中,熟悉了在香港生存的必備語言。不過,儘管他十分刻苦,但學會一口熟練的英語對李嘉誠而言仍非易事。有時候由於與英國人的對話有此障礙,不但他的手錶無法推銷出去,甚至還會遭到對方的辱罵。李嘉誠自知如果要在香港安身立命,並想有更大的發展,無論如何也要學會英語。
  他在家裡休息的時間,幾乎全用來自學英語。那時的他根本請不起教師,只能自學。拚命地背英語單詞、句子,然後在外面應用。雖然他發現英語並非一學就通,書本上的英語與現實生活中的溝通又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不過通過反覆練習與實踐,李嘉誠的英文特別是口語進步飛快。
  日本人敗退歸國後,英國人又趾高氣揚捲土重來,李嘉誠恨不得離開香港。英國人似乎比戰時更加倨傲,更加看不起新來初到的內地人。李嘉誠幾乎每天都想念潮州,少年時居住的北門街,還時刻印在腦中;觀海寺小學那琅琅的讀書聲似依稀可辨。往事只能成為回憶,李嘉誠即便再不適應香港,命運也要求他必須熟悉和接受它,甚至喜愛它。
  然而李嘉誠卻無法喜歡鐘錶業,他再也不想呆在高昇街那家金碧輝煌的中南表店了。到了1946年冬天,舊歷春節將要到來的時候,他把自己新的謀職想法悄悄告訴了母親。當莊碧琴聽說兒子又將「跳槽」另謀出路的時候,覺得這種想法太幼稚了。
  「阿誠,你怎麼總是異想天開呀?」莊碧琴嚴厲地指責李嘉誠之後又苦苦勸阻,叫他不要貿然行事,她說:「莫非在你舅舅的表店裡也不能讓你如意嗎?如果說當茶樓的夥計不是長久之計,在表店當技工這輩子總是可以混碗飯吃的呀。你知道你舅舅當年不就是從小徒工混出來的嗎。那時候誰能相信他有一天會自己開店呢?誰能相信他還能在香港開幾家分店呢?阿誠,我勸你還是安份一點好,千萬不能這山看著那山高啊!」
  李嘉誠對母親的勸阻早有心理準備,他理解經歷過苦難和飢餓的母親如何珍惜今天的一切,也同情她隨遇而安的宿命思想。可是李嘉誠的性格不允許自己庸庸碌碌混過一生,他一邊為母親擦拭臉上的淚一邊笑著說出自己的打算,他說:「並不是舅舅的表店不利於我的發展,而是我其實並不喜歡修鐘錶。如果讓孩兒把不喜歡的事情做好,那真是無法做到的。因此我想,與其這樣為了生計讓我在表店裡混日子,倒不如讓我放開手腳,到外邊去做我自己喜歡的事。阿媽,您老人家儘管放心,我已經長大了,再也不是從前在茶樓裡當小夥計的阿誠了。再說,經過這幾年的工作,我們手邊也有一點積蓄了。即便我跳槽以後暫時沒有出息,您老人家也不要怕。我保證,只要有我阿誠在,就有您老人家和弟弟妹妹們的飯吃。」
  沒有誰比莊碧琴更瞭解自己的兒子了,她知道李嘉誠儘管剛過十九歲,還是一個稚嫩的孩子,然而他決不是一個沒有理想沒有主見輕易改變主意的草率年輕人。尤其是這一年來他在兄長開設的鐘錶店裡謀生,始終學不到真正的手藝,也讓作為母親的她心裡不悅。不過她也無能為力。如今聽了兒子一番經過深思熟慮的話,莊碧琴終於違心地點了頭,只是她仍然不放心地叮囑兒子:「阿誠,你要走也行,不過千萬要聽聽你舅的意見。如果他不許你走,你就是有天大的委屈,也不許離開中南表店一步,你可聽懂了我的意思?」「阿媽,我會照你老人家的話去做的。」
  這年的舊歷新年是在緊張的心情中度過的。大年初二的清早,李嘉誠帶著換了新衣的弟弟和妹妹,離開了他們租用的小籠屋,前往香港中環舅父的家中拜年。莊碧琴特意把家鄉親友送來的一盒潮州鳳凰童叢茶和和一塊精緻大方的潮繡窗簾,作為新年禮物讓他們帶給莊靜庵。在中環那家熟悉的表店裡,舅舅和舅媽早已經為他們準備了豐盛的年飯。李嘉誠好高興,在舅舅家裡吃飯就像回到了潮州故里,因為桌上有一桌子的潮州菜。莊靜庵眼裡的李嘉誠也已經長高了,再不是他剛隨父母來香港時稚氣未退的少年,特別是那雙睿智的眸子透著同齡人沒有的深沉與冷靜,顯得成熟多了。莊靜庵也很高興,他在為妹妹慶幸,有一個這樣讓人驕傲的兒子。
  飯後,幾個孩子隨舅媽到中環去觀看花燈,李嘉誠沒有去,他就在這時對舅舅說出了他想離開高昇街表店的意向。不出所料,莊靜庵聽了臉上的笑容不見了,他一臉疑惑地說:「看起來我的小廟容不下你這大佛了呀。阿誠,是不是我讓你馬上學修表就能留得住你的心呢?」
  「不,舅舅,即便您老人家現在就讓我修表,我的心也不在鐘錶上了。」李嘉誠坦蕩地向舅舅表白心跡,他知道舅舅一直都寄希望於他的早日成材。然而經過一年來的表店生活,隨著他對香港社會的全面觀察,他的觀念已經發生了根本的改變。他慢條斯理地對舅舅說:「也許您老人家會責怪我沒有做事的信心,辜負了您老人家的一片苦心。可我畢竟已經長大了,今後的生活之路如何去走,我還是想自己決定,因為我真的不喜歡鐘錶修理業。」
  莊靜庵克制著心中的不悅,最後還是點頭允許:「也好,人各有志,不可強勉。既然阿誠另有謀生之路,索性就天高任鳥飛吧。作為你的舅舅,我當然希望自己的外甥有一天能鵬程萬里。不過,萬一將來你謀生並不如意,還想回到我的中南表店,只要你說句話,我隨時都雙手歡迎。為什麼?就因為我看準了你阿誠不是一個胡鬧的孩子。」
  「謝謝您,舅舅,我年後就離開表店,要另謀職業了。」李嘉誠對舅舅有點依戀有點內疚,擺在他面前的道路陌生而坎坷,將來是否真會像自己想的那樣一帆風順,對於初出茅廬的李嘉誠來說,還吉凶難測。他忽然動情地對莊靜庵說:「不過,舅舅,在離開中南表店之前,有幾句話不知當不當說?」「你說你說,阿誠,有什麼話不能對舅舅明說呢?」莊靜庵已經意識到外甥這次跳槽與他一年都沒有學到修表的手藝有很大的關係。於是老人歎息說:「我也知道你對舅舅不許你盡早接觸技術有些不解。阿誠,其實這是按老規矩行事啊,你想,如果舅舅對你另搞一套,那麼將來如果店裡再進新徒工,我又該如何行事呢?」
  李嘉誠笑了:「舅舅您想多了,其實這樣做對我沒什麼不好。至少在這一年中您老人家讓我明白許多人情世故。還有,到各處去推銷手錶,也讓我大開眼界,結交了許多從前不可能認識的朋友,這應該感謝舅舅呢!這麼多年,您老人家待我們家有恩呀。我想對舅舅說的話,不是感激的話,更不是有什麼抱怨,我是想跟您說說香港表業的前景。」
  「哦?」剛才還對李嘉誠離去心中不安的莊靜庵,這時忽然鄭重起來,他發現外甥確實長大了,「阿誠,你講你講,只要你有話要說,不必客氣。我在這裡聽著呢。」
  李嘉誠這才說出他思考和觀察多時的問題:「舅舅在香港的生意越辦越好,幾家分店的生意現在也很看好。如果舅舅只是一個滿足現狀的人,那麼舅舅只要按照現在的生意規模做下去就是了。因為衣食對於您老人家來說,根本就不是問題了。可是,如果談到表業的發展,我想,如果僅僅這樣墨守成規還是不行的,因為這樣下去,再過幾年時間,中南表店就不能成為香港表業的楷模了,就要落後了!」
  莊靜庵大吃一驚,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平時在店裡不聲不響的李嘉誠,今天語出驚人。而且他一個小小的學徒工,竟然敢在他這個拚搏了幾十年、堪稱中國表業的權威面前直言優劣。他示意外甥說下去:「阿誠,你說你說嘛!我在這裡聽著。」
  李嘉誠繼續說出他積鬱心中多時的一番良言灼見:「為什麼我敢說舅舅的中南在幾年後就會走下坡路呢?並不是我在危言聳聽,而是這一年來我在接觸手錶和推銷手錶的過程中,我認識到舅舅的表店如果僅僅依賴維修陳舊的手錶和推銷別人的出產的手錶,顯然是不夠的。因為這樣,舅舅的中南表店,充其量只是個跟在別人後面跑的維修作坊,永遠跟在別人後面跑怎麼能立足於世界呢?」
  莊靜庵怔在那裡,良久一語不發。他沒有想到自己在中國表業馳騁幾十年,對各種古今中外的名表可謂精通到瞭若指掌的地步,而在他的店裡僅僅當了一年徒工的李嘉誠,竟然一眼就看透了他經營中的弊病。這讓莊靜庵不能不對他刮目相看了。
  「舅舅,恕我直言,現在世界上的手錶業發展得相當迅猛。」李嘉誠既然已開啟思緒的閘門,索性就知無不言了:「瑞士手錶在世界上已經暢通無阻,這種世界性的名牌當然不是任何人所能匹敵的。現在還有一種手錶也應該引起舅舅的足夠重視,那就是戰後的日本手錶發展得也相當迅速。如果再沒有新的手錶取代,我敢保證再過十幾年,日本手錶將會成為僅遜於瑞士手錶的新品種風靡世界,如果那樣的話,舅舅的表店恐怕就該修理日本表了。」
  「阿誠,你是說修表不如製表?可我這一家小小的表店,又如何能生產出可與瑞士表、日本表相媲美的新表呢?」
  李嘉誠展顏一笑:「舅舅千萬不要長他人威風,滅自己志氣。我以為能夠精通手錶結構又能修理手錶的人,其實完全可以自制手錶。手錶的結構並不複雜,也不過都是一些小齒輪、小部件罷了。我相信舅舅的頭腦裡已經有了清晰的手錶構造圖紙了,只要您老人家閉上眼睛,那新式的手錶就映現出來了。既然如此為什麼就不能在修表的基礎上振興壯大,生產出暢銷世界的中國手錶呢?」
  「大膽,阿誠,你的一番話實在太大膽了呀!」莊靜庵聽到這裡,不覺茅蹇頓開。他忽然緊緊抓住李嘉誠的手,動情地說:「孩子,從前我真小看了你,如果早有你幫助舅舅,我也許早就不靠這些舊手錶混日子了。」
  之後,莊靜庵果然採納了李嘉誠的建議,在中南表店的基礎上,開始向生產中國表邁進和發展,到了上世紀80年代,莊氏的中南表業已經可以生產出可與世界一流手錶相媲美的新式中國手錶了。這其中無疑也有李嘉誠的一份功勞。

  第二章 頻頻跳槽、悄悄蛻變的推銷員生

  17、離開舅父蔭庇,當街推銷
  眨眼已是1948年的早春。
  李嘉誠靜靜地面對維多利亞海灣,眼前是一片碧藍色的波濤,幾艘外國貨輪正在進港,銅鑼灣碼頭上怡和洋行的禮炮聲再度響起,他知道這是香港開埠以來的慣例,只要有外國輪船進入香港水域,碼頭炮台上的幾門禮炮都會同時發出震盪香江的轟鳴。李嘉誠又長高了,而且他那寬大的前額上已經現出淺淺的紋絡。這一年他21歲。
  離開舅舅的中南表店,眨眼已有兩年光景。與其說他當時是因為遲遲學不到手藝而憤懣,不如說他有著與生俱來的自立慾望。在李嘉誠看來,即便舅舅允許他進店後即能學到修表的技術,他也有些勉為其難。因為他意識到自己將來究竟能不能有所成就,一個關鍵的因素在於他是否能尋找到自己喜歡的並可供自己馳騁的戰場。鐘錶行業究竟不是李嘉誠發揮一技之長的理想天地。當年,前面的路該如何走?該不該向舅舅提出辭職?辭職後又做哪一行呢?正在李嘉誠彷徨之際,在九龍的半島酒店遇到的一個陌生人徹底改變了他的生活軌跡。他的名字叫李嘉茂。
  此人也是廣東人,不但他的姓名與自己相近,而且李嘉茂的家鄉也與潮州相鄰,是惠州人士。他是一個五金廠的推銷員,比李嘉誠年長許多,據說也是戰前從惠州逃亡來港的難民。與李嘉誠的初次接觸,幾句交談竟如闊別多年的朋友一樣親切。原來李嘉茂也是來這裡推銷的,不過他推銷的不是鐘錶,而是一隻隻亮閃閃的鍍鋅鐵桶。當時半島酒店的每個房間,都需要配備一隻這樣的小桶,以便於房間打掃衛生時使用。李嘉誠在半島酒店沒有推銷出他手中的幾塊瑞士手錶,卻意外結識了一位熱心的故鄉人李嘉茂。李嘉茂見李嘉誠為人忠厚,很喜歡李嘉誠,於是兩人越談越投機。這次相見不久,經過李嘉茂的指點,李嘉誠隨他來到位於新界的調景嶺。
  調景嶺位於新界將軍澳東南,這裡臨海而荒涼,只見依海的野地裡建有一幢幢廠房,而五金店就在這些麟次櫛比的工廠中間,是一家極不顯眼的小廠子。李嘉誠做夢也沒有想到,親自前去半島酒店推銷小水桶的李嘉茂,原來是這家五金廠的廠長。
  「兄弟,你看,這就是我辦的廠子,算我才有八個人,嘿嘿,實在是太小了。」李嘉茂帶著面露驚奇神色的李嘉誠參觀他那兩間簡陋的廠房,然後把他引進自己居住的矮屋,給他泡了一碗味道很醇的茶。在茶樓裡供職一年的李嘉誠一嗅到茶香,便失聲叫了起來:「好茶好茶,一聞就知是咱的家鄉茶啊!」
  「兄弟,別看我的廠子不大,可利潤還是非常可觀的。」李嘉茂給他講了自己1939年如何從惠州老家出來,如何在香港和新界打工,後來又如何開辦這家五金店的來龍去脈。飲茶中聽了李嘉茂的一番感慨之言,尤讓李嘉誠大為感動。李嘉茂的創業故事,觸動了李嘉誠那顆躍躍欲試的心。
  在從新界回家的路上,李嘉誠始終回想李嘉茂的話,還有他那兩間瀰漫著鐵屑氣味的車間。「兄弟,如果你不嫌棄我的廠小,你就到我這裡來吧,就算是幫助我也好,因為我的廠子現在缺的就是像你這樣勤勤懇懇的推銷員了!」讓李嘉誠激動的並不是李嘉茂許諾給他的優厚薪水,而是李嘉茂隻身來港創業,自力更生辦起五金廠的不凡經歷。與李嘉茂相比,他渴望不受制於人的理想哪一天才能實現?李嘉茂他一個人來到陌生的香港,居然在一無設備,二無資金,三無廠房的困難條件下,從無到有辦起了五金廠。無論這家五金廠是否有發展的潛力,但對李嘉誠而言,都是一面巨大的鏡子。因為他從李嘉茂的五金店照現了自己的卑微與無能。
  「如果繼續在中南表店當推銷員,倒不如去五金廠當推銷員了。」李嘉誠自知他目前根本無法與已經建起五金廠並自任老闆的李嘉茂相提並論,不過他畢竟從李嘉茂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光明。這就是他當年春節下定決心要從舅舅表店裡「跳槽」的起因,但他沒有把遇到李嘉茂這件事講給舅舅和母親聽。
  李嘉誠佇立在海邊,回首一年前他在李嘉茂五金廠所經歷的一切。初到五金廠時,他雖然感到處處新鮮,可與李嘉茂接觸久了,才發現這位小廠老闆是個急性子,喜歡按自己的主見行事,對手下七個工人每天制鐵桶要有定額,而且如若完不成定額,輕則扣發薪水,重則當場解雇。李嘉茂實施的這一套管理手法,讓李嘉誠見了心生反感。不過他又覺得李嘉茂雖無多少文化,頭腦卻是第一流的聰明。他是採取強制手段管理工廠的小企業者,雖然有些難以接受,不過幾個工人卻被他管理得服服帖帖。小鐵桶每天的定額也總是如期完成,保質保量。李嘉誠在反感的同時也不得不對李嘉茂暗暗佩服。
  當然,李嘉茂對李嘉誠這新來的推銷員也不再客氣,給予他每天的任務。李嘉茂告訴他說:「每天你可以不來廠子,也不必給你限定每天推銷出多少只鐵桶。我們只根據你每月推銷多少產品,才最後決定你的薪水。總之你推銷得越多,我給你提成就越多。如果你每月能推銷500只以上,我還要在固定薪水之外,再獎勵你一定數額的錢。兄弟,也就是說,水漲船高啊,我賺得多時,你也會多得報酬的。」
  如此精明實用的獎罰方法在當時是不多見的,這無疑能調動所有工人及推銷員的積極性,李嘉茂實際上已把五金廠所得的利潤,全部化整為零地分攤給每一個員工。也許正因為如此,李嘉誠推銷鐵桶的勁頭就格外大。這顯然與給舅舅的中南表店當推銷員時截然不同,前者是按勞取酬,多勞多得,後者則是推銷多少都不影響薪水,有種吃大鍋飯的味道。李嘉誠剛來五金廠時,決定給李嘉茂露一手,不過,想在推銷產品上標新立異,又談何容易?
  當上一段時間推銷員的李嘉誠自然知其艱難甘苦,除了每天都要風雨無阻地奔波之外,他還要看各種各樣的臉色。在那些有財有勢的大老闆面前,李嘉誠發現小小推銷員的地位該有何等卑微。而推銷鍍鋅小鐵桶又遠不比給舅舅推銷手錶來得神氣。因為他手中托著亮閃閃的瑞士表時,面對的大多都是貴婦大亨,這些人如果一旦相中了他手裡的金錶,往往是不惜金錢的。還有的購表人是為自己心愛的女人買的,非常慷慨,所以李嘉誠有時候會有意外的驚喜。然而他為李嘉茂推銷鐵桶時一般情況下遇不上幾張笑臉,因為這種小鐵桶的購買者多為香港的下層貧民。而小鐵桶的使用者們大多都有舊桶可使就不再購新桶了,有些居民在非購不可時才購買此類生活用品,一般也會採取能省則省,能壓價就壓價的做法。有時李嘉誠費了許多唇舌講好了一樁生意,屈指一算,利潤幾乎剛好與成本持平。像這樣的生意即便做得再多,在精明的老闆李嘉茂那裡也注定不會得到優厚回報的。
  「如果我想在五金廠立穩腳跟,就必須做幾單大生意。否則我在五金廠遲早會栽跟斗的。」李嘉誠這樣想著,自感肩膀上的壓力與日俱增。他擔心在這裡若長期打不開局面,李嘉茂會對他失去信心,依照五金廠的慣例,李嘉誠隨時都有可能被「炒魷魚」。如若在這裡以被人解雇收場,那麼他又如何面對母親,面對舅舅?
  18、推銷有藝術,小品牌進大酒店
  初時,李嘉誠把目光盯在香港幾家大酒店。譬如君悅、太古、半島、文華、鏞記酒家、西港城、美孚新村、聚星樓酒店等等。據他多次前往各大酒樓調查瞭解,發現這些酒店的客房中均需要這類小鐵桶。只是在一般的情況下,這類用量較多的酒樓飯店不會輕易購買像李嘉茂這樣沒有影響的五金小廠的產品。有些大五金廠會定期把物美價廉的鐵桶準時運到酒店的。當時李嘉誠想與這類大型酒樓做成生意,幾乎是根本不可能的,可謂異想天開。即便像李嘉茂這樣精明的老闆出面,也多次在大酒樓老闆的面前頻頻碰壁,莫非李嘉誠這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又能攻下這關嗎?
本書來自www.aba da.cn免 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 電子書請關 注www.abada.cn
  初萌此念時,即便李嘉誠自己也將信將疑。因為他畢竟不敢輕易登這些金碧輝煌大酒店的樓門,尤其更不敢輕易走進那些趾高氣揚大老闆的辦公室。一個小小推銷員在當時香港社會無疑是社會最底層人士,有些老闆見了推銷員非但不肯與其交談,反而當場下令驅客。在這種不平等的情況下李嘉誠又怎能談成生意呢?
  不過,李嘉誠在推銷員生涯中練就了一套不慍不火的應變能力。一次,他來到君悅酒店,這是一幢五星級高檔飯店,門前有侍應生守候,他們見了汽車才笑臉相迎,如果見是李嘉誠這樣布衣草民,輕則拒之門外,重則還要轟攆到高高的台階之下。如此狀況,真是苦了李嘉誠。可是李嘉誠終究不是一般泛泛草民,他縱然年輕,衣飾普通,但他相貌奇偉,風度超群。再加上他溫和的性格,所以每當他來到大酒店前時,守門的侍應生往往對他高抬貴手。就這樣,李嘉誠大大方方地進了君悅大酒店的前門。
  然而,如若想進樓上面見這家大酒店的老闆,可遠非李嘉誠入門那麼容易。即便是酒店裡的服務生和侍應生,想面見大老闆也並非易事。至於外來的客人,貿然登堂入室去談什麼微不足道的鐵桶生意,簡直就是天方夜譚。不過,李嘉誠還是挾著皮包壯著膽登上了樓梯,在三樓老闆辦公室門外的接待廳裡,女秘書攔住了他。李嘉誠恭敬地遞上一張名片,女秘書馬上告訴他:「對不起,老闆肯定不會接待你的,我也不敢進去通報。因為像五金廠這類生意,我們酒店肯定不缺貨的。」
  李嘉誠無論如何不肯輕易放棄,可是任他如何與她說明情況,希望得到通融,女秘書始終不肯。李嘉誠無奈,最後只好退出了接待廳。但他想起走進酒店大門所經歷的波折,又感到即便生意無望,至少也該與老闆見上一面,不然他會覺得遺憾。於是他就蹲在廳外的走廊裡,大約過了一小時,那位女秘書經過走廊時竟發現李嘉誠還守在這裡,心中便有些不忍,居然破例進辦公室向老闆作了通報。果然不出女秘書所料,老闆竟一口回絕:「怎麼又是推銷員求見,不見!」
  當李嘉誠聽罷女秘書反饋的信息以後,心中悵然。他下了樓,又想了想,仍然感到進一次君悅酒店實在不容易,於是他就坐在樓下大廳的沙發上等待時機。他認為老闆一定會下樓的,如果他能等到老闆,上前介紹一下五金廠的狀況也不枉進了君悅酒店一次。沒有想到,老闆居然直到中午時分也沒有下樓,倒是在下午1點鐘時,女秘書因事下樓又意外地發現了李嘉誠。她再次為這年輕推銷員的至誠精神所感,於是她再一次進樓向老闆匯報。這次老闆終於發了話,說:「他就是能見到我也是枉然,因為我們酒店根本不可能進一家沒有名氣小廠的產品啊。」
  當老闆發現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年輕推銷員身姿瀟灑,儀表堂堂時,他的心情忽然變得愉快起來。多年來他所接觸的推銷員,大多是見了面就遞紙煙,再就是點頭哈腰,搖頭晃腦,滿嘴都是阿諛之詞,十分令人作嘔。可是李嘉誠雖然也面帶笑容,渾身卻有一股高雅自重之氣。他見了老闆,剛提到五金廠的小鐵桶,不料老闆竟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說:「年輕人,你就不必費口舌了,我們君悅大酒店是絕對不會進你們五金廠任何產品的。即便你們的產品確如你所說的那樣質高價廉,我也不會同意進貨的。」
  李嘉誠情知今天苦等幾小時的最後結局,只能是遭到拒絕。他也知道即便繼續糾纏下去,也不會再有轉機。於是他禮貌地向老闆致意,然後告辭出門。李嘉誠退出辦公室以後,老闆反覆思索,感到這位推銷員雖然地位卑微,但卻儀表從容;儘管他為推銷自己的產品說盡了好話,但又與那些媚顏卑膝的來客有本質的不同。就在老闆自感遺憾之時,走到樓下的李嘉誠忽然又轉身上了樓梯,他也感到自己剛才忙中出差,有一句最重要的話尚未來得及向老闆詢問,於是,他再次走進了那間地板珵亮的辦公室。面對轉椅上老闆那雙驚愕的眼睛,李嘉誠恭敬地上前一步,謙和地說:「是這樣,我剛才就這樣匆忙下樓其實是不禮貌的。因為我還沒有徵求先生對我推銷方式的意見呢?因為我很年輕,也是剛做這種生意,所以難免有些不諳此道。我對先生並無其他所求了,只求先生能以長輩的角度,給我的推銷方式提一點寶貴的意見!」
  老闆這次不能不對李嘉誠刮目相看了。依他多年的經驗,凡在他這裡碰壁的推銷員,十之八九都是氣急敗壞的,甚至有人將門狠狠地一摔,轉身就出門而去。然而面前這位年輕人,溫文爾雅且又知書達理,渾身上下有一種知識分子的書卷氣,而老闆也是有學識的生意人,所以他對李嘉誠的再次上門頗有好感。於是他親自起身讓座,並叫女秘書上茶,老闆坐下來認真地與李嘉誠對話。老闆說:「年輕人,並不是你在推銷過程中有什麼不禮貌,應該說你是個很會做事的人。你當推銷員也很稱職。只是你們五金廠太小,產品也不可能登大雅之堂,尤其是像我們這樣的大酒店,一般都從有名氣的廠家進貨。所以我只能拒絕你了,請你原諒。」
  「沒關係,如果我處在先生這個位置,也是會這樣做的。」李嘉誠非常通情達理,他見老闆已能與他平等對話,索性把想說的話吐出來,他忽然問道:「如果我沒有猜錯,貴店是否從香港名氣很大的凱騰五金店廠進過小鐵桶?」
  老闆意外地望著他:「年輕人,你怎麼知道這些?」
  李嘉誠笑了笑:「都是做五金生意的,凱騰的名氣不少。我們當然不會沒有耳聞。」
  老闆說:「你們知道就好,坦率地說,凱騰和我們已有幾年的合作關係了,他們生產的鍍鋅小鐵桶,我們用起來相當順手,所以並不需要再從其他五金廠另外進貨了。」
  李嘉誠還是溫和地笑笑,說:「先生有可能對小鐵桶的生產工藝不太知情。據我們所知,凱騰雖然在香港享有很高的聲譽,可他們的產品質量很值得懷疑啊,因為他們用的並不是進口鍍鋅板材,雖然他們在出售產品時是打著日本材料的招牌,其實他們只是使用我們五金廠不用的邊角余料進行再加工罷了,然後他們再以進口鍍鋅板的名義上市,其實許多買主都被他們蒙在鼓裡。」
  老闆大吃一驚:「竟有這樣的事?年輕人,你的風度氣質都很讓我折服,不過你為了推銷自家產品就隨便敗壞其他同行的聲譽,這種行為實在難以讓人贊許啊。」
  李嘉誠仍然溫和帶笑:「是的,先生,我本不該對您說出這些同行的秘密,只是我方才與您一席交談,感到您人格高尚,也是讀書人,這才讓我忍不住無意失言了。對不起,我要告辭了。請相信我的話,最好不要上當才好!」
  李嘉誠走後,老闆果然請來工藝專家對酒店進來的小水桶進行了驗查。這才發現水桶的接口極多,確是使用邊角余料和廢舊鍍鋅板製成的。他再讓專家檢看前次李嘉誠帶來的樣品,這才發現李嘉誠推銷的小鐵桶非但都用上好鍍鋅板製成,而且價格也更低廉。於是,這位老闆馬上派人照李嘉誠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位於新界一處荒涼郊外的工廠,一下子就訂下了500只小鐵桶的訂單。李嘉誠當初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出於徵詢意見得以與老闆交談,竟然意外獲得了大批訂單。從此他們五金廠與君悅大酒店的訂單不斷,也為李嘉茂的五金廠打進了大商戶的門檻。如今,經過在五金廠一年來的打拼,李嘉誠已經為小鐵桶的推銷,打開了一條順暢的銷售渠道。可是,李嘉誠竟再一次決定從李嘉茂的五金廠「跳槽」!
  19、這山望著那山高,進入塑膠業
  1949年,李嘉誠走進位於尖沙咀的萬和塑膠褲帶有限公司。
  這家公司要比李嘉茂的五金廠規模更大一些,偌大的院落裡三棟大瓦屋,車間裡的設備也都是新式的進口器械。站在機聲隆隆的車間裡,李嘉誠忽然感受到從沒有過的自豪和欣慰,這才是他多年夢想的工業廠家。雖然他來到萬和塑膠褲帶廠仍然做他的老本行——塑膠產品推銷員,然而他將要為這家公司推銷的再也不是無人問津的小鐵桶,而是當時香港十分走俏的新興產品——塑料褲帶。
  李嘉誠清楚地記得,那是去年冬天的一個上午,香港中環飄起多年少見的大雪。一幢幢狀如山峰般的巨廈下面,是一條條落滿厚厚積雪的馬路。李嘉誠即便在漫天飄雪的日子,也照例要準時出門,他的身影仍會出現在那些富麗堂皇的酒店中。也該他命運發生新的改變,那個天氣嚴寒的上午,他在中環一家英國人開的大酒店內,竟然談妥了一樁生意——這家酒店破例購進他的40只鍍鋅小鐵桶。就在李嘉誠喜孜孜準備回去時,身後忽然有人輕輕召喚他:「小兄弟,你可就是李嘉誠嗎?」
  「這位先生,請問您是……?」原來是一個青年人,身材也與李嘉誠酷肖。他一看便知,此人肯定也是在雪天裡到處奔波的推銷員。與他有所不同的是,那位青年人手中的皮包裡裝的是一條條紫紅色的皮帶。李嘉誠早就見過這種並非皮革製成的男人腰帶,新式的塑料製品剛剛在香港走俏,一般普通人都還不曾系過這種讓人感到眼饞的塑料產品。李嘉誠知道在當時的香港,硬塑產品已經開始暢銷了,然而腰帶之類軟塑料產品還十分少見,尤其像面前這位同行手裡拎的一皮包紫紅色塑料皮帶。對喜歡新事物的李嘉誠來說十分好奇。
  「先生,莫非您認識我嗎?」問出這句話,李嘉誠驀然覺得此人有些似曾相識,並很快想起來了,幾天前他們曾在另一家位於灣仔的酒樓見過一面。只是當時兩人匆匆相遇又匆匆交臂而過,而且那天他並沒看清這位穿深色西裝的青年,究竟是在推銷什麼產品。
  青年人友善地笑了笑:「前幾天是見過一面,不過,那時我還不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李嘉誠。你走了以後,經我打聽才知道,原來你就是咱們推銷圈裡有名的李嘉誠啊!」
  李嘉誠這才知道幾年來的推銷員生涯讓他不但闖出一條推銷之路,同時也結識了一些在香港遍地奔波的商家推銷員,並且在這些在同行中居然有了一點小小的名氣。他謙和地笑答:「不敢當,請問這位兄弟,您在哪家工廠供職發財呀?」
  「我是萬和塑膠褲帶公司的推銷員林樂怡。」那人遞過來一張名片,李嘉誠看時心裡暗暗一動。這家公司他早就有所耳聞了。林樂怡把他拉到附近一家咖啡屋坐定,然後為李嘉誠叫了一聽熱咖啡,兩人邊飲邊聊,儼然久別的老友一般。李嘉誠的謙和質樸,讓與他初次見面的年青推銷員感到親切。林樂怡說:「我為什麼要喊住你?並不是我個人的意思,而是我們公司老闆再三叮囑的,老闆對我說,只要你見到李嘉誠,一定要替他請你喝杯咖啡!」
  李嘉誠聽了越發奇怪:「你們公司老闆?他怎麼知道我這個小小推銷員啊?」
  林樂怡說:「你可不要謙虛了。其實我們老闆早就聞知您的大名了。這兩年你為五金廠跑推銷,把幾家有名的大酒店生意都給攬過去了,誰能不佩服你呀?特別像半島酒店那種普通推銷員連門也不敢進的地方,你居然靠著和悅的笑臉打通了重重關節。這在咱們這些推銷員中不是一個奇跡嗎?再說,你能把生意做到連文華大酒店老闆娘都佩服的程度,不足以證明你李嘉誠有一套征服大商家的本事嗎?所以,你的名氣越來越大,最後就連我們公司老闆也暗暗佩服你的本事。所以,他一再叮囑我要把你給拉過來。」
  李嘉誠沒想到他推銷小鐵桶一連公關幾家大酒店的事情,面前這位林樂怡竟也瞭若指掌。他困惑不已地說:「你說什麼?你們老闆要拉我進塑膠褲帶公司?你們那裡可是個了不起的大企業啊,我一個五金廠的小推銷員,可是連想也不敢想啊!」
  「這有什麼不敢想的呢?」林樂怡啜了一口咖啡,精神振奮起來,說:「我們公司現在的產品,可以稱得上香港最先進的,本來銷路也不錯,可我們老闆卻說:『如果能把李嘉誠給我請來,我敢保證咱們廠的塑料褲帶的銷量肯定會成倍翻番。』李嘉誠,你知道嗎?現在我們塑膠公司要大幹了。在這時候缺的不是資金和設備,就是缺少像你這樣專能公關的推銷員啊。」
  「是嗎?」李嘉誠雖然也知道塑料產品現正以最快的速度進軍東南亞市場,然而隔行如隔山,他每天畢竟生活在李嘉茂的五金廠裡。儘管他已為李嘉茂先後拿下香港幾家大酒店的生意,不過他仍然發現五金行業無論如何拼爭,也難以在畸型繁榮的香港搶佔絕對優勢的地位。不過,李嘉誠並不是一個稍有誘惑就能改變主意的人,尤其是李嘉茂的五金廠正處於產銷嚴重脫節的危急時刻,李嘉誠的去與留更當認真思考。所以他當時雖然領受了萬和塑膠褲帶公司的好意,但並沒有輕許於人。
  晚上回到家裡,李嘉誠把他有意到萬和塑膠公司的意思,如此這般地告訴了母親莊碧琴。一向保守的母親說:「阿誠,既然在五金廠的收入較為可觀,索性就這樣混下去吧。不到五金廠揭不開鍋的時候,最好不要輕言跳槽才好,不然,有人會說你喜歡這山望著那山高的啊!」
  李嘉誠卻說:「阿媽,其實人活在世上,追求的就是這山望著那山高。不然,如果總是滿足現狀,雖然給人的印象很老實,又有什麼用呢?重要的是千萬不要荒疏了光陰,如果總是滿足現狀地混下去,將來有一天要後悔的。如果我不趁年輕時創一番事業,那麼到了晚年想動也動不成了。」
  圖11
  這一夜李嘉誠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他對萬和塑膠公司的邀請已經動了心,其原因並不在推銷員林樂怡如何美言自己,也不在於萬和塑膠公司老闆如何求賢若渴。而在於李嘉誠早在五金廠的生產與銷售雙雙開始滑坡之時,就已經開始考慮自己將來的前途了。李嘉誠自知他無法與別人相比,他的家庭如今只靠他一人的肩膀支撐,弟弟和妹妹還在讀小學和中學,全家五口人除衣食溫飽之外,每天的花銷也愈來愈多。假如一旦五金廠破產倒閉,到那時他再去尋覓新的職業,就怕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子夜,窗外月光如水。床上的他越想到五金廠生產的小鐵桶銷售的艱難,就越想起塑料製品在香港的走俏。那天在咖啡屋裡林樂怡對他說的一番話,顯然句句都說在他心坎上了。「李先生也知道你現在供職的五金廠充其量只能維持到年末。可是我們的塑膠公司卻越辦越好。」林樂怡振振有詞地說:「我們公司為什麼走上坡路?就因為塑膠產品的物美價廉啊。至於五金業現在在愈來愈不行了,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我勸你趕緊認清形勢,不然,等五金廠倒閉時你再拔腳,就來不及了呀。」
  李嘉誠夜裡起床,從床頭櫃裡翻出幾冊他最近新買的英文書刊,都是一些介紹最新化工產品和塑料製品的雜誌。李嘉誠在月光下讀起來,眼睛忽然一亮,因為這些雜誌上大多都在推介塑料製品,並說在不久的將來塑料製品很可能代替一切鐵製品。讓李嘉誠茅塞頓開的是,書刊上報導的新知識在1948年的香港,尚屬大多數市民還未充分認識到的全新領域。如果說從前李嘉誠一直認為精美漂亮的塑料製品,至少在十幾年內還是香港百姓生活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品,那麼經過一些經濟預言家們對塑料製品的前瞻性展望,他已經看到一個嶄新美好的前景:將來的香港人家家戶戶都用上了輕鬆便捷的塑料製品。到了那個時候,誰還會花錢去買洋鐵製成的沉重小桶呢?塑料製品一旦走進香港的尋常百姓家,五金製品在市場上就無立足之地了。
  「既然五金廠已經明顯式微,我為什麼一定要在這棵樹上吊死呢?」經過整整一夜的反覆思索,天色將明時分,一個強烈的念頭在李嘉誠頭腦中佔據了主導地位。緊迫的情勢要求他必須在最短几天裡做出訣擇。要麼是顧及與李嘉茂的情面而耽擱寶貴的機遇,要麼是為了抓住人生重要機遇傷害友人的感情。擺在李嘉誠面前的選擇就是如此嚴峻,容不得他有更多的思考。經過他從香港西營盤春茗茶樓,跳到舅舅的中南表店;再從中南表店,跳槽到李嘉茂的五金廠,李嘉誠從剛諳世事的小孩子,逐步變成了初通企業內幕與推銷經驗的成熟銷售人才。經過幾年時間的打拼,李嘉誠已從香港下層社會的無望平民,成了衣食自保的精明打工仔。李嘉誠如今清醒地認識到,他所從事的推銷員職業,正是進入香港商界的必經之路。他自知這幾步必須要走好,他幾年來取得的豐富經驗告訴自己,他的每一次跳槽,都有經驗與財富的大豐收,正所謂「人挪活樹挪死」。李嘉誠反思,如果他當年滿足於春茗茶樓的現狀,繼續留在那裡打工的話,他如今充其量還只是一個在茶樓上跑跑顛顛,樓上樓下給客人端茶送水的小夥計而已;如果他現在仍然守在舅舅高昇街的表店裡,充其量也不過是個尚未滿徒的修表工。而今李嘉誠不但在推銷圈子裡小有名氣,而且他能輕鬆解決一家五口人的溫飽衣食之餘,仍有幾許餘款在腰間了。
  「你說什麼,我的兄弟呀,你怎麼敢過河拆橋呀?」果然不出所料,當李嘉茂猛然聽到李嘉誠提出辭職並想到塑膠公司謀生的請求時,頓時氣得他搖頭擺手,連連阻攔說:「我的小老鄉,大哥我是哪件事沒做好,傷了你的心?還是你看我的五金廠快要倒閉了?不然,老兄弟怎麼會突然從我這裡另攀高枝呢?我的天,咱哥倆一筆寫不出兩個李字,說什麼我也不能放你李嘉誠啊。」
  李嘉誠見過的事多了,聽過的話也多了,所以對於李嘉茂這些話早有所料。他見老闆大發雷霆,既不怒也不惱,仍然笑臉相對,說話的語句也像從前那樣溫文爾雅,不慌不亂。他說:「老闆並沒有得罪小弟,也不是你的五金廠馬上倒閉,老闆,當初我來的時候就已經說好了。將來你的五金廠一旦打開了銷路,你是要允許小弟我自選新的崗位的。既然你我有言在先,如今小弟到另一家公司謀職,相信您會言而有信,不會因此傷了咱哥們的和氣。」
  李嘉茂早已覺察到他的淺水養不住李嘉誠這條大魚。此前已有風聲傳來,許多五金廠都在千方百計地企圖從他身邊撬走李嘉誠。可是李嘉茂沒有想到李嘉誠會在一年時間裡就動了再謀新生路的念頭。他當然不肯忍痛割愛,不過,憑著李嘉誠一年來對他五金廠的貢獻,如今李嘉誠既然去意已決,他也感到繼續挽留,於理於義都不合。不過他仍然威脅說:「兄弟,如果你一定要去塑膠公司我也不攔你,我這裡的客戶你千萬不能讓給塑膠公司才行。你總不能為了自己的前程,做出不仁不義之事吧。」
  李嘉誠笑了:「老闆說什麼話?我即便去了塑膠公司,也肯定用不上咱們五金廠的人脈關係。因為塑膠製品和咱們的鐵製品是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範疇。我到了塑膠公司,為了推銷還是要另開闢一條銷售渠道才行的。至於讓我做不仁不義的事,請老闆放心,我李嘉誠決不是那種人啊!」
  就這樣,李嘉誠好不容易完成了他再次「跳槽」的艱難過程。
  20、奮發搏命,自己給自己施壓
  來到萬和塑膠褲帶公司,李嘉誠果然受到公司總經理王東山的重用。
  當時的萬和塑膠褲帶公司已有八位推銷員,再加上新來的李嘉誠,就是九員大將。王東山把李嘉誠找來,兩人推杯換盞地吃了一頓飯。王東山說:「我從前聽說你的大名,就敬重你幾分。如今見了你李嘉誠,心裡更感到踏實了。因為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那種唯利是圖的人,所以我同意把我的八員大將統統都交給你來指揮。我只管你要推銷的總指標,至於你如何調動這些人馬,如何打開香港塑料製品的市場,就不必細說了。我只告訴你,塑料產品在香港還是一個新玩藝,有些人對它還不瞭解,更談不上爭先恐後搶購。李嘉誠,這就要靠你們這些推銷員的奮鬥了。」
  李嘉誠沒想到他這次「跳槽」,剛進了萬和公司,就被委以重任,居然讓他當上了公司九名推銷員中的「領班」。擺在李嘉誠面前的不只是老闆和工友的信任,重要的是推銷塑料褲帶和其他製品的任務。他知道自己手下的八個推銷員,都已在商場上打拼了多時,每一位都有他們固定的客戶。李嘉誠作為外來人,在短時間內肯定無法佔據推銷數量的優勢。他要趕上前去超過所有人,就必須百倍努力,才能打開銷售的局面。
  李嘉誠知道如若在推銷數量上遙遙領先,僅僅做那些散客戶的生意是沒有希望的,必須把目標盯在塑膠褲帶的批發上。如果他一旦打開批發行的門檻,那麼他馬上就可以後來居上,甚至可以成為萬和塑膠公司手屈一指的推銷大戶。主意既定,李嘉誠就開始設法接近九龍最大的商貨批發行——九龍太平洋商行。這家批發行財大氣粗,早在李嘉誠進入萬和塑膠公司以前,就有幾位推銷員在刻意打它的主意了。然而商行的老闆根本看不中香港出產的塑膠製品。許多由該商行引進和批發的塑料製品,大多都是在老闆的指揮下從歐洲或新加坡等國進貨。雖然貨價較高,但是老闆認為外國的塑膠產品質量過關。這也是他為什麼把萬和公司推銷員無情拒之門外的原因。而今李嘉誠一個新手,如何能扣開太平洋商行的緊閉大門呢?
  李嘉誠知道他的公關本領將再次受到考驗。他曾經多次在太平洋商行的大樓前徘徊,這幢大樓從外觀上看,好像板著一張陰森森臉孔的大亨,有些怕人,又有些難以接近。他發現這商行不同於他從前常進常出的酒店和酒樓。酒店畢竟不拒絕客人的進出,然而到商行來的大多都是一些乘坐小轎車的老闆和大亨們。而像他這樣的本地推銷員,剛在門前露頭就會遭到守門人的攔阻。李嘉誠前兩次想邁進大門,都怯怯地收回了腳。
  到了第三次,李嘉誠終於豁出去,決定硬著頭皮闖一下「太平洋商行」。
  李嘉誠為了進商行,特地穿了一件筆挺的西裝,繫了一條花色領帶,腋下夾了一隻皮包,其瀟灑的舉止和從容的氣度,讓守門人一時難以辯別他的身份。「喂喂,你是做甚的?」李嘉誠早有準備,他知暴露出推銷員身份,肯定會吃閉門羹,於是他遞上名片,大方地對守門人說:「我是來看貨的,準備從貴商行進一批顏料,以備我們公司在生產中使用。」守門人聽說來人是購貨的,頓時露出笑臉,急忙向大門裡讓客,李嘉誠就這樣得以進門。
  不料他剛進大樓,迎面就遇上兩個凶煞的保安,上前把他仔細盤問一番,當他們確認李嘉誠不是來此推銷的才放他上了樓。不過,連闖兩關的李嘉誠不敢懈怠,他知道即便進了樓也不一定能見到商行管事的大老闆,而如果見不到大老闆,他想好的主意便難以奏效。第三關仍然還是守在門廳裡的女秘書。李嘉誠還像從前闖大酒店時一樣,把女秘書這關研究得很透,他必須得到女秘書的同情,然後才可能走近他所求見的商行核心人物。
  「我準備求見大老闆,想洽談一筆生意。」李嘉誠遞上名片後,希望下面的程序能順順利利。不料這次女秘書上下把他打量一番,說:「先生要談什麼生意?」李嘉誠仍說購買顏料,女秘書卻向走廊另一側指指說:「購買顏料這樣的小事怎麼可以隨便求見我們的大老闆呢?先生可以直接到對面的批發課洽談就可以了!」
  李嘉誠對女秘書攔路早有準備,他隨機應變地說:「購買顏料當然不需要與大老闆談,我所以求見你們商行的大老闆,還有另一件事,就是……」
  李嘉誠故意把下面想說的話嚥了下去,這讓女秘書忽然意識到這位腋下夾皮包的年輕人,很可能有些來頭。而他欲言又止的神秘態度,讓女秘書不得不當即決定進去通報。很快,李嘉誠竟然順利地走進了一間陽光充沛的辦公室。
  坐在椅子上的老闆是一位三十出頭的青年人,此時他正在那裡接電話。三台電話不停地響起來。忙得老闆放下這個電話再接那個電話,更讓李嘉誠見了為難的是,老闆身邊還有個八九歲的男孩子,他在那裡拚命地糾纏著老闆,口中絮絮叨叨地叫著:「帶我去看賽馬,帶我去看賽馬。」李嘉誠悄悄地坐在對面的沙發裡,感到那小孩天真得可愛,便幾次想過去把口袋裡的糖果塞給他,以期吸引他的注意力。然而那小男孩瞟了他一眼,根本不理會,仍然哭叫著糾纏不休,弄得老闆哭笑不得,最後只好把手裡的電話摔了,哄著兒子說:「寶寶不許胡鬧,你看阿爸哪裡有時間到外面去?」
  兒子仍然不肯罷休:「不嘛不嘛,阿爸可是答應過我的,一定要去看賽馬,非看賽馬不行!」李嘉誠見到這種情況,心裡涼了半截,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昨天想好的對策,此刻可能沒有成功的希望了,因為老闆忙碌且又有兒子在旁糾纏,心情焦急,當然不會答應他的任何請求。正在這時,老闆終於勸止了兒子,回過頭來發現有客人坐在他的面前。老闆把李嘉誠的名片瞟了一眼,問:「你找我有什麼事?哦,對了,剛才秘書說你是我的朋友介紹來的?」
  「不,不是,秘書小姐那是誤會了,先生,我到貴商行來主要是洽談一批塑膠製品的生意。」李嘉誠知道他在老闆面前必須要盡快切入主題,否則老闆三言五語就會把他打發掉,「是這樣,我們萬和公司生產的塑料製品,主要品種有塑膠褲帶、澆花的噴壺、塑料水桶和塑料梳子。它們雖然目前尚未成為名牌,不過我可以告訴先生,這些產品的質量不但不比國外生產的同類產品有絲毫遜色,而且價格非常合理,購進我們公司的同一產品至少可以節省資金……」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說了。」老闆聽到這裡,已經很不耐煩,向李嘉誠揮了揮手說:「你可以走了,因為我們商行和外國的訂單是不會因為你們公司而修改的。再說,我們不可能放棄國外的名牌產品而考慮蠅頭小利。真不明白秘書為什麼把一個推銷員放了進來?」
  「老總,您聽我說……」李嘉誠沒想到面前這位盛氣凌人的老闆竟然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他剛開口就遭到驅逐,許多想好的主意都在倨傲的老闆面前派不上用場。他仍想繼續陳述自己的主張,可是桌上的電話又響了,而老闆的兒子也趁機搗蛋,氣得老闆大聲下了逐客令:「請你不要干擾我,出去,請你馬上出去!」
  李嘉誠自知繼續坐在這裡已經毫無意義,他只好訕訕而退。
  經過這次挫折以後,李嘉誠苦惱了多日。眨眼他來萬和塑膠公司已有一個星期了,可他到現在竟然連一份訂單也沒有到手。再看他領導的幾個推銷員,幾乎每天都有新的收穫,而他們向李嘉誠投來的往往是不屑和嘲諷的眼波。再看老闆王東山,似乎眼神裡也流露幾分狐疑,莫非他請來的李嘉誠只是徒有虛名的假貨?李嘉誠急得嘴裡生起了水泡,他自投身推銷員行列以來從沒有遇上如此難以攻克的難關。此前在五金廠推銷並不暢銷的洋鐵水桶,李嘉誠也沒有幾天不開張的紀錄,而今他居然剛到萬和塑膠公司就遇上了尷尬和難堪。他不但讓老闆王東山大失所望,還讓包括林樂怡在內的幾個推銷員輕視。不過,李嘉誠的長處是越處於這種困境他越頭腦冷靜。對於攻克太平洋商行的計劃,李嘉誠始終不肯放棄。他清醒地意識到,如果自己想在萬和塑膠公司站住腳,惟一可行的辦法就是必須打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太平洋商行大門。否則他如果也像林樂怡那樣把目光盯向普通香港居民或小商店,那麼,他就永遠不會做出讓人刮目相看的業績。
  可是,像太平洋商行這樣的老闆,簡直是刀槍不入。李嘉誠默默反思自己前次碰壁的教訓,希望從失敗中找出自己的失誤。他始終感到如若能與太平洋商行做生意,接近老闆是一大難題。而無法接近老闆就根本談不成生意。他知道太平洋商行的老闆由於年輕得志,再加上崇洋媚外,趾高氣揚且又根本聽不進任何逆耳之言,所以他一個小小推銷員想接近他,或讓他認真聽聽自己的建議,簡直比登天還難。
  21、推銷越做越老練:讓產品自己說話
  那一天,香港刮起了颶風,接著又下起了滂沱大雨。李嘉誠心情不爽,他在雨中徒步行走,不知不覺又來到那幢熟悉的黑色大樓前面。雨中的太平洋商行黑色大廈在他眼中宛若一尊傲視一切的巨獸。李嘉誠想到再過幾日他就可能因出師無果而悻悻離開萬和塑膠公司了,再一想到自己將來的處境,他真想大哭一場。就這樣,他茫然走進了一個小餐館。
  窗外大雨傾盆,裡面客人不多,李嘉誠破例地喝了酒,而且喝了滿滿一杯烈性威士忌。他越想這次進入萬和公司後的困境,心裡越感到憋悶。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他竟一個人對酒唏噓,淒然落淚。
  這時候,不遠處有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在靜靜地觀察他。老人悄悄走了過來,輕輕拍了下他的肩頭,說:「年輕人,莫非有什麼心事嗎?」李嘉誠抬起頭不好意思地拭去眼中的淚水,苦笑著搖搖頭,說:「老伯,沒事!」老人仍然坐了下來,與李嘉誠攀談起來。李嘉誠見老人真誠,索性把他如何從五金廠跳槽,如何為萬和公司推銷產品遇上阻力,以及前次他貿然求見太平洋商行老闆遭拒等情形,如實向白鬚老人傾吐一番。老人同情地歎息了一聲,說:「年輕人,我像你這個年齡的時候,也給英國人打過工,那時也遇上過困難。不過,只要你有恆心,困難不是不能克服的。我想,太平洋商行的老闆也不是無情之輩,只要你想真心結交他,將來他也會被你的真情感化的。」
  「像他那麼盛氣凌人的大老闆,我一個小推銷員怎麼結交?」李嘉誠茫然地看著老人。可是老人卻說:「是啊,如果你想正面結交老闆,當然會有一定的困難。不過,你不妨採取迂迴戰術嘛。譬如我就是他家的守門人,如果你想接近老闆,從商行不能進門,我是可以放你進他家大鐵門的。」
  「什麼,您就是老闆家的守門人?」李嘉誠大喜過望,忽然緊緊抓住老人的手,竟然動情地嗚嗚哭起來。他想天無絕人之路啊,竟在他走投無路之時,意外在一家小酒肆裡遇上了也在這裡吃飯的老闆門衛。老人也是社會底層人士,對李嘉誠的處境頗同情,他說:「將來我找機會讓你見老闆,當然,最好是他心情好的時候見面,談成生意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譬如老闆的兒子是他心頭肉,每當老闆兒子功課出了成績的時候,老闆就會格外高興,因為老闆的妻子剛去了美國,所以……」
  「哦,老闆的兒子我見過的,我見過的。」李嘉誠聽到這裡,忽然興奮起來,因為他驀然憶起那天在老闆辦公室見到其子糾纏他看賽馬的情景。想到這裡,李嘉誠靈機一動,忽然對老人求助地說:「老伯剛才一席話,對我來說勝讀十年書。您老人家說我如果想做成這筆生意,最好的辦法是結交老闆,是嗎?」「對對,這是常理。任何人只要能彼此信任,都是可以成為朋友的。」李嘉誠聽了眼睛一亮,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心中形成了,他向老人詢問:「老伯,馬上就和老闆交朋友,對我來說顯然是力不從心啊,不過,我可以先與老闆的兒子交朋友嘛。」
  老人點頭:「和他兒子交友當然可以了,他媽媽剛去了美國留學,一個人在家裡孤單著呢。」李嘉誠沒想到事情竟會如此順利,他便進一步詢問:「老闆的兒子可是喜歡觀看賽馬,是嗎?」老人說:「一點不差,你怎麼會知道?」李嘉誠把那天在老闆辦公室見到的一幕,告訴了老人,然後說:「如果我能帶老闆的兒子去觀看賽馬,您老人家能幫助我嗎?」老人高興首懇:「這當然可以了,每天下午孩子放學以後,老是纏著我帶他去看賽馬,可我要看大門呢,哪裡有時間陪他?這樣更好,你可以帶孩子去看看賽馬再說。如果你和孩子有緣,將來我也可以有說話的機會了。」
  從翌日下午開始,李嘉誠經看門老人的搭橋,果然與老闆的兒子結識了。那孩子也記得曾在父親辦公室見過他。李嘉誠帶著孩子來到「快活谷」,此時賽馬場上正舉行一年一度的春季賽馬大會。賽場上數十匹高頭駿馬,在一聲槍響過後,儼然離弦的利箭一般,飛也似地疾奔速跑。老闆的兒子高興得在座席上跳了起來,他知道這孩子如此酷愛觀看賽馬。自從那天以後,李嘉誠隔幾日便帶他前去「快活谷」馬場。經過一個多月的交往,老闆兒子已把李嘉誠當成老朋友了。守門老人發現李嘉誠和老闆兒子的友情日深,感到替他說話的時機到了,於是尋找個機會告訴老闆說:「如今孩子再也不吵鬧了,這一切都應該感謝李先生啊!」
  老闆茫然:「哪一位李先生呀?」老人便把李嘉誠與孩子在賽馬場的一張合影拿出來給老闆看,同時告訴他李嘉誠多次帶孩子前往「快活谷」看賽馬,老闆驀然記起照片上的李嘉誠,就是一個月前在商行見過一面的推銷員。老闆心裡雖然感動,可是只對老人「哦」了一聲,並沒有其他表示。後來,老闆又詢問他的兒子,兒子指著照片上的李嘉誠對父親說:「他是我的朋友,阿爸,這位李先生待我實在是太好了。每次他帶我看賽馬,不但掏錢給我買票,還會給我買許多好吃的東西。」
  老闆心中漸漸有了數。他沒想到一個民營公司的推銷員,為了推銷他們的產品,居然把工作做到自己的家裡來了。他在商行會議上曾經說過:「如果我們商行的職員也能像人家李先生那麼敬業,我們商行肯定會有更大的發展!」不過,老闆心裡對李嘉誠縱然滋生了敬佩與好感,但是如果因此而讓他輕易進一批萬和塑膠公司的產品,心裡仍然有無法逾越的障礙。因為在他還是看不起香港當地生產的新式塑料產品。所以,儘管李嘉誠已與他的孩子成了朋友,仍然不能讓太平洋商行馬上同意進貨。
  一天,守門老人來到樓上內室,用一把粉紅色的塑料噴壺澆花,剛好讓剛剛起床的老闆看到。他見守門老人手中塑料噴壺不色澤鮮艷,而且造型精美,玲瓏剔透,他心中驚奇,隨口發問:「老伯,這噴壺是哪國的產品?為什麼這樣好呢?」
  「哪國的產品?」老人把那只精美的噴壺舉在老闆面前,笑說:「老闆憑您的眼力,不妨自己猜猜看吧。」老闆把噴壺接過來,仔細打量許久才說:「可能是歐洲的產品,不然,東南亞國家是不會生產出如此精美的噴壺呀。」老人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說:「老闆,原來您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呀,告訴您吧,這是李嘉誠先生給您送來的禮物,這就是咱們香港萬和塑膠有限公司的最新產品,聽說上市以後銷量很好,把歐洲和東南亞各國的同類產品都給擠下了商品櫃呢!」
  「您說什麼?李先生廠裡竟然能生產如此檔次的塑料產品嗎?」老闆再次把那只粉紅色的精緻噴壺舉到眼前,反覆審視打量多時,情不自禁地歎息一聲,自言自語地說:「看起來,我是有些狗眼看人低了呀。」
  當天上午,老闆便派人把一份數額相當可觀的訂貨單主動送到萬和塑膠公司。當時王東山手捧著這份沉甸甸的訂單眼裡濕潤了。他做夢也沒想到李嘉誠在他的公司裡坐了一個多月冷板凳,到頭來竟然攻克了萬和公司多年都無力打開的太平洋商行大門。自那以後,太平洋商行取消了從歐洲進口塑料製品的慣例,全部從李嘉誠當推銷員的香港萬和塑料有限公司訂購系列塑膠產品。李嘉誠在消沉一陣過後,臉上終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也正是因為他以韌性緩功敲開太平洋商行這個可以銷售萬和公司一系列產品的批發機構,所以萬和公司得以成套生產塑料產品,並且迅速搶佔了香港塑料產品的市場。由於銷量與日俱增,太平洋商行給予萬和公司的訂單越來越大,李嘉誠一役成名,收入也比從前增加不少。這一役的勝利,徹底改變了他在這家塑膠公司的地位。李嘉誠以慢功軟化強手的營銷策略也漸漸傳為美談。

  第三章 創業伊始絕處逢生(1)

  22、在宵箕灣建長江廠
  李嘉誠再次「跳槽」發生在1950年。
  也是一個綠意盎然的早春天氣,李嘉誠來到了香港的筲箕灣,它位於香港島東北角,和九龍半島的鯉魚門遙遙相對。他站在宵箕灣,目光越過一片碧藍色的水域,就可看見不遠處航行在九龍海灣的幾艘魚船。這裡不久前還是一片荒地,稍遠處是有名的天後廟,海鮮坊也隱蔽在一片迷濛的晨霧中。這附近雖然建起幾幢工廠,但是宵箕灣仍然荒草叢生,李嘉誠再次來到這裡考察,有幾隻野鳥被他驚起,撲楞楞地飛向了灰暗色的天空。
  李嘉誠想在這裡開辦一家工廠。
  早在進入李嘉茂創辦的五金廠時起,李嘉誠就有了想自己開辦一家工廠的想法。對他來說,李嘉茂就是一個很好的榜樣。李嘉誠認為李嘉茂創辦五金廠是一個奇跡,而他也想創造出一個相同的奇跡。此後他雖然從李嘉茂的五金廠跳了出來,可是,與人為善的天性和重感情重信義的品質,都讓李嘉誠任何時候都不忘舊情。從西營盤街那座春茗茶樓辭職以後,幾年來無論他工作多忙,李嘉誠只要路經西營盤,都要來春茗茶樓看一看。逢年遇節他也要到這裡拜訪一下當初收他在此謀生的老闆。至於給他以信任和關愛的李嘉茂,李嘉誠更是心存感激。自從李嘉誠離開五金廠以後,小水桶等鐵製品便開始了長達幾年的滯銷困境。李嘉誠臨行前雖然沒有明確地告知他小水桶在市場上的銷路已經愈來愈狹窄,新的塑料水桶以物美價廉的強勁優勢正在無法阻擋地佔據著幾年前鐵製品獨霸的市場。可是李嘉茂已經從日後的滯銷中漸漸體會到五金廠難以為繼的現狀。
  「老闆,我想辭職!」李嘉誠想起他離開萬和塑膠公司前與老闆的對話,心裡就有種沉甸甸的感覺。因為王東山畢竟給了他許多恩惠,可以說是他當推銷員生涯中的一個伯樂和知音。如果沒有王東山對他的賞識,他就不會在癟癟的腰包裡積存下七千美金了,這筆錢當時相當於港幣的五萬元。這對李嘉誠而言,已是比較豐厚的資產了。他心裡清楚地意識到,如若當年他不從五金廠跳槽出來,如果他不在萬和塑公司做主管生產和銷售的總經理,在養家餬口之餘再積攢下這筆錢是不可能的,當然也就沒有萌生獨自創辦工廠的任何可能。所以他在向王東山請辭之時,感到難以啟齒。
  王東山雖然對李嘉誠能否久留在他的公司有所懷疑,可是當他聽到李的辭職請求時,還是難免為之愕然。當時他不惜一切代價把李嘉誠從五金廠挖到自己公司來,並把所有推銷員都統交他一人管理。李嘉誠果然不負所望,只用了一年光景,不但接連打開了包括太平洋商行在內的幾家大批銷公司的銷路,而且還讓他麾下的推銷員人人變成銷售的精兵強將。李嘉誠的到來無疑給他的萬和塑膠公司帶來了新的生機。發展到後來,王東山知道如果繼續把李嘉誠限制在小小的推銷層面,簡直就是人才的浪費,於是他破格大膽啟用李嘉誠出任他的總經理。這一職務以往都是他最為信任的親屬才能擔任,而王東山考慮到李嘉誠出眾的經商才華和萬和公司發展壯大的需要,才作出了這一大膽決策。可是沒想到李嘉誠獲得總經理重任不久,就向自己遞上了辭呈。
  「這是為什麼呢?」王東山有些不解地望著他問:「現在公司裡除了我就是你李嘉誠的職位高了,莫非你還對職務不如意嗎?」
  「不是,我現在已經是才盡其用,甚至是破格重用了。我豈能再有其他奢望?」
  「那麼就是嫌我給你的薪水過低嗎?如果薪水嫌低,這也好辦,我馬上讓會計給你再加薪水就是了。」
  「也不是的,老闆,您給我的薪水已經夠高了。如果我還不滿足,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你這也不是,那也不是,請問我王東山究竟有什麼對不起你呢?」
  李嘉誠說:「老闆,您是我的恩人,我豈能背叛於您?可是,我在貴公司所能盡到的力量,也就只能如此了。對於老闆來說,我相信現在即便沒有我在,公司也肯定會繼續走高,而且生產和銷售的形勢會愈來愈好。可是對我來說,畢竟不可能在別人的工廠裡打工一輩子呀。所以我想,如果我在25歲以前不能有自己的廠子,那麼我就算虛度光陰了!」
  王東山沒想到平時不聲不響的李嘉誠,說出話來竟有板有眼,有理有節。他理解地歎息一聲:「原來是這樣,既然你李嘉誠有此宏圖大志,我王東山如果不放你出去,就是一個不通情理的人了。只是你離開,我確實心中難以割捨。李嘉誠,我在擔心,如果我放了你,將來我的公司會不會從此垮掉?」
  「不可能,老闆,我剛才已經為您的公司前景做了分析。」李嘉誠顯然對萬和公司的前途有過認真的分析,他頭頭是道地替王東山分析了公司的發展前景,最後他鄭重地表態說:「我需要向老闆保證的是,我李嘉誠出去以後,雖然也想從事塑料生產,不過我可以以自己的人格作擔保,我絕對不會成為您的對手,更不會利用您公司的技術謀取對貴公司不利的利益。同時,我雖然手中撐握著貴公司大量的銷售關係網,可是我自建工廠以後,如果也生產同類產品,我也絕對不會動用貴公司現有的銷售網絡和人脈關係。老闆,請您相信我李嘉誠的人格,我到任何時候都不會忘恩負義的!」
  四野荒草颯颯,李嘉誠面對這片荒地思緒如潮。
  他在為萬和塑膠公司推銷產品的同時,也在觀察與研究和五金相關的市場狀況。有一年秋天,李嘉誠忽然發現了市場上一個密秘:那就是在小水桶之類產品無人問津的時候,鐵鎖居然引起了市民們的廣泛關注。他在市場上多次遇到尋找鐵鎖的顧客,而且他從那些渴望盡快買到鐵鎖卻又無法覓其門的人們臉上,看到了此物短缺的商機。於是,當天,李嘉誠就返回了當年他供職的五金廠,並給李嘉茂提供一個盡快轉產的信息:「李大哥,我已經在市場上調查了幾天,鐵鎖現在成了香港市場上斷銷缺貨的冷門。為什麼尋常可見的鐵鎖如今成了缺口?我考證了一下,原來是許多五金廠並不認為鐵鎖可以賺錢,因此都忙於鐵桶之類較大產品的生產,所以現在才造成鐵桶的積壓而鐵鎖生產奇缺的現象,所以我想,您能不能試一試。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僅就鐵鎖生產這一項,您就可以讓五金廠馬上起死回生。」
  「讓我們改產鐵鎖?」李嘉茂雖然對李嘉誠精明過人的睿智從來不懷疑,但是如果讓他馬上放棄水桶而改產鐵鎖,也絕對不是一件易事。除了市場考證尚需他認真考察之外,生產鐵鎖所需要的設備和技術力量,也並不是短期所能輕易做到的。更重要的是,李嘉茂擔心萬一改產鐵鎖以後產品再次發生滯銷,那麼擺在他面前的無疑就是更大的失敗。如果投進去的資金過多,甚至會造成他的徹底破產。所以他當時對李嘉誠的話是將信將疑的。
  「是的,我對鐵鎖將來市場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都做過認真的考證。」李嘉誠已經從他的神色中觀察出了猶豫。他也理解李嘉茂在五金廠百般困境中已經出現的生產和銷路中的失誤,讓李嘉茂不得不思考前進一步可能遭遇的風險。李嘉誠說:「我想五金廠可否利用這次改產,徹底地扭虧為盈。我的想法是,既然改產鐵鎖,上一批設備,就不妨上一系房門鎖、抽屜鎖、卷櫃鎖,以及大鎖、小鎖。如果我們一次性就能夠把今後市場上所需要的鎖都納入生產線,就很可能成為香港五金業獨一無二的廠家。如果其他同樣生產滯後的五金廠發現了這一問題,他們再跟隨著轉產,恐怕就難以適應社會的需要了,因為我們已經搶先佔領了市場。所以我建議你們必須盡快動手,否則如果有人發現了這一商機,我們再動手就晚了。」
  李嘉茂把李嘉誠的話聽在耳裡,晚上他想了一夜,覺得很有道理。次日清早他親自上街進行市場調查。從上環、中環、銅鑼灣,再到灣仔和九龍半島,幾乎所有五金商店和批發站都一一看過了。李嘉茂不看不知道,調查了市場後才發現鐵鎖的銷售潛力果然相當巨大,這才知道李嘉誠說的都是真話。只是他從前根本就沒有像李嘉誠那麼細緻進行思考和調研罷了。李嘉茂從心裡暗暗感佩李嘉誠精明細緻的經商作風,同時也深感李嘉誠為人重友情守信義的品格難能可貴。李嘉茂說幹就幹,只用幾天時間,就把他的設備進行了全面改造。在沒有外進設備的情況下,依靠現有的技工力量,很快就生產出新型鐵鎖並馬上投放市場。幾天以後就收到來自市場的良性反饋。再過一個月,少量成本換回了豐厚的回報,李嘉茂在此基礎上擴大再生產,在鐵鎖贏得民望和市場好評後再生產一系列鎖類產品。不但生產出門鎖、抽屜鎖等常規產品,而且還研製出國際上尚未普及的彈簧鎖等。幾年來一直產銷不暢的五金廠,正是在李嘉誠的提醒下,老樹綻發了新枝,從瀕臨破產的邊緣迅速地起死回生,李嘉茂逢人便說:「真沒想到李嘉誠是這樣講情誼的人啊!」
  現在,李嘉誠再次從萬和塑膠有限公司「跳槽」了。他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繼續到另一家工廠去謀取生路,更不會再給別人打工當推銷員。他如今要自己踏踏實實地幹一場了。他對母親說:「娘,我已經二十多歲的人了,如果我再不能建一家自己的廠子,那麼我今生也可能就再無出頭之日了。」莊碧琴對他的這一決定也持支持態度:「阿誠,只要你認準了,就大膽地幹吧。即便你的廠辦砸了,也沒有什麼。世上做任何事都需要有代價的呀!」李嘉誠沒想到母親會如此支持自己,便說:「娘,您放心吧,經過這幾年的打拼,我已經懂得如何辦廠了,別人能成功,我為什麼就不能成功呢?」
  23、以和為貴,互惠互利
  1950年,李嘉誠在宵箕灣終於建起了一座廠房。這座廠房原來是一家倉儲公司的備用倉庫,是許多年前興建的簡易房子,牆破瓦裂。不過,李嘉誠看中的就是這座舊倉庫的租價便宜,當時他僅僅只有五萬港元,用這些錢來創辦一家工廠,在別人看來簡直就是杯水車薪,甚至連辦塑膠廠必用的設備也進不來。可是李嘉誠當時信心十足,他認為五萬港元可以起到五十萬的效用。
  「阿媽,我想把咱家的工廠,就命名為長江廠。」李嘉誠在做好建廠的準備後,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相依為命的母親莊碧琴。
  李嘉誠說:「我為什麼要把廠子命名為長江廠呢?就因為我從小就聽說長江之水浩大,有波濤洶湧氣吞山河之勢,我喜歡。我是想,雖然我的工廠現在很小,可是總有一天我會讓它像長江那樣,潮漲潮落,奔騰千里。阿媽,到了那時候,咱們就再也不會為錢財發愁了!」莊碧琴聽懂了兒子的打算,雖然她那時還無法知道擺在李嘉誠面前的是福是禍,但她心裡相信兒子,所以連連點頭說:「好好,你說的有道理,就叫長江廠好了!」
  當時,李嘉誠就是依靠自己僅有的積蓄,還從朋友處借了些錢,從銀行貸了些款,這樣廠裡不僅進來了必要的設備和機器,還雇來了一批工人。當然,他不可能僱用技術員和工程師,因為他付不起昂貴的薪水,好在李嘉誠在萬和塑膠公司當總經理期間,早已熟練掌握了生產塑膠產品的一系列工藝流程。如今他自己創辦新廠,自己就能挑起廠長、工程師、技術員和產品質量檢查員等重擔。有他親自在宵箕灣夜以繼日地查修機器,很快就和幾個工人把廠房和機器都安裝完畢。接下來,李嘉誠又親自去各地採買塑膠的生產原料,到了這一年的3月11日,一家以「長江」命名的塑膠製品工廠正式在宵箕灣生產運營並開張營業。
  「大家聽著,咱們的工廠現在雖然殘破一些,可是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只要咱們的塑膠產品在市場上打開局面,有了回頭錢,我李嘉誠肯定會把咱們廠建設成像樣的新型企業。到了那時候,我會讓大家有衣穿,有飯吃。」李嘉誠所僱用的工人,大多都是從祖國內地湧進香港的農民。當時新中國剛剛建立不久,抗美援朝戰爭爆發在即。李嘉誠辦廠所面臨的成功機遇與挑戰都十分嚴峻。他認為成功的有利條件是當時的人工薪金比較低廉,設備也可以利用其他塑膠廠淘汰的舊機器進行復修改造,而生產塑膠產品的技術他比較精通,不必再花一筆錢去另請人才,再加上當時香港市場的塑膠產品相對仍然有限,如果他肯及早開發上市,必然會搶佔一定的市場份額;可是,不利的因素也時時困擾和威脅著年僅22歲的李嘉誠。首先就是他使用的機器設備都是一些被淘汰的舊機器,儘管李嘉誠在開工之前進行了幾乎半個月的大檢修,然而老化的設備終究很難生產出質地優良的精緻產品。再有就是李嘉誠能夠生產的產品只有兒童玩具和塑膠水壺、水桶,然而當時的香港市場已經有西方進口的更精緻的塑膠玩具等精美製品。在當時李嘉誠和所有香港民營塑膠廠一樣,產品品種無論經過幾次革新仍然無法超越技術先進的歐洲。這是由於技術和設備的雙重滯後所決定的。再有一點,就是李嘉誠麾下的工人多為農民出身,一般都不能掌握先進的技術,所以這些不利的因素,在李嘉誠建廠初期無疑會拖後腿。
  1950年3月15日,李氏的長江廠終於生產出第一批產品——50只塑膠玩具手槍。當這些五彩繽紛的玩具槍定型成功,並且擺在李嘉誠的臨時辦公室桌上時,李嘉誠心情激動得流下了熱淚。那天晚上,李嘉誠在他茅草為頂的辦公室裡擺了一桌「酒宴」。所謂酒宴,不過就是一些臨時從街上買來的罐頭、鹵雞、香腸和汽水。他面對幾天來和他一樣在工廠裡摸爬滾打的工人們,說:「將來有一天我們的長江廠一定要成為香港最有實力的工廠。這就是我為什麼要把工廠命名為長江的原因啊!希望大家都要像長江之水那樣,後浪推前浪,一浪高過一浪地把咱們工廠引向光明,引向勝利!」
  李嘉誠的塑膠玩具開始上市了。為了打開局面,李嘉誠又當起了推銷員,這次他所開闢的銷貨路線,盡量避免從前在萬和塑膠公司主持銷售工作期間聯繫的酒店和商舖。為了不讓自己的產品搶佔萬和公司固有的市場,李嘉誠帶著幾個推銷員刻意開發新的領域。由於李嘉誠善於推銷之道,所以幾天時間裡他的產品就迅速在香港市場上鋪開了。不過,產品雖然銷售很旺,李嘉誠畢竟還暗暗捏著一把冷汗。因為他知道產品銷出以後還有一個退貨期,如果過了退貨期的產品才能收回貨款。所以在產品尚未經過市場驗證以前,李嘉誠是絕對不敢掉以輕心的。
  「李先生,你讓我們找得好幸苦啊!」一天上午,有人到廠房破舊的宵箕灣「長江廠」來尋訪李嘉誠。當時他正穿著破舊的工裝在車間裡和工人們調試一台新機器。當那人驀然發現渾身油污的李嘉誠從機器下面鑽出來時,頓時愕然地怔住了。顯然如今的李嘉誠與從前西裝革履到處奔波推銷的他判若兩人了。李嘉誠在當推銷員時極其注重儀表,他知道如果衣飾過於普通,肯定會讓商談生意的對方產生錯覺。在李嘉誠看來推銷員的儀表往往代表著工廠的形象,如今他成了一廠之長,反而不注意衣飾打扮了。他每天必須滾爬在機聲轟轟的車間裡。如果衣飾過於齊整,反而和工人們產生了隔閡。
  「唉喲,原來是我的老朋友來了!」李嘉誠還像從前當推銷員時那樣,凡是對來訪的客人都以禮相待。他把來客恭敬地請進自己的臨時辦公室,親自點上香煙,斟上茶水,然後與來客閒聊起來。客人見了桌上的新產品,頓時來了興趣,說:「李先生,我就是前來找您商量進貨的。剛才我到了您從前供職的萬和塑膠公司,才知道您如今已經自己當廠長了,那麼就更好了,從今以後,我們索性就不再到萬和公司進貨了,還是找您李先生進貨方便可靠,因為朋友還是老的好嘛!」
  李嘉誠聽了,心裡頓時沉甸甸的。他當時的情況是,長江廠剛剛建成,已經生產出來的第一批塑膠玩具必須要馬上銷售出去。然而由於他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每天到處奔波地聯繫銷路,所以致使產品在倉庫裡造成積壓。而今有老訂戶主動上門商洽進貨,當然是他坐地推銷的最好時機。可是,李嘉誠記得他臨離開萬和塑膠公司前曾經對王東山拍胸發過的誓言:「我絕不會搶貴公司的客戶,我的產品必須要靠重新開發的新銷售渠道來進行銷售。」李嘉誠知道決不能因為眼前的蠅頭小利而破壞了自己作人的準則。於是他委婉地謝絕了前來訂貨的老朋友:「謝謝老朋友對我的信任,可是,我勸您還是要到萬和塑膠公司去進貨。我們之間仍然可以做朋友,您千萬不能放棄老客戶轉而到我這裡進貨。而且我可以告訴你,我的長江廠畢竟是剛剛試生產,產品質量肯定無法和已有多年生產經驗的萬和公司相比,所以,今天我不能把我的貨賣給你,請老朋友諒解吧!」
  「李先生,沒想到你這精明人,為什麼竟然這麼犯傻呢?」來客大驚。他做夢也沒想到李嘉誠竟然會把主動上門求貨的來客拒之門外。來客仍很想幫一把剛建廠百事待興的李嘉誠,便說:「雖然我們從前是萬和公司的老客戶,可是我們也有權力重新選擇新客戶呀。再說,你是我的老朋友,我為什麼就不能從你的廠子進貨呢?」
  李嘉誠心裡對對方的真誠很感動,但還是說:「您的好意我當然心領,可是我真的不能把我廠裡的貨交給你們。剛才我已經說過,除了信譽之外,我們是個新廠,你也知道新廠的產品肯定存在這樣那樣的不足,所以,您還是盡快去萬和公司進貨。作為我的朋友,請你一定尊重我的意見,我不能把產品賣給你。」
  來客見李嘉誠這樣說,情知再也無須繼續相勸了。如此恪守為人準則,如此看重諾言和信用的李嘉誠,讓那位客人大為感動。他重新回到萬和公司進貨時,有意無意地把李嘉誠一番話告訴給王東山。王東山聽了許久沒說話,後來他送走客人,才對身邊的人感歎說:「我就知道李嘉誠是個有德行的人!」
  此後,還有一些從前李嘉誠在萬和塑膠公司時期聯繫的客戶,也都通過種種途徑找到宵箕灣李嘉誠的新廠,要求進貨。李嘉誠也都像前次一樣,寧可看著自己倉庫裡積壓的玩具產品找不到順暢的銷路,也絕不肯破壞離開王東山公司時的諾言。李嘉誠希望的是以他自己的信譽開闢一條全新的銷路,可就在這時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這件事差點讓他剛剛興辦的小廠夭折!
  24、慘遇退貨,險遭封廠
  對於剛剛起步的小廠來說,客戶退貨是最害怕的事情。當時,李嘉誠就面臨著突如其來的退貨!
  自「長江廠」投入生產以來,李嘉誠雖然力求他生產出的玩具無論從塑膠造型,還是玩具特點都別出心裁,構思獨特,但畢竟設備陳舊,特別是廠裡的一批新工人,此前對塑膠生產工藝流程幾乎沒有任何實操經驗,難免犯眼高手低的毛病,所以生產出來的第一批產品十分粗糙,許多顧客不接受、不喜愛,因此退貨如同雪崩一樣地向李嘉誠滾來。
  李嘉誠自從投身商海,無論在何種行業中謀生,他都以誠信和穩健獲得好評,即便他剛踏入香港這畸型繁華的社會時,雖處處坎坷但也很少發生遭人否定的難堪。這次他傾盡家中的全部積蓄辦廠,原以為自己的產品一旦上市,肯定能獲得大家的好評,哪裡想到當初在萬和公司車間裡看到的產品流水線,以為是瞭若指掌,沒想到自己一旦操作起來,竟漏洞百出,生產出來的玩具都太粗糙。「廠長,今天又有一批退貨!」這樣的話,李嘉誠最怕聽到但又經常聽到。初戰失利,讓他痛定思痛。
  莊碧琴見兒子一連幾天都打不起精神,每天長吁短歎,彷彿生了重病一般。這才知道李嘉誠的「長江廠」出了大事。她知道這種事如果發生在財力物力非常雄厚的老廠,也許只是一陣微風輕輕刮過而已,不會有什麼大的威脅;然而頻繁發生的退貨事件,對於以微薄財力勉強支撐起工廠的李嘉誠來說,簡直就像天災人禍。母親見李嘉誠一籌莫展的樣子當然心痛,開導他說:「產品不能貪多,也不能馬馬虎虎,如果我們是顧客,到市場上去選購商品,也是要挑挑擇擇的。阿誠,如果你要花錢去買一件玩具,擺在面前有十幾種,甚至幾十種同類產品,你會隨便掏錢去買這種粗劣的玩具嗎?」
  母親的話李嘉誠自己也想到了,此前他確實沒有站在顧客的角度去審視自己生產線上的一個個玩具。當初他剛見了自己生產的塑膠玩具,甚至還高興得有些忘乎所以。他的過於自信才是造成大批廢品的根本原因。想到自己的失誤,李嘉誠難過得雙手抱頭,明白做任何事都要腳踏實地,不能靠運氣而輕易取得成功。
  「娘,是我錯了,我把世上的成功看得太容易了。」李嘉誠在慘重失敗面前開始漸漸覺醒,當初他從王東山的萬和公司跳槽時,誤以為自己全然掌握了塑膠生產線和所有工藝流程,自己開廠做生意肯定也輕車熟路。如今他恍然大悟,萬和公司生產的塑膠產品看起來容易,實則也是經歷過各種失敗才有今天的。
  莊碧琴也勸慰說:「阿誠,你現在才22歲,失敗一次並不是壞事。也許這正是你爬起來再干的開始啊!男子漢大丈夫,要緊的是能不能再爬起來。」
  「娘,放心吧,我不會這樣倒下的!」
  李嘉誠又回到了宵箕灣的長江塑膠廠,他面前是一片毫無生氣的破舊廠房,所有機器都不再發出震耳的轟鳴,死氣沉沉地躺在光線黯淡的車間裡。工人們臉上也鐵一般冷漠,一個個見了李嘉誠都發出無言的歎息,而最讓他頭疼的是躺在倉庫裡的退貨狀如山積。李嘉誠見到一箱箱發出去又原封不動被退回的塑膠玩具,他心如刀絞。那可都是他和母親省吃儉用日積月累的錢啊,同時塑膠原料都是他花費唇舌從其他友人的工廠裡佘欠來的,還有一些資金則是他從香港銀行的貸款。而今這些寶貴的資金全變成了一堆無用的廢物。即便把這些無法上市的玩具當作廢品出售,恐怕也無人問津。
  更可怕的還是那些聞訊而來的債主們。有些上門討債的人,是因為還款的期限已到,有的則是聽說李嘉誠的工廠初次生產就是一堆廢品,擔心李嘉誠從此破產,他們將血本無歸,於是紛紛上門提前收回借款。可是那時的李嘉誠幾乎沒有一分錢在手上,面對那些紛至沓來的債主,他簡直無法應對。
  「李先生,欠債還錢,本是商人的本份,你不會連這種道理也不懂吧?」「李嘉誠,從前我始終看你是本份人,才把那麼多錢借了你,可現在才知道上了大當。你怎麼連自己當初的諾言都忘了?」「小李,人以信為本啊,你究竟懂不懂商圈的規律?」「不行,今天你如果不把我的錢還給我,就休想讓我回城去!」那幾天,李嘉誠好像進了鬼門關。只要天一亮,工廠的大門前就會堵滿了從各路殺到宵箕灣的債主。一個個怒氣沖沖,見了李嘉誠不是拍桌子,就是摔板凳,什麼話能夠刺痛李嘉誠,他們就說什麼。而李嘉誠必須陪著笑臉,即便面對凶悍無情的債主,即便面對難以入耳的責斥,他也必須笑臉相迎,好話說盡:「各位先生,我李嘉誠現在確實遇上了難處,可我敢對各位保證,我李嘉誠還是從前的李嘉誠,我絕不會跑掉的。人不死賬不爛。不管到什麼時候,我都會承認這筆欠帳,也都一定會把欠款一分不差地還給大家。我現在仍然不相信我們長江廠的產品不能改進,只要我們把設備和圖紙再改進一下,馬上就會生產出有質量的玩具的,到那時候,有了回頭錢,第一個還的就是你們的賬!」
  有人粗暴地打斷李嘉誠,語帶譏諷地挖苦說:「李嘉誠,瞧你那些廢品吧,我就不信你這破廠裡還能飛出金鳳凰來嗎?騙子,你是十足的騙子啊!」那人急紅了眼,狠狠地揪住李嘉誠想打。可是,更多的債主都是通情達理的,他們已從李嘉誠的委婉陳述中理解了一個年輕人初出茅廬所遇的困境,他們更看出李嘉誠即便面對危境也仍然表現出與眾不同的誠實。許多人都衝上去,緊緊護住了李嘉誠,反而指責起那個揮手打人的債主,說:「李先生的產品雖然出了點事,可也不能這樣對待他。」「是嘛,催債可以,打人動粗就不是咱商人的本性了。」還有好心的債主上前勸阻各方,對那氣咻咻的債主說:「殺人不過頭點地,李先生現在得於困境根本拿不出錢來的,咱們索性就好人做到底,再給他一段時間吧。」他轉身對李嘉誠又說:「李先生,你雖然到了這種地步,我們還願意相信你。不過你要給我們一句准話,什麼時候能還欠款?」
  李嘉誠說:「各位,我是個老實人,我絕對不會說半句謊話。我也不能因為大家要動手打人,就在這里許空願。我只是告訴各位,從現在起我就開始想辦法把我的廠子再操持起來。如果一年以後我的廠子還不能生產出合格的上市產品,還不能把錢還給你們,你們就可以到我的廠子裡來拉走設備,拿走所有一切可以抵債的物品。我李嘉誠是絕對不會食言的!」
  債主們好不容易一批又一批被勸走了。可是,銀行竟也在這時候派人前來催討貸款了。如果說私人欠款總有舊友的面子,李嘉誠可以好言勸回去,那麼香港銀行派出的催款人一般都是鐵面無私的。他們既不與李嘉誠吵罵,也不會揪住他的衣袖動粗,而是先把他們長江廠的倉庫都貼上了封條,然後再把車間的大門封死,這才對李嘉誠說:「鑒於貴廠目前的狀況,只有兩個辦法可以允許你們繼續留在宵箕灣,一是馬上歸還銀行的所有欠款;二是要有實業家出據擔保的手續。不然,你的長江廠從現在起就要歸我們銀行所有了!」
  李嘉誠頓時驚呆了。
  如果說他生產出來的產品遭到退貨已是措手不及,那麼債主紛紛上門催款的打擊就儼然雪上加霜,銀行封廠使得李嘉誠的精神支柱幾乎在頃刻間坍蹋。災難的到來竟然接二連三,自從他的工廠生產出無法上市的廢品以後,在李嘉誠面前就如同有人打開了一隻隱藏無數毒箭的潘多拉魔盒,在剎那間射向這尚未讀懂世態炎涼的年輕人,使得他簡直無力抵擋了。
  這時,無力招架的李嘉誠甚至想到一個可怕的字:死!
  因為只有死才可能讓他從無邊災難中徹底解脫。除無力迴避的頻繁催債之外,工廠裡那麼多自投產以來尚未發放薪水的工人們。憑心而論他知道這些工友們都是一些貧困的打工者,家中還有等待吃飯的老人和孩子,李嘉誠儘管在建廠初期支付過一些薪水,然而距他的許諾尚有距離。他原想第一批產品換回資金以後,首先就把工友們的薪水支付了。然而產品雖然上市了,非但分文收不到,反而遇到大批退貨。即便有些產品已經零星出售到用戶手中,貨款即便索要回來,也注定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李嘉誠每天不敢再進他的長江廠大門了,進了門就會遇上無數充滿懷疑、抱怨和憤怒的目光。當然,對他而言最致命的壓力還是香港兩家借了貸的銀行。如果他們用強硬手段查封了自己的車間和倉庫,就等於徹底毀滅他將來再圖奮起的所有夢想。畢竟工廠是他再生的基礎!
  李嘉誠一個人徘徊在荃灣海邊。這裡他從前並不曾來過,而今在無投無路之時,居然鬼使神差地來到這裡。他佇立在海邊,可以望得見遠方起伏的群巒,這裡的景色是那樣幽雅寧靜,這裡的海濤又是那樣洶湧壯觀。還有海邊一塊塊巨大的礁石,只要一波排山倒海的巨瀾狂濤發出駭人的呼嘯奔騰而來的時候,李嘉誠心中就產生了縱身而跳的衝動。他知道自己的人生面臨最嚴峻的考驗,如果他不能逾越,那麼他就再不會有新的將來。長江廠是否還有再生的機會,在他此時看來幾乎沒有任何希冀的光亮。他對壓得自己幾乎無法喘息的債務,確實已到無法償還的窘境,當然更談不上鼓足勇氣再次恢復生產了。到哪裡去找為自己銀行欠債的擔保人呢?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因為擔保者需要把自己高於李嘉誠欠款總額的物產和現金,作為一種抵押交付給李嘉誠貸款的銀行。在這種倒霉的時候,誰肯為他付出如此代價呢?
  李嘉誠自知他現在唯一可行之路,只有一條,那就是縱身跳海,一了百了。從此這千瘡百孔的長江廠與他就再無任何關係了。既然自己根本就不是個控制企業並創造輝煌的人,留在世上還有什麼益處呢?可就在李嘉誠神思恍惚之時,有人在身後輕輕拍他的肩膀,說:「阿誠,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叫我好找啊。」
  「舅舅……您……?」李嘉誠彷彿在夢境之中,他愕然回身一看,竟然是舅舅莊靜庵站在自己身後。李嘉誠已經好久不曾到舅舅的中南表店去了,他自來宵箕灣辦廠後,每天幾乎連回家吃飯的時間也沒有了。尤其是身陷「退貨」和「逼債」兩大漩渦之後,李嘉誠幾乎每天都住在他的工廠裡。他知道自己萬一離開長江廠,很可能就發生意外。夜裡他再也僱用不起更夫守夜了。今天舅舅找他找到了荃灣海邊,這讓李嘉誠很意外。
  莊靜庵凝望著神色沮喪的李嘉誠,早已把他的所思所想看在眼裡。這時他把李嘉誠拉回海灘邊的一塊礁石上坐定,說:「阿誠,你的廠子我已經去過了,那些退回來的玩具我也看過了,確實有點粗糙。不過,也並不像有人說的那樣,都是廢物。我看了一下你的機器,那些設備就是太老舊了一些。如果將來能精心修一修,再換一些新部件。我想重新設計一下模具,再生產出的產品也許質量會得到提高的。」
  「您說什麼?重新設計模具?」陷入絕望之中的李嘉誠沒有想到舅舅竟然在失敗和否定中看到了他的希望,不禁精神為之一振。
  莊靜庵鄭重地指點他說:「是的,阿誠,你前段時間的創業,也並不是一點成績也沒有啊。首先你能在那麼殘破的廠房裡開工,你能自己設計一些玩具的模具,能夠自力更生地把塑膠變成一隻只有顏色的兒童玩具,這就是了不得的奇跡啊。這種事如果放在別人身上,連想也不敢想,因為你來香港才幾年光景,才二十二歲,還是一個孩子嘛!」
  李嘉誠沒想到平時對他嚴厲有餘溫和不足的老人,如今當他遭受滅頂之災的時候,居然親自趕到荃灣海灘把他從死神手裡拉了回來,更沒想到他會對自己辦的長江廠表明了肯定的態度。他沉默半晌,哽咽地說:「舅舅,謝謝您老人家,莫非我的長江廠還真有前途嗎?」
  「有,當然有嘛!」莊靜庵從懷裡掏出一張簽好字的單子,鄭重地交給他說:「阿誠,兩家銀行我昨天已經去談過了,他們都還相信我莊某人的經濟實力和做人的信用。所以,他們已經同意馬上解封你的工廠。至於還款的時間,他們也作了一定的讓步。我已經對他們說過,廠子是我外甥辦的,也就是我的工廠。發生產品出廠遭退貨的事,沒什麼大驚小怪,任何廠家都是常有的事,怎麼就不允許廠主再來第二次生產呢?產品中存在的缺陷改善後,就能換回資金,難道不比銀行守著那些不值錢的破廠房更有益處嗎?」
  李嘉誠這才瞭解到,原來舅舅幾天來一直在為他的工廠生存到處奔波。想到莊靜庵不聲不響為自己所做的一切,李嘉誠真想給他跪倒磕個響頭,以表示心中的感激,舅舅攔住他,只說:「阿誠,不必這樣。我是你的娘舅,到了這種時候我不幫助,誰還能幫助你呢?」

  第四章 塑膠花:塑膠市場的一次革命(

  25、走出低谷,出現轉機
  一架波音客機從香港啟德機場飛上晴空,李嘉誠坐在經濟艙臨窗的角落,平生第一次離開香港,第一次前往歐洲旅行,對飛機上的一切充滿了新奇之感,對神秘陌生的歐洲也滿懷嚮往之心。如今自己居然也像那些有錢人一樣,能夠坐飛機前往意大利了,這件以前是想也不敢想的一件事情。
  這已是1956年的夏天。
  五年的光陰如同飛機機翼下翻騰奔湧的雲海那樣瞬息萬變。自從他因創辦塑膠廠並出師不利而陷入困境以後,李嘉誠度過一個難熬的艱難期。守候著無法繼續維持生產的長江廠,李嘉誠決定暫時不再繼續生產。那時他除了債主窮於應付之外,首先要解決的是一批在廠裡無所事事的工友們。李嘉誠左右思考,最後斷然決定裁減了一批工人,因為無薪水可發,又無法繼續開工,與其讓這些工人困在守在身邊,不如給他們以新生活的機會。不過李嘉誠在裁減工人時表示:「請大家放心,我現在是因為無薪水可發才不得不讓大家回去的,如果將來我的長江廠一旦具備開工的條件,我還是要把大家都請回來的。」
  李嘉誠身邊只留幾位對生產環節頗熟悉的工人,他需要在停產期間繼續檢修機器設備,同時還要考察香港市場的塑膠產品,以設計出具有長江廠自己獨特風格的新產品。當他把所有一切都安排好後,新的生產機遇也就到來了。李嘉誠聽了舅舅的忠告:「既然厄運現在已經找上了你,短時間內也是不會馬上過去的。如果在這時你硬著頭皮繼續恢復生產,那你得到的結果肯定就是再一次失敗。與其急功近利地投產,不如穩下心來,老老實實查找自己的毛病。等你的運氣轉過來時,再生產才是有把握的。」
  李嘉誠一面帶人檢修機器,搶修廠房和設計新產品,一面把從前被客戶退回的玩具進行了局部修改、打磨和回爐。經過他對舊產品的重新改造之後,李嘉誠決定把這批產品再次投放市場。當然他的新市場是經濟較為滯後的周邊地區,譬如台灣地區當時尚未有塑膠產品面市,尤其是塑膠兒童玩具極為鮮見,與當時的香港幾乎不可同日而語。李嘉誠親自帶人去台灣推銷,並且主動把這批玩具的售價壓低到最低限度,居然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益。這批產品還銷往東南亞一些塑膠產品相對落後國家的邊遠地區,那裡的兒童對於李嘉誠經過改造的塑膠玩具極有好感,因為它們既物美又價廉,市場的銷路十分看好。有了這些陸續回籠的錢款,李嘉誠首先用於還個人的借款,然後再還那些辭退工人的薪水。到了1954年秋天,李嘉誠幾乎還清了絕大多數從私人手中借用的錢款,社會聲譽也改變了,李嘉誠又找回一度喪失的信心,新的產銷局面鼓舞著他不斷奮進。
  就在這一年年底,李嘉誠終於恢復了新產品的生產。當初那些陳舊的機器經過幾年的精心修理和更換零部件,如今可以達到先進水平了。新型的塑膠模具則是李嘉誠在兩年中對比香港近三百家塑膠公司最新上市產品所進行的全新設計,這些設計精美,格調清新、美輪美奐的模具,明顯要比香港市場上正在暢銷的同類產品高出一籌。例如李嘉誠和技術員精心設計的塑膠兒童小汽車,幾乎可與意大利、英國的同類產品相媲美,甚至在功能方面還超過國外的產品。至於他設計的兒童手槍型玩具,更加受到香港兒童的青睞,不但樣式獨特,既有右輪槍、駁殼槍、擼子槍,同時李嘉誠還大膽設計了卡賓長槍。這種玩具槍在香港當時是極為少見的,而坦克車也是李嘉誠與眾不同的換代產品。總之,李嘉誠接受前次失敗和退貨的慘痛教訓,如今再次生產他首先考慮的就是兩個字:質量!
  李嘉誠再次生產,也不敢像從前那樣盲目追求產量。他給自己恢復生產後擬定的準則是:穩妥出擊,少量生產,先行上市,造成影響。蒼天不負有心人,果然不出李嘉誠所料,這一次他真的成功了。那些飽含他與幾位技術人員心血的新式兒童玩具,在香港市場上成了搶手的產品,一些百姓格外喜歡,在李嘉誠看來主要原因有兩點:一是物美,造型新穎,效果出奇,比香港出售的同類玩具高出一籌;二是價格較低。在同類產品中只要佔了上述兩個優點,當然它的銷量就不用愁。
  李嘉誠的勞動沒有白費,收回的利潤也超乎他的想像。只用了三個多月時間,此前瀕臨倒閉的長江廠終於起死回生。李嘉誠把從前那些在困境期間遣散回家的工人,都一個個請回廠來。他不但重新給他們安排了工作,而且還補發了停產期間的薪水。這些工人都感動得流出了眼淚,哭道:「李廠長啊,今後我們打工不盡力,就對不起您對我們的苦心!」
  從1954年冬天到1955年秋天,是李嘉誠長江廠衝出低谷的復甦時期。深秋時節的宵箕灣,一派欣欣向榮。蔚藍色的鯉魚門海峽航道上漁船往來,隨風飄來廣東人熟悉的漁民小調。長江塑膠廠的大門前掛起了彩旗,旗幟在秋風中發出颯颯的輕響,長江廠開始欣欣向榮。不過,對於李嘉誠來說,廠房還是從前那些陳舊的破廠房,機器還是從前那些破舊的機器,工人也還是從前那些來自香港社會底層的普通工友。所不同的是,所有人都改變了當初草率生產,急功近利的思想。特別是李嘉誠本人,在這五年裡所經歷的苦難、徘徊和悵惘,足夠他反覆回味並倍加珍惜的精神財富。也是這些失敗的挫折和磨難,讓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變成熟了。他的長江廠開始進入初創時的輝煌,產品由於物美價低,很快就在三百多家互相競爭的塑膠廠中脫穎而出,成為香港塑膠產品市場中的佼佼者。也是這一年冬天到來的時候,李嘉誠在年終結賬時才驚愕地發現,他的長江廠不但歸還了包括香港兩家銀行在內的所有貸款,而且還有了可觀的盈餘,他再也不是從前為了借錢到處給人陪笑臉的求助者,而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老闆」。
  莊碧琴看到兒子多年緊鎖的眉宇終於舒展開來,老人心裡說不出高興,但表面仍然還像從前那樣冷靜。莊碧琴的可貴之處就在於,她在李嘉誠挫敗時不以激言厲語加以指責;而在兒子成功的時候,從來不面露喜色,甚至會更加冷靜。莊碧琴提醒李嘉誠:「阿誠,你千萬不要興高采烈,更不要趾高氣揚,要記住,你到任何時候都還是一個普通人。」
  李嘉誠的舅舅莊靜庵老人則大為不同。當他在舊歷新年的傍晚與外甥同桌同飲時,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李嘉誠知道莊靜庵平時是不苟言笑的,只有對他心中喜愛或者極為重視的客人,他才會偶爾露出笑紋。莊靜庵對前來與他共度除夕的李嘉誠說了一句話:「阿誠,從前我小看你了。從今以後,我會把你當成一個大人看了。你將來會比我強啊!」
  李嘉誠誠懇地說:「舅舅,您老人家怎麼這樣說呢?我到任何時候也不會超過您老人家的,如果當初沒有您老人家的鼎力支持,我也許早就跳海了呀,哪裡還有今天的長江廠呀?」莊靜庵親自給他斟了杯酒,發自內心地感歎說:「阿誠,其實你也幫助了舅舅啊。如果沒有你,我現在不還在中環開那家修表的小店舖嗎?」
  李嘉誠默然。他理解舅舅一番話的語意,他當初離開中南表店時,無意間對舅舅展望的香港表業前景,已在莊靜庵心底留下了深刻的烙印。這幾年李嘉誠雖然不常來中南表店,可是他已經從香港報紙上多次見到與舅舅相關的消息。有的是中南表店開始自己研製新式手錶的新聞,有的是舅舅發佈的新表上市的各種商品廣告,當然,也有各界人士對中南表店最新產品的評價。所有一切都表明,他的舅舅莊靜庵對於李嘉誠若干年前的精僻分析,特別是對瑞士表、日本表和中國表的展望,不但引為重視而且已經付諸行動了。莊靜庵的鐘錶業經過最近幾年的拚搏和開發,早已進入鐘錶工廠生產的正常軌道。更讓李嘉誠為之振奮的是,舅舅畢竟是精通手錶的行家裡手,他如今生產的精美香港手錶,已經打入了東南亞的表業市場。
  酒過三巡,李嘉誠見莊靜庵高興,又敬了一杯酒說:「舅舅,其實我這次到家裡來,拜年是主要的,我還有一事相求啊!」莊靜庵說:「聽說你的長江廠現在已經還清了外債,也償清了內債,是一個內外兩清的企業了。莫非還要借錢嗎?」
  李嘉誠搖手笑道:「並不是借錢,我這次是來向舅舅您借比錢還重要的東西的,那就是你老人家對香港市場的眼光啊!」
  莊靜庵聽了啞然失笑:「阿誠,你怎麼也學會開玩笑了。我早就聽人家說起,你阿誠看市場的眼光是驚人的。據說你為了搞清香港市場上的苗頭,有時候幾天幾夜都盯住中環和銅鑼灣幾家商樓不放。你是對的,分析商品的出入情況,就像有人觀察股票行情一樣,瞭解潮起潮落的根由,才可以把自己的生意搞活。不知你為何問起舅舅來了?」
  李嘉誠又為舅舅斟了酒,正色地說:「我到中環和銅鑼灣看商場行情的事是有的,不過,我的眼力畢竟比不上舅舅您呀。我為什麼要請教您?就因為香港塑膠工廠現在太多了,光是有頭有臉兒的就有二百多家,再算上那些剛起家的小作坊,至少也有三百家左右。您老人家想,如果我想在這麼多廠家裡做出點什麼名堂來,僅僅滿足現在這些產品又怎麼能始終立於不敗之地呢?」
  「哦,原來是這樣?」莊靜庵重新把欣賞的目光投向血氣方剛的李嘉誠,才幾年光景,李嘉誠,李嘉誠已經是成為一個既有膽識又有胸襟抱負的實幹家了。在經歷了辦廠失敗的挫折中硬闖出來,並且取得了一定的成功,他現在仍不滿足現狀,繼續在心中醞釀著更大的飛躍。想到這,莊靜庵讚許地點了頭,說:「你說的很有道理,阿誠,你的長江廠如今只是過了一道坎呀,若想再做出一點業績,老實說確實很難。因為塑膠品種無非就是那幾樣嘛,什麼塑膠水桶,什麼噴壺,什麼褲帶,什麼家庭用具。而且,你也要看到,即便這些產品,在香港比你們長江廠質量好的也比比皆是。至於將來,我想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原因就是同類產品在香港市場上已趨飽和了。我也在為你擔心啊,將來誰家也不再購買你們這些塑膠產品的時候,三百多家生產廠家,又如何在這彈丸般大小的香港存活呢?」
  李嘉誠也歎息一聲:「舅舅說得是,我就因為這個才每天都在思考,究竟怎麼樣才能創出新的塑膠產品呢?」莊靜庵說:「對於這個,我也是門外漢。我只懂手錶和掛鐘,對於塑膠新產品的開發,真有點無門可覓呢!」
  李嘉誠這個春節過得很累,他頭腦中的機器始終在開著。從正月初三開始,他就到香港幾條主要街道上去轉,表面上看他是無事閒逛,什麼永安公司,蓮卡佛國際有限公司,什麼百莎百貨、八佰半公司,什麼男人街和女人街,什麼黎明市場,這些人群熙攘的鬧市商場,他都去逛逛,主要在琳琅滿目的塑膠產品中尋覓著,思考著,幾乎所有出售塑膠產品的商店他都走遍了,大家進貨的品種都很相似,就是那幾種。他發現幾乎所有商場都有他們長江廠生產的塑膠製品,讓他欣慰的是,長江廠生產的天藍色水桶,甚至比十幾年老廠萬和塑膠公司的產品還受歡迎。即便比萬和公司還老的廠家,他們生產的同類產品也大多遜色於長江廠。儘管李嘉誠心裡美滋滋的,不過,他心裡想的一個重要的問題並沒有解決,那就是開發新產品。
  那一天傍晚時分,走得好累的李嘉誠來到灣仔一家專燒潮州菜的餐館,揀了一張小桌坐定,就在他等候侍應生取菜的過程中,無意中看到放在餐桌上的幾本外國畫報,就信手翻閱一本意大利畫報,忽然眼睛一亮,他發現有一個欄目竟然是整整一版意大利最新塑膠製品的介紹!李嘉誠大開眼界,發現彩色畫冊上登載的幾乎都是五彩繽紛的塑料花!其中既有雪白的月季,也有鮮紅的玫瑰,還有鮮麗奪目的鬱金香、馬蹄蓮、蝴蝶蘭和各種碧綠的草本植物。如果不是李嘉誠讀了上面的英文簡介,他甚至還誤以為畫冊上的那些艷麗花草,都是一些真正的鮮花,李嘉誠讀了說明才知道,所有一切花草都是意大利某塑膠廠生產的最新產品!
  我的天啊!竟然有人用那些塑膠生產出如此美輪美奐的精巧塑膠花朵!
  這餐晚飯李嘉誠吃得十分香甜,但他卻忘記了吃進去的都是些什麼,頭腦中想的都是塑膠花!
  「這真是一個了不起的新發現啊!娘,我這個節並沒有空過呢,這幾天我在大街上沒有白跑,總算沒有白跑啊!我終於找到了我們長江廠的新產品了!」回到他的新家以後,李嘉誠興奮地對母親莊碧琴說:「現在我的心才算有了底,不會再為此煩惱了,我想生產一種花!」「你說什麼?你要生產花?」莊碧琴愕然望著歡天喜地的李嘉誠,一時沒有理解兒子的意思,簡直如墮五里霧中。
  李嘉誠忽然沒頭沒腦地問莊碧琴說:「娘,在咱們香港,有多少人家在養花草,您老人家知道嗎?」莊碧琴茫然搖頭:「不知道,我怎麼能數得出有多少人家養花呀?不過我敢肯定地說,在香港這座城市裡不養花花草草的人家是不多的。」
  李嘉誠越加高興地說:「那就好,那就好。娘,您老人家是否注意到,都是什麼樣的人家喜歡養花呢?」
  莊碧琴說:「當然都是一些家裡有閒人的人家嘛。特別是那些家中僱有傭人的大家庭更是要養各色各樣的花呢。」
  「您是說,那些不養花的人家就是不喜歡花兒嗎?」
  「當然不是,養花是要花費時間的,那些每天忙於打工的人家,怎麼可能養花花草草呢?」
  「可是,如果有一種花,既不需要澆水,也不需要松土,而且每天擺在房間裡,不管氣候如何,它始終都那麼艷麗地開放著,那麼家裡沒有人的家庭,會不會喜歡這種花呢?」
  莊碧琴嗔怪地望了兒子一眼:「當然會喜歡。可是,你這是在說瞎話,天下哪有不用澆水也能永遠開放的花呀?」
  「我們長江廠將來就會有的。」
  「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娘,我們長江廠這次要徹底翻身了啊!」李嘉誠忘乎所以地擁抱著莊碧琴,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了。
  今天,李嘉誠不遠千里前往陌生的意大利,就為了他的長江廠即將投產的塑膠花而來的。
  26、選准項目,去異國考察
  李嘉誠走出機場候機大廳時,米蘭瀰漫在一派迷濛的朝霧中,他發現清晨中的米蘭城市非常美麗迷人。他來米蘭之前,只是從一份有關生產塑膠花的資料上知道米蘭是意大利北部的一座文化名城,美麗而久負盛名的阿爾卑斯山南麓那些起伏的群山,在這座古城的高處便遙遙可見。李嘉誠想起那一年舊歷新年在灣仔一家西餐廳裡見到的畫冊,心潮就難以平靜。也就是從那時開始,他就在長江廠內部進行著旨在生產塑膠花的種種準備。不過,儘管他知道生產塑膠花一旦成功,就意味他剛剛起步的長江塑膠廠很快能以超人的速度攀上香港所有塑膠工廠的前列。因為至少在當時香港尚無一家塑膠廠對此項目進行開發,而他若要捷足先登抓住這一商機,就必須盡快掌握生產塑膠花的技術。
  李嘉誠從書店裡買到一本同樣的意大利畫冊,拿到廠裡幾位技術員面前進行商議研究時問,「我們可不可以自己進行試制呢?」他看見了一雙雙充滿狐疑的眼睛,幾乎所有人都對他搖頭,「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李廠長,您要知道這些塑膠花可不比咱們已經生產的那些常規產品,塑膠水桶和玩具早就是在香港各家公司生產線上過關的品種,工藝流程並不複雜。可是這塑膠花兒卻是塑膠製品中最難制的尖端項目,它不僅要求先進的工藝,同時也要求超出一般普通塑膠製品的設備和原材料。當然,最重要的還是技術,沒有技術,一切都無從說起呀!」
  李嘉誠遇上了障礙,他麾下幾位技術員都是一些沒有經過正規學校畢業的「土技工」。雖然李嘉誠在償清所有內外債、重新恢復生產以後,開始注重智力和技術的投資,並且不惜財力重金禮聘幾位在塑膠行業頗有建樹的技術工程師加盟他的長江廠,同時也對生產車間的技術骨幹進行了系統的培訓。然而,面對著生產塑膠花這樣在香港尚無先例的尖端產品,李嘉誠的技術智囊團們仍然顯得力不從心。不過,李嘉誠是一個不會輕易服輸的人,只要認準了可以攀登的新目標,就一定會不惜任何代價實現他的計劃。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嘉誠在四壁無門,求計不得的情況下,他終於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到意大利去,到米蘭去!因為那冊畫報上註明,米蘭不但是意大利的第二大城市,同時也是該國最大的工商業城市。畫報上幾幅塑膠花朵的生產廠家,就是米蘭的維斯孔蒂塑膠廠生產的最新產品。
  如今,當李嘉誠真的來到這座城市時,又感到了一種無所適從的茫然。他發現米蘭城仍然保留著十八世紀古樸的風貌,寬闊的大街與狹窄小巷組成了錯落有致的城區佈局,滿目瘡痍的古堡與新建的巨廈大樓,構成了今古相宜的特殊風格。不過,那時心急如火的李嘉誠哪有心思領略這些。他當時的目標就是盡快找到維斯孔蒂塑膠廠。
  李嘉誠以香港企業老闆的身份,造訪了這家以意大利古代貴族維斯孔蒂命名的塑膠廠。這果然是一座氣魄宏偉的現代化工廠。接待他的是一位女廠長助理,兩人以英語對話,談得比較投機。特別是李嘉誠那風度翩翩的儀表與溫文爾雅的談吐,很讓這位廠長助理願意與這位來自中國香港的年輕企業家交流。可是,李嘉誠沒想到當他提出要購買該廠生產的塑膠花工藝與設計圖紙時,女助理所提出的價格卻讓他驚訝得吐了舌頭。如果依他長江廠現有的流動資金去購買的話,簡直就是望塵莫及的奢想。因為幾百萬美元的價目,即便李嘉誠把他工廠全部都換成美金,也只夠這筆費用的幾十分之一!如此驚人的天價,讓李嘉誠自感力不從心,於是他只好訕訕地告辭了。
  夜裡,他下榻在米蘭舊城區的一家低檔旅店裡。他已經在籌劃歸程的機票了。既然在意大利無力購買到價目驚人的塑膠花技術,那麼最好盡快離開這座意大利古城,他沒有心情到處逛一逛,因為他知道如果繼續這樣毫無成果地在意大利逗留,就等於浪費金錢。本來,再過兩天就有飛往香港的機票,可是說來也怪,就在李嘉誠等候購買回程機票的時候,他在購票窗口見到了一張招工廣告,上寫:
  招工廣告
  本公司現缺勤雜工三名,供料工兩人。凡米蘭常駐人口,或者外國人均可報名應試。錄用者試用期一個月,轉正後發給所有正式工人應有的勞保待遇,並增加工薪……
  李嘉誠初時並沒有在意,因為這與他此行的任務是風馬牛不及的兩回事,再說,他如今最苦惱的事就是如何才能搞到生產塑膠花的技術,為了這一目標,幾天來他每天早晚都來到那座氣勢威嚴的維斯孔蒂塑膠廠的大門前,他在這裡徘徊,想通過非正常途徑進入有人看管的廠區大門。然而他的這種想法很不現實,別說他是個外國人,即便米蘭當地人也休想邁進這家壁壘森嚴的工廠。在這一打算落空以後,李嘉誠又想到書店和圖書館去碰運氣。然而他在這些地方也不可能得到有關生產塑膠花的技術資料。在當時尚未解密的工藝資料,又怎麼能輕易印在公開銷售的書刊上呢?他所能得到的無非就是一些塑膠花的大幅照片而已。
  可是,就在那張招工廣告上,李嘉誠的餘光忽然瞥見「塑膠花」三字!這幾個字剛剛跳進他的眼簾,就讓他渾身所有細胞都頃刻跳動起來。在那些日子裡,沒有什麼比「塑膠花」幾個英文字母更能引起他注意的了。這個特殊的英文名詞,已經在李嘉誠的腦際活躍和飛騰多時,只要他閉上眼睛就能看到這幾個英文字母。招工的是一家名叫「福爾斯」的公司,而且廣告上註明是「福爾斯塑膠花有限公司」!李嘉誠早就知道在一個米蘭市,大大小小的工廠有上百家,而生產塑膠花的只有維斯孔蒂一家。他不明白為什麼忽然又冒出一個塑膠花有限公司。再看那招工啟示上的要求,凡是年滿20歲的本土人或外國人均可報名,再看工種竟是勤雜人員和車間的上料工,勞動強度肯定很大,所以當地人報名者不多。正因為如此才允許持外國護照者也可報名。
  「既然是這樣,我為什麼不可以報名呢?」李嘉誠的護照簽明可以在意大利境內停留三個月時間。當初他把時間定三個月,是希望有機會在此多方考察,然後在拿到一份完整的塑膠花生產工藝資料以後,馬上回香港。如果他不是以購買塑膠花資料的名義,而是以一種打工仔的身份身臨其境地接觸意大利廠家的生產線,不是也同樣可以學到他所需要的技術嗎?而香港他早已經安排好可靠的人員在主持工廠,沒有他在場的情況下,香港的長江廠仍然可以照例生產舊有的幾種產品。想到這裡,李嘉誠忽然福至心靈,茅塞大開。
  這個主意打定以後,李嘉誠決定馬上就去報名。
  27、米蘭偷師學藝
  福爾斯塑膠花有限公司,設在米蘭市東郊的馬其頓大道168號。
  李嘉誠進廠報名後才知道,這家公司原來是幾天前他曾經探訪過的「維斯孔蒂」塑膠廠的分公司,專門生產新式的塑膠花朵。不久前他在香港一家餐館裡的畫冊上所見到的那些艷麗無比的塑膠花,就是這家公司生產的。李嘉誠沒有想到世間之事有時竟然如此奇妙,一個在香港已有近百名工人的塑膠廠老闆,如今到了米蘭,搖身一變成了一個打工仔。
  即便是想在這裡當一個打工仔,對李嘉誠也不容易,他必須要經過五關斬六將,最後才能如願以償。因為該公司招工啟事中雖然說外國人也可以進公司打工,可是,李嘉誠所持的護照,畢竟是只有短短三個月期限的旅行護照,按照「福爾斯」公司的招聘條款,像李嘉誠這類旅行者,一般應聘肯定是要遭到拒絕的。所以當他遞上香港的護照時,招聘官員馬上就沉下臉來,說:「不行,這位先生根本就不具備應聘的條件,你不能被錄用。」
  李嘉誠對此早有所料,他不急不惱,只是苦苦地向那位大鬍子招聘官哀求說:「先生,我確實沒有想來貴公司打工,我本想利用學校的假期,對貴國進行一次從南到北,從東到西的旅行。米蘭也並不是我的最後歸宿,我是想到美麗的威尼斯水城好好觀光的。可是,我的運氣不好,就在抵達米蘭的當天晚上,我隨身攜帶的所有旅費都在一家旅館失竊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如果不打工的話,那麼吃飯都成問題。我是一個窮學生,如今在意大利舉目無親,希望貴公司從愛護外國青年出發,讓我這裡進行短期的打工吧,只要我把回香港的旅費賺到手,我馬上就可以離開貴公司的。」
  大鬍子聽了心中雖然有些同情,可他仍然不肯收留李嘉誠,他大手一揮說:「對不起,先生,我們是一家公司,並不是臨時收容站,這裡又怎麼能為你解決回香港的費用呢?你最好還是到其他機關去想一想辦法吧?」
  李嘉誠今天清早為了進這家塑膠公司應聘,也曾做過各種周到細緻的準備。為了能讓招聘官同情自己,他甚至脫下了從香港來時穿的那套筆挺西裝,特意從舊貨市場上買了一套破舊的衣服。他又取下了領帶和皮鞋,換上了一雙破舊的布鞋,渾身上下打扮成一個前來歐洲旅行的窮學生模樣。李嘉誠知道如果在大鬍子這裡卡住,那就等於他白白花錢跑了一次意大利,成了地地道道的赴意旅遊者了。而就李嘉誠此時的急迫心情而言,意大利即便有再讓人神往的山山水水,也難以吸引他的興趣。沒有什麼能比他進公司親眼看看如何生產塑膠花朵更為迫切的事了。
  李嘉誠被大鬍子拒之門外以後,不肯馬上離去,一個人神情鬱鬱地坐在門前椅子上,愁鎖雙眉,長吁短歎。他沒有想到剛才自己與大鬍子的一番對話,已被一位匆匆經過的女人看在眼裡。那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人,穿一套深藍色的工作服,顯得幾分富態。李嘉誠遇事和靄的態度,遭受挫折以後不卑不亢的氣度,都讓這位路過招聘室的中年女人產生了格外的好感。「喂,香港青年,你真想到我們公司打工嗎?」這個女人凝視著雙手抱頭的李嘉誠,問道:「你不知道我們招聘的工人都要吃苦嗎?你一個學生怎麼能夠受得了呢?」
  李嘉誠那時還不瞭解女人的身份,所以對她的詢問漫不經心地答道:「什麼辛苦我都不怕,只求能進公司的車間參加勞動就好。」
  女人托起李嘉誠的手掌瞟了一眼,意外地怔了一下:「咦,你一個學生的手掌為什麼會有這麼厚的繭子呀?看來你在香港就打過工吧?」
  李嘉誠苦笑:「是的,我的家境比較窮,從小就靠自己的勤工儉學維持學業,所以進貴公司打工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大事。」
  女人從心裡已經理解和接受了溫文爾雅的李嘉誠,可是她仍然不停地追問:「可我還是不明白,既然你稱自己的家境貧苦,為什麼你能從香港乘飛機到我們意大利來旅行呢?據我所知,從東方來到西方旅遊的人,一般都是富裕人家的子弟,你不覺得自己的言行與你的自述南轅北轍嗎?」
  「我說的都是實話。沒有必要在任何人面前說假話。」李嘉誠站了起來,準備離開,並衝著女人笑了笑,說:「至於您問我為什麼會有錢到你們意大利來旅遊,這有什麼奇怪呢?我的貧窮可以體現在我的衣食住行上,然而我從來不肯因為貧窮而讓我的精神世界空虛。我只要有一點錢,就會去旅行。旅行就是我最大的精神追求,我省吃儉用來看米蘭的博羅梅奧大教堂、埃馬努埃爾國王的王宮,尋覓拿破倫在1796年統兵進犯米蘭時的遺跡,因為這是我最大的享受啊。夫人您說,我這樣情願餓肚子也要一飽眼福的做法有什麼不當嗎?」
  「好,小伙子,你說的很好。」女人充滿狐疑的目光忽然變得柔和起來。她甚至被李嘉誠一番頗諳意大利歷史的談吐驚呆了。她覺得面前站著的香港青年,正是她公司所需要招聘的工人。於是女人以斷然的語氣說道:「我現在榮幸地通知您,香港小伙子,你已經被我們公司錄取了。如果你真想實現你通過打工賺回香港的路費,那麼我們可以為您提供這個條件。只是你從現在開始恐怕要付出一定的氣力作為代價了。」
  李嘉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禁把這位穿普通工作服的女人上下打量一番,半晌才說:「您說我被錄取了?」「是啊,我確定的事,任何人都是無法反對的,你可以到裡面去辦理進公司的手續了。」女人說著,向內室招了一下,剛才把李嘉誠拒之門外的大鬍子走了出來,他聽了女人的話,態度立刻大改,馬上對李嘉誠笑著說:「好好,既然公司總經理答應留用,我照辦就是!」
  李嘉誠就這樣被留用當上了一名車間送料工。
  福爾斯公司共有三大車間,分別是選料、定型和包裝程序。讓李嘉誠感到驚訝的是,這座生產塑膠花朵的公司就像它所從事的事業一樣,偌大的廠區裡幾乎就像乾淨整潔的花園一樣,廠區大道兩旁栽滿了各色艷麗的花朵,有專門管理衛生的工人在不停地灑水和清掃路上的積物,哪怕是一片樹葉也不放過。李嘉誠正是通過這些來判定這家企業的管理水平。他把眼前的情景與他在香港宵箕灣的長江廠相對比,意識到兩者之間無法相比的差距。
  李嘉誠進了選料車間。廠房寬大,四壁幾乎都是巨型落地窗,明媚的陽光透過窗口投映進來,照亮了每一張選料桌子。工人們就像坐在那裡辦公,一個個井然有序,默然地在選料桌前挑選原料。服飾艷麗的女工居多,間或也有幾個男工在各桌前指導選料。整個一間幾千平方米的大車間裡在工作時鴉雀無聲,李嘉誠首先從這裡學到了廠風和廠紀,特別是車間四壁上張貼的宣傳口號,更讓李嘉誠為之心動:「嚴明的廠規是保證產品質量的根本。」「紀律和質量是公司的生命。」「沒有精良的質量,就沒有廣泛的信譽。」「用戶是上帝,是我們的衣食父母!」
  李嘉誠在開始幾天裡頻繁出入的只能是選料車間,在經過選料桌時也只能走馬觀花,無法仔細觀看女工如何選擇塑膠花的原料。當然,他更無法從這裡得到他急需的原料配方。至於觀看塑膠花的生產過程,那需要他進生產車間,而那些事關重要的車間是不准許無關人員進去的。李嘉誠心裡清楚,如若想在管理森嚴的「福爾斯」公司獲得他渴望瞭解的製作塑膠花的工藝資料,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首先他必須要有一定時間,同時還要在工人中間廣交朋友。只有通過潛移默化的接觸與交流,才可能逐漸獲得一些有益的資料。這件事對於李嘉誠來說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他也知道以自己端正的人品,是不該以這種特殊的方式求得生產塑膠花知識的。然而每當他想到自己在香港前期辦廠所遇到的挫折時,心裡就有一種強烈的壓力。他必須要把自己的長江廠辦成在香港幾百家同類工廠中的佼佼者,如果他想達到這一目標,就必須付出包括給外國公司打工的代價。非此他是絕對不可能在短期生產出獨具特色的塑膠花的。
  李嘉誠的誠懇態度和苦幹精神很快贏得選料車間上下的一致好感。他開始可以在這大車間裡自由走動,有時也可以與那些女工們用英語進行悄悄的交談。李嘉誠看到了各種原料的配比,這些看起來雜亂無章而實則頗有章法的原材料,從桌上的篩選到分門別類地裝箱,直到運往下一個車間,其實內含著固定的原料配比。久而久之,他就憑著觀察得到了原料比例的估算。李嘉誠看在眼裡,記在心間。
  一個月後,李嘉誠得以進入定型車間。
  這是「福爾斯」的核心車間,廠房並不比選料車間大,可是,內中的佈局卻更加有條理。車間正中是一座四周全然封閉的定型中心,裡面有幾台李嘉誠從沒見過的新式機器,如果從表面上觀察,這些製造塑膠花的器械與他們長江廠的機器截然不同,然而當他仔細一看,機器的功能與他們長江廠的設備沒有本質的區別,所不同的只是這些設備的操作者們在為塑膠花定型的時候,有著與眾不同的技巧。李嘉誠有時在車間外靜靜地觀察著,心裡也暗暗地記下了技工的操作手勢和竅門。在意大利工人操作下生產出來的塑膠花朵,果然別出心裁。不但花瓣的色澤艷麗,而且葉片有彈性。塑膠花經過幾次加溫最後定型,讓本來並不嬌嫩的花蕾變得越加光滑和透亮。
  李嘉誠如果想學到意大利製造塑膠花的真正技術,當然不能僅靠這種遠距離觀望,還必須從那些技工口中得到一些相關的技術。他通過與車間工人交友的方式,在平時的閒談中得到與塑膠花相關的經驗。對於所有一切看似隨意的隻言片語,李嘉誠都牢記心中。如此兩個月時間倏忽過去了,李嘉誠該回香港了。在當年5月,他搭上了飛往香港的班機,終於如願以償地回到了他的長江塑膠廠。

  第五章 從小徒工到世界華人首富(1)

  28、一炮打響,塑膠花開遍香江
  李嘉誠長江廠生產的第一批塑膠花在香港上市了!
  香港《星島日報》當天的新聞標題十分醒目:宵箕小廠一炮打響,香江遍放塑膠花。記者寫道:「誰也不會想到在香港市場塑膠產品處於低迷狀態的關頭,有人竟異想天開地改產出質地艷美,風韻特具的塑膠花朵。這家廠位於香港島無人問津的宵箕灣一角,廠區不過幾千尺,廠房也很陳舊。工人都是一些內地移民。真可謂三無廠家(無豐厚資金、無專業人才、無先進設備),廠長是推銷員出身,名叫李嘉誠。此人雖然沒有堅實根基,但卻在短短幾年裡生產出港九少見的塑膠新產品——室內高級裝飾品塑膠花朵。
  長江廠上市的新型塑膠花,種類繁多,造型獨特,精美而價廉。剛在蓮卡佛、吉之島和天祥百貨上市第一天,塑膠花就以其新奇美觀而受到顧客青睞。試銷品櫃檯前觀望購買者如雲而至,記者詢問一位購買塑膠花的女客人,她稱讚說:她的家裡缺少的就是這種不需要灑水的花。同時也有人說,這種新式塑膠花不但看著漂亮,而且也能美化家居環境,更有一種好處是,它的價格實在便宜,甚至可以與花店裡賣的鮮花相比。鮮花最多只可以在家中保存三日,然後就凋謝了,可是長江廠生產的塑膠花朵卻可以長期擺放。
  長江廠的塑膠花的銷售勢頭必將繼續看好……
  李嘉誠蓄謀已久的一炮終於打響了!這是1957年10月,金秋的風已經吹遍了維多利亞海灣,梧桐樹的葉片隨風飄落在灣仔的馬路上,一個收穫的季節到來了。
  李嘉誠從意大利回來以後,就採取了秘而不宣的策略。在長江廠簡陋的車間深處,他組成了一個九人攻堅小組,專門研製新型塑膠花的工藝,以便盡早上市,並準備在一炮打響以後馬上進行批量生產。當時李嘉誠給所有參與此事的攻堅小組下了一條死命令,在塑膠花正式生產之前,任何人也不得向外洩露這一秘密。他還給塑膠花研究項目定了一個代號,叫做「米蘭2號」。意思是一定要把意大利米蘭「福爾斯」公司生產的塑膠花成功地移植到香港的土地上,並且讓這些嬌艷的花朵開遍香江兩岸。
  李嘉誠不僅從意大利親自學到他國廠家生產塑膠花的工藝流程,同時也把人家的調色技能、制模程序、花朵與枝葉的配伍組合,以及生產工藝的長處,都帶回了自己的長江廠。回到香港之前,他還親自到米蘭幾家商店購回一些「福爾斯」公司生產的塑膠花樣品,以便作為他們長江廠生產的樣板。在李嘉誠和幾位技術工程師徹夜研究塑膠花工藝的同時,他和廠經營部的主管們,也在討論塑膠花上市後可能產生的經濟效益。那時候,究竟讓這種在香港獨一無二的塑膠花以高昂價位進入高中檔家庭,還是以中低價位讓大量鮮艷的塑膠花走進尋常平民家中,一直是李嘉誠智囊團爭論不一的話題。許多企管人員都認為,如果把這些新穎獨特的塑膠花以低價位上市,雖然可以滿足一些香港下層人家的需求,然而卻讓這些塑膠花從此降低了身價。如果這樣一來,豈不是讓李廠長白跑了一次意大利米蘭嗎?
  可是,李嘉誠卻另有考慮。他說:對塑膠花上市實施高價位,肯定在最初一段時間裡會獲得贏利。不過他所擔心的是,這樣一來恐怕對後續上市的塑膠花帶來負面影響。那就是塑膠花的生產成本不高,我們故意賣了高價。一是這樣經銷不公平,二是能接受高價格的人群在香港畢竟還十分有限。對於長久大批量上市的塑膠花,必然會造成不斷降價的被動局面。並且,他們長江廠的塑膠花一上市,香港其他幾百家同類企業肯定紛紛效仿。如此一來,勢必造成香港市場塑膠花「熱」的形勢。而其他廠子如果都採取低價位上市,對於長江廠的產品也必然要造成新的衝擊。與其貪圖短時的高價位,不如從一開始就採取遍地開花的策略。李嘉誠對他的智囊團說:「為了避免其他廠家的一窩蜂上市,不如我們一旦上市就要大批量推銷,盡量要把香港所有的商場、百貨店和花店,在一夜之間全部佔領。這樣,那些後起之秀們想從價格上來壓擠我們,也就不太可能了。因為我們的價格從開始就壓得很低,他們如果再低,質量和利潤肯定都會受到影響。所以,我們採取的低價位的做法,不僅能讓我們開門紅,還能讓我們這朵塑膠花永開不敗!」
  他的獨道見解很快獲得智囊團成員的一致贊成。
  1957年10月11日,是李嘉誠要在香港發起塑膠花促銷大戰的第一天。這一天,被他確定為「塑膠花總進攻日」。為了籌劃這一天的到來,李嘉誠的長江廠全體職工整整奮戰了兩個月,這期間李嘉誠幾乎吃住都在宵箕灣的工廠裡。幾個車間都為生產一批同時能夠上市的各種塑膠花而夜以繼日。李嘉誠如此加班生產,批量上市,為的不僅是造成一個盛大的轟動態勢,同時也為防止其他同類工廠群起效仿,搶佔了他們的市場作準備。在此之前他和全廠員工共同遵守秘密,對外一律守口如瓶。等到李嘉誠的塑膠花新產品全部進入香港市場之後,其他工廠獲悉消息再想仿就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長江廠塑膠花上市的前兩天,李嘉誠忽然獲悉一個讓他膽戰心驚的信息:香港最有名氣的英資百貨公司——蓮卡佛國際有限公司已與意大利的「維斯孔蒂」塑膠廠簽訂了首銷塑膠花5000束的協議,並且要在10月15日在該公司所有的連銷店裡同時展銷。李嘉誠獲悉此信後,馬上在香港提前四天進行盛大展銷,而且他確定的塑膠花將以中低檔價格面世方案,肯定會馬上顯現出它特有的優勢。在李嘉誠塑膠花新產品隆重登場的當天,香港幾家媒體同時發表新聞和報道,這其中雖然有褒有貶,可是,正由於香港傳媒的推波助瀾,才暗助了李嘉誠的一臂之力。當然這些傳媒所以如此大肆報道塑膠花上市的消息,也與李嘉誠事前所做的準備不無關係。不過,等到香港英資公司蓮卡佛的連鎖店也隨後推出意大利的原版塑膠花時,市場已經被長江廠佔領了。況且意大利的塑膠花雖然質量較好,但它的價格十分昂貴,比長江廠的產品價格高了一半。如此一來,香港所有各大商場,各大百貨公司和所有連鎖店,幾乎家家都進長江廠的塑膠花朵。許多商店的玻璃窗裡都擺滿了五彩繽紛的塑膠花。至於意大利的塑膠花上市,原以為會奇貨可居,甚至會大紅大紫,因而財源滾滾,可是,都因為李嘉誠的塑膠花物美價廉而讓意大利的同類產品變得黯然失色了。
  李嘉誠的長江廠此前在香港幾乎無人知曉,可是,只因為塑膠花一上市,不但長江廠名聲大噪,李嘉誠也跟著大出其名。一些尋常市民的家裡,也紛紛購買了詫紫嫣紅的塑膠花,有些出租的士的車窗口也插上了這樣的塑膠花,在香港和九龍大街上招搖過市,當起了李嘉誠長江廠的義務宣傳員。而意大利進口的高檔塑膠花居然在英資百貨連鎖店被束之高閣,無人問津。李嘉誠大獲成功,所有一切均源於他當初因地制宜而擬定的「低價位,多銷點」的經商之策,如果他不把價位走低,也許產品剛出廠便會遭到意大利產品的無情衝擊。
  總之,這次李嘉誠成功了!
  29、老廠房創奇跡,長江塑膠廠蜚聲東南亞
  在一陣脆亮的鞭炮聲中,一方新匾掛上了宵箕灣工廠的大門,上寫「長江工業有限公司」!李嘉誠在簇擁身邊的員工中間高高地舉起手來,對趕來祝賀的兄弟廠家代表拱手為禮,大聲地說:「咱們長江廠從今天起更名為工業有限公司了,我們能有今天,與今天到此祝賀的各廠家積極支持關係很大,從今以後,讓我們各廠團結起來,在香港創出一方嶄新的天地!」四周頓時響起震鳴般的掌聲。
  這一天是1958年1月20日,李嘉誠又一個新的起點。
  如果說到意大利學習塑膠花生產工藝是李嘉誠轉敗為勝的根由,那麼以低價位產品暢銷香港,擊敗米蘭名牌產品就成了他贏得塑膠花龍頭老大桂冠的良好開端。在償還了所有外債以後,李嘉誠再獲滾滾財源,讓他更加如虎添翼。所以他才決定把從前的一家小廠擴展成二百多人的中型公司。他的長江公司無論從人員還是設備上,均已經超過了從前他曾經供職的萬和塑膠有限公司,在香港三百多家同類大小企業中堪稱翹楚。就在這時候,李嘉誠決定把他們的產品打到東南亞各國去。公司銷售科增加了十幾位推銷員,李嘉誠派他們分頭到泰國、馬來西亞和新加坡去,這些推銷員也像李嘉誠當年一樣,人人背上長江公司的塑膠花樣品,到各國去遊說推銷,悄悄佔據各國的商場。由於李嘉誠公司的產品越來越好,而價格也愈來愈走低,所以不但上述各國購進量可觀,而菲律賓、印度尼西亞、斯里蘭卡、不丹、越南甚至印度等國也紛紛有訂單飛到香港的長江公司銷售科。
  就在李嘉誠處於事業上升期的時候,也不時聽到一些讓人不快的消息。一天,秘書把一張《商報》送到他的辦公桌前,「董事長,您看,現在有人在報上罵咱們了!」李嘉誠拿過來一看,原來有人發表文章攻擊李嘉誠:且看長江公司的真面目!那人竟然如此寫道:「休看李嘉誠現在呼風喚雨,到處以他的塑膠花嘩眾取龐,招搖過市。其實他並不是一個真正的企業家,也從來不是什麼精通塑膠製品的技術權威。如果翻開他的歷史就會讓人吃了一驚,他原來是西營盤一家茶樓的小夥計,喜歡跳槽的李嘉誠先是在當茶樓夥計,後來又跑到中南表店當了打雜的小廝。本來可以在舅舅辦的表店裡紮下根來,沒想到一年不到,他再次跳槽到一家五金廠當推銷員,這也不能讓他安心就業,後來他發現塑膠業在香港走紅,於是再從萬和塑膠公司跳槽出來,成了現在長江公司的小老闆。……」
  李嘉誠猜不出化名寫文章攻擊自己的究竟是何許人?也許是同行出冤家?也許是他這次因塑膠花奪得豐厚利潤惹惱了哪方神仙?李嘉誠讀了報上的文章,非但沒有氣惱,反而笑了一笑,對身邊的秘書說:「他說的一點不差,我當年就是喜歡跳槽,這說明他真的瞭解我。如果我不跳槽的話,就不可能有我李嘉誠今天的長江公司嘛!」
  秘書指點著報紙說:「可是在這裡呢,這個人竟然大講咱們長江公司的壞話,說明他仇視我們今天的成果。這是不能容忍的!」
  李嘉誠再讀下去,果然發現那人繼續攻擊他剛剛掛牌不久的長江工業有限公司,文章說:「李嘉誠的塑膠花在香港轟動了一陣,可是,這些產品之後又是一幅什麼樣的背景呢?如果大家有興趣到長江公司去看一看,就會大吃一驚地發現,李嘉誠所謂的公司,其實不過就是一個大雜院。不但所有廠房都是破爛陳舊的,就是生產塑膠花的設備,也沒有一台是貨真價實的,都是一些塑膠廠淘汰下來的廢舊機器,被他買到手以後,修修補補,勉強維持生產。我們真為那些購買長江公司產品的顧客捏一把冷汗,他們根本不知道,像李嘉誠那樣破破爛爛的廠房和家當,又怎麼能夠生產出敢與意大利名牌產品相抗衡的塑膠花呢?……」
  李嘉誠震怒地把手中報紙拍在桌上,被人惡意攻擊他視若性命的長江工業有限公司,這位性格溫和的老闆就再也無法容忍了,他拍案而起,說:「不像話了,市場上的產品靠的是質量,靠的是信譽,如果有人不服氣,本來可以通過自家產品在市場上進行比試。如果我李嘉誠的長江公司比不過質量,我情願甘敗下風,甚至我還可以像前幾年那樣宣佈停產休整。我不能服氣的是,為什麼一些無本事在市場打銷量牌和質量牌的小人,居然暗中搞起了這種見不得人的把戲?真是豈有此理!」
  第二天,李嘉誠親自背上一口袋沉甸甸的塑膠花,帶上秘書前往香港中環的這家報館。接待他的正是報紙主編,李嘉誠把口袋裡的塑膠花一股腦地傾在桌上,說:「總編先生,前幾天貴報發表的文章,我很有興趣,所以才把我的產品也帶到這兒來請總編和各位編輯先生過目。報紙可以報道任何一家工廠的正面和反面,可是我認為,辦報紙關鍵還在於兩個字:真實!所以,我很希望各位全面瞭解一下我的長江公司。」
  總編的臉頓時紅了,他捧著那些五彩繽紛的塑膠花,口中不禁嘖嘖稱奇:「我也沒有想到,李先生的長江公司會生產出如此精緻漂亮的塑膠花,莫非有人說李先生的廠房設備陳舊是毫無根據的空穴來風嗎?」
  「不,他說的廠房和設備,確實沒有說假話,問題在於這些簡陋的設備和廠房,是否一定會生產出虛假質劣的塑膠花?」李嘉誠是一個不善言詞的人,這次他雖然心裡氣憤,但說起話來仍然有板有眼,不卑不亢:「我想向貴報建議的是,既然報紙是為香港市民報導真實情況的,那麼我就希望貴報到我的長江廠去採訪一下,把我的公司廠房如何,設備如何,再把我們公司的產品究竟質量如何,都做一次全面真實的介紹。只有這樣才是公平的。」
  總編見李嘉誠說話誠懇,態度真摯,再聯想到前幾天那篇文章已經遭到一些瞭解長江公司的讀者投訴,越加感到自己的底氣不足。於是他馬上表示:「好吧,李先生,我們馬上派記者去你的長江公司,然後如實向公眾介紹貴公司的一切。」
  後來,香港《商報》果然派出記者來到宵箕灣李嘉誠的長江工業有限公司,用他們的相機一連拍攝了幾卷照片,把所有陳舊的廠房和落後的設備,都一一刊發在他們的報紙上,同時也配發幾幅塑膠花產品的圖片。兩相進行對照,一邊是比較陳舊簡陋的廠房,一邊則是可與世界先進塑膠花媲美的優質產品,同時又加上了一條全新醒目的通欄標題:請看李嘉誠創造的奇跡——簡陋的廠房設備,優質超群的產品,當今香港工業之翹楚的誕生。
  記者還寫道:「李嘉誠在宵箕灣的公司確實十分簡陋,設備也無法與先進工廠的新式機器同日而語。可是,值得讀者們先睹為快並為之敬佩的是,李嘉誠在這簡陋的條件下生產的優質塑膠花,幾乎可與國外最為先進的米蘭塑膠產品媲美。這就是李嘉誠的奇跡,長江工業有限公司的奇跡,也是我們香港的奇跡!……」
  《商報》上的圖片和新聞,無疑也起到了普通商品廣告所難以起到的宣傳作用。那些對李嘉誠長江公司還不熟悉的人們,通過這一宣傳都開始對李嘉誠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香港市場越賣越火的的塑膠花,銷量更是出現了意想不到的飆升。那些眼紅李嘉誠的同行對手們,本想利用報紙來抹黑李嘉誠的企圖,非但沒有奏效,反而成全了李嘉誠,使他的產品越加走俏,而李氏本人的名氣也因此與日俱隆了。
  30、信譽是發展的法寶,29歲成「塑膠花大王」
  1959年夏,一架從北美洲遠航而來的波音客機,降落在香港啟德機場上。
  在一批外國客人中有來自加拿大一個商貿採購團,為首者名叫特魯多,他是一家商貿財團的總裁。早在一年前他就從北美的報刊上看到一個中國人的名字:李嘉誠,吸引特魯多注意的並不僅是李嘉誠生產的那些質量可與歐洲先進國家媲美的塑膠花,還有他那平凡又奇特的人生經歷。
  特魯多總裁在飛抵香港的翌日,就在維多利亞海灣附近的灣仔大廈會見了應邀前來洽談生意的李嘉誠。最初的印象就讓特魯多大為感佩與吃驚,李嘉誠並沒有他從前所想的那樣因小獲成功就趾高氣揚,也沒有商人特有的那種深藏不露的狡猾與機敏。這位中國商人的老誠與忠厚、不善言詞甚至連說話也帶有幾分靦腆,讓特魯多印象深刻。怎麼可能把他與那在困境艱難中憑破舊廠房就能生產出讓世界側目產品的「李氏超人」聯繫在一起呢?可是,李嘉誠就是李嘉誠。他在明明知道特魯多總裁是帶著一張大得嚇人的訂單而來,然而他仍然滿口實話。甚至連一句誇耀自己的語言也難以出口,這讓特魯多更想和這位中國商人做成一筆大生意。
  「李先生,您的產品當然無可厚非,價格我也不想繼續深談。」特魯多預先考察了香港市場,再與北美同類產品價格進行反覆對照以後,才決定飛到香港來的。他已經看中了李嘉誠產品的質量和價格,比歐洲和北美的同類產品有顯著的優勢,所以才同意和李嘉誠見面。但是,畢竟是初次做生意,而且特魯多先生這次決定從李嘉誠手裡購進的一批塑膠花,其數量幾乎超過香港市場已經上市的所有塑膠花的總合。如此大的一筆生意,當然容不得有絲毫馬虎與大意。正因為如此,特魯多在和李嘉誠交換合作意向以後,忽然提出一個讓李嘉誠吃驚的條件,特魯多說:「如果我們最後在合同上簽字,李先生還必須依從我們買主的兩個條件才行。」
  李嘉誠說:「只要我能做到的,當然要滿足先生。只怕我沒有那麼大的能力,能讓特魯多先生如願以償。」
  特魯多說:「我的條件非常簡單。一是按國際上的慣例,我們在簽約之前,需要由李先生這方面提出一位有相當資質的擔保單位;二是,我希望在決定購買貴公司生產的大批塑膠花產品之前,首先要對貴公司現狀進行一次實地考察。這也是國際上的慣例之一啊。」
  李嘉誠應允了他的要求。
  他回到宵箕灣公司以後,感到有種從沒有體驗過的壓力。特魯多這一生意對手當然精明老道,顯然,他提出的二個要求是必須要達到的,否則李嘉誠的大批塑膠花就無法出手,也就無法達到他進軍歐美兩洲的宏圖遠謀。然而,特魯多的兩個條件都非常苛刻。尋找擔保人雖然看起來不難,他在香港商界的朋友多得很,但有相當財力資質的卻鳳毛麟角。再看特魯多的第二個要求,李嘉誠很難保證自己簡陋的廠房和落後的設備會讓這位加拿大老牌商家滿意。如若特魯多對他的廠房設備有些擔憂,那麼這筆生意很可能就泡湯了。這時候他身邊有人提議:可否花錢租一個外觀漂亮宏大的廠房,先把合同簽下來再說。不料李嘉誠馬上就搖手拒絕,他說:「寧可這筆生意不做,我也不能弄虛作假呀。」第二天清晨,特魯多一行就來到位於宵箕灣的長江工業有限公司。李嘉誠並沒有刻意裝飾自己的公司,只是照例派員工把廠區打掃得乾乾淨淨。特魯多進了公司以後,李嘉誠也毫無戒意地把加拿大客人帶進了車間,所到之處特魯多見到的都是陳舊的機器和緊張操作的工人。李嘉誠不卑不亢,他把自己的工廠老老實實介紹給特魯多參觀。沒有想到特魯多視察他的長江公司以後,當場對李嘉誠說:「李先生,現在我更加放心了,我們的合約可以馬上簽署了!」
  李嘉誠有些意外地望著這位加拿大商人,問道:「您不會擔心和後悔吧?」特魯多說:「我後悔什麼呢?如果說擔心,昨天以前是有的。可我今天親眼看到你的公司確實是在這種簡陋的條件下生產出一流的塑膠花,我感到放心的就是你的誠實啊。因為你敢把對自己不利的一面給我們看,就足以證明你不是一個奸詐的商人。這樣我就有了信任感。李先生,現在我要問你的是,我的第一批貨是否能準時運到多倫多?」
  李嘉誠說:「說實話,這是不可能的。原因不在於時間緊迫,而在於我的公司目前拿不出一筆馬上大批生產塑膠花的資金來,所以,如果特魯多先生相信我,可不可以先預支一筆訂金?」
  特魯多爽然應允:「當然可以。」李嘉誠又有些為難地苦笑:「還有,昨天特魯多先生要求我必須尋找有資質廠家的擔保,我也有些困難,因為能為我擔保的都是一些經濟實力不夠雄厚的小廠家,大的廠家我現在還找不到,所以……」
  不料特魯多竟仰面哈哈大笑:「李先生,我看就不需要再找什麼擔保人了,因為我已經從你的眼睛裡看到了誠信,這難道不比一個保人更重要嗎?」
  這筆生意簽約之後,特魯多一行就飛回多倫多。一月後他在加拿大收到了李嘉誠如期運去的第一批塑膠花,質量甚至比特魯多在香港見到的還要好。
  從此,李嘉誠的歐美銷路打開了。
  也是在這一年秋天,李嘉誠在香港北角建設的長江工業有限公司新廠房建成投產,塑膠花從此有了批量生產線的基地。1960年李嘉誠又在香港柴灣建成另一座工業大廈,在這裡專門生產其他塑膠產品。同一年他開始問津房地產業,開始大量購買地皮,積蓄力量。1972年7月31日,以李嘉誠為董事長兼總經理的長江實業有限公司正式成立,當年他的「長實」股票進入香港遠東證券交易所掛牌上市,從翌年開始,李嘉誠的長實股票不僅在香港幾家證券所接連上市,而且還進入倫敦和溫哥華的股票市場。李嘉誠為壯大自己的長實公司,從1974年始便與加拿大帝國商業銀行聯合組建了怡東財務有限公司,開始了向國際商圈邁進的步伐。
  1978年3月23日,以李嘉誠為首的香港長江實業集團宣佈成立,並在隆重的禮炮聲中遷入位於香港皇后大道29號的「華人行」巨廈。從此,李嘉誠的長實集團聲名遠播,光照寰宇。一個從宵箕灣破舊簡陋小廠靠幾台陳舊機器起家,靠塑膠花發跡的李嘉誠,如今終於功成名就,其事業的發展可謂一日千里。
  1977年以後,李嘉誠不再滿足於塑膠製品的生產,而是把房地產開發當成主要的發展項目。三年裡他先後在香港的中環和金鐘建起環球大廈和海富大廈,同時也把他的長實總部遷入皇后大道,又以讓人震憾的巨資收購了美國在香港的資產高永公司,在接手香港希爾頓酒店的同時,李嘉誠又接管印尼一家名叫凱悅的大酒店,他的長實公司變成了一個貨真價實的經濟實體,以嶄新姿態傲立於東方之珠的香港!1979年李嘉誠在港成立地產有限公司,1984年則把房地產業轉向諸如香港黃埔花園之類的物業建設。1988年他動手開發茶嶺和鴨利洲居民村,1990年李嘉誠斥資150億建設藍田匯景花園天水園和麗港園等民居項目,從而成為香港手屈一指的房地產大亨。
  1979年李嘉誠與國內合資建成第一家水泥廠,同年他出任中國國際信託投資公司的董事;1992年在國內成立深圳長和實業有限公司;同年在上海與國內企業合辦上海集裝箱碼頭有限公司;當年9月李嘉誠參與內地、香港和台灣三方的海南洋浦土地開發有限公司的合作經營;1993年李嘉誠投資巨款參與福建省舊城區的危房改造。
  李嘉誠1985年起出資收購香港港燈的股權並收購香港的國際城市公司,從那時起,李嘉誠每隔幾年都會斥巨資進行產業和物業的收購工作,這已成為他領導的長實集團行之有效的一個發展項目。1987年李嘉誠第一次出資收購英資企業——大東電報局的股份,同年年底又收購英資克拉夫石油公司的股份;1988年李氏又收購英資香港青洲英泥公司的股權和全部產業;1991年購入加拿大赫斯基石油公司的大部股份,等等;
  李嘉誠的長實集團越做越大,他不但在原有塑膠製品和房地產的基礎上發展壯大,而且開始向其他領域拓展。比如1979年李嘉誠對香港沙田地鐵工程的擴展,比如1987年在港燈基礎上對酒店業、石油業的擴展;比如1988年對香港蔡埔七號貨櫃碼頭的開發;比如1990年李嘉誠與其他集團共同投資的「亞洲衛星一號」和「長征三號」火箭的成功進入太空;比如1992年他出資參與珠江三角洲廣州至珠海段高速公路的建設;再比如1993年以後在北京、深圳、上海、珠海、北海、東莞等地投資興建的大批物業;
  31、董特首的提醒及「中藥港」計劃
  1998年冬天的一個傍晚,正在美國夏威夷海濱尼豪豪島上休假的李嘉誠,忽然接到秘書從香港長實總部打來的一個緊急電話,秘書告訴他說:香港特區行政長官董建華下午親自打來電話,詢問李嘉誠現在何地。當時秘書把李嘉誠不久前前往加拿大渥太華與外商洽談一筆生意,此時正過境美國夏威夷並在那裡作短暫休假的情況,如實報告給有要事相詢的特首董建華。李嘉誠接到秘書這個電話以後,當天夜裡在他下榻的賓館裡思考多時,始終不清楚日理萬機的董建華,究竟有何要事在百忙之中詢問他的動向。根據他對董建華的瞭解,這位沉著機敏的特區領導人,如果不遇上緊急而重要的事情,一般情況下他是絕對不會親自過問香港商界某一位要人情況的。基於這種考慮,李嘉誠當天夜裡便與隨行的長子李澤鉅臨時決定,中止在夏威夷尼豪島上的渡假,提前返回香港,以便應對可能面臨的商海新挑戰。於是,翌日上午,父子倆匆忙踏上了回港的班機。
  就在這架飛往維多利亞海灣的客機上,李嘉誠無意間從空中小姐手裡接過一張當天在舊金山出版的英文報紙《華盛頓郵報》,上面竟然刊載著香港特首董建華前一天在香港中環發表的《1998年施政報告》。他在這篇文章中發現董建華講了這樣一段有意思的話:「香港正在從亞洲金融風暴帶來的危害中掙扎奮起,我們已經看到一個新香港正在擺甩陰霾帶來的困境,新的經濟騰飛正在醞釀著並很快就變為讓世人觀瞻的現實。」在董特首談到如何讓香港經濟發生新騰飛的幾步措施時,李嘉誠特別關注,「我們要把祖國中醫藥寶庫的開發引入運營機制,因為它從前一直被我們香港的商界所忽略。我相信經過幾年時間的努力,香港肯定會成為一個國際性的中醫中藥營銷中心!……」
  李嘉誠把董特首的這句話讀了又讀,當時雖然還無法理解董建華為何在自己的《施政報告》中刻意提及中國的中草藥,可是,經商多年的李嘉誠意識到一個十分重大的商機正在那裡向他招手了。
  回到淺水灣大宅以後,果然不出所料,秘書的電話竟又不失時機地打了進來。秘書告訴剛下飛機的李嘉誠說:「董先生希望與您盡快會面。他說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和您商量。」李嘉誠聽了,不知道董建華究竟有什麼重要工作任務要交到他和長實集團的手中。
  次日上午9時,李嘉誠由長子李澤鉅陪同,準時乘車來到香港中環的特區政府所在地。他們剛從汽車裡走下,就見董建華的秘書已早早守候在特區政府門前的台階上了。李嘉誠父子在秘書的引導下乘電梯進入了董建華的辦公室。此時董建華正在內室接見一批來自歐洲的客人,半小時後董建華手裡托著一盒精製的東北老山參接見他們,李嘉誠知道這顯然是有人送給特首的禮品,不知董特首此舉為何意。董建華說:「此前,我一直以為朋友們相贈的這種人參只是健康的滋補品,或者說是可以補身子的藥材,可是,我從來就沒有想過人參同時也是一種非常重要的商品。可惜我們在香港始終沒有意識到這一特殊商品的重要性。」
  李嘉誠見兒子把特首那盒精緻的人參捧在手裡,反覆觀賞著又難解其意。他便一把接過來,看也不看地說:「董先生,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您是希望我們長實集團從現在起就應該把人參,不,把中國的中草藥也當作重要的生意來經營,對嗎?」
  董建華聽了,臉上露出了欣然的笑意,他把左手放在李嘉誠的右手上,連連點頭讚許地說:「李先生不愧為香港商界的超人啊,看起來你當年一眼看中市場上的塑膠花就是賺錢的生意,也是在這瞬息之間就產生了靈感的吧?」
  李嘉誠心裡在笑,暗說:「我果然沒有猜錯特首的意思!」嘴上卻說:「是的,不過,咱們的中草藥畢竟和外國人首創的塑膠花有所不同,如果我要做生意的話,塑膠花當然是任何人都可能認同的商品,因為它外觀漂亮,可是我們的中草藥雖然可以醫治各種疑難雜症,不過,外國市場上的藍眼睛們,往往會對我們的國粹視而不見呀。」
  董建華溫和地笑了,他再一次指了指桌上的人參,對李嘉誠說:「李先生所說的雖是商場上的一般道理,可是,既然我們將來要把中草藥當成重要的商品去和外國人做生意,那麼,也是可以讓他們這些藍眼睛黃頭髮的老外們懂得,人參不僅可以讓他的肚皮變大,也可以讓他們在各種中藥材的滋補竣洩之下變成真正健康的人。如果這個普通的道理外國人不肯接受,那我們就難以讓中草藥佔領國際市場了。李先生,這就是我請您來共同商討的重要課題呀!」
  「謝謝您,董先生,謝謝您的提醒。」李嘉誠發自內心的感謝。事實上,早在1986年春天,李嘉誠就對中草藥有過一次非常深刻的理解和認知了。
  那一年,正是他與老母親莊碧琴老人最後訣別的時刻。早在一年前的冬天,老母親病時李嘉誠就不惜重金在香港和內地廣請名醫加以醫治搶救。在他看來自己縱然手握幾輩子也花用不盡的金錢,也難以挽救老母親的性命。他深知寡居的老母在貧寒中把他和幾個弟妹們帶大,一生的艱辛和不易自不待言。然而他雖然請來數不清的名醫高手,卻難以讓莊碧琴疾病痊癒。老母莊碧琴人生最後的幾個月,生命的延續多虧香港養和醫院一位中醫大夫的中藥處方。從那時開始,李嘉誠對迷信更為憎惡,同時對中草藥的感情也愈加濃厚起來。
  幾年後,李嘉誠曾借來北京之便,前往位於大柵欄的同仁堂中藥店。國藥店裡各種珍貴的草藥,都有它獨特的醫病療效。從小讀過李時珍《本草綱目》的李嘉誠,早年僅對當歸、杜仲、甘草等藥材有一般性的瞭解,經過他這次進京和各方著名中草藥專家的座談,才對中草藥有了進一步瞭解,同時也對中國草藥的歷史淵源加深了理解和領會。從那時開始,在李嘉誠心裡就對中草藥產生了良好的感情,也曾萌發過把中草藥材納入長實集團經營範疇的想法。不過,那時的李嘉誠把主要精力都投放在房地產的開發之上,一時還無暇顧及中草藥的開發和經營。幾年以後,他舅舅兼岳父莊靜庵忽然染病。當時李嘉誠力排眾議,一定不請所謂的彌宗大師,而堅持延請中醫為他的舅舅調理治療。發生在自己身邊的生活實例,無疑讓李嘉誠對中草藥有了更加深刻的瞭解。
  「李先生,不久前,特區政府在總結亞洲金融風暴教訓和經驗的時候,我發現一份由財政司提供的報告。在這份報告中記載著這幾年中藥材在國際市場上的份額。它讓我讀罷十分憂心。」董建華對李嘉誠談起中草藥來,仍然語重心長,看得出他為此事有過長時間的思考,最後才決定首先啟動李嘉誠長實集團這枚重要的棋子。董特首繼續說出他的心結所在:「祖國是中藥材的重要產地,也是世界藥材最重要的發源地,可是,讓我感到吃驚的是,咱們國家獨產的這些珍貴藥材,不僅在國際中藥市場上無足輕重,讓人更痛心的是這些中藥材大多來自其他國家。也就是說咱們中國的中草藥出口,只佔全世界300億美元的5□左右。更多的中成藥則由日本和韓國把持和控制著,這成什麼話呢?這且不說,日本和韓國每年利用我們國家出產的中藥材,不但在歐美市場上大量傾銷,他們甚至還把中成藥產品賣到我們香港來,這無疑就是一種新的挑戰啊。李先生,我希望你們的長實集團能在中成藥的生意上,給所有香港商界帶一個好頭!」
  這一次,他經香港特首董建華的提醒,越發理解中草藥對香港從金融風暴中走出困境將要起到的作用。於是,李嘉誠在離開特區政府不久,即在長實集團總部連夜召開一次重要的會議。就在這次會議上,他正式提出一項盡快把中藥材列入可以促進香港特區經濟增長的計劃,優先考慮並馬上付諸實施。在這個中草藥計劃中,李嘉誠的「中藥港」設想方案尤為引人注目。李嘉誠認為「中草藥」是我們的國寶,在香港回歸祖國以後,中草藥將要成為我們經營和銷售的主體,這不僅是為了賺錢,重要的是在發揚祖國的中藥遺產,讓世界通過「中藥港」來進一步認識中草藥的作用。
  32、讓中國藥佔領歐美市場!
  李嘉誠的「中藥港」計劃擬定以後,他開始在香港和內地尋找可以共同經營這一新項目的合作夥伴。董建華聽到李嘉誠關於「中藥港」的宏大經營計劃後也格外振奮。這位船王出身的香港特區行政長官,多次在香港各種高官會議上宣傳「中藥興港」,迅速發展經濟的方針。為了盡快打造「中藥港」,董建華再次與李嘉誠進行懇談,他認為「中藥港」計劃在香港盡快實施,不僅是李嘉誠長實集團的首要任務,也是需要全港工商企業共同攜手的當務之急。在董建華的號召下,一些與藥品生意相關的集團和企業,紛紛支持和響應李嘉誠「中藥港」的實施方案。一家名叫新世紀的集團公司,聽說李嘉誠這一雄心勃勃的「中藥港」計劃以後,馬上派人與長實集團取得聯繫,希望能成為李嘉誠的合作夥伴,並同意馬上注入資金,和李嘉誠一起聯手進入「中藥港」的運作。李嘉誠和新世紀集團很快商定了一整套實施「中藥港」的方案,其中重要一項是,兩家集團公司共同投資50億港元進行中藥材的合作開發,一個生機篷勃的「中藥港」很快就初顯規模。
  李嘉誠說干說干,當年在香港平地建廠生產塑膠花的精神又來了。除和「新世紀」聯手之外,李嘉誠又授意長實旗下的「和記黃埔」在「中藥港」的重要環節上增加一個重要的籌碼。這就是「和記黃埔」不久前與廣州白雲山股份有限公司共同商定的合作項目,也同時納入了「中藥港」計劃。這是一個「計劃外工程」,關於這次和廣州的中藥材聯手經營,李嘉誠早就親自過問,他要求「和記黃埔」負責此事的人員:「一定要加快談判的進程,因為這是我們打造中藥港的需要。」翌年春天,當「和記黃埔」與廣州這家藥廠正式在廣州簽訂合作備忘錄以後,李嘉誠對盡快打造「中藥港」的計劃實施心裡更加有底了。因為這一由雙方共同投資10億港元作為啟動資金的中藥材生產項目,是以廣州白雲山中藥廠作為生產基地的,而「和記黃埔」除優先注入資金之外,還要擔負在國際上推銷中成藥的使命。尤讓李嘉誠看好的是,廣州白雲山中藥廠是一家有著二十年歷史的老企業,他們不但有成套生產中成藥的設備,重要的是他們在國內聘請了諸多頗具中藥知識的專家作為顧問。許多著名的中成藥,如「烏雞白鳳丸」、「牛黃解毒丸」和「安宮丸」等名牌產品,使用的原料都是國內的貨真價實的中草藥,有些藥材甚至還是專從西藏、青海、貴州等地採集的上等草藥資源。李嘉誠要求「和記黃埔」一定要在這事關香港經濟騰飛,也為中國中藥材揚名的「中藥港」戰役中,打出一系列中成藥的品牌。特別是在歐洲和美洲,對於這些對中成藥歷來持懷疑態度的地區,更應該注重中成藥的成分具有中國的特色。在李嘉誠看來,如果讓中成藥能夠穩妥牢固地佔領歐美市場,其藥品原材料的貨真價實乃是至關重要的因素。
  2004年秋天,李嘉誠再次從香港飛往首都北京。
  古老的京城金風送爽,當這位香港著名企業家再次走進位於前門附近的大柵欄時,他的眼神再次投向那百年老店「同仁堂」雕樑畫棟的鋪面。那裡有他熟悉的一排排中藥貨架,還有一些專門研製生產中成藥的工廠。在這裡李嘉誠親自參觀了所有中成藥的生產過程,他這才發現同仁堂這家百年老店之所以在國內和國外始終保持著不可動搖信譽的根本原因,就在於他們對中成藥原料的質量所持的嚴謹態度,任何一絲不符合規定的草藥,都會在同仁堂製藥機構的嚴格審查面前被淘汰和剔除。而同仁堂的嚴謹敬業精神,不正是李嘉誠多年來經商生涯中孜孜以求的嗎?
  作為李嘉誠盡快打造「中藥港」計劃的一個組成部分,這一次他親自拍板批准了長實集團與北京同仁堂合資組成中成藥聯合企業的報告。在此之前,李嘉誠也批准了長實集團與上海第一中藥廠簽定合作備忘錄的報告。這兩項合作協議書,昭示著「中藥港」的成功實施具有著更加充實的內容,而長實集團能有國內第一流的同仁堂中藥製藥機構的參與,無疑也會讓他的中藥出口計劃更具特殊性和名牌效應。
  李嘉誠的「中藥港」計劃包羅萬象,他當然不會僅僅滿足於幾家合資企業去生產中成藥,更不會把「中藥港」簡單地變成在香港一地出售中成藥。如果那樣他的「中藥港」就只能是一種用於宣傳的措施,而永遠不能真正成為香港特區政府所希望的讓中藥材成為繁榮香港經濟的一個組成部分。李嘉誠曾經親自找來他旗下的「和記黃埔」主要領導成員,當面開圓桌會議,多次商量如何才可以讓中國的大批成藥,透過香港這一前哨陣地,一批又一批地打出去,成為向歐洲和美洲藥品市場傾銷的主要口岸。而如果徹底改變國際中藥材銷售比重的有效手段,無疑就是以香港長實集團及其合作廠家的貨真價實,不斷贏得那些對中國藥材尚未信任的國家和地區的青睞。這樣,「和記黃埔」就派出大批推銷人員進入歐洲和北美的幾個重要市場,例如法國和英國,一度成為李嘉誠推銷中成藥的主要目的地。推銷員出身的李嘉誠,對於推銷質地優良的中成藥頗具信心。他還親自給那些即將前往英美法德等國進行中成藥推銷的人員講課。講他當年如何在香港推銷塑料製品,如何能夠讓那些不肯買帳的人們瞭解中成藥的價值和效能。這些推銷人員到了西歐北美以後,一邊介紹和推介同仁堂的中成藥,一邊又不失時機地選擇有利地區開設中藥零售商店。從2004年開始至2005年底,李嘉誠麾下的「和記黃埔」就採取螞蟻啃骨頭的作法向前推進,一步一步地佔領了歐美藥品市場,最後建立大小中藥材零售商店多達1000多家,成為世界上所有經銷中成藥勢力最大的企業之一,初步實現了李嘉誠打造「中藥港」宏大計劃的第一步。

  第六章 向祖國的大西北進軍(1)

  33、李嘉誠慈善基金的教育扶貧
  2001年舊歷春節剛過不久,李嘉誠就在做一次即將遠途旅行的準備。這也是他多年來最為興奮的一次長途旅行,所以他特別叮囑身邊的秘書和隨行人員,一定要做好路上吃苦的準備。他們這次的祖國內地之行,與以往去北京、上海和沿海各地視察觀訪是截然不同的,因為將要前往的是祖國的大西北,李嘉誠把這次旅行當成最艱苦的跋涉,從前荒涼的西北高原給他留下的印象是貧困和寒冷。幾天前,他在香港中環特區政府受到特首董建華接見的時候,李嘉誠也談到了春節後將開始的大西北之行。當時董特首特別叮囑他說:「李先生,您能代表香港工商界首次發起大西北之行,特區政府十分高興,因為這恰好和中央政府提出的大力開發西北,繁榮落後地區的經濟戰略是完全一致的。你為大家帶了一個好頭,接下來,特區政府還要組織一個大型參訪團前往西北。我希望李先生此行能夠順利,同時也盼望你在祖國的大西北做出你應有的貢獻!」
  李嘉誠小時候就聽說有個新疆,那片盛產葡萄乾和葡萄酒的廣漠地區,對生活在高樓林立的香港大都市中的他而言,簡直就是一個神秘莫測的世界。不過,他對大西北仍然不算全然陌生,小時候他讀過的《三國演義》,其中的蜀國便是如今他必到之地的成都。至於山城重慶曾經是抗戰時期國民政府的「陪都」,1945年毛澤東在周恩來、張治中和美國駐華大使的親自陪同下,前往重慶與蔣介石進行歷史性會談的時候,李嘉誠在香港極為關注這一段非同尋常的政治新聞。也是從那時開始,他對重慶產生過濃厚的興趣,只是一直沒有機會前往這座曾經留下歷史滄桑的山城。至於貴州和西安,也是李嘉誠這次西北之行的必經之地。這些地區從前他都在書刊和報紙上聽說過,如今這位在香港經商而足跡遍及世界所有發達國家和地區的大富豪,將要響應中央政府優先發展大西北的號召,這件事無論對李嘉誠本人還是對香港特區都是一件不可忽視的大事,因為李嘉誠心裡清楚,他的西北之行肯定會影響和帶動一大批香港著名企業家關注西北,投資和開發西北,所以他對這次長途旅行不敢有絲毫的馬虎。
  在西安,李嘉誠第一次看到了大雁塔和兵馬俑;在新疆烏魯木齊,他看到的是一個繁榮昌盛的新疆。而隨後開始的伊犁、塔城和阿勒泰等地的參訪,也讓李嘉誠大開眼界。新疆確實在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這裡雖是塞外邊關,遠離經濟發達的沿海,然而教育也與這裡正在繁榮發展的經濟一樣,很讓他歡欣鼓舞。不過儘管如此,此行不久,李嘉誠仍然在新疆的教育重建方面投入了力所能及的支援,他還說:「我很喜歡新疆,這個少數民族地區的教育如果發展了,對於西部地區的經濟更有益處。」
  離開鶯歌燕舞、葡萄飄香的新疆後,李嘉誠繼續南行。他們一行有時搭乘飛機在三千米西北高空中航行,有時也乘列車。飽覽了祖國西部的大好山河。走遍世界各地的李嘉誠,沒有哪一次旅行讓他如此興奮。中國的西部雖然在經濟發展上有些滯後,然而李嘉誠深知在這片廣漠的大地上,正醞孕著無限奮發的潛力,有些潛力還是香港所不具備的。在四川成都,李嘉誠在考察教育的同時,也認真考察了這裡的房地產業。到了重慶,李嘉誠還看中了一塊位於重慶江南岸的南坪鎮楊家山的土地,面積約為100萬平方米。一生在香港始終與地皮和建築打交道的李嘉誠,感到重慶的長江和嘉陵江兩岸,雖然在改革開放以後已經建成了多種類型的樓盤,可謂樓宇林立,巨廈萬千,不過,仍然還有繼續開發的巨大潛力。而他的長實集團則已看好此地,這也是李嘉誠這次大西北之行唯一看好,並且準備大興土木的地方。
  飛機離開重慶以後,沿著廣漠的西北高原繼續向縱深地區飛去。
  坐在橢圓型機窗前的李嘉誠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機翼下那狀如海濤般的荒原和峻嶺。他清楚地記得,就在此前前一個月,在香港的長實集團總部召開的年會上,他面對董事局的各位董事講的話:「包括和記黃埔在內,將來都要記著,我們的經營方向從現在開始將有所轉變。新的目標將是一片多年無人問津的大高原和大荒漠。諸位不要以為我在這裡危言聳聽,或者擔心我的這一決策會給大家帶來困窘。比方說有人問:為什麼要到那種沒有人煙的地區去投資和經商呢?該不是走火入魔地聽從某些人的煽動吧?我可以告訴大家,高原和荒漠對於我們並不是壞事,大家不要忘記,若干年前香港也是一個無人的漁村。而距此不遠的深圳,從前不也是看起來沒有任何希望的地區嗎?可是,路是人走出來的,所以,我建議各位董事都能認真考慮我的主張。那就是把我們的資金投到西北去,那裡的經營潛力十分巨大。」
  如今,李嘉誠果然身臨西北。他親眼看到了人們談虎色變的起伏荒漠和百公里內見不到一戶人家的荒涼高原,不得不歎息一聲:「這裡確實是太貧窮了!」
  他記得就在昨天——2001年2月24日,他在教育部長陳至立等人的陪同下,來到了貴州省鎮寧布依族苗族自治縣。這裡是高寒山區,此前從沒有到過山區的李嘉誠把秘書在香港為自己準備的大衣披在身上,仍然無法抵禦呼嘯而起的山風。倒是陳至立馬上吩咐當地政府工作人員,特別為李嘉誠找來一件厚厚的軍棉大衣,這樣他才感到有些溫暖了。當時,李嘉誠在當地幹部們的陪同下,來到一片起伏群山間的石頭寨時,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片山巒環繞中的盆地。小鎮上的民宅狀如香港的「籠屋」,如果說這座山寨裡還有一處可以讓李嘉誠接受的磚瓦結構的建築,恐怕就是他投資興建的中心小學了。
  這所小學校處於一幢幢小木樓的包圍中,讓李嘉誠見了心緒稍安。幾年前,「李嘉誠基金會西部中小學現代遠程教育工程」剛剛建立的時候,李嘉誠作為這項專用基金的投資者,還沒有想到貴州山區的貧困狀況會如此嚴重。而他關注並指示的基金會至少要出資8000萬元,向國內西部地區的12個省區(邊遠山區)中小學校贈送5000套現代遠程教育衛星接收設備,李嘉誠當年的這一指示,完全是出於慣常的捐款程序行事。那時的他當然還沒有機會親眼看到貴州大山裡的小學,更不會與那些從沒有走出過大山的孩子們見面。如今當身披軍大衣的李嘉誠出現在小學校的操場上時,一大群孩子們都歡呼雀躍地向他跑過來,彷彿李嘉誠就是他們久別的親人。孩子們站在寒風中歡呼著,讓剛才還在為寒冷和貧困而憂慮的李嘉誠露出了欣慰的微笑,也讓他回想起自己少年時的打工生涯。
  「看到這些孩子,我更加感到來西北的重要了。」李嘉誠說。經過李嘉誠與教育部領導的共同協商,李嘉誠基金會馬上啟動現代遠程教育扶貧示範工程,將在西部地區建立1萬個接收中國教育衛星多媒體寬帶廣播的教學點,使1萬所中小學校能運用這些設施提高教育質量。
  當時,李嘉誠相信自己的基金會,一定會把他對山區孩子們許下的諾言一絲不苟地落到實處。果然,距此三年以後,李嘉誠的這一為貧寒孩子們設計的方案,終於在這片大山裡得到了實現。
  李嘉誠一行來到青海省。到了西寧,李嘉誠居然一改他一路上多看少說的準則,應邀前往青海大學對學生代表有過一次面對面的對答式講話。李嘉誠之所以破例,一是因為他看了一路,大西北的經濟發展、教育現狀已經在他的心裡有了個大概。第二是青海大學的學生們,為了請他到學校的大禮堂去講演,幾天前就自發地組織起一個自願隊,每天粉刷大禮堂的牆壁。有的女學生甚至還精心地折疊了無數個五彩繽紛的紙花和千紙鶴,表達對李嘉誠的歡迎之意。李嘉誠深受感動,決定在青海大學和學生們開一個小型的座談會。
  李嘉誠在青海大學和學生教師們座談的時候,只談到他在西北地區參訪的感受,至於學生們想聽的成功與致富的密訣,李嘉誠卻絕口不談。他不想在剛剛成年的學生們面前以成功者自居,更不希望由於他曾在西北各地捐款而誇誇其談。無論在何時何地,他處事為人的務實精神始終是不變的。
  李嘉誠見到地處祖國西南邊陲的青海大學,雖然教學大樓可與內地經濟發達地區媲美,但是,在教學設施方面仍然有差距。在與該大學師生們談到學校高科技教學設施的配套和網絡化教學所需的資金時,李嘉誠手舉著一隻礦泉水瓶子,說道:「我李嘉誠喜歡實事求是,有一是一,有二是二。如果我們學校希望教資支援高科技教學的設施,我李嘉誠是可以投資的。不過,我不希望把不必要的資金也列入計劃。譬如說這支瓶子的生產只需要五角錢,可是在申請經費的時候卻說一定要一塊錢,那麼就意味著要浪費五角錢。我的行事原則就是,辦多少事就花多少錢,千萬不要浪費才好。」
  李嘉誠的嚴謹行事原則,讓全體與會的師生們肅然起敬。李嘉誠又說:「並不是我不想掏錢支援,而是我從小就喜歡儉樸。大家也許知道,這些年我在香港建起了許多樓盤,還在深水灣和淺水灣建起了許多高檔別墅,可是,我並不需要住香港最頂尖的豪宅。我現在住的還是1962年我結婚時買的那所房子。不為別的,就為儉樸是美德。」
  李嘉誠講完這句話以後,來到省裡一位領導面前,仍然舉著那只礦泉水瓶子,鄭重地表示:「如果現在就要我拿出一個億,我會面不改色的。可是,誰如果在地上丟了一塊錢,我就會立刻把它揀起來!」
  李嘉誠的話音剛落,鴉雀無聲的會議室裡頓時響起了一陣雷鳴般的掌聲。學生們見到風塵僕僕,遠從香港來此的李嘉誠身上仍然穿著很普通的黑色西裝,根本就不是人們想像中的名牌,對他的話非常信服。
  儘管李嘉誠在青海大學座談會上講到了節省開支和費用,可是他離開之前,仍然同意把一筆可觀的教育經費馬上撥給這所學校。
  「富而不奢」始終是李嘉誠恪守的行為準則。
  34、重慶,「和記黃埔」的大手筆
  李嘉誠回到香港不久,他在國內大西北考察的經過,由秘書擬成了一份詳細的考察報告,提交給長實集團的董事局。李嘉誠在這份報告中,除介紹了他在大西北考察的經過外,也提到了他欲在重慶和成都等地發展房地產業的初步設想。長實集團董事局對此份大西北考察報告非常重視,特別對重慶等地投資的項極有興趣。
  長實集團很快就把一個盡早開發大西北的詳細計劃提交董事局進行討論。
  2002年春天,香港陽光明媚,李嘉誠批准了這份可行性較強的大西北投資方案。不久,他麾下的長實集團和「和記黃埔」,馬上派出人員先後進入大西北腹地四川。長實的大手筆出手驚人,他們首先是以21.35億元在成都購下了南城一塊總面積為1036畝的土地,用於興建新樓,除此之外,還在成都先後建起了南城都匯、天府麗都和喜來登大飯店等物業,至於後來興建的溫江項目,更是李嘉誠西部之行的豐厚碩果。如果說李嘉誠在四川成都的購地僅僅是開發大西北房地產業的第一步,那麼接下來李嘉誠興兵的地點選在了長江和嘉陵江交匯處的山城重慶。
  虎踞龍盤的重慶是李嘉誠在大西北考察時最為看好的興兵進軍之地。李嘉誠初看山城,尚有一些錯覺。原因在於重慶的長江兩岸的大批建築,多給他以陳舊破敗的印象。特別是建在群山半腰間的那些樓盤,很像他在香港到處可見的倚山而築的民居。也許當初正因為如此,李嘉誠才有一種舊地重來之感。早年他在香港剛剛問鼎房地產業的時候,也是像如今這樣,在有限的空間中建樹起一幢又一幢倚山而起的居民大樓。不過,李嘉誠同時發現重慶的地皮與香港相比,地價的懸殊,這也是他渴望來此尋求發展的一個重要的基因。也許就是從那時開始,李嘉誠就暗暗下了來重慶發展房地產業的決心。
  其實,早在李嘉誠此次前來大西北考察之前,「和記黃埔」公司的一支人馬,早在1997年香港回歸的當年秋天,悄悄開進了重慶。當時「和記黃埔」給李嘉誠打的報告是:「我們先到重慶試一試水深水淺,然後再決定是否把投資的重心放在這個剛剛直轄的城市。」當然,李嘉誠的批示也有試一試的意思。他僅僅希望麾下的「和記黃埔」能在重慶搞出一系列的房地產樣板,然後才可以請董事局討論是否需要重金投入。在向內地投資房地產業的初期,李嘉誠也像當年他以長江劃界,不輕易問津內地的港口一樣,凡屬進入長江以北的地區,投資一般都採取格外謹慎的原則。1997年「和記黃埔」進軍重慶,李嘉誠那時的信心尚且有限。一般來說他對在長江以北地區獲得投資的巨大回報不報任何奢想。
  可是,「和記黃埔」很快就有喜訊傳來。兩年後,由「和記黃埔」在重慶開發的第一個項目:高品質大型綜合性商業大都會廣場的面世,讓李嘉誠見到了意外的曙光。這也是李嘉誠在西北之行中,為什麼在考察教育的同時也要考察房地產業的由來,更是他親自來重慶看一看的初衷。現在他終於見到了「和記黃埔」在重慶興建的大都會廣場的面貌,確實讓李嘉誠心花怒放,大開眼界。投資不多而見效驚人的大都會廣場,甚至要比龔如心女士在香港花巨資興建的「華懋廣場」還要壯觀宏大。這個坐落在重慶鬧市解放碑步行街的大都會廣場,佔地面積為18717平方米,總面積23萬平方米,這無疑可以視為重慶市最有意義的標誌性建築之一。這個偌大的廣場,由現代綜合性購物商場、高智能甲級寫字樓大都會商廈、國際五星級酒店海逸酒店三部分組成。其建築之宏偉,其商機的深遠,其佈局之得體,都是李嘉誠為之驚喜的。
  也許正是由於「和記黃埔」的重慶一招棋,啟動了李嘉誠進行西部攻勢的總體思路。而這一思路的導火線則是2001年早春的西北之旅。當然,李嘉誠前次的大西北考察,為教育事業確實投入了一筆不菲的資金。那是他為內地教育事業的發展所做的貢獻。也是以李嘉誠基金會為主體的一種捐贈行為。不過,作為商人的李嘉誠畢竟沒有忘記他來中國西部的目的,那就是要從對大西北的大量投資中啟動優先發展房地產業的機制。一邊是對大西北的無私捐款,一邊也要發展商業大賺其錢,這就是李嘉誠的文武之道。他麾下的「和記黃埔」在直轄市重慶的投資成功,無疑構成了長實集團進一步向西北西南發展的動力。從2003年開始,李嘉誠決定逐步加大他在重慶的投資比重。而重慶長江南岸楊家山那片尚未開發的荒地,則成為李氏勢在必得的聚金凝寶之地。
  在這塊地皮的競標過程中,李嘉誠的長實集團遭遇到內地一家重要房地產集團的對峙。競購的底價從100萬開始,由於雙方勢均力敵,攀升的額度越來越高,可是,國內這家房地產集團畢竟敵不過財力雄厚的李嘉誠,最後香港長實集團終於以24.53億元一舉拿下了這塊土地。不久,李嘉誠又授意長實和和黃在重慶南岸區再購一幅土地,與此次收購的土地相距3公里。李嘉誠在重慶的接連出手,而且一次比一次更讓人驚歎,足以說明李嘉誠當年向西北地區大進軍的說法並不是紙上談兵,而是要實戰的。
  此後幾年時間裡,李嘉誠在重慶的西南部市場投資的物業頻頻出手,每一次都暴出驚人的天價,長實集團在重慶一口氣接連拿下幾個項目,這是當年李嘉誠初來大西北考察時所沒有想到的。此後三年內僅在重慶就建有比華利豪園、珊瑚水岸和大都會廣場商廈及陡溪等一系列地產項目,獲利甚豐,難怪李嘉誠對香港記者說:「中國西部是一個巨大的潛力場。如果哪一位香港商人輕視了內地的西部,他就要犯極大的錯誤!」
  在李嘉誠進軍西北的影響下,香港眾多地產商越來越多進入了重慶。而李嘉誠的轟動效應,也鼓勵和影響著內地的一些集團問鼎重慶的地產。全國50強開發商有超過半數進軍重慶。一度對重慶商業地產空置率太高猶豫不決的大連萬達集團,也在「李嘉誠旋風」的誘惑之下,以10多億元取得佔地約170畝的南坪珊瑚村舊城改造項目。此外,大慶石油地產、大連海昌、山東魯能、上海復地、綠地、富力地產等知名開發商相繼進入重慶。至於在外來企業,港澳台三地的建築商是開發重慶地產的主力,占房地產外來資金總量的80%以上。到2007年年初的數據表明,在重慶的港資企業有250多家,投資總額為29.4億元。投資總額在3000萬美元以上的港資企業就有18家,其中除李嘉誠的「和記黃埔」之外,還有瑞安集團、香江高科和慶隆物業等著名房地產集團。
  李嘉誠在重慶期間,曾經與重慶市當時的市長有過一次推心置腹的談話。事後這位市長掩不住以興奮的口吻對記者說:「李嘉誠先生在重慶時對我親口表示,他在內地雖然有很多地方都有投資,可是讓他最得意、最成功、盈利率最高的投資就是在重慶。」此外,李嘉誠不僅在重慶有著大量房地產開發項目,他還在重慶投資和參股了《電腦報》和重慶湯姆傳媒。
  古城西安,也是李嘉誠西部行的又一個投資重鎮。當年李嘉誠來到西安時看好的幾個項目,在他回到香港以後,很快也開始進入投資前的考察與洽談程序。到了2006年,李嘉誠旗下的「和記黃埔」和在港招商的西安市滻灞河管委會已經正式簽訂了合作意向書,他們合作的宗旨是,共同開發位於西安滻灞半島內的綜合性商住項目。這是李嘉誠麾下「和記黃埔」在西安市問鼎的第一個大型項目。他們看中的是西安滻灞河岸線以西,佔地面積800畝的一片荒地。如果興建成功,它必將發展為前途無量的綜合商住樓盤。
  李嘉誠對此十分看好。沒有誰比他更瞭解中國的西部潛力,沒有誰比他更信任他的「和記黃埔」地產集團。自從2001年他考察大西北以後,「和記黃埔」地產集團的物業就已經遍佈重慶等10個省市,而且還有進一步向西南部進軍的趨勢。李嘉誠早有表示:「這只是初步的拓展,我相信大西北和大西南的潛力是無盡的,在現有的項目取得成果以後,我們還會有新的佈署!」
  35、大生意不放,小生意不棄
  2007年,李嘉誠已經是79歲高齡的老人了。再過一年,他就到了人生暮年的眉壽!
  按理說他早已過了退休的年齡,事實上他也早就暗暗作著退休的準備。特別是兩個兒子李澤鉅和李澤楷,都在他的精心扶持下各有建樹,李嘉誠已經可以頤養天年了。可是,時至今天他仍然馳騁在商海之中,絲毫沒有疲憊的憔悴,更沒有厭戰的勞頓。李嘉誠如今仍然拚搏,當然不是普通意義上的賺錢。生活簡樸的李嘉誠,並不需要更多的錢財;功成名就、早已躋身《福布斯》世界大富豪行列中的李嘉誠,也不為名氣所惑,他這樣做的原因僅僅是一種慣常的生活方式而已。
  李嘉誠永遠是一個有事業心的人。2006年,李嘉誠的身家再次進入了美國《福布斯》排行榜的顯赫地位。擺開長實集團的資產不說,僅就他麾下的「和記黃埔」的年利潤早已經相當可觀了。李嘉誠的「和記黃埔」集團,所佔據的港口一般都是全球最大的港口,他們目前已在全球45個海港中佔據了257個泊位。李嘉誠永遠不會忘記,他的「和記黃埔」的全球港口擴張計劃,最初是1991年的一次偶然行動。那時候他尚未有一個完整成型的發展計劃,更不會考慮到若干年以後,他的「和記黃埔」集團竟然可以稱雄於歐洲。不過,李嘉誠知道他作為一個中國人,在發展經濟的同時,首先想的是香港和內地,同時他也必須要著眼於世界。這是因為他早已經站立在世界商海的潮頭,成為東方經濟的帶頭人。譬如幾年前當他意識到「和記黃埔」集團將要進軍英國最大的集裝箱港口費利克斯托港時,李嘉誠就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快慰。那就是百年前英國的米字旗曾經在中國的香港上空飄揚,而今隨著時光的流逝,中國人的一家名叫「和記黃埔」的集團公司,居然會把中國和香港的旗幟插上了費利克斯托的港口碼頭。這說明什麼?李嘉誠心裡雖然十分自傲自豪,可是他從來不肯用語言來表露什麼,他希望用事實來說話。
  根據2006年一份來自歐洲的報告顯示,這一年「和記黃埔」在歐洲的利潤指標就已經十分可觀了。和黃在歐洲一年的總收入是全部利潤的45%。相比之下,這家公司在香港只佔17%,在北美佔了15%,在內地則佔了9%。這說明李嘉誠的事業越做越大,開闢歐洲市場已經呈不可遏制之勢。李嘉誠還發現,到了2007年2月,「和記黃埔」集團估其在英國的業務總值就高達145億英鎊。英國《金融時報》曾經就此採訪過日理萬機的李嘉誠,記者問他從「和記黃埔」在一年間在英國創下的業績中得到的教益究竟是什麼。李嘉誠說:「其中的教益很多,但是讓我感觸較深的是,在我們決定優先投資場所的時候,首先有幾個標準對我們很重要:法製法規、能保證投資的政治穩定性、寬鬆的生意環境以及良好的稅收結構,這些都是重要的。英國的政策無疑提供了所有上述保證。」從李氏的這一番談話中,可以看出這位大企業家不僅有一個善於賺錢的頭腦,重要的是他有著普通商人根本不具備的法制觀念。他甚至把法制和法規都當成了自己賺錢的一個條件,他的話讓英國記者大受啟迪。
  李嘉誠是一位大企業家,可是他的長處就在於「大生意不放,小生意不棄」。就像他當年在香港從一朵無人問津的塑膠花做起一樣,數十年後當他的長實和和黃兩大集團,已經變成了有世界影響的大企業財團的時候,李嘉誠仍然不時告誡旗下的高層管理人員:「千萬不可以老大自居,更不能光抱西瓜就丟了芝麻!」
  李嘉誠的叮囑在「和記黃埔」集團公司得到了認真的貫徹。就是這家公司,本來可以一心撲在海內外的房地產和港口建設上,可是,因為有李嘉誠這種「生意經」的指導,他們從來不敢輕視小生意。比如說保健品之類的生意,本來與勢力龐大的長實、和黃兩大集團不可同日而語。可是,李嘉誠的「和記黃埔」居然也在90年代初做起了這些利潤看起來微不足道的小生意。到了2007年,「和記黃埔」的「小生意」竟然開出了讓人難以置信的碩果,這一年初得到的可靠統計報告顯示,他們已是擁有美國以外最大的保健及美容零售網絡的最大機構了。此外,李嘉誠與「和記黃埔」集團合計持有72%股權的加拿大赫斯基能源公司,還擁有著全球比較豐富的油砂儲量。「和記黃埔」的電信資產也覆蓋範圍廣泛,在他們的經營範圍內,既有加納、以色列和東南亞的運營商,也有英國和意大利的3G網絡。不過,大有大的難處,家大業大的李嘉誠,有內業人士認為他的3G業務儘管體系龐大,可是由於經營不利等因素,尚存在一定程度的虧損。李嘉誠卻對這些發展過程中存在的問題有他自己獨到的見解,他認為:「有一些虧損沒有什麼了不得,我喜歡凡事向前看,既然3G業務還在發展中,就難免有缺陷。我相信我的3G體系和其他行業一樣,很快就會把它的網絡建全建大,在世界各地良好運營。」
  李嘉誠的人生暮年仍然到處奔忙,當然,他在不斷把自己擔負多年的長實集團重責漸漸交給長子李澤鉅的同時,也在悄悄開始把近年來具體掌控的「和記黃埔」集團的擔子,逐步交給他認為信賴的後繼者們。所有的一切跡象表明,李嘉誠也像許多政界要人一樣,在進入80高齡之前,穩妥有序地讓自己為之奮鬥一生的事業交給他的繼承人。李澤鉅和李澤楷就是他兩個最為得力的繼續者。最近幾年來,李嘉誠已經親眼看到兩個兒子在香港,東南亞甚至在全世界的範圍內,以他欣賞的經營方式把李嘉誠早年從塑膠花起步的實業體系發展壯大。
  李嘉誠晚年主要精力當然還放在長實的支柱產業——房地產生意上。有時他在香港的某一產業佈局,都會引起媒體的格外關注。例如出2005年他剛在香港北角地區準備投資油街地,沒想到記者們便不顧事實的真相馬上發表一篇讓李嘉誠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報導《三大富豪爭霸北角,李嘉誠和李兆基、郭炳湘重掀地產大戰》。李嘉誠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他僅僅是閒來無事時到北角一塊地皮上轉了一轉,記者們竟會把他與幾天前曾經來此踏青的李兆基、郭炳湘聯繫在一起了。記者甚至寫道:「李嘉誠的長實和李兆基的恆基、郭炳湘的新鴻基三大發展商,已經垂涎香港北角價值高達一百億的油街地王,論財力他們三家均有實力奪寶,然而以在北角發展淵源和地皮分佈來看,則以長實、恆基求地最殷。而新鴻基則不可能戰勝李嘉誠和李兆基。但是北角油街的最後歸屬於誰,相信必有一場惡戰。」李嘉誠對此有些好笑,他不願意對此發表任務意見,因為他給自己規定了一條原則:既然處於半退休的狀態,那麼就不要多管閒事。對記者們的好奇,他十分理解,但是李嘉誠無意製造新聞。他的願望是自己漸漸淡出眾人的焦點,而把前台讓給長實和和黃兩集團的後繼者們。
  李嘉誠當然不是徹底地交班。晚年的他更熱衷於民間的慈善事業,特別是李嘉誠基金會的建立讓他更加傾注於國內和國際的慈善事業,尤其是李嘉誠多年傾注心血的教育事業,更是他須臾也不可放棄的事業,幾年前那次難忘的大西北之行,給李嘉誠的心裡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那些生活在貧困地區的孩子們,渴望讀書與改變困境的眼睛,有時會在夜晚一人獨處的時候驀然浮現在眼前。李嘉誠始終不會忘記他身披軍大衣出現在貴州深山一所小學裡的情景,一大群衣飾不整的孩子們見了他歡騰雀躍地圍了上來,口中大叫著:「李爺爺來了,李爺爺來了!」那一刻就像電影的特寫鏡頭一樣深深印在他心裡。李嘉誠並不是投了資以後就把一切都淡忘了的人,即便他進入了老境,處於難得的清閒時,他也還在關心那些把他視為救星的山區孩子們。
  就在他從貧困地區視察歸來的第四年早春,李嘉誠意外地接到了一封從貴州大山深處寄來的信。那是一張寫滿流利的英文信,當年他曾經視察的山村小學的學生們如今已經是中學生了,也許是為了讓李爺爺讀得懂,也許是有意向從小就懂英文的李嘉誠匯報英語成績,總之孩子們是以英文寫了一封給他的信。在這封信裡,孩子們向李嘉誠報告了她們自從李爺爺離開以後的學習和生活情況。從前貧困落後的山區,如今已經有了新蓋的樓房作為他們讀書的教室;此前看不到電視節目的孩子們,現在也可以在課堂上看電視講座,還有,從前與城市全然隔絕的大山,也能上互聯網了。每當他們從網絡上得知李嘉誠和他的長實集團又創新的業績之時,都會情不自禁地集體鼓掌,甚至望著偶爾在電視屏幕上出現的李嘉誠,會發出熱烈的歡呼!
  孩子們還在這封長信裡向李嘉誠表示:「李爺爺,我們都是在您資助下讀完小學並考上中學的。還有一年,我們就要考大學了。這幾年來我們的學業一直很好,我們不敢讓我們的成績下滑,因為我們知道自己的成績如何,不僅是關係我們個人,關係我們的家庭。我們的成績如果不好,就會對不起香港的李爺爺。因為我們當年讀小學的時候,沒有李爺爺給予的資助,就不可能考上中學。現在我們每一天學到的知識,都是為了明天,都是為著給我們自己,也是為給香港的李爺爺爭氣啊!所以,請李爺爺放心,我們在給您祝賀新年的時候,也在向您鄭重地發誓:李爺爺,我們不會辜負您老人家的厚望,我們會成為大學生,會成為有知識有抱負的人!李爺爺,請您放心……」
  李嘉誠讀到這封信時,眼淚情不自禁地流淌下來。
  若干年來,他在這幢長實集團的高層大廈裡,不知收閱過多少來自國內和國外的信件。尤其是到了新年和春節,各種印製精美的賀年卡和賀年信,紛至沓來,狀若山積般地擺滿他的案頭。不過,李嘉誠從來不曾收讀過這樣生動體現孩子們心聲的賀年信,這封用英語寫就的賀信儘管在語句上還顯得稚嫩,在語法和遣詞造句上還有些明顯的錯誤,不過,在李嘉誠眼裡它就是這一年他收到的數千封賀信中最讓他高興,最讓他動情的了。孩子們從貴州大山深處寄到香港繁華鬧市的信,讓李嘉誠看到了他多年為之傾心的慈善事業,已經大有開花結果之勢。他所希望見到的就是這些孩子們發自內心的表示:他們會在社會救助的雨露陽光之下,衝破貧困與落後的環境桎梏,有一天能成為國家的棟樑之材。
  2007年11月6日,香港媒體刊發了一份重要文稿:《亞洲大富豪李嘉誠正在改變中國慈善事業的全貌》。這份來自權威機構的文件這樣寫道:「雖然在西方社會中,像沃倫?巴菲特(WarrenBuffett)、比爾?蓋茨(BillGates)和墨西哥人卡洛斯?薩利姆(CarlosSlim)這些企業家所捐贈的數十億美元已經讓私人財富轉化成了一股解決社會問題的力量,但在中國,『慈善』仍然是個前衛的概念。長期以來,無論是建教堂還是辦學校,私人出資成立機構的做法在中國常面臨著重重阻力,因為政府擔心這會影響到它對權力的控制。傳統的儒家思想也認為,捐錢要不留名,以免有沽名釣譽之嫌。李嘉誠在汕頭大學一次畢業典禮上表示:他要改變中國慈善事業的現狀。由『和記黃埔』(HutchisonWhampoaLtd.)董事長李嘉誠領軍,現已有越來越多的中國富人正在挑戰傳統,走上一條更開放的慈善之路。去年,李嘉誠宣佈將自己三分之一的財產歸入李嘉誠基金會名下,致力於全世界的慈善事業。據估計這筆財產總價值超過100億美元,這令李嘉誠基金的規模足以媲美福特基金(FordFoundation)。後者是美國第二大慈善基金,規模達110億美元,僅次於比爾及梅林達·蓋茨基金會(BillandMelindaGatesFoundation)。」
  該文件又指出:「現年79歲的李嘉誠在接受採訪時表示,由企業家支持的慈善事業已深入美國社會,無論是醫療保健還是醫藥研究,抑或教育事業都有他們的身影;中國現在也會慢慢認識到這點。李嘉誠很少就自己的慈善工作接受採訪。繼李嘉誠之後,已有數十位知名中國企業家投身到了這項事業當中。李嘉誠在2006年9月宣佈捐出財產後不久曾表示,亞洲的傳統價值觀鼓勵甚至要求讓財產在自己的家族成員間傳承,有如一項必盡的義務。他呼籲亞洲人民要戰勝這種傳統觀念。李嘉誠在中國一直致力於教育等相對來說沒有爭議的慈善事業。在中國南方兒時故鄉的附近,李嘉誠斥資數億美元創辦了汕頭大學,他目前還在幫助該校開設高度國際化的課程。」
  就在記載著李嘉誠大力發展慈善事業的文件發表同時,香港媒體也公佈了一個與李嘉誠相關的新聞:被稱為「香港第一豪宅」的施勳道21號豪宅,最近入選為《福布斯》亞洲十大豪宅排名榜的第二及第三位,第一位為土耳其伊斯坦布爾豪宅。據信,位於香港施勳道21號的「香港第一豪宅」的擁有者並不是李嘉誠,它只是李嘉誠麾下「和記黃埔」地產集團在維多利亞海灣半山上興建若干幢豪宅中的一幢。李嘉誠一生縱然擁有花用不盡的鈔票,也擁有無數超豪華的別墅和樓盤,然而他本人依然在富貴面前保持著多年的樸素風格,身居奢華而不沾奢侈,手握重金而惜財自儉。也許,施勳道21號「香港第一豪宅」被《福布斯》名列榜首,恰好就是對富豪李嘉誠的一個最好嘉獎。
  李嘉誠作為香港最傑出的企業家之一,幾年來上市總資產市值已高達12395億港元。以地產、港口、酒店業、通訊業、基建業和能源投資等方式在全世界幾十個國家和地區廣泛投資,其國際影響不可估量。李嘉誠在香港商海馳騁幾十個春秋,他所取得的非凡業績世人矚目。作為中國人的驕傲,鄧小平於1986年6月20日在北京接見了李嘉誠,對他愛國敬業的精神給予了很高評價;1992年以後,歷屆黨和國家領導人江澤民、楊尚昆、李鵬等也分別會見了李嘉誠,給予他以極高的政治榮譽;作為香港長實集團的主席,李嘉誠1980年被美國《金融時報》評為該年度的「香港財經四大金鋼」稱號;1986年香港大學授予李嘉誠名譽法學博士,其領導的長實集團被列為香港十大財團之一;1988年李嘉誠被美國《財富》雜誌列選為全球九十八位億萬富豪中的第二十六位;1989年李嘉誠被英國女皇授予CBE勳章及同時授予勳爵銜;2000年李嘉誠被美國《福布斯》列入世界富豪排行榜迄今。
  36、受到鄧小平的接見
  李嘉誠曾多次受到鄧小平等國家領導人的接見,是他傳奇一生中不能不提的大事。
  李嘉誠第一次見到鄧小平,是1984年12月29日,當時中英兩國政府經過多時的商談終於決定在北京人民大會堂簽署具有歷史意義的《中英聯合聲明》,向世界表明中國和英國將以和平談判的方式解決香港1997年回歸祖國的問題。為了見證這一歷史時刻,中國方面邀請101名香港著名人士組成的觀禮團到北京參加人民大會堂舉行的中英兩國總理簽字儀式。李嘉誠就在中央政府的邀請之列,並在大會堂裡受到鄧小平等國家領導人的親切接見。不過,這次李嘉誠雖然見到了他心儀多年的鄧小平,畢竟是遠距離的,他早就渴望單獨面見這位中國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了。
  李嘉誠雖然1940年隨父母在抗戰的烽火逼近廣東省潮州時忍能離開故鄉,一直到1978年才回到祖國內地,期間他遠離內地長達38年之久,可是他無時無刻不心繫祖國內地。特別是對於在「文革」中三起三落的鄧小平心儀已久。早在內地的極左思潮影響香港時,李嘉誠就開始關注鄧小平的起起落落。他認識到鄧小平確是一位了不起的政治家,特別是改革開放以後,內地發生的日新月異巨變,在李嘉誠看來都與鄧小平這位遠見卓識的總設計師有著直接的關係。所以,1978年10月1日,當李嘉誠在香港收到中央政府邀請他參加香港國慶觀禮團的大紅請諫時,毅然決定飛往闊別多年的內地。當時李嘉誠在北京的觀禮活動中親眼見到鄧小平在復出後撥亂反正的魄力。也為鄧小平在十年浩劫後敢於狠抓經濟的勇氣所感動。正因為他看到了祖國突飛猛進的大好形勢,所以李嘉誠才在北京觀禮結束後,第一次回到了故里潮州。從那時開始他就積極在內地捐資辦各種有利於國家的事業和慈善事業。他在受到鄧小平接見前,已經在汕頭投資辦起了一所大學。這次李嘉誠就是在汕頭大學主體建築將要投入使用之時,親往北京向鄧小平所告汕大近況的。
  其實,李嘉誠的名字鄧小平也早就耳熟能詳。早在「文革」前他主持中央書記處工作期間,就瞭解幾位香港華人實業家的情況,其中較有影響的代表人物中就有李嘉誠。「文革」中期鄧小平第一次復出後,他一度代替生病的周總理主管國務院全面工作,也是在這一時期,他對港澳工商界的近況很感興趣。榮毅仁也曾向鄧小平匯報過李嘉誠的經商經歷,從而他對李嘉誠愛國敬業的精神非常讚許。當得知貧寒出身的李嘉誠當年是以一家小小塑膠花廠主變成一位在香港舉足輕重的房地產企業家時,鄧小平對李嘉誠的長江實業有限公司產生了好感。所以在改革開放後當鄧小平聽說李嘉誠有意在廣東境內興建大學的消息時,對於報國情殷的李嘉誠此舉並不感到意外。
  李嘉誠在潮汕地區辦學,也與國家領導人鄧小平的鼓勵不無關係。早在與潮汕地區教育界領導人確定投資辦學的方案之前,李嘉誠就已從多種渠道獲悉鄧小平曾在一個公開的場合提及他的名字,那是1979年經榮毅仁的提名,李嘉誠剛被委任為中國國際信託投資公司董事不久,鄧小平在廖承志副委員長的陪同下,接見泰國僑胞回國訪問團的時候,對這個訪華團與李嘉誠都有在廣東潮汕地區投資辦學的主張表示了積極的贊同。鄧小平在談話中提到香港企業家李嘉誠早有意在潮汕地區投資辦學,語意中飽含讚許。李嘉誠在得知這一消息後,當即於翌年12月在莊世平、吳南生、蟻美厚等人的陪同下,親往汕頭考察辦學地址,同時同意首次出資五千萬港幣作為修建汕頭大學的啟動資金,1983年12月一切準備工作就緒,李嘉誠親自來到汕頭大學工地,出席奠基儀式。此後幾年李嘉誠又陸續投資若干次,最後出資高達六億八千萬,直到把這所現代化的大學建成。
  李嘉誠與鄧小平的歷史性會面,就起緣於他投資興建的汕頭大學。
  自從1978年李嘉誠首次回到祖國內地以來,他開始在內地廣泛投資。其中屬於公益性的無償投資項目也相當眾多,例如他巨資在潮州興建一萬二千平方米的民宅供給貧困市民居住;投資二千多萬修建潮安縣醫院和潮州市醫院;捐資修築韓江大橋等等,而李嘉誠在內地出資辦學則還是第一次。
  早從1978年開始,李嘉誠就考慮到內地教育事業的有待繁榮,特別當他看到廣東地區有些教育尚待支持和開發,而廣東的高等教育在他看來很難與不斷騰飛的經濟相互匹配。於是李嘉誠毅然決定捐一筆巨資在廣東汕頭興建一所全日制大學。1981年春李嘉誠最後選定了汕頭大學的校址——汕頭市西北的桑浦山南麓。到了1986年5月,由李嘉誠捐資興建的汕頭大學一期工程已經勝利竣工。這時李嘉誠忽然考慮到汕大將來的師資問題。由於汕大特殊的地坦位置,很難在短時間內解決好與汕大現代化教學設施相媲美的優質師資力量,於是李嘉誠決定向北京的鄧小平寫信求助。他在致鄧小平的信中表示,希望能看到汕頭大學將來成為國內最優秀的高等院校之一。同時李嘉誠也希望鄧小平能夠在百忙之中對辦好汕頭大學「九鼎一言」,大力支持這所大學的師資力量早日配備齊整,以期在新生雲集汕大之時,具有高水平的教師隊伍也同時進入課堂。李嘉誠如此愛國心願理所當然會受到鄧小平的格外重視。
  就在李嘉誠的信寄往北京不久,新華社香港分社給他捎來了一個好消息,鄧小平決定在北京會見李嘉誠。李嘉誠做夢也沒有想到日理萬機的鄧小平,居然能在百忙之中親自會見他,6月20日下午,當李嘉誠來到人民大會堂時,他發現正值北京酷暑盛夏的炎熱時節,鄧小平竟然身穿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親自迎候在會見大廳的門前。這讓李嘉誠倍感振奮。當時已經82歲高齡的鄧小平對李嘉誠多次捐款給內地辦學和興建各種公益事業的情況顯然瞭若指掌。他嘉勉和表揚了李嘉誠愛國敬業、捐資辦學的可貴精神。
  據香港報界載文稱:鄧小平與李嘉誠會見時一見如故,而且「作為長江實業集團的舵手李嘉誠,與鄧小平還有一點『沾親帶故』,原來二人都是客家人的後裔。」同時,出乎李嘉誠意料的是,他與鄧小平在彼此談話中才知道,原來他與鄧小平的生肖都同屬「龍」。鄧小平在聽取李嘉誠的匯報以後讚許地表示:「創辦汕頭大學,這是一件大好事!」他又表示:「你資助教育事業,很值得讚賞,因為教育很需要支持。……汕頭大學要辦,就一定辦好!」
  李嘉誠卻謙遜地說:「關於汕頭大學的發展,是我最關心的問題。發展教育事業,對促進祖國科學技術水平的提高,非常重要,我願意為此竭盡綿力。」李嘉誠還對鄧小平說:「希望汕頭大學能得到國家領導人的更多更大的支持,把汕頭大學辦得更好更開放。」鄧小平聽了李嘉誠的意見以後,信心十足地說:「國家教委要關心和支持汕大。通過辦好支持汕大這件事,來進一步提高中國的辦事效率。」鄧小平還對李嘉誠資助汕頭大學的義舉提出新的建議,他說:「汕頭大學應該辦得更開放一些,辦成國家的重點大學。」
  接著,鄧小平又叮囑當時在座的有關方面負責人說:「在全國,要調一批好的教員到那裡去,把汕大辦好!」國家教委領導根據鄧小平的指示,很快就從全國各高校中選拔一些作風硬、教學質量高的優秀師資力量,火速前往廣東汕頭,支援李嘉誠先生創辦的汕頭大學。不久,一支精悍的高水平師資力量形成了,與此同時汕頭大學也以嶄新的面貌出現在沿海前哨,為正在起步發展的汕頭特區平添了新的亮點。
  香港報界對鄧小平接見香港著名企業家李嘉誠反映強烈,各報和各大電視台紛紛報導鄧小平與李嘉誠會見時的談話。香港《大公報》載文稱:「李嘉誠因辦學而受到中共最高領導人的會見,無論在香港還是在內地都是一件不容忽視的大事。這表明中共最高領導人對李嘉誠多年捐資內地公益性慈善事業的一種肯定,也是所有香港企業界人士的光榮。李嘉誠捐資助學的美德將因受到鄧小平的接見而載入史冊。」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李嘉誠家族傳>>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