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李煜傳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才華橫溢的薄命君王:李煜傳  作者:田居儉                       
  李煜,原名從嘉,李景的第六子,961年即位,沒有年號。李煜即位時,南唐已為宋的屬國。他面對宋朝的壓力,逆來順受,以圖苟且偷安。975年,宋軍入金陵,俘後主,南唐滅。宋太祖封他為違命侯,978年,李後主被毒死,年42歲。李煜在政治上是一個昏君,在文學上卻是一個文學家,詩人。其主要成就在詩詞上,前期作品主要反映宮廷生活,如《長相思》,《浣溪沙》等。被俘後,比前期有很大突破,代表作有《虞美人》,《破陣子》,《浪淘沙》等。 
  本書事有依據,語有來歷,又運用文學筆法,夾敘夾議,生動活潑,既是傳記又是信史,讀來如品香茗,漸入佳境。   
國際文化出版公司 出版             
  引言: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1)   
  北宋開寶八年(公元975年)臘月末,古城金陵(今江蘇南京)暗淡而陰冷的一天。 
  濃重低垂的烏雲,像峰巒起伏的群山,沉甸甸地壓在南唐紫禁城剝蝕的宮牆上,壓在宮殿鱗次櫛比的黃琉璃瓦殿頂上,壓在御花園頹圮的太湖石假山和御道兩側的古柏、古槐上。往日金碧輝煌、氣象森嚴的皇宮,如今到處呈現著國破家亡、人去樓空的悲慘、淒涼景象。 
  遠處,秦淮河與長江匯流處的寬闊水面上,寒風呼嘯,不時地掀起陣陣波濤。一排排洶湧而來的雪浪花,猶如無數頭張著血盆大口的惡狼,貪婪地吞噬著江岸的泥沙。迷濛的細雨溶解著紛揚的雪花,重重疊疊地浸漬著江畔集結待發的數百艘各式載人和運物的木船。 
  從船桅高懸的五顏六色的牙旗,特別是繡有「曹」、「潘」大字的帥旗得知:這是一支班師凱旋、北上汴梁(今河南開封)「獻俘闕下」的船隊。 
  經過軍中層層考核遴選出的五百精兵,在正副統帥曹彬、潘美的指揮下,劍拔弩張地分乘各船,監護著日前「肉袒降於軍門」的南唐末代皇帝李煜(即李後主)和王公貴胄,以及宰相殷崇義(降宋後避諱宋太宗趙光義更姓易名湯悅)等朝廷重要官員,還有以李煜的嬌妻小周後為首的眾多後宮嬪妃。當然,更少不了堆積如山的戰利品。那滿裝金銀細軟、珠玉鼎彝、書畫古玩、圖籍經卷等貴重物品的箱籠,早已貼好封條,按著編號井然有序地堆放在載重船上。負責護衛李煜夫婦座船的是翰林副使郭守文,及其調遣的八名全副武裝的士卒,他們分別在首尾兩艙輪流站哨。 
  驀然,一組鮮艷奪目的信號旗升起在指揮船的桅桿頂端,各船相繼吹響了呼應啟航的號角。船工們聞聲頓時忙碌起來:撤跳板,收鐵錨,掛篷帆。密集的船隻隨即離開碼頭,在浩瀚的長江江面上依次排成三列縱隊,迎著風濤向東駛去。南北兩岸行進著長長的步騎兵警戒隊伍。在漸去漸遠的船隊後面,撒下了女眷們肝腸寸斷的哭泣聲。 
  此刻,李煜在船艙中面南而立,著裝格外引人注目:頭上金絲編織的皇冠換成了尋常的布制帕頭,身上繡龍的黃袍被素面的白衫所取代。他茫然若失地凝視著在霏霏雨雪中緩緩後退的六朝古都,直到那「虎踞龍盤」的石頭城城垣上凸凹相間的雉堞模糊不清,最後消失在地平線為止。 
  心頭充滿了無限惆悵的李煜,此時痛苦地意識到自己正扮演著三國時期吳後主孫皓,以及南朝時期陳後主陳叔寶的悲劇角色。他萬萬沒有想到,從皇帝到囚徒,這種大起大落的人生沉浮,歷史安排得竟是如此驚人的相似!只是時間不同而已。 
  關於孫皓降晉和陳叔寶降隋的始末,李煜在少年時代面對青燈黃卷,悉心讀史時就已熟知。《晉書·王傳》、《陳書·後主本紀》敘述的那些史實,他至今還記憶猶新。 
  那是在他降宋的695年前,發生在建業(今江蘇南京)的事情。西晉咸寧五年(公元279年),西晉司馬氏集團在代魏滅蜀十多年以後,為了早日統一天下,又調動水陸兵馬二十多萬人分六路大舉征吳,在東西千里邊界線上多處出擊。在此之前幾年,益州刺史、龍驤將軍王,就奉晉武帝司馬炎之命,在巴山蜀水間督造戰艦,操練水軍。其船隻規模之大,數量之多亙古罕見。每艘戰船甲板長一百二十步,儼然一座小城,上起樓櫓,開四出門,可容納二千餘人,還可在甲板上面跑馬。戰船船首繪有猛禽怪獸圖相,以鎮「江神」。當時,船塢工匠砍鑿木料濺下的碎片,就像飄飛的鵝毛大雪覆蓋江面,並隨著奔騰的江水漂向下游。 
  機智敏銳的吳國建平(今四川巫山)太守吾彥,居安思危,見微知著,他從江邊撈起散發著新木清香的斷片奏請孫皓厲兵秣馬,尤其要加強要塞建平防務,以防晉軍水師東進吞吳。吾彥強調:只要守住建平,晉軍就不敢貿然入侵。可惜,玩物喪志的孫皓,對吾彥的報警奏疏當耳旁風,對大江上下枕戈待發的晉軍掉以輕心。吳國以吾彥為代表的一些守城將領,怒於孫皓麻木不仁,只好擅自行動,指揮部下在長江險磧要害處架設橫江鐵鎖,並於水下暗置高大的圓錐形鑄鐵,用以攔截或重創晉軍戰船。 
  不想,這一佈防很快便被王安插的間諜探知,及時採取了相應的對策。 
  王接到司馬炎出兵伐吳的詔令以後,立即率領七萬水師配合各路步軍沿江東下。他先以少數擅長踏波逐浪的士卒,駕駛數十張大型木筏在前清障開路。為了迷惑吳軍,又在木筏上縛草為人,被甲執仗。木筏一旦遇到鐵錐,便奮力衝擊,或將其撞翻,或將其拖走。木筏之後,緊緊跟著大批戰船,每隻戰船的船頭,都架有長十餘丈、粗數十圍的火炬,裡面灌滿油脂。如果發現鐵鎖橫江,便立刻點燃火炬,熊熊烈火瞬間就能把鐵鎖熔斷,大批戰船則可順流鼓棹,乘風破浪,魚貫前行。吳國沿江各城守軍,見晉軍水師船堅兵勇,銳不可擋,或落荒而逃,或獻城出降,遂使王所部勢如破竹,一路兵不血刃,攻克江陵,直逼建業。   
  引言: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2)   
  山窮水盡的孫皓,面對狂瀾既倒的敗局一籌莫展,只好沿著城牆樹起無數面白色降旗,並遣使出城向王呈遞降表: 
  吳郡孫皓叩頭死罪。昔漢室失御,九州幅裂,先人因時略有江南,遂阻山河,與魏乖隔。大晉龍興,德覆四海,暗劣偷安,未喻天命。至於今者,猥煩六軍,衡蓋露次,遠臨江渚。舉國震惶,假息漏刻,敢緣天朝,含弘光大。謹遣私署太常張夔等奉所佩璽綬,委質請命。 
  待到王率部入城,孫皓又以亡國之禮,素車白馬,「面縛輿櫬」(即令人反綁自己雙臂,徒步行進,另備斂屍用的白木棺材以示罪該當斬),帶領王公貴族二十一人前往王大營請降。王奉司馬炎之命,親自為其解縛焚櫬,押解西晉京師。接受「歸命侯」的封號。隨後又在建業「收其圖籍,封其府庫」,宣告了金陵歷史上第一個國家政權的覆滅。正如五百年後晚唐詩人劉禹錫在其名篇《西塞山懷古》中所詠歎的: 
  王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 
  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 
  今逢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 
  世間諸事,無獨有偶。就在孫皓降晉310年後,古城建康(今江蘇南京)又上演了一出陳叔寶降隋的悲劇。兩者的過程和某些情節,又出奇得幾乎一模一樣。 
  隋開皇九年(公元589年)正月初一,隋文帝楊堅統一北方後的第九個年頭,乘長江以南的陳朝君臣歡度春節之機,以五十萬大軍從東西兩線發起強大攻勢。陳朝沿江守軍將領頻頻向朝廷報警,執政的陳叔寶卻恃建康江山險固不以為然,妄言「王氣在此」,「彼何為者耶」!佞臣孔范也盲目附和:「長江天塹,古以為限隔南北,今日虜軍豈能飛渡邪?」君臣依然在宮中縱酒賦詩,尋歡作樂。 
  在此之前幾年,楊堅為了對付以水戰見長的陳軍,命有「江神」美稱的楊素在長江上游督造戰船,大量木片順江東流,漂浮到陳朝境內江面。陳叔寶對此毫無警覺,照舊過著歌舞昇平、醉生夢死的日子。 
  這個「生於深宮中,長於婦人手」的末代君主,自幼不懂創業艱辛,不知民間疾苦。即位之後,荒淫奢糜無以復加。他利用皇家聚斂的財物,不惜巨資,在眾多的殿閣之外,興建更加豪華的臨春閣、 結綺閣和望仙閣,閣高數丈,連接數十間。三閣的窗牖、壁帶、懸楣、欄檻,均用檀香木製作,並以金玉裝飾,珠翠點綴。外施珠簾,內置寶床、寶帳。閣內陳設的稀世珍品,近古未有。微風吹拂,香飄數里;旭日初照,光映後庭。閣下積石為山,引水為池,植以奇樹,雜以花藥。三閣竣工之後,陳叔寶自居臨春閣,貴妃張麗華居結綺閣,貴嬪龔、孔二人居望仙閣。三閣之間,設有復道以相往來。 
  在這瓊樓玉宇般的縹緲仙境中,陳叔寶與妃嬪、文臣學士們游宴於禁宮後庭,寄情詩酒,相互贈答。陳叔寶選其中讚美嬪妃姿色的艷詞,親自譜成《玉樹後庭花》、《臨春樂》等樂曲,令千餘宮女分部演練酣唱,把軍國大事置諸腦後,甚至有意將百官呈報的奏章,放在張貴妃的雙膝上議決,遂使朝政混亂,天怒民怨。秘書監章華、傅冒殺身之禍,先後上疏警告怠於政事的陳叔寶:「陛下即位,於今五年。不思先帝之艱難,不知天命不可畏。溺於嬖寵,惑於酒色。祠七廟而不出,拜三妃而臨軒。老臣宿將,棄之草莽;佞讒邪;升之朝廷。」「今疆場日蹙,隋軍壓境,陛下如不改易張」,「恐東南王氣,自斯而盡」。陳叔寶不辨忠奸,以怨報德,將二人一個賜死,一個命斬。 
  當隋朝大將韓擒虎、賀若弼率軍強渡長江、兵臨建康城下,陳朝守軍連發奏報緊急求救,手足無措的陳叔寶嚇得魂不守舍,竟不敢拆閱奏報,故作鎮靜,掩耳盜鈴,塞到床下了事。等隋軍破城衝入禁宮,陳叔寶慌不擇路,帶領張貴妃和孔貴嬪躲進後堂景陽殿的一眼枯井。隋軍搜遍皇宮,不見陳叔寶的蹤影。來到景陽井旁向井內連續喊話無人應答,隋軍厲聲以投石相威脅,陳叔寶被迫呼叫留命。被隋軍用轆轤將陳叔寶等三人從井內吊出,解往長安。落了個國破家亡、客死他鄉的悲慘結局。正如劉禹錫在《台城》詩中諷喻的: 
  台城六代競豪華,結綺臨春事最奢。 
  萬戶千門成野草,只緣一曲後庭花。 
  正當李煜悲古悼今,情不自勝的當兒,忽然有一股飄忽不定的江風撲進船艙,將一捧冰涼的雨雪拋向他那近似麻木的面頰。李煜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戰,頭腦隨即清醒起來。他趕緊收攏起在遙遠歷史年代裡舒張的思想羽翼,又艱難地飛回到嚴酷的現實中來。目睹眼前發生的這一切變化,他愈加感到痛苦不堪和羞愧難言:祖父戎馬一生,披堅執銳,逐鹿江淮,在掃蕩群雄中創建的大唐江山,最後全部喪失在他這個不肖的子孫手中。他正是懷著這種有負於先帝含辛茹苦創業的內疚,在兩天之前倉皇拜別奉祀祖先的太廟的。   
  引言: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3)   
  南唐的太廟甚是簡單,裡面供奉的神主,除了那些用以「尋根覓祖」,充門面、誇榮耀、鎮朝野的假冒者——諸如唐朝皇帝中出類拔萃的高祖李淵、太宗李世民、玄宗李隆基、憲宗李純、宣宗李忱等序列以外,真正屬於南唐亡故君主的只有兩個靈位。第一個靈位是李煜的祖父李:靈牌上寫著「唐烈祖光文肅武孝高皇帝之位」,後面牆上懸掛著宮廷畫家為這位開國元勳精心繪製的畫像——頭戴冕旒,身穿袞服,炯炯有神的剛毅目光中,透露著一派武將的氣質。第二個靈位是李煜的父親李:靈牌上寫著「唐元宗明道崇德文宣孝皇帝之位」,靈牌後面的畫像也是出自宮廷畫家的手筆——眉清目秀,溫文儒雅,著裝不見冕旒、龍袍,只穿一領文臣的錦衣,顯示著一派騷人墨客的風度。李煜就跪在列祖列宗的靈牌下面,伴著教坊樂工演奏的祭樂,率領李氏子弟哭訴失國的哀痛。 
  拜別太廟之後,教坊樂工又奏起哀怨傷別的《陽關三疊》為他送行,一些宮娥則如泣如訴地隨著樂曲反覆唱起了王維的《渭城曲》:「渭城朝雨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李煜望著這些自妙齡徵選入宮,被葬送了青春、愛情以及人生一切權利和樂趣的宮娥,想到她們今後的處境會因江山易主,樹倒鳥散而比白居易在《上陽白髮人》中詠歎的宮女「惟向深宮望明月,東西四五百回圓」,「耿耿殘燈照背影,蕭蕭暗雨打窗聲」的處境更為淒慘。這種厄運,又正是由於他的牽累。想到這裡,他的感情再也無法承受天理和良心的譴責,於是從他那深陷的眼窩裡又湧出兩行愧悔的淚,模糊了他眼前的一切景物…… 
  望著長江浩蕩東去的流水,李煜絕望地在心中默想:與我同步成長的大唐,同我榮辱與共的金陵,你是我的生命和生活的起點,也是我的人生和事業的搖籃,我從呱呱墜地到「不惑」之年,同你朝夕相處了整整三十九個年頭,如今卻不得不忍痛分手了。今生何時才能與你重逢敘舊呢?「別時容易見時難」。只怕永遠也不能再相見了!他想到這裡,熱淚奪眶而出,一字一咽地吟出了《破陣子》詞: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晚唐詩人杜牧在其名篇《阿房宮賦》中總結「六王畢,四海一」的秦朝,何以「楚人一炬,可憐焦土」的教訓時精闢地指出:「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親愛的讀者,讓我們就從這裡開始,一道回過身去,倒越時間和空間,追逐李煜的行蹤走到千年以前,重新認識這個集詞宗與君主、天才與庸才、成功與失敗於一身的矛盾性格組合的人物,考察他一生中「薄命君王」的悲劇命運與「絕代才子」的美學追求、錯綜交織的歷史吧!     
  第一章 三千里地山河   
  第一章 三千里地山河(1)   
  李煜及其父祖生活的年代,正是中國社會由統一走向分裂、又由分裂走向統一的「五代十國」時期。這是天下政治風雲瞬息萬變的動亂年代,也是刀光劍影閃爍、群雄逐鹿的年代,更是黎民百姓橫遭血雨腥風洗劫的苦難年代,還是人才脫穎而出亂中求治的創業年代。 
  唐朝末年,波瀾壯闊的農民起義怒濤席捲華夏大地。特別是把「平均」、「沖天」作為改朝換代的奮鬥目標繡上戰旗,並為之殊死搏鬥的黃巢大軍,更是糞土王侯,力轉乾坤,所向無敵,威震海內。唐廣明元年歲尾(公元880年),他們以電閃長空、風捲殘雲般的凌厲攻勢,一舉攻克西都長安(今陝西西安),把帝王將相的宮殿府邸搗得如同湯澆蟻穴,火燎蜂房。這種迅雷不及掩耳的毀滅性打擊,正像這場事變的目擊者、當時在長安應舉的詩人韋莊,在他的長詩《秦婦吟》中借女主人公「秦婦」之口所述: 
  ……長安寂寂今何有,廢市荒街麥苗秀。 
  採樵斫盡杏園花,修寨誅殘御溝柳。 
  華軒繡轂皆銷散,甲第朱門無一半。 
  含元殿上狐兔行,花萼樓前荊棘滿。 
  昔時繁盛皆埋沒,舉目淒涼無故物。 
  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1 
  這曲哀歎王朝末日的輓歌,用白描的筆法款款敘述,層次分明,形象生動,絕少斧痕鑿跡,謀篇遣辭,深得前賢古體敘事長詩真諦,堪稱古代詩林不可多得的佳作。《秦婦吟》問世以後,時人爭相傳抄,韋莊名噪一時,被譽為「秦婦吟秀才」。然而沒過多久便失傳了。直到千年以後,1900年(清光緒二十六年)人們才在古代絲綢之路上的敦煌石窟中發現多種手寫本,得以再窺全貌。 
  在這幕威武雄壯的偉大史劇上演前五天,當浩浩蕩蕩的義軍以排山倒海之勢,陷東都(今河南洛陽),下潼關,向八百里秦川勇猛挺進的時候,偌大的長安城就已陷入樹倒猢猻散的混亂氛圍之中。預感末日降臨的唐朝君臣,個個如喪家之犬,茫然若失,不知所措,或策劃逃命,或坐以待斃。酒囊飯袋的當朝天子,往日靠列祖列宗積攢下的家業過活,以擊球、鬥雞為能事的唐僖宗李儇,嚇得魂不附體,在小馬坊使出身的宦官頭目、被他親熱地喚為「阿父」的專權人物田令孜,及其選派的五百神策軍護衛下,拋下宰相和文武百官,只帶領為數很少的親王妃嬪,不顧皇家體面,轍亂旗靡地擠出金光門,星夜急馳,倉皇逃往興元(今陝西漢中)。隨後,又流亡到成都棲身。聲威顯赫的大唐帝國,剎時淪落到名存實亡的地步。 
  不甘心輕易讓出金鑾寶座的唐僖宗,逃到「天府之國」的成都以後,驚魂稍定,就緊急詔示各地藩鎮(又稱方鎮,系唐初為戍邊而設置的軍事機構,統兵一方的最高長官是節度使。「安史之亂」以後,擴展到各地,其治所稱軍鎮,節度使權力亦隨之加大,總領一州或數州的軍事、行政、監察、財政等大權)調兵遣將,雲集關中,解救京畿。然而,那些自唐中葉以來,隨著募兵制盛行而崛起的「既有其土地,又有其人民,又有其甲兵,又有其財賦」2的武裝割據者們,亦即手中緊握政權、兵權、財權的地方藩鎮,特別是那些邊遠地區的藩鎮,自恃「天高皇帝遠」,朝廷鞭長莫及,非但坐視不救,反而藉機謀叛。有的藩鎮即使出兵彈壓義軍,也是陽奉陰違,假公濟私,藉機膨脹實力。這些「喜則連衡而叛上,怒則以力而相並,及其甚則起而弱王室」3的新老藩鎮,開始擁兵自重,割地稱雄;繼而干戈相尋,爭奪皇冠;造成無地不藩,無時不戰的廝殺局面。4五代中期,後晉成德(鎮鎮州真定,今河北正定)節度使安重榮,一語道破了他們當初爭鬥的天機:「天子寧有種耶?兵強馬壯者為之爾。」5 
  這些列鎮相望的大小軍閥,乘堂堂帝國瓜分豆剖,令不行禁不止之機,以強凌弱,以大吃小,屢經火並,最後界定出若幹不容他人插足的勢力範圍。其中:朱全忠,據宣武(今河南開封以南地區及與之毗連的安徽部分地區);李克用,據河東(今山西太原以南、太行山以北地區)。這是北方藩鎮中實力最為強大、爭奪最為激烈的兩霸,也是當初鎮壓黃巢起義隊伍最為殘酷的兩支反動武裝。此外,稱雄割據的主要人物還有,王建,據西川(極盛時轄今四川大部和湖北、陝西、甘肅部分地區);楊行密,據淮南(極盛時轄今江蘇、安徽、湖北部分地區和江西全部);錢,據鎮海和鎮東(極盛時轄今江蘇和浙江部分地區),劉隱,據嶺南(極盛時轄今廣東、廣西和雲南、湖南部分地區);馬殷,據武安軍(極盛時轄今湖南和貴州、廣西部分地區);王審知,據威武軍(極盛時轄今福建大部)。這些人後來幾乎都稱王稱帝,搖身變成「五代十國」的鼻祖。   
  第一章 三千里地山河(2)   
  所謂五代,是指從公元907年藩鎮立國的「始作俑者」朱溫稱帝,到公元960年趙匡胤「黃袍加身」建立北宋,半個多世紀在黃河流域消長興亡的五個朝代,即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和後周。所謂十國,則是與此同時在秦嶺、准河以南,先後同五代並存、對峙的九個割據王國,其方位大致是沿長江流域自西向東排列為:前蜀與後蜀、荊南、楚、吳與南唐、吳越、閩、南漢。再加上黃河以東至太原府以北的北漢。 
  為了便於讀者瞭解五代十國錯綜複雜的時空輪廊,現將各代各國的簡況介紹如下。 
  後梁為原唐朝宣武節度使、梁王(後封齊王)朱溫所建,都開封,傳三代,即太祖朱溫、郢王朱友、末帝朱友貞,立國16年。轄境78州(五代十國時期,地方行政區劃沿用唐制,設州、縣兩級,府是州的特例,京師或陪都所在地的州稱府。後來在中央與州之間又增加了藩鎮這一行政實體,大者轄十數州,小者轄數州),分佈在黃河以南,淮水、漢水以北和渭水兩岸的中原地區,包括今山西南部、河北大部、山東與河南全部,以及安徽與湖北小部、陝西大部。五代其他各代的幅員都是在此基礎上增減變動的。吳越、閩、南漢、楚、荊南各國臣屬後梁,吳與前蜀則與之分庭抗禮。公元923年,後梁為後唐所滅。 
  後唐是沙陀族建立的第一個王朝,為原唐朝河東節度使、晉王李克用之子李存所建,初都魏州(治今河北大名東北),滅後梁之後遷都洛陽。立國共13年,傳四帝,即莊宗李存、明宗李嗣源、閔帝李從厚、末帝李從珂。轄境123州,較後梁有所增加。吳越、閩、楚荊南向後唐稱臣納貢。吳、南漢與後唐互派使臣。此間,後唐滅了前蜀。公元936年,後晉滅掉後唐。 
  後晉是沙陀族建立的第二個王朝,為後唐明宗李嗣源之婿、河東節度使、臭名昭著的「兒皇帝」石敬瑭於公元936年所建。石敬瑭為了實現其稱帝的野心,竟然不惜以割讓「燕雲十六州」、每年納貢三十萬金帛的沉重代價,拜比他小九歲的契丹主耶律德光為「父皇帝」,與人「約為父子之國」,墮落為不齒於後世的敗類。後晉復以開封為都,立國10年,傳二帝,即高祖石敬瑭、出帝石重貴。轄境109州,較後唐有所減少。吳越、閩、楚、荊南四國對其稱臣奉朔。公元946年後晉為契丹所滅。 
  後漢為河東節度使劉知遠於公元947年所建,是沙陀族建立的第三個王朝,都開封。立國僅4年,傳二帝,即高祖劉知遠、隱帝劉承。轄境106州,較後晉又有減少。吳越、楚、荊南三國臣屬後漢。公元951年,後漢為後周所滅。 
  後周是五代的最後一個王朝,由後漢樞密使、都留守、天雄節度使郭威於公元951年所建,以開封為都。立國9年,傳三帝,即太祖郭威、世宗柴榮和恭帝柴宗訓。轄境118州。儘管這中間從後蜀併入4州,從南唐併入14州,從契丹收復3州,但由於北漢建立劃出4州,比起幅員最大時的後唐仍有所減少。此時,吳越、南唐、楚、荊南對其稱臣,南漢、後蜀、北漢則與之對峙始終。公元960年,後周因殿前都點檢、歸德軍節度使趙匡胤發動兵變建立北宋而亡。 
  從後梁到後周,中原相繼更迭五個王朝,共八姓,十四帝,歷時53年。 
  前蜀由原唐朝西川節度使、蜀王王建於公元907年所建,公元925年為後唐所滅,先後存在18年。前蜀傳二主,即高祖王建、後主王衍。首府設在成都,轄境46州,包括今四川全部、甘肅東南部、陝西南部和湖北西部。 
  後蜀是前蜀滅亡之後,由後唐劍南西川節度使孟知祥所建,仍以成都為首府。自公元934年建國到公元965年為北宋所滅,共立國31年,傳二主,即高祖孟知祥、後主孟昶。轄境與前蜀大體相同。 
  荊南為後梁荊南節度使高季興於公元907年所建,都江陵,轄境只有三州,在今湖北江陵一帶,是十國中幅員最小的王國。荊南傳五主,即武信王高季興、文獻王高從誨、貞懿王高保融、以及高保、高繼沖。立國56年,始終奉中原王朝正朔。公元963年為北宋所滅。 
  楚為原唐朝武安軍節度使馬殷於公元927年所建,都長沙。傳六主,即楚穆王馬殷、衡陽王馬希聲、文昭王馬希范、廢王馬希廣、恭孝王馬希萼和馬希崇。轄境10州,相當於今湖南全部。立國54年,一直奉中原王朝正朔。公元951年為南唐所滅。 
  吳的締造者為原唐朝淮南節度使、吳王楊行密。公元907年,朱溫代唐建立後梁,繼承王位的楊渥拒絕承認,遂宣佈獨立,但尚未建國,仍用唐朝天年號。公元919年,楊隆演即吳王位,改元武義,正式建國。公元927年,楊溥稱帝。吳以揚州為都,立國32年,傳四帝,即太祖楊行密、烈祖楊渥、高宗楊隆演、睿帝楊溥。吳轄境29州,包括今安徽淮河以南地區、江蘇大部、江西全部和湖北東部。公元937年,吳國政權被太尉、中書令、齊王徐知誥取代,改國號為南唐。   
  第一章 三千里地山河(3)   
  南唐以金陵為首府,系徐知誥(稱帝前為吳國大丞相徐溫養子,故姓徐名知誥;稱帝后復改姓更名李)所建。傳三主,即烈祖李、中主李、後主李煜,立國39年。其間,自公元937年至958年李、李稱帝;此後至滅國,李、李煜先後向後周、北宋稱臣,改稱國主。南唐盛時轄境35州,比吳時增加6州,後期國勢衰微,被後周割去14州,僅剩21州,全在長江以南吳國舊地及福建一部。公元975年,南唐為北宋所滅。 
  吳越為原唐朝鎮海軍暨鎮東軍節度使、吳越王錢於公元923年所建,以杭州為首府,傳五主,即武肅王錢、文穆王錢元、忠獻王錢佐、忠遜王錢、忠懿王錢,立國72年,在五代十國中延續時間最長。吳越轄境13州,包括今浙江、上海全部及江蘇南部。吳越一直奉中原王朝正朔,公元978年為北宋所滅。 
  閩為原唐朝威武軍節度使王審知所建,以福州為都城。王氏父子曾臣服後梁、後唐。公元933年,王正式稱帝。公元945年,閩為南唐所滅。從公元898年王審知割據算起,閩先後延續47年。傳五主,即忠懿王王審知、嗣王王延翰、惠宗王、康宗王昶、景宗王曦。外加天德帝王延政。閩轄境只有5州,相當於今福建全部。 
  南漢為原唐朝清海軍節度使劉隱所建,首府廣州。後梁取代唐朝後,割據嶺南的劉隱向朱溫奉表稱臣,被封為南平王,南海王。劉隱死,其弟劉龔繼承王位,於公元919年稱帝,國號大越,翌年改為漢,史稱南漢。南漢傳四主,即高祖劉、殤帝劉玢、中宗劉晟、後主劉。公元971年,南漢為北宋所滅,南漢共延續66年。其轄境為47州,包括今廣東全部和廣西東部。 
  北漢為後漢高祖劉知遠之弟、河東節使劉崇(稱帝后改名劉)於公元951年所建,公元979年為北宋所滅,立國28年。北漢傳四主,即世祖劉、睿宗劉承鈞、少主劉繼恩、英武帝劉繼元。北漢轄境12州,包括今山西太原以北、黃河以東地區。北漢是十國中惟一割據於北方的政權,立國最晚,滅國也最晚。從一定意義上說,北漢被北宋納入統一帝國的版圖,是「五代十國」終結的最後標誌。 
  藩鎮立國的「始作俑者」朱全忠,原名朱溫,在黃巢扯旗舉義之初,這個懷有個人野心、自命不凡的破落戶子弟,仗著自己有一身過人的力氣,趁百川匯海、龍蛇混雜之機,投奔到黃巢麾下,暫時做了農民起義軍的同路人。此人平日勇猛頑強,又善於隨機應變,遂能在橫刀躍馬的拚殺中,力戰累捷,被黃巢提拔為義軍獨當一面的將領。後隨黃巢進兵關中,任渭北戰略要地同州(治馮翊,今陝西大荔)防禦使。黃巢率部進入古城長安,在含元殿正式稱帝,國號大齊,建元金統。朱溫繼續駐兵同州,肩負屏障長安的重任。唐中和二年(公元882年),農民起義軍戰事失利,糧餉奇缺,鬥爭被迫轉入低潮。朱溫屢為唐河中(鎮河中府河東縣,今山西永濟縣蒲州鎮)節度使王重榮所敗。這個與大齊政權能同甘而不能共苦的軟骨頭,經不起敵對營壘許之以高官厚祿的誘惑,竟叛變倒戈,殺監軍嚴實,舉州降唐,被唐僖宗授以左金吾大將軍,繼而委以河中行營招討副使。後又擢升為宣武軍(鎮汴州浚儀,今河南開封)節度使,令其駐兵汴州,封梁王,並賜名「全忠」。 
  唐僖宗萬沒想到:朱全忠竟是一個對他「全不忠」的野心家,是葬送大唐二百八十九年基業的掘墓人。當初他賜給朱全忠的御酒,最後換來的竟是朱全忠鴆殺李唐子孫的毒酒。在僖宗死後不久,朱全忠便撕下了「全忠」的面紗,於唐天復四年(公元904年)凶相畢露地殺掉他為挾天子以令諸侯、從長安強行劫往洛陽的僖宗之子昭宗李曄;隨後又於唐天四年(公元907年)廢掉他早已玩弄於股掌的昭宗之子、十三歲的唐朝末帝李,自己取而代之,在汴州金祥殿即皇帝位,改名朱晃。他在接受文武百官朝賀之後,宣諭大赦天下,命有司祭告天地、宗廟、社稷,詔告各地州鎮,以汴州為東都,洛陽為西都,建元開平。因其曾被唐朝封為梁王,所以招牌換記為「梁」。梁開平三年(公元909年)又遷都洛陽。史家為了區別於南朝的蕭梁,習稱「後梁」。 
  後梁的建立,宣告了統一的唐朝的徹底覆滅,以及分裂、紛亂的「五代十國」的開始。吳和南唐的創建者楊行密,就是在這時登上歷史舞台的。 
  唐末,天下大亂。佔據蔡州(治今河南汝南)的奉國軍節度使秦宗權欲進兵淮南招兵買馬,楊行密應募從軍。楊行密自幼貧賤孤獨,屢遭磨難,但身強力壯,能手舉百斤,日行三百里。他這一技之長被州刺史看中,錄用為步奏官。楊行密恪守小吏職責,呈報取送文諜從不誤時。從軍之後,受命戍邊,功成而返,晉陞隊長。妒賢忌能的軍吏怕楊行密日後羽毛豐滿對他構成威脅,便慫恿上司郎幼復調楊行密再次戍邊。楊行密對此大為不滿,終日耿耿於懷。行前,楊行密路過軍吏門前,軍吏虛情假意地問其尚少何物,楊行密怒不可遏地回答:「惟少公頭爾!」遂拔刀砍下軍吏首級,發動兵變,自稱「八營都知兵馬使」。6淮南節度使高駢迫於既成事實,任命楊行密為廬州刺史。   
  第一章 三千里地山河(4)   
  唐光啟三年(公元887年),秦宗權令其弟秦宗衡掛帥,以部將孫儒為副手,聲稱要攻打淮南,高駢命牙將畢師鐸戍守高郵(今江蘇高郵)攔截。畢師鐸乘機串通宣州守將秦彥反叛高駢,攻入揚州將高駢幽禁。楊行密奉命解圍,與畢師鐸、秦彥交戰於揚州城外。畢師鐸、秦彥受挫,退回城內殺掉高駢。消息傳出,楊行密下令全軍縞素,輪流祭奠高駢三日,然後,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對揚州發動突然襲擊,一舉攻入城內,畢師鐸、秦彥率部出逃。 
  楊行密在揚州立足未穩,前來爭奪淮南的秦宗衡和孫儒便已兵臨城下。不久,孫儒叛殺秦宗衡,取得帥印,繼續圍攻揚州。楊行密面對孫儒的兇猛攻勢,一面派人北上聯絡朱溫,試圖內外夾擊,一面部署兵力,或戰或撤,兩手準備。唐文德元年(公元888年),孫儒殺畢師鐸、秦彥,攻陷揚州。楊行密聽從幕僚袁襲的忠言:「廬州吾舊治也,城廩完實,可為後圖,」7退守廬州。然後乘虛渡長江南下,奪取池州(治今安徽池州)、宣州(治今安徽宣城),楊行密被唐朝詔封為宣歙觀察使。隨後又奪取潤州(治今江蘇鎮江)、常州(治今江蘇常州)。孫儒對楊行密則窮追不捨,雙方沿著長江兩岸反覆進行較量。唐景福元年(公元892年),楊行密在廣德(今安微廣德)大獲全勝。時值孫儒軍中流行瘟疫,孫儒也身染重痾而死。經過五年多的苦戰奮頭,楊行密佔據了淮河至長江和長江以南的州縣,被唐朝任命為淮南節度使。 
  是時,黃河兩岸的藩鎮忙於中原逐鹿,無暇南進,從而給楊行密擴展地盤、經營江淮地區提供了大好時機。 
  唐乾寧四年(公元897年),在鏖戰中穩操勝券的朱全忠,控制了黃河中下游和淮河以北的平疇沃野,但是,銳氣正盛的朱全忠,並不滿足已有的半壁江山,得隴望蜀,又驅使他急不可耐地去鯨吞大江南北的富饒山川。於是,他以援楊行密之名,行出兵淮南之實,派手下名將龐師古、葛從周統兵十萬,以揚州和壽州(治壽春,今安徽壽縣)為攻取目標,馬不停蹄地向淮河以南進軍。朱全忠則坐鎮宿州(治甬橋,今安徽宿縣),準備祝捷閱兵。而捷足先登的楊行密,此時正躊躇滿志地陶醉在獨霸江淮的暢想中,怎能容忍朱全忠明火執仗地吞併他賴以安身立命的魚米之鄉?為此,楊行密和部將朱瑾等率兵三萬於東西兩線奮力狙擊。在東線,雙方於泗水入淮處的清口(又名清河口,或稱泗口,在今江蘇淮陰西)展開激戰。龐師古所部駐地地勢低窪,不利交戰,但他自恃兵多將勇,驕傲輕敵,整日在營中弈棋作樂,探子來報軍情,他反誣誑言惑眾,拿下斬首。朱瑾乘其不備,暗中先在淮河上游截流,策划水攻;繼之親率精騎五千偷渡淮河,並盜用龐師古軍的旗號,自北迂迴直撲龐營中軍。龐師古猝不及防,淮水又洶湧席捲,使得龐師古更加驚慌失措。楊行密適時引兵渡淮,與朱瑾夾擊龐師古所部,龐師古陣前喪生,將士萬餘被斬。在西線,葛從周屯守壽州失利,退兵濠州(治鍾離,今安徽鳳陽)。楊行密緊抓戰機,揮師追擊,趕到淠河(淮河的一條支流),將葛從周所部殺得丟盔棄甲,一敗塗地。葛從周僥倖活命,帶領殘兵敗將奪路北逃。時遇大雪,軍中連日斷炊,凍餒而死者沿途皆是,生還不滿千人。楊行密乘勝發難,又向朱全忠下了一道氣勢逼人的戰表:「龐師古、葛從周,非敵也。公宜自來淮上決戰!」8朱全忠從這場慘敗中深感楊行密非等閒之輩,不敢再對他輕舉妄動,從而被迫放棄了徒勞無功的征南計劃。楊行密因此得以遏制中原戰火南延,贏得了從容經營江淮大地的安定環境。 
  在新老藩鎮間攻城略地頻繁的年月裡,北起黃河、南抵長江的廣袤區域,到處是燒殺擄掠,到處是流血呻吟,真是戰無寧日,民不聊生,赤地千里,哀鴻遍野。翻開記載這段歷史的《舊唐書》,怵目驚心的描述比比皆是。例如,秦宗權在中州腹地指使部將秦彥、秦賢、秦誥、孫儒等四出攻戰,鬧得「西至關內,東極青、齊,南出江、淮,北至衛、滑,魚爛鳥散,人煙斷絕,荊榛蔽野」。9這種無休止的不義之戰,使神州大地蒙受了繼「安史之亂」以後的又一場浩劫。不僅黃河兩岸裡邑荒廢,悉為榛莽;就是富甲天下的揚州,經過秦彥、畢師鐸、孫儒、楊行密的交相爭戰,也是「廬舍焚蕩,民戶喪亡」,「雄富掃地」十。因此,盡快脫離兵連禍結的戰亂漩渦,與民休養生息,醫治戰爭創傷,復甦凋敝的社會經濟,便刻不容緩地擺到每一個有圖王問鼎之志的藩鎮面前。草莽出身的楊行密亦莫能外。 
  唐天復二年(公元902年),自身難保的唐昭宗李曄,苦於楊行密兵強馬壯,無力駕馭,便以官爵籠絡,加封他為吳王,官拜東面行營都統、中書令,但在名義上還不承認其轄地是獨立王國。後來,楊行密建立的政權稱「吳」,便來源於此。為區別於三國時期的「孫吳」政權,史稱「楊吳」。破產農民子弟楊行密,自幼熟知底層民眾疾苦,特別是戰亂歲月的悲慘熬煎,所以他在稱王之後,就把招撫流亡,輕徭薄賦,獎勵耕織等措施,作為立國富國之本。由於當時民心思定,民心思治,楊行密沒用幾年,便將江淮地區治理出一派農桑復甦、公私富庶的興旺景象。不幸的是,楊行密壯志未酬,於唐天二年(公元905年)病故。   
  第一章 三千里地山河(5)   
  楊行密死後,其長子楊渥嗣位。楊渥驕奢淫逸,不恤政事。他在居喪期間,竟然晝夜酗酒作樂,點燃十圍粗的巨燭與寵臣擊球狂歡,一燭費錢數萬。有時任性單騎出遊,竟日忘歸,連侍從都不知所向,只好跟蹤候命,奔走道路。楊行密倚重的部將,左、右牙指揮使張顥、徐溫坦誠規勸,他竟蠻不講理,勃然大怒:「爾謂我不才,何不殺我自為之?」為了盡興騎射,他更不計後果,輕率地將捍衛衙城的親軍撤到城外,並把營地改成靶場。由於楊渥昏庸無能,遂使得軍政大權旁落,集中到張顥、徐溫手中。至唐天五年,楊氏否認朱全忠稱帝,拒用後晉年號(公元908年),張顥藉機殺掉楊渥,對外佯稱吳王暴死,妄圖瞞天過海,但又怕事情敗露,楊氏舊將群起而攻,便密謀向朱全忠投獻吳王轄屬的版圖戶籍,以求後梁庇護,結果事洩,授人以柄,被徐溫以弒君之罪所誅。 
  張顥被殺,徐溫一手遮天。徐溫,海州朐山(今江蘇連雲港市附近)人,年輕時以販鹽為業。楊行密廬州起兵,徐溫投身其魔下,與劉威、陶雅等號稱「三十六英雄」。徐溫雖無卓著戰功,卻足智多謀,深得楊行密青睞,留在府中參謀軍機謀劃。楊行密和楊渥死後,徐溫表面上他極力維護任其擺佈的政治傀儡、楊行密次子楊渭(亦即楊隆演)紒紝矠,實際上自己總掌百揆,獨攬大權,並用心腹嚴可求、駱知祥治軍理財,行政安民。為了早日實現篡位竊國的夢想,徐溫在先後制服了楊行密的宿將劉威、陶雅、李遇之後,外鎮戰略要地金陵,遙控朝政,命其長子徐知訓留守揚州「輔佐」楊渭,又命養子徐知誥駐兵潤州策應。一旦時機成熟,父子三人裡應外合,改朝換代。 
  徐知訓怙權恃勢,我行我素,頤指氣使,狂傲不羈。他不僅對群臣目空一切,驕橫跋扈,而且連吳王也不放在眼裡,處處尋釁,肆意狎侮。有一次,吳王賜宴文武百官,徐知訓在席間提議君臣聯袂表演「參軍戲」助興。他自演主角參軍,帕頭綠衣,英姿颯爽,而讓楊渭扮演參軍的僕從蒼鶻,穿戴寒酸,卑躬折節,跟在趾高氣揚的參軍後面亦步亦趨,唯命是從。另一次泛舟濁河,他不滿吳王先於他收槳停船登岸,竟極為蠻橫地以彈丸擊打楊渭,被吳王的貼身侍衛以盾牌擋住。還有一次,賞花禪智寺,他又使酒罵座,侮辱吳王,楊渭敢怒而不敢言,只好忍氣吞聲,回宮暗自流淚。老臣李德誠的家伎,姿色頗佳,被徐知訓看中,欲納為妾。李德誠差人婉言謝絕。徐知訓惱羞成怒對來人說:「吾殺德誠,並娶其妻,亦易爾。」 
  徐知訓的倒行逆施,自然激起楊行密舊部眾將的怨怒,最後為行營副都統朱瑾所計殺。朱瑾是江南聞名遐邇的戰將,因其英勇善戰,功勳顯赫,被心胸狹窄的徐知訓視為眼中釘、肉中刺,處心積慮要加以剔除。朱瑾家蓄養的寵伎良馬,也使徐知訓饞涎欲滴。於是,徐知訓便絞盡腦汁暗算政敵朱瑾。最後他決定襲用歷史上陰謀家們慣用的」清君側」手法,盜用吳王楊渭的名義,宣佈外放朱瑾出任靜淮軍(鎮泗州,今江蘇泗洪)節度使。而虎視眈眈伺機懲治徐知訓的朱瑾,豈肯俯首就範?為了先發制人,他佯稱赴任之前舉行家宴,與徐知訓把盞話別,並贈以歌伎駿馬。徐知訓不知其間有詐,屆時興致勃勃地前往朱府赴宴。開宴之前,朱瑾在側室埋伏下打手,並預先約定擊掌為號,又將兩匹雄性烈馬同槽拴在廊下,任其踢咬嘶鳴,混淆外人視聽。席間,朱瑾令府內色藝雙全的寵伎輪番敬酒。等酒過三巡,徐知訓醉意朦朧之時,朱瑾又令夫人陶氏出堂拜謁,趁徐知訓拱手答拜不備之機,朱瑾抽出笏板猛擊徐知訓的後腦,並擊掌三聲。打手聞聲趕到,手起刀落,輕而易舉結束了徐知訓的性命。 
  隨後,朱瑾用手提著徐知訓那顆血淋淋的頭顱出府,嚇得徐知訓的隨從作鳥獸散。朱瑾翻身上馬直奔王宮面奏楊渭:「臣朱瑾今日已為大王除害,從即日起大王得以親政矣。」膽小怕事的楊渭見狀大驚,嚇得魂飛魄散,忙用衣袖掩面,不敢再看。因為朱瑾與其父同輩,又與其母同姓,所以楊渭平日稱朱瑾為「舅」,此時仍按舊稱哀求朱瑾:「舅自為之。甥不敢知。」朱瑾見他膽怯如鼠,不禁大失所望,便厲聲地呵斥道:「汝果真是一個扶不起的阿斗!孺子如此軟弱無能,吾怎能與汝共成大事。」說著,便憤然將徐知訓的首級朝著王宮內的圓柱擲去。這時徐知訓的親兵已像潮水般向王宮席捲而來,朱瑾在宮中不敢再多停留,便提劍向外衝殺。不料前面宮門緊閉,朱瑾只好返身奔向後園,試圖翻牆脫身,結果墜地折足。他自知難於倖免,便在絕望中仰天長歎道:「吾為萬人除害,以一身擔禍,當死而無憾矣!」接著便將手中利劍猛朝頸部一橫,倒地殞命。   
  第一章 三千里地山河(6)   
  久受徐知訓欺侮和壓制的徐知誥,得到鎮守揚州附近蒜山渡口的心腹馬仁裕的急報,星夜引兵渡江入城控制局勢,接替徐知訓執掌吳政,解了長期鬱積心頭之恨。因為在徐知訓的心目中,徐知誥是遲早要除掉的政敵。徐知訓平日極度蔑輕徐知誥,稱他為「乞子」。不屑與他以手足之情相待。有時乘徐知誥到揚州覲見吳王之機,邀請徐氏兄弟痛飲美酒,徐知誥恐其居心不良,迴避不至,徐知訓使直言不諱地說:「『乞子』不欲酒,欲劍乎?」一次,徐知誥應邀到場飲酒,徐知訓又事先設下埋伏,欲趁機使人殺之。幸虧良知未泯的徐知諫暗中以足碰撞徐知誥的足踝,徐知誥才借口如廁逃脫。而窮凶極惡的徐知訓卻不依不饒,又命殺手刁彥能前去追殺,刁彥能不忍加害徐知誥,中途而返。屢涉險境的徐知誥,終於等來了化險為夷的時機。 
  吳仍稱唐天十六年(公元919年),徐溫為了改變自己權重位輕的處境,一再鼓動文武同僚擁戴楊渭稱帝。楊渭身不由己,宣佈正式立國,舉行大赦,改元武義,建宗廟、社稷,置百官、宮殿,文物制度均用天子禮儀,只是不稱帝號。同時,拜徐溫為大丞相,都督中外軍事,封東海郡王;授徐知誥為左僕射,參知政事。又立諸子弟為各郡郡公。廬江郡公楊頗有才幹,不甘寄人籬下,對其兄所為憤憤不平,慨然歎息道:「父輩創業歷盡千辛萬苦,而今家國為何拱手讓於他人?」紒紡矠 
  翌年五月,楊渭病危,召徐溫自金陵入朝商議立嗣大計。楊渭說:「當年蜀先主劉備臨終時,曾向丞相諸葛亮托孤:『嗣子不才,君宜自取』。……」未等楊渭說完,徐溫便言不由衷地回答:「吾王此言差矣!臣當初假如有意竊位,當在誅殺叛逆張顥時信手輕取,何須拖延至今?楊氏天下不容他人染指,即使無男,有女亦當擁立。朝內倘有圖謀不軌者,定斬不赦!」紒綷矠於是,他便以楊渭的名義下詔,迎丹楊公楊溥來揚州監國。不久,楊渭病逝,楊溥正式嗣位,但傀儡地位未變,仍被徐溫操縱在手中。 
  吳順義七年(公元927年),徐溫病故。徐知誥秉承徐溫衣缽,又擁楊溥稱帝,改元乾貞。爾後故伎重演:自鎮金陵遙控吳政,命其長子景通留守揚州輔政。吳天祚元年(公元935年),楊溥迫於徐知誥權傾朝野,又加以尚父、太師、大丞相、大元帥,進封齊王,備殊禮,特准他以升、潤、宣、池、歙、常、江、饒、信、海十州之地建立國中之國。隨後追加「九錫」,即古代帝王賜給有大功、有權勢諸侯的九種禮物。據《公羊傳》何休注說:「禮有九錫:一曰車馬,二曰衣服,三曰樂則,四曰朱戶,五曰納陛,六曰虎賁,七曰弓矢,八曰鐵鉞,九曰鬯。」封大國,受九錫,享殊禮,這是西漢王莽始創的「禪讓」前奏曲。徐知誥也是先受九錫,隨後禪代的。吳天祚二年(公元936年),徐知誥正式建立大元帥府,設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及鹽鐵官。吳帝被迫下詔,以金陵為西都,默認徐知誥與他平起平坐。吳天祚三年(公元937年),他在殺掉長於弓馬的吳國宗室、臨川王楊以後,便授意楊行密時代的勳舊周本、李德誠率眾臣上表,請吳帝冊命徐知誥扮演「受禪老臣」角色,領銜主演一出迫使楊溥「禪位」的逼宮戲。先是更名為「徐誥」,以示有別於徐氏兄弟,並追尊徐溫為「太祖武王」;繼之正式稱帝,定都金陵,國號曰齊,建元升元。為了收買人心,追封義父徐溫為「義祖」,以示不忘徐氏收養培育之恩。又堂而皇之,封楊溥為「讓皇」。轉年凶相畢露,派兵將楊氏家族自揚州強行遷往潤州丹陽宮。紒□矠楊溥在乘舟南行時百感交集,吟了一首淒慘悲慼的七律《渡江》: 
  江南江北舊家鄉,二十年來夢一場。 
  吳苑宮闈今冷落,廣陵台榭亦荒涼。 
  煙迷遠岫愁千點,雨打孤舟淚萬行。 
  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回首細思量。 
  為了穩坐江山,號令天下,知誥即位後更煞費苦心尋「根」覓「祖」,與李淵建立的大唐王朝賡續家譜,自認唐室吳王李恪後裔,復易姓更名為李,並改國號為唐,史稱南唐。追尊其高祖李恪為定宗孝靜皇帝,曾祖李超為成宗孝平皇帝,祖父李志為惠宗孝安皇帝,父李榮為慶宗孝德皇帝。 
  南唐的締造者李,字正倫,因為出生在彭城(今江蘇徐州),又被呼為彭奴。史書稱之為南唐烈祖或先主。 
  李自幼家境貧寒,六歲喪父,八歲又喪母,從童年開始就成為一個「處處無家處處家」的流浪兒。紓紛矠在唐末兵荒馬亂的年月裡,他曾一度棲身濠州名剎開元寺。該寺建於唐玄宗開元年間,故而得名。寺內潛龍殿,則因李幼年寓居於此而得名。紓紜矠唐乾寧二年(公元895年),楊行密攻取濠州得勝,特到開元寺拜佛佈施。在禪房留宿期間,他發現服侍他的小和尚相貌英俊,神態機靈,在同老僧的交談中又得知他老實勤快,孤苦無依,於是便同該寺住持商量,為這個剃度的孩子贖身,收為養子。   
  第一章 三千里地山河(7)   
  在唐末五代時期,收認養子,是極為盛行的一種社會風氣。它起源於私兵招募制。當時的藩鎮軍將,為了立功名,位將相,取天下,爭相收認義子,與驍勇善戰的部屬結成死黨,號稱「義兒軍」。《新五代史》為了反映這種「以利合而相資」的社會現象,專門設有《義兒傳》。 
  楊行密將李帶回揚州之後,遭到了親生諸子的激烈反對。他們都嫌李出身低賤,有辱正在發跡的楊家門風,不屑與他以兄弟相稱。楊行密迫於府內不容,只好忍痛割愛,將他推薦給部將徐溫。 
  徐溫是一個俠肝義膽的草莽豪傑,在唐末亂世,冒著生命危險,靠武裝販鹽為生。因為在封建時代,煮鹽販鹽,向為官府壟斷,平民不得問津,違者要坐牢斬首,所以販鹽者多是鋌而走險的強人。徐溫後來敢於追隨楊行密起兵,成為「黑雲長劍」軍的風雲人物之一,便與這段經歷有關。他是楊氏部將中的佼佼者。當初追隨楊行密攻破宣州(治宣城,今安徽宣城)後,楊氏手下諸將忙於搶掠金銀財帛,惟獨徐溫帶兵把守糧倉,賑濟饑民,為楊氏得民佔地立下了汗馬功勞。楊行密由此對徐溫更加信任和器重,兩人遂結成莫逆之交。所以,當楊行密要徐溫將李收為養子,徐溫欣然從命。於是,李從此改姓為徐,名知誥。 
  徐知誥到徐府生活伊始,就深得義父義母的鍾愛。他恪守子道,孝敬徐溫夫婦勝似生身父母,朝夕起居,承顏侍膳,俯躬迎奉,事事細緻周到,處處溫順恭謹。紓紡矠他那超群的智慧和才華也隨之脫穎而出。在言談舉止、待人接物方面,不僅與尋常百姓家的同齡少年相比出類拔萃,就連徐氏子弟,也個個望塵莫及。徐知誥九歲那年的一天黃昏,徐溫在書房裡令其取火掌燈,他靈機一動,借物抒懷,用手舉著燈盞,望著燃燒的燈芯,邊向書案走動,邊自言自語地吟出四句詠燈詩: 
  一點分明值萬金,開時惟怕冷風侵。 
  主人若也勤挑撥,敢向樽前不盡心? 
  深諳世故、老成持重的徐溫,馬上覺察到這是一首語義雙關的詠物詩,內中蘊含著令人深思的哲理,尤其是後兩句更有弦外之音。他的心不禁為之一怔,又驚又喜,暗暗想到:「好個機靈鬼,這是向我傾訴他遭遇的酸楚,也是埋怨我沒有對他栽培重用啊!」當時,出於主人兼養父的矜持,徐溫在養子徐知誥面前未動聲色,可內心卻產生了日後定要對他特殊關注的念頭。 
  徐知誥對徐溫終日俯首帖耳,竭盡孝道。有一次,他隨徐溫出行,途中,徐溫突然想起一樁苦惱的事,心煩意亂,操起手杖便拿徐知誥出氣,將他厲聲斥退。待到徐溫乘車回府,遠遠就看見徐知誥跪在門前迎候。徐溫下車驚問:「你為什麼跪在這裡?」徐知誥哭著回答:「兒在這裡等著向您請罪。適才父親發怒,要兒離開,兒不敢有違父命,只好先回家中恭候。」徐溫聽了徐知誥的答話,內心深受感動,伸手將徐知誥扶起,從此以後對他更加疼愛。 
  徐知誥在徐府逐漸長大,徐溫見他日益通達事理,便在一天當眾交代:「從現在開始,全府家務交給知誥全權處理,各房男女老少都要聽從他的領導。」顯然,徐溫是想藉機鍛煉考驗徐知誥的辦事能力。因為在宗法社會裡,治家與治國是相通的。家是國的縮小,國是家的放大,只有治好家才能治好國。徐知誥明知這樁差事複雜棘手,卻知難而上,勇挑重擔。雖然說是總管徐府家務,然而,要真正管好這個人口上百、頭緒繁多的將門之家也確非易事。可是徐知誥偏偏在料理如此繁雜的家務中,得到了全府上下的首肯。管家有方的徐知誥,把府中方方面面安排得有條不紊,從婚喪祭祀、迎賓宴客到租息俸祿收存、錢糧布帛支出,無不得心應手。其中,儘管另設專人各司其職,但他對各項活動的籌劃落實、支費存留都親自督辦。就連通常使管家感到最費腦汁的眷屬衣食住行,也因調配得當而使府內女眷皆大歡喜,沒因分配中的差次有等發生吵鬧爭鬥。每遇徐溫查問任何一筆花銷,徐知誥都成竹在胸,對答如流。不過三年五載,徐知誥便在偌大的徐府中成了眾人刮目相看、交口稱讚的人物。紓紮矠但是,徐知誥對此並不滿足,於管家之外,還忙中偷閒讀書習字、操練騎射,立志將來能有更大作為。為此,他親筆書錄一個條幅懸掛在居室裡,作為座右銘激勵自己,這便是他十歲時的詩作《詠新竹》中的一聯: 
  棲鳳枝梢猶軟弱, 
  化龍形狀已依稀。 
  斗轉星移,韶光荏苒。徐知誥走出了少年時代以後,很快就出息成一個精明幹練的青年,並由徐溫作主,與前升州刺史王戎的女兒結髮為妻建立了家室。儘管他已長大成人,但對養父養母仍像少年時代那樣恭順孝敬,每日晨昏,定時請安。在徐知誥的影響和帶動下,性情溫順的王氏對公婆也竭盡孝道。倘遇二老身體不適,他們更是關懷備至。夫妻二人通宵達旦,衣不解帶,躬侍左右。一次,徐溫患了重病,多日臥床不起,他的六個親生兒子互相推諉,誰都不願留在病榻旁守護。只有徐知誥和妻子王氏日以繼夜,悉心護理,親自煎湯餵藥,按時倒洗痰盂便盆。有時徐溫從昏睡中醒來,聽到床帳外面有人輕輕走動,便用微弱的聲音問道,「何人守候在我的身邊?」徐知誥夫婦聞聲則連忙回答:「小兒知誥。」「兒媳王氏。」徐溫聽後週身熱血沸騰,心潮起伏長久不能入睡。時近半年,徐溫大病痊癒,王氏卻因日夜操勞過度,大病臥床,診治無效身亡。   
  第一章 三千里地山河(8)   
  王氏病故,徐溫異常悲痛。痛定之後,徐溫暗中發誓:一定要對徐知誥要給以特殊的補償。論人品和才幹,自己親生的幾個兒子誰都趕不上徐知誥,因而他決心要把養子培育成徐氏家業的可靠繼承人。純紛矠為此,他先給徐知誥續了家室宋福金。宋氏系江夏(今湖北漢口)人宋韋滔之女,幼年流離於亂兵之中,為王戎收留。後隨嫁王戎女到徐知誥身邊,王氏卒後立為繼室。此後,每逢遇有征戰,徐溫都把徐知誥帶在身邊,有意為他創造熟悉軍旅生活的機會,讓他在嚴峻的沙場上經受金戈鐵馬的征戰洗禮,在兩軍對壘中豐富運籌帷幄的智謀。 
  有一次,徐府子弟大擺酒宴,按照長幼尊卑依次給徐溫拜壽。席間,徐溫就題發揮,縱論孝道。當著眾多親朋好友的面,不厭其煩地表彰徐知誥的孝行;同時,又半是勸誡、半是警告,諄諄教誨親生諸子:「別看知誥與汝等非一奶同胞,但是,自從他來到徐家以後,待我就像生身之父,甚至比對生身之父還親。汝等切勿與他貌合神離,定要親如手足,風雨共舟,共撐家業。」事後,徐溫又致書楊行密,誇耀徐知誥德才非凡,喜愛之情,躍然紙上。楊行密得知徐知誥長進神速,前途無量,心中大喜過望。他既為自己有伯樂之識而自豪,又為知誥有千里馬之才而慶幸。他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逢人就講:「知誥俊傑,諸將子皆不逮也!」 
  果真不出所料!徐知誥追隨徐溫投身戎馬生涯以後,很快就以行動表明:他雖非出身將門,卻是軍旅中難得的一員將才。吳天六年(公元909年),二十二歲的知誥被徐溫派往升州(治江寧,今江蘇南京),任防遏使兼樓船副使,整修城池監造戰船,裝備水軍,扼守河道縱橫的大江下游。吳天九年(公元912年),楊行密舊將、居功自傲的宣州觀察使李遇,不滿徐溫獨攬吳政,舉兵起事,欲爭高下,徐溫又派徐知誥協助主將柴再用前往彈壓,因戰功卓著而被提為升州刺史。 
  徐知誥在升州刺史任上,治績最為顯赫的是重建自古以來即為兵家必爭之地,素有「龍蟠虎踞」之喻的金陵城池。 
  金陵城池的建設歷史,可以遠溯至群雄爭霸的春秋時期(公元前770年——公元前476年)的吳國。當時,吳國以善鑄兵器著稱。春秋末年,吳王夫差在金陵城西的一座土山上築起「冶城」,利用附近的銅、錫等金屬資源,鑄造兵器。這是關於金陵「城」的最早記載。 
  公元前472年,越國滅掉吳國。越王勾踐為了稱霸江淮一帶,在大夫范蠡的謀劃和主持下,又在金陵築起一座土城,史稱越城,亦稱越台。因范蠡曾親自率軍駐守,故越城又稱「范蠡城」。 
  公元前333年,楚國滅掉越國。楚威王受方士妄言蠱惑,為防止日後有人在此稱王,便在獅子山以東一帶農村埋下金製小人,以鎮「王氣」,稱金人陵寢為「金陵」。同時在石頭山上修築一座城邑,取名「金陵邑」。金陵得名即始於此。 
  但是,越城、金陵邑在當時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城市,不具備城市的綜合功能,僅僅是一個駐紮軍隊的軍事據點而已。 
  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統一中國,實行郡、縣制,將全國分為三十六郡,金陵邑歸屬鄣郡。秦、漢時期,金陵改稱秣陵。 
  關於秣陵的來歷,與秦始皇巡行有關。據說,公元前210年秦始皇最後一次東巡南下途經金陵,陪同的術士見金陵四周地勢險要,便對秦始皇說:五百年後金陵有王氣。秦始皇聽後龍顏大怒,當即派人鑿斷方山地脈,令淮水流貫金陵與長江匯合,以洩「王氣」,金陵段淮水由此得名「秦淮河」。秦始皇覺得僅洩「王氣」尚不能滿足其傳之萬世的心願,於是又下令將金陵改為秣陵。秣即草料,其意是說,在秦始皇眼裡,金陵只配作他的草料場。 
  金陵成為真正的城市,始於三國時期東吳孫權在此興建建業城。相傳,三國時期赤壁大戰前夕,蜀相諸葛亮奉命出使東吳,途經秣陵,曾駐馬石頭山,觀察當地的山川形勢。當他以軍事家的戰略眼光,審視出以鍾山為首的群山,如巨龍蜿蜒蟠伏於東南,以石頭山為終端的西部諸山,又似猛虎雄踞在大江之濱時,不禁脫口盛讚「鍾山龍盤,石頭虎踞,此帝王之宅」,並在同孫權共商蜀吳聯兵抗魏的大計之後,奉勸孫權遷都秣陵。純紝矠後來劉備赴京口(今江蘇鎮江)拜會孫權,夜宿秣陵,月下環顧周圍山川,也與諸葛亮不謀而合,認為此處確是理想的帝都,也好言相勸孫權遷都於此。東吳的謀臣張,更以秣陵山川形勝「有王者之氣」,力諫孫權離開京口來此定都。孫權鑒於三人的「智者意同」,反覆權衡長江中下游兩岸諸如武昌、京口等名城的輕重,最後毅然決定遷都秣陵:在西臨長江、南控秦淮河入江口的石頭山上,利用懸崖峭壁,依山築起了城垣雄偉的石頭城,並將秣陵改稱建業,以示其決心在此建立帝王功業。   
  第一章 三千里地山河(9)   
  繼東吳之後,東晉和南朝的宋、齊、梁、陳也先後在此定都,將建業又改為建康。經過二百七十多年的不斷營造,建康城池更加巍峨壯觀,麗宮雄殿、樓閣寺宇鱗次櫛比,遂有「六朝古都」之稱。 
  令人痛惜的是,隋開皇九年(公元589年),胸懷統一天下大業的隋文帝楊堅,揮師渡江征南。名將韓擒虎、賀若弼兵分兩路,一舉攻破建康,從陳朝宮內的景陽井中活捉了沉溺酒色的末代皇帝陳叔寶,以及他寵幸的張貴妃和孔貴嬪。從而結束了陳後主「萬里河山天下不管,只留一井屬君王」的末日,也結束了空具江山形勝,自我消蝕在奢侈靡爛中的南朝。 
  隋文帝滅陳以後,惟恐江南有人據城東山再起,與他分庭抗禮,便下一道詔令對「金陵自古帝王州」犁庭掃穴,將城垣、宮殿、官署、兵營一律蕩平,或闢為農田,或閒置放生,使昔日興盛繁華的建康,從此變得蕭疏荒涼起來。純紟矠正如晚唐詩人李群玉那首淒涼落寞的《秣陵懷古》詩所云: 
  野花黃葉舊吳宮,六代豪華燭散風。 
  龍虎勢衰佳氣歇,鳳凰名在故台空。 
  市朝遷變秋蕪綠,墳塚高低落照紅。 
  霸業鼎圖人去盡,獨來惆悵水雲中。 
  誠然,隋文帝可以憑借刀劍從輿圖上抹掉古城金陵,但是,他卻無力動搖或取消金陵在長江下游舉足輕重的戰略地位。這除了金陵獨有險山峻水的自身條件外,長江上游的採石和下游的京口兩處主要渡江要津,與金陵互為犄角,便於彼此支援,可攻可守。其東南則是當時最富庶的太湖、錢塘江水域,盛產魚鹽谷帛,「舟車便利則無險阻之虞,田野沃饒則有轉輸之籍,」純綷矠保證戰時有充足的糧秣供應。 
  由於金陵地處長江南北要衝,徐知誥出任升州刺史伊始,就慘淡經營。他在「六朝古都」城址的基礎上,南移了都城位置並擴大了城周,周長約三十五里。城牆用巨型磚石壘砌,高三丈五尺,上闊二丈五尺,下闊三丈五尺,呈梯形,牆外挖溝注水,用以護城。全城設八個城門,除東西南北四門外,另有上水門、下水門、柵寨門、龍光門。短短的三年時間,便使城垣雄偉、樓堞完固、府署齊整、街市井然的名城,再度矗立在南倚雨花台,北連雞籠山、玄武湖,東望鍾山,西帶石頭山,秦淮河穿流其間的金陵大地上,為他日後稱帝定都奠定了基礎。 
  當時,江淮地區烽火狼煙初散,久蒙兵燹戰禍的黎民百姓厭亂思治,夢寐以求,安居樂業。而行伍出身的州縣官吏,卻對此置若罔聞,他們仍然按照戰時條規行事,以興師斬伐為能事。這些目不能識點劃,手不會握毫管的武夫悍將,對安民經國的文治之道一竅不通。身為刺史的徐知誥,則反其道而行。他謀權而不廢政,選賢任能,多方求治,在聚集身邊的股肱之材宋齊丘、王令謀、馬仁裕、周宗等人謀劃下,輕徭薄賦,復甦民力,褒獎農桑,勵精圖治。僅用幾年時間,就把升州治理得民戶豐實,府庫盈積,吏政清廉,百業興旺,使得他後來離任時當地百姓依依不捨,念念不忘。 
  徐知誥治理升州的顯赫政績,引起了徐溫的憂慮和恐懼。他生怕「而立」之年的徐知誥據城獨立,對年近花甲的他恩將仇報。他深深知道,在拚死爭奪皇冠的歷史上,父子反目成仇,骨肉自相殘殺的悲劇是屢見不鮮的。親生父子尚且如此,養父養子又焉能相安共事?於是,徐溫悄然改變初衷,想方設法與徐知誥分道揚鑣了。他先是借嘉獎徐知誥營建升州有功,提防徐知誥與他分庭抗禮,將徐知誥提升為團練使,調虎離山,派駐潤州。繼而,他親自出馬鎮守升州,為日後捷足先登吳國帝位暗中鋪路。為了相互策應,徐溫又命其長子徐知訓留守與潤州只有一江之隔的揚州,一面控制用以欺世的吳王楊渭,一面掣肘對岸的徐知誥。 
  徐知誥對徐溫這種居心險惡的人事調動極為不滿,便想韜光晦跡,養精蓄銳,請求山城宣州。徐溫不准,徐知誥更加不滿。胸有城府、自比孔子的謀士宋齊丘聞訊,力勸徐知誥前往潤州。他說:「當日項羽背約,要劉邦王漢中之地,時人皆以此舉是貶謫,鼓動劉邦不受;惟有蕭何贊成劉邦前往漢中,將計就計,以圖大業。公欲成大事,亦當倣傚漢王劉邦,佔據要地潤州,萬萬不可錯失良機。如今徐知訓在揚州輔政,上下樹敵,積怨甚多。或目無君主,凌辱吳王;或奪人所愛,加害吳將。古人云:『多行不義必自斃。』徐知訓今已失道寡助,危在旦夕,而潤、揚二州又近在咫尺,隔江相望,一葦可航,倘若對岸魚蚌相爭,公則可坐收漁人之利。奈何捨此美差而去宣州磋砣歲月?」宋氏這席話說得徐知誥茅塞頓開,欣然採納宋齊丘諫言,移鎮潤州,理民行政。 
  時隔不久,揚州果然有變。徐知誥驚喜若狂,連聲疾呼:「宋公之言中矣!」當夜,他捷足先登,佔領了揚州。等徐溫從金陵趕來,徐知誥早已控制了局勢。   
  第一章 三千里地山河(10)   
  徐溫囿於骨肉之情,徐對知誥興師渡江百般猜疑。他認為,徐知訓死於非命,似乎是徐知誥的預謀。直到他視察完徐知訓的公署,才打消了這種疑慮。因為他在一處土室的牆壁上,發現有徐家父子的畫像。其中,老態龍鍾的徐溫,正站在一旁荷枷候審;他的幾個兒子則分別跪在地上任人嚴刑拷打,血肉模糊,慘不忍睹。惟獨徐知訓例外,只見他頭戴冕旒,正襟危坐,得意忘形。徐溫望著眼前這幅血腥撲面的逼宮篡弒圖,氣得咬牙切齒,大聲罵道:「逆子豬狗不如!死有餘辜。」接著,他言不由衷,轉身安撫陪同前來視察的徐知誥:「虧得你在潤州,審時度勢,當機立斷,出兵平亂。不然,老夫一生慘淡經營的家業,就將全部毀在這個不可饒恕的忤逆手中。諺云: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經歷這場大亂,我更加覺得你是徐府子弟中真正靠得住的人。有你在,老夫入土可以瞑目矣!」老奸巨滑的徐溫,迫於眼前木已成舟的事實,只好順水推舟,奏請吳王頒詔,晉陞徐知誥為淮南節度行軍副使、內外馬步都軍副使,明令他接替徐知訓在揚州輔佐楊渭,經辦軍國大事。 
  徐知誥輔政之初,就萌發了篡吳稱帝的意念。但是,經過深思熟慮,他又覺得時機未到,當務之急不是策劃如何取代楊渭,而是加緊防範他人搶先行動。他要認真對付的頭號敵手,還是他的養父徐溫。他用以制服這位當朝丞相的法寶則是:拉起「尊王」的大旗,做為護身嚇人的虎皮,震懾躍躍欲試的徐溫及其同僚。平日,他深知徐溫最愛穿白袍,於是便投其所好,每逢徐溫誕辰,照例都要獻上一領白袍。有一年,他去向徐溫獻袍祝壽,巧遇相府的一個幕僚在場。此公善於阿諛奉迎,最會看風使舵,見狀立即借題發揮,語義雙關地向徐溫獻媚:「白袍不如黃袍好。」敏感的徐知誥反應迅速,馬上予以回駁:「公怎能如此信口戲言?丞相忠於楊氏天下,朝野有口皆碑。倘公之戲言訛傳於外,豈不敗壞了丞相的聲譽!」徐溫對徐知誥這番旁敲側擊的話語有口難辯,只好違心附和:「吾兒言之有理。汝當引以為戒。」 
  鑒於歷代宿將武夫持械逼宮,徐知誥奏請吳王下詔,明令禁止將帥身帶兵器入朝覲見,特別想從限制權傾朝野的丞相徐溫做起。在他上奏之後不久,吳王楊渭病倒在床。徐溫聞訊請求前去探視,徐知誥又搶先面奏吳王:「微臣養父徐溫,向來以忠見稱,恭奉大王,矢志不渝。但是,為了確保楊氏天下長治久安,尚須防患未然。臣請大王即刻頒詔,節鎮入覲悉去兵仗,且以丞相為始。」楊渭對此正中下懷,當即傳令有司擬旨。這樣,在徐知誥的精心策劃下,徐溫便乖乖地做了武將入朝徒手覲見的頭羊。 
  後來,楊渭病危,宣召徐溫進宮共商後事。謀士嚴可求乘機鼓動徐溫廢嗣自立,徐溫私下試探徐知誥,徐知誥義正詞嚴地回答:「可求之言,事關重大,前有張顥之鑒,丞相當三思而後行。」徐知誥強調的「張顥之鑒」,是指十二年前張顥殺掉吳王楊渥又被徐溫復殺的往事。做為當事人的徐溫,對那次事件記憶猶新,他也深知徐知誥舊事重提的用心。想到張顥身首異處的可怕下場,徐溫內心不寒而慄,當即表白:「吾焉能做此不仁不義之事!倘吾有自立之意,何須今日?當初張顥謀叛,嗣王幼弱,吾手握兵權,如行見利忘義之事豈不易如反掌。然而吾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背叛太祖行密臨終時的囑托?」於是,養父養子各懷心事,再次妥協,共同擁戴楊渭幼弟楊溥繼承王位,徐知誥又一次延緩了徐溫篡吳的步伐。 
  徐知誥在同徐溫的明爭暗鬥中旗開得勝以後,又絞盡腦汁思考如何制服對手如林的元勳碩望。恰在這時,發生了馬軍都指揮使柴再用無視朝綱,戎服拜覲吳王的事件。徐知誥便由此入手,大加整治。柴再用原為楊行密手下重臣,資歷和戰功與徐溫不相上下。十五年前,他掛帥出征,平定李遇叛亂時,徐知誥還是他的副手。在柴再用的眼裡,不單是徐知誥,就連吳王楊溥也是孩童之輩,因此他常常居功自傲,倚老賣老。這次違章入朝,遭到御史彈劾之後,他仍恃功不服,大肆吵鬧。徐知誥覺得對這位德高望重的元老不宜直接加罰,便退而謀劃採取自責予以羞警之策。徐知誥故意在便殿違反一項無關緊要的朝規,隨後就嚴以自劾,奏請吳王治罪。楊溥優詔不究,他又自罰不貸,拒領一月薪俸。此事一經傳出,柴再用和朝中大臣無不肅然起敬,讚羨欽佩。紕紞矠為使那些身居要職的老臣朱瑾、李德誠、周本、劉威等更加折服,徐知誥甚至不惜吞服催老藥物改變形象,讓自己的鬢髮、髭鬚在一夜之間變白,以便皓首老成,號令朝中文武百官。 
  在改朝換代的動盪歲月裡成長起來的徐知誥,深知群雄角逐,獲鹿得勝者固然取決於實力,但更重要的還是取決於民心。漢高祖劉邦得國如此,唐高祖李淵、唐太宗李世民父子得國也是如此。因而在輔佐吳王期間,他繼續推行在節度金陵時的成功之策,千方百計取信兵民。   
  第一章 三千里地山河(11)   
  面對往日戰亂留下的纍纍創傷,望著金陵城內水火造成的比比災患,徐知誥心情沉重,反躬自問:「兵民困苦,吾安可獨樂!」於是,他傳令有司遣散宮內歌伎,焚燬樂器。為了助民度荒,擴大衣食來源,徐知誥又下令開放山林川澤,供民漁獵樵采。他還派出大批官員巡視民間,訪貧問苦,賑災救荒,並用庫金為淪為奴婢的良家子女贖身。紕紡矠 
  與此相輔而行,徐知誥極力倡導輕徭薄賦,振興農桑。他在公元918年輔佐吳政初期,就以「吳王之命」詔示各地州縣:一律免收民戶在吳仍天十三年(公元916年)以前,即在徐知訓執政期間,累年拖欠的賦稅;同時,緩收下余兩年賦稅,數額待大有之年另定。紕綷矠三年之後,他又下令清查戶籍,覆核田畝,改革稅法。根據重新核實的民戶占田數量,按照土地的肥瘠高下論質收稅:上田每頃二貫一百文,中田每頃一貫八百文,下田每頃一貫五百文。他還積極改革吳國以前重錢輕物,只收現金、不收谷帛的稅收舊制,實行以物折價抵錢的稅收新制,並讓利於民,提高實物價格:絹由每匹五百文提到一貫七百文,綢由每匹六百文提到二貫四百文,綿由每兩十五文提到四十文。對於計口收錢的人丁稅,則索性蠲免不征。 
  徐知誥萬沒想到,這些利民措施,竟遭到了守舊朝臣的非議和反對。他們振振有詞地責問:照此辦理,州縣每年損失官錢豈不高達億萬!長此以往,焉能不民富國貧?對於這種發難,宋齊丘挺身而出,力排眾議,在給吳王的奏疏中據理申辯:世上安有民富國貧之理?民耕耘得谷,蠶織為帛,耕夫紅女,歷來都靠農桑所得納稅。假如稅收強行收繳現金,折以金銀無異於教民興販求錢,實則倡導捨本逐末,有礙富國。又致書徐知誥,督促農民繳稅一律以現錢與金銀,以此來求國家富庶,猶如「擁(笤帚)救火,撓(攪動)水求清」,永遠也不能使火滅水清。徐知誥代吳王閱罷奏疏,高度評價宋齊丘的主張:「此勸農之上策也!」接著便大刀闊斧排除阻力,在積極發展農桑的基礎上推行新的稅制。不出十年,就使江淮地區出現了「野無閒田,桑無隙地」的耕織繁榮景象。紕□矠 
  徐知誥向來嚴於治軍,但他更善於治軍。輔政之初,他針對禁中軍校目無法紀,桀驁不馴,擅自成群結伙出沒近畿山野,或縱禽遊獵,呼嘯林莽;或聚飲取樂,醉闖民居。徐知誥對此食不甘味,寢不安席,決計用釜底抽薪之法,根治這股擾民亂軍的歪風。為此,他嚴令各地州縣,即刻廢止獻納用以出獵的鷹,違者嚴懲不貸。此令一出,果然奏效。不足一月,便杜絕了禁中軍校田獵騷擾鄉民的現象。 
  徐知誥整飭軍紀從不手軟,但卻愛兵如子,一向注意與士卒同甘共苦。盛夏巡視軍營,他總是身著戎裝,頭戴盔甲,從不使人張蓋遮陽,操扇驅暑。他對身邊侍從婉言相勸:「眾官兵頭頂驕陽,汗流浹背,操練陣法,吾用此物何以心安?」對於捐軀沙場的將士眷屬,他派屬下四出察訪優恤,每戶發放三年俸祿。遇有特殊困難的貧苦人家,特別是無力完婚或安葬者,另以財物接濟。紕□矠 
  徐知誥上述深得民心軍心的舉措,猶如電閃雷鳴,不脛而走。中原許多有志經邦營國之士,如在江左早負盛名,才氣逸發的韓熙載,長於「書檄、詩賦、碑頌」的史虛白,通曉古今、「辯論風生」的孫晟,「重厚方雅,多識故事」的常夢錫,為南唐草創「一代紀綱」、「禮儀上下」的江文蔚,以及驍勇善騎射,被譽為北方「虎臣」、「名將」的李金全、盧文進等,均不遠千里慕義南來,投身徐知誥麾下,心甘情願為他奔走效勞。 
  為了招賢納士,謀求治國安民之策,知誥進而又在北部邊境設司派員,物色接待南下衣冠,並先後在府署專設「延賓亭」、「禮賢院」,備置經史百家、琴棋書畫和文房四寶,供名士賢達會友輔仁,察古鑒今,以便他集思廣益,裨補時政。 
  徐知誥於公務之暇,還親自宴請賓客,藉機咨訪缺失,切磋大計,不論尊卑長幼,語有可采,隨即納用。他待人推心置腹,禮賢下士,用人來者不拒,發揮所長。他這種愛才惜才,留人留心的襟懷和風度,深深地感動了四方有識之士。才華橫溢的韓熙載,通過他在中原的懷才不遇和南下江淮後受到的器重,以及奉使中原的對比和感受,用深情的詩道出了肺腑之言: 
  僕本江北人,今作江南客。 
  再去江北遊,舉目無相識。 
  金風吹我寒,秋月為誰白? 
  不如歸去來,江南有人憶。 
  由於徐知誥求賢若渴,知人善任,沒出幾年就在身邊聚集了大批肝膽相照的治國能手。宋齊丘即是典型一例。此公雖然博學多識,長於智謀,但卻是一介窮困潦倒、狂狷不羈的書生。與人共事,常常恃才傲物,有時因為一語不合,便拂袖而去。他來到徐知誥門下,仍不改舊習,曾多次怒髮衝冠,提笥出走。每逢此時,徐知誥都寬大為懷,容忍禮讓,遂使宋齊丘感激涕零,發誓與徐知誥同舟共濟,時人因此將他比作南朝劉宋忠心輔佐高相劉裕的劉穆之。他嘔心瀝血為徐知誥謀劃軍國大計,徐知誥怕洩露機密,便經常約他乘更深夜靜的時候,到後園四面環水的孤亭密談,入座後將通往池岸的吊橋收起,以保安全。有時,二人還整日圍爐筆談,用鐵箸在灰燼上寫字,隨時抹掉所談內容,以防事洩。   
  第一章 三千里地山河(12)   
  在徐知誥的感召下,一些與他休戚與共的心腹,即使年邁體衰,也不忍致仕還鄉。王令謀「老病無齒」,執意不肯退出官場,家人勸他掛冠養老,他說:「齊王(即知誥)大事未畢,吾何敢自安?」他多年朝思暮想的「大事」,就是如何協助徐知誥化家為國,造就帝業。在這方面,他們是「心有靈犀一點通」的。特別是吳乾貞元年(公元927年)徐溫死後,知誥自恃羽毛豐滿,吳王楊溥和徐溫諸子軟弱可欺,便撕掉溫情脈脈的忠孝面紗,加快了政治上的篡代步伐。已逾「不惑」之年的徐知誥,在一天早晨,面對銅鏡,用手撫摩著雙頰的白髭,異常感慨地自言自語:「真乃時不我待,此物無情,功業成而吾老矣!」言者有意,聽者更有心。此言一經傳出,他身邊的謀士便心領神會,不約而同地為及早實現他的「功業」四出奔走呼號。 
  古往今來的歷史證明:凡是要推翻一個政權,總是要先造成輿論。而在人們篤信天命和天意的封建時代,寓意莫測的民謠、讖語,是最能蠱惑人心的。因此,徐知誥的心腹們就充分利用這條最容易深入民心的渠道,對流傳在江南水鄉的民謠《東海鯉魚飛上天》大肆穿鑿附會,為徐知誥登臨皇帝寶座鳴鑼開道。他們不遺餘力,在通衢鬧市和鄉野草廬繪聲繪色地傳播「天意」:東海,徐州之謂也;鯉魚,李氏之喻也;飛上天,坐天下之舉也。東海鯉魚飛上天,蓋徐州李氏坐天下之意也。同時,又廣泛流傳開另一首隱喻李氏興、楊氏衰的民謠: 
  江北楊花作雪飛,江南李樹玉團枝; 
  李花結子可憐在,不似楊花無了期。 
  與這兩首民謠遙相呼應,在揚州街頭又出現了佯狂道人懸鯉行吟,在金陵城裡發生了古剎老僧夜半撞鐘兩樁奇聞。 
  在江北揚州,有一個頭戴黃冠、束髮蓄髯的佯狂道人,手執一把釣竿,竿頂高懸一尾碩大的木刻鯉魚,連續多日走街串巷,反覆吟唱濠梁新鯉將要取代盟津舊鯉,新鯉尚未被人所識的短歌,意在四處尋找世間眾多的「識魚人」。其歌詞云: 
  盟津鯉魚肉為角,濠梁鯉魚金刻鱗。 
  盟津鯉魚死欲盡,濠梁鯉魚始驚人。 
  橫排三十六條鱗,個個圓如紫磨真。 
  為甚竿頭挑著走?世間難尋識魚人。 
  在江南金陵,一天午夜,更深人靜,萬籟俱寂。突然,古城上空晌起一陣急促的鐘聲,驚醒了滿城酣睡的兵民。人們惶恐不安地走出家門,紛紛湧向街心探聽此中根由,全城頓時陷入了混亂之中。徐知誥聞訊大發雷霆,責令有司速將撞鐘人緝拿歸案,並要親自審訊。 
  待有司將肇事者押解到府,徐知誥方知撞鐘人原是寺廟的一個老僧。問其因,答云:「《毛詩》序曰:『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貧僧夜半撞鐘,乃因偶得好詩一首,內心激動難抑,故而借鐘聲抒懷也!」 
  徐知誥又問:「何等好詩?使爾如此驚喜若狂!」 
  對曰:「《詠月》。」老僧當即誦道: 
  徐徐東海出,漸漸入天衢。 
  此夕一輪滿,清光何處無? 
  隨後,老僧又將這首五言絕句詮釋了一番,徐知誥聽罷,不禁心喜。原來此詩的含義竟與童謠《東海鯉魚飛上天》的內涵異曲同工,合若符契!於是,他加以重賞,並悄悄地釋放了老僧。紖綷矠 
  在緊鑼密鼓的喧囂聲浪湧過之後,紛至沓來的便是徐知誥的親信粉墨登場,輪番演出勸進的鬧劇。他們扮演的角色儘管莊諧不一,但目的都是為了眾星捧月,把龍袍披在徐知誥身上。王令謀不顧病痛折磨,拖著弱不禁風的軀體,搜索枯腸,苦勸徐知誥莫負眾望,順天應人,盡早受禪。紖□矠李德誠、周本則威逼吳王下詔禪位,並偕百官持詔乞求徐知誥即位。紖紮矠周宗還借給徐知誥圓夢之機,郢書燕說,大講兆應。 
  據說,徐知誥一日早起悶悶不樂,夫人詢問緣由。 
  知誥答曰:「夜有惡夢,恐兆不祥」。 
  夫人開導他說:「夢無吉凶,全在人圓;善於圓夢者可替你排解憂慮。」 
  徐知誥出門,在庭中巧遇周宗,便問:「吾在夢中路過順天門,突然跌倒在地,是否預示將有厄運降臨?」 
  周宗聽後,認為正是勸進良機,於是便詭秘回答:「此乃可喜可賀的吉兆也。夢中倒地,日中必有人擁立矣!」接著就撩袍跪拜。紖□矠 
  甚至連山林隱士沈彬,從《東海鯉魚飛上天》的民謠中揣摩到其中奧妙以後,也向徐知誥獻詩勸進。他呈送的《觀畫山水圖》題詩中赫然醒目的一聯便是: 
  須知手筆安排定,   
  第一章 三千里地山河(13)   
  不怕山河整頓難。 
  徐知誥及其同黨就是經過這番精心策劃,穩紮穩打,循序漸進,水到渠成,在「知命」之年登上帝王寶座的。 
  從孤兒經將領、輔臣到皇帝的李,不僅是一位叱吒風雲的軍事家,更是一位長於治國安民的政治家。他自吳武義元年(公元918年)輔佐吳政起,至南唐升元七年(公元943年)離開人世止,前後二十五年,在吳和南唐重要國事的決策中,始終是執牛耳的人物。這四分之一世紀,他在「東暨衢、婺(今浙江衢縣、金華),南及五嶺(大庾嶺、騎田嶺、萌渚嶺、都龐嶺和越城嶺,橫亙在今江西、湖南和兩廣一帶),西至湖湘(今湖南、湖北一帶),北拒長淮(即長江、淮河),凡三十餘州,廣袤數千里」紗紜矠的遼闊幅員內,奉行的根本國策是保境睦鄰,勸課農桑,振興文教。 
  李自幼生長於金戈鐵馬之中,親身經歷過伴隨刀光劍影掀起的血雨腥風。每逢想起那烽火連天、屍橫遍地的殘酷年月,他的耳邊就彷彿響起孤兒寡母令人心碎的哭訴聲。所以,當戰爭的陰霾在江淮大地消散之後,他發誓不再輕易動用刀兵,以免生靈枉遭塗炭。為此,他經常教誨臣下:「百姓皆父母所生,汝等何以要爭城擴地,使其肝腦異處,膏塗草野?」 
  在他登位之初,謀臣武將急於建功揚名,爭相上疏諫言:「陛下中興,北方多難,宜出兵拓展疆土。」同時竭力鼓動他拿近鄰楚和吳越兩國開刀。當他伏案披覽這類奏章時,先是搖頭歎息,不以為然,繼而硃筆批示:「討伐之議,願勿復言。」紗紞矠事後又現身說法,對左右講:「吾少長軍旅,見干戈之為民害深且久矣。吾今日實不忍復言兵革。使彼民安,則吾民亦安矣!又何求焉?!」紗紟矠從而恪守保境睦鄰之策,力戒窮兵黷武之舉,盡量化干戈為玉帛。 
  南唐升元五年(公元941年)春天,南漢王劉龔派特使前往南唐,相約聯兵滅楚,瓜分其地,李未加猶豫,當即嚴辭回絕。紗紡矠同年夏天,「素為敵國」的吳越京師大火,多日不息,宮室、府庫、鎧甲、倉廩,焚燒殆盡。吳越王錢元驚悸而死,年僅十三歲的錢弘佐嗣位,主少國弱,朝野上下六神無主,面對滿目廢墟不知所措。這時,南唐一些武將力主趁火打劫,紛紛請命出兵,揚言「我師晨出,而暮踐其庭」。李對臣下則極力勸阻:「眾卿所言何其毒也!奈何乘人之危,落井下石?橫生屠戮,朕所不忍;救災睦鄰,方是聖賢倡導之正道。」因而不僅沒有出兵征伐,反而派人前去弔唁,厚贈「金粟繒綺」,資助吳越治喪度災,重建京城。有的臣下對李這種反常舉動困惑不解,背後譏諷他說:「此殆田舍翁所為,不足以大事也!」紗綷矠李聞後一笑了之,也不加罪。 
  直到臨終彌留之際,李 還不忘此道,緊緊握著長子景通(即後來的中主李)的手殷切叮囑,「汝守成業,宜善交鄰國,以保社稷。吾欲求延年,試服金石,不想事與願違,反倒速死,汝當以此為戒。他日北方倘以武力尋釁,汝能守吾言則為孝子,百姓定謂汝為賢君矣!」 
  在改朝換代的角逐中取勝的李,深知打江山的艱難,更知坐江山之不易。他從多年橫刀躍馬的征戰中,親自感受到了民如水,君似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強大威力,從而在得天下以後,把愛惜民力、贍養民力擺在復興百業的首要位置,對歷代帝王在政通人和時期奉為圭臬的施政綱領,即「王者以民為天,而民者以食為天」的信條,更加堅信不移。由是,他充分利用保境睦鄰政策贏得的和平、安定的環境,在富饒的江淮水鄉大展宏圖,興利除弊,富民強國,把南唐建設成一方遠離戰亂漩渦、百姓安居樂業的淨土。正像時人沈彬在《金陵雜題》中所詠: 
  正慚海內皆塗地, 
  來保江南一片天。 
  李針對當時的州縣官吏多系行伍出身,不善理政,辦案不依法典,草菅人命的現象時有發生。他在立國之初,就採納給事中常夢錫的諫言,大破以往「人主親決細事,瑣碎失大體」的政治弊端,「修復舊典,以示後代」紗□矠,於南唐升元三年(公元939年)頒行與《吳令》並行的《升元格》。三年以後,又頒行經過修訂的《升元刪定條》。這部法律,強調嚴格執法,力戒濫殺,消除冤案,「凡決死刑,方用三覆五奏之法」。 
  鑒於中原兵連禍結,政苛稅重,田園荒蕪,李對北方迫於饑寒,背井離鄉,流落江淮的難民,以及當地因昔年躲避戰亂亡走山林的農戶,積極招撫,妥善安置。始而計口給食,為其解脫凍餒之憂;繼之按丁授田,免收三年租稅,助其定居耕織,重建家園。對於植樹墾荒成績突出者,更以錢帛獎勵。「民三年藝桑及三千本者,賜帛五十匹;每丁墾田及八十畝者,賜錢二萬:皆五年勿收租稅。」紘紜矠對於人丁興旺、聚族而居,勤於農事的人家,褒獎尤重,既「蠲復征役」又「旌表門閭」,從物質和精神兩方面進行鼓勵。李一次就同時旌表「五世同居者」七家。其中,江州陳褒,長幼七百口合族而居,生活井然有序,男耕女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老有所終,壯有所為,幼有所長,鰥寡孤獨,皆有所養,全族上下和諧安康。   
  第一章 三千里地山河(14)   
  李深知取國艱難,更知守成不易。他為此禮賢下士,遍訪為政之道。道士王棲霞的一番話語,深深打動了李的心:「治身治心,乃治家國之本。今陛下饑嗔飽喜,尚不能節,何以福及蒼生?」紘紞矠李從中得到啟發,堅決勵志節儉。他牢記「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破由奢」的詩訓,雖然宮內財物堆積如山,但他從不濫用一錢一物,生活因陋就簡,仍如往昔。一次,有司奏請李,言及太子李要用杉木製作版障,李批曰:「杉木固然不乏,但宜留作戰艦,版障以竹代之可也。」這個寒門出身的君王,平日著裝樸素,腳穿蒲編草鞋,衣無羅綺錦繡;盥洗、飲食等各類日常用具全為鐵器,嚴禁有司添置金銀製品;他不貪圖聲色犬馬,下令將後宮年輕貌美的姝麗全部裁汰,准其各自還家擇偶婚配,在身邊只留幾名老醜勤快的宮女照顧起居,對於那些使歷代帝王玩物喪志的歌伎以及舞樂、苑圃、器玩等等,他更是深惡痛絕,棄之不用。他沒有因為自己新皇登位而大興土木,另建宮殿,只是將原升州刺史時的官邸略事修繕,增加幾處鴟尾、棚檻而已;暑月裡,寢殿帷幔仍用葛布而不換輕紗;夜晚仍以油燈照明,燃用以「烏臼子」搾制的植物油,被小宦官戲稱為「烏舅」;所用燈具還是楊吳時代馬廄照明的舊物,這具高約五尺的捧燭鐵人,喚為「金奴」。一日黃昏,李急需燈盞,便傳喚身邊侍從:「速將金奴與我拿來。」頑皮的小宦官聽了覺得好笑,小聲說道:「金奴?烏舅配金奴,正好是天生的一對!」由於李潔身自律,清正廉明,宋齊丘在李死後送的挽幛中大加讚頌他的道德操守,其中有一聯是:「宮砌無新樹,宮衣無組繡,宮樂盡塵埃。」紘紟矠 
  青少年時代就「以文藝自好」的李,在身邊眾多的文人學士熏陶下,當政後更加重視徵集文獻圖籍。他下詔州縣,或懸重金購買,或置書吏抄寫。紘紡矠據說,有個名叫魯崇范的儒生,家境困窘,柴米不繼,卻安貧樂道,潛心讀書。九經子史,廣貯一室,逐函逐冊,親手校訂。當他得知李下詔求書時,欣然將全部藏書捐獻出來,並說:「圖書典籍,乃天下公有之物,世亂藏於家,世治藏於國,都是為了益國利民。吾家並非書商,何須待價而沽?」紘綷矠李將從各地徵集的三千多卷圖書,收藏在他治理升州時設置的「建業書房」。這些蓋有「金陵圖書院」藏書印章的圖書,數量雖然有限,但卻為南唐日後「六經臻備,諸史條集,古今名圖,輻輳絳帷」,成為「文獻之地」開了先河。 
  與此同時,李還熱心辦學興教,除在京師秦淮河畔開設「國子監」,興辦太學、小學,培養國子博士和四門博士外,又在廬山五老峰下白鹿洞建置學館,號曰「廬山國學」或「白鹿國庠」,以國學大師李善道為白鹿洞主掌教,置學田,撥專款,聚徒授業,從者不下數百。詩人江為、伍喬、劉洞等人曾就學於此。洞主除向生徒傳授儒家經典外,還傳授史籍、詩文,以及諸子百家。境內各州縣亦爭相效仿,興辦官學施教。私家興辦的書樓、書捨、書院和村舍私學也與日俱增,生機勃勃。如江州陳褒的書樓,「堂廡數十間,聚書數千卷,田十十頃,以為遊學之資」,「江南名士,皆疑業於其家」。由於公私辦學蔚然成風,一些世代耕耘的農家子弟,也設法「釋耒就學」,遂使「儒衣書服盛於南唐」,與禮崩樂壞,文獻俱亡」的中原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由於李宵衣旰食,勵精圖治,南唐一躍成為「十國」中的強者。聲威一時大震,引來四方朝賀。其中有中國境內的吳越、荊南、閩、南漢、後蜀、于闐、遼等國紙紜矠,還有中國境外的高麗、新羅等國。 
  李煜就是降生在這塊「三千里地山河」的國土上,靠著先輩的蔭庇,度過「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紙紞矠的童年和青少年時代,走向人生歷程的終點的。     
  第二章 花月正春風   
  第二章 花月正春風(1)   
  在神州大地傳統的歲時節令中,一年一度的農曆七月初七,對黑頭髮、黑眼睛、黃皮膚的炎黃子孫來說,是一個充滿神秘色彩、令人心馳神往的日子,也是一個象徵吉祥喜慶、幸福美滿的日子。 
  相傳:心靈、手巧、貌美的天帝女兒,家住銀河之東,整日在天宮養蠶、繅絲、紡紗、織錦,她用智慧和汗水織成七彩霓虹裝飾天庭,眾仙對她的精湛技藝交口稱讚,以敬佩的口吻親暱地稱她為「織女」。時光伴著紡車和機杼的單調聲響日以繼夜地流逝,織女不知不覺間接近了婚配的年齡。她在紡織之餘,日益感到孤獨和寂寞,非常渴望能同信得過、靠得住的青年後生建立一個稱心如意的家庭。這種苦悶和企盼的心境,使她在眉宇間不時地流露出淡淡的憂愁。不久,細心的天帝發覺了織女的心事。他出於對織女獨居、淒清生活的憐愛,便把她嫁給銀河以西勤勞忠厚的農家子弟牛郎。 
  婚後,夫妻相濡以沫,相敬如賓,男耕女織,勤儉度日。雖說二人棲身竹籬茅舍,以粗茶淡飯餬口,生活過得倒也十分香甜。由於夫妻終日為小家忙碌,織女無暇再為天庭效勞,因此得罪了天帝。天帝差神將織女強行召回河東,令其依舊常年紡織,不得隨意返回河西,只有每年七夕之夜,才准許她與牛郎相會一次。織女與牛郎的純真愛情,深深感動了善良的喜鵲。為使常年在水一方、隔河分居的夫妻團聚,每逢七月七日夜晚,就有成千上萬的喜鵲飛聚銀河,搭起鵲橋,讓織女與牛郎沿著這條長橋相會,傾訴衷情,於是產生了七夕之夜喜鵲成人之美的千古佳話。 
  有關牛郎、織女星座的記載,雖然可以追溯於《詩經·小雅·大東》和《史記·天官書》,但關於牛郎織女悲歡離合的傳說,直到魏晉以降,才成為文人墨客吟詠的題材,留下的詩詞歌賦數不勝數。在這同一類題材的作品中,《古詩十九首》裡的「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一首是發軔之作。其後與之一脈相承的有:魏人曹丕的《燕歌行》、晉人李充的《七月七日詩》、南朝宋人謝惠連的《七月七日夜詠牛女詩》和沈約的《織女贈牽牛詩》、北朝北齊人邢邵和南朝陳人江總的同題《七夕詩》以及北宋人秦觀的調寄《鵲橋仙》詞等。其中,出類拔萃者當數《古詩十九首》之一和《鵲橋仙》。前者傾訴了牽牛織女,經年累月獨居,「相近而不達情」的淒苦: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 
  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 
  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1 
  後者則讚頌了牽牛織女心心相印、堅貞不渝的純真愛情: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在以往的漫長歲月裡,世間嚮往婚姻自由的年輕女子,從宮中的后妃嬪娥到豪門的閨閣千金,從市井的小家碧玉到山野的農婦村姑,每當七夕夜幕降臨之前,都在自家財力允許的範圍內,興高采烈地在庭院中紮彩縷,懸綵燈,置香案,備瓜果酒食,以及乞巧用的金針、銀針、石針、七色線等,仰望星空,焚香膜拜,祝福牽牛織女幸福團聚,也祈求自己的婚姻美滿,並對月穿針,虔誠地向織女乞求智巧。還在乞巧的彩盒裡放置嬌小的蜘蛛,根據蜘蛛在瓜果上結網的疏密和形狀來判斷得巧的程度。2約定俗成,七夕遂成為一年中惟一屬於女姓的節日,被稱為「乞巧節」或「女兒節」。 
  南唐升元元年(公元937年)乞巧節黃昏時分,在古城金陵的一座富麗堂皇、高牆深院的王府裡,突然傳出一陣清脆激越的嬰啼,劃破了四周細雨滴翠、風停花落的靜寂夜空。它宣佈著一個幼小的生命又來到了人世間。這個新生兒,就是王府主人、二十二歲的吳王李景通的第六子,後來的南唐亡國君主李煜。 
  吳王景通,為李的正妻宋氏所生,又是長子。按照封建時代帝王傳位的嫡長子繼承製,景通是當然的皇儲。因為在李的諸子當中,他得天獨厚,既「嫡」且「長」。 
  此外,還有個戲劇性的插曲成全了景通。一日李午睡,夢見一條噴雲吐霧的飛龍從天而降,繞過升元殿的西楹直奔大殿破窗窺望,週身的鱗片金光四射,照得李睜不開眼。李從夢中驚醒之後,感到此夢蹊蹺,便派貼身待衛前去察看。探察的人歸來報告:皇長子景通正在升元殿身倚西楹聚精會神地張望雕樑畫棟。李聽後心裡不由一怔,他想:莫非景通就是金龍化身?這在「畏天命」的時代,儘管是南柯一夢,卻也非同小可。於是,李決心順應「天意」,將皇位傳給景通。3 
  這位年輕的「龍子」,自幼勤奮讀書,潛心書法。在雕版印刷技術普及之前,讀書人所讀的書,大多是靠輾轉相抄。要讀書,先要學會抄書。在抄書的過程中,自然練就了書法的基本功,景通也不例外。他時而伏案揮毫,時而面壁苦讀。久之,寫得一筆好字,楷、草、隸、篆四體皆佳,隸書尤精。他臨帖摹寫南朝書法名家羊欣的隸書手跡,竟能以假亂真。他用隸書為金陵清涼寺題寫的斗方匾額,被時人譽為該寺「三絕」之一。他不僅擅長書法,而且敏於歌詩。十五歲在廬山讀書檯就學時,便在百花亭留下了博得時人和後人贊許的刻石詩句:   
  第二章 花月正春風(2)   
  蒼苔迷古道, 
  紅葉亂朝霞。4 
  隨著閱歷的豐富和詩藝的長進,景通逐漸體察到絕句和律詩都有欠缺,前者容量太小,後者又嫌刻板,這兩種表現形式均不足以抒發充沛、複雜的感情。於是他把興趣和精力,日益轉向譜曲可唱的歌詞。這類歌詞,自隋唐以來伴隨集南北漢胡多種音樂之大成的「燕樂」興起並與之緊密結合,後來發展成為同「詩」平分秋色、言志抒情的一種新興的文學體裁——「詞」。由於這種優美的韻文形式,最初流行於民間,按照固有的音樂曲調填寫歌詞,句式參差錯落,節奏靈活,便於在歌筵酒席上演唱,因而深得有權有勢、有錢有閒的階層賞識。這些取材廣泛、內容豐富的曲子詞,多與邊塞征戰有關。或反映將士慷慨報國的豪情,或反映思婦對征夫的思戀與忠貞。這些歌詞盛傳一時,其後散失,歷經千年又復得於敦煌石室,其中有按調排列結集《雲謠集雜曲子》和其他散篇。其中,《鳳歸雲》(選二)、《定風波》、《生查子》、《送征衣》、《別仙子》和《南歌子》(以上各選一)等佳篇尤其耐人品味: 
  征夫數載,萍寄他邦,去便無消息,累換星霜。月下愁聽砧杵,擬塞雁行。孤眠鸞帳裡,枉勞魂夢,夜夜飛揚。 想君薄行,更不思量。誰為傳書與?表妾衷腸。倚牖無言垂血淚,暗祝三光。萬般無那處,一爐香盡,又更添香。 
  兒家本是,累代簪纓。父兄皆是,佐國良臣。幼年生於閨閣,洞房深。訓習禮儀足,三從四德,針指分明。 聘得良人,為國願長征。爭名定難,未有歸程。徒勞公子肝腸斷,謾生心。妾身如松柏,守志強過,曾女堅貞。 
  攻書學劍能幾何,爭如沙塞騁僂?手執綠沉槍似鐵,明月,龍泉三尺斬新磨。 堪羨昔時軍伍,謾誇儒士德能多。四塞忽聞狼煙起,問儒士,誰人敢去定風波? 
  三尺龍泉劍,匣裡無人見。一張落雁弓,百隻金花箭。 為國竭忠貞,苦處曾征戰。先望立功勳,後見君王面。 
  今世共你如魚水,是前世因緣。兩情準擬過千年。轉轉計較難,教汝獨自孤眠。 每見庭前雙飛燕,他家好自然。夢魂往往到君邊。心穿石也穿,愁甚不團圓。 
  此時模樣,算來似,秋天月。無一事,堪惆悵,須圓缺。穿窗牖,人寂靜,滿面蟾光如雪。照淚痕何似,兩眉雙結。 曉樓鍾動,執纖手,看看別。移銀燭,偎身泣,聲哽咽。家私事,頻付囑,上馬臨行說:長思憶,莫負少年時節。 
  悔嫁風流婿,風流無准憑。攀花折柳得人憎。夜夜歸來沉醉,千聲喚不應。 回覷簾前月,鴛鴦帳裡燈。分明照見負心人。問道些須心事,搖頭道不曾。5 
  文人雅士對來自民間的曲子詞作也頗為青睞,但是,他們在欣賞曲調優美之餘,又嫌歌詞欠文雅,於是便紛紛動手按拍填詞,在中唐以後產生了大批詩人模仿民間「曲子詞」創作的清新、細膩、明朗、活潑的「長短句」6。酷愛歌詩的景通,便如饑似渴地從這些文人的詞作中攝取豐富的藝術營養。 
  從景通後來形成的創作風格,亦即其作品獨有的抒情寫景,情景交融,或觸景生情,或融情入景,均如風行水流,感發自然的特色來推測,當時他該是厭惡嬌柔造作,堆金砌玉,穠麗綺靡的艷詞,而喜愛情真調逸,思深言婉,清疏淡雅的篇什。在他所珍愛的諸多作品中,當有詩仙李白的被後人譽為「百代詞曲之祖」7的《菩薩蠻》(選一)和「千古詞家之祖」8的《憶秦娥》,以及應唐明皇之命而作的宮詞《清平樂》(選二): 
  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瞑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 玉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接短亭。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畫堂晨起,來報雪花墜。高捲簾櫳看佳瑞,皓色遠迷庭砌。 盛氣光引爐煙,素草寒生玉珮。應是天仙狂醉,亂把白雲揉碎。 
  煙深水闊,音信無由達。惟有碧天雲外月,偏照懸懸離別。 盡日感事傷懷,愁眉似鎖難開。夜夜長留半被,待君魂夢歸來。 
  有浪跡江湖,自稱「煙波釣徒」的張志和寫的格高韻遠,妙造自然,堪稱「唐代獨絕之詞」並引發域外日本嵯峨天皇詞興與之唱和十的《漁父》(選三):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釣台漁父褐為裘,兩兩三三舴艋舟。能縱棹,慣乘流,長江白浪不曾憂。 
  松江蟹捨主人歡,菰飯蓴羹亦共餐。楓葉落,荻花干,醉宿漁舟不覺寒。 
  有以「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名句步入詩壇、後以名篇《長恨歌》和《琵琶行》長詩等傳世的白居易,寫的色彩斑斕、情意纏綿的《憶江南》(選二)和《長相思》、《花非花》:   
  第二章 花月正春風(3)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江南憶,最憶是杭州: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何日更重遊?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頭,吳山點點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月明人倚樓。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有才思敏捷、八叉手而成八韻,有「溫八叉」之稱,以詩眼「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著稱的溫庭筠,寫的意新語工、風格濃艷的《菩薩蠻》(選三)、《夢江南》(選二)和《更漏子》(選三): 
  水晶簾裡玻璃枕,暖香惹夢鴛鴦錦。江上柳如煙,雁飛殘月天。 藕絲秋色淺,人勝參差剪。雙鬢隔香紅,玉釵頭上風。 
  滿宮明月梨花白,故人萬里關山隔。金雁一雙飛,淚痕沾繡衣。 小園芳草綠,家住越溪曲。楊柳色依依,雁歸君不歸。 
  南園滿地堆輕絮,愁聞一霎清明雨。雨後卻斜陽,杏花零落香。 無言勻睡臉,枕上屏山掩。時節欲黃昏,無獨倚門。 
  千萬恨,恨極在天涯。山月不知心裡事,水風空落眼前花,搖曳碧雲斜。 
  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 
  星斗稀,鐘鼓歇,簾外曉鶯殘月。蘭露重,柳風斜,滿庭堆落花。 虛閣上,倚欄望,還似去年惆悵。春欲暮,思無窮,舊歡如夢中。 
  背江樓,臨海月,城上角聲嗚咽。堤柳動,島煙昏,兩行征雁分。 京口路,歸帆渡,正是芳菲欲度。銀燭盡,玉繩低,一聲村落雞。 
  玉爐香,紅蠟淚,偏照畫堂秋思。眉翠薄,鬢雲殘,夜長衾枕寒。 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紒紞矠 
  還有以反映黃巢大起義的長篇敘事詩《秦婦吟》而名垂千古的韋莊,寫的語淡意深、清簡魅人,如初日芙蓉、似春月楊柳的《菩薩蠻》(選二)、《思帝鄉》(選一)、《女冠子》(選一)和《荷葉杯》(選一): 
  紅樓別夜堪惆悵,香燈半卷流蘇帳。殘月出門時,美人和淚辭。 琵琶金翠羽,上黃鶯語。勸我早歸家,綠窗人似花。 
  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 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別君時,忍淚佯低面,含羞半斂眉。 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除卻天邊月,沒人知。 
  記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識謝娘時。水堂西面畫簾垂,攜手暗相期。 惆悵曉鶯殘月,相別,從此隔音塵。如今俱是異鄉人,相見更無因。 
  諸如此類膾炙人口的詞作,吸引和啟迪了自幼在珠圍翠繞中生活的皇子景通。對他來說,這不啻魚之得水。他可以借助這種精美的韻文形式,淋漓酣暢地代他鍾愛的粉黛裙釵,傾訴內心嚮往的柔情似水、佳期如夢的戀情。景通是一個長於借他人酒杯,澆自己胸中塊壘的高手,善於在寫景抒情、遣辭造句之中,巧妙地傳達出埋在心靈深處的情愫,文辭凝煉優美,如行雲流水,一任自然。他傳世的詞作雖然只有四闋,但篇篇都是精品。這固然來自他的勤奮和天賦,但也得益於他與詞友馮延巳的切磋。 
  馮延巳,又名延嗣,字正中,是五代十國時期詞壇大家,代表作有《陽春集》。他平生奮力工詩,尤喜作樂府詞。他的詞意蘊深厚,纏綿婉約,辭清句麗,以白描見長。他長景通十四歲,兩人過往親密,相知相依。當年景通為太子時,曾在匡廬鶴鳴峰下築讀書堂攻讀學業,馮延巳朝夕伴讀於左右。 
  景通繼承皇位以後,不忍讀書堂棄之草莽,便下詔以書堂舊址為寺基修建伽藍,「以居禪眾,示人至理」。寺成,命名為開先寺,並宣諭馮延巳著文記事。馮延巳在《開先禪院碑記》中深情地回憶了這段往事。景通對馮延巳的文筆和才幹頗為賞識,先後委以重任,由元帥府掌書記擢為諫議大夫、翰林學士,又遷戶部侍郎、同平章事,官居相位。馮延巳對此感激涕零,為了報答景通的知遇之恩,他曾寫一首《長命女》詞,借詠歌夫妻之間的情意來喻示他們君臣之間的特殊關係: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 
  景通在處理政事之餘,常單獨召見馮延巳品茗論詞。一次,他在翰墨亭將兩首新詞交給馮延巳閱評。一首是《應天長》,另一首是《望遠行》: 
  一鉤初月臨妝鏡,蟬鬢鳳釵慵不整。重簾靜,層樓迥,惆悵落花風不定! 柳堤芳草徑,夢斷轆轤金井。昨夜更闌酒醒,春愁過卻病。   
  第二章 花月正春風(4)   
  玉砌花光錦繡明,朱扉長日鎮長扃。夜寒不去寢難成,爐香煙冷自亭亭。 殘月秣陵砧,不傳消息但傳情。黃金窗下忽然驚:徵人歸日二毛生! 
  馮延巳雙手接過詞箋,畢恭畢敬地在心中默誦兩遍,不禁暗暗叫絕:真是大家手筆!這兩首詞勾勒的畫面各異,描繪的卻都是閨中少女少婦的離愁別緒、淒苦傷情。第一首是寫:在晨光熹微的春日黎明,一位被愁緒折磨得徹夜未眠的少女,滿臉倦意走到梳妝台前,漫不經心地拿起落滿灰塵的銅鏡,神情麻木地望著鏡中那雙被離愁緊鎖的蛾眉,像高天的孤獨新月。顧影自憐,使她覺得心灰意冷,再也不想梳洗打扮了。隨後,她精神恍惚地捲起珠簾,憑窗遠眺,又見樓宇回轉重疊的空曠院落中風吹落花,飄忽不定,更覺人去樓空,窮極無聊。她歎惜往日與意中人並肩漫步柳堤芳徑,手撫金井欄干、低聲絮語的歡樂時光,一去不復返了!甚至夢裡都很難再現。為了舉杯澆愁,昨夜她在燈前獨自把酒,一醉方休,然而更深酒醒,春愁更增,想到在空寂的深院裡磋砣青春年華,覺得比生一場大病還要難受。 
  第二首寫的是,陽光燦爛,花團錦簇的踏青季節到了,可是深宅大院的朱門卻長日緊閉。原因何在?閨中孤獨索居的少婦心情煩悶,無意出遊。昨夜,她又輾轉枕席,徹夜未眠,眼望藻井焦灼不安,思親之情將她折騰得精疲力竭。伴她熬過這漫漫長夜的只有熏爐的燃香。儘管爐香早已燃盡灰冷,但在她的幻覺中,似乎那縷游絲般的輕煙還在裊裊相續,亭亭上升。這位守著空房冷衾的少婦,本來就百無聊賴,度時如年,偏偏此時又從遠處傳來月下搗衣的砧聲,這就使她更加思念離家遠征的親人,越發熱切盼望得到親人盡早歸來的消息。朦朧之中,東方既白,曙色臨窗。她彷彿聽到遠處傳來「沙沙」的腳步響,心裡不禁一怔,自言自語道:待他遠征歸來,怕是夫妻二人都已老之將至,鬢髮斑白了! 
  正當馮延巳聚精會神地琢磨景通怎樣通過男女情愛的曲折揭示人生苦痛的時候,景通打斷了他的思路:「卿對朕的兩首新詞有何見教?」 
  馮延巳聞聲趕忙回答:「臣才疏學淺,不敢對陛下的大作妄加評議。」 
  「卿言差矣!今日是詞友間促膝談藝,大可不必囿於君臣之禮。卿如不言,當罰詞一首。」 
  馮延巳為了擺脫言與不言都處於尷尬的境地,便順水推舟地說:「臣認罰。臣雖不才,但願遵命獻拙一試。然臣亦恭請陛下再制新詞一首賜臣臨摹。」 
  「卿意甚好。但汝言『臨摹』不妥,當為『觀摹』,彼此切磋詞藝之謂也。」接著他傳諭身邊宮女:「取文房四寶來。」 
  在等候宮女佈置寫作環境的當兒,馮延巳向亭外的荷塘掃了一眼:這正是「小荷才露尖尖角,便有蜻蜓立上頭」的時節,離「無窮綠葉連天碧,映日荷花別樣紅」還有相當長的時光。突然一陣輕風掠過水面,帶來無數漣漪。恰巧這時有個頑皮的宮女從杏林芳徑走來,信手了一把花瓣拋入池中,逗引雙雙戲水的鴛鴦,然後獨倚斗鴨闌干低頭觀賞。不想頭上傳來一陣鵲噪,又使她驚喜若狂。由於舉頭過急,使得挽髮的玉簪歪歪斜斜地沿著黑黑的長髮向下滑落。馮延巳觸景生情,詞興大發,稍加思索,便擬好了一闋《謁金門》的腹稿: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閒引鴛鴦芳徑裡,手紅杏蕊。 斗鴨闌干獨倚,碧玉搔頭斜墜。終日望君君不至,舉頭聞鵲喜。 
  隨後,馮延巳展紙揮毫,一氣呵成寫就了《謁金門》,將墨跡未乾的詞箋拱手送給景通。馮延巳這首詞誘發了景通的詞興,他提筆一揮而就,填了兩首《浣溪沙》(亦名《攤破浣溪沙》): 
  手卷真珠上玉鉤,依前春恨鎖重樓。風裡落花誰是主?思悠悠。 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回首綠波三楚暮,接天流。 
  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細雨夢迴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無限恨,倚闌干。 
  前一首是寫,在春雨連綿的早晨,一位愁緒滿腹的少女,無精打采地走到窗前,先用手緩緩地捲起珠簾,再用玉琢的簾鉤把它牢牢卡住。這雖然是新的一天的開始,但她卻沒有任何新的感受,新的希望。她還和往常一樣,覺得這重樓裡充滿了春恨。無意中她推窗探身朝下望去,只見落花隨風飄蕩,不由自主,便情不自禁地慨歎道:狼藉的殘紅啊!你的歸宿何在呢?她由此聯想起自己苦悶彷徨的心境:因為信使久久沒有傳遞情人來自遠方的音信,所以她的愁緒更加凝固淤結,就像雨中淒艷的丁香花蕾,愁上加愁。用什麼辦法才能消除這抑鬱在胸中的愁與恨呢?只有回首遙望煙雨迷茫中的楚天江波,暗傷如煙的往事。   
  第二章 花月正春風(5)   
  後一首則寫,在「荷盡已無擎雨蓋」的深秋,經霜的荷葉由碧綠變成枯黃,蕭瑟的秋風又助紂為虐,無情地抽打著池中的斷蓬殘葉,往日飄溢在綠波上的荷香也消散殆盡。似乎這肅殺的季節,把韶光與少婦一併摧殘,使得她們形象憔悴,令人目不忍睹。置身於「秋風秋雨愁煞人」氛圍中的少婦,無可奈何地將夢魂從丈夫遠去的雞鹿塞收攏回來,獨坐小樓如怨如訴地吹奏玉笙,置身世外,木然呆坐,直至夜寒襲人。她不知流下了幾多珠淚,也不知吐出了幾多別恨,然而這一切都是枉然,到頭來,她還是孑然一身,憑欄遠眺,心繫風雨同舟、相濡以沫的夫君。 
  馮延巳側立在景通的案頭,目睹他書寫《浣溪沙》的全過程。待景通寫完後一首最末一個字時,馮延巳驚喜道: 
  「陛下填詞意境開闊,結句高遠,情景交融,清新雋永。尤使微臣欽佩的是點石成金,超越前人。古人常以『丁香結』借喻愁思鬱結,譬如李商隱《代贈》詩云:『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東風各自愁。』經陛下點化,入『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句,李詩則黯然失色矣。再譬如李白《桂殿秋》詞『仙女下,董雙成,漢殿夜涼吹玉笙』句,經陛下點化,成『細雨夢迴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句,又將列為千古絕句。」 
  聽過馮延巳的讚譽,景通不禁心喜,深為自己的新詞遇到了第一個知音而慶幸。這時,景通已經完全沉浸在詞友情誼當中,忘記了住日在臣下面前那種不苟言笑的故態,詼諧地問馮延巳:「卿身居相位,當理軍國大事。『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應變能力極強的馮延巳當即回答:「微臣愚鈍,拙詞淺薄,安能有陛下『小樓吹徹玉笙寒』獨有的高逸清雅意境。」 
  景通這種風流倜儻的詩人氣質和頭角崢嶸的華章文采,為他的兒子們日後嗜文厭武,特別是為這個新生兒後來醉心翰墨,成長為工書畫、善詞章、知音律,獨領風騷的絕代才人,起了潛移默化、潤物無聲的作用。他以自己的言傳身教,造就了一個詩詞世家。 
  南唐保大七年(公元949年)紓紛矠元日,景通組織一次君臣詩酒聯誼活動。是時,瑞雪紛飛,桃符迎春。欣逢良辰美景,他心花怒放,特邀諸弟和近臣登樓賞雪賦詩。席間,他先作七言四韻《保大七年元日大雪,同太弟景遂、江王景、齊王景逵、進士李建勳、中書徐鉉、勤政殿學士張義方登樓賦》一首: 
  珠簾高卷莫輕遮,往往相逢隔歲華。 
  春氣昨宵飄律管,東風今日放梅花。 
  素枝好把芳姿掩,落勢還同舞勢斜。 
  坐有賓朋樽有酒,可憐清味屬儂家。 
  詩成,他要求與會諸臣傳閱並依韻唱和,「或賡元首之歌,或和陽春之曲」。諸臣心領神會,「如葵心之向日馭,似蟄戶之環雷門」,競相吟詠,「美豐年之兆,申萬物之情」,共得詩二十一首。紓紝矠其中,有李建勳的《和元宗元日大雪登樓》: 
  紛紛忽降當元會,著物輕明似月華。 
  狂灑玉墀初散絮,密粘宮樹未妨花。 
  回封雙闕千尋峭,冷壓南山萬仞斜。 
  寧意傳來中使出,御題先賜老僧家。 
  徐鉉的《和御制春雪詩》: 
  一宿東林正氣遮,便隨仙仗放春華。 
  散飄白絮難分影,輕綴青旗始見花。 
  落砌更依宮舞轉,入樓偏向御衣斜。 
  嚴徐幸得金門詔,願布堯言賀萬家。 
  張義方的《奉和聖制元日大雪登樓》: 
  恰當歲日紛紛落,天寶瑤花助物華。 
  自古最先標瑞牒,有誰輕擬比楊花。 
  密飄粉署光同冷,靜壓青松勢欲斜。 
  豈但小臣添興詠,狂歌醉舞一家家。 
  為將君臣吟詠的詩篇編輯成冊,中書舍人徐鉉,事後又奉詔撰寫了《御制春雪詩序》和《後序》。太弟景遂還邀宮廷畫院高手,以各自的絕技為這次聯誼活動走筆潑墨:高沖古畫核心人物景通,周文矩畫侍臣和法部絲竹,朱澄畫樓閣宮殿,董源畫雪竹寒林,徐崇嗣畫池沼禽魚。由於畫師盡心獻藝,精益求精,遂使這幅丹青成為一代名畫。 
  在富有雅頌風味的家學熏陶下,景通的兒子們後來幾乎都嗜詩能詩,除六子從嘉獨領詞壇風騷,並有詩文傳世外,其餘諸子的作品惜多散佚。《全唐詩》和《全五代詩》只收有七子從善和九子從謙的詩。從善的《薔薇詩一首十八韻呈東海侍郎徐》云: 
  綠影覆幽池,芳草四月時。 
  管弦朝夕興,組繡百千枝。 
  盛引牆看遍,高煩架屢移。 
  露輕濡彩筆,蜂誤拂吟髭。 
  日照玲瓏幔,風搖翡翠帷。 
  早紅飄蘚地,狂蔓掛珠絲。   
  第二章 花月正春風(6)   
  嫩刺牽衣細,新條窣草垂。 
  晚香難暫捨,嬌態自相窺。 
  深淺分前後,榮華互盛衰。 
  尊前留客久,月下欲歸遲。 
  何處繁臨砌,誰家密映籬, 
  絳羅房燦爛,碧玉葉參差。 
  分得慇勤種,開來遠近知。 
  晶熒歌袖被,柔軟舞腰肢。 
  膏麝誰將比,庭萱自合嗤。 
  勻妝低水鑒,泣淚滴煙。 
  畫擬憑梁廣,名宜亞楚姬。 
  寄君十八韻,思拙愧新奇。 
  徐鉉讀了贈詩,以《依韻和令公大王薔薇詩》回贈從善: 
  綠樹成蔭後,群芳稍歇時。 
  誰將新濯錦,掛向最高枝。 
  卷箔香先入,憑欄影任移。 
  賞頻嫌酒渴,吟苦怕霜髭。 
  駕迥籠雲幄,庭虛展繡帷。 
  有情縈舞袖,無力 游絲。 
  嫩蕊鶯偷採,柔條柳伴垂。 
  荀池波自照,梁苑客嘗窺。 
  王李尋皆謝,金桃亦暗衰。 
  花中應獨貴,庭下故開遲。 
  委艷樁苔砌,分華借槿籬。 
  低昂勻灼爍,濃淡疊參差。 
  幸植王宮裡,仍逢宰府知。 
  芳心向誰許,醉態不能支。 
  芍葯天教避,玫瑰眾共嗤。 
  光明烘畫景,潤膩輕。 
  麗似期神女,珍如重衛姬。 
  君王偏屬詠,士子盡搜奇。 
  從謙的《觀棋》是一首五律。關於這首詩的來歷,還有一個小小的插曲。從嘉繼承帝位,從謙尚未成年,還是一個活潑好學的孩子。從嘉有個習慣,每逢賜宴之後,常與侍臣對弈,而從謙又常常追隨他在旁觀棋。一次,從嘉與從謙開玩笑,要他當場以觀棋為主題吟一首詩,否則,以後就不准他再觀棋。天真的從謙信以為真,當即用詩將對弈雙方的神態勾畫出來: 
  竹林二君子,盡日竟沉吟。 
  相對雖無語,爭先各有心。 
  恃強知易失,守分固難侵。 
  若算機籌處,滄滄海未深。 
  現在回頭再說景通。當新生兒降生時,他正在書房挑燈夜讀。突然,隨著一陣清脆的敲門聲,快步走進一個侍女,躬身急語道:「恭喜王爺,又得貴子!夫人請您撥冗為公子命名。」 
  景通聞聲放下手中的書卷,抬頭望著滿臉堆笑的侍女,操著幽默的口吻回答:「噢,府內又添一男丁。好!回去盡心侍候夫人。公子的名字,待我慢慢想好後奏請皇爺恩准。」 
  侍女走後,景通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起身離開書案,下意識地將雙手背在身後,興致勃勃地在書房裡來回踱步,燭光把他的身影投在牆壁上,隱隱綽綽他喃喃自語道:「今宵適乃七夕佳節,吾兒在此吉日良辰降生,為父祝願他終生幸福,諸事如意,就為他命名『從嘉』,讓他一切從『嘉』吧!」 
  光陰荏苒,斗轉星移。天上的月缺了又圓,枝頭的花謝了又開,長空的雁去了又來。沒過幾個寒暑,從嘉便走出襁褓,用天真無邪的眼睛審視著陌生而新鮮的世界,懷著對一切事物都充滿彩虹般幻想的善良願望,迎來了無憂無慮的童年。 
  當他跨進人生的第七個年頭,也就是南唐升元七年(公元943年),哺育他成長的家庭和宮廷發生了巨變。 
  這年二月,他的祖父李病逝。三月,他的父親景通繼承皇位,是為中主。 
  景通為了蕭規曹隨,息兵止戈,保持太平,改元「保大」。同時,他希冀治國安邦也能像父輩那樣取得美玉般的輝煌業績,故而更名為「」。 
  由於李稱帝,他的兒子們政治地位自然也都水漲船高,個個由王子變成了皇子。然而,從嘉萬沒有想到,這種身份上的變化,竟然給他帶來了不幸,使這個生長在錦衣玉食家族裡的孩童,失去了尋常百姓人家的手足相親之情,在他幼小的心靈裡籠罩上了豆萁相煎的可怕陰影。因為他生就一副闊額、豐頰、駢齒、重瞳的非凡相貌,便被心胸狹窄、陰險毒辣的長兄弘冀視為項羽再世,看作是未來爭奪皇位的勁敵,從而使他遭到無端的冷漠和猜忌。 
  從嘉的長兄弘冀,約長從嘉六歲,十六歲受封為燕王,平日沉默寡言,城府很深,遇事當機立斷,從不舉棋猶豫。南唐保大十四年(公元956年),後周進攻南唐,吳越為虎作倀,兵發常州。在此危急關頭,鎮守潤州的弘冀和前來迎戰吳越兵的大將柴克宏密切配合,奮力殺敵,大獲全勝,斬首萬餘,俘虜數千。因其在反擊吳越進犯南唐的常州之役中戰功卓著,被李立為太子,調回金陵,參決政事。可是,他決策施政有時一意孤行,違背李旨意,因而又常使李惱怒,甚至操起球杖打他,並揚言將來皇位要由「兄弟相傳」,將「軍國之政」交給他的三叔父、外鎮洪州的晉王景遂。二十八歲的弘冀對此耿耿於懷,暗起殺機,派人收買景遂身邊侍從袁從范,趁景遂打球口渴索漿之機,用毒藥將其毒死。情狀之慘,目不忍睹:未曾入斂,通體便已潰爛。純紜矠這樁骨肉相殘的宮廷血案,在從嘉的腦海裡打下了深深的烙印。每憶及此,他都毛骨悚然。   
  第二章 花月正春風(7)   
  為了免遭來自弘冀的殺身之禍,從嘉自少年時代起,就自甘寂寞,將功名利祿視為身外之物,對於軍國大事,尤其退避三舍。「思追巢(父)許(由)之餘塵,遠慕(伯)夷(叔)齊之高義」純紝矠,成了他在青少年時期生活的理想和信條。為此,從嘉自號鍾隱,別號鍾山隱士、鍾峰隱居、蓮峰居士、鍾峰隱者、鍾峰白蓮居士等,以明心志。純紞矠他曾在《秋鶯》一詩中,借描寫深秋殘鶯的孤寂、迷惘神態,來抒發自己內心的彷徨、歸隱情感: 
  殘鶯何事不知秋,橫過幽林尚獨遊。 
  嫩綠百層傾耳聽,深黃一點入煙流。 
  棲遲背世同悲魯,瀏亮如笙碎在緱。 
  莫更留連好歸去,露華淒冷蓼花愁。 
  他憧憬終生隱遁鍾山,擺脫人間一切煩惱,與世無爭,駕一葉扁舟,浪跡江河,遠離紅塵,去過充滿田園風味、怡然自樂的漁父生活。所以,當長於樓台殿宇、盤車水磨和寫生人物工筆畫的內供俸衛賢作好《春江釣叟圖》,請這位皇子題籤時,他欣然命筆,填了兩首風格清麗的《漁父》詞: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無言一隊春。一壺酒,一竿身,世上如儂有幾人。 
  一棹春風一葉舟,一綸繭縷一輕鉤。花滿渚,酒滿甌,萬頃波中得自由。 
  他有一首七律《病起題山捨壁》純綷矠,當是他過了一段隱居生活之後寫成的。詩中津津樂道地敘述了自己杖藜巾褐,蟄居山捨,不求聞達,超然名韁利索羈絆的閒情樂趣以及對古代仙人彭祖、涓子和高僧宗炳、慧遠的羨慕: 
  山捨初成病乍輕,杖藜巾褐稱閒情。 
  爐開小火深回暖,溝引新流幾曲聲。 
  暫約彭涓安朽質,終期宗遠問無生。 
  誰能役役塵中累,貪合魚龍構強名。 
  甚至他想皈依佛門,去過晨鐘暮鼓、清心寡慾的生活。他在另一首七律《病中書事》裡寫道: 
  病身堅固道情深,宴坐清香思自任。 
  月照靜居惟搗藥,門扃幽院只來禽。 
  庸醫懶聽詞何取,小婢將行力未禁。 
  賴問空門知氣味,不然煩惱萬途侵。 
  他所嚮往的極樂世界,則是沒有禮法束縛,沒有塵世喧囂,只有神仙隱逸才能獨享的清幽、安恬的環境,如他書寫的《開元樂》所言: 
  心事數莖白髮,生涯一片青山。 
  空林有雪相待,野路無人自還。 
  蕭牆之內的險惡風濤,把從嘉的生命之舟推進了五光十色的文山藝海。在這個大千世界裡,他得到了有生以來從未享受過的歡樂和自由,往日內心積澱的憂慮和恐懼,被中華民族文化瑰寶的燦爛光芒驅趕得煙消雲散。歷代炎黃子孫的聰明才智和精美作品,像磁石吸引鐵屑那般,以它特有的磁性緊緊粘住了這位好學上進的年輕皇子,使他在精神上找到了歸宿。於是,他如饑似渴地去奮力求索,廢寢忘食地徜徉在書法、繪畫、音樂、詩詞等廣闊天地裡。觸目所見,琳琅珠玉,猶如漫步山陰道上,山川自相映發,使他應接不暇,流連忘返。 
  他於書法,初學唐柳公權;繼而揣摩唐虞世南、歐陽詢、褚遂良、薛稷諸家;最後溯源於魏晉書法大家鍾繇、衛鑠、王羲之。在眾多的書法家當中,他最崇拜的是女書法家、王羲之的業師衛鑠。他認為衛鑠最得書道真諦,是書法藝術之極致,為此他把衛鑠的畫像掛在書房,以示敬仰,並常以自己能深悟其書法真諦而自豪。 
  衛鑠,字茂漪,河東安邑(今山西夏縣北)人,東晉女書法家,汝陰太守李矩之妻,世稱衛夫人,父輩均以書法著稱於世。她擅長隸、楷、行三體,其書法風格「如舞女登台,仙娥弄影,江蓮映水,碧波浮霞。」純□矠她不僅工於書法,而且對書法理論也有很高的造詣。據傳,她總結書法實踐的《筆陣圖》,實開後世「永字八法」的先河,是一篇具有深遠影響的古代書論文獻。從嘉對她的書法作品和書法理論推崇備至。 
  由於從嘉在書法上博覽諸家,融會眾長;又能推陳出新,匠心獨運,最後標異領新,創製出自成一體的「金錯刀」書法。對於這種「作顫筆曲之狀,遒勁如寒松霜竹」,「落筆瘦硬而風神溢出」的書法,從嘉運用自如,出神入化,「大字如截竹木,小字如聚針釘」。有時書興所致,竟能棄筆一旁,卷帛而書,甚至捲起長衫下擺濡墨揮寫,驕若游龍,翩若驚鴻,用筆結字盡如人意,世稱「撮襟書」。純紮矠這種挺拔遒勁的「金錯刀」和「撮襟書」書法,前者指的是書寫風格,後者則是指書寫方法。 
  從嘉平生喜作行書,落筆瘦硬,風骨嶙峋,後人將其書法喻為「倔強丈夫」。他的書法手跡,曾在世間盛傳一時。直到南唐滅亡一百五十多年以後,宋徽宗趙佶詔令編纂《宣和書譜》,內府還收藏從嘉的行書墨帖二十四種,計有:《淮南子》、《春草賦》、《義天秤尺記》、《浩歌行》、《克己處分》、《批元奏狀》、《禮三寶眾聖賢儀》、《八師經》、《宮相詩》、《李草堂等詩》、《高秋等詩》、《牡丹等詩》、《古風詩二》、《論道帖》、《招賢詩帖》、《樂章羅帖》、《樂府三》、《臨江仙》、《雜文稿》、《金書心經》、《智藏道師真贊》。南宋乾道六年(公元1170年),陸游出任夔州(治奉節,今四川奉節)通判,途經金陵,去清涼山廣慧寺憑弔,在德慶堂遺址附近也見到從嘉以撮襟書書寫的堂榜刻石。純□矠令人遺憾的是,歲月迢迢,滄桑迭變,致使他的墨寶散佚殆盡,鮮為後人所知。即使如此,他仍不失為一位有建樹的書法家。   
  第二章 花月正春風(8)   
  從嘉不僅是一位書法家,而且還是一位書法理論家。他曾傳授發韌於衛鑠、成就於王羲之的「撥鐙法」,並續衛鑠的《筆陣圖》。紕紛矠他的《續<筆陣圖>》今已失傳,但從王羲之《題衛夫人<筆陣圖〉後》撮述衛氏所論「夫紙者,陣也。筆者,刀也。墨者,鍪甲也。水硯者,城池也。心意者,將軍也。本領者,副將也。結構者,謀略也。颺筆者,吉凶也。出入者,號令也。屈折者,殺戮也」諸語推測,似可得知:《續<筆陣圖>》當與《筆陣圖》內容相近,也是以軍旅生活來比喻文房四寶在書法中的各自發揮的作用和闡釋書法技藝要訣的。他有兩篇專論書法的文章傳世,一篇是《書述》,另一篇是《書評》。這兩篇闡述書法和品評在他之前的各代書法名家書藝的作品,持論精當,文筆流暢,實為一代大才的佳作,堪稱中國古代書法寶庫的珍品。可惜,竟為後世所忽視。為使這一被歷史煙塵掩蓋的瑰寶重放異彩,茲將全文引錄於下: 
  壯歲,書亦壯,猶嫖姚十八從軍,初擁千騎,憑陵沙漠,而目無全虜。又如夏雲奇峰,畏日烈景,縱橫炎炎,不可向邇,其任勢也如此。老來,書亦老,如諸葛亮董戎,朱睿接敵,舉板輿自隨,以白羽麾軍,不見風骨而毫素相適,筆無全鋒。噫!壯老不同,功用則異。惟所能者,可與言之。 
  書有八字法,謂之「撥鐙」。自衛夫人並鍾、王,傳授於歐、顏、褚、陸等,流於此日。然世人罕知其道者。孤以幸會,得受誨于先生。奇哉!是書也非天賦其性,口授要訣,然後研功覃思,則不窮其奧妙,安得不秘而寶之。所謂法者,、壓、鉤、揭、抵、拒、導、送也。此字亦有顏公真卿墨跡,尚存於世。 
  余恐將來學者無所聞焉,故聊記之。「」者,大指骨上節,下端用力欲直,如提千鈞。「壓」者,捺食指著中指旁。「鉤」者,鉤中指著指尖,鉤筆令向下。「揭」者,揭名指著爪肉之間,揭筆令向上。「抵」者,名指揭筆,中指抵住。「拒」者,中指鉤筆,名指拒定。「導」者,小指引名指過右。「送」者,小指送名指過左。 
  在《書述》中,他以人從壯年到老年的氣質變化為喻,論述書法說:字如其人。壯年時期,血氣方剛,鋒芒外露;書法亦多剛健挺拔,氣勢開張。就像西漢霍去病,十八歲從軍,初擁千騎,馳騁大漠,東拼西殺,所向披靡,如入無人之境。及至老年,穩健持重,成竹在胸;書法技藝精湛,用筆嫻熟,結字卻少風骨。就像三國諸葛亮指揮三軍征戰西戎,攻城略地,屢戰屢勝,可是他卻輕搖羽扇,不露聲色,難見其咄咄逼人的鋒芒。由此觀之,壯年和老年的書法風格不同,功用殊異。此中奧妙,似乎只有書苑同仁方能意會言傳。其實,書法並不神秘,所謂「撥鐙」之法,也不過是自衛鑠、鍾繇、王羲之,經歐陽詢、顏真卿、褚遂良、陸柬之諸人衣缽相承,世人難於掌握的書法基本要領罷了。因為前人於書法一道多是口耳相傳,很少見諸文字,所以偶得這一要訣的人便秘而寶之,不肯輕易示人。幸而我精心探研,悟得真傳:「所謂法者,、壓、鉤、揭、抵、拒、導、送是也。」當今傳世的顏真卿墨跡,就是遵循「撥鐙法」書寫的。我擔心此法失傳,使將來有志於書法的學子無所適從,特作如上扼要記述。 
  從嘉對累世相傳的書法基本要領的歸納與披露,特別是關於書法風格因人的壯老而不同以及功用殊異的論述,更是獨具只眼,發人所未發,為歷代書家所不意及,這對於弘揚中國的書法藝術和書法史研究,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在《書評》中,從嘉又以一代書法大家高超的鑒賞力,對王羲之以後的幾位書法名家逐一作了自視公允的評價: 
  善書法者,各得右軍之一體。若虞世南得其美韻,而失其俊邁。歐陽詢得其力,而失其溫秀。褚遂良得其意,而失其變化。薛稷得其清,而失於拘窘。顏真卿得其筋,而失於粗魯。柳公權得其骨,而失於生獷。徐浩得其肉,而失於俗。李邕得其氣,而失於體格。張旭得其法,而失於狂。獻之俱得之,而失於驚急,無蘊藉態度。 
  從以上的評論中可以看出:儘管從嘉對有唐一代諸多書法大家的批評略嫌偏頗,但卻令人信服地說明,諸家當時均師承「書聖」王羲之,且各有取捨地繼承了王氏書法藝術的某一方面,並在此基礎上有所發展,有所前進。這種溯源分流、切中肯綮的評析,表明從嘉對書法一道的功力深厚,是一位不乏真知灼見的書法評論家。 
  從嘉善書,亦善畫,而且書畫同體,風格如一。他作畫題材很廣,人物山水,花木翎毛,無不涉獵。紕紞矠花木之中,墨竹尤精。他揮毫畫竹,亦如握管書寫「金錯刀」體字,取遒勁與顫曲交融技法,從根到梢,一一勾勒,老干霜皮,煙梢露葉,披離偃仰,宛若古木,筆鋒凌厲,狀如削玉,神韻清爽不凡。後人品評,稱其畫法為「鐵鉤鎖」。紕紟矠他作畫不拘一格,有的莊重嚴謹,如工筆觀音羅漢;有的詼諧灑脫,如寫意戲猿游蟹。紕紡矠但或莊或諧,均形象生動,栩栩如生。他的繪畫作品,據《宣和畫譜》載,直到北宋末年,宮中還藏有九幅,即《自在觀音相》、《雲龍風虎圖》、《柘竹雙禽圖》、《柘枝寒禽圖》、《秋枝披霜圖》、《寫生鵪鶉圖》、《竹禽圖》、《棘雀圖》、《色竹圖》。可惜,這些作品未能傳世,致使後人失去了一筆無法彌補的繪畫遺產。   
  第二章 花月正春風(9)   
  從嘉酷愛書畫,又精鑒賞,更喜收藏。對歷代丹青墨寶,特別是鍾繇、王羲之的書法真跡,不惜重金懸賞,多方尋覓。紕綷矠他曾令翰林學士徐鉉,將內府所藏的歷代書法名家墨跡編次摹勒精拓,並命名為《升元法帖》。據說此帖比後世稱為歷代法帖之祖的宋初《淳化閣法帖》為時尚早,惜今不傳。對於其他所得書畫,從嘉則親自以歌詩雜言題跋,以朱紅印泥加蓋「內殿圖書」、「內合同印」、「建業文房之寶」、「內司文印」、「集賢殿書院印」等篆文印章(惟獨加蓋金印「集賢院御書印」時用墨)。然後命有司以特製的大回鸞、小回鸞、雲鶴練、鵲黑錦等上等絲織品裝裱,用黃經紙簽帖,最後交後宮保儀黃氏統一保管。紕□矠宋人邵博曾得南唐建業文房藏書《閣中集》,見該書第九十一卷《畫目》載,內收上品九十九種,中品三十三種,下品一百三十九種,其中有貴重名畫《江鄉春夏景山水》、《山行摘瓜圖》、《明皇遊獵圖》、《奚人習馬圖》、《蕃王放簇帳》、《盧思道朔方行》、《月令風俗圖》、《楊妃使雪衣女亂雙陸圖》、《貓》等。紕紮矠僅此一斑,可見從嘉收藏之富,亦可想見其當初派人四出求索之不易。難怪他在求得梁元帝撰寫的《金樓子》一書後,曾百感交集地書寫了《題<金樓子)並序》: 
  梁孝元謂王仲宣昔在荊州,著書數十篇,荊州壞,盡焚其書。今在者一篇,知名之士鹹重之。見虎一毛,不知其斑。後西魏破江陵,亦盡焚其書,曰:文武之道,今夜盡矣!何荊州壞、焚書二語,先後一轍也。詩以慨之曰: 
  牙籤萬軸裹紅綃,王粲書同付火燒。 
  不是祖龍留面目,遺篇那得到今朝? 
  然而,從嘉聰明一世,卻糊塗一時。他在詩中雖然指責博覽群書、著作等身的南朝梁元帝蕭繹紖紛矠,不該在西魏官兵攻陷都城江陵(今湖北武昌)時傳旨縱火焚書,毀滅斯文;但在北宋官兵攻破金陵城廓之後,他竟是當局者迷,步梁元帝的後塵,命保儀黃氏將內府所藏書畫圖籍付之一炬,儘管焚余尚存六萬多卷,業已造成無可挽回的重大損失。紖紜矠這種千古大錯,必然要受到歷史的懲罰。後人提起此事,無不對他進行譴責。 
  精擅翰墨的從嘉,深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為此,他特別重視收藏和改制被歷代書畫大師奉為「文房四寶」的筆、墨、紙、硯,對於有「天下之冠」美稱的南唐特產李廷墨、澄心堂紙和龍尾硯尤為熱心。紖紝矠不論是舞文弄墨的青年學子時代,還是位居九五之尊的帝王時代,都是如此。自然,這與李的耳濡目染有關。早在中主執政之時,南唐就於饒州(治鄱陽,今江西波陽)、歙州(治歙縣,今安徽歙縣)、揚州三地設置專官,督辦墨務、硯務和紙務。紖紞矠從嘉即位後又在原有的基礎上發揚光大,錦上添花,為繁榮和發展中國文化用品事業做出了傑出的貢獻,歷代帝王都不能望其項背。 
  宣州筆匠諸葛高,是南唐的制筆高手。其族人諸葛元、諸葛方、諸葛豐等,也都是制筆能手。諸葛氏家族制筆有術,技藝精湛,尖、齊、圓、健四大特點尤為突出。他們製造的筆,筆鋒尖銳、整齊,筆腰渾園飽滿,筆頭不散鋒,不脫毫,經久耐用。從嘉的妻子娥皇生前專用諸葛筆,特命名為「點青螺」。紖紟矠從嘉弟從謙亦用諸葛筆,每枝酬價十金,甲於當時,號為「翹軒寶帚。」紖紡矠據說,宣城特產的諸葛筆,筆頭是用鼠鬚製成的,故又有鼠鬚筆之稱。直到北宋,鼠鬚筆還頗受青睞。蘇軾在《東坡題跋》中寫道,他撰《寶月塔銘》,用的就是「一代之選」的鼠鬚筆。梅堯臣是宣城人,他將家鄉這種名筆饋贈文友歐陽修,歐陽修得筆後與京城筆工製造的毛筆比較,揮毫寫下了題為《聖俞惠宣州筆戲書》評議高下: 
  聖俞宣城人,能使紫毫筆。 
  宣人諸葛高,世業守不失。 
  緊心縛長毫,三副頗精密。 
  硬軟適人手,百管不差一。 
  京師諸筆工,牌榜自稱述。 
  纍纍相國東,比若衣縫虱。 
  或柔多虛尖,或硬不可屈。 
  但能裝管榻,有表曾無實。 
  價高乃費錢,用不過數日。 
  豈如宣城筆,耐久仍可乞。 
  「落紙如漆,萬載存真」的李廷墨是南唐一寶。這種久不褪色的書畫墨,因其研製人為墨工李廷而得名。廷原姓奚,祖籍易水(今河北易縣),父輩以制墨為業。唐末,中原大亂,民不聊生。廷全家為了躲避兵災戰禍,隨其父奚超背井離鄉,從北方制墨中心易州輾轉南下,過黃河,渡長江,最後落腳在新安江畔的徽州(治今安徽歙縣)城裡。奚超見黃山一帶盛產優質美松,適宜燒煙制墨,便帶領二子廷、廷寬重操舊業,改進制墨技法、造型和題識。   
  第二章 花月正春風(10)   
  他們研製的「新安香墨」,用料考究,造型美觀,裝潢典雅。這種墨是以松煙為基本原料,以麝香、冰片、犀角、珍珠、樟腦、籐黃、巴豆等十幾味防腐防蛀、除臭散香的藥物為輔助原料,和膠時添加生漆,製成形制各異的墨錠,如劍脊龍紋圓餅、雙脊鯉魚、烏玉塊、蟠龍彈丸等;然後在墨錠上描繪或鐫刻諸如二龍戲珠、海天旭日、喜鵲登枝、松鶴祝壽等精美圖案,再配以古樸大方的錦盒包裝,遂成為皇家享用的貢品,文人書房的珍品和婚禮壽誕的佳品。奚超死後,廷光大父業,配料、用膠和杵搗等工藝愈加爐火純青,在南唐制墨名家迭起的競爭中,成為遐邇聞名的巨匠。他創製的「堅如玉,紋如犀」的廷墨,被人譽為「天下第一品」。 
  工藝超群的廷墨不愧為墨中神品,它堅而有光,黝而能潤,舐筆不膠,入紙不暈,墨跡留香,經年不減。擅長書法、酷愛佳墨的徐鉉,幼年曾得一挺奚超墨,長不過尺,細方如筋,與其弟徐鍇二人共用,每日各寫五千字,歷時十載,方才用完。這挺墨磨處鋒利似刃,可以裁紙。 
  關於廷墨的佳話,當時傳得神乎其神。據說有一貴族子弟,於夏日讀書之餘,愛不釋手地擺弄著一挺廷墨去後園賞荷。臨近荷花池畔,他停下腳步,仔細端詳眼前景物,但見那重重迭迭的荷葉上,滾動著大小無數的晶瑩露珠,一枝枝亭亭玉立的荷花,紅若瑪瑙,白似素玉,爭相怒放於荷葉之中,風姿綽約,楚楚動人。尚在含苞待放的蓓蕾,也羞怯地若隱若現於荷葉之上,更加嫵媚嬌美。忽然吹來一陣香氣撲面的涼風,使他心曠神怡,便情不自禁地彎腰俯嗅花香,想與手中香墨比較,究竟是荷香還是墨香?誰曾想失手將墨遺落池中。他望著池水,懊悔莫及。心想,香墨入水,定將迅即銷形,就是喚人撈取也是枉然。無奈,他只得悻悻離去。相隔數日,他偕家人來池畔消夏飲茶,不慎將一件金器掉入水中。這次,因為器皿貴重,他只好喚人入池撈取。萬沒想到,竟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前次落入池中的墨錠也被撈出,而且還像新墨那樣堅實細膩,清香撲鼻。他為此驚喜若狂,逢人便講,遂使廷墨身價倍增,不脛而走。 
  廷也因此名聲大振,深得南唐朝廷賞識,被封為墨務官,並賜「國姓」,改稱李廷。從嘉即位以後,對廷及其後人精心製作的廷墨也很器重,遂有「黃金易得,李墨難獲」之說。據雲,崇飾書具的徐鉉兄弟,收藏一挺月團墨,價值紋銀三萬。北宋詩詞兼書法大家黃庭堅,曾將李墨裝入錦囊,試探墨商潘谷,讓他鑒別優劣。潘谷用手隔囊撫摸,當即大聲驚呼:「此乃天下之寶墨也!」隨後解囊驗證,果然是廷墨。 
  廷為使更多的知音長期收藏凝聚他家幾代人心血和汗水的「李墨」,根據多年制墨、藏墨的親身體會,寫了一首《藏墨訣》: 
  贈爾烏玉玦,泉清硯須潔。 
  避暑懸葛囊,臨風度梅月。 
  北宋文學家晁叔用,曾作《書廷墨》。這首追溯廷墨由來、功用和聲譽的頌詩,可視為言簡意賅的「廷墨小史」,茲錄之於下: 
  君不見江南墨官有諸奚,老超尚不如廷。 
  後來承晏頗秀出,喧然父子名相齊。 
  百年相傳紋破碎,彷彿尚見蛟龍背。 
  電光燭天星斗昏,雨痕倒海風雷晦。 
  卻憶當年清暑殿,黃門侍立才人見。 
  銀鉤灑落桃花箋,牙床磨拭紅絲硯。 
  同時書畫三萬軸,二徐小篆徐熙竹。 
  御題四絕海內傳,秘府毫芒惜如玉。 
  君不見建隆天子開國初,曹公受詔行掃除。 
  王侯舊物人今得,更寫西天貝葉書。 
  澄心堂紙亦是南唐一寶。在這種柔韌細膩、光潤吸墨的名紙出現之前,南唐朝野的詔令文牘、畫幅書札多用後蜀盛產的「薛濤箋」。這種加工染色紙,由唐末女詩人薛濤創製,故而得名。相傳,薛濤在成都浣花溪畔,指導紙工將蜀郡的麻楮白紙,用荷花、雞冠花的花瓣搗成泥狀再加膠汁調研塗抹,改製成雅麗的桃江箋,稱「浣花箋」。有時還徑直把花瓣撒在紙上,加工成色彩斑讕的彩箋,又稱「松花箋」。因「薛濤箋」清新雅致,頗得時人讚譽。李商隱《送崔玨往西川》詩云:「浣花溪紙桃花色,好好題詩掛玉鉤」。紗紞矠北宋初益州人謝景初在「薛詩箋」的啟發下,又研製出深紅、粉紅、杏紅、明黃、深青、淺青、深綠、淺綠、銅綠、淺雲等色的「十樣箋」。 
  由於南唐學館畫院林立,文人學子雲集,儘管年年從巴蜀運進大宗紙張,但還是供不應求。李為此詔令有司,重金禮聘後蜀紙工,前來原料豐富的升州轄地六合製造,並設官督辦,就地在南唐境內生產,逐步推廣。紗紟矠至從嘉即位,歙州轄境內的黟縣造紙後來居上,借鑒蜀地的經驗,革新了南唐生產熟宣紙的傳統工藝,獨家生產的「滑如春冰密如繭」的名紙,被欽定為宮廷書畫用紙。適逢從嘉理政重地澄心堂重修竣工,他便將這種質地與性能俱佳的紙命名為「澄心堂紙」紗紡矠,並傳諭有司在宮內專設庫房大加貯存,長期使用。如梅堯臣詩所云:「江南老人有在者,為予嘗說江南時。李主用以藏秘府,外人取次不得窺。」   
  第二章 花月正春風(11)   
  澄心堂紙雖然名滿江南,但在南唐滅國後作為戰利品運回汴梁,並未引起北宋朝廷重視,被長期堆置在結滿蛛網、塵埃厚積的庫房裡。詩人梅堯臣對澄心堂紙遭此冷遇大鳴不平:「城破猶存數千幅,致入本朝誰謂奇。漫堆閒屋任塵土,七十年來人不知。」史家劉獨具慧眼,始為禮讚:「當時百金售一幅,澄心堂中千萬軸。後人聞名寧復得,就令得之當不識。」隨後又邀文壇名家享用賦詩,遂使澄心堂紙聲名重振。歐陽修詩云:「君不見曼卿子美真奇才,久矣零落埋黃埃。君家雖有澄心紙,有敢下筆誰知哉!」梅堯臣詩云:「寒溪浸楮舂夜月,敲冰舉簾勻割脂。焙乾堅滑若鋪玉,一幅百金曾不疑。」蘇軾詩云:「詩老囊空一不留,一番曾作百金收。」 
  在以澄心堂紙為題的詩作中,最能反映詩家情感的莫過於梅堯臣的《永叔寄澄心堂紙二幅》紗□矠。這首詩是他收到歐陽修饋贈的兩幅澄心堂紙以後,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詠物抒情的: 
  昨朝人自東郡來,古紙兩軸緘滕開。 
  滑如春冰密如繭,把玩驚喜心徘徊。 
  蜀箋脆蠹不禁久,剡楮薄慢還可。 
  書言寄去當寶惜,慎勿亂與人翦裁。 
  江南李氏有國日,百金不許市一枚。 
  澄心堂中惟此物,靜幾鋪寫無塵埃。 
  當時國破何所有?帑藏空竭生莓苔。 
  但存圖書及此紙,輦大都府非珍瑰。 
  至今已逾六十載,棄置大屋牆角堆。 
  幅狹不堪作詔命,聊備粗使供鸞台。 
  鸞台天官或好事,持歸秘惜何嫌猜。 
  君今轉移重增,無君筆札無君才。 
  心煩收拾乏匱櫝,日畏楮裂防嬰孩。 
  不忍揮毫徒有思,依依還起子山哀。 
  龍尾石硯泛稱歙硯,又是南唐一寶。歙硯因制硯石材產在黃山、天目山一帶多為歙州管轄的縣份而得名。其中,以婺源(今江西婺源)龍尾山下溪澗中盛產的龍尾石最為珍貴。歙硯石質堅韌細膩,溫潤瑩潔,發墨如油,撫之如柔膚,扣之似金聲,具有不吸水、不耗墨、不蝕筆、易洗滌等優點,被喻為價值連城的「和氏璧」。歙硯硯石紋理絢麗,神彩天成,主要有眉子、羅紋、金星、金暈、銀星、魚子、刷絲等品種,以清新秀逸見長。這些名品硯材,為硯工因材施刀、巧用紋理提供了廣闊的天地。硯工可據硯石形狀、顏色、花紋的殊異,精心設計,刻意雕琢,製成佈局巧妙,造型渾樸,刀法挺拔,多姿多彩的幾何形(以長方形和圓形居多)、仿生形(如牛、鵝、魚、瓜、荷葉等)、隨意形等各式硯,在硯額上刻有神龍戲水、仙猴摘桃、丹鳳朝陽、青蛙蓮葉等圖案。 
  從嘉稱帝以後,歙州地方官向他貢獻多方歙硯,併力薦硯工李少微。從嘉將歙硯置於案頭,不時地賞玩品評,覺得名不虛傳,隨即傳諭有司,封李少微為硯務官,令其繼續選善材,制佳品,向禁中進獻。由於歙硯硯石深藏溪底,開採困難,從嘉又下詔截流改道,方便硯工採掘,保證硯石供應,遂使歙硯製作業空前發展,名播海內。 
  對於文人墨客,歙硯既是研墨工具,又是書齋雅玩,千百年來深得書畫方家青睞。宋人蔡襄曾以詩贊曰:「玉質純蒼理致精,鋒芒都盡墨無聲。相如問道還持去,肯要秦人十五城?」在歙硯當中,又以龍尾硯最為名貴。 
  一代文豪蘇軾對龍尾硯情有獨鍾,他曾以一柄祖傳銅劍與人交換一方龍尾硯,後來換主反悔,將劍送回,又把硯取走。蘇軾為此事作詩二首,聊以紀實,詩題分別為《張近幾仲有龍尾子石硯,以銅劍易之》、《張作詩送硯反劍,乃和其詩,卒以劍歸之》。與此同時,蘇軾還寫下了高度讚美龍尾硯的詩篇: 
  黃琮白琥天不惜,顧恐貪夫死懷璧。 
  君看龍尾豈石材,玉德金聲寓於石。 
  與天作石來幾時,與人作硯初不辭。 
  詩成鮑謝石何與,筆落鍾王硯不知。…… 
  蘇軾晚年,把他使用多年的一方龍尾硯贈與族人,並以《龍尾石硯寄猶子遠》歌之: 
  皎皎穿雲月,青青出水荷。 
  文章工點黝,忠義老研磨。 
  偉節何須怒,寬饒要少和。 
  吾衰此無用,寄與小東坡。 
  自幼酷愛歙硯的從嘉,更是得天獨厚,利用帝王富有四海的特權,收藏了一座南唐獨有也是歷史上罕見的寶石硯山。此硯是李少微利用天然奇石,匠心獨運,精製而成的。這座硯山,徑長不過咫尺,前面參差錯落地聳立著狀如手指大小的三十六座奇峰,兩側傾斜舒緩,其勢如丘陵連綿起伏,中間有一平坦處,金星金暈閃爍,自然排列成龍尾狀。李少微因材設計雕刻,將平坦處琢磨成硯池,與四周峰巒相映成趣。放眼望去:群峰迭翠,山色空濛,曲流迴環,波光瀲灩,既有黃山之雄奇,又具練江之俊俏,可謂巧奪天工。從嘉對這座稀世硯山嗜愛如命,特將山中景觀分別命名為華蓋峰、月巖、翠巒、方壇、玉筍、上洞、下洞、龍池等多處勝境。   
  第二章 花月正春風(12)   
  南唐亡國之後,這座無價之寶的硯山,散失到江南民間,轉手多人,數易其主。先為北宋名畫家寶晉齋主人米芾所得,他的友好聞訊驚喜異常,賦詩詠懷: 
  硯山不易見,移得小翠峰。 
  潤色書幾,隱約煙朦朧。 
  巉巖有自古,獨立高崧。 
  安知無雲霞,造化與天通。 
  立璧照春野,當有千丈松。 
  崎嶇浮波瀾,偃仰蟠蛟龍。 
  蕭蕭生風雨,儼若山林中。 
  塵夢忽不到,觸目萬慮空。 
  公家富奇石,不許常人同。 
  硯山出層碧,崢嶸實天工。 
  淋漓上山泉,滴瀝助毫端。 
  揮成驚世文,主意皆逢原。 
  江南秋色起,風遠洞庭寬。 
  往往入佳趣,揮掃出妙言。 
  願公珍此石,美與眾物肩。 
  何必嵩少隱,可藏為地仙。 
  後米芾以硯山與蘇仲恭學士家換取北固山甘露寺下海岳庵。不久,硯山被朝廷索入禁中,藏於萬歲洞之硯閣。米芾失去硯山,異常惋惜,朝夕懷石,筆想成圖並賦詩云: 
  硯山不復見,哦詩徒歎息。 
  惟有玉蟾蜍,向余頻淚滴。 
  北宋亡後,硯山相繼為戴覺民及族人所得。南宋奸臣、宰相賈似道圖謀強行索求,攫為己有,未能得逞。屢經戰亂,至元代,硯山仍為戴氏後人、大都太乙崇福宮張真人所藏。戴氏特請翰林侍講學士、參與編修遼、金、宋三史的名士揭斯題詞,揭氏慨然應允,命筆賦詩,頌揚硯山的價值和歷屆收藏者的功勞: 
  何年靈璧一拳石,五十五峰不盈尺。 
  峰峰相向如削鐵,祝融紫蓋前後列。 
  東南一泓尤可愛,白晝玄雲生。 
  在唐已著群玉賦,入宋更受元章拜。 
  天台洞雲海連,戴氏藏之餘百年。 
  護持不污權貴手,離亂獨與身俱全。 
  帝旁真人乘紫霞,尺書招之若還家。 
  陰崖洞壑寒,宛轉細路通褒斜。 
  崑崙蓬萊與方壺,坐臥相對神仙居。 
  硬黃從寫黃庭帖,汗青或抄鴻寶書。 
  秦淮咽咽金陵道,此物幸不隨秋草。 
  願君谷神長不老,淨幾明窗永相保。 
  有明一代,硯山不知去向。至清朝順治、康熙年間,硯山為翰林院檢討、詞人兼學者朱彝尊所得。詩人王士禎在朱府內曾見硯山,並針對昔日米芾的詠歎題詩云: 
  南唐寶石劫灰余,能與幽人伴著書。 
  青峭數峰無恙在,不須淚滴玉蟾蜍。 
  自幼與文房四寶結有不解之緣的從嘉,繼承皇位之後,利用他手中獨有的號令四方大權,傳詔各地官府,徵集翰墨珍奇。他在案牘勞形之餘,面對書齋中幾經遴選的文房珍寶,自鳴得意,大有天下神筆、奇墨、名紙、寶硯,盡為一人佔有之勢。特別是望著御案上那具銅鑄鎏金的蟾蜍形硯滴,他更是忘情自語:「金蟾蜍呵,金蟾蜍!你捨棄了神間高貴的月宮,下凡來到我的書齋,心安理得地伏在香榧木几案上,腹中貯滿清水,供我研墨之用。你同這些名貴的硯、紙、墨、筆,像我的臣下一樣,誠惶誠恐地恭候在我的案頭,聽我調遣,任我驅使。若不是我的才華賦予了你們超凡脫俗的靈性,你們將永遠是一堆平庸無奇的什物。」為了表達這種恃才傲物的心情,他在鎏金的銅蟾蜍四足和腹部,用篆書刻了一首《硯滴銘》: 
  捨月窟,伏幾。 
  為我用,貯清。 
  端溪石,澄心紙; 
  陳元氏,毛錐子。 
  同列無聽驅使, 
  微吾潤澤烏用汝? 
  從嘉橫溢的才華,不僅表現在他的書法、繪畫造詣和對文房四寶的熱心收藏、改進上,還表現在他著意網羅和獎掖詩文成績斐然者,使南唐文化昌盛,名家迭出,佳作燦然。茲以這一時期的詩畫為例略加勾勒。 
  在南唐異彩紛呈的詩壇上,當時活躍著詩人徐鉉、徐鍇、張、鄭文寶、劉洞、孟賓於、江為等。 
  徐鉉早慧,十歲能文;其弟徐鍇,與他齊名。時人合稱徐氏兄弟為「二徐」,並與西晉文學家「二陸」(陸機、陸雲兄弟)相提並論。據《全五代詩》統計,徐鉉一生得詩二百八十六首,大多收入《徐騎省集》。其詩晚年愈工,頗多佳句,意味深長。諸如《白鷺洲送陳使君》:「願君不忘分飛處,長保翩翩潔白姿。」《和方泰州見寄》:「更殘月落知孤坐,遙望船窗一點星。」《寄蘄州高郎中》:「知君多少思鄉憾,並在山城一笛中。」《十日和張少監》:「黃菊後期香未滅,新詩捧得眼還開」等。徐鍇詩思敏捷,十歲應約赴宴,席間詩叟點題,令其賦《秋聲》詩,他稍加思索,便吟哦而就。其詩云:「井梧紛墮砌,塞雁遠橫空;雨滴莓苔紫,風歸薜荔紅。」僅此寥寥四句,便將秋景、秋意和秋聲和盤托出。紘□矠   
  第二章 花月正春風(13)   
  張詩意清婉,屬對精麗,他的七律詩在五代詩作中堪稱上乘。如《邊上》:「戍樓吹角起征鴻,獵獵寒旌背晚風。千里暮煙愁不盡,一川秋草恨無窮。山河慘澹關城閉,人物蕭條市井空。只此旅魂招未得,更堪回首夕陽中。」《長安道中早行》:「客離孤館一燈殘,牢落星河欲曙天。雞唱未沉函谷月,雁聲新度灞陵煙。浮生已悟莊周蝶,壯志仍輸祖逖鞭。何事悠悠策羸馬,此中辛苦過流年。」他的七絕詩亦佳。如《寄人》:「別夢依依到謝家,小廊回合曲闌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猶為離人照落花。」《惜花》:「蝶散鶯啼尚數枝,日斜風定更離披。看多記得傷心事,金谷樓前委地時。」紘紮矠 
  鄭文寶擅長律詩,亦不乏警句。其《郊居》「百草千花路,斜風細雨天」聯,《送枝江秦長官罷秩》「解印詩權在,移風澤國春」聯,《長安別友》「杜曲花香濃似酒,灞陵春色老於人」聯,《溫泉》「只見開元無事久,不知貞觀用功深」聯,《讀江總傳》「吟詩功業才雄大,亡國君臣道最同」聯,《關題》「不管煙波與風雨,載將離恨過江南」聯等,均得詩界口碑,謂其功力不下王維、杜甫等大家。其詩《過緱山題王子晉祠》所詠:「秋陰漠漠秋雲輕,緱氏山頭月正明。帝子西飛仙馭遠,不知何處夜吹笙?」尤為北宋詩家晏殊、歐陽修賞識。 
  劉洞長於五律,作詩極為嚴謹,無懈可擊,故號「五言金城」。他頗得賈島遺法,終生崇拜賈氏,常對人講:「深悔晚生,未能同浪仙(賈島字)切磋詩藝。」其《夜坐》詩中的一聯「孤猿叫落中巖月,夜客吟殘半夜燈。」被傳為驚時佳句,他也因此被人美稱為「劉夜坐」。一次,他受李煜召見,曾獻詩百篇,首篇警世詩《石城懷古》云:「石城古岸頭,一望思悠悠。幾許六朝事,不禁江水流。」此詩雖系憑弔六朝,卻頗似南唐國勢,致使李煜讀後掩卷改容,感愴不悅。劉洞亦因此不再求見。北宋兵臨城下,劉洞被困於金陵,憶起這段往事,不禁感慨,提起大筆寫榜書一聯詩置於路旁,責問李煜:「千里長江皆渡馬,十年養士得何人?」 
  孟賓於少入鄉校,奮力求學,孜孜不倦。其父苦於家貧,又少兒女,曾在壁上題詩慨歎:「他家養兒三四五,我家養兒獨且苦。」賓於放學歸家讀後,提筆續云:「眾星不如孤月明,牛羊滿山獨畏虎。」其父過目,暗自心喜,佩服他人小志大。由於他自幼生長鄉間,深知農家疾苦,對紈子弟驕橫跋扈、鄙薄稼穡的行徑深惡痛絕,曾以詩為檄大加鞭撻,作《公子行》云:「錦衣紅奪彩霞明,侵曉春遊向野庭。不識農夫辛苦力,驕驄踏爛麥青青。」此外,他還有許多耐人回味的佳句,如《柳》「去年曾折處,今日又垂條」,《落花》「早知落處隨疏雨,悔得開時順暖風」,《湘江亭》「寒山夢覺一聲磬,霜葉滿林秋正深,《雪霽》「臘雪化為流水去,春風吹自好山來」等聯。他一生作詩數百篇,譽滿江南,後結集,名《金鰲集》。 
  江為系南朝劉宋文學家江淹之後,亦工詩,佳句頗多。如五律《送客》「天形圍澤國,秋色露人家」聯,《旅懷》「高風雲影斷,微雨菊花明」聯,《登潤州城》「鳥與孤帆遠,煙和獨樹低」聯,以及七絕《隋堤柳》:「錦纜龍舟萬里來,醉鄉繁盛忽法埃。空餘兩岸千株柳,雨葉風花作恨媒。」等。他的《題白鹿寺》「吟登蕭寺旃檀閣,醉倚王家玳瑁筵」聯,深得李賞識。北宋林逋詠梅的佳聯「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至今仍為家喻戶曉,膾炙人口,但此聯乃系點化江為詩句「竹影橫斜水清淺,桂香浮動月黃昏」而成,卻鮮為人知。 
  在人才濟濟的畫苑中,更是書畫高手薈萃。其中,善繪山水花鳥者有董源、徐熙、董羽、巨然,善繪人物仕女者有顧閎中、衛賢、顧德謙、解處中、竹夢松,善繪佛道鬼神者有曹仲元、周文矩、陶守立、王齊翰。還有書法名家應用、王文秉等。他們的作品都巧冠絕代,為後世師法。 
  翰林待詔董羽,繪製龍水海魚,栩栩如生。南唐失國,他被俘入宋,太宗趙光義命其於端拱樓四壁彩繪龍水。畫成,太宗偕嬪妃登樓觀賞,皇子年幼,見壁畫中群龍戲水,張牙舞爪,驚之欲出,嚇得啼哭不已。 
  後苑副使董源,善畫山水,尤其善畫江南秀色,秋嵐遠景。其畫恬淡率真,意趣高古,意境和技法,在文人山水畫中出類拔萃,代表作有《秋山晚靄圖》。貝瓊《題董源〈寒林重汀圖〉》評論極為精當,深得董源繪畫真髓,茲錄之於下: 
  天下畫師無董源,學者紛紛工水石; 
  雲山萬里出巴陵,白首淮南見真跡。 
  亂石平坡淨無土,松根裂石蟠龍虎。 
  偃蓋千年飽雪霜,深林六月藏風雨。   
  第二章 花月正春風(14)   
  江山村墟何處入,浮空遠黛蛾眉濕。 
  漁人日暮各已歸,小舟如鳧落潮急。 
  我昔西清嘗看畫,南唐此本千金價。 
  坐移絕境在人間,月出霜猿啼後夜。 
  薄游未掛吳淞帆,令我一夕思江南。 
  安得買田築室幽絕境,開窗日日分晴嵐。 
  董源善畫山水,亦工人物,他那匠心獨運的作品,有時竟能以假亂真。傳說,一次李煜在碧落宮召馮延巳議事,久等不到。李煜便派內侍前去催促,見馮延巳正在宮門前面徘徊,內侍問他為何遲疑不進,馮氏答曰:「有位宮娥身著青紅錦袍,當門而立,馮某有意迴避,不敢貿然打擾。」內侍不解,便與馮延巳同去探察,原來所謂宮娥卻是董源在八尺琉璃屏風上繪製的仕女畫像。紙紡矠 
  在南唐繪畫史上,最有光彩的篇章還是名畫《韓熙載夜宴圖》的誕生。 
  韓熙載是南唐的三朝元老,年輕時就胸懷韜略,腹滿經綸,在朝野之中頗負盛名。李煜偏愛韓熙載的才氣,即位後曾一度想用他為相,但朝臣對他的品行多有微辭,遂罷。其實,傳聞韓熙載品行不端,乃是他有意所為。他生怕在國事蜩螗之秋出任宰相治國不力貽笑後人,於是便蓄意自污,踐踏禮法,狎伎酗酒,遭致不明真相的同僚彈劾。 
  李煜為了考察韓熙載的品行,詔擅長人物寫生的翰林待詔顧閎中和周文矩,以賓客身份造訪韓府,目識心記夜宴情景,歸後各以畫捲進獻。紙綷矠正如鄭元佑在題畫詩《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中所述: 
  熙載真名士,風流追謝安。 
  每留賓客飲,歌舞雜相歡。 
  卻有丹青士,燈前密細看。 
  誰知筵上景,明日到金鸞。 
  顧閎中、周文矩二位丹青高手,夜探韓府歸來不久,各向李煜呈獻同題畫《韓熙載夜宴圖》一幅。可惜周氏所畫早巳失傳,如今只傳下來顧氏所畫。原本意在考察韓氏生活的形象紀實,連服飾和杯盤的式樣和顏色都原模原樣,不想日後竟成了具有高度藝術價值和文物價值的稀世珍品。 
  《韓熙載夜宴圖》是一軸絹本設色長卷,由多幅畫面組成,它真實地描繪了韓熙載夜宴中觥籌交錯,觀賞舞樂等場面: 
  開卷首段是聽琵琶。夜宴中的所有人物幾乎都在這一段中「亮相」。韓熙載頭戴輕紗高帽,趺坐床榻,面前陳設的几案上擺著樽俎果品。在他身邊,床上斜坐著身穿緋袍,頭戴帕頭的狀元郎粲;床前坐椅上的兩位賓客,約是太常博士陳致雍和紫薇郎朱銑。韓熙載對面演奏琵琶的女人,高髻簪花,長裙彩帔,懷抱琵琶,是教坊副使李家明的妹妹。在她身旁躬身側望的是李家明。站在李家明左側的少女,是擅長表演六舞的王屋山。另外兩位官員模樣的人,其中有一個是韓熙載的得意門生舒雅。其他女子則是韓熙載擅長歌舞的藝伎。畫面中的人物或坐或站,聚精會神地聆聽琵琶彈奏,惟有韓熙載漫不經心,似乎有什麼心事在分散著他的精力。 
  接下一段是觀舞。韓熙載緊鎖雙眉,親自撾鼓伴奏,王屋山以嫻熟、優美的舞姿在表演六舞,侍姬和賓客在旁或撫掌擊節,或專心觀賞。特別引人注目的是,這段增加了一個身著法衣、低頭沉思的和尚德明,他是韓熙載的方外好友。他的嚴肅神態反襯出了韓熙載的內心隱憂。 
  再下一段是夜宴小憩。曲終舞止,韓熙載更衣坐到床上休息,四個侍姬陪他同坐。最得寵的舞伎王屋山,雙手端著水盆,在侍候韓熙載盥洗。另有兩個侍姬,一個收拾方才演奏用的琵琶和簫笛,一個用漆盤送來了酒食。 
  又下一段是聽「清吹」。稍事休息,接著觀賞吹奏。不修邊幅的韓熙載,單衣袒腹,脫鞋趺坐椅上,手搖紈扇,對站在他面前的侍姬低聲吩咐。韓熙載坐椅旁穿團鶴衣的少女,在和椅後侍立的少婦悄悄對話。五個女樂坐在繡墩上,全神貫注吹奏簫笛。拍板的人專心節拍,可是站在她身後的人卻在走神,正同屏風後的侍姬竊竊喁語。 
  最後一段,曲終席散。韓熙載凝望遠處,又為心事所煩惱,在孤獨地沉思。留下來的三個侍姬,旁若無人,大膽地在同賓客調笑言情,她們神態各異,或握手言歡,或挽背密語。畫家用她們無憂無慮的表情再次烘托了韓熙載苦悶向隅的心態,長捲至此結束。 
  李煜覽罷《韓熙載夜宴圖》讚不絕口,隨即傳諭內侍送往後宮交女才人黃保儀悉心珍藏,並以重金賞賜顧閎中。同時又為韓熙載不以國事為重,藉故拒絕出任宰相而深感遺憾。 
  李煜的多才多藝和悟性靈感,還表現在他對音樂、舞蹈的愛好和鑒賞,以及他對詩詞的建樹。這些將在下章結合他那富於浪漫色彩的愛情與婚姻加以敘述。     
  第三章 留連光景惜朱顏   
  第三章 留連光景惜朱顏(1)   
  在從嘉個人的生活史上,南唐保大十二年(公元954年),可謂春風得意的一年,也是他值得永遠記憶和回味的一年。 
  這一年,從嘉跨進了人生的第十八個年頭。雖然距離舉行「冠禮」儀式,標誌達到成人的時日還差兩年,但是,在急於傳宗接代、擴大統治網絡的帝王之家,他早已到了男大當婚的年齡。就在這一年,從嘉與南唐開國老臣周宗的長女、十九歲的娥皇喜結秦晉之好,建立了伉儷情深的恩愛家庭。 
  位居宰相的周宗,一生披肝瀝膽,鼎力輔佐李父子,對南唐的創業和守成立下過汗馬功勞,晚年功成身退,回到故鄉「淮左名都」、風光秀麗的揚州賦閒養老。周宗對相業的耿耿忠心,深得南唐兩代君主器重。特別是中主李,對他尤為賞識。有時賜宴近臣,竟當眾為他親手整理帕頭折角,以示獨享殊榮。更使群臣可望而不可及的是,李和周宗結成了兒女親家。1 
  在封建時代,君臣為其子女聯姻,向來都是政治行為,從不考慮當事的青年男女是否相互鍾情。這種強制的結合,與其說是婚配,勿寧說是雙方家長為擴大、鞏固家族權益而犧牲子女青春締結的神聖同盟。這是沒有愛情、悖於道德的痛苦姻緣! 
  然而,對從嘉和娥皇的婚姻來說,卻是巧發奇中,求凰得凰。因為善詩詞、精書畫、知音律的從嘉和通書史、能歌舞、工琵琶的娥皇,婚後都驚奇地發現:對方在才藝上是自己最理想的伴侶和知音。二人結髮,可謂珠聯璧合,天從人願。是相同的志趣和執著的追求,使他們心有靈犀,聲應氣求,引發成熾熱、深沉的愛情。這對男女青年的結合再次雄辯地證明:自古以來,真正的愛情決不是異性間生理上的單純吸引和滿足,也不是政治和經濟交易的籌碼或附加物,而是文化和文明在不同層次上的聚合。 
  娥皇盛於容貌,頗有顧愷之畫筆下洛神的風姿。她鳳眼星眸,朱唇皓齒,冰肌玉膚,骨清神秀,不管是濃施粉黛,還是淡掃蛾眉,都像出水芙蓉那般富有魅力,令人顧盼不暇。在從嘉的眼裡,娥皇就是傾國傾城的絕代佳人西施轉世。初次見面,娥皇就在從嘉的腦海裡,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使從嘉覺得娥皇的容貌、裝束和意態,時刻都像影子一樣朝夕與他相伴,須臾也很難分離。一旦分離,便苦不堪言。尤其是在更深人靜、風雨相和的秋夜,他的眼前更是清晰地幻化出娥皇髮束絲絛玉簪,身穿薄羅澹衫的倩影,感到有一雙籠罩著少女淡淡愁緒的眼睛總在深情地凝望著他,使得他情牽神往,長夜不寐,只好隔窗臥聽簾外芭蕉絮語。時間一久,娥皇的形象就如一個大特寫鏡頭,定格在從嘉的視野之內,並經他生花的妙筆化為一首《長相思》詞: 
  雲一,玉一梭,澹澹衫兒薄薄羅,輕顰雙黛螺。 秋風多,雨相和,簾外芭蕉三兩窠。夜長人奈何! 
  歡度蜜月之後,兩人如膠似漆的情感有增無減,終日卿卿我我,越加形影不離。假如有一人因事短時離去,另一人就會感到孤獨寂寞,在精神上無所寄托。特別是自南唐保大十四年(公元956年)後周發兵直奔淮南以後,從嘉受命都虞侯沿江巡撫使,並在軍校簇擁下日夜巡江時,娥皇更感到咫尺天涯,難得見面。從嘉婚前做皇子的時候,有個良好的習慣:每逢春暖花開時節,都要微服遠行,或游名山大川,或訪古剎碑碣,或以詩文會友。他在婚後的頭一次出訪,可苦了新婚燕爾的娥皇。當那櫻花滿地,皓月凌空,剩下她一個人獨守空幃的時候,躺在象牙床上長久思念從嘉,有時整夜不能入睡。她失神地望著床頭的熏籠,企盼從嘉早日歸來,經常在似睡非睡中苦捱到天明。即使旭日臨窗,她也懶得梳理晨妝,有時信手摸過銅鏡,望著自己鬢髮蓬亂,愁眉苦臉,淚濕紅色護胸小衣的狼狽模樣,不禁又悔又怨,又恨又惱。當她把從嘉盼回身旁,一頭撲在他的懷裡,半是埋怨、半是嬌嗔地傾訴了這番小別的相思苦痛之後,從嘉除了用比往日更加溫存、真摯的情愛慰藉娥皇外,還填詞一首《謝新恩》追記娥皇對他的一片癡情: 
  櫻花落盡階前月,像床愁倚熏籠。遠似去年今日恨還同。 雙鬟不整雲憔悴,淚沾紅抹胸。何處相思苦,紗窗醉夢中。 
  同樣,娥皇偶爾離去,從嘉在感情上亦是難捨難分。娥皇每次回府省親,也會給從嘉造成難以忍受的精神重負,害得他整日愁眉緊鎖,食不甘味,寢不安席,直到娥皇回到宮裡,他才心安神定,笑逐顏開。有一年中秋佳節,娥皇探視雙親歸來,彼此還沒來得及噓寒問暖,從嘉便興沖沖、急切切地將他在此間寫的一首山遠水寒,楓丹菊黃,雁飛人盼,辜負滿簾風月的《長相思》,笑容可掬地送到娥皇的面前: 
  一重山,兩重山,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 菊花開,菊花殘,塞雁高飛人未還,一簾風月閒。   
  第三章 留連光景惜朱顏(2)   
  平日,每當娥皇理罷晨妝,拿起銅鏡顧影自憐,欣賞生來就如花似月的容貌時,偶然發現從嘉在旁脈脈含情地注視著她的舉止,常常是半嬌半羞,頑皮地吐出舌頭對他嫣然一笑,隨後便自我解嘲,輕啟朱唇哼起一支艷曲。望著娥皇這只有夫妻之間才能充分意會的情趣和表情,從嘉情不自禁地沉醉在愛河的漣漪之中。為使娥皇心情更加歡悅,從嘉有時還親自斟酒舉杯為她助興。娥皇一旦飲上幾杯醇酒,白皙的雙頰便會立刻泛紅,與她身穿的殷紅紗羅裙衫交相輝映,神態顯得愈加嫵媚婀娜,給人以飄飄欲仙、勾魂牽魄之感。有一次,娥皇在酒後似醉非醉地身倚繡床,揮動著被酒水濡濕的羅袖,順手抽出一根繡線放進嘴裡咀嚼,並向從嘉深情地頻送秋波,含笑不語,最後竟忘情挑釁,將嚼爛的紅絨唾向從嘉。坐在她對面的從嘉,此刻正全神貫注地觀察著她的嬌美巧笑情態,構思著一首新婚夫婦間嬉戲逗趣的新詞——《一斛珠》: 
  曉妝初過,沉檀輕注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 羅袖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繡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 
  娥皇的婚配,不僅為心情孤獨、苦悶的從嘉增添了新的生活情趣,而且也為從嘉的生活帶來了新的轉機。出生在富貴門第的娥皇,自幼就經學富五車的蒙師指點,早在閨閣中業已熟識文墨,除了潛心經史百家之外,還留意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嫁給從嘉以後,又伴隨才高八斗的從嘉奮力攻讀,夫妻二人在切磋深奧學問之餘,還探研高雅的琴棋技藝,使雙方的學識和才藝不斷長進。2 
  更使從嘉引以為榮的是,娥皇善於操縵安弦,彈得一手好琵琶。凡是聽過她精彩的演奏的人,都將忘我地把自己融入白居易在《琵琶行》中描繪的意境:「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流泉水下灘。」「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就連深諳音律的公公李,聽了娥皇為他祝壽演奏的琵琶曲也讚賞不已,特賜給她一張宮內珍藏的稀世名貴「燒槽」琵琶。 
  利用燒槽工藝精製樂器,始於東漢蔡邕。據說,蔡邕見人燒飯,常劈桐木為柴,桐木遇火炸裂,音色清脆。蔡邕由此得到啟發,將未經充分燃燒的桐木保存下來,請工藝精湛的技師制做古琴,經人彈試,琴音分外悠揚悅耳。用這種方法制做的「焦尾琴」是歷史上的著名古琴之一。 
  娥皇偶得燒槽琵琶,自然喜出望外,愛不釋手。同時也如魚得水,使自己的琴藝與日俱進,更加爐火純青。此後,她便用這張可與焦尾琴媲美的琵琶,為喜愛歌舞的從嘉譜曲演奏,二人經常沉醉於輕歌曼舞之中。3隆冬雪夜,萬籟俱寂,正是夫妻蟄居暖閣,盡情宴樂的大好時光。美酒飲到酣暢之處,多情的佳人就會變得更加坦露豪放,盡興歌舞。這時,娥皇搶先停杯,邀請從嘉起舞,婦唱夫隨。從嘉望著娥皇此刻的魅人表情,以及她那典雅而別緻的髮型和服飾,頭頂梳著高髻,兩旁鬢朵微微翹起,細腰、窄袖、緊身的考究著裝,將女性胴體圓潤豐滿的青春曲線映襯得格外醒目,娥皇眉開眼笑的每一個表情,都使他如醉如癡,如夢如幻,如仙飄然而不能自制。他極力掩飾著內心的激動,平靜地回敬她的挑逗:「假如你能在天明之前展箋命筆,專門為我創製一支新曲,我就依曲編舞跳給你看。」 
  娥皇胸有成竹地回答:「好,一言為定。」隨即傳喚侍女取來文房四寶,只見她時而伏案沉思低吟,時而握管記錄曲譜,沒過三更,便製成兩支新曲,一支名《邀醉舞破》,一支名《恨來遲破》。這兩支新曲各有千秋,前者高亢激越,後者舒緩抒情。 
  曲成之後,娥皇用燒槽琵琶將兩曲分別為從嘉各彈一遍。從嘉在旁閉目聆聽,擊節品評,直到曲終,他才滿意地說:「二曲均好,《恨來遲破》更適合獨舞。」 
  娥皇聽罷,會心一笑,又開始重彈這支新曲,從嘉便和著曲譜的旋律忘情地跳起舞來。4這時,二人都覺得彼此在藝術上從對方那裡獲得了最大的精神享受和滿足,彷彿人世間只有他倆最幸福。他們再次真正體味到了愛情的甜蜜和婚姻的美滿。 
  最能展示娥皇超群才藝的,還是她憑借殘譜復原了失傳二百餘年的《霓裳羽衣曲》。這支大型舞樂,是禮讚大唐帝國開元、天寶盛世的太平法曲。關於此曲的由來,其說不一。或曰,開元年間的一個中秋之夜,唐玄宗李隆基偕道士羅公遠,憑借道士施展的法術遨遊月宮,見有仙女數百,身著五彩霓裳、素白長裙,翩翩起舞。舞姿優美,舞曲怡人,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李隆基深感耳目一新,稱讚不已,竟動情地吟誦起詩聖杜甫《贈花卿》中的「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怎得幾回聞」的詩句來。隨後,他向眾仙女詳細詢問,答者曰舞樂名為《霓裳羽衣曲》。通曉音律的唐玄宗牢記舞樂旋律,回到人間即向宮廷教坊使口傳,並令之記錄整理,教宮娥排演。5或曰,系唐西涼節度使楊敬述進獻的《婆羅門曲》。6或曰,楊敬述進獻的西域音樂,經李隆基潤色後,欽定曲名。7   
  第三章 留連光景惜朱顏(3)   
  儘管如上各說殊異,但都證明了一個令人信服的事實,即從盛唐開始,在宮內流行大型舞樂《霓裳羽衣曲》當屬無疑。這從唐憲宗時期曾於宮內任集賢院校理、左拾遺、翰林學士等職的白居易,在其《霓裳羽衣歌》中的追憶可以找到佐證。白氏在詩中繪聲繪色地描述了這曲大型舞樂演出時的盛況,以及自己凝神觀看、傾耳聆聽,尚未盡興的心情。現將該詩的前半部摘錄如下: 
  我昔元和侍憲皇,曾陪內宴宴昭陽。 
  千歌萬舞不可數,就中最愛霓裳舞。 
  舞時寒食春風天,玉鉤欄下香案前。 
  案前舞者顏如玉,不著人家俗衣服。 
  虹裳霞帔步搖冠,細瓔纍纍佩珊珊。 
  娉婷似不任羅綺,顧聽樂懸行復止。 
  磬簫箏笛遞相攙,擊懨彈吹聲邐迤。 
  散曲六奏未動衣,陽台宿雲慵不飛。 
  中序擘初入拍,秋竹竿裂春冰坼。 
  飄然轉旋回雪輕,嫣然縱送游龍驚。 
  小垂手後柳無力,斜拽裙時雲欲生。 
  煙蛾斂略不勝態,風袖低昂如有情。 
  上元點鬟招萼綠,王母揮袂別飛瓊。 
  繁音急節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鏗錚。 
  翔鸞舞了卻收翅,唳鶴曲終長引聲。 
  當時乍見驚心目,凝視諦聽殊未足。8 
  …… 
  這支大型舞樂,最初只為京師帝室獨享,後來流布京外。唐長慶三年(公元823年),外放杭州、調任刺史的白居易,就曾集合當地長於歌舞器樂的名伎玲瓏、謝好、陳寵、沈平等來衙署綵排,由他親自教習,可惜先後只演奏三次,便因其調任太子侍從官左庶子離開杭州,樂伎也隨之星散。如他在《霓裳羽衣歌》中所記: 
  …… 
  移領錢唐第二年,始有心情問絲竹。 
  玲瓏箜篌謝好箏,陳寵篥沈平笙。 
  清弦脆管纖纖手,教得霓裳一曲成。 
  虛白亭前湖水畔,前後祗應三度按。 
  便除庶子拋卻來,聞道如今各星散。 
  …… 
  不幸的是,「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安史之亂紛沓喧囂的金戈鐵馬聲,湮沒並中斷了這支宮廷舞樂美妙動聽的旋律,到五代十國時期幾近絕晌。 
  一日,娥皇在澄心堂的藏書中查閱音律類書籍,無意間在書架上尋到幾冊《霓裳羽衣曲》殘譜,都是用薛濤箋手抄的。由於年深日久,紙張脆裂殘破,又經蟲蛀,曲譜時無時有,譜後附有樂器圖示和演奏方法。這意外的發現使她如獲至寶,回到自己書房急忙操起琵琶試彈。她連續多日,依譜尋聲,邊彈邊吟,時輟時續,悉心構思,仰仗自己深厚的舞樂功底,終於再現了開元、天寶年間的遺音,使之失而復傳。不過,娥皇參照殘譜對此曲的結尾做了改動。原曲尾聲舒緩漸慢,如游絲飄然遠去;現曲臨終則急轉直下,戛然而止。樂曲復原之後,從嘉令宮廷教士方在清輝殿綵排,特邀擅長中音律的中書舍人徐鉉、教坊樂師曹生和太常博士陳致雍一道欣賞。聽過演奏之後,對娥皇的改動持有疑義,認為按改動後的曲譜演奏,彷彿有頭無尾,似非吉兆。9當晚,陳致雍去桃葉渡口訪友,徐鉉月夜相送,二人談起此事,徐鉉還特地吟七絕一首,題為《又聽〈霓裳羽衣曲〉送陳君》: 
  清商一曲遠人行,桃葉津頭月正明。 
  此是開元太平曲,莫教偏作別離聲。十 
  從嘉除了同娥皇一道淺斟低唱,把酒話藝之外,還經常以王公的身份宣召宮娥宴飲歌舞。每逢黃昏演出之前,他就命身邊侍女將構築玲瓏的柔儀殿裝飾得光怪陸離:殿內以紅錦鋪地,繡羅護壁;雕花的紫檀木長案上擺滿佳餚美酒,什錦果品,中間還點綴著滿插梔子、米蘭、茉莉等芳香襲人的瓶花;彩繪著各式圖案的藻井明珠高懸,光亮耀眼,如同白晝;四周條几上放著銅胎鎏金或青玉雕琢的香爐,爐內燃著用名貴香料製成的獸形熏香。紒紜矠入夜,從嘉和娥皇便在悠揚悅耳的絲竹聲中,淺斟慢酌,盡興盡情地觀賞花枝招展的妙齡宮女,伴著教坊演奏的《霓裳羽衣曲》翩然起舞,從華燈初上到踏月歸去,甚至通宵達旦,直到日高三丈。 
  這出大型歌舞,是參照白居易在《霓裳羽衣歌》中的具體描寫編排演出的:舞伎身著彩虹裙裾和羽制上衣,肩披薄如蟬翼的輕紗「霞帔」,頭戴金花與垂珠相配的「步搖」,並飾以鈿瓔玉珮。旁有數十歌女伴唱。樂隊共分三部,每部十人,根據舞蹈情節進展的需要,或輪番獨奏,或集體協奏。舞曲由散序、中序和「破」三個部分組成,每個部分又分若干「遍」,全曲共十八遍:散序六遍,中序和破十二遍。紒紝矠散序為前奏,不歌不舞。奏過六遍之後,開始進入舞拍,音樂節奏愈加清晰明快,似秋竹坼裂,如春冰迸碎。此時,舞伎大顯身手,載歌載舞:輕舒廣袖,慢擺裙裾,似弱柳臨風,如流雲行天,翩若驚鴻,婉如游龍,千姿百態,美不勝收。及至高潮,音樂繁音急節,跳珠濺玉。舞伎的舞步也隨之由徐入疾,似驚雷閃電橫掃長空,如三峽回流席捲飛瀉,將紅錦「地衣」碾得處處皺痕,也將簪發的金釵珠翠散落滿地。   
  第三章 留連光景惜朱顏(4)   
  待到曲終舞停,從嘉夫婦擺宴犒賞,傳令眾多宮女開懷暢飲。席間,有人因過度興奮和飲酒過量而頭暈噁心,便悄悄退到一旁,從花瓶中抽出兩三枝鮮花放到鼻端,巧借清淡的花香解酒,或者索性走到殿外,到廊簷下身倚欄杆,在飄灑著落花的夜風和主香宮女拋灑的香屑中慢慢清醒,一邊回味著適才令人眼花繚亂的霓虹世界,一邊遙聽著別殿傳來的聲聲簫鼓,忘卻了午夜之將至。 
  當酒闌人去之後,從嘉和娥皇乘興騎馬踏月回到寢殿,尚覺興猶未盡。於是,夫妻又同床共枕,品味這種聲色豪奢、風情旖旎的生活。倘若情緒興奮難以成眠,從嘉還起身披衣,津津樂道地以詞追記這段充滿著愛和美的時光。 
  一次,從嘉填了一首俊逸神飛的《玉樓春》,拿給娥皇評說。娥皇接過用澄心堂紙特製的花箋,望著那散發著廷墨馨香的筆跡,用抑揚頓挫的聲調吟誦道: 
  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笙簫吹斷水雲開,重按霓裳歌遍徹。 臨春誰更飄香屑?醉拍闌干情味切。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 
  誦畢,她稍加思索,便直截了當地評論道:「立意謀篇均好,人物刻畫亦佳,美中不足是下闋首句與上闋次句用字犯重。」從嘉頗為自信地回答:「無傷大雅。前人作詩填詞,用字犯重也是常有的事。」娥皇斬釘截鐵地爭辯:「不!這首詞的下闋首句非改不成。假如將『臨春』改為『臨風』,不僅可以避免用字與上闋犯重,而且能與下闋首句中的『飄』字緊密呼應,更加順理成章。」從嘉聽罷,按照娥皇推敲後提出的見解,將「臨風誰更飄香屑」低聲吟詠了兩遍,覺得娥皇所言甚是有理,便將雙手用力一拍,喜出望外地說:「妙,妙極了!真是精益求精,此句就按你說的改。你可堪稱我的一字師。」 
  娥皇不卑不亢,謙和地回答:「豈敢!豈敢!不過,我還要向你再進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當講!當講!」 
  「我以為這首詞在寫景抒情方面仍有未盡之意,你可否一鼓作氣,再填一首?」 
  從嘉欣然俯允,隨即提筆又作《浣溪沙》: 
  紅日已高三丈透,金爐次第添香獸,紅錦地衣隨步皺。 佳人舞點金釵溜,酒惡時拈花蕊嗅,別殿遙聞簫鼓奏。 
  從嘉在這一時期的詞作,雖然也是吟詠男歡女愛、宮闈調情,但在藝術表現上卻高出同期同類題材的作品一籌。他非常善於捕捉極易為人感受和聯想的事物特徵,用形象的比喻和富有感情色彩的語言,以白描的藝術手法勾勒意境深遠的畫面,極少徵引化用典故。這固然得力於他的刻意追求和娥皇的坦誠切磋,但也受益於其業師馮延巳的熏陶和教誨。 
  馮延巳長從嘉三十四歲。當從嘉將能背誦幼蒙讀物時,他已屆「不惑」之年,功成名就,蜚聲海內,在詞壇上留下了許多佳話。 
  據說:北宋兩位大詩人王安石與黃庭堅有一次論詞時對話,王問:「李後主詞何處最佳?」黃答:「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王接著說:「不如他的『細雨濕流光』更妙。」紒紟矠這裡,儘管王安石張冠李戴,但是卻也慧眼識佳句,「細雨濕流光」經他從詞林中拈出,遂傳誦千古。這佳句便是馮延巳詞《南鄉子》的首句,全詞為: 
  細雨濕流光,芳草年年與恨長。煙鎖鳳樓無限事,茫茫。鸞鏡鴛衾兩斷腸。 魂夢任悠揚,睡起楊花滿繡床。薄倖不來門半掩,斜陽。負你殘春淚幾行。 
  這首詞,描繪的是一位癡情少女傷春的神態,情真意切,幽怨動人。看!毛毛細雨淋濕了流瀉的時光,芳草的離恨與年俱長。柳煙封鎖的鳳樓上,少女心事浩茫,她面對鸞鏡鴛衾相思,幾乎斷腸。而負心的情人卻許久不來相會,致使她望著落滿楊花的繡床,以及那塗著一抹斜陽的半掩門扉,暗自流下了幾行傷心的淚水。 
  類似如此寫意傳神的佳作還有多篇,這裡再舉兩首與此大有異曲同工之妙的詞,以饗讀者。一為《採桑子》,一為《鵲踏枝》: 
  小堂深靜無人到,滿院春風。惆悵牆東,一樹櫻桃帶雨紅。 愁心似醉兼如病,欲語還慵。日暮疏鐘,雙燕歸棲畫閣中。 
  秋入蠻蕉風半裂,狼藉池塘,雨打疏荷折。繞砌蛩聲芳草歇,愁腸學盡丁香結。 回首西南看晚月,孤雁來時,塞管聲嗚咽。歷歷前歡無處說,關山何日休離別?紒紡矠 
  馮延巳詞作的這種創作風格,像潤物無聲的春雨,點點滴滴滲入從嘉的心田,又彙集了從嘉豐富的感情,化作思想的溪流湧向從嘉充滿悟性和靈性的筆端,從而產生了許多膾炙人口的詞章。娥皇則每每先睹為快,成為從嘉新作的第一個知音和諍友。 
  多才多藝、互補互助的從嘉和娥皇,在和諧、歡悅的氣氛中,體貼、恩愛、美滿地共同生活了整整十年。十年,對奔騰呼嘯的歷史長河來說,不過是短暫的瞬間。然而,在從嘉的生活中卻是漫長的十年。其中有一年,對從嘉來說竟是突如其來的一年。   
  第三章 留連光景惜朱顏(5)   
  北宋建隆二年(公元961年),可謂從嘉生活「天教心願與身違」的開始。這一年二月,命運之神強迫這位久視功名利祿如浮雲、畏途的風流才子,身不由己地坐上了令他談虎色變的皇位繼承人的寶座。由於他身邊的幾位兄長相繼早亡,李下詔依次將從嘉立為太子,向南唐臣民宣佈他將把未來主宰江山社稷的歷史重任移交給從嘉。這種按照封建血統世襲的皇位,不管本人是否情願,也不管本人能否勝任,都不容分說。因為此乃「天意」使然。 
  同年九月,李病逝,從嘉便理所當然地成為南唐第三代君主,也就是最後的一代君主,故史稱後主。出於對日後安邦治國的美好憧憬,從嘉即位伊始,就更名為煜,字重光。煜,意味著光明照耀。它取意於西漢揚雄《太玄·元告》中的「日以煜乎晝,月以煜乎夜」。同時,也意味著兄弟間政治地位的重新排定。他的「從」字輩諸弟,從今以後不得再同貴為天子的李煜按序排行了。因為自古以來,就是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再親密的弟兄,也是皇帝的臣下。 
  按照水漲船高、夫榮妻貴的慣例,李煜既已即位,娥皇自然被立為後,史稱周後或大周後。關於李煜日後的政治生涯,後面將辟專章敘述。這裡,還是繼續展示他的家庭生活。 
  這十年中間,李煜已經成了兩個孩子的父親。長子仲寓,在他即位之前出世,天資聰穎,再加上家學濡染,自幼就喜愛文藝。次子仲宣,小仲寓五歲,在他即位之後降生,比仲寓更加聰慧,三歲始讀《孝經》,過目成誦,熟背如流,不差一字。又酷愛音樂,每逢聽到琴師演奏,無不駐足聆聽,憑借曲調就能審辨五音,隨著琴聲哼唱。年紀雖小,言談舉止卻合禮度。出席宮廷宴會,愛向文人雅士問學,按照長幼尊卑揖讓進退,如同成人。由於他識書達理,才智早熟,頗得李煜偏愛,處理國事之暇,常把他放在膝上,耐心地為他授業解惑。這兄弟二人,不僅是李煜和娥皇的愛情結晶,而且是南唐的希望和未來。因此,李煜即位後分別封他們為清源郡公和宣城郡公,殷切望子成龍,從而殫精竭慮,養之、教之、愛之、責之,使這個書香兼帝王門第充滿了天倫之樂。紒綷矠 
  可惜,好景不長,樂極生悲。在仲宣四歲這年(公元964年,北宋乾德二年),娥皇突然病倒在床,久治不愈。開始,李煜對她牽腸掛肚,關懷備至。每日定時探詢,噓寒問暖,審藥查食,入夜還連續多日和衣守候在病榻旁,熱切盼望娥皇盡早康復。 
  為了喚起娥皇對往事的回憶和對人生的留戀,激勵她對未來生活的嚮往和信心,鼓舞她與病魔抗爭的勇氣和力量,李煜特將一首《後庭花破子》書贈娥皇,借庭前玉樹和鏡邊瑤草,來比喻他們的美滿婚姻和幸福生活,衷心祝願娥皇和他延年益壽,白頭偕老,歲歲年年,月圓花好: 
  玉樹後庭前,瑤草妝鏡邊。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圓。莫教偏,和月和花,天教長少年。 
  遺憾的是,與李煜的意願相反,娥皇的病情非但不見緩解,反而日益加重,病魔將她折磨得形體枯槁,神態木然,終日昏睡。憂心忡忡的李煜,情緒也隨著娥皇的病情而日益惡化:從希望到失望,又從失望走向絕望。恰在此時:有一位風姿綽約、嬌艷欲滴的芳齡少女,突然闖到了李煜身邊,在他本來就不平靜的心中激起了新的波瀾。伴著這起伏動盪的波瀾,李煜心中滋長了情愛分流的念頭,接著又與這位以天然魅力壓倒宮內同齡嬪妃的少女,發生了失去理智的越軌行動,從而使他和娥皇的愛情出現了裂痕,給娥皇在心靈上造成了比疾病更為痛苦的創傷。 
  這位陰差陽錯闖到李煜身邊的少女,竟是李煜愛妻娥皇的胞妹!因為史佚其名,加之娥皇病歿李煜續絃將她立為國後,所以時人與後人便約定俗成,稱她為小周後,以示與她的胞姐周後相區別。 
  小周後比周後小十四歲。當年李煜迎娶娥皇的時候,她剛剛五歲。僅僅十年光景,她就由黃發垂髫的樂天娃娃,步入青春美妙的豆蔻年華,出落成娉娉婷婷的清純少女,成為一枝閬苑仙葩。令人刮目相看了。小周後自幼曾隨母親入宮會親,因她生得俊俏聰穎,深受李煜母親聖尊後(其父名泰章,因諱「泰」字諧音而不稱她為皇太后)鍾氏喜愛,後來便有時派人把她接到宮中小住。小周後天真爛漫,像個快樂的精靈,無論走到哪裡,都會給人帶來歡樂。因此,李煜在案牘勞神之餘,常以兄長的身份同她談笑嬉戲。當時,懸殊的年齡差異,還不容許李煜對她有任何非分之想。如今,伴隨小周後面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時段,李煜對她的情感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小周後這次入宮,名義上是專程從老家揚州前來金陵探視胞姐娥皇的病情的。由於李煜的預先關照,有司特意將她下榻的場所安排在瑤光殿別院的一座幽靜畫堂裡。   
  第三章 留連光景惜朱顏(6)   
  一日中午,李煜小憩之後,隻身便裝前往畫堂看望妻妹。沒想到小周後此刻仍在午睡,尚未起床。時值「春風解人衣」的艷陽季節,貪圖和煦陽光的幾個值班宮女,都輕裝坐在畫堂外馨香洋溢的紫籐架下,伏身在繡架上精心刺繡。見李煜到來,慌忙起身準備接駕。李煜連連擺手,示意她們禁聲,自己悄然向前走去。 
  臨近畫堂門口,李煜側耳細聽,堂內靜寂無聲。於是,他便輕輕地推開虛掩的門扉,躡手躡腳地走進外間書房,從竹簾的縫隙中向內觀望,只見小周後身著宮內流行的「天水碧」紒紮矠面料睡衣,胸前繡著幾朵粉紅的含苞待放的荷花,正在垂著蟬翼般半透明紗帳的繡榻上酣睡,一頭又黑又亮的秀髮拋散在枕畔,兩支白嫩如脂的手臂,一支彎曲著緊貼面頰,一支半曲放在腹部。李煜從頭到腳打量著眼前這位半掩半露的睡美人:端正秀美的五官,豐滿堅挺的乳峰,窈窕纖細的腰肢,光潔修長的雙腿。他的心中不禁一怔,幾乎脫口而出:她與初入宮時的娥皇,何其相似!無意中一抬手,碰響了門飾,將神經鬆弛的小周後突然驚醒。為了打破眼前這難堪的局面,進退維谷的李煜只好下意識地乾咳兩聲,硬著頭皮滯留在書房的竹簾外…… 
  小周後睜開惺忪的睡眼,見平時身份高貴又有修養的李煜驀然出現在自己面前,不免窘迫忙亂,手足無措,雙頰緋紅。她生怕方才睡態不雅,有失大家閨秀的矜持,便信手操起一方絲錦薄單披在身上,惶恐地呼了一聲「陛下」,然後趕忙下床,急步閃到畫屏後面更衣,同時傳出擺動裙裾的輕微窸窣聲。 
  換上色彩奪目著裝的小周後,全身散發著少女肌膚特有的異香,如同蓬萊仙女一般從畫屏後面走出。這時李煜也掀起竹簾來到書房的書案前,二人相對而坐。小周後用她那雙似秋水、如寒星的明亮眼睛,仔細打量著面前這位儒雅風流的姐夫。李煜從她那雙長睫毛掩映著的黑亮雙眸中,似乎又尋找到了娥皇失落的神采,心中不禁默語:真是天生麗質,神仙造化!二人一時默然無語,好像話題不知從何說起。經過暫短的沉默,還是小周後首先開了口,她異常鄭重地叫了一聲「陛下!」還沒等她講出下文,李煜便學著娥皇的口吻親和地糾正道:「小妹,在家裡不必拘禮,還是叫我姐夫為好。」 
  天真單純的小周後隨即改口:「是!姐夫。」她望著李煜的一隻長有兩個瞳孔的眼睛接著說,「現在我才明白了什麼是『重瞳子』。你的眼睛怎麼長得和司馬遷在《史記》裡描寫的大舜眼睛一模一樣。」 
  李煜聽罷,若有所思,順水推舟地回答:「對。所以,在歷代君王中,大舜是我最敬佩和羨慕的人物之一。」 
  「為什麼?」 
  「除了他是一位聖君之外,他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室。特別是他有稱心如意的一後一妃:後曰娥皇,你姐姐同她重名;妃曰女英。她們是親生姊妹,就像你姐姐和你一樣。這,使我自然想到你,也應該與你姐姐同享宮內的榮華富貴。」 
  小周後雖然涉世不深,但也覺察到了李煜話中的弦外之音。可是,在此之前,她對這等事情毫無精神準備,所以聽過姐夫這番出格的話,不覺羞紅了臉,但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只好低頭不語。李煜也自感失言,迅即轉移話題,胡亂地搭訕了幾句,便匆匆離去。 
  李煜回到澄心堂,這是取意於《淮南子·泰族訓》「學者必澄心清意」,君王讀書批文、密決軍國大事的宮苑禁地。儘管此時環境寂靜安謐,但李煜卻是心旌搖蕩,總覺得方才只顧在艷景濃情之中陶醉,言未盡意。同時,為了進一步喚起小周後對這次會面的美好記憶和聯想,他寓情於景,又借景傳情,提筆寫了一首《菩薩蠻》: 
  蓬萊院閉天台女,畫堂晝寢無人語。拋枕翠雲光,繡衣聞異香。 潛來珠瑣動,驚覺銀屏夢。臉慢笑盈盈,相看無限情。 
  寫完,他從頭至尾掃視了一遍,又寫了一紙短札,一起裝進印有梅花圖案的柬封。然後傳喚宮女送往畫堂,面交小周後,約她十日後到清輝殿參加歌筵。 
  小周後收到李煜派人送來的詞箋,先是驚異,後是失神。她放下又拾起的是李煜書贈的這首新詞,而拾起放不下的卻是詞中吟詠的那日中午他們二人相會的情景。她想:這蓬萊院閉、繡衣帶香、畫堂晝寢的「天台女」,不正是說的我嗎?而那個潛動珠瑣、驚覺他人午夢者,無疑就是姐夫了。那麼,「相看無限情」一句,則是全詞的畫龍點睛之筆了。李煜這首詞果真奏效,它將情竇初開、慾火乍燃的小周後撩撥得整日心熱臉紅,坐臥不安。她時而捧著詞箋玩味,時而托著香腮遐想,甚至白日有時望著窗外的高天流雲傻笑,夜晚在夢中吐露心事,好不容易熬過了度日如年的十天。   
  第三章 留連光景惜朱顏(7)   
  對李煜來說,舉辦歌筵本是習以為常的事。然而這晚倒是例外,他的心情格外高興。因為這是款待自己心中思念的妻妹,況且又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為此,他特地叮囑有司將歌筵安排在清輝殿,以便與他近日的心情吻合。自那日從畫堂歸來,每逢臨近清輝殿,他就想起唐人張九齡《賦得自君之出矣》詩中的一聯:「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並且吟誦不止。他知道小周後酒量有限,便事前傳令教坊加重席間的舞樂氣氛。歌筵的設計者們雖然煞費苦心,既安排有反映江南杏花春雨的吳歌越舞,又安排有展示塞北大漠雄風的羯鼓胡樂,但照例還是以李煜最為賞識的《霓裳羽衣曲》開場。 
  歌筵進行中間,李煜陪著小周後,一邊飲酒品茶,一邊觀賞和評說宮女們的精彩表演。待到舞樂休止,李煜情深依依地對小周後說:「此曲得以復興,乃是娥皇一大貢獻。你姐姐堪稱當今樂壇奇才!」接著將話題一轉,試探小周後,「聽說小妹也精通『吟商逞羽』一道,尤其是擅長演奏玉笙,不知能否當眾大顯身手,讓我在今晚兼飽耳眼二福?」 
  小周後故作忸怩,言不由衷地推托,「小妹自幼雖習玉笙,但未經名師指點,豈敢班門弄斧,貽笑大方?」 
  李煜催促道:「小妹無須過謙。」隨即吩咐宮女:「速備玉笙!」 
  小周後從宮女手中接過十三簧玉笙,試著吹了幾聲,然後朝著李煜莞爾一笑,靦腆地說:「恭敬不如從命。小妹就只好獻醜了!」接著便熟練地演奏起來。 
  李煜望著她那白嫩似筍的纖纖十指,在十三根參差的簧管下端的指孔間輕捷靈活地移動,隨著從笙管裡飄出來的美妙動聽的曲調,很快就忘我地走進了唐人張若虛《春江花月夜》詩的意境: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裡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 
  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月明樓? 
  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台。 
  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 
  昨夜閒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 
  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小周後所以能借助樂譜的清麗婉暢曲調,淋漓盡致地表達出詩中描繪的江流、月色、白雲、青楓、扁舟、高樓等一派春江夜色,以及詩人抒發的人間離情別緒和由此引起的人生感慨,是因為她自幼就酷愛這位同鄉詩人謳歌故鄉揚州的詩篇,以及她對生身之地的山川風物的由衷熱愛。她對這首被人譽為「以孤篇壓倒全唐」的名作,可謂愛不釋手,百誦不厭。也正因為她對這首詩所表達的清澄深遠的藝術境界有獨特的感受,演奏起來才能如此出神入化,傳情感人。對於熟諳音律的李煜,感染尤為強烈。 
  更使李煜神魂顛倒的是,小周後在演奏中不時地用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向他頻送秋波,弄得李煜魂魄出竅,神遊情海。直到曲終,聽者齊聲喝彩,他才如夢方醒,語義雙關地讚美說:「實在是令人陶醉!」隨後又取悅小周後道:「適才聽了小妹的演奏,方知孔夫子何言『聞韶樂,三月而不知肉味』。」 
  小周後放下玉笙,從懷中掏出香羅手帕,一邊揩拭額頭沁出的細密汗珠,一邊順水推舟,向李煜撒嬌:「既然如此,那就請姐夫即席填詞一首吧。」 
  李煜故作謙虛,笑容可掬,回答道;「曹子建有七步成詩之才,也不過即興吟了一首五言絕句。我怎能在短時間一氣呵成上下兩闋!不過,小妹盛情難卻,我也只好勉為其難了。」說著他就離席踱步,醞釀構思,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吟成了一首《菩薩蠻》: 
  銅簧韻脆鏘寒竹,新聲慢奏移纖玉。眼色暗相鉤,秋波橫欲流。 雨雲深繡戶,未便諧衷素。宴罷又成空,魂迷春夢中。 
  這首詞的上半闋明白易懂,凡是在場的人都能不言自明,知道是寫小周後演奏時的神態和她對李煜的鍾情,對下半闋則茫然莫解了。「解鈴還須繫鈴人」。這只有小周後才能神會,自然使她想起日前陪同聖尊後去移風殿賞花的情景。 
  那日,李煜是東道主。賞花之後,他請賞花人進殿休息。殿內備有茶點酒菜,還有宮女表演西域歌舞助興。聖尊後因身體不適中途退席,叮囑小周後留下代她賞花。   
  第三章 留連光景惜朱顏(8)   
  席間,李煜酒酣耳熱,談笑風生。他先是給小周後講述那幾盆卓立脫俗的麝囊花,說白花名為「瑞香」,晶瑩似雪,纖塵不染;紫花名為「紫風流」,風韻莊重,純正無瑕,但他嫌花名落俗,改為「蓬萊紫」。這兩種名貴的花,色香俱佳,聖潔高雅,園圃罕見,市廛難得,不是廬山古剎主事的尼姑貢獻,即使身在禁中也難見到。紓紛矠繼而同小周後談藝論文,從張翊編的《花經》和歷代賞花詩說到眼前宮女演奏用的「羯鼓」、「羌笛」,直到夕陽西下才收攏話題。談話中間,殿外下了一陣小雨,他都沒有發覺。 
  從李煜當時神情看,似乎還有話想說又不便說,真是欲罷不能,欲行還止。他深感這次相會「未便諧衷素」,所以悵言「宴罷又成空」。 
  小周後仍記得,臨近分手,李煜還展紙為她書寫了一首《子夜歌》,怕她不解其意,對開頭兩句還特殊加了圈點: 
  尋春須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縹色玉柔擎,醅浮盞面清。 何妨頻笑粲,禁苑春歸晚。同醉與閒評,詩隨羯鼓成。 
  自幼就熟讀唐詩的小周後,一眼便看出了嵌在開頭兩句詞裡的典故。她知道這不是兩句普通的惜花詞,它的後面藏著一個類似「人面桃花」的浪漫故事:傳說晚唐詩人杜牧,年輕時路過潮州,與一位少女相遇,兩人一見鍾情。杜牧當時礙於少女年齡偏小,不宜成親,便決定十年後再來娶她。不想十年後石榴結子的時節,杜牧舊地重遊,發現那位少女已經嫁人,成了兩個孩子的母親。杜牧對此感到十分懊悔,信手寫下一首《歎花》詩:「自恨尋芳到已遲,昔年曾見未開時。如今風擺花狼藉,綠葉成蔭子滿枝。」至於李煜為何要在詞中借用這個典故,小周後當然不言而喻了。 
  通過頻繁的書箋來往和謀面交談,李煜和小周後的感情。日益升溫,遠遠超出了親戚的範圍,驟然發展到戀人特有的熾熱乃至眩暈程度,大有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之憾。《史記》、《列女傳》等書關於堯帝二女娥皇、女英同嫁舜帝的古老傳說,在二人心中引起了妙不可言的遐想。在李煜看來,小周後就是女英,我娶她乃是天經地義;在小周後看來,李煜則是舜帝轉世,我嫁他也為情理所容。略有不同的是,小周後對於此事始終處於優柔寡斷之中。她時而警惕自己,要固守男女之大防,萬不可奪胞姐所愛;時而又慫恿自己,男女相悅相愛乃人之天性,古時娥皇未嘗忌妒女英,今世娥皇亦當寬容胞妹。 
  儘管在這段時光裡二人不斷耳鬢廝磨,但是,李煜總覺得感情上的飢渴無法獲得滿足。他嫌日間不足以盡興傾吐戀情,於是竟不惜有失君王體面,以書札密約小周後半夜到畫堂南畔的移風殿幽會。這無疑給舉棋不定的小周後,增加了一個更為棘手的難題。她深知,這次踐約就是委身於自己熱戀的情人,而且是妻妾成群的人,意味著向少女時代告別,將遭致封建世俗偏見的非議;而違約又有悖自己意願,怕錯失良機,追悔莫及。她思前想後,反覆掂量,最後痛下決心:還是按時赴約!於是,她義無反顧,大膽地用自己胸中燃起的愛情烈焰,向封建的綱常禮教發起了一次猛烈的衝擊。 
  夜交三更,早已穿戴梳洗停當的小周後,悄然走出了畫堂。雖然她將腳步放得很輕很輕,但由於夜深人靜,那雙討厭的金縷鞋踏在石板上仍如空谷傳聲。這個禍根不是鞋本身,而是裝飾在鞋上的那對銀製鈴鐺,平時走路聽之悅耳,如今竟似長空驚雷,震耳欲聾,嚇得她像驚弓之鳥,趕忙脫下金線繡鞋,提在手上,並緊緊捏住鈴鐺,沿著月色朦朧、樹影婆娑、花香浮動的小徑,時停時走,左顧右盼,忐忑不安地快步向前走去,素白的錦襪襪底上沾滿了泥跡苔痕。 
  來到移風殿,她仍然驚魂未定,有氣無力地用手輕輕推開虛掩著的殿門,不禁心中大喜:只見李煜正笑容可掬地站在擺滿盆花的花架前,急盼著她的到來。直到這時,她那顆緊張得幾乎提到喉嚨間劇烈跳動的心,才算安穩地落回原來的腔位。高度的緊張過後,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壓頂而來,使她不能自控癱軟的全身,面臨搖搖欲倒。 
  李煜見狀急忙上前攙扶,她就勢扔下手中的金縷繡鞋,一頭撲在李煜懷中,雙手摟住他的脖頸,將臉緊貼在他的胸前,氣喘噓噓地說:「你可知我這一路是冒著怎樣的風險來這裡同你幽會,這是需要何等的勇氣呀!今晚我將毫無保留地把一切都交給你,任你恣意地求,盡情地愛吧。願上天保佑我們,從現在開始,我們永遠心心相印,生死相依,白頭偕老。」 
  聽著小周後這番發自肺腑之言,李煜深為她的一片癡情所感動,內心不禁湧起珍惜、疼愛乃至愧疚之情。他一手替小周後從地上拾起金縷繡鞋,一手挽著她的後腰,半擁半架地走進了殿內臥室。隨後,二人稍事休息,便洗漱、更衣入帷,在錦衾繡榻上相偎相依,輕憐蜜愛,彼此用溫馨撫慰著對方的心,繾綣到晨光熹微,難捨難分,度過了他們平生難忘的一個苦短而又銷魂之夜。   
  第三章 留連光景惜朱顏(9)   
  翌日,李煜回到澄心堂,昨夜的情景還不時地在他的腦際縈迴。在沉醉與思戀那些令他難忘的片斷之餘,李煜將夜來耳目所及,寫成一首傾訴真情實感的《菩薩蠻》,差人給小周後送去: 
  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這首刻畫小周後敢於蔑視綱常禮教和世俗偏見,大膽追求愛情的詞,曾使當時和後世的一些詞人驚歎折服,遂有貪天掠美之徒,將全詞略加竄改,竊為己有。如《壽域詞》中的一首《菩薩蠻》便是: 
  花明月暗朦朧霧,此時欲往儂邊去。襪下香階,手攜金縷鞋。 藥闌東畔見,執手偎人顫。奴為出家難,從君恣意憐。 
  李煜和小周後在這段時間裡,只顧忘情於「留連光景惜朱顏」的愛河之中,竟忽略了病中的娥皇。小周後雖然多次到瑤光殿探視,但都趕上娥皇昏睡。有一天,小周後又來探視,碰巧娥皇正在醒著。娥皇發現胞妹眼含熱淚站在病榻旁,無神的眼睛突然一亮,驚喜地問道:「小妹何時來到宮裡?」 
  純真幼稚的小周後如實回答:「已經多日。是姐夫派人接我來的。」 
  娥皇聽說胞妹進宮多時,今日才來探望自己,難免產生誤會;聯想到近日很少見到李煜蹤影,頓時疑團叢生,猜忌、委屈、失望、氣憤,一齊湧上了心頭。她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沒再繼續與胞妹交談,便側身面壁,緊緊閉上了那雙深陷的眼睛,淚水順著她蒼白的面頰流到枕上。紓紝矠小周後見此情景,心中十分懊悔。她想:自己本是慰問胞姐來的,那想陰差陽錯,節外生枝,非但沒有減輕她的病痛,反而給她增加了心病。 
  正當娥皇沉溺於痛苦中無力自拔的時候,她的愛子仲宣又夭折了。這不啻是晴天霹靂,漏屋遭雨,破船遇風。 
  說起仲宣的死,宮內無人不感到禍從天降。一天,這個年僅四歲、善良懂事的孩子,獨自一人跑到靜寂的佛堂,模仿宮女為娥皇早日康復而焚香祈禱。當他跪在蒲團上伏身叩頭時,突然有一隻偷食供品的大貓竄上懸在高處的琉璃燈。不想那盞燈懸得不牢,竟同貓兒一齊墜地,砰然作響,嚇得仲宣失魂落魄,拚命嚎叫。隨後便一病不起,驚癇身亡。紓紞矠 
  李煜怕娥皇病上加病,開始對她隱瞞仲宣的噩耗,在她面前強顏作笑,百般掩飾喪子的苦痛,背地卻默坐飲泣,面對秋雨孤燈,埋怨蒼天殘酷無情,奪其芝蘭玉樹、掌上明珠,痛惜「珠沉媚澤,蘭隕芳馨」。為了寄托這難以抑制的悲痛哀思,他和淚吞愁,長歌當哭,揮毫為失其愛子書寫悼念文字,傳下來的只有一首悼詩,一篇祭銘: 
  永念難消釋,孤懷痛自嗟。 
  雨聲秋寂寞,愁引病增加。 
  咽絕風前思,昏眼上花。 
  空王應念我,窮子正迷家。 
  嗚呼!庭蘭伊何,方春而零;掌珠伊何,在玩而傾。珠沉媚澤,蘭隕芳馨;人猶沮恨,我若為情?蕭蕭極野,寂寂重扃。與子長訣,揮涕吞聲。噫嘻,哀哉! 
  奈何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宮內人多嘴雜,仲宣死於非命的不幸消息,還是傳到了娥皇耳中。憐子如命的娥皇,在感情上怎能受得住如此沉重的打擊?病情隨即急劇惡化,沒過多久,便溘然長逝了。是年,她剛好二十九歲。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娥皇臨終之前,念於她同李煜相濡以沫的十年夫妻情分,寬恕了李煜在她病重期間,對她的一度冷淡與疏遠,平靜而柔和地對前來探視的丈夫說: 
  「婢子多幸,托質君門,竊冒華寵,業已十年。世間女子之榮,莫過於此。所痛惜者,黃泉路近,來日無多,子殤身歿,無以報德。」 
  娥皇邊說邊用她那瘦得只有皮包骨的手,顫顫微微地從枕邊摸出約臂玉環,又喚宮女取來中主賞賜的燒槽琵琶,一併還給李煜,用以表示與他永訣。 
  李煜望著奄奄一息的娥皇,深為她對自己的真情實愛所動容,也深為自己對她的短暫薄情而內疚,一時悔痛交集,淚流語塞。 
  此景此情,感動了在場的所有宮女,她們都為李煜和娥皇的伉儷情深拋灑了一掬同情的淚水。 
  李煜走後,娥皇似乎又想到了什麼事情,她急忙傳喚宮女去取文具。原來她想趁自己神智清醒時留下一紙遺書,把心裡想說的話再寫到紙上。於是,她強自撐持身體書寫,誰知只寫了「請薄葬」三字,就覺得力不從心,無法再寫下去了。她由此預感行將就木,便吩咐宮女為她沐浴梳妝,更換壽衣,然後仰面而臥,口中含玉,又安詳地度過三日,才懷著對人生的追憶和苦戀,悵惘地離開了人世。 
  娥皇病逝,李煜悲痛不已。為了自贖前愆,他不顧娥皇「請薄葬」的遺言,詔令為國後舉行厚葬。宮中一切都銀裝素裹,為母儀天下的皇后服喪。又請眾多僧侶道士入宮,分別為娥皇誦經超度。李煜也親臨娥皇的靈堂哭祭,每次都悲傷不能自已,經左右苦苦相勸,才含淚頻頻回首,傷心離去。   
  第三章 留連光景惜朱顏(10)   
  大殮之日,李煜念及他與娥皇的結髮深情,將當年他贈與娥皇的愛情信物約臂玉環,以及娥皇生前最喜愛的燒槽琵琶,親手放入梓宮,虔誠地為她殉葬。同時,又將兩首悼念嬌妻與愛子的《挽辭》,一併焚化在娥皇的靈前: 
  珠碎眼前珍,花凋世外春。 
  未鎖心裡恨,又失掌中身。 
  玉笥猶殘藥,香奩已染塵。 
  前哀將後感,無淚可沾巾。 
  艷質同芳樹,浮危道略同。 
  正悲春落實,又苦雨傷叢。 
  麗今何在,飄零事已空。 
  沉沉無問處,千載謝東風。 
  最為泫人涕淚的是,李煜親自草擬、又命石工鐫刻在娥皇陵園巨碑上的那篇《昭惠周後誄》。紓綷矠這是一篇署名「鰥夫煜」的長約二千言的六朝艷體誄文,情真意切,含血浸淚。全篇除沉痛哀悼娥皇「玉潤珠融,殞然破碎」,寄托「蒼蒼何辜,殲予伉儷」,「茫茫獨逝,捨我何鄉」的哀思外,著重追述了娥皇可與高唐神女、洛水宓妃並列的嬌美姿容、端莊舉止,以及娥皇獨有的超眾才華,還有二人溫馨甜美的愛情生活和共同度過的十年相親相愛的難忘歲月。特別是文中連續用了十四次「嗚呼哀哉」感歎詞,把悼念亡妻的深沉感情步步推向高潮: 
  天長地久,嗟嗟蒸民。嗜欲既勝,悲歎糾紛。緣情攸宅,觸事來津。貲盈世逸,樂愁殷。沉烏逞兔,茂夏凋春。年彌念曠,得故忘新。闕景頹岸,世閱川奔。外物交感,猶傷昔人。詭夢高唐,誕誇洛浦。構屈平虛,亦憫終古。況我心摧,興哀有地。蒼蒼何辜,殲予伉儷。窈窕難追,不祿於世。玉潤珠融,殞然破碎。柔儀俊德,孤映鮮雙。纖挺秀,婉孌開揚。艷不至冶,慧或無傷。盤紳奚戒,慎肅惟常。環爰節,造次有章。含顰發笑,擢秀騰芳。鬢雲留鑒,眼彩飛光。情瀾春媚,愛語風香。姿稟異,金冶昭祥。婉容無犯,均教多方。茫茫獨逝,捨我何鄉。昔我新婚,燕爾情好。媒無勞辭,筮無違報。歸妹邀終,鹹爻協兆。俯仰同心,綢繆是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今也如何,不終往告。嗚呼哀哉! 
  志心既達,孝愛克全。慇勤柔握,力折危言。遺情眄眄,哀淚漣漣。何為忍心,覽此哀編。絕艷易凋,連城易脆。實曰能容,壯心是醉。信美堪餐,朝饑是慰。如何一旦,同心曠世。嗚呼哀哉! 
  豐才富藝,女也克肖。采戲傳能,弈棋逞妙。媚動占相,歌縈柔調。茲□爰質,奇器傳華。翠虯一舉,紅袖飛花。情馳天際,思棲雲涯。發揚掩抑,纖緊洪奢。窮幽極致,莫得微瑕。審音者仰止,達樂者興嗟。曲演來遲,破傳邀舞。利撥迅手,吟商逞羽。制革常調,法移往度。翦遏繁態,藹成新矩。霓裳舊曲,韜音淪世。失味齊音,猶傷孔氏。故國遺聲,忍乎湮墜。我稽其美,爾揚其秘。程度余律,重新雅制。非子而誰,誠吾有類。今也則亡,永從遐逝。嗚呼哀哉! 
  該茲碩美,郁此芳風。事傳遐祀,人難與同。式瞻虛館,空尋所蹤。追悼良時,心存目憶。景旭雕甍,風和繡額。燕燕交音,洋洋接色。蝶亂落花,雨晴寒食。接輦窮歡,是宴是息。含桃薦實,畏日流空。林凋晚籜,連舞疏紅。煙輕麗服,雪瑩修容。纖眉范月,高髻凌風。輯柔爾顏,何樂靡從。蟬響吟愁,槐凋落怨。四氣窮哀,萃此秋宴。我心無憂,物莫能亂。弦而清商,艷爾醉盼。情如何其,式歌且宴。寒生蕙幄,雪舞蘭堂。珠籠暮卷,金爐夕香。麗爾渥丹,婉爾清揚。厭厭夜飲,子何爾忘。年去年來,殊歡逸賞。不足光陰,先懷悵快。如何倏然,已為疇曩。嗚呼哀哉! 
  孰謂逝者,荏苒彌疏。我思姝子,永念猶初。愛而不見,我心毀如。寒暑斯疚,吾寧御諸。嗚呼哀哉! 
  萬物無心,風煙若故。惟日惟月,以陰以雨。事則依然,人乎何所?悄悄房櫳,孰堪其處。嗚呼哀哉! 
  佳名鎮在,望月傷娥。雙眸永隔,見鏡無波。皇皇望絕,心如之何!暮樹蒼蒼,哀摧無際。歷歷前歡,多多遺致。絲竹聲悄,綺羅香杳。想渙乎忉怛,恍越乎憔悴。嗚呼哀哉! 
  歲雲暮兮,無相見期;情瞀亂兮,誰將因依?維昔之時兮亦如此,維今之心兮不如斯。嗚呼哀哉! 
  神之不仁兮,斂怨為德;既取我子兮,又毀我室。鏡重輪兮何年,蘭襲香兮何日?嗚呼哀哉! 
  天漫漫兮愁雲,空曖曖兮愁煙起。娥眉寂寞兮閉佳城,哀寢悲氛兮竟徒爾。嗚呼哀哉! 
  日月有時兮龜蓍既許,簫笳淒咽兮常是舉。龍一駕兮無來轅,金屋千秋兮永無主。嗚呼哀哉! 
  木交枸兮風索索,鳥相鳴兮飛翼翼。吊孤影兮孰我哀,私自憐兮痛無極。嗚呼哀哉! 
  應寤皆感兮何響不哀,窮求弗獲兮此心隳摧,號無聲兮何續,神永逝兮長乖。嗚呼哀哉!   
  第三章 留連光景惜朱顏(11)   
  杳杳香魂,茫茫天步。血撫櫬,邀子何所?苟雲路之可窮,冀傳情於方士。嗚呼哀哉! 
  最後,李煜用感傷的筆調,淋漓盡致地抒發了人去樓空、睹物思偶的惆悵之情,以白居易《長恨歌》中的典故結束這篇長歌當哭的誄文,藉以傾訴他對娥皇的刻骨相思。同時,他也虔誠地企盼,頃刻間能有一位成仙得道的青衣道士降臨身邊,「為感君王展轉思」,「能以精誠致魂魄」,排空馭氣,升天入地,從冥間請回令他朝思暮想的娥皇,他再從頭對她回報「三千寵愛在一身」的深情厚愛。然而,人死不能復生,李煜只能深深陷在悲哀與痛苦中。 
  基於這種心情,李煜在娥皇病逝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懷著強烈的失落感,終日鬱鬱寡歡,愁眉不展,長噓短歎,先後寫下一些睹物思親、觸景生情的悼亡詩。這在古代君王的艷史中是極為罕見的。也說明他與歷代君王不同:對待宮中后妃,喜新而不厭舊。 
  李煜心煩意亂,信馬由韁地步入粉英含蕊的御花園,想起往日陪他賞花的娥皇,內心就痛感風光依舊,無人共賞,形單影隻,哀痛傷情。可是當他信步返回寢殿,又覺得百無聊賴,昏沉乏力,在似夢非夢中常被娥皇昔日那如泣如訴的簫聲驚醒。夢幻中的暫短重逢,更使他懼怕回想那令人長恨的死別。無奈,他只好獨自憑闌,木然凝視窗外那株為斜陽映照的孤獨的垂楊,慢慢地吟出一首《謝新恩》: 
  秦樓不見吹簫女,空餘上苑風光。粉英含蕊自低昂。東風惱我,才發一衿香。 瓊窗夢□留殘日,當年得恨何長。碧闌干外映垂楊。暫時相見,如夢懶思量。 
  當他走進娥皇生前起居的瑤光殿西室,在牆壁上懸掛的那排琵琶前徘徊的時候,彷彿就看到娥皇的嬌美倩影正向他靠攏,似乎又嗅到她衣衫上散發出的馨香和感受到她纖纖玉指留下的體溫,他情不自禁地揮筆寫下了《題琵琶背》: 
  自肩如削,難勝數縷絛。 
  天香留鳳尾,余暖在檀槽。 
  轉過身來,他發現几案上擺著祭奠娥皇靈筵曾用的素巾,便俯身用手深情地撫摩,似乎意外地發現素巾上還留有娥皇汗漬和黛痕,繼而又寫了《書靈筵手巾》: 
  浮生苦憔悴,壯歲失嬋娟。 
  汗手遺香漬,痕眉染黛煙。 
  每逢花朝月夕,是李煜最動情,也是最傷心的時刻。 
  臘月的一天夜晚,雪後初霽,皓月凌空。李煜為了排遣積澱在胸中的愁悶,獨自一人來到瑤光殿階前的幾株臘梅樹下躑躅。他目不轉睛地望著這些沐浴著冷月清輝的梅樹,株株干若鐵鑄,皮似龍鱗,枝椏虯屈,疏影橫斜,暗香浮動,顯得格外綽約嫵媚,展現出一種令人陶醉的意境。再看那枝頭成串的花蕾,或綻或放,艷若少艾佚女的朱唇,散發著幽香,絲絲縷縷,裊裊娜娜,在他面前飄繞,依依地送給他一片溫馨。他深深呼吸著枝頭繁花發出的沁人心脾的清香,不禁喃喃自語:「這冷艷芬芳的臘梅是她和我親手移植到這裡的。我倆曾一道設障阻風,乘月澆灌,共約花開之日,並肩賞玩。如今梅花開了,她卻匆匆地走了。既然賞花人已經離開人世,梅花開得再嬌再艷,豈不也是枉然!」然後,他在雪地佇立多時,懷著滿腔眷戀和滿腹惆悵,吟成兩首《梅花詩》: 
  慇勤移植地,曲檻小闌邊。 
  共約重芳日,還憂不盛妍。 
  阻風開步障,乘月溉寒泉。 
  誰料花前後,娥眉卻不全。 
  失卻煙花主,東君自不知。 
  清香更何用,猶發去年枝。 
  冬去春來,先是微風細雨,柳綠桃紅;繼而雨橫風狂,落花狼藉。在這惱人的暮春季節,李煜自然想起往年這一時節設法為他消愁解悶的娥皇,甚至入夜接連夢見娥皇乘風歸來,朦朧中同他交流生離死別的相思之情,藕斷絲連的銘心之苦。可是,醒來他又痛感綠窗音斷,香印成灰,深悔痛恨好夢難以持久,於是悼亡之悲復起,提筆再吟思念娥皇之淒苦,寫成一首《採桑子》: 
  亭前春逐紅英盡,舞態徘徊。細雨霏微,不放雙眉時暫開。 綠窗冷靜芳香斷,香印成灰。可奈情懷,欲睡朦朧入夢來。 
  書罷,他憑闌遠眺,見冷月當空,柳煙淒迷,桐花依舊,蛾眉全非,復覺傷悲再起。為解胸中鬱悶,還須在吟詠中奮力發洩。由是,他又作《感懷》二首: 
  又見桐花發舊枝,一樓煙雨暮淒淒。 
  憑闌惆悵人誰會?不覺潸然淚眼低。 
  層城無復見嬌姿,佳節纏哀不自持。 
  空有當年舊煙月,芙蓉城上哭蛾眉。 
  在這段日子裡,小周後的生活也不輕鬆。因為她早就發誓把自己的命運和未來,同李煜連在一起了。今後她將責無旁貸地分擔李煜的一切悲歡離合,生死榮辱。此時,她除了竭力寬慰李煜節哀外,還要一面代替娥皇侍奉聖尊後,晨昏定省,孝敬請安;一面代替娥皇照料仲寓,言傳身教,誨仁誨義。   
  第三章 留連光景惜朱顏(12)   
  小周後雖然還未脫盡少女的天真稚氣,但已充分顯示出她具有賢妻良母的品德,聖尊後為此而對她更加喜愛。一些善於察顏觀色的近臣,為迎合聖尊後所好,便向聖尊後上疏奏請早降懿旨,給李煜續絃,並冊封小周後為南唐國後,以統攝六宮。但礙於娥皇屍骨未寒,宮中不宜舉行大婚典禮,只好先定名分,宣諭「四德」紓□矠俱佳的小周後居中宮之位,「待年」成禮。紓紮矠怎奈小周後時運不濟,聖尊後在娥皇病逝的當年十月,也身染沉痾,駕鶴升天了。按照封建時代的居喪制度,父母或祖父母過世,兒子與長房長孫必須謝絕人事,在家守孝三年,為官者還要掛冠回鄉(皇帝於此例外),稱做「守制」。守制期間,自然不得操辦婚事。因此,小周後也只有遵照聖尊後的生前懿旨,留居宮中繼續待年,等到李煜守制期滿,再正式履行婚儀,結為伉儷。 
  對戀情如熾的李煜和小周後來說,這不啻是難以忍受的精神折磨!近在咫尺,卻不得名正言順地相依相伴,雙宿雙飛。綱常禮教這條殘酷無情的銀河,硬是將他們隔離成宮中的牛郎織女。李煜為此吟詩發洩胸中的不平:迢迢牽牛星,杳在河之陽。 
  粲粲黃姑女,耿耿遙相望。     
  第四章 天教心願與身違   
  第四章 天教心願與身違(1)   
  南唐立國三十九年,前後經歷三主:烈祖(亦稱先主)李,中主(亦稱元宗)李,後主李煜。假如將他們祖孫三代的成敗得失,用一個坐標圖來顯示,其軌跡的走向正好相反:論文學才華,一代勝過一代;論治國業績,則一代不如一代。 
  「煢煢一身,不階尺土」的李,一生嘔心瀝血,「創化家為國之事」,兵不血刃,智取吳國,並把分佈在江淮地區的三十五州、軍土地,慘淡經營成實力雄厚的江南強國。直到南唐升元七年(公元943年)他臨終之前,皇家的一個倉庫德昌宮還積蓄價值七百餘萬錢的軍械、金帛。由於擁有雄厚的物力和財力,李曾一度躊躇滿志,養精蓄銳,廣泛網羅中原降將,暗中刺探後晉虛實,謀劃趁遼朝扶植的「兒皇帝」石敬瑭政局紊亂之機,出師北伐,統一天下。遺憾的是,李壯志未酬,便猝然病死。 
  李在彌留之際,深感既已錯過了征戰的有利時機,就切忌再貿然用兵。於是,他在升元殿病榻上緊緊握著長子李的手,語重心長地叮囑:一定要固守成業,力保社稷,善交鄰國。為使李永遠銘記這臨終遺訓,在嚥氣之前,他又忍痛用牙齒將兒子的手指咬破,以微弱的聲音發出最後的忠告:「勿忘吾言!」1。 
  李即位,改元保大。最初尚能蕭規曹隨,息兵睦鄰,慈仁恭儉,禮賢納諫。一次,他在宴席上喝得醉意朦朧,語無倫次,還命俳優楊花飛唱《水調詞》宥酒。楊花飛乘機以詩諷諫,引而不發,連唱四遍「南朝天子愛風流」,反覆在這一句歌詞上大作文章。自幼熟讀唐詩的李,一聽便知這是唐人李山甫的《上元懷古》: 
  南朝天子愛風流,盡守江山不到頭。 
  總為戰爭收拾得,卻因歌舞破除休。 
  堯將道德終無敵,秦把金湯可自由? 
  試問繁華何處在,雨苔煙草石城秋。2 
  李想起這首詠史詩,猶如冷雨淋頭,頓時清醒。當即覆杯大喜,重賞楊花飛金帛,以表彰他敢於犯顏直諫,並深有感觸地說:「假如當初孫皓和陳叔寶兩位末代君主,能以酒色為戒,也許可以避免國破家亡,面縛銜璧之辱。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朕當銘記於心矣!」3 
  可惜,志大才疏、迂腐輕率的李,未能持之以恆,加之用人失誤,遂使朝無賢臣,臣無良策。在丞相宋齊丘的庇護下,把持朝政的是少數器小識淺、浮華輕佻的寵臣,即被時人譏為「五鬼」的馮延巳、馮延魯、魏岑、陳覺、查文徽。這伙善辭令、無實學之徒,雖然疏於經邦治國,卻以黨同伐異、身躋高位為能事。 
  馮延巳當初任齊王李元帥府掌書記時,就以才藝自負,狎侮同僚。他曾當面嘲諷開國老臣孫晟:「爾有何能?竟然官居丞郎!」孫晟憤然反唇相譏:「吾乃山東一介安分守己的書生,論鴻筆藻麗,十不及君;論詼諧歌酒,百不及君;論諂佞險詐,永生永世不及君。吾雖無能,可於國於民無害;爾有能卻足以禍國殃民。」孫晟極度鄙視馮延巳的人品,說他是「金碗玉杯而盛狗矢」。4 
  翰林學士常夢錫對這群奸邪小人早有察覺,一再提醒李勿因用人不當誤國。李不納其言,他又直言相告:「大奸似忠。陛下如不覺悟,家國終將化為廢墟!」5李將常夢錫的逆耳忠言當耳旁風,在「五鬼」的蠱惑下,仰仗李的余烈並改變李的成策,悍然發兵閩、楚,步入了治國歧途。 
  南唐保大二年至五年(公元944—947年),閩國禍起蕭牆,王氏兄弟為爭奪王冠干戈相尋,自相殘殺。結果,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戰禍鬧得閩國民生凋敝,民怨沸騰。以「大唐苗裔」自詡的李乘隙發難,派樞密副使查文徽率兵到南唐與閩交界的邊境地區探察,接著又命其攻打建州(治建安,今福建建甌)。在苛政、重斂、兵燹下久受熬煎的建州民眾,急於苦海逃生,紛紛接應南唐官兵,主動為他們伐木開道,籌集糧秣,充當嚮導。閩軍因為失道寡助,腹背受敵,士氣沮喪,節節敗退。南唐保大四年(公元946年),建州陷落,閩天德帝王延政被押解金陵發落。李先封他一個羽林大將軍的空銜,接著改為安化軍節度使,外放饒州(今江西鄱陽)軟禁。過了幾年又晉封「自在王」(後改封「光山王」)6,過起了不自在的降王生活,直到老死。汀州(治長汀,今福建長汀)、泉州(治晉江,今福建泉州)、漳州(治漳浦,今福建漳州)等三州軍政首領見勢不妙,先後獻城投降。南唐官兵從而輕取了除福州(治閩縣,今福建福州)之外的全閩版圖。控制福州的閩國守將李仁達佯稱歸附南唐,被李授以威武軍節度使。 
  出人意料的是,建州奏捷以後,南唐竟過河拆橋,恩將仇報,將帥縱兵燒殺搶掠,閩國百姓對此大失所望,遂與南唐官兵反目成仇。對於閩國各州歸附的降官降將,南唐君臣也極盡猜忌、排擠之能事,從而激起他們的強烈不滿。這時,被眼前勝利沖昏頭腦的南唐樞密使陳覺,為了早日取得全閩土地,向李請命舌戰李仁達,揚言不勞寸刃,可使李仁達拱手入朝至金陵俯首聽命。李為其巧言所惑,遂命他為宣諭使,馮延魯為監軍使,前往福州招撫李仁達。陳覺到了福州,對李仁達頤指氣使,威脅利誘;李仁達針鋒相對,毫不退讓。陳覺惱羞成怒,歸途矯詔興師征討,樞密副使魏岑聞訊也率兵助剿。李仁達被逼走投無路,只好求救於吳越國君錢弘佐。錢氏深恐南唐佔據全閩土地,會使吳越陷入東面臨海,北、西、南三面被南唐包圍的危險進地,因此不顧山高水險,毅然派兵從陸海兩路增援李仁達,與南唐兵馬交戰於福州城下。由於馮延魯之輩剛愎自用,指揮不當,南唐慘敗,副將孟堅以下兩萬多人喪生,丟棄軍資器械數十萬,吳越順利佔領福州。馮延魯愧悔交加,無地自容,拔出佩刀欲刎頸自盡,經左右制止未遂,卻為他人彈劾留下了口實。   
  第四章 天教心願與身違(2)   
  李迫於朝野的輿論壓力,不得不以陳覺矯詔、馮延魯用兵失策為由詔斬,經同黨宋齊丘等多方營救得以免死。李為了安撫朝野,又下詔罪己,承認對閩用兵是「上違天意,下奪農時」,「咎將誰執?在予一人。」即使如此,剛直不阿的朝臣依然不甘罷休,繼續上書彈劾,矛頭直指馮延巳等人。御史中丞江文蔚以最激烈的言詞上書李,猛力抨擊「四凶」結黨營私,竊權弄柄,欺君罔上,禍國殃民,其《劾馮延巳、魏岑疏》曰: 
  賞罰者,帝王所重。賞以進君子,不自私恩;罰以退小人,不自私怒。陛下踐阼以來,所信重者馮延巳、延魯、魏岑、陳覺四人,皆擢自下僚,驟升高位,未常進一賢臣,成國家之美,陰狡圖權,引用群小。陛下初臨大政,常夢錫居封駁之職,正言讜論,首罹譴逐,棄忠拒諫,此其始也。奸臣得計,欲擅威權,於是有保大二年正月八日敕,公卿庶僚,不得進見,履雪堅冰,言者,再降御札,方釋群疑。御史張緯論事,忤傷權要,其貶官敕曰:「罔思職分,傍有奏論。」御史奏彈,尚為越職,況非御史,孰敢正言?嚴續,國之戚里,備位大臣,不附奸險,尚遭排斥。張義方上疏,僅免嚴刑。自是守正者得罪,朋邪者信用。上之視聽,惟在數人,雖日接群臣,終成孤立。 
  陛下深思遠慮,始信終疑,復常夢錫宥密,擢蕭儼侍從,授張緯赤令。群小疑懼,與酷吏司馬正彝同惡相濟,迫脅忠臣。高越之於盧氏,義兼親故,受其寄托,痛其侵陵,訴於君父,乃敢蔽陛下聰明,枉法竄逐。群凶勢力,可以回天,在外者握兵,居中者當國。師克在和,而三凶邀利,迭為前卻。天生五材,國之利器,一旦為小人岔爭妄動之具,使精銳者奔北,饋運者死亡,谷帛戈甲,委而資寇,取弱鄰邦,貽譏海內。同列之中,有敢議論,則馮、魏毀之於中,正彝持之於外,構成罪狀,死而後已。 
  今陳覺、延魯雖已伏辜,而魏岑猶在,本根未殄,枝幹復生。馮延巳善柔其色,才業無聞,憑恃舊恩,遂階任用,蔽惑天聰,斂怨歸上。高審知累朝宿將,墳土未干,逐其子孫,奪其居第,使輿台竊議,將帥狐疑。陛下方以孝理天下,而延巳母封縣太君,妻為國夫人,與弟異居,捨棄其母。作為威福,專任愛憎,咫尺天威,敢行欺罔。以至綱紀大壞,刑賞失中,風雨由是不時,陰陽以之失序。傷風敗俗,蠹政害人,蝕日月之明,累乾坤之德。天生魏岑,道合延巳,蛇豕成性,專利無厭,逋逃歸國,鼠奸狐媚,讒疾君子,交結小人,善事延巳,遂當樞要。面欺人主,孩視親王,侍燕誼,遠近驚駭。進俳優以取容,作淫巧以求寵;視國用如私財,奪君恩為己惠。上下相蒙,道路以目。征討之柄,在岑折簡,帑藏取與,系岑一言。先帝卑宮勤儉,陛下守之勿失,而岑營建大第,廣役丁夫,孽子之居,過於內殿,亭觀之侈,逾於上林。前年建州勞還,文徽入覲,西苑會燕,捨爵策勳,岑披猖無禮,狂悖妄言,與延巳用意多私,行恩不當,俾軍士懷恨怒之志,受賞無感勵之心,將校爭功,動京邑。奸謀詭計,誑惑國朝,致漳州屠害使者,福州違拒朝命,百姓肝腦塗地,國家帑藏空虛。福州之役,岑為東面應援使,而自焚營壁,縱兵入城,使窮寇堅心,大軍失勢。軍法逗留畏懦者斬,律雲主將守城,為賊所攻,不固守而棄去,及守備不設,為賊掩覆者皆斬。昨敕赦諸將,蓋以軍威政令,各非己出。岑與覺、延魯更相違戾,互肆威權,號令並行,理在無赦。 
  烈祖孝高皇帝櫛風沐雨,勤勞二紀,成此慶基,付之陛下,比諸鄰邦,我為強國,奈賞罰大柄,肆奸宄之謀;軍國資儲,為凶狡所散?昨天兵敗衄,統內震驚,將雪宗廟之羞,宜醢奸臣之肉。已誅二罪,未塞群情,盡去四凶,方祛眾怒。今民多饑饉,政未和平,東有伺隙之鄰,北有霸強之國。市裡訛言,遐邇危懼。陛下宜軫慮殷憂,誅鈕虺蜮。延巳不忠不孝,在法難原,魏岑同罪異誅,觀聽疑惑,請行典法,以謝四方。 
  江文蔚在上疏之前,慮及後果不堪設想,便先在江中備妥小舟,以送老母遠走他鄉。果然,李覽疏龍顏大怒,怪罪江氏誹謗朝臣,將他貶謫江州(治德化,今江西九江),降職為司士參軍。江文蔚因禍得福,聲名由此大震,江南士人爭相抄其疏文,紙價隨之昂貴。為了平息眾怒,李不得不對「四凶」治罪,降馮延巳為太子少傅,貶魏岑為太子洗馬,將陳覺流放蘄州(今湖北蘄春),馮延魯流放舒州(今安徽潛山)。一年之後,又召江文蔚回朝任職。7 
  再說閩國原漳州守將留從效投降南唐以後,李下詔在泉州設立清源軍,並授留從效為節度使,領漳、泉二州。留從效表面上言聽計從,暗地裡卻與李分庭抗禮。南唐君臣發現他陽奉陰違,圖謀不軌,便派監軍帶兵坐鎮防範。雙方平日貌合神離,尚可相安共處,但一有風吹草動,則衝突驟起。就在南唐敗兵福州,無暇顧及清源軍之時,留從效趁勢向南唐派駐漳州的監軍發出強硬通牒:「卑職所轄漳、泉二州,東瀕驚濤險浪的大海,南接嶺南瘴疫之鄉,西連猿徑鳥道的莽林,州內地瘠民貧,加之近年戰事頻仍,農桑廢弛,夏征冬斂,僅能自贍,豈勞大軍久戍於此!」8下過這道逐客令,還沒等南唐官兵作出反應,留從效就於次日設宴「餞行」。南唐監軍迫於無奈,只好卷旗率部離去。李見武力制約失效,又改變策略以官爵籠絡,授留從效同平章事兼侍中,封晉江王,默許他在清源軍稱霸。9   
  第四章 天教心願與身違(3)   
  南唐在征閩的戰爭中雖然有傷元氣,但李並沒有從中吸取教訓,依然不改拓土擴疆的初衷,夢想吞併天下。當年,禮部官員奏請舉行祭天大典時,他說:「不急,俟天下為一,然後告謝天地。」一次賜宴,魏岑竟異想天開地面奏李:「臣少時游魏州元城(今河北大名),曾為當地風物所陶醉。待他日陛下平定江北,還都長安,臣乞任魏博節度使。」李欣然應允,魏岑即刻拜謝。十於是,利令智昏的南唐君臣,又乘西鄰楚國馬氏子弟同室操戈之機,發兵攻楚。南唐保大九年(公元951年),李派信州(治上饒,今江西上饒)刺史兼湖南安撫使邊鎬率兵自袁州萍鄉(今江西萍鄉)襲取潭州(治長沙,今湖南長沙),鄂州(治江夏,今湖北武昌)節度使劉仁贍率水師攻取岳州(治巴陵,今湖南嶽陽),接著又佔領了五嶺以北的楚國所轄各州。 
  攻下潭州之後,李以邊鎬為武安軍節度使鎮守都城,將馬氏宗室舉族遷往金陵加以羈絆。楚國雖然不復存在了,但各地的降將並不甘心寄人籬下,仍是南唐的潛在威脅。而在彈冠相慶版圖幾乎擴大一倍的南唐君臣,對此卻掉以輕心。恰在這時,覬覦楚國疆土的南漢,突然出兵襲取桂州(至今廣西桂林),大敗南唐守軍。邊鎬軍中的藩國降將孫朗,因不滿糧料剋扣軍糧,乘機發動兵變,衝出都城,投奔朗州(治武陵,今湖南常德)。 
  朗州守將劉言也是楚國降將。南唐滅楚,他與王逵、周行逢擁兵自重,抗命不朝,伺機反叛舉事。對於以戰勝者自居的南唐官兵,在楚國各地橫衝直撞,大肆搜刮,將金帛、珍玩、倉粟,以致精美的舟艦、亭館、花木,車裝船載,運往金陵的舉動耿耿於懷。特別是四出差人強徵賦稅,以贍軍用的行徑更加不滿。於是,他利用楚民反抗心理,首先起兵攻佔潭州,繼之又聯合楚地兵民收復了嶺北失地。 
  南唐用兵閩、楚,得不償失。伐閩之戰,就將李生前積蓄的財力物力消耗過半。掌管宮廷計財的杜昌鄰,查閱了入不敷出的帳簿後傷心大哭,痛言「國事去矣」!及至伐楚,庫存更加羞澀,為了支付龐大的軍費開支,不得不增賦加稅。這有南唐君臣的一番戲言為證。據說,有一次李與侍臣同游後苑,遙望鍾山雲霧瀰漫,便說:「雨即至矣!」宮廷俳優李家明在一旁插言道:「雨雖來,必不敢入城。」李聽後感到奇怪,連忙追問原因,李家明幽默地回答:「懼陛下重稅。」勞民傷財的戰爭結局,終於使李頭腦清醒過來。當臣下向他進言:「願陛下數十年不用兵,可小康矣!」他斬釘截鐵地回答:「將終身不用,何數十年之有!」 
  南唐用兵閩、楚造成無法彌補的損失還在於,真正錯過了北伐中原、統一天下的大好時機。正是在此期間,崛起於塞北、轄境廣袤的遼朝,實力空前強大。對中州大地垂涎已久的太宗耶律德光,面對後晉「兒皇帝」石敬瑭(實際上石氏比耶律氏大九歲)當初拱手奉送的「燕雲十六州」和每年進獻的三十萬匹絹帛紒紞矠,產生了得寸進尺的念頭。他如今想的是如何鯨吞後晉的全部領地。南唐保大五年(公元947年),即石敬瑭死後第五年,耶律德光發兵南下,攻克汴梁,廢掉石敬瑭的侄兒、對遼稱「孫」而不稱「臣」的晉出帝石重貴,將後晉宗室成員強遷遼建州(今遼寧朝陽)禁錮,自己身穿繡龍黃袍,頭戴冕旒,按照漢家天子的登極儀式坐上龍椅,接受遼朝百官和後晉降臣朝賀,宣佈大赦。 
  耶律德光入主中州以後,以「牧馬」為由,放縱官兵到處燒殺搶掠,還美其名曰「打草谷」。鐵騎過後,滿地廢墟,遍野哀鴻。遼兵凶狠殘暴的野蠻行徑,激怒了後晉不堪任人宰割的廣大兵民。他們同仇敵愾,奮勇抗爭,如燎原烈火燃遍黃河中下游地區。一些不甘俯首聽命於遼朝的後晉官員,如密州(治諸城,今山東諸城)刺史皇甫暉,棣州(治今山東東營西北)刺史王建,以及淮河北岸許多重鎮的戍將,都先後投奔南唐,請求李出兵,光復中原。 
  南唐朝中有識之土,也主張乘後晉政局紊亂興兵北伐。虞部員外郎韓熙載,是後唐平盧(鎮青州,今山東益都)節度副使韓光嗣之子,其父因涉嫌兵變,為明宗所殺。韓熙載恐遭株連,逃往南唐避難。南行之前,他向為他送行的好友李谷明志:「江左用吾為相,當長驅以定中原。」此時雖然他未居相位,但也時刻盡心竭力,為南唐捕捉出征時機。為此,他在給李的緊急奏疏中強調:陛下久懷經營天下大志,欲振長纓以掃六合,再現貞觀盛世,今逢其時。不然,遼帝北歸,中原有主,則宏圖難展矣。紒綷矠可惜南唐久陷伐閩征楚的戰爭泥潭,元氣大傷,力不從心。儘管在耶律德光懾於中州兵民威力,北撤病死途中以後,李命忠武節度使李金全為北面行營招討使,籌劃北伐,但終因財力物力匱乏,遲遲沒能行動,致使後晉河東節度使劉知遠乘機掌握後晉國柄,建立後漢,南唐從而坐失良機。李悔恨交集,痛感未能趁後晉國勢垂危,「命將興師」,經略中原土宇,而有負於先主遺願,吞食了「勞師海隅」的惡果。   
  第四章 天教心願與身違(4)   
  正當南唐國勢式微、每況愈下之時,中原五代中的最後一個王朝,即取代後漢的後周,經過太祖郭威的銳意改革,政通人和,國富兵強,為統一天下奠定了基礎。不幸的是,郭威壯志未酬,便於後周顯德元年,南唐保大十二年(公元954年)溘然病逝。他的養子、晉王柴榮即位,做了後周的第二代皇帝,是為世宗。 
  這時,柴榮正值奮發有為的中年時代,他不願在歷史舞台上扮演謹守先帝遺業的太平天子角色,而要做一個蕩平割據、重整山河的風雲人物。於是,他懷著「十年開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紒紮矠的雄心,著手謀劃統一大業。但從何處入手,卻舉棋不定。他連續多日,為先北後南,還是先南後北的進軍方略所困擾。 
  一日,放朝之後,柴榮把宰相范質、王溥、李谷等重臣留下專議此事。他說:「朕觀歷代君臣經邦定國之道,深感治國平天下著實不易。朕近來亦常為此事煩惱,難安寢食。更使朕不安的是,自後唐、後晉以來,叛將悍臣,篡竊頻仍。南唐、後蜀、契丹、北漢諸邦割據,迄今尚無歸順中州之意。朕晝夜熬煎,苦乏良策,擬命朝臣為統一天下獻計獻策,各呈《為君難為臣不易論》和《開邊策》兩篇,供朕擇善而從,不知諸位意下如何?」紒□矠范質等人異口同聲擁護此舉,柴榮遂命有司宣諭照辦。沒過幾日,二十多位近臣的四十餘篇策論,就送到了柴榮的御案上。 
  柴榮伏案逐篇披閱,印象多是隔靴搔癢的平庸之作,通篇除了「修文德」、「重武備」之類空洞詞句外,很難找到有益千秋大業的真知灼見。只有給事中竇儀、中書舍人楊昭儉主張用兵江淮的言論尚合心意,但又缺少切實可行的謀略。正當他大失所望的時候,意外地發現了一篇謀斷精當的《平邊策》: 
  唐失道而失吳、蜀,晉失道而失幽、並。觀所以失之由,知所以平之術。當失之時,莫不君暗政亂,兵驕民困,近者奸於內,遠者叛於外,小不制而至於大,大不制而至於僭。天下離心,人不用命。吳、蜀乘其亂而竊其號,幽、並乘其間而據其地。平之之術,在乎反唐、晉之失而已。必先進賢退不肖以清其時,用能去不能以審其材,恩信號令以結其心,賞功罰罪以盡其力,恭儉節用以豐其財,徭役以時以阜其民。俟其倉廩實、器用備,人可用而舉之。彼方之民,知我政化大行,上下同心,力強財足,人和將和,有必取之勢,則知彼情狀者願為之間諜,知彼山川者願為之先導。彼民與此民之心同,是與天意同;與天意同,則無不成之功。 
  攻取之道,從易者始。當今吳國,東至海,南至江,可撓之地二千里。從少備處先撓之,備東則撓西,備西則撓東,必奔走以救其弊,奔走之間,可以知彼之虛實、眾之強弱,攻虛擊弱,則所向無前矣。勿大舉,但以輕兵撓之。彼人怯,知我師入其地,必大發以來應,數大發則必民困而國竭,一不大發則我獲其利,彼竭我利,則江北諸州,乃國家之所有也。既得江北,則用彼之民,揚我之兵,江之南亦不難而平之也。如此,則用力少而收功多。得吳,則桂、廣皆為內臣,岷、蜀可飛書而召之。如不至,則四面並進,席捲而蜀平矣。吳、蜀平,幽可望風而至。惟並必死之寇,不可以恩信誘,必須以強兵攻之,然勘已喪,不足以為邊患,可為後圖,候其便則一削以平之。 
  這是一篇觀前代「失之由」、謀當朝「平之術」的策論。它首先指出,「君暗政亂,兵驕民困」是唐末以來天下分裂割據的根源;進而論及要再造一統江山,必須盡反前代之失,只有選賢任能,賞功罰罪,恭儉節用,輕徭薄賦,才能富國強兵;接著又陳述了統一南北的戰略步驟:先在沿淮河二千餘里長的邊界線上,用輕兵四出襲擾,誘使南唐多處出兵,令其顧此失彼,捉襟見肘;待其兵疲財竭,再出大軍攻取淮南,飲馬長江,隨後馬不停蹄,渡江南征。滅掉南唐,巴蜀、嶺南諸國必然痛感戶破堂危,一騎飛書即可使其不戰而降。待南征大獲全勝,再揮師掃蕩契丹、北漢,如此一統天下便唾手可得了。 
  這篇策論所言正中柴榮心懷,因為它講得有理有據,可依可行,回答了他思而未解或解而未決的一些難題。柴榮沒有讀完全篇,便拍案叫絕!他迅速將目光跳過策論臨近尾聲的「臣書生也,不足以講大事,至於不達大體,不合機變,惟陛下寬之」一類謙詞套語,久久地停在文末署名「比部郎中臣王樸」七個字上。於是,他當即召見王樸,命其詳奏。隨後又宣諭群臣舉行廷議,按照王樸在策論中所諫,制訂了統一方略:先易後難,先南後北,並選擇位居地理要衝的南唐,作為平定江南的突破口。王樸因此而得到柴榮重用,不久被擢為樞密使,協助柴榮運籌帷幄,成為一代具有傳奇色彩的文臣。   
  第四章 天教心願與身違(5)   
  王樸死後,柴榮下詔將其畫像祀於宮中功臣閣。他的卓著政績,連北宋開國皇帝趙匡胤都敬畏三分。據說,趙匡胤即位後,一次路過功臣閣,時值風開半門,與王樸畫像打了個照面。趙匡胤連忙整理御袍襟領,肅然鞠躬。左右不解,便問:「陛下貴為天子,樸乃前朝臣子,何以對他施禮?」趙匡胤手指御袍說:「倘此人在,朕不得著此袍。」 
  柴榮經過多方準備,特別是為了解除後顧之憂,先後挫敗北漢東進的圖謀,攻下後蜀四州秦(治今甘肅秦安)、鳳(治今陝西鳳縣)、成(治今甘肅成縣)、階(治今甘肅武都)之後,於後周顯德二年,南唐保大十三年(公元955年)冬下詔:朕自纘承基構,統御寰瀛,方當恭己臨朝,誕修文德,豈欲興兵動眾,專耀武功!顧茲昏亂之邦,須舉吊伐之義。蠢爾淮甸,敢拒大邦,因唐室之陵遲,接黃寇之紛亂,飛揚跋扈,垂六十年,盜據一方,僭稱偽號。幸數朝之多事,與北境以交通,厚啟戎心,誘為邊患。晉、漢之代,寰海未寧,而乃招納叛亡,朋助凶慝。李金全之據安陸,李守貞之叛河中,大起師徒,來為應援,攻侵高密,殺掠吏民,迫奪閩、越之封疆,塗炭湘、潭之士庶。以至我朝啟運,東魯不庭,發兵而應接叛臣,觀釁而憑陵徐部。沭陽之役,曲直可知,尚未包荒,猶稽問罪。爾後維揚一境,連歲阻饑,我國家念彼災荒,大許糴易。前後擒獲將士,皆遣放還;自來禁蕺戢邊兵,不令侵撓。我無所負,彼實多奸,勾誘契丹,至今未已,結連並寇,與我世仇,罪惡難名,人神共憤。 
  今則推輪命將,鳴鼓出師,征浙右之樓船,下朗陵之戈甲,東西合勢,水陸齊攻。吳孫皓之計窮,自當歸命;陳叔寶之數盡,何處偷生!應淮南將士軍人百姓等,久隔朝廷,莫聞聲教,雖從偽俗,應樂華風,必須善擇安危,早圖去就。如能投戈獻款,舉郡來降,具牛酒以犒師,奉圭符而請命,車服玉帛,豈吝旌酬,土地山河,誠無愛惜;刑賞之令,信若丹青,苟或執迷,寧免後悔。王師所至,軍政甚明,不犯秋毫,有如時雨。百姓父老,各務安居,剽虜焚燒,必令禁止。自茲兩地,永為一家,凡爾蒸黎,當體誠意。 
  柴榮在這篇詔書中,詳述了攻伐南唐的理由——攻閩伐越,塗炭湘變,接納叛臣,勾結契丹,「罪惡難名,人神共憤」。接著便以宰相李谷為淮南道前軍行營都部署,以忠武節度使王彥超為行營副都部署,偕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韓令坤等十二員大將,帶領浩浩蕩蕩的大軍直指南唐北疆的門戶壽州。其後,又連續兩次御駕親征,深入江淮腹地。 
  是時,文恬武嬉的南唐君臣,依然沉醉在歌舞昇平之中,對後周蓄謀發動武裝進攻完全喪失了警惕。當初,南唐對於中原王朝可能興兵南下還是有所戒備的。南唐與後周以淮水為界,每逢冬季淮水河道淺涸,為了防犯周軍突襲,南唐在淮水南岸沿線重鎮都要增兵戍守,俗稱「把淺」。近幾年,由於沿淮邊境平安無事,壽州監軍吳延紹戰備思想日漸淡薄,認為「把淺」是虛耗軍餉糧草,便下令撤走沿淮戍卒,遂使北部邊防空虛。 
  等到後周將士大舉渡淮,南唐君臣才倉促佈陣,遷翰林承旨殷崇義為吏部尚書,知樞密院事,命神武統軍劉彥貞為北面行營都部署,鹹師朗為副手,將兵趕往壽州(今安徽壽縣)禦敵。又匆忙派人攜帶蠟丸密書出使遼朝,請求耶律出兵尾追後周兵馬南下,雙方奮力夾擊。不料,南唐使者中途為後周探馬截獲,聯遼破周大計未成。後周也極盡挑撥離間南唐與契丹的關係。契丹國主在此前後委派其舅父前來交聘特產方物,南唐遣使到邊境迎接,並在清風驛館舍舉行夜宴接風。此事被後周將領荊罕儒探知,重金收買劍客化裝行刺,割去契丹特使首級。契丹國主中計,遷怒南唐背信棄義,遂與南唐斷絕來往。 
  後周兵馬攻取的第一個目標,就是淮南軍事重鎮壽州。由於這座城池堅固,易守難攻,又有智勇雙全的南唐名將、清淮節度使劉仁贍把守。可惜,貪功輕敵的劉彥貞和有勇無謀的鹹師朗到壽州後,不顧劉仁贍有理有據的勸阻,貿然帶兵出城硬拚,結果全線潰敗,劉彥貞死後,鹹師朗被俘。劉仁贍只好閉城嚴守,李谷久攻不克。多謀善斷的柴榮,惟恐攻城曠日持久,師勞兵疲,士氣低落,便當機立斷,毅然改變戰略:孤立壽州,圍而不攻;調集精銳,襲取他州。 
  滁州(今安徽滁縣),位居淮之南、江之北,環城皆山,地勢險要,自古以來為兵家必爭之地。此時,對後周來說,它是渡淮南下的重要門戶;對南唐來說,它是拱衛京師的西北屏障。特別是城外清流關易守難攻,兩側山崖陡峭,只有一條小路從關下通過。可謂一夫荷戈,萬夫莫當。因此,柴榮選定滁州為又一戰略目標,同時委派禁軍統帥殿前都虞侯趙匡胤率領數千精兵強攻。李則詔示有「江南一柱」美稱的名將皇甫暉領兵十萬固守。雙方首次交戰於清流關外,後周兵馬因為初來乍到,不熟地形,闖關失利。趙匡胤傳令停止進攻,暫行後撤,策劃改日再戰。皇甫暉也鳴金收兵,率領大隊兵馬回城養精蓄銳,只留少數官兵把守關口,醞釀他日再決雌雄。   
  第四章 天教心願與身違(6)   
  鏖戰前夕,趙匡胤面對險關重兵,內心頗為焦慮。他信步走出營帳,向附近村民探問當地山川形勢。從村民口中得知,村內有一學究足智多謀,似通兵法,或許能為他攻關破城助一臂之力。趙匡胤聞聽大喜過望,當即登門拜訪。學究深為趙匡胤禮賢下士的誠意所感動,二人交談起來甚是投機,大有相見恨晚、相識恨晚之慨。 
  談話中間,學究問:「皇甫暉威名流布南北,將軍與之相比如何?」 
  趙匡胤如實回答:「在下非其對手。」 
  學究又問:「將軍的兵力與皇甫暉的兵力相比又如何?」 
  趙匡胤答:「彼眾我寡,難以相提並論。」 
  「兩軍初戰勝負又如何呢?」 
  「彼勝我敗,畏其乘勝出擊,故問計於君也。」 
  學究對趙匡胤說:「不才胸有一計似可助將軍轉敗為勝,因禍為福,但純屬芻蕘之見,不知當講否?」 
  趙匡胤應聲施禮道:「仁兄請講,末將願洗耳恭聽。」 
  「關下山的背面有一條羊腸小路,蜿蜒逶迤直通山前,路面荊棘雜草叢生,常年無人涉足。就連皇甫暉麾下將士,也無人知曉。倘若沿此路翻山偷襲州城,可以攻其不備,出奇制勝。況且,眼下西澗漲水,南唐官兵又正陶醉於初戰告捷的小勝之中,全軍上下麻痺輕敵,恰是將軍突然襲擊的有利時機。假如將軍由山後小路率眾直抵西澗,再泅水向城下猛撲,便可攻下州城。此乃兵貴神速,出其不意也。」 
  趙匡胤聽罷深以為是,當即許以重金,懇請學究代聘嚮導。學究表示,士為知己者死,願鼎力相助,玉成此事。 
  這位學究就是趙匡胤得天下後,傳說以「半部《論語》治天下」的北宋名相趙普。 
  趙匡胤返回營地,傳令全軍午夜開拔,輕裝潛行熄火禁聲,違令者斬!當偷襲的後周官兵突然出現在清流關口,皇甫暉聞訊驚慌失措,忙令滁州城外的南唐將士退回州城,收起吊橋固守。趙匡胤躍馬麾兵,緊追不捨,直抵滁州城下。皇甫暉為了穩定軍心,站在城樓上向趙匡胤叫陣:「人各為主,有膽者當列隊佈陣以決勝負。」趙匡胤成竹在胸,爽快應戰。皇甫暉整隊率眾復出州城拚殺,趙匡胤迅即上前迎戰。只見趙匡胤飛身跨上坐騎,一手緊勒馬銜,一手揮舞利劍,如猛虎下山一般撲向皇甫暉並大聲疾呼:「吾今日專門擒拿皇甫暉,他人均非本帥仇敵,請速讓開!」吼聲未落,已衝到皇甫暉面前。兩人沒戰幾個回合,趙匡胤就用利劍擊中皇甫暉頭部,迫其翻身落馬,為蜂湧而上的後周官兵生擒。南唐守軍見主帥敗陣,頃刻大亂,滁州遂被攻克。 
  滁州奏捷,趙匡胤又指揮所部兵馬乘勝東進,配合韓令坤先後攻下南唐東都揚州和與之毗連的泰州。 
  在滁、揚、泰三州陷落前後,李感到勢態嚴峻,先派遣泗州牙將王知朗攜帶他的親筆書信,前往徐州面呈柴榮,乞求退兵。信中說:「唐皇帝奉書大周皇帝,請息兵修好,願以兄事帝,歲輸貨財以助軍費。」儘管李對柴榮尊「大」稱「兄」,納貢求和,但柴榮沒達目的,豈肯罷休?他對李的議和書信置之不理,繼續進兵。於是,李又提高使臣級別,改派戶部侍郎鍾謨和工部侍郎李德明兩位能言善辯的大臣,再以金器千兩,銀器五千兩,繒錦千匹,外加犒勞將士的御服、茶藥,牛五百頭,酒二千斛為見面禮,到後周統帥大營求見柴榮,甘願稱臣納貢,以求罷兵。 
  宏圖未展的柴榮,此時銳氣正旺,面對即將到手的淮南全境,他怎忍心功虧一簣?特別是後周大軍攻佔揚州之後,他駐蹕孝先寺,讀到南唐樞密使殷崇義為該寺撰寫的碑文讚歎不已,深為江南朝臣的文采所傾倒,產生了招納和駕馭南唐文官治國的奇想。因此,李進貢也好,犒軍也罷,都不能促使柴榮偃旗息鼓,坐下來同失敗的對手議和。然而,為了顯示後周天子的威嚴,柴榮還是決定接見南唐來使。這與其說是會晤,毋寧說是震懾。接見這天,柴榮傳諭下屬要把氣氛弄得劍拔弩張,險象逼人。當鍾謨、李德明穿過槍林刀叢,毛骨悚然地進入大帳,剛剛呈上國書和禮單,還沒來得及開口陳述來意,柴榮就厲聲責問: 
  「聽說李常以唐室後裔自居,那他就該通曉禮義,有別夷狄。他與朕雖然只有一水之隔,可是他從未派過一介使者與朕修好。更使朕不能容忍的是,他竟然捨近求遠,遣使乘桴,泛海通好契丹,圖謀南北聯手,擾亂中原。試問,棄華事夷,禮義安在?如今懼我大軍壓境,他才派爾等前來遊說罷兵,這真是異想天開!朕豈能為爾等花言巧語迷惑?爾等回去轉告李,朕要他親自速來請罪。如其不然,朕將揮師直搗金陵,登城觀景,並借南唐府庫財物慰勞我軍將士。到那時,爾等君臣將悔之晚矣!」   
  第四章 天教心願與身違(7)   
  鍾謨、李德明聽罷這番危言,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哪裡還敢奢望舌戰?只有惟諾退下,另謀他策。 
  李招架不住柴榮的步步進逼,又派右僕射孫晟偕禮部尚書王崇質前往徐州向柴榮乞和,首次提出稱臣奉朔,並獻金千兩,銀十萬兩,羅綺二千匹。柴榮對此舉不屑一顧。 
  不久,兩批來使共同求見柴榮,提出李以取消帝號,割壽、濠、泗、楚、光、海六州土地,年貢金帛百萬為條件,換取後周撤兵。柴榮認為:如今淮南之地已半為後周所有,各路兵馬正乘勝前進,頻傳捷報。盡得江北之地已指日可待,豈能半途而廢?於是斷然拒絕。 
  雙方經過艱難的談判,柴榮答應李德明、王崇質回金陵覆命,向李討取「盡獻江北之地」的「國書」,鍾謨、孫晟則作為人質留在柴榮駐地。由於李聽信樞密使陳覺和樞密副使李征左等人的讒言,李德明被加以「賣國求利」的罪名斬首於金陵。柴榮不見李答書,遂令後周兵馬繼續進攻南唐所轄州縣。部署停當之後,柴榮打道回朝理政,並將鍾謨、孫晟帶回汴梁軟禁。 
  李求和不成,乃做困獸猶斗之搏。先是命其弟齊王李景達為諸道兵馬元帥,陳覺為監軍使,邊鎬為應援都軍使帶兵增援壽州,進行拚死抗爭。後來發現駕部員外郎朱元奏事論用兵方略精當,又命其掛帥收復淮南失地。 
  此時,淮南地區的民心向背也發生了新的變化。當初,後周軍隊攻佔南唐一些州縣,尚能體現仁義之師的風度,極少出現擾民之事,各地民眾爭奉牛酒迎勞。時間一久,軍紀鬆弛,將帥忽略了對士兵的督查,搶掠姦淫等害民之舉屢見不鮮。民眾大失所望,奮起保衛家園,紛紛相聚山澤,「立堡壁自固,操農器為兵」,積紙為甲,時人稱為「白甲軍」。後周軍隊進剿,多為所敗。他們的義軍,有力地支援了南唐軍的戰事,使後周佔領的土地,復為南唐所有。 
  後周雖然在南征中暫時受挫,但雙方爭奪的焦點壽州周圍仍布有重兵,久圍不下,致使城中暴發糧荒,南唐守軍士氣低落。恰在此時,堅守城地的名將劉仁贍又身患重病,其幼子劉崇諫感到前景無望,乘機夜逃被守軍抓獲。劉仁贍為嚴肅軍紀,大義滅親,下令按軍法從事,斬首示眾。 
  後周顯德四年,南唐保大十五年(公元975年),柴榮接受李谷的病中奏疏,再度親征淮南。鑒於前次親征屢遭南唐水師重創,柴榮返回汴梁後決意建設一支長於水戰的精銳水軍。於是,他下令在汴水打造戰艦,起用南唐俘虜中熟悉水上作戰的官兵任教習,驍勇善戰的後周陸師進行強化訓練,極大地增強了軍隊的戰鬥力。這次親征,柴榮命驍衛大將軍王環隨他同行,指數千水軍自閔河沿穎水入淮河參戰。 
  當此大難臨頭的關鍵時刻,南唐守衛壽州的高級將領突發內訌,陳覺欲奪朱元兵權,朱元率眾投降後周,由於兵力受到削弱,南唐軍隊大敗。邊鎬被俘,李景達和陳覺逃回金陵。壽州監軍使周廷構乘劉仁贍臥床不起,舉城投降後周。 
  壽州淪陷之後,後周軍隊乘勝發動強大攻勢,僅用一年時間,就攻佔了南唐轄屬的江北絕大多數州縣,並將後周的數百艘戰艦從淮水經運河駛進了長江。柴榮懷著勝利的喜悅,駐馬揚州迎鑾鎮,望著滾滾東流的滔滔江水,想到自己指揮的征戰節節勝利和南唐官兵的連連敗退,興高采烈,心曠神怡,不禁吟誦出詩聖杜甫《登高》中的兩句詩:「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江北告急的敗訊傳到金陵,南唐君臣一片慌亂。 
  李痛感大勢已去,不敢再拖,為了保住江南的半壁河山,只好派兵部侍郎陳覺渡江乞降,忍痛劃江為境,將淮南的光州(治定城,今河南潢川)、壽州(治壽春,今安徽壽縣)、廬州(治合肥,今安徽合肥)、舒州(治懷寧,今安徽潛山)、蘄州(治蘄春,今湖北蘄春)、黃州(治黃岡,今湖北黃岡)、滁州(治清流,今安徽滁縣)、和州(治歷陽,今安徽和縣)、濠州(治鍾離,今安徽鳳陽)、泗州(治臨淮,今安徽盱眙)、楚州(治山陽,今江蘇淮安)、揚州(治江都,今江蘇揚州)、泰州(治海陵,今江蘇泰州)、通州(治靜海,今江蘇南通,南唐又稱此州為靜海軍)等十四州割讓給後周,並稱臣納貢,每年進獻貢物數十萬。柴榮接到李的降表喜出望外,他深感御駕親征如願以償,又慮及後周時下的財力、物力和兵力,尚不能一鼓作氣吞併南唐長江以南的土地,於是便欣然答覆陳覺說:「朕興師本意止取江北,今爾主能割地內附,朕復何求?」同時致書李,宣佈撤兵。又授鍾謨為衛尉少卿,賜黃金五百兩,並准其返回金陵。鍾謨對此感激不盡,特作七絕一首《獻周世宗》: 
  三年耀武群雄伏,   
  第四章 天教心願與身違(8)   
  一日迴鑾萬國春。 
  南北通歡永無事, 
  謝恩歸去老陪臣。 
  李得書如釋重負,連忙奉表謝恩,再次承認南唐對後周的附屬地位,並在政治上繼續退讓:主動下令削去帝號,停止一切天子禮儀,改稱「唐國主」;因避柴榮高祖郭之諱(柴榮系後周太祖郭威養子,故其高祖姓郭),李又更名為李景;同時從南唐交泰元年(公元958年)起,廢止「交泰」年號,奉後周正朔,始稱顯德五年;此外,還在汴梁設置進奏院,派專人常駐,隨時接受柴榮召見和詢問,奏報南唐的虛實動靜。從此,李過起了附屬國君主的屈辱生活。紓□矠終後周之世,雙方未再發生戰事,南唐偏安一隅,又延續了十餘年。不過,付出的代價極為沉重,這時,南唐所轄的地盤只剩下了江南二十一個州、軍。 
  柴榮南徵得勝,旋即班師回朝。他征塵未洗,便把北伐契丹,收復燕、雲十六州失地提上了行動日程。經過周密的策劃,他於後周顯德六年(公元959年)三月再著戎裝,親率步騎數萬,逕向契丹邊境進發。此前,柴榮命部將韓通率領先行的水陸大軍沿水路北上。韓通為使水路暢行無阻,沿途動員民眾修補破壞的堤防,並開了三十六個游口,後續兵馬遂沿這條水路及兩岸齊頭並進。柴榮亦乘龍舟北去。後周將士鬥志昂揚,英勇善戰,一路勢如破竹,柴榮連續收復三關(瓦橋關,在今河北涿州境內;益津關和淤口關,分別在今河北霸縣和文安縣境內)和莫州(治今河北任丘)、瀛州(治今河北河間)、寧州(治今天津靜海)等地後,還想麾師北進,直搗遼朝南京(今北京市)。 
  就在這旗開得勝的當兒,柴榮突發重病,臥床不起,經伴駕的文臣武將苦苦勸諫,他勉強下詔中止征戰,返回汴梁療養。不曾想,回到京師之後,病情急劇惡化。六月中旬,他懷著終天遺恨,拋下未竟的統一大業和年僅七歲的皇位繼承人柴宗訓,悵然離開了人世。臨終之前,他將宰相范質、王溥,禁軍統帥趙匡胤等重臣喚至身旁,一再叮囑他們盡心竭力輔佐幼主,繼續完成他的遺志。 
  然而,柴榮萬沒想到,第二年新春伊始,殿前都點檢趙匡胤,竟趁皇室幼兒寡母軟弱可欺之機,沿用郭威當年被迫篡奪後漢、建立後周的悲劇形式,演出了一幕「黃袍加身」的喜劇逼宮戲。這年正月初一清晨,正當後周文武百官身穿簇新朝服進宮向新皇恭賀春節的時候,突然從北疆鎮州(治今河北正定)、定州(治今河北定縣)同時傳來緊急邊報:北漢和契丹聯兵入寇。范質、王溥等人在慌亂中一時難辨真偽,便令趙匡胤率軍出擊禦敵。當晚,這支兵馬行至離京師只有四十里路的陳橋驛停了下來。 
  陳橋驛,唐代稱板橋,是達官貴人出入京師、迎來送往必經之地。趙匡胤選擇陳橋驛屯兵不前,並非等待朝廷遣使飛騎前來,補賜御酒壯行,而是按照事前的精心策劃,在這裡周密部署宮廷政變。其同謀趙普等人一面唆使不明真相的將士舉行兵諫,「強迫」趙匡胤黃袍加身,一面派人星夜馳騎進京,密約趙匡胤的心腹、手握兵權的石守信和王審琦裡應外合,威逼後周幼帝柴宗訓「禪位」,奪取後周天下。一切安排就緒之後,趙匡胤在眾將的簇擁下,又率軍折回汴梁。 
  為了改朝換姓兵不血刃,趙匡胤嚴厲警示下屬:「太后、主上(指柴榮妻符氏和柴榮子宗訓,即後周江山的象徵),吾皆北面事之,汝輩不得侵犯;大臣皆我比肩,不得侵凌;朝廷府庫、士庶之家,不得侵掠。用令有重賞,違即孥戮汝。」純紛矠待取得下屬一致信守承諾之後,趙匡胤於正月初五,在崇元殿舉行禪讓大典,正式即位稱帝,改元建隆,定國號為宋。這是因為趙匡胤曾任後周歸德軍節度使,其治所在宋州(今河南商丘),故史稱宋或北宋。 
  趙匡胤位登大寶之後,於當年三月遣使赴金陵向李宣諭「應天順民,法堯禪舜」的立國詔令,並釋放了三十四名先前投降後周的南唐將領,以示和好。李得詔,即刻遣使攜帶絹二萬匹、銀萬兩前往恭賀,承認北宋對南唐享有與後周同等的特權。七月,又貢金器五百兩,銀器三千兩,羅紈千匹,絹五千匹,並派禮部郎中龔慎儀朝賀,奉獻乘輿、服御。十一月,原後周揚州節度使李重進因不滿趙氏稱帝,據城嘩變,趙匡胤親自指揮平叛,李又先後派右僕射嚴續犒軍,戶部侍郎馮延魯貢金買宴,再進金玉、鞍勒、銀裝、兵器。純紜矠李這種開門揖盜、自討禍難的軟弱行徑,大大助長了趙匡胤得隴望蜀的貪慾和以強凌弱的氣焰。 
  轉年二月,李鑒於上年秋冬之際,宋淮南節度使李重進在揚州擁兵叛亂,趙匡胤下詔親自征討,平叛之後又命參戰將在迎鑾鎮長江水域演練戰艦,威懾南唐。為解燃眉之急,李召集群臣廷議遷都大事。他對臣下說:「金陵與宋朝轄境只有一江之隔,又在下流,假如趙家天子發重兵強攻,京城難保;各州節度使縱然能勤王解救國難,又怎能確保他們中間不出現乘隙竊國的當今劉裕和陳霸先?有鑒於此,朕以為盡早脫離險境,遷都洪州,據上流以制根本,方為萬全之策。不知眾卿以為然否?」群臣對李的主張大都反對,或竭力勸諫,或相覷不語,只有樞密使此前奉命督建南都的唐鎬一人極力附和:「遷都大事豈能優柔寡斷!況且宮苑業已建成,如改作他用,實在可惜。江北趙氏天下不容吾朝經營金陵,時刻都在虎視眈眈,面對如此嚴峻形勢,亦當走為上計。」於是,李一意孤行,決定立吳王李煜為太子,留金陵監國,自己率文武百司官員、水陸六軍、近衛儀仗和後宮眷屬沿大江上溯,經彭蠡湖(今鄱陽湖),取道贛水,前往洪州(治豫章,今江西南昌)。純紝矠   
  第四章 天教心願與身違(9)   
  當旌旗漫江的遷都船隊駛近皖公山,鬱鬱寡歡的李正在彩繪華麗的龍舟上借酒澆愁。偶一抬頭,望見了大江北岸青翠欲滴的峰巒,便問身邊內侍:「眼前青峭數峰如此秀麗,不知何名?」善於詼諧和諷喻的宮廷俳優李家明回答說:「陛下,此峰乃舒州皖公山,可惜如今已不為我朝所有。」說完又吟詩一首,暗示半壁江山已為北宋所有: 
  龍舟輕錦帆鳳,正值宸遊望遠空。 
  回首皖公山色翠,影斜不入壽杯中。 
  李聽罷,心情更加酸楚。因為李家明在他的心目中,一向是以幽默著稱的樂天大師,幾句話就能使人愁雲頓掃,破涕為笑。一次,他入宮向李討一筆費用回宣州為母奔喪,正值李在便殿練習書法,便見機行事說:「陛下,微臣模仿他人筆跡,無不以假亂真。」李信以為真,問道:「卿能模朕手書否?」李家明回答:「臣雖魯鈍,願效神筆。」於是,李將紙筆交給李家明,他當即用草書寫道:「詔宣州於上貢庫錢二百千付家明葬母。」李見狀大笑,當即滿足了他的請求。還有一次,李和侍臣在後苑臨池垂釣,別人均有所獲,惟獨李始終空鉤,垂頭喪氣,木然呆坐。李家明見狀連忙寬慰:「陛下,池魚不食釣餌,是懾於您的神威。您用的金鉤是專門用以釣龍的。」李問:「何以見得?」李家明回答:「微臣有詩為證。」說罷,賦詩一首: 
  玉金鉤興正濃,碧池春暖水悠溶。 
  凡鱗不敢吞香餌,知道君王合釣龍。 
  可是,李萬沒想到,李家明如今竟然一反常態,說出這些令人心酸的話。莫非他也預感到南唐氣數已盡? 
  時有隱士史虛白,字畏名,少隱嵩山修道著述,中原戰亂,同韓熙載共投南唐烈祖李麾下。此人深謀遠慮,頗多高見,曾諫言李趁南唐物阜食足、民心所歸,長驅中原,定一統大業。因李未予採納,遂以病告退,隱居落星灣(星子渚),深居簡出,終日以詩酒為伴,但仍心繫國運。當他得知李遷徙南都途經此地,便扶杖迎謁。 
  當李問起他對時局有何卓識,史虛白答曰:「臣為布衣多年,時刻棲身茅舍敝廬,只知農桑稼穡,不知天下大事,又多粗言俚語,說來恐有不妥,誠望陛下恕罪。」 
  李道:「但說無妨。」 
  史虛白說:「臣近得拙詩《溪居》一聯,願誦與陛下——『風雨揭卻屋,渾家醉不知。』純紟矠」 
  李聽後不禁怒起心頭,他對這語意雙關的「拙詩」心知肚明。不言而喻,顯然這是借風雨揭屋之名,行譴責失土之實。李礙於君主的器度不便發作,故而轉慍為喜,說:「逆耳忠言,難能可貴,何罪之有?」遂厚賜御酒粟帛,以示禮賢下士。 
  遷都的船隊離開落星灣後,航行月餘抵達南昌。經過初步安頓,李敕令工部官員依照金陵宮廷建築格局,繼續大興土木,營建殿宇,修葺城垣,拓展御道。直到明代,還有人以詩追記新都鳴鑾路竣工後的盛況: 
  長衢通輦路,宛馬競紛紜。 
  帝子凌風去,鑾聲盡日聞。 
  雜花迎隊繞,御柳看行分。 
  千載宸遊地,臨歧惜別君。 
  儘管如此,比之金陵,李仍覺新都城池狹小,棟宇簡陋,起居行止,多有不便。每逢臨窗北望,遙想往日金陵,思歸回遷之意油然而生,不時地吟起自製詩:「靈槎思浩渺,老鶴憶空同。」澄心堂承旨秦承裕怕他觸景傷情,只好用屏風來遮擋他的視線。下屬臣僚因家眷留在金陵,也都戀舊思遷。他們把怨怒指向阿旨媚上的唐鎬,唐鎬懼怕眾怒,驚悸成疾身死。 
  李一度曾想復議遷回金陵,但未及行動便怏怏病逝,把南唐的殘山剩水和朝不保夕的宗廟社稷,還有委曲求全的性格,一併傳給了他的繼承人,即曾任神武都虞侯巡江使卻很少身著甲冑帶兵巡江的李煜。 
  北宋建隆二年(公元961年),二十五歲的李煜在風雨飄搖中登上了南唐皇帝的寶座。這對既缺文韜又乏武略的李煜來說,不啻是歷史的嘲弄!五代詩人羅隱《籌筆驛》詩云:「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李煜即位時的南唐,正面臨國運風燭殘年,天下「分久必合」的嚴峻局勢。這時,統一已經成為社會發展的主流和定勢。經過半個世紀的大浪淘沙和「五代十國」間的優勝劣汰,歷史選擇了方興未艾的北宋,作為完成統一大任的執行者。 
  在排山倒海般的時代大潮面前,即使像李煜祖父李那樣有作為的開國英主再世,也難以挽狂瀾於既倒,扭轉南唐這半壁河山岌岌可危的頹勢。何況「生於末世運偏消」的李煜,僅僅是一個既不能整軍經武又不能馭臣治國的文人!然而,「南朝天子多無福,不作詞臣作帝王。」命運偏偏和這個風流倜儻的才子作對,硬是強人所難,把他推上了安邦治國、經世濟民的君王寶座。難怪李煜降宋以後,趙匡胤賜宴群臣時曾對他作過耐人尋味的評論。   
  第四章 天教心願與身違(10)   
  當時,趙匡胤問李煜:「朕聞卿在江南每逢設宴或赴宴,都要吟詩填詞,能否舉出最為得意的一聯供朕欣賞?」李煜沉思片刻,書生氣十足地誦出自己《詠扇》詩中的一聯:「揖讓月在手,動搖風滿懷。」趙匡胤聽罷放聲大笑,揶揄李煜道:「妙哉!試問,『風滿懷』,可究竟有幾多?」隨後不以為然地當眾評論李煜:「好一個翰林學士!」另一次,趙匡胤與侍臣議論李煜,又深有感慨地說:「當初李煜倘若能用作詩的功夫治理國家,今日又怎能淪為朕的階下囚?」純紮矠 
  儘管如此,李煜還是身不由己,做了北宋附屬國的一個窩囊皇帝。按照常規,新皇即位,都要舉行登極大典,頒布詔書,接受后妃王公和文武百官朝賀,並封王晉爵,宣諭大赦。在熟知禮儀的禮部大臣精心安排下,李煜登極這天,也在宮門前面高高樹起一根朱紅的七丈長桿,桿頂立著一隻黃金飾首的四尺木雞,口銜七尺絳幡,下承彩盤,以絳繩維繫。 
  李煜舉行嗣位慶典的消息傳到汴梁,趙匡胤大發雷霆,怪罪他不甘俯首稱臣,蓄意僭用當朝天子禮儀,怒不可遏地傳旨召見南唐常駐汴梁的進奏使陸昭符,厲聲責問李煜為何膽大妄為,襲用「金雞消息」舉行大赦?善於化險為夷的陸昭符從容不迫地辯解道:「伏乞陛下息怒。江南本為中原屬國,國主嗣位,大赦境內,怎敢動用金雞?只能另用怪鳥。吾家國主近日所為不配稱『金雞消息』,充其量只能稱『怪鳥消息』。陛下寬宏大量,此等小事無須介意!」趙匡胤對陸昭符此番解釋甚是滿意,從而轉怒為笑,消弭了這場一觸即發的險惡風波。 
  這樁關於金雞與怪鳥的笑談傳回金陵,卻使度日如履薄冰的李煜,神經驟然緊張起來。他惟恐趙匡胤日後以此為借口興師問罪,特派中書侍郎馮延魯入宋,貢金器二千兩,銀器二萬兩,紗羅絹絲三萬匹,奉表陳述襲位緣由。紕紛矠 
  這通由李煜親自草擬和繕寫的《即位上宋太祖表》,語辭謙恭,書寫工整,通篇流露著李煜自甘寄人籬下的卑微情感。此表的全文是: 
  臣本於諸子,實愧非才。自出膠庠,心疏利祿。被父兄之蔭育,樂日月以優遊。思追巢、許之餘塵,遠慕夷、齊之高義。既傾懇悃,上告先君;固匪虛詞,人多知者。徒以伯仲繼沒,次第推遷。先世謂臣克習義方,既長且嫡,俾司國事,遽易年華。及乎暫赴豫章,留居建業,正儲副之位,分監撫之權,懼弗克堪,常深自勵。不謂奄丁艱罰,遂玷纘承,因顧肯堂,不敢滅性。然念先世君臨江表垂二十年,中間務在倦勤,將思釋負。臣亡兄文獻太子弘冀將從內禪,已決宿心,而世宗敦勸既深,議言因息。及陛下顯膺帝,彌篤睿情,方誓子孫,仰酬臨照,則臣向於脫屣,亦匪邀名。既嗣宗枋,敢忘負荷,惟堅臣節,上奉天朝。若曰稍易初心,輒萌異志,豈獨不遵於祖禰,實當受譴於神明。方主一國之生靈,遐賴九天之覆燾。況陛下懷柔義廣,煦嫗仁深,必假清光,更逾曩日。遠憑帝力,下撫舊邦,克獲晏安,得從康泰。 
  然所慮者,吳越國鄰於敝土,近似深仇,猶恐輒向封疆,或生紛擾。臣即自嚴部曲,終不先有侵漁,免結釁嫌,撓干旒。仍慮巧肆如簧之舌,仰成投杼之疑,曲構異端,潛行詭道。願回鑒燭,顯諭是非,庶使遠臣,得安危懇。 
  上述表文的大意是:微臣本是先君的一個普通皇子,為人平庸無能,雖然自幼便入膠庠熱心攻讀經典,但一向視功名利祿如浮雲。微臣原想仰賴父兄蔭庇,一生淡泊寂寞,像巢父、許由、伯夷、叔齊那樣歸隱山林,不作太子,不登皇位。奈何幾位家兄相繼早殤,先君只好按長幼順序將社稷傳給微臣。南唐得有今日,全靠天朝遺澤,陛下登極以來,微臣受益尤深。如今微臣襲位,一定恪守先君遺訓,竭盡為臣之道,奉朔進貢,率由舊章。伏乞陛下明察。近日令微臣焦灼不安的是,鄰國吳越常在邊境挑釁,並讒言離間天朝與南唐的睦鄰和好,望陛下對此予以關注。 
  李煜卑躬折節、奉表修貢的先例一開,趙匡胤貪得無厭、巧取豪奪的威逼便接踵而來。李煜心裡明知這是北宋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但懾於家國面臨的滅頂之災,也只好忍氣吞聲,逐項赧然接受。 
  李煜即位伊始,碰到第一個棘手的難題,就是向趙匡胤上表為其亡父李追復帝號。這是一樁名副其實的喪權辱國的舉動。 
  按照常規,古代帝王或官僚死後,朝廷出於政治需要,為褒貶他們生前的功過,都要評定一個謚號。帝王之謚,由禮官議定;臣下之謚,由帝王賜予。倘在主權獨立的朝代,這屬於內政,任何鄰邦都無權過問和干涉。 
  然而,到了李煜執政時的南唐卻要例外。李生前身為一國之君,其謚號理所當然地要標示「皇帝」字樣,但由於他在位時已向宗主國皇帝趙匡胤「奉表削號」,因而死後恢復帝號也必須向趙氏王朝上表取得「恩准」。   
  第四章 天教心願與身違(11)   
  趙匡胤收到李煜的表文後心想:李生前主動貶損身份,對我稱臣,在國內行王者之禮,一切表現還都忠順,死後賞他一個虛名倒也無妨,絲毫不會影響大宋的尊嚴和權威。於是,便順水推舟,參考李煜的奏請,謚李為「明道崇德文宣孝皇帝」,廟號「元宗」,陵號「順陵」。 
  雖然李在彌留之際留下遺囑:安葬南昌,累土為墳,喪事從簡,力戒奢糜,違言者非忠臣孝子。但是,李煜卻不忍心將乃父遺體留葬他鄉,執意將靈柩迎回金陵,暫時停放在萬壽殿,待陵寢建成後再正式下葬。 
  李的「順陵」建在其父李「欽陵」西側。據1950年南京考古學家的發掘報告稱:順陵墓長21.9米,寬10.12米。這座地下宮殿的墓室形制和建築風格,與欽陵大體一致。墓室分前、中、後三室。前室和中室,東西各附一側室;後室東西各附兩側室。共計三進十一間。後室用方形石板鋪地,棺床由四塊青石板合成,長4.4米,寬2米,厚0.4米。後室四壁牆身設有七個放置殉葬品的磚砌小龕。前、中室頂繪有天花,後室頂無天花,僅用白灰粉飾,繪有《天象圖》。各室四壁均用磚砌,甚至連柱、枋、斗拱也是磚砌而後加以粉飾。室頂呈穹窿形,四壁繪有彩畫。由於修建順陵時南唐的財力和物力大弱於李執政時期,順陵陵墓建造的規模和質量也遠遠不如欽陵。 
  待李安葬之日,趙匡胤為了籠絡李煜,派鞍轡庫使梁義專程赴金陵弔唁,並贈絹三千匹資助喪葬。紕紝矠李煜雖然覺得來使身份嫌低,但他畢竟是趙匡胤委派的特使,不看僧面還要看佛面,只好屈尊按上賓接待,處處恭順禮讓,事事謹小慎微,絲毫不敢怠慢。 
  說來湊巧,幾乎與此同時,趙匡胤的母親昭憲皇太后也命歸黃泉了。下葬之前,李煜特派戶部侍郎韓熙載等南唐要員,攜帶厚禮前往汴梁弔喪助葬。紕紞矠雖說這是「禮尚往來」,但從雙方使臣身份和助葬費用的懸殊差異,對南唐而言,與其說這是饋贈,毋寧說這是進貢。因為以金帛和珠寶來換取苟延殘喘的時間,已成為李煜對北宋的基本國策。南唐對北宋無休止的獻納,幾乎到了無事不貢、無時不貢的地步:「煜每聞朝廷出師克捷及喜慶事,必遣使犒師修貢;其大慶節,更以買宴為名,別奉珍玩為獻;吉凶大禮,皆別修貢。」紕紟矠在北宋建隆三年(公元962年)一年就相繼於三月、六月、十一月納貢三次。其中,僅六月一次就獻金器二千兩,銀器一萬兩,錦綺綾羅一萬匹。紕紡矠數量大得如此驚人的進獻,使得南唐銀根緊縮,入不敷出。李煜為了彌補財政虧空,只好下令改鑄和發行質料廉價的鐵錢,以十當一,取代銅錢;同時巧立名目,擴大稅收來源,甚至連鵝生雙黃蛋,柳條結絮都列入納稅範圍之內。 
  然而,金帛再多也填不飽趙匡胤的胃口,珠寶再佳也止不住趙匡胤的貪慾。因為趙匡胤夢寐以求的並不是財物,而是富饒的江南和統一的版圖。北宋乾德二年(公元964年),他在崇德殿設宴為王全斌等出征後蜀的將帥餞行時,就毫不掩飾地表白過這種心願:「凡克城寨,止籍其器甲、芻糧,悉以財幣分給將士。吾欲所得者,其土地耳。」紕□矠還在他剛剛取代後周統治的時候,就把統一天下擺上了議事日程。 
  當時,北宋繼承的後周版圖是:北疆同北漢及契丹族建立的遼朝毗連,南界隔著長江自西而東與後蜀、荊南、楚、南唐、吳越以及嶺南的南漢對峙。如何實現統一大業,在趙匡胤面前擺著兩條路:或繼續柴榮未竟的北伐事業,光復幽、雲十六州,滅北漢,再回師掃平江南各國;或先揮師渡江,依次吞併江南各國,然後北上收復幽、雲等十六州,最後再滅北漢。正當他徘徊在「先北後南」和「先南後北」兩種方案之間的時候,趙普對形勢的一番鞭辟入裡的分析,促使他下定決心選擇了後一種方案。這就是趙匡胤、趙光義兄弟二人雪夜微服訪趙普的佳話來源。 
  據說,趙匡胤稱帝后第二年冬天的一個雪夜,宰相趙普正要更衣就寢,管家忽報有人敲門來訪。趙普心想:雪夜登門,誠意難得。於是連忙起身前去迎接,不想來訪者竟是微服出行的當朝皇帝趙匡胤!只見他笑吟吟地站在風雪中。趙普仍像當年以「掌書記」身份,接待度使趙匡胤單騎造訪一樣不拘禮儀,親親熱熱地將他迎進客廳。 
  趙匡胤說:「趁此更深人靜的方便機會,我約晉王一道前來與卿促膝暢談。舍弟光義隨後即到。」話音剛落,趙光義便出現在他們面前。 
  趙普妻子也一如既往,以家庭主婦「嫂子」的身份,親自招呼家婢為趙普的老友備辦酒食。待一切佈置停當之後,又帶領家婢退下,以防外洩軍國大計。隨後,君臣三人推心置腹,把酒夜話。   
  第四章 天教心願與身違(12)   
  趙普急於知道趙匡胤的來意,便開門見山,從容發問:「夜半雪冷風寒,陛下為何不在宮中安歇?」 
  趙匡胤回答:「朕近來多日少眠,入夜輾轉反側,通宵達旦。試看今日域中,除中原之外,皆他人家,故前來向卿謀一統一天下的良策。」 
  趙普說:「我朝疆域確嫌狹小。倘欲拓疆擴土,今當其時。但不知陛下如何謀劃南征北戰?」 
  「朕欲先取北漢。」 
  趙普聽後沉默許久才說:「此道非臣所知也。」 
  趙匡胤追問此話怎講,趙普說:「北漢壤地偏小,卻是我朝西北天然屏障。如果一舉將其攻佔,便是自毀邊防,自我暴露於契丹面前,使我朝腹背受敵。如是,何不姑且容其苟安,待削平江南諸國再揮師掃北。難道還怕北漢那塊小小彈丸之地,到時插翅逃遁不成?」 
  趙匡胤笑著說:「朕意正是如此。適才所言無非試探卿意罷了。」這樣,君臣便在輕鬆的交談中,制定了統一天下的大計。 
  在「先南後北」的戰略方針指導下,趙匡胤從北宋建隆三年(公元962年)開始,發動了聲勢浩大的統一戰爭。他首先以「假道」出師平定湖南軍亂為由,選擇國勢衰微、轄境只有荊州(治江陵,今湖北江陵縣)歸州(治秭歸,今湖北秭歸縣)、峽州(治夷陵,今湖北宜昌市)三州的荊南突破口,以山南東道節度使慕容延釗為湖南行營道都部署,以宣微南院使李處耘為都監,率十州兵馬於北宋乾德元年(公元963年)一舉攻克,旗開得勝。奪取長江中游位居要衝的荊南,就像一把尖刀插入江南,既割斷了南唐與後蜀兩個大國之間的聯繫,又為下一步南征開闢了一條通路。 
  其後經過比較,趙匡胤由於截獲後蜀聯絡北漢共同對抗北宋的「蠟丸帛書」、找到「用師有名」的借口,選定財物充裕、政治昏暗的後蜀,作為第二個進軍目標,於964年(北宋乾德二年)命忠武軍節度使王全斌為西州行營前軍兵馬都部署,武信軍節度使崔彥進協助,率步騎兵三萬自鳳州(治今陝西省鳳縣)南下,沿「難於上青天」的蜀道披荊斬棘,克利州(治今四川省廣元市)、破劍門、(今四川省劍閣縣大小劍山關隘)、收綿州(治今四川綿陽市)、逼成都府(今四川省成都市);命寧江軍節度使劉光義為西川行營前軍兵馬副都部署,樞密承旨曹彬協助,率步騎兵二萬自歸州(治今湖北省巴東縣)溯長江西去,經巫峽、瞿塘峽,下夔州(治今重慶市奉節縣)、萬州(治今重慶市萬州市)、忠州(治今重慶市忠縣),渡嘉陵江包抄成都府;僅用兩個月的時間,就征服了「天府」之國。 
  在成都被圍期間,後蜀末帝孟昶鑒於滅頂之災臨頭,近臣紛勸其族降宋。孟昶扼腕興歎:「吾與先君以溫衣美食養士四十年,一旦臨敵,不能為吾東向放一箭,雖欲堅壁,誰與吾守者耶!」遂命宰相李昊草擬降表。說來也巧。在此39年前,當後唐興兵滅前蜀時,替末代君主王衍草擬降表的就是時為中書舍人、翰林學士的李昊。蜀中人士對其卑躬折節的行徑極度鄙視,乘更深夜靜在他家的門楣上書寫了「世修降表李家」六人大字。 
  按照趙匡胤統一天下的日程表,再往下該攻取南唐、吳越和南漢了。但拿誰先開刀,趙匡胤一時還猶豫不決。正當他舉棋不定的時候,南漢末帝劉跳了出來,竟然不自量力,試圖虎口拔牙,從而為趙匡胤先征南漢製造了口實。 
  北宋開寶三年(公元970年)秋天,南漢發兵進犯業已歸入北宋版圖的原楚地道州(治營道,今湖南道縣)。北宋道州刺史王繼勳一面閉城勇猛抵抗,一面飛騎急奏京師,指控劉數出寇邊,請求朝廷出兵征伐。 
  在此前的四年,北宋收復為南漢佔領的郴州(治彬縣、今湖南彬縣),俘虜了南漢的宮廷內侍余延業。趙匡胤從他的口中得知,劉昏庸暴虐,荒淫無度,整日與名為「媚豬」的波斯籍寵妃鬼混,政事由宦官龔澄樞、李托、薛崇譽和女官盧瓊仙、女巫樊胡等操持。宮城左右建離宮數十,蓄養宮女無數,劉日以繼夜宴飲遊樂。為取得「媚豬」等人歡心,宮殿用珍珠、玳瑁裝飾。與此同時,又置燒煮剝剔、刀山劍樹等酷刑,極其殘忍地虐待囚犯,甚至強迫囚犯與虎象角鬥,白白喪命。劉的倒行逆施,為北宋平南漢留下了把柄。趙匡胤為此發誓:「吾當救此一方之民。」紖紛矠 
  然而,趙匡胤慮及北宋與南漢相距遙遠,馬上發兵進剿尚有困難,於是決定先「禮」後兵,詔令李煜致書劉,要他現身說法,規勸劉對宋罷兵稱臣,並交還其父劉晟當年乘楚內亂襲取的桂州(治臨桂,今廣西桂林)、郴州、賀州(治臨賀,今廣西賀縣)等地。紖紜矠 
  李煜接到趙匡胤的御旨,左右為難,他深知南唐、南漢唇齒相依,存亡與共,不忍南漢為趙匡胤的刀兵所滅,又懼於北宋隔江以重兵威脅,南唐隨時都會大難臨頭。思前想後,只好傳令近臣共商遣使致書劉之事,最後議定了先公後私的行動方案。第一步,責成善於屬文的知制誥潘佑執筆,修一封加蓋南唐御璽的國書,提醒南漢君臣深思慎行,盡早化干戈為玉帛,以免引火燒身。然後派特使送達。不想李煜的逆耳忠告,遭到劉拒絕,特使無功而返。   
  第四章 天教心願與身違(13)   
  第二步,李煜為了落實趙匡胤的意圖,又同近臣謀劃,決定以朋友的名義再給劉寫一封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私人信函,初稿仍由潘佑起草。潘佑不愧為文思敏捷、夢筆生花的江南才子,提前寫就了這封苦苦勸說劉向趙匡胤俯首稱臣、割地通好的長信: 
  煜與足下叨累世之睦,繼祖考之盟,情若弟兄,義敦交契,憂戚之患,曷嘗不同。每思會面而論此懷,抵掌而談此事,交議其所短,各陳其所長,使中心釋然,利害不惑,而相去萬里,斯願莫伸。凡於事機不得款會,屢達誠素,冀明此心,而足下視之,謂書檄一時之儀,近國梗概之事,外貌而待之,氾濫而觀之,使忠告確論如水投石,若此則又何必事虛詞而勞往復哉?殊非宿心之所望也。 
  今則復遣人使罄申鄙懷,又慮行人失辭,不盡深素,是以再寄翰墨,重布腹心,以代會面之談與抵掌之議也。足下誠聽其言如交友諫爭之言,視其心如親戚急難之心,然後三復其言,三思其心,則忠乎不忠,斯可見矣,從乎不從,斯可決矣。 
  昨以大朝南伐,圖復楚疆,交兵已來,遂成釁隙。詳觀事勢,深切憂懷,冀息大朝之兵,求契親仁之願,引領南望,於今累年。昨命使臣入貢大朝,大朝皇帝果以此事宣示曰:「彼若以事大之禮而事我,則何苦而伐之;若欲興戎而爭我,則以必取為度矣。」見今點閱大眾,仍以上秋為期,令敝邑以書復敘前意,是用奔走人使,遽貢直言。深料大朝之心非有惟利之貪,蓋怒人之不賓而已;足下非有不得已之事與不可易之謀,殆一時之忿而已。 
  觀夫古之用武者,不顧小大強弱之殊而必戰者有四:父母宗廟之仇,此必戰也;彼此烏合,民無定心,存亡之機以戰為命,此必戰也;敵人有進,必不捨我,求和不得,退守無路,戰亦亡,不戰亦亡,奮不顧命,此必戰也;彼有天亡之兆,我懷進取之機,此必戰也。今足下與大朝非有父母宗廟之仇也,非同烏合存亡之際也,既殊進退不捨、奮不顧命也,又異乘機進取之時也。無故而坐受天下之兵,將決一旦之命,既大朝許以通好,又拒而不從,有國家、利社稷者當若是乎? 
  夫稱帝稱王,角立傑出,今古之常事也;割地以通好,玉帛以事人,亦古今之常事也。盈虛消息、取與翕張,屈伸萬端,在我而已,何必膠柱而用壯,輕禍而爭雄哉?且足下以英明之姿,撫百越之眾,北距五嶺,南負重溟,籍累世之基,有及民之澤,眾數十萬,表裡山川,此足下所以慨然而自負也。然違天不祥,好戰危事,天方相楚,尚未可爭。恭以大朝師武臣力,實謂天贊也。登太行而伐上黨,士無難色;絕劍閣而舉庸蜀,役不淹時。是知大朝之力難測也,萬里之境難保也。十戰而九勝,亦一敗可憂;六奇而五中,則一失何補! 
  況人自以我國險,家自以我兵強,蓋揣於此而不揣於彼,經其成而未經其敗也。何則?國莫險於劍閣,而庸蜀已亡矣;兵莫強於上黨,而太行不守矣。人之情,端坐而思之,意滄海可涉也,及風濤驟興,奔舟失馭,與夫坐思之時蓋有殊矣。是以智者慮於未萌,機者重其先見,圖難於其易,居存不忘亡,故日計禍不及,慮福過之。良以福者人之所樂,心樂之,故其望也過;禍者人之所惡,心惡之,故其思也忽。是以福或修於慊望,禍多出於不期。 
  又或慮有矜功好名之臣,獻尊主強國之議者,必曰:「慎無和也。五嶺之險,山高水深,輜重不並行,士卒不成列,高壘清野而絕其運糧,依山阻水而射以強弩,使進無所得,退無所歸。」此其一也。又或曰:「彼所長者,利在平地,今捨其所長,就其所短,雖有百萬之眾,無若我何。」此其二也。其次或曰:「戰而勝,則霸業可成,戰而不勝,則泛巨舟而浮滄海,終不為人下。」此大約皆說士孟浪之談,謀臣捭闔之策,坐而論之也則易,行之如意也則難。 
  何則?今荊湘以南、庸蜀之地,皆是便山水、習險阻之民,不動中國之兵,精卒已逾於十萬矣。況足下與大朝封疆接畛,水陸同途,殆雞犬之相聞,豈馬牛之不及?一旦緣邊悉舉,諸道進攻,豈可俱絕其運糧,盡保其城壁?若諸險悉固,誠善莫加焉;苟尺水橫流,則長堤虛設矣。其次曰,或大朝用吳越之眾,自泉州泛海以趣國都,則不數日至城下矣。當其人心疑惑,兵勢動搖,岸上舟中皆為敵國,忠臣義士能復幾人?懷進退者步步生心,顧妻子者滔滔皆是。變故難測,須臾萬端,非惟暫乖始圖,實恐有誤壯志,又非巨舟之可及,滄海之可游也。然此等皆戰伐之常事,兵家之預謀,雖勝負未知,成敗相半。苟不得已而為也,固斷在不疑;若無大故而思之,又深可痛惜。 
  且小之事大,理固然也。遠古之例不能備談,本朝當楊氏之建吳也,亦入貢莊宗。恭自烈祖開基,中原多故,事之大禮,因循未遑,以至交兵,幾成危殆。非不欲憑大江之險,恃眾多之力,尋悟知難則退,遂修出境之盟,一介之使才行,萬里之兵頓息,惠民和眾,於今賴之。自足下祖德之開基,亦通好中國,以闡霸圖。願修祖宗之謀,以尋中國之好,蕩無益之忿,棄不急之爭,知存知亡,能強能弱,屈已以濟億兆,談笑而定國家,至德大業無虧也,宗廟社稷無損也。玉帛朝聘之禮才出於境,而天下之兵已息矣,豈不易如反掌,固如泰山哉?何必扼腕盱衡,履腸蹀血,然後為勇也。故曰:「德如毛,民鮮克舉之,我儀圖之。」又曰:「知止不殆,可以長久。」又曰:「沈潛剛克,高明柔克。」此聖賢之事業,何恥而不為哉?   
  第四章 天教心願與身違(14)   
  況大朝皇帝以命世之英,光宅中夏,承五運而乃當正統,度四方則鹹偃下風,獫狁、太原固不勞於薄伐,南轅返旆更屬在於何人。又方且遏天下之兵鋒,俟貴國之嘉問,則大國之義斯亦以善矣,足下之忿亦可以息矣。若介然不移,有利於宗廟社稷可也,有利於黎元可也,有利於天下可也,有利於身可也。凡是四者無一利焉,何用棄德修怨,自生仇敵,使赫赫南國,將成禍機,炎炎奈何,其可向邇?幸而小勝也,莫保其後焉,不幸而違心,則大事去矣。 
  復念頃者淮、泗交兵,疆陲多壘,吳越以累世之好,遂首為厲階,惟有貴國情分逾親,歡盟愈篤,在先朝感義,情實慨然,下走承基,理難負德,不能自已,又馳此緘。近奉大朝諭旨,以為足下無通好之心,必舉上秋之役,即命弊邑速絕連盟。雖善鄰之心,期於永保;而事大之節,焉敢固違。恐煜之不得事足下也,是以惻惻之意所不能雲,區區之誠於是乎在。又念臣子之情,尚不逾於三諫,煜之極言,於此三矣,是為臣者可以逃,為子者可以泣,為交友者亦惆悵而遂絕矣。紖紝矠 
  這封長信,可謂古代書簡中膾炙人口的上乘之作,它駢散兼行,情理交融,婉言規勸,坦誠真摯。為了喚起對方的好感,在信函開頭李煜直書自己的名字,尊劉為「足下」,然後暢敘他和劉往昔「情若弟兄」的「累世之睦」,以及對歷次「會面抵掌」談議的思念,傾訴了李煜將要派人傳書「罄申鄙懷」,「以代會面之談與抵掌之議」的意願,懇請劉「聽其言,如交友諫諍之言;視其心,如親戚急難之心。然後三復其言,三思其心,則忠乎不忠,斯可見矣;從乎不從,斯可決矣。」 
  接著陳述南漢用兵道州,實為不智之舉,強調自古以來,「不顧小大強弱之殊而必戰者有四」:或雪父母宗廟之仇;或彼此烏合,民無定心,不戰不足以決存亡;或進退維谷,戰亦亡不戰亦亡,奮不顧命;或敵有敗亡之勢,我戰必勝。而就南漢來說,當下並不具備其中任何一個「必戰」條件。如是而戰,必不利於家國。 
  再下來就是規勸劉,不要輕信那些坐而論道的「說士孟浪之談,謀臣捭闔之策」,企圖憑借五嶺天險與北宋爭雄,並以後蜀滅國為例,論說北宋兵強馬壯,非劍閣大江等山川之險所能阻擋。尤其指出,南漢與北宋「封疆接畛,水陸同途」,北宋一旦「緣邊悉舉,諸道進攻」,南漢則將全線崩潰,一敗塗地。同時又提醒劉,吳越早已俯首聽命於北宋,北宋可以隨時調動吳越水師,自泉州出海直趨羊城,屆時將使「人心疑惑,兵勢動搖」;「岸上舟中皆為敵國,忠臣義士能復幾人?」待到狂瀾既倒之日想泛巨舟浮滄海,只怕也很難如願。有鑒於此,還是盡早對北宋收兵息戰,行「玉帛朝聘之禮」,以利宗廟社稷,以利黎元天下。 
  李煜對這封書信的立意謀篇極為得意,他在文字上潤色後,令內侍送往翰林院繕寫,然後特派精通閩粵方言的知制誥龔慎義父子持書出使南漢。 
  劉收讀勸降書後勃然大怒,痛斥李煜厚顏無恥,助紂為虐,當即寫了一封措辭強硬、出言不遜的絕交信令龔慎義之子帶回,又惱羞成怒地將龔慎義囚禁下獄。 
  處於兩難境地的李煜對此十分無奈,只好遣使將他們來往的書信一併送往汴梁。趙匡胤閱後火冒三丈,遂命潘美為桂州道行營都部署掛帥出征,朗州團練使尹崇珂為副都部署,東西兩路直指賀州。攻克賀州之後,又連下桂州、昭州(治平樂,今廣西平樂)、連州(治桂陽,今廣東連縣),最後占韶州(治曲江,今廣東韶關)、廣州,於翌年二月滅掉了饒山澤之利、多商賈之稅的南漢。紖紞矠南漢亡國,李煜痛感兔死狐悲,心頭又罩上了一重不祥的陰影。 
  趙匡胤見李煜軟弱可欺,便繼續對他施加壓力,詔示他派官護送樊氏婆媳安全渡江北上。顯然,這又是一起羞辱南唐的嚴重政治挑釁事件。樊氏婆媳,就是賣身投靠北宋的奸細樊知古的母親和妻子。 
  樊知古,原名樊若水,字叔清,是南唐池州(治貴池,今安徽貴池)境內的一個落拓書生,因在金陵屢試進士不第,名落孫山,便懷才不遇,蓄意叛逃。此公自幼雖熟知經史,但好讀書不求甚解,竟在自己的名字上鬧出了一個大笑話。 
  據說,他後來逃到汴梁,趙匡胤召見他並問起他的名字出自何書? 
  樊若水回答道:「臣仰慕唐朝尚書右丞倪若水為人光明磊落,剛直不阿,故以先賢之名為微臣之名。」 
  趙匡胤聽了不禁感到滑稽可笑,心想:樊若水啊樊若水!你是何等的粗心?唐朝尚書右丞哪有倪若水?只有倪若冰。你怎麼就沒看見那水字上面還有一點呢!這雖然是件荒唐事,但你總算還知道古人。假如聯要為你正名,改稱樊若冰,「若冰」的諧音又是「弱兵」,有違朕興兵統一天下的宏願。趙匡胤想到這裡,便順水推舟,對樊若水說:「既然你熟悉古人古事,朕為你改名『知古』如何?」   
  第四章 天教心願與身違(15)   
  樊若水聽說趙匡胤為他命名,深感終生不勝榮幸之至,急忙叩頭答拜:「謝陛下賜名,臣終生不忘知遇之恩。」此後便改稱樊知古了。紖紟矠 
  樊知古當初在科場失利之後,心灰意冷,隻身漂泊到金陵西南的採石磯(今安徽馬鞍山附近)。採石磯,實際上是橫空楔入長江的一座石山,山色青翠欲滴,狀似蝸牛,又名翠螺山。它與對岸的天門山夾江對峙,雄偉險峻,長江流經此處,頓時顯得江面狹窄。採石磯與岳陽城陵磯、金陵燕子磯並稱「長江三磯」。它在平時,為遊覽者登臨的境地;而到戰時,則是征伐者搶奪的要衝。採石磯上有唐代詩仙李白的勝跡捉月亭,有東晉將軍溫嶠的勝跡燃犀亭,還有許多寺廟石塔。磯下密集的嶙峋怪石,又是漁人垂釣的理想場所。樊知古初到採石磯由於無依無靠,便棲身佛寺寄食,逐漸與北宋派到寺內的坐探,名曰小長老的僧人結識,二人狼狽為奸,暗中幹起了見不得天日的勾當。 
  樊知古借垂釣之名,行偵察之實。他將大團絲繩,一端繫於磯上石塔,一端藏在篷船艙內,乘朦朧月色穿梭兩岸,按照固定方位,反覆探測江面寬窄和水流緩急,直到獲取精確數據,繪製成圖。然後,他帶著小長老的密信,逃到汴梁伏闕上疏,向趙匡胤獻策造浮橋,越天塹,縮短渡江南進的時日,減少強攻硬拚的傷亡。 
  趙匡胤念其甘願為北宋效犬馬之勞,特准他在汴梁應試進士,結果僥倖及第,經吏部選官,授職為舒州軍事推官,參與北宋策劃征伐南唐機務。職務雖不算高,但作用舉足輕重。因為他專門搜集南唐軍事機密和掩護北宋諜報人員的潛伏活動。舒州亦名長慶,與池州雖然只有一江之隔,但分屬敵對雙方,樊知古不敢渡江回故里探親,生怕南唐地方官吏緝拿,解往金陵治罪。於是,他又上書趙匡胤,請求與家人團聚。 
  早在樊知古叛逃陰謀敗露之初,南唐群臣就義憤填膺,紛紛上書李煜,要求嚴懲奸細家屬,以息眾怒。李煜懼怕趙匡胤的淫威,遲遲未敢動手,只是下令將樊氏婆媳就地軟禁。如今接到趙匡胤的御旨,李煜不禁暗自慶幸。他想,多虧當初沒開殺戒,否則今日將無法交代。迫於無奈,他只好忍辱含憤,再次違心從命,將奸細家屬奉為上賓加以款待,然後派遣特使攜帶禮品專程護送。 
  李煜越是退讓,趙匡胤就越是威逼。北宋開寶六年(公元973年),他又派翰林學士盧多遜出使南唐,以所謂「朝廷重修天下圖經,史館獨缺江東諸州」資料為由,向李煜強行「借用」江南現存州、軍的山川形勢圖。 
  盧多遜博通經史,多謀善斷。精武少文的趙匡胤「黃袍加身」之後發憤讀書,定期要史館提供所需圖書,盧多遜當時參與史館修撰事宜,每逢獲悉趙匡胤調閱的書目,便通宵挑燈閱覽,熟悉書中所記,待到趙匡胤閱後發問,盧多遜都對答如流,辨析史實,評議時政,深為趙匡胤器重,幾至言聽計從。在趙匡胤的心目中,翰林院供職的名士,能肩負如此重任者,非深諳南唐歷史地理的盧多遜莫屬。 
  李煜明知趙匡胤此舉的用心在於刺探南唐的山川關隘和屯戍佈防,以便摸清虛實,進軍江南。但是,為了偏安一隅,苟延時日,李煜竟不惜飲鴆止渴,背離先哲關於「國之利器不可示於人」的古訓,令人複製南唐輿圖一份,拱手送給盧多遜帶回汴梁。紖綷矠 
  趙匡胤的這種叵測居心,李煜早有領略。北宋乾德二年(公元964年),大周後娥皇病故時,趙匡胤派作坊副使魏丕為弔祭使,前往金陵參加葬禮。李煜欺他精於器械,拙於翰墨,想通過賽詩來殺殺這位職級低、派頭大的官員威風,令當眾出醜,便邀他登臨升元閣,並即興賦詩。那曾想魏丕平日結交士人,附庸風雅,常受詩文熏陶,且行前早有準備,他秉承趙匡胤的旨意攬筆成篇,熟記於心,遂以詩諷喻李煜,要他「朝宗海浪拱星辰」,「莫教雷雨損基扃」,以免災難降臨,後悔莫及,反使南唐君臣一時大驚失色。 
  李煜又聯想到,此時外間正盛傳北宋在京城玉津園東至宣化門外開鑿教船池,灌注蔡河水,並在池內監造樓船百艘,遴選精兵輪番演習水戰,趙匡胤還先後五次親臨現場檢閱水軍操練,頗有渡江南進之意。李煜為此,忐忑不安,整日處於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的驚恐之中。紖紮矠 
  面對趙匡胤的軟硬兼施,李煜為了委曲求全,步步退讓,除了在經濟上頻頻進貢以外,在政治上又進一步降格,徹底奉行藩臣的一切禮儀。在這方面,他比他的父親李走得更遠。李當初臣服後周,僅僅是削去帝號,自稱南唐國主,對所轄臣民還是照行天子禮儀。李煜則取消國名,全面貶損制度,改南唐國主為江南國主,改南唐國印為江南國印,以江南代稱南唐。同時,將掌管中樞政務的「三省」分別易名,改決策機構中書省為左內史府,改審議機構門下省為右內史府,改執行機構尚書省為司會府;又將監察部門御史台改為司憲府,文秘部門翰林院改為藝文院,軍務部門樞密院改為光政院,司法部門大理寺改為詳刑院,接待部門客省改為延賓院。總之,凡與北宋同名的中央機構都要更換名稱。對他當初登極時封王的李氏子弟,一律降為國公。如韓王從善改稱南楚國公,鄧王從鎰改稱江國公,吉王從謙改稱鄂國公。李煜本人也自貶一等。他下書不再稱「詔」而稱「教」;每逢會見北宋來使,要脫去天子獨享的黃袍,換上臣下的著裝紫袍;還要事先拆除皇家宮殿屋脊上象徵消災祛禍的飛魚形尾部上翹的「鴟吻」,等到使臣離去再行復原。紖□矠李煜萬沒想到,這番貶損竟使他作繭自縛,陷入了永遠也無法解脫的被侮辱、被損害的境地。   
  第四章 天教心願與身違(16)   
  更使李煜傷心懊悔的是,趙匡胤竟把他的特使、七弟從善當作人質扣在汴梁,又暗中施展反間計,假手他們兄弟倆除掉南唐名將林仁肇,令親者痛、仇者快。 
  那是在南漢滅國之初,李煜懾於北宋連滅長江以南的荊南、後蜀、南漢等國,害怕禍及南唐,特派從善為進奉使北上汴梁朝貢祝捷。趙匡胤趁勢再向李煜施加壓力,軟禁了從善。表面上還以從善自幼潛心習武藝、研韜略為由,堂而皇之地封了一個泰寧軍節度使的官銜。如果循名責實,泰寧軍節度使理應出鎮兗州(今山東兗州),但趙匡胤卻將他羈留京師,並在汴河南岸的汴陽坊為他安排了一處豪華的宅第久居。李煜念於手足之情,又恐夜長夢多,惹事生非,幾次上表趙匡胤,乞請從善回歸,均遭拒絕。李煜無可奈何,只好和淚吞嚥這枚苦果,派戶部尚書馮延魯代他前去汴梁為從善受封向趙匡胤謝恩。 
  時隔不久,有消息從汴梁傳到金陵,繪聲繪色地說什麼從善如何被趙匡胤賞賜的艷姬所迷,終日沉溺酒色,樂不思歸。雖然李煜心中有數,知道從善不是那種薄情負義的人,但是從善妃卻堅信不疑。她為此常闖宮向李煜哭訴其日夜獨守空闈的淒苦,埋怨李煜不該派從善出使汴梁,使他身陷虎口。一向以手足情為重的李煜,深為弟媳思夫之情所感染。 
  一次,李煜送走從善妃之後,心情長久不能平靜。他想極力把她傾訴的春日闌珊,妝殘發亂,黃昏倚闌,獨對夕陽的情景嵌入詞中,遙寄從善,盼他早日回歸。為此,他寫了一首《阮郎歸》: 
  東風吹水日銜山,春來長是閒。落花狼籍酒闌珊,笙歌醉夢間。 珮聲悄,晚妝殘,憑誰整翠鬟。留連光景惜朱顏,黃昏獨倚闌。 
  在從善滯留汴梁期間,趙匡胤又施離間計,通過從善再通過李煜殺了南唐名將林仁肇,為後來北宋攻取江南排除了一大障礙。 
  林仁肇身材魁梧,膂力超群,胸前刺有猛虎圖案,人稱「林虎子」,是南唐屈指可數的一員驍勇善戰的虎將。此人行伍出身,雖為名將,卻能與士卒均食同服,和衷共濟,在軍中頗孚眾望。早年,後周兵馬入侵淮南,他曾率部援壽州,破濠州,又帶領千人敢死隊乘風舉火焚燒正陽浮橋,為保衛南唐立下過汗馬功勞。因其東拼西殺戰功卓著,被李授以潤州節度使,後移鎮長江中游咽喉之地武昌,肩負隔江御宋的重任。 
  李煜即位後,林仁肇繼續留任。當北宋滅掉南漢尚未班師回朝時,他曾上疏李煜,懇請「獨對」。這次單獨的面奏,既是獻策,又是請命。林仁肇虔誠地向李煜提出,趁北宋連年出兵,平荊楚、破後蜀、取南漢,千里征戰,淮南防務空虛,他願率領精兵數萬渡江北伐,先立足壽州,發動北宋統治下的南唐民眾徵集糧秣,收復淮南各州,然後擴充兵馬渡淮北上攻取汴梁。為了替李煜開脫「罪責」,他又請李煜待他起兵之日,先將其眷屬佯裝拘捕下獄,然後再向趙匡胤上表指控林仁肇竊兵叛亂。如此辦理,李煜則可進可退。事成,君臣家國均可受益;事敗,林仁肇甘願蒙受殺身滅族之冤,藉以說明李煜對北宋忠心不二。一言以蔽之,他誓用一腔碧血、滿門忠義代李煜受過。奈何李煜不敢冒此風險同北宋較量,生怕林仁肇弄巧成拙,引火燒身,便將林仁肇調往洪州,任南都留守、南昌尹。 
  可悲而又可歎的是,這樣一位披肝瀝膽的忠臣,竟然落了一個「不忠」的下場。起因乃在於趙匡胤暗中作祟。 
  一次,趙匡胤召見從善,煞有介事地出示了他派人潛入南唐用重金賄買的林仁肇畫像,詭秘地問:「卿可認識此人?」 
  從善半驚半疑地回答:「似曾相識。但一時說不准他的姓氏和身份。」 
  趙匡胤笑著說:「卿可謂貴人健忘。這不是江南鼎鼎大名的武將林仁肇嗎?他已經同朕約定了歸服日期,並以此畫作為信物。朕念他對本朝的一片忠忱,擬在汴陽坊特賜美宅一處,以示嘉勉。不知卿以為然否?」 
  從善聞聽此言,不知如何回答,但又須極力掩飾與克制惶恐之態,只好連說「陛下英明」。回到下榻之處,從善忙將這番讒言寫成密信,第二天派人專程送回金陵。 
  李煜接到密信,徘徊苦思,猶豫不決,他不能相信林仁肇真會背叛,又不能懷疑從善平白誣陷林仁肇,最後在妨賢嫉能的樞密副使張洎煽動下,李煜還是以「不忠不義」的罪名,賜林仁肇一壺毒酒,令其自赴黃泉了。紗紝矠 
  李煜雖然替趙匡胤除了一塊「心病」,可是他自己的心病卻有增無減,難以消除。因為趙匡胤依然如故,還是不准從善南歸。這對自幼就珍愛手足情誼如命的李煜來說,是異常痛苦的事情。他不時地想起六年前同從善一道為八弟從鎰出鎮宣州送別的情景。當時,他在綺霞閣設宴,邀請諸王、近臣為從鎰餞行,席間即興賦詩一首,傾訴兄弟間的依依惜別之情:   
  第四章 天教心願與身違(17)   
  且維輕舸更遲遲,別酒重傾惜解攜。 
  浩浪侵愁光蕩漾,亂山凝恨色高低。 
  君馳檜楫情何極,我憑闌干日向西。 
  咫尺煙江幾多地,不須懷抱重淒淒。 
  徐鉉在旁擊節賞析,深為末聯「咫尺煙江幾多地,不須懷抱重淒淒」所傾倒,隨即奉和一首,題為《御筵送鄧王》: 
  禁裡秋風似水清,林煙池影共離情。 
  暫移黃閣只三載,卻望紫垣都數程。 
  滿座清風天子送,隨車甘雨郡人迎。 
  綺霞閣上題詩在,從此還應有頌聲。 
  宴罷,李煜覺得,席間一觴一詠,僅僅停留在暢敘惜別之情,尚不足以盡兄長之意,於是,他又草就一篇《送鄧王二十六弟牧宣城序》再贈從鎰,就如何為人、為政等事宜,作了一番殷切的叮囑。通篇是勸勉之辭,其中又不乏告誡之意。中心則強調:要確保一方平安,安撫一地吏民,執政必須公平、清正。「刑惟政本,不可以不窮不親;政乃民中,不可以不清不正。」而要建立文治武功,又必須加強自身修養,「武惟時習」,「學以潤身」,「無酣觴而敗度,無荒樂以蕩神」。兄弟間推心置腹的無限真情,如潤物無聲的春雨洋溢在字裡行間: 
  秋山滴翠,秋江澄空,揚帆迅征,不遠千里。之子於邁,我勞如何。夫樹德無窮,太上之宏規也;立言不朽,君子之常道也。今子藉父兄之資,享鐘鼎之貴,吳姬趙璧,豈吉人之攸寶?矧子皆有之矣。哀淚甘言,實婦女之常調,又我所不取也。臨歧贈別,其惟言乎?在原之心,於是而見。 
  噫!俗無獷順,愛之則歸懷;吏無貞污,化之可彼此。刑惟政本,不可以不窮不親;政乃民中,不可以不清不正。執至公而御下,則佞自除;察薰蕕之稟心,則妍媸何惑。武惟時習,知五材之難忘;學以潤身,雖三余而忍捨。無酣觴而敗度,無荒樂以蕩神。此言勉從,庶幾寡悔。苟行之而願益,則有先王之明謨,具在於緗秩也! 
  嗚呼!老兄盛年壯思,猶言不成文。況歲晚心衰,則詞豈迨意?方今涼秋八月,鳴長川,愛君此行,高興可盡。況彼敬亭溪山,暢乎遐覽,正此時也。 
  對於從善,李煜也是如此牽腸掛肚。自從從善出使汴梁遭到羈絆以來,李煜整日憂心如焚,食不甘味,寢不安席,有時臨窗北望,不禁涕淚沾襟。有一年重陽節前夕,一些近臣出於為他排遣憂愁的美意,聯名上疏奏請李煜輟朝一日秋遊,飲酒賞菊,登高望遠。沒想到這道奏章勾起了李煜內心的隱痛,使他聯想起晚唐詩人王維的七絕《九月九日憶山東諸兄弟》:「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從而,更加重了他因手足離散而滋生的痛苦與傷心。為了婉言謝絕臣下的盛情,他在無法驅逐的愁苦纏繞中,揮筆寫成了《卻登高賦》: 
  玉澄醪,金盤繡糕,茱房氣烈,菊蕊香豪。左右進而言曰:「維芳時之令月,可藉野以登高。矧上林之伺幸,而秋光之待褒乎?」余告之曰:「昔時之壯也,情樂恣,歡賞忘勞。恫心志於金石,泥花月於詩騷;輕五陵之得侶,陋三秦之選曹。量珠聘伎,紉采維艘。被牆宇以耗帛,論邱山而委糟。豈知忘長夜之靡靡,累大德於滔滔。愴家艱之如毀,縈離緒之郁陶。陟彼岡矣企予足,望復關兮睇予目。原有兮相從飛,嗟予季兮不來歸。空蒼蒼兮風淒淒,心躑躅兮淚漣。無一歡之可作,有萬緒以纏悲。於戲!噫嘻!爾之告我,曾非所宜。」 
  在這篇飽含深情的懷親賦中,李煜酣暢淋漓地回味了往日兄弟共享鍾罄詩騷之樂,豪飲遨遊之歡,發洩了而今彼此天各一方、望穿秋水的思念之苦。臨近末尾,情感的昇華則如火山噴發,岩漿直瀉蒼穹,倒盡了滿腹愁怨:「空蒼蒼兮風淒淒,心躑躅兮淚漣。無一歡之可作,有萬緒以纏悲。」 
  秋去冬來,冬去春來。李煜在多事之秋的日子裡熬過了一個嚴冬,跟著又在愁腸百結中跨入了一個暗淡的陽春。一日,他在案牘勞形之餘,信步走到階前庭院的一株梅樹下。此時節令已屆春半,正是落花時節。儘管這日晴空萬里,天無雨絲風片,但是枝頭繁花卻像冬日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無聲無息地翩然飄落。他在樹下駐足沒有多久,花瓣就落滿了全身。他輕輕地用手剛剛拂去,接著又落了一身。望著這拂不盡的落花,他自然又想起往年春日與從善踏青賞花的情景。恰好在這當兒,長空又傳來一陣雁鳴。李煜抬頭仰望,只見一隊大雁正排著「人」字形隊列,親密無間地向北飛翔,這更加誘發了他對羈留汴梁,久無音訊又歸夢難成的從善思念之情,不禁難過地垂下了頭。俯視地面,他又彷彿覺得,每一棵春草都是自己的一縷情思;那伸向天涯海角的離離春草,就是自己無法排遣的離愁別恨。這紛亂的思緒,引導著他在樹間長久徘徊低吟,不知不覺地吟出一首《清平樂》:   
  第四章 天教心願與身違(18)   
  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雁來音訊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似春草,更行更遠更生。 
  然而,李煜的眼淚和愁情豈能軟化趙匡胤進軍江南、統一天下的鐵石心腸?趙匡胤正是抓住李煜這個致命弱點,才處處尋釁,步步進逼,強迫他最後自獻金甌的。 
  開始,趙匡胤對南唐並不想兵戎相見,他希望通過優厚禮遇,促使李煜像吳越王錢那樣納土歸降。為使李煜及其妃嬪降後生活舒適,樂不思蜀,趙匡胤詔令工部先在熏風門外皇城南、汴水濱大興土木,營建一幢儼若皇家宮苑的花園式府第,賜名「禮賢宅」,虛苑以待。他又特殊關照經辦官員,這幢府第規模要超過當朝相府,相當李煜在金陵的宮室,外觀既要精美考究,又要雄偉莊嚴;建築樣式必須充分體現江南園林特色,尤其是後苑,要鑿池堆山,修渠引水,築造亭台水榭,移植奇花異石,再現南國山色空濛、波光瀲灩、小橋流水、曲徑迴廊的景觀,好讓李煜賞心悅目,徘徊留連,忘卻家山故國。 
  禮賢宅竣工之後,趙匡胤遂命從善連續修書,規勸李煜盡早納土入朝。李煜雖說懦怯庸弱,但也深知降王生活的艱難。他對「入朝」事宜,時刻存有戒心。任趙匡胤有千條妙計,他卻有一定之規,就是絞盡腦汁,拖延「不朝」。而趙匡胤則是一計不成,再生一計,想方設法非使李煜就範不可。 
  北宋開寶七年(公元974年),趙匡胤遣使兩下江南,以「禮」相邀,敦促李煜前往汴梁觀禮。第一次是派門使梁迥口傳聖諭,謂「天子今冬行柴燎禮,國主宜往助祭。」這裡所說的「助祭」,就是要李煜以降王的身份親赴汴梁,陪同北宋天子去南郊舉行祭天大典,並借此機會強迫李煜對天盟誓,滯留京師,永做趙匡胤的不叛之臣。梁迥動身之前,又與隨從策劃調虎離山之計:假如李煜婉言謝絕,「邀請」不能順利成行,便乘李煜到渡口登船送行之機,強制載其北渡,挾至汴梁。幸虧南唐君臣對此種危言早有耳聞,並事先制訂了防範措施,從而挫敗了梁迥的陰謀,使他碰壁而歸。 
  第二次是派知制誥李穆為國信使,持詔再赴金陵,特邀李煜「同閱」祭天犧牲。這次會晤,是安排在專門接見各國使臣的清輝殿進行的。由於李煜同第一次一樣,執意「抱病」,反覆強調難以從命,遂使雙方談得很僵。李煜雖然誠惶誠恐,以禮相待,李穆卻傲慢無禮,不可一世。他先是鄭重宣讀趙匡胤的一道異常簡短的詔令:「朕將以仲冬有事圜丘,思與卿同閱犧牲。卿當著即啟程,毋負朕意。」接著,李穆便頤指氣使地訓斥李煜:「古訓曰,識時務者為俊傑。依本使之見,國主入朝,勢在必行,只是時間早晚而已。既然如此,又當宜早而不宜遲。不然,天子發怒,則將揮師渡江。到那時,國主將悔之晚矣!」 
  李煜雖然不敢發作,卻以柔對剛,針鋒相對地回答:「臣事大朝,冀全宗祀,不意如是,今有死而已。」言外之意是,我李煜;對你趙匡胤稱臣納貢,惟命是從,無非是要保住江南唐僅有的半壁將江山和李家的社稷宗廟,倘若你連這一點都不能容忍,還要再以武力相逼,那我就只好鋌而走險,橫下心來同你拚命了! 
  作為「天朝」使臣的李穆,對李煜的答話漫不經心,他以目空一切的口吻警告李煜說:「國主入朝與否,理當自裁,本使不便多言。不過,朝廷兵甲精銳,物力雄富,南征北戰,所向披靡,迄今尚無一國能擋其鋒芒。眼下,天子正命用兵有方的曹彬掛帥有南征,且已在江北精心佈陣,戰事大有一觸即發之勢,但願國主明智,切莫以卵擊石,還是權衡輕重,及早入朝為好。」 
  李煜忍無可忍,用平和的語氣堅定地回敬道:「煩請尊使轉奏聖上,臣年來體弱多恙,不禁風寒,眼下更難於長途跋涉,無力入朝。」至此,雙方不歡而散,結束了這次劍拔弩張的談判。 
  李穆當即回船,翌晨解纜啟航,趕回汴梁覆命。趙匡胤聽罷李穆面奏這次出使始末,決計出兵南唐,生擒「倔強不朝」的末代君主李煜。 
  李煜則與臣下發誓:「他日王師見討,孤當躬擐戎服,親督士卒,背城一戰,以存社稷。如其不獲,乃聚寶自焚,終不做他國之鬼。」此話傳到汴梁,趙匡胤對左右說:「徒有其口,必無其志。渠能如是,孫皓、叔寶不為降虜矣!」     
  第五章 鴉啼影亂天將暮   
  第五章 鴉啼影亂天將暮(1)   
  趙匡胤軟硬兼施,苦苦相逼,把山窮水盡、無計可施的李煜,步步推向國破家亡的極端恐怖之中。面臨多事之秋的李煜,越來越明顯地預感到,似乎有一個相貌猙獰的惡魔,時刻都在嗔目揮劍向他襲擊,把他驅趕到身首異處、群鴉啄屍的荒塚。 
  為了擺脫王朝末日這種「鴉啼影亂天將暮」的恐懼與煩惱,李煜只好遁逃醉鄉,借酒澆愁。他靠「杯中物」來消磨時光,特別是在燭殘漏斷、萬籟俱寂的漫漫長夜,更是醉復醒,醒復醉,一味在醉鄉和夢鄉中尋求精神解脫。 
  每年的「秋雨梧桐葉落時」,是李煜最為淒涼、傷神的季節。 
  一次,他在夜闌酒醒之後無法入睡,倚枕沉思。面對秋雨孤燈,他望著身邊同他患難與共,為他分憂解愁的小周後,想起前半生的悲歡離合,不禁百感交集,心緒難平,痛覺世事無定,生命短促,大有「今生已矣」之慨。他深悔自己不該生在這個身不由己的帝王之家,面對山雨欲來、黑雲壓城的時局一籌莫展;也怪自己當初想皈依佛門,卻無勇氣斬斷同世俗的萬縷情絲,倘若昔日能斷然超脫紅塵,而今就不必因滄海橫流而憂心如焚了。眼下,他雖然尚未跨入「不惑」之年,但已早生華髮,鬢染秋霜。他對此並不大驚小怪,覺得沒有必要也沒有時間像晉朝潘岳那樣,寫什麼《秋興賦》來驚歎自己雙鬢斑白;他認為只要能借助詩酒發洩淤積胸中的憤懣,便是最大限度的自我超度。 
  想到這裡,他驀然起身,披衣下床,挑燈夜吟,寫了一首七律《九月十日偶書》: 
  晚雨秋陰酒乍醒,感時心緒杳難平。 
  黃花冷落不成艷,紅葉颼競鼓聲。 
  背世返能厭俗態,偶緣猶未忘多情。 
  自從雙鬢斑斑白,不學安仁卻自驚。 
  寫罷,他伏案品味,總感到言未盡意,繼而又揮毫填詞一首,調寄《烏夜啼》: 
  昨夜風兼雨,簾幃颯颯秋聲。燭殘漏斷頻欹枕,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隨流水,算來夢裡浮生。醉鄉路穩宜頻到,此處不堪行。 
  李煜本想一醉方休,超然物外,置身於「事大如天醉亦休」的境地,結果事與願違,重負難釋,反倒鬧得「舉杯澆愁愁更愁」!待他長夜酒醒,擲筆停吟,已近金雞報曉、曙色臨窗的時分。又一個國事蜩螗的白晝開始了! 
  在李煜面臨國祚衰敗、愁苦不已的時刻,身邊惟一甘願並且能夠與他有難同當的人,就是他當年背著重病臥床的元配,暗中移情別戀的小周後。然而,這個自幼在珠圍翠繞中生長的大家閨秀,不辨菽麥,不諳干戈,加之稚氣未脫,涉世有限,更開不出任何有效的治國良方,來幫李煜調治病入膏肓的時局。她在束手無策的時候,也只有步歷代后妃在窮途末路時的後塵,同李煜一道寄情聲色,在燈紅酒綠中偷安苟活,利用皇家府庫裡堆金積玉的財富,盡情享樂。 
  追求紙醉金迷的豪奢生活,李煜可謂駕輕就熟。在娥皇下葬之後,他就殫思竭慮,著手籌劃大婚典禮,準備迎娶並冊立小周後為尊貴的南唐第一夫人。可是天不作美,他的生母光穆皇太后偏偏在此時謝世,李煜必須遵循古禮盡孝守制三年,遂將婚事拖延下來。 
  北宋開寶元年(公元968年),李煜守制限期一滿,便對臣下舊事重提,策劃舉行完婚儀式。雖然他與小周後早已實為夫妻,但畢竟還沒有正式舉行婚禮,尚未取得朝野認可,以至使娥皇死後中宮長期虛位,無人統攝六宮。為了讓小周後名正言順地入居中宮,宗正卿專折奏請。李煜命掌管宗廟禮儀的太常博士陳致雍查閱典籍,詳考歷代帝王大婚沿革,草擬婚禮程序,並要中書令徐鉉、知制誥潘佑參與議定,示意臣下要將大婚辦得堂皇體面。 
  不想,在商議過程中,德高望重的徐鉉同少年得志的潘佑發生了激烈的爭執:徐鉉主張,國難當頭,財力拮据,況且又是續絃,儀式應當盡量從簡;潘佑則主張,儘管是續絃,但畢竟還是立後,所以要不惜財力把儀式辦得隆重。為此,二人各執一端,引經據典地辯論起來。 
  徐鉉說:「婚禮古不用樂。《禮記·曾子問》有言,『嫁女之家,三日不息燭,思相離也。娶婦之家,三日不舉樂,思嗣親也。』」 
  潘佑則說:「孟子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今古不相沿襲,當因時制宜,婚禮還是用樂為好。」 
  徐鉉說:「古來房中樂不設鐘鼓。倘若舉樂無鐘鼓而只有琴瑟,豈不近於不舉樂?」 
  潘佑反駁:「既然用房中樂,就必備鐘鼓。這於古有證,《詩經·關雎》雲,『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議及男女交拜之禮,徐鉉說:「此禮有先例可循,《後魏書·禮志》曾說,『後初見君,先拜後起,帝后拜先起。』行夫婦之禮,乃人倫之本,事關上祀宗廟,下繼後世,即使人君亦不可例外。」   
  第五章 鴉啼影亂天將暮(2)   
  潘佑對此仍持異議,他說:「此禮純係士庶之禮。王者豈可與庶人相提並論?人君乃天之驕子,無須屈尊交拜。」 
  論到車服之制,也是久議不決。老於世故的陳致雍,感到爭議雙方均言之成理,難以取捨,便如實呈奏李煜定奪。李煜覺得此事不宜欽定,又傳旨責成文安郡公徐游評判是非,決定行止。 
  徐游是徐溫的孫子,徐溫又是李煜祖父李的養父,由於這層瓜葛,徐游為南唐宗室,論輩份是李煜的族叔,中主執政時就專典宮中營繕之事。因此,他的話語在朝野人士心目當中,雖然說不能達到一言九鼎的程度,但起碼也會令人口服,起到消弭爭議,暫時協調一致的作用。然而,此公無真才實學,靠祖宗餘蔭過活,善於察言觀色,攀龍附鳳。他深知李煜好大喜功,此時又正寵信潘佑,於是便採納了潘佑的主張。1 
  李煜的心腹們明知李煜和小周後早已共枕同眠,但為了向朝野士庶宣示皇家明媒正娶的神聖與莊嚴,還得假戲真做,按照古代婚禮的成規,補辦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等六道手續。2為了履行這些手續,小周後不得不暫時離開後宮,回到周家在金陵購置的私宅小住幾日。 
  按照《禮記·昏義》規定的六禮,從提親到成婚,一般要經過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和親迎六個程序。所謂「納采」,就是男家請人先向女家提親,如果得到女家允諾,男家再備禮品正式到女家求婚。所謂「問名」,則是男家攜帶禮品去女家詢問女方的姓名和生辰,尤其是詢問女方出生的準確年、月、日、時。由於古代計時採用天干地支法,每個時間單位都用兩個字(如甲子、乙丑、丙寅等)來標示,所以人的生辰又稱「八字」。所謂「納吉」,是男家根據女家提供的女方八字,經過占卜獲得吉兆後,再備禮品前往女家通報,決定同女家聯姻。所謂「納徵」,是男家向女家饋贈厚禮,證明兩家兒女正式訂婚。所謂「請期」,則是男家擇定吉日,請求女家贊同婚期。所謂「親迎」,便是男家後時到女家迎娶。倘在民間,這些手續多由媒妁承辦。而在帝王之家,則要下詔委任正、副特使,持節行禮。3 
  在這一過程中,有一個極富戲劇性的插曲是「納采」。依據成規,行此禮必須執雁,俗稱「奠雁」。即使皇家,亦莫能外。傳說,雁是和美、忠貞的象徵。尤其在古人的心目中,雁是最通人性的飛禽,能為人傳書,成人之美,又忠誠於伴侶,至死不渝。不巧的是,李煜敕命的特使擇定的出行之日,正值深秋。雁本是喜溫向暖之鳥,每逢秋分就集結長空,井然有序地變換著「人」字或「一」字隊形,逕飛嶺南,直到來年春暖花開才相繼北歸。儘管太常寺在特使啟程前派人四出去水鄉蘆蕩尋覓,卻不見雁的蹤影。無可奈何,只好奏請李煜裁奪。李煜急於完婚,更是急中生智,當即降旨:以鵝代雁。4於是,欽差大臣便懷抱潔白如雪,口銜黃綾聘帖的大鵝,乘坐彩繪一新的官船,從金陵沿江東下,順水揚帆,直奔小周後的故鄉揚州。惟恐白鵝在途中撒野,特用紅綢飄帶將鵝嘴、鵝翼和鵝腿緊緊束縛起來。 
  最熱鬧的還是轟動全城的「親迎」大典。李煜迎娶小周後這天,曙光剛剛升起,通向宮城的御街兩旁就擠滿了圍觀的人群。人們像潮水一般從四面八方湧來,可謂萬頭攢動,千巷皆空。十里長街,由南向北到處是摩肩接踵的人,箕踞者有之,彎腰者有之,延頸者有之,翹足者亦有之。擠在最後邊的人,苦於視線受阻,便索性搬梯爬牆,躍上屋頂,俯身鳥瞰。因為李煜平日出行,無不戒嚴淨街,人們難得一見鑾駕陣容。今朝大婚,遇喜開禁,人們無須迴避,不僅可以盡興飽覽小周後那金碧輝煌的鳳輦,而且還可領略皇家迎親的浩蕩儀仗,以及滿載珠光寶氣、鎏金溢彩的嫁妝車流。然而,樂極生悲。正當人們聚精會神,看得眼花繚亂之際,突然傳來一片淒慘的哭叫聲。原來,有幾處年久失修的危房,因屋頂聚集人數過多,承受不住重壓而倒塌,致使多人受傷或喪生。5 
  這一天,李煜是用皇家規格最高的儀仗來迎娶小周後的。鳳輦前有戎裝侍衛開道,後有綵衣宮女護擁,車水馬龍,川流不息,旌旗扇傘,光彩奪目,既羽儀肅穆,又喜氣洋洋。6特別是儀仗隊中那七十二對絳紗宮燈,以及由金石絲竹編組的喧天鼓樂,把迎親的氣氛不斷地推向高潮。 
  這支迎親隊伍,秉承李煜的旨意,為了舉行「親迎」典禮,事前把在宮中「待年」的小周後,臨時送到周家在金陵烏衣巷的私宅小住,如今又把她接回宮中正式完婚。他們的洞房設在柔儀殿。這是小周後為了牢記生母訓示的為後之道,即身居中宮,對六宮妃嬪要寬仁厚道,待人馭下要溫柔和善的信條,時刻用這個殿名來警示自己立身行事。這處洞房是小周後走遍禁苑親自選定的,又是她指點宮女精心佈置的。殿內陳設古色古香,玉鼎金爐,羅帷錦茵,式樣考究,應有盡有。光擺放在什樣景多寶架上的焚香器皿,就有數十具之多。這些質料名貴、雕飾精美的鼎爐,李煜因其形制各異而分賜嘉名,其中有把子蓮、三雲鳳、折腰獅子、小三神、字金、鳳口罌、玉太古、容華鼎等。7鼎爐中添加的燃料,則是主香宮女的心血結晶。她們配製這種上好香料,先是取丁香、棧香、檀香、麝香各一兩,甲香三兩,細研成末,繼而勻和十枚鵝梨汁液,盛在銀器中,用文火焙乾。8點燃之後,輕煙裊裊,清香四溢,醒腦開竅,沁人心脾。   
  第五章 鴉啼影亂天將暮(3)   
  在典儀和貼身宮女的引導下,李煜伴著頭頂一方繡有龍飛鳳舞圖案紅羅的小周後,走進溫馨華麗的洞房,按照既定的程序,舉行了坐床,挑「蓋頭」,飲交杯酒等禮儀。然後,各宮內眷輪番賀喜,直到臨近午夜方始告退,李煜和小周後這才喜諧花燭,歡度良宵。 
  從第二天早晨開始,又接連數日舉行慶賀儀式,李煜不僅賜宴群臣,還不惜府庫錢財,另賜「天下大」,令民眾歡宴。韓熙載等大臣對李煜在內外交困、國難連年之時,舉行如此豪奢糜費的婚禮頗為不滿,紛紛進詩諷諫。李煜正值婚宴的喜慶時刻,心情極好,對臣下的諷諫既未採納,也未責備。9可惜,這些詩今多不傳,惟有徐鉉留下幾首,尚可管中窺豹。其《納後夕侍宴》云: 
  天上軒星正,雲間湛露垂。 
  禮容過渭水,宴喜勝瑤池。 
  彩霧籠花燭,升龍肅羽儀。 
  君臣歡樂日,文物盛明時。 
  簾卷銀河轉,香凝玉漏遲。 
  華封傾祝意,觴酒與聲詩。 
  另有《納後侍宴三絕》: 
  時平物茂歲功成,重翟排雲到玉京。 
  四海未知春色至,今宵先入九重城。 
  銀燭金爐禁漏移,月輪初照萬年枝。 
  造舟已似文王事,卜世應同八百期。 
  漢主承乾帝道光,天下花燭宴昭陽。 
  六衣盛禮如金屋,彩筆分題似柏梁。十 
  徐這幾首諷諫詩,以「漢主承乾帝道光」一首最為坦城和直白,用與漢武帝有關的兩個典故以古諷今,警示李煜戒奢。「六衣盛禮如金屋」,是說漢武帝年幼時曾向姑母許諾,待表妹阿嬌長大後不僅要迎娶,而且還要以「金屋」藏之。這便是「金屋藏嬌」成語的來源。「彩筆分題似柏梁」,是說漢武帝不惜巨資,在未央宮北修建「柏梁台」,紀念妙齡早逝的美妾王夫人。以香柏為梁,黃銅為柱,奢華無比。 
  小周後履行婚儀之後,再無精神負擔,遂將精力全部用到對李煜的體貼和愛護上。她想方設法利用皇家得天獨厚的享樂條件為李煜消愁解憂,使他能在詩酒花月中忘卻國事帶來的煩惱與驚悸。為此,她向工部下達懿旨,要求有司在她與李煜成婚前多次月夜幽會的移風殿,建造了一座花房,內設剔透玲瓏,開有無數奇形異狀的筒,放置栽有名貴花卉的陶盆,外面套以越州(治會稽,今浙江紹興)「秘色窯」燒製的「奪得千峰翠色」的瓷盆。由於越窯青瓷,乃為宮廷特供之物,臣庶不得擅用,故稱「秘色瓷」。小周後令人將這種名貴瓷器裝點的盆花擺滿花房,包括梁棟、柱、階砌等處。放眼望去:青翠欲滴,繽紛艷麗,芳香襲人,一片錦繡。李煜觀賞之餘,讚不絕口,揮毫題榜,賜名「錦洞天」。紒紜矠又在後苑花叢中,修建幾處僅能容納二人對坐的小巧花亭,頂蓋、四柱和底座,均用雕刻精緻的紫檀木製做,四面以銷金紅羅罩壁,白銀釘玳瑁嵌壓,又以綠鈿刷隔眼,糊以紅羅。每遇李煜心煩意亂之時,小周後便陪伴他走進這瀰漫著花香與酒香的小天地裡。只有這時,兩人才能心曠神怡,放浪形骸,醒則舉杯暢飲,醉則交臂酣睡,天下一切惱人的事都被他們置之度外了。 
  小周後對李煜可謂患難與共,相濡以沫。她處處以少婦特有的柔情和嫵媚來寬慰久受國事折磨的李煜,使他感到愛情的甘冽與甜美,忽而如沐春風,忽而如飲醍醐。小周後對李煜的溫馨和深情,像潤物無聲的春雨,使這位多情善感的君王,萌動了投桃報李的情愫。他暗自發誓要「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以全部身心來疼愛義無反顧地委身於他的小周後,就像當年唐玄宗對楊貴妃那樣,雖然「後宮佳麗三千人」,卻將「三千寵愛在一身」。此後,他對小周後更加體貼與呵護,二人愈益形影不離了。 
  小周後的所為所得如石投水,在宮娥的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無意地提醒了她們:李煜平時極少那種令人畏懼拘束的君威,是個易於接近又善解人意、知疼知愛的風流情種。於是,她們爭相倣傚,遂使後宮取寵邀幸蔚成風氣。 
  宮娥黃氏,乃將門之女,世居漢水與長江交匯處的江夏。其父守忠曾在楚國軍中任職,是一員勇於拚殺的戰將,不幸在與南唐軍交戰中喪生。年幼的她為南唐大將邊鎬所得,因其容貌秀麗,被帶回金陵獻於後宮。黃氏在宮中逐漸長大,姿色日益出眾,顧盼顰笑,無不妍姣。李煜即位後愛其貌美,選為「保儀」。但由於娥皇與小周後先後專房擅寵,使她無暇親近李煜。然而她深知李煜擅長書畫,熱衷收藏,便退而潛心臨摹歷代碑帖,苦練書法,希望通過書道取得共同語言並得到李煜青睞。她在宮娥中鶴立雞群的書藝,後來受到李煜的賞識和器重。她被李煜委以重任,典守宮中價值連城的圖籍墨帖,特別是那些罕見的孤本、善本,以及鍾繇、王羲之等歷代書家真跡,贏得了接近李煜的機遇,通過書法這一渠道溝通、交流了雙方仰慕、飢渴的感情。紒紞矠   
  第五章 鴉啼影亂天將暮(4)   
  宮娥流珠,外秀中慧,心靈手巧,彈得一手好琵琶,是娥皇生前惟一不受嫉妒的妙齡妃嬪。她最理解娥皇得意之作《邀醉舞破》和《恨來遲破》二曲的精蘊,彈奏起來匠心獨運,出神入化,被娥皇視為高山流水式的知音和珠聯璧合的助演。可是,自從娥皇病歿,教坊久不排練,此曲逐漸為人淡忘。只有流珠尚得真諦,並鍥而不捨,朝夕彈奏,神韻技巧,猶如娥皇轉世。她彈奏琵琶精益求精,是想以曲傳情,喚起李煜對娥皇的思念,進而寵愛自己。此舉果真奏效,李煜每逢聞曲思人,便傳旨召見流珠,以化解他對娥皇的牽掛。 
  宮娥薛九,為了博得李煜的歡心,則專心致志,專門演練李煜依曲填詞的《嵇康曲》。她唱得字正腔圓,悅耳動聽,更唱得聲情並茂,攝人魂魄。後來她又錦上添花,創編成《嵇康曲舞》,轟動了整個宮城,博得了李煜的喜愛。直到南唐亡國後,她對李煜仍一往情深。流落到洛陽,加盟福善坊歌舞班,還念念不忘此曲此舞,特別是改詞後再度表演,感動得觀者舉座皆泣。其詞云: 
  薛九三十侍中郎,蘭香花態生春堂。 
  龍蟠王氣變秋霧,淮聲哭月浮秋霜。 
  宜城酒煙羈□腹,與君強舞當時曲。 
  玉樹遺詞莫重聽,黃塵刷鬢無前綠。 
  我聞襄陽白銅,荒城古艷傳幽悲。 
  淒涼不抵亡國恨,座中苦淚飛柔絲。 
  洛陽公子擎銀觴,跪奴和曲生光。 
  茂陵旅夢無春草,彤管含羞裁短章。 
  宮娥秋水,天真爛漫、清純可人。自幼愛標新立異,她總覺得鄉賢原來給她起的名字粗俗,於是在讀過王勃的《滕王閣序》後,擷取「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句意,改稱文雅的現名。她從後苑招蜂引蝶的花叢,悟出了取悅李煜的門徑。每日,她除了注重著裝打扮、翻新髮型之外,又悄悄在鬢邊簪上一串沁人心脾的鮮花,走在宮中,一路香氣飄灑,成群的蜂蝶圍繞著她翩翩起舞。秋水這個別出心裁的舉動,令人賞心悅目,喚起了童心未泯的李煜對她的好奇與殊愛。紒紡矠 
  宮娥喬氏,性格內向、舉止沉穩,雅靜中透著機敏,斯文中寓於靈氣。她為了得到李煜的垂青,表面不露聲色,暗中以其所長迎合禮佛成癖的李煜。她終年閉門伏案,繕寫佛經,每抄完一卷,就精心裝裱成冊,呈李煜御覽。李煜深為其虔誠所感動,親手書寫金字《心經》一捲回贈,喬氏視為至寶,悉心珍藏。由於聲應氣求,李煜常召喬氏談論禪理,論及真諦,竟能物我皆忘,同入空幻之境,彼此得到精神和情感的寄托。南唐亡國,李煜被俘入宋,喬氏也被帶往汴梁。她像愛惜身家性命一樣,把李煜恩賜的那卷手抄佛經時刻帶在身邊。直到李煜死後,她才戀戀不捨地捐贈給相國寺。為了寄托她對李煜懷念之情,還用工整、娟秀的楷書在卷末題跋,曰:「故李氏國主宮人喬氏,伏遇國主百日,謹捨昔時賜妾所書《般若心經》一卷在相國寺西塔院。伏願彌勒尊前,持一花而見佛。」 
  宮娥娘,自幼天生麗質,纖倩善舞。她身材適中,腰肢纖細,手臂柔軟,一雙深凹的眼睛明亮有神,舉手投足,回眸含笑,處處都洋溢著豐富的舞蹈語彙。她的名字,可能是源於她的容貌特徵。顧名思義,者,深也,從目,簡言之,深目為;娘者,則為年輕婦女的通稱。窅娘,即深目的少女。 
  據說:窅娘具有西域人的血統,她的生母是唐末隨西域聘貢使臣來江南經商的回鶻人後裔,成人後嫁給了一個漢族鄉紳。鄉紳病逝,她與窅娘相依為命,靠以往的有限積蓄過起尋常百姓的田園生活。窅娘這個混血兒,在容貌上彙集了父母的長處:卷髮、高鼻、濃眉、深目、長睫,長相十分出眾。在選入後宮以前,窅娘特別喜歡在水鄉盪舟湖塘,歡歌採蓮,對碩大的荷葉、飄香的荷花與飽滿的蓮蓬無比喜愛,在採蓮之餘,常和姐妹們載歌載舞,讚美農家生活。入宮以後,專門從事歌舞表演,尤其擅長表演根據唐人王昌齡《採蓮曲》的意境改編的採蓮舞。 
  一次,李煜看過窅娘的表演,竟為她扮演的凌波仙子優美的舞姿著迷,情不自禁地誦起王氏詠採蓮女的七絕:「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李煜由此聯想到南朝齊廢帝蕭寶卷和他的愛妃潘氏那樁風流韻事:當年,兩人為了尋歡作樂,蕭寶卷令工匠把金錠鍛壓成薄薄的金片,然後剪成朵朵蓮花,以相等的距離貼在地面上,令身著長裙的潘妃腳踏金蓮翩然起舞,蕭寶卷在旁如醉如癡地欣賞,並不斷高聲喝彩,曰「步步生蓮花」。紒□矠李煜進而獨出心裁,要使金蓮花拔地而起,讓娘在立體的蓮花上表演她的拿手好戲採蓮舞。於是,他特諭工部,限期用黃金鑄造一朵六尺高的巨型蓮花。同時降旨娘,令其屆時以蓮花為舞台精心獻藝。   
  第五章 鴉啼影亂天將暮(5)   
  窅娘接旨,受寵若驚。為了進一步博得李煜的歡心,她晝夜絞盡腦汁思索演出方案,發誓要在這三尺見方的舞台上一鳴驚人。她想,惟其天地狹窄,舞步當以小為宜。於是,她便借助燭光,手扶牆壁試探用足尖著地,碎步起舞。可是她沒料到,這樣一來,身體重心不穩,不是前後傾斜,就是左右搖擺,然而她卻覺得,這是歪打正著,會使舞姿愈加顯得輕盈多變。窅娘的這個意外發現,堅定了她標新領異的信念。為使足尖移動平穩,有力支撐身軀,她不惜皮肉受苦,用素帛層層緊纏雙足,從足趾、足踝一直纏到小腿腿肚,然後刻苦練習,循序漸進,由易入難,踮足展臂,進退旋轉,使精湛的舞技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 
  正式演出這天,宮娥先搭梯將娘扶上以綾錦帷幕遮掩著的金蓮花座。熠熠生輝的蓮花四周,事先已用珠玉纓絡等寶物裝飾一新,放眼望去就像五色祥雲縈繞。帷幕拉開之後,窅娘望著蓮花下面眾星捧月的南唐君臣,尤其是李煜,心中不免有些驚慌。為了穩定情緒,她伴著悅耳的絲竹聲,揮動長袖驀然來了一個先發制人的「亮相」,隨後便在蓮花上熟練地舞了起來。她時而迴旋起伏,像蓮舟凌波;時而反身屈腰,如一彎新月。她這新穎奇特的舞姿,使得台下觀者神魂顛倒,舉座皆驚。一些近臣當即吟詩讚頌,討好李煜。其中以唐鎬的詩聯為最: 
  蓮中花更好, 
  雲裡月長新。 
  另有一首《金蓮步詩》亦云:「金陵佳麗不虛傳,浦上荷花水上仙。未會與民同樂意,卻與宮裡看金蓮。」紒紮矠此詩雖然微帶諷喻之意,但當時沉醉於精神享受的李煜未予理會。 
  窅娘,這個成功首創中國古代芭蕾舞的青年舞蹈家,就是這樣慘淡經營,獻身藝術,憑借自己的才華和對李煜的鍾情,以及李煜對她的知遇之恩,憑借兩顆才情並茂的心靈碰撞激發出的靈感,為中國的舞蹈史詩譜寫了一曲浪漫的樂章。至於後世有人東施效顰,弄巧成拙;有人包藏禍心,落井下石;釀成有宋以降封建社會婦女普遍纏足的愚昧陋習,製造了千餘年使婦女身心健康世代慘遭戕害的巨大悲劇,則是善良的娘所始料不及的,也是同她纏足的美好初衷背道而馳的。 
  儘管如此,能夠有幸親近李煜的宮娥還是為數有限,後宮絕大部分宮娥則因無緣受寵而飽受精神折磨。她們自妙齡入宮,被九重宮牆隔斷了人生的全部樂趣,終年過著顏若春花、命似秋葉的淒苦生活,任聽歲月虛度,空使青春蹉跎。甚至連李煜有時都不免同情與憐憫她們的命運。一次,李煜同對他傾心多年又始終未能如願的宮娥慶奴相遇,二人不禁憶起以往彼此渴望的一段時光,當初姿色傾國的慶奴深為自己在妙齡宮女反下人老珠黃而涕淚沾襟,李煜也為他們當初那段童貞熱戀情緣和偷食愛情禁果的往事有負於慶奴而遺憾,遂以一柄繪有垂柳的黃羅扇相贈,並在扇面上題了一首《楊柳詞》: 
  風情漸老見春羞,到處消魂感舊遊。 
  多謝長條似相識,強垂煙態拂人頭。 
  整日浪跡女寵,蜷縮在詩酒風月中自我麻醉的李煜,有時頭腦清醒起來,想到大江北岸厲兵秣馬的宋軍和雙方一觸即發的戰事,想到家國面臨的日薄西山的暗淡前景,內心不禁又被刀光血影所襲擊。為了逃避嚴酷現實的威逼,從幻想中尋求暫時的精神慰藉,自幼文弱怯鬥,好生戒殺的李煜又頻頻拜倒於佛門,乞靈佛祖來拯救自己。哪知此舉竟事與願違,又走進了趙匡胤設下的陷阱。 
  趙匡胤圖謀征服南唐由來已久。早在發兵之前,他就利用李煜崇佛尚經、樂施好善的弱點,派遣內應潛入金陵,化裝僧侶進行間諜活動。其中有一江姓少年,名正,字元叔,削髮投奔名剎清涼寺,受戒於法眼禪師佯裝修行。李煜每召法眼入宮講經,他都以貼身弟子身份隨行,藉機刺探禁中虛實。法眼圓寂後,他接替該寺住持,法號「小長老」,繼續出入宮中,向李煜灌輸佛門關於「六根」、「四諦」,天堂地獄,輪迴轉世,因果報應之說,意在消除李煜對趙匡胤南征的警覺。李煜為其辯才所惑,盲目地推崇他為「一佛出世」。 
  小長老的身價隨之陡漲,言行愈加有恃無恐。一次,李煜見他身穿價值昂貴的紅羅銷金法衣,指責他用度豪奢,有違佛門清心寡慾的規戒。他不以為然,振振有詞地回答:「陛下未誦《華嚴經》,安知佛祖也愛富貴?」並得寸進尺,祈請李煜慷慨施捨,造塔塑像,先在牛頭山營建佛寺禪房千間,剃度僧徒千人,廩米緡帛,悉由府庫調撥。其險惡用心在於消耗南唐財力物力,渙散人心,腐蝕鬥志。 
  篤信佛祖的李煜,竟對此毫無戒備,惟小長老之言是從。他除了詔令境內大修佛寺,廣度僧尼外,又在宮內擴建永慕宮禪院,尤其是淨德尼禪院,專供老年宮女出家修行。同時又在鍾山建造由他親筆題字「報慈道場」的僧捨,致使禁城內外處處紅牆碧瓦,晨鐘暮鼓,大有重現「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之勢。   
  第五章 鴉啼影亂天將暮(6)   
  李煜還自取法號蓮峰居士,偕小周後在宮中率先過起充滿佛影禪韻的信徒生活。帝后二人頭戴僧伽帽,身披紅袈裟,雙雙跪在佛前,虔誠誦經,至恭至敬。由於長時間頓首叩拜,竟使前額淤血,腫成瘤贅。 
  一次,李煜在小周後陪同下巡視僧捨,見沙彌正在削制「廁簡」。廁簡是長條形的竹製薄片,功用近似後世人們入廁解手用的草紙。李煜生怕廁簡削制粗糙留下芒刺,扎傷禪師臀部肌膚,便信手拿起來在自己面頰上輕輕刮試,並叮囑沙彌悉心修治,直到光滑舒適為止。 
  對於作奸犯科的僧尼,李煜又極盡袒護之能事。遇有僧尼淫亂宿奸,住持欲按常規懲治,李煜聞訊便出面為他們開脫:「僧尼毀戒,本圖婚嫁,亦是七情六慾使然。今若將此輩革除僧籍,還俗為民,豈不正遂其所願?朕意不須除籍,只要罰其禮佛百次,就能被佛性感化,從而洗心革面。」與此同時,李煜為了廣行善事,還親臨監獄審理囚犯,死罪免死,重罪減輕,小罪釋放,寬大不計其數。韓熙載為此上疏糾彈:「獄訟乃有司之事,囹圄之中非陛下車駕所至,請捐內帑錢三百萬,充軍資庫用。」李煜欣然認「罰」,還說:「繩愆糾謬,靠熙載矣!」如逢齋日,李煜又獨出心裁,按照佛意設置「決囚燈」。即這一天,李煜不再欽決囚犯,只在宮中佛前點燃一盞明燈,稱為「命燈」。如果命燈徹夜燃燒,罪犯便可減刑免死,反之則將依律處決。於是,一些草菅人命的為富不仁之徒,就乘隙用重金賄賂宦官,徇私舞弊,暗中偷續膏油,以求命燈長明,好使罪犯逃避極刑制裁。 
  上行下效。李煜倡導崇佛,朝臣必然趨之若鶩,文武百官莫不以蔬食齋戒奉佛為榮。中書舍人張洎每見李煜,必論佛法;韓熙載長於屬文,則專為寺院撰寫碑文;就連慣於金戈鐵馬生涯的潭州節度使邊鎬,在征途中也念念不忘佛事,他以專車載佛,隨時頂禮膜拜,人稱之為「邊羅漢」、「邊菩薩」、「邊和尚」。 
  李煜縱情聲色,醉心佛事,萎靡不振,貽誤朝政,激怒了朝臣中的一些忠君憂國之士,他們出於踐行「文死諫」的悲壯信條,冒死上疏,直言不諱,竭力勸誡李煜迷途知返,亡羊補牢。 
  大理寺卿蕭儼,是忠厚耿直的三朝元老,他在朝中一向以嫉惡如仇、剛直不阿著稱,百官貴戚對他無不退避三舍。 
  當年,李在位時,專為宴飲酣歌,在宮中造了一座百尺樓。竣工之日,特邀群臣前去觀光。在場者大都察言觀色,投其所好,稱讚該樓建得美輪美奐,惟獨蕭儼一人在旁冷嘲熱諷:「只可惜樓下少一口井!」 
  李不解,忙問緣由。蕭儼答曰:「倘如增加一口井,百尺樓就可與安樂誤國的陳後主那座景陽樓媲美了。」李聽罷勃然大怒,遂將蕭儼貶為舒州判官,逐出京師。後覺此舉欠妥,又傳旨將他召回。 
  如今,蕭儼得知李煜怠於朝政,熱衷聲色,常與嬪妃對弈,便奮不顧身衝破禁內侍衛擋駕,逕直闖宮鬧殿。他見李煜棋興正濃,漫不經心應付他的面奏,便一怒之下將棋盤掀翻。侍弈的嬪妃望著怒髮衝冠的蕭儼和滿地滾動的黑白棋子,嚇得魂不附體。李煜也尷尬困窘,不知所措。 
  經過暫短的僵持,李煜厲聲責問:「蕭卿如此大膽,難道要做今日魏征不成?」 
  蕭儼也不示弱,針鋒相對地回答:「老朽固然不敢以魏征自詡,可陛下也並非唐太宗轉世。」 
  李煜自知理虧,對這位開國老臣不便繼續發作,只好忍氣吞聲,頹然收場。 
  歙州進士汪渙,鑒於李煜佞佛,僧尼惑眾,民心渙散,國事昏暗,不顧此前曾有二臣犯顏直諫,落得一人流放、一人罷官的可怕下場,仗義執言,冒死上《諫事佛書》云: 
  昔梁武事佛,刺血寫佛書,捨身為佛奴,屈膝為僧禮,散發俾僧踐。及其終也,餓死於台城。今陛下事佛,未見刺血踐發,捨身屈膝,臣恐他日猶不得如梁武也。 
  李煜披閱汪渙這道充滿逆耳之言的諫書,心中自然不快,他悻悻自語:「此又一敢死之士也。」但懾於朝野的輿論,李煜非但沒敢治罪汪渙,反而將他提為校書郎。紓紟矠可是李煜佞佛並沒因此收斂。 
  能容忍臣下上疏卻不能從諫如流,似乎已成為李煜的頑症。他即位不久,句容(今江蘇句容)縣尉張泌有感國勢江河日下,上疏奏請致治,要他倣傚西漢文帝,「服勤政事,躬行儉約,思治平,舉賢良」,並具體條陳十項「急務」:「一曰舉簡大以行君道,二曰略繁小以責臣職,三曰明賞罰以彰勸善懲惡,四曰慎名器以杜作威擅權,五曰詢言行以擇忠良,六曰均賦役以恤黎庶,七曰納諫諍以容正直,八曰究毀譽以遠讒佞,九曰節用以行克儉,十曰克己以固舊好。」最後語重心長地囑咐李煜:「審先代之治亂,考前載之褒貶,纖芥之惡必去,毫釐之善必為。」李煜覽疏大喜,優詔慰答,可惜未能付諸實施。   
  第五章 鴉啼影亂天將暮(7)   
  在上疏的臣下當中,詞章憤激,切中時弊,最令人振聾發聵而又最使李煜惱怒者,莫過於中書舍人潘佑。 
  潘佑長於翰墨,文采斐然,當朝的詔令文告大都出自他的手筆。他雖然深得李煜恩寵,但從不曲意逢迎。早在李煜身居東宮,開設崇文館招賢納士的時候,他就追隨李煜舞文弄墨。有一年初春,正值紅梅吐艷時節,李煜在澄心堂樓上讀書,忽然聞到一股梅香。推窗下望,見庭中花團錦簇,雲蒸霞蔚,詞興油然而生,便傳口信給潘佑,要他填詞詠梅。湊巧,這時南唐所轄的淮南全境十四州剛剛割讓給後周不久,舉國憂憤,但朝中大臣都諱莫如深,生怕言語不慎,得罪李父子。而潘佑則無所顧忌,語義雙關,填詞諷諭,結尾的三句是: 
  樓上春寒山四面, 
  桃李不須誇爛漫, 
  已輸了春風一半。 
  如今,潘佑看到南唐國力日益貧弱,李煜身邊的近臣又多尸位素餐,無所作為,便在短期之內,連上七道奏疏針砭時弊,始而指責文臣武將在國勢危殆之時飽食終日,誤國害民;進而指責李煜不能知人善任,誤用平庸之輩;最後要求李煜親忠疏奸,整肅綱紀,加強武備,取信國人。措辭尖刻,近乎不敬,甚至達到李煜不能容忍的程度。 
  潘佑呈上七道奏疏之後,見李煜仍無下文,又將辭呈送上,以掛冠歸田、隱居山野相威脅。這次,李煜有了反應。他怕潘佑擴大事端,便順水推舟,命潘佑羈留京師,專修國史。潘佑對此不甘罷休,又破釜沉舟,背水一戰,將第八道奏疏呈上: 
  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臣乃者繼上表章凡數萬言,詞窮理盡,忠邪洞分。陛下力蔽奸邪,曲容諂偽,遂使家國,如日將暮。古有桀、紂、孫皓者,破國亡家,自己而作,尚為千古所笑。今陛下取則奸回,敗亂國家,不及桀、紂、孫皓遠矣!臣終不能與奸臣雜處,事亡國之主。陛下必以臣為罪,則請賜誅戮,以謝中外。 
  不出潘佑所料,這第八道奏疏果真使他招來了殺身之禍。當李煜怒氣沖沖把這道奏疏交給近臣廷議時,殷崇義、張洎等心術不正的重臣落井下石,他們抓住潘佑奏疏中的「陛下取則奸回,敗亂國家,不及桀、紂、孫皓」,「臣終不能與奸臣雜處,事亡國之主」等語句,放肆誣陷潘佑大逆不道,將李煜同昏庸無道的亡國之君夏桀、商紂和東吳孫皓相提並論,並捏造潘佑懷有異心,圖謀另事新主等罪名激怒李煜,從而達到借刀殺人的目的。 
  然而,李煜首先治罪的不是潘佑,而是執掌司農職務的衛尉卿李平。 
  李平被捕下獄,原因有二:一是他少入嵩山學道,深諳道教有關神仙修養之術,平日常講仙人神鬼、方術符等玄妙妄誕之說,在信仰上與揚佛抑道的李煜背道而馳。喜愛老莊之學的潘佑,又偏偏與李平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結為莫逆之交。李平出山,系潘佑力薦。潘佑桀驁不馴,危言上疏,李煜便懷疑並歸咎為李平煽動蠱惑,命大理寺先拿李平開刀。二是李平執掌「司農」之職,是由潘佑推薦。而李平又治農好古,他上任伊始,就按《周禮》復井田之制,造民籍,造牛籍。在他看來,要富國強兵,必先寓兵於農,依井田法按丁授田,依戶徵兵,為此要對黎民登記註冊,是為造民籍。而要發展耕稼,又必須保護和繁殖耕牛,嚴禁隨意宰殺買賣,為此對耕牛要登記註冊,加強管理,是為造牛籍。上述措施,雖然於國有利,於民無害,但是,卻觸犯和威脅豪強巨室兼併土地、逃避賦稅等既得利益,因為按規定他們要退還兼併貧戶的農田並補交巨額稅款,故而激起他們的怨恨和報復。這些人為了確保私利,不惜製造駭人聽聞的流言蜚語,喪心病狂地誣陷李平,一心要將他置於死地而後快。 
  李平蒙難不久,潘佑也身陷囹圄。在獄中,他思前想後,感慨萬千。他尤其為李平受到株連而痛苦負疚,整天心煩意亂。為了解脫精神上的苦悶,他又乞靈於多年崇尚的老莊哲學,特別是莊周關於大千世界的「齊物論」說教。他似乎從自己的榮辱得失中體味到,在喜怒無常、翻雲覆雨的君王身邊,毫無正義和公道可言。李煜可以憑借手中的生殺予奪大權,時而恩寵,親暱地喚他「潘卿」;時而加罪,凶狠地斥他為「亂臣」。在這個被強權扭曲的天地裡,是與非、功與過、喜與憂,甚至生與死,所有的對立物都是混沌一片。人生在世,對功名利祿無須留戀,對坐牢殺頭亦無須恐懼,凡事只要安時處順,就能自我解脫,通達逍遙了。 
  潘佑想到這裡,頓覺六合浩瀚,豁然開朗,情不自禁地背誦起自己的一篇得意舊作——《贈別》: 
  莊周有言: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處順,則哀樂不能入也。僕佩斯言久矣!夫得者如人之有生,自一歲至百歲,自少得壯,自壯得老,歲運之來,不可卻也。此所謂得之者時也。失之者亦如一歲至百歲,暮則失早,今則失昔,壯則失少,老則失壯,行年之去,不可留也。此所謂失之者順也。凡天下之事皆然也。達者知我無奈物何,物亦無奈我何也。其視天下之事,如奔車之歷蟻蛭也,值之非得也,去之非失也。   
  第五章 鴉啼影亂天將暮(8)   
  燕之南,越之北,日月所生,是為中國。其間含齒戴發、食粟衣帛者是為人,剛柔動植、林林而無窮者是為物。以聲相命是為名,倍物相聚是為利,匯首而芸芸是為事。事往而記於心,為喜,為悲,為怨,為恩。其名雖眾實一:心之變也。始則無物,終復何有?而於是強分彼我。彼謂我為彼,我亦謂彼為彼;彼自謂為我,我亦自謂為我;終不知孰為彼耶?孰為我耶? 
  而世方徇欲嗜利,系心於物,侷促若轅下駒。安得如列禦寇、莊周者,焚天下之轅,釋天下之駒,浩浩乎復歸於無物歟? 
  潘佑默誦完這篇文字,又閉目沉思良久。然後,他從容提筆留下一紙遺書,便安然自若懸樑自盡了。噩耗傳出,隱居廬山的處士劉洞扼腕歎息,並作詩悼念:「翻憶潘朗章奏內,陰陰日暮好沾巾。」預感凶多吉少的李平,則因承受不起精神上的苦痛壓抑,緊步潘佑的後塵,縊死獄中。純紜矠 
  李煜堵塞言路,拒諫飾非,枉殺忠臣,雖然落得耳畔清靜,可是這卻把他推上了自毀社稷的險路,迫使一些忠義有為之臣與他貌合神離,甚至分道揚鑣了。 
  韓熙載是個滿腹經綸,才氣橫溢的老臣,美中不足的是,他自青年時代起就生活放蕩,落拓不羈。他在府內收養數十名色藝兼備的歌伎,長夜宴飲歌舞。平日對這些歌伎又嬌縱慣養,管束不嚴,默許她們在府第臨街一面的牆壁上,開設許多橫窗,外罩一層稀疏絲網,便於探視府外景物。開始,這些歌伎還算規矩,個個默不作聲,悄然向外窺望;久之便大膽試探,公然揭開絲網購買瓜果點心和女紅用品;最後竟敢為所欲為,與外人相互調笑饋贈。時人遂將韓府這些臨街橫窗,譏之為「自在窗」。純紝矠尤為荒唐出格的是,他竟能容忍這些歌伎同府內男客雜居廝混,唱和「最是五更留不住,向人枕畔索衣裳」之類輕佻的調情詩。 
  早在潘佑、李平冤案發生之前,老謀深算的韓熙載就覺察到李煜剛愎自用的頑症和君臣共事的艱難。當他從同僚口中隱約得知李煜屢欲拜他為相,便在生活上愈加放縱不拘。除了終日狂飲酣歌之外,又同門生舒雅在府內大搞惡作劇:他身著弊衣,腳蹬破屨,扮作瞽者操琴賣藝,令舒雅在旁執板伴奏,到歌伎住處沿門乞討,鬧得府內烏煙瘴氣。純紟矠他卻心安理得地對親信說:「我之所以狎伎自污,就是拒任宰相,免得在國事紛亂時操治不力,為人留下與誤國君主同流合污的口實,成為貽笑千古的把柄。」 
  瓊林光慶使、檢校太保廖居素,鑒於南唐君臣庸碌無能,國勢殆危,也曾冒死上書,期望李煜幡然悔悟,改弦更張,可是潘佑、李平的結局卻使他陷入了極度傷心絕望之中。他見自己的奏疏如泥牛入海,杳無消息,先是閉門絕食,後又穿戴整齊上朝衣冠,立死井中。家人在他死後清理遺物時,從篋中發現了他留下的絕命詞:「吾之死,不忍見國破而主辱也。」 
  博學多才的徐鍇,為人為學俱佳,與其兄徐鉉齊名,人稱南唐「二徐」。他任集賢殿學士期間盡心貢舉,廣收圖籍,為南唐選拔治國人才和搜求圖書典籍立有汗馬功勞,深得李煜讚許:「諸臣勤其官,皆如徐鍇在集賢,吾何憂哉?」同時,他還替心治學,鑽研典章制度,對文字訓詁學造詣尤深,著《說文解字系傳》、《說文通釋》各四十卷。這個以國事為重的正派文官,對李煜連殺三位忠臣而憂憤病倒在床,臨終無奈地對家人說:「吾今免為俘虜矣!」 
  李煜倒行逆施的消息傳到汴梁,趙匡胤和他身邊的重臣無不幸災樂禍。他們認為:南唐君主昏庸,臣下離析,正是北宋兵發江南、全線進攻的有利時機。誠然,當初在李穆出使南唐的同時,趙匡胤也曾調兵遣將,部署征戰,不過那是想以兵甲為後盾,要挾李煜和平歸降而已。不想李煜「倔強不朝」,趙匡胤這次可真要興師動眾,大張撻伐了。 
  長江下游水深岸闊,向有「天塹」之稱。自古以來,凡立國於金陵者,莫不恃為禦敵守土的天然屏障;而欲問鼎江南者,又莫不算盡機關破阻跨越。當年,身為後周重要軍事將領的趙匡胤,追隨主帥柴榮轉戰江淮水鄉,就曾對此深有感觸。他強烈地意識到,如果沒有威力強大的水軍,想要渡江南征,只能是紙上談兵,望江興歎。因此,他在稱帝之初,就責令專人組建水軍,在荊湖一帶,即西起江陵、東抵黃岡、北自天門、南至岳陽的數百里河網水域,建造了數千艘艨艟戰船,大張旗鼓地招募和操練水師,謀劃日後征伐南唐。 
  北宋開寶七年(公元974年)農曆九月,運籌帷幄已久的趙匡胤,毅然宣諭由宣徽南院使曹彬任西南面行營馬步軍戰棹都部署掛帥出征。趙匡胤為這次南征制訂的進兵方略是:以穎州團練使曹翰為開路先鋒,率精銳水軍和騎兵自江陵出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快速突破,重創並震懾南唐沿江守軍。隨後,主力兵分兩路進發:一路由曹彬親自指揮,由侍衛馬軍都虞侯李漢瓊,賀州刺史田欽祚率部分舟師和步騎,緊跟先鋒自蘄州入長江順流東下;另一路由山南東道節度使潘美任指揮,由侍衛步軍都虞侯劉遇、東上門使梁迥率步騎舟師,乘戰船從汴梁水東門啟程,沿汴水入長江。然後兩路兵馬會師池州再攻採石,從西向東進逼金陵。另授吳越王錢為東南面行營招撫制置使,並以內客省使丁德裕為監軍,率師沿太湖自東向西進攻,與曹彬、潘美緊密配合,對金陵造成兩面夾擊之勢。   
  第五章 鴉啼影亂天將暮(9)   
  南下之前,趙匡胤在講武殿賜宴,為出征將帥壯行。酒過三巡,趙匡胤語重心長地叮囑曹彬:「此次平定江南,朕拜託曹卿全權督辦。當務之急是告誡將士,以仁義之師具有的秋毫無犯的嚴明軍紀為重,兵臨金陵外圍不得妄殺無辜,不得騷擾百姓;要施愛行仁,取信於民,多圍少攻,使自歸順。倘如萬不得已,血戰肉搏,玉石難分,也要竭力保護李煜一門,不可加害一人。」接著,他從御案上取過一具劍匣,神色異常嚴肅地對曹彬說:「此劍卿須隨時帶在身邊,副帥以下如有違命者,卿可就地斬首,無須稟奏。」 
  曹彬見狀,趕忙撩起戰袍下擺單腿跪地,雙手將劍匣舉過頭頂,俯首用顫抖的聲調回答:「臣遵旨!」 
  曹彬統率的兵馬,自蘄州乘船駛入長江後,官兵同心協力,鼓棹揚帆,快速前進,繞過江州,直撲池州。麻痺輕敵的南唐沿江守軍,誤將北宋的突然襲擊當成平日例行的江上巡邏。先是閉壘觀望,繼而又奉牛酒前去犒勞。等到發覺來者不善,再想抵抗,為時已晚。池州守將戈彥見勢不妙,棄城逃走。宋軍兵不血刃,輕取州城。曹彬深知兵貴神速,傳令水陸各軍人不解甲,馬不卸鞍,再鼓作氣,乘勝東進。沒出一月,便連克銅陵、蕪湖和當塗,最後屯兵採石,待機大舉渡江。 
  在此之前,趙匡胤已令八作使郝守帶領大批丁勇工匠,乘船押運數百艘黃黑龍船,以及滿載棕纜、竹索、鐵鏈等連接、固定船隻和木板的大艦,直駛石牌口(今安徽懷寧)試造浮橋。待到浮橋造成,曹彬也攻下了採石,隨後會同熟知當地水文地理的新任池州知州樊知古,協助郝守運載造橋材料,由石牌口經皖河至安慶入長江,到採石搭建浮橋。時值長江枯水季節,浪平灘淺,便於水上操作,工匠們只費兩三個晝夜,就將數百艘大船牢牢地連接在一起,並在船上鋪上寬厚的木板,於是在「一風微吹萬舟阻」的浩瀚江面上,架起一條銜接長江兩岸的通途,創造出了中國古代軍事史上架設浮橋的奇跡。 
  南唐君臣明知北宋遲早要舉兵渡江南下,卻不抓緊時間採取得力措施積極防禦。他們過分迷信「天塹」的屏障作用,同時又抱著僥倖心理再度納貢乞和。在此嚴重關頭,李煜一面派胞弟江國公從鎰入宋進貢,獻帛二十萬匹,白銀二十萬兩;又令中書舍人潘慎修隨同前往,貢納買宴費用帛萬匹,錢五百萬,以求趙匡胤緩兵。紕紜矠一面仍如既往,悠然銜杯,歌舞昇平,火樹銀花,城開不夜,忘記虛假的繁華後面正潛伏著可怕的危機。 
  早在李煜即位之初,博學多識的書生郭昭慶就趕赴金陵,向李煜獻《經國治民論》,強調對池州、採石等要地加強防守,可惜李煜對此沒能引起足夠的重視。直到宋軍在採石趕造浮橋成功的奏報傳入禁內,還被南唐君臣譏為千古奇談!飽學之士張洎,平日最喜讀書,經史之外,尤重雜學,常常以見多識廣自居。當他得知來自採石的消息後,頗不以為然,用極為輕蔑的口吻對李煜說:「臣自幼苦讀,但史有記載以來,還未聞造浮橋以渡大江之說,宋軍實乃異想天開!」李煜也漫不經心地附和:「朕亦以為這純屬兒戲。」紕紝矠其昏庸迂腐之態,簡直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等到北宋兵馬沿著採石浮橋源源渡江,軍械糧草跟踵而至時,李煜才痛感大難臨頭,再無退路,只有困獸猶鬥,死命抗爭。他將澄心堂定為戰時處理國政軍務的機要重地,特設「內殿傳詔」,只准為數有限的重臣參與其事,除心腹謀士徐游、徐遼兄弟外,尚有謀劃軍國大政方針的陳喬、張洎,以及操持落實者,吏部員外郎徐元、兵部郎中刁,執掌調兵大權的新任「神衛統軍都指揮使」皇甫繼勳。紕紞矠又命鎮海軍節度使鄭彥華為主將,遴選精銳水師二萬乘大小戰船溯江西進;另遣天德都虞侯杜貞為副將,率領步騎軍一萬五千沿長江南岸西進。水陸兩軍配合,進兵採石,迎戰宋師,以救國難。出師之日,李煜親臨江岸執酒壯行,殷切叮囑鄭彥華:「二位愛卿要鼎力合作,互為表裡,精誠協力迎擊宋師,我朝成敗在此一舉。望爾等深解朕意。」鄭彥華跪拜謝恩,信誓旦旦地回答:「臣遵旨效命沙場,粉身碎骨在所不惜。」杜貞亦慨慷陳詞,願血染沙場,肝腦塗地,以報聖恩。不想鄭彥華葉公好龍,當他指揮的戰船溯流而上接近採石時,剛與曹彬指揮的田欽所部小試鋒芒失利,便畏葸怯陣,擁兵不前,放棄了用戰艦摧垮浮橋的計劃。杜貞雖然竭力按照與鄭彥華約定的「兵半渡而擊」的計劃行動,即當宋軍沿浮橋南進至江心的時候發起攻擊,率領部屬浴血苦戰,但終因鄭彥華按兵不動貽誤戰機,使得杜貞孤軍迎敵,傷亡慘重,被沿著浮橋蜂湧過江的宋師打得一敗塗地。 
  鄭彥華率軍首戰敗北的戰報傳到金陵,李煜愈感形勢嚴峻,隨即下詔與北宋決裂,廢棄「開寶」年號,公私文書一律改用干支紀年,當年稱「甲戌歲」,下按「乙亥歲」、「丙子歲」等類推;並傳諭京師戒嚴,動員兵民募軍籌餉,囤糧積穀,堅守城池。同時致書吳越王錢,警告他不要乘南唐之危,趁火打劫。李煜在信中強調,兩國雖然素有芥蒂,但是,畢竟山水相連,唇亡齒寒,「今日無我,明日豈有君?有朝一日趙家天子易地賞功,王亦不過為汴梁一布衣耳!」   
  第五章 鴉啼影亂天將暮(10)   
  即使如此,南唐也無力回天了。因為自中主李敗兵後周,劃江為界以來,連續多年奉行以小事大的基本國策,仰仗稱臣納貢偏安苟活,遂使武備鬆弛,官嬌兵惰,上下疏於戰事。往日馳騁疆場的老將多已作古,統兵禦敵只好擢用新人。皇甫繼勳便是被委以守城重任的一個新貴。 
  此人青年時代曾跟隨其父皇甫暉混跡軍旅,參加過決定南唐命運的滁州大戰,由於他在陣前怯於廝殺,氣得皇甫暉操戈擊打,因其躲閃及時,遂得保全性命。戰後,中主褒獎皇甫暉重創落馬,血染黃沙,為趙匡胤俘虜後又義不求生,拒絕醫治,慷慨捐軀。皇甫繼勳便徒以家世,無功受祿,愧得官爵,日益富貴:名園甲第,冠絕金陵;珠翠聲伎,勝過王公。與德昌宮使劉承勳、原南平王李德誠並稱全陵三大富豪。 
  皇甫繼勳雖然受命於危難之際,可是他卻自辱門庭。身為京都守城最高統帥的皇甫繼勳,為了保住已得的尊榮富貴,更加貪生怕死,玩忽職守。他徵募新兵,只圖虛名,不重實效,招牌花俏竟有十三種之多。諸如:徵召端陽佳節在村社的龍舟競渡中優勝者入伍,編成水師,謂之「凌波軍」。改編豪強大族以私財招募市井亡命,護家守院者,謂之「自在軍」。以及農家相聚自保,積紙為甲,以鋤鐮為兵器者,謂之「白甲軍」。此外,官府大搜境內,免去老弱病殘者全征為兵丁,謂之「排門軍」。等等。遂使新兵人數眾多素質低下,既不善攻,又不善守。 
  尤其不可饒恕的是,皇甫繼勳指揮不當,貽誤戰機,丟掉了金陵西面最後一道屏障採石磯。統軍使張雄,系江南一員猛將。當初後周入侵南唐時,淮南民眾舉義自保,人稱「義軍」,張雄是義軍首領之一,因其戰功顯赫,被李破格任用,先後任袁州(治宜春,今江西宜春)、汀州刺史。李煜即位後,改任現職,繼續駐守袁州和汀州。當他得知金陵告急,迅即奉命率部北上勤王。出發之前,他老淚縱橫,視死如歸,當著七個兒子的面對天明志:「吾此行義無反顧,必死於國難。爾輩亦當為國捐軀,否則便是不忠不孝。」他的七個兒子均為其忠義之舉所感動,無不涕泣受命,發誓決不苟且偷生。張雄帶兵走到溧陽(今江蘇溧陽)城外,突然收到朝廷差人送來的蠟丸帛書,令他停止前進,就地待命。隨軍參贊的監察御史許逖,深諳兵機,長於審時度勢。當他發現溧陽四週一馬平川,無險可恃,斷然指出此處易攻難守,不宜久留,更不可戀戰。於是,他自告奮勇,孤身潛往金陵探問究竟並向李煜面奏,行前特意囑咐張雄:「公在此宜安勿躁。遇有宋軍挑戰,切忌莽撞。吾速去京師請命,歸來與公入城堅守。」許逖走後,附近宋軍果真前來罵陣,張雄不堪侮辱,憤然迎敵拚殺,結果中計,父子八人全部戰死。 
  溧陽失守,為宋軍集結金陵掃除了又一障礙,使潘美所部得以順利抵達秦淮河畔。這時,南唐在河對岸尚有十萬水陸兵馬背城列陣,準備與宋軍決一死戰。潘美雖然急於率軍渡河,但舟楫未具,於是他對眾將士大聲疾呼:「我部乃精銳之師,戰必勝,攻必取,難道這一葦可航的秦淮河就能阻擋我軍的腳步?」隨後他第一個跳入河中,率先涉水奔向對岸,數萬將士接踵而上,將南唐守軍殺得大敗,初步實現了趙匡胤暫時圍而不攻,以期李煜樹幡自降的方略。 
  皇甫繼勳更為陰險的是,對李煜陽奉陰違,表面上雖然下令緊閉金陵外城各門,嚴防宋軍突襲,暗地裡卻不認真麾兵退敵,一味敷衍塞責。甚至遇有外地南唐將士敗績的消息傳來,他竟偷偷躲在府內彈冠相慶,恨不能即刻追隨李煜一道降宋。裨將對其龜縮愁城,束手待斃的行徑極為不滿,便暗中聯絡軍中敢死之士,秘密出城夜戰,奇襲宋軍營地。皇甫繼勳覺察後嚴加制止,並對裨將鞭笞杖擊,荷枷囚禁。惟恐李煜催問軍務,他又自欺欺人,扣壓一切戰報和有關戰事的奏疏,並借口城防軍務不容分身而拖延李煜的宣召垂問。 
  這時,潛伏在金陵城裡的小長老,也極盡麻痺李煜之能事。他每次入宮覲見,總是大講佛力萬能,聲稱宋軍對金陵圍而不攻,是佛祖對李煜虔誠禮拜的善報。南唐有佛保佑,定能逢凶化吉,只要以逸待勞,宋軍便會師疲自退。李煜對此深以為然,除親臨內城古剎頻頻答謝外,特在宮中專辟淨室,宣召高僧德明、雲真、義倫、崇節等講解《楞嚴經》和《圓覺經》。又經張洎推薦,徵召在鄱陽湖隱居的處士周惟簡入宮,專講《周易》六十四卦,宣揚天道循環,否極泰來,坐等歷經厄運之後再交好運,幻想運轉時來,化險為夷。 
  然而,幻想永遠也無法代替現實。南唐乙亥歲(公元975年)農曆五月的一天,李煜心血來潮,傳諭內廄備馬,要宰相殷崇義陪同,策騎登城巡視。   
  第五章 鴉啼影亂天將暮(11)   
  李煜登上城樓,環顧城外:只見遠處江岸帆檣林立,戰艦如雲;近處步卒營帳棋布,旌旗蔽野;中軍帳前旗桿上高懸的大纛更為顯眼,可惜全是宋軍的標誌。李煜面對此景不禁大驚失色,深知自己為人所騙。 
  回到宮中,他急不可耐地降旨召見皇甫繼勳,怒斥他惜保富貴,欺君罔上,誤兵誤國,隨後下令摘掉烏紗,剝去戎裝,推出午門正法。內侍聞聲,撲向天怒人怨的皇甫繼勳,當即將其反剪雙臂押下。守衛宮門的武士對飛揚跋扈的皇甫繼勳早就恨之入骨,揚言要伺機對他寢皮食肉,此刻見他被押解出宮,個個怒目圓睜,蜂湧而上,先是拳打腳踢,繼之棍起刀落,須臾之間,未待行刑便將他臠割分屍淨盡。 
  皇甫繼勳被誅的消息傳出宮外,守城官兵士氣大振。李煜趁熱打鐵,再度下詔督促各地將士勤王。他又面授機宜,派衛尉卿陳大雅化裝出城,前往洪州宣旨,命鎮南軍節度使朱令率師北上,解救金陵。紖紞矠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親自部署兵力認真抵抗入侵的宋朝軍隊。 
  遺憾的是,懦弱的李煜,不久又發生了動搖,對趙匡胤仍然抱有幻想,妄圖以和談弭兵,為此他派遣能言善辯、才思敏捷的文臣徐鉉和精通《周易》、深諳變通之道的名士周惟簡為正副使出使北宋,向趙匡胤厚貢方物,並呈《乞緩師表》: 
  臣猥以幽孱,曲承臨照,僻在幽遠,忠義自持,惟將一心,上結明主。此蒙號召,自取愆尤,王師四臨,無往不克。窮途道迫,天實為之。北望天門,心懸魏闕。嗟一城生聚,吾君赤子也;微臣薄軀,吾君外臣也。忍使一朝,便忘覆育,號眺郁咽,盍見捨乎?臣性實愚昧,才無異稟,受皇朝獎與,首冠萬方。奈何一日自踵蜀漢不臣之子,同群合類而為囚虜乎?貽責天下,取辱祖先,臣所以不忍也。豈獨臣不忍為,亦聖君不忍令臣之為也。況乎名辱身毀,古之人所嫌畏者也。人所嫌畏,臣不敢嫌畏也,惟陛下寬之赦之。臣又聞:鳥獸,微物也,依人而猶哀之;君臣,大義也,傾忠能無憐乎?倘令臣進退之跡不至醜惡,宗社之失不自臣身,是臣生死之願畢矣。實存沒之幸也。豈惟存沒之幸也,實舉國之受賜也;豈惟舉國之受賜也,實天下之鼓舞也。皇天后土,實鑒斯言。 
  李煜在這通表文中,苦苦哀求趙匡胤對他網開一面,寬仁厚愛,罷兵存國,可憐「一城生聚」;又特別哀求趙匡胤不要把他置於「貽責天下,取辱祖先」的難堪境地,使他這個「窮途道迫」的末代君王,「進退之跡不至醜惡,宗社之失不自臣身」。這無疑於與虎謀皮,自投羅網。 
  成竹在胸的趙匡胤,對李煜的乞求一如既往,無動於衷。但這位稍遜風騷,行伍出身的皇帝,卻對譽滿江南的文人徐鉉饒有興趣,甚至抱有幾分崇敬之意,很想與這個欲以三寸不爛之舌退兵的說客較量一番。於是,他命內侍傳旨在便殿召見徐鉉。 
  徐鉉上殿伊始,就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美言李煜如何經綸滿腹,以孔孟之道經國化民,以和為貴,善待鄰國;又如何博學多藝,尤擅詩詞,堪稱天下難得的奇才。趙匡胤耐心地撫髯靜聽,意在後發制人。待徐鉉講到最為得意之處,他突然插話發問:「卿言江南國主作詩頗多佳句,可否為朕背誦一聯?」 
  徐鉉未加思索,當即脫口背出李煜《三台令》中的兩句: 
  月寒秋竹冷, 
  風切夜窗聲。 
  趙匡胤聽罷放聲大笑,「哈哈!平淡無奇,此乃寒士語。壯士不為,朕亦不為也。」 
  徐鉉內心不服,反唇相譏說:「卑臣願洗耳恭聽陛下的非『寒士語』。」 
  趙匡胤回答:「朕雖盤馬彎弓,卻也崇尚斯文。朕發跡之前,曾沿黃河溯流飄泊,四海為家。一次途經華山腳下,夜晚醉臥田間,翌晨正值睡意朦朧之時,忽覺日出東方,燦爛輝煌,紅光耀眼,熱氣撲面,朕便情不自禁地信口謅出四句詠日詩: 
  欲出未出光辣達, 
  千山萬山如火發。 
  須臾走向天上來, 
  趕卻流星趕卻月。 
  接著,趙匡胤面向周惟簡說:「聽說副使周卿系江南飽學名士,可否對朕詩指點一二?」 
  周惟簡誠惶誠恐,連忙起身答道:「微臣不才,豈敢班門弄斧!周某僅對《周易》略知一二,對詩道向來不敢置喙,望陛下恕罪。」 
  徐鉉聽後深感氣勢不凡,儘管略輸文采,仍然可與劉邦的《大風歌》和曹操的《觀滄海》相提並論,堪稱古往今來難得的詠日佳作,不禁肅然起敬,銳氣頓挫。 
  徐鉉同趙匡胤舌戰的第一個回合雖然失利,但他並不甘心就此敗陣,隨後又主動出擊,振振有詞地詰問趙匡胤:「江南國主已俯首稱臣,陛下師出無名。李煜如地,陛下如天;李煜如子,陛下如父。天乃能蓋地,父乃能庇子。不知陛下為何竟以兵戎見伐?」   
  第五章 鴉啼影亂天將暮(12)   
  趙匡胤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接著徐鉉的話題單刀直入,說:「卿言極是。爾稱江南國主事朕如子事父。既然如此,父子就當為一家。爾謂,父子為何兩處吃飯?」徐鉉語塞,無言以對。紖綷矠 
  過了數日,雙方再次交鋒。徐鉉仍然先發制人,開口就譴責趙匡胤「師出無名」:「江南國主敬事陛下恭謹謙挹,從不敢拒詔抗命,只因近期身體欠佳未能朝覲,陛下竟以『倔強不朝』為由興師問罪,似有悖情理,望陛下明察聖裁,罷兵以全江南一邦之命。」 
  趙匡胤統一天下的決心已定,豈容別人動搖?聽罷徐鉉此番言論怒不可遏,按劍而起,厲聲呵斥徐鉉:「不須多言!江南國主何罪之有?只是一姓天下,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酣睡!」嚇得徐鉉不敢再言,只好惶恐謝罪告退,同周惟簡一道回朝覆命。紖□矠 
  大約在此前後,奉趙匡胤之命包抄李煜後路的吳越兵馬,正氣勢如虹,進軍常州。南唐守將禹萬誠獻城投降,錢揮師乘勝西去,潤州告急。 
  作為金陵東側門戶的潤州,與作為金陵西側門戶的採石具有同等重要的戰略地位,兩地均處南北水陸交通要衝,都是自古以來兵家必爭之地。而要據有這一戰略要地,又必須選好良將把守。李煜為此主持廷議,酌定人選。群臣始而推舉凌波都虞侯、沿江都部署盧絳。此公頭腦清醒,胸有韜略,早就識破吳越甘為北宋鷹犬,無時不想加害南唐的圖謀。他曾因此面奏李煜,力陳先發制人,剪除北宋南侵的羽翼,以壯國威軍威。同時,他英勇善戰,尤其擅長指揮水軍征戰,昔日曾調動戰船與吳越舟師交鋒,知己知彼,屢戰屢勝。但是,經過反覆斟酌,群臣均覺不妥。因為盧絳時下正在奮力堅守秦淮水柵,為金陵城池安危所繫,確實不容分身。於是轉而推舉追隨李煜多年的「藩邸舊人」、掌握皇家衛隊的侍衛廂虞侯劉澄。群臣深知李煜平時對他賞賜豐厚,禮遇殊榮,倘若差他出鎮潤州,定會忠心耿耿,死守無疑。李煜從而採納眾議,命劉澄為節度使留後,統兵鎮守潤州。行前,李煜賜宴,君臣依依話別。席間,李煜對劉澄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委付重托:「朕與卿相交相知,難捨難離,但潤州乃我朝東北門戶,其安危關係家國存亡,守此戰略要地非卿莫屬,望勿負朕意。」劉澄也灑淚明心:「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臣沒齒不忘陛下知遇之恩,當以死效忠,誓與潤州共存亡!」 
  誰知劉澄這番表白竟是言不由衷,陽奉陰違。在離開金陵之時,他徵調車輛,將自家積蓄的金銀珠寶隨軍運往潤州。為了掩飾這一反常行動,他逢人便講:「此等寶物,都是陛下歷年所賜,如今國家蒙難,留之何用?莫如送往陣前犒勞有功將士。」這席毀家紓難的話語,當時不知蒙騙了京師多少同僚?眾人都信以為真,翹足等待他的佳音,結果他竟自食其言,令人大失所望。紖□矠 
  劉澄率師進駐潤州,正值吳越兵初臨城郊。是時,恰好三伏天氣,驕陽似火,吳牛喘月,吳越兵人困馬乏,營壘未成。劉澄理應乘敵立足未穩,抓住戰機迎頭衝殺,可是他卻按兵不動,故意拖延,還冠冕堂皇地欺騙部下,說:「澄奉命守城,定盡職盡責,不戰則已,戰則必勝。鑒於目前兵力不足,尚需以逸待勞,俟援兵一到,便奮力殺敵。」 
  李煜得知劉澄怯陣,遂忍痛從金陵外圍守軍中抽調八千精銳,命強將盧絳帶領,突破艱難險阻增援潤州。盧絳率軍巧避溽暑,夜行晝宿,按時趕到潤州城下,這對正在策劃賣主求榮、獻城投敵的劉澄來說,無疑是沉重的打擊。因此,他在為盧絳接風的宴席上,處心積慮拉盧絳下水,以危言試探盧絳:「如今潤州三面被圍,形勢嚴峻,萬一城池不守,將軍作何打算?」盧絳斬釘截鐵地回答:「君為朝廷命官,與城共存亡系君天職;絳為援兵將領,自然率部與宋師搏鬥,拚死退敵。君與我均當恪盡職守,不辱使命才是。」劉澄見此計未成,便以巨款賄賂,暗示盧絳同他一起獻城降宋。盧絳將計就計,用這筆巨款犒賞將士之後,義無反顧地回師金陵勤王。 
  盧絳領兵出走不久,宋師便和吳越兵會師潤州城下,從東、西、南三面圍攻城池。龜縮在城內的劉澄,連夜召集部將議事。他借議軍之名,行誘降之實,說起話來情緒沮喪,語調低沉:「澄與諸將守城多日,志不負國,不料時下形勢危急,前途吉凶未卜。不知諸將下一步有何打算?」諸將聽出劉澄有意挾眾投敵,不免都為留在金陵的眷屬擔心,有的年輕將領竟急得哭出聲來。劉澄見狀,順水推舟,裝出一副可憐相,邊哭邊說:「陛下對澄恩重如山,澄在金陵亦有父母妻兒,更知如何恪守忠孝之道,但天命難違,吾等今陷重圍,死守無益。與其以卵擊石,莫如另尋出路,藉以求生,再圖富貴。」接著便鼓動如簧之舌,哄騙諸將拱手投降,遂使吳越和北宋聯軍兵不血刃佔據潤州,繼而西進與宋軍主力會師,合圍金陵。李煜聞訊,既驚且怒,降旨刑部拘捕、誅殺劉澄全族。其時,劉澄一女年方十六,業已許嫁,有司以為可以赦免一死,但其女自言國難當頭,無顏像其父那樣苟且偷生,毅然引頸就戮。   
  第五章 鴉啼影亂天將暮(13)   
  盧絳率師趕到金陵外圍,城池已被宋軍圍得水洩不通。盧絳指揮的八千人馬難以入城,只好在城外,孤軍游離。為了擺脫全軍覆滅的窘境,只好突圍南下,轉戰宣州、歙州一帶山林。 
  事到如今,窮途末路的李煜,才決心孤注一擲,把最後一線希望寄托在的南都節度使朱令身上。為此,李煜特派衛尉卿陳大雅攜帶他的親筆書信,帶領十餘衛士化裝出城前往南都洪州,宣召朱令火速北上勤王。 
  朱令原為神衛軍都虞侯。此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寬額鷹目,矯捷善射,爭強好勝。因其生來眼窩深凹,綽號「朱深眼」。李煜鴆殺林仁肇之後,調任他為鎮南軍節度使,統轄十五萬水陸兵馬,人稱江南第一大將。他指揮的這彪兵馬,是南唐當時實力最強的一支勁旅。 
  朱令本系血性男兒,遇事當機立斷,雷厲風行。他接到李煜特使送來的御旨後,發誓要赴湯蹈火,解救國難,與金陵共存亡。他日以繼夜籌劃進軍方略,先派戰棹都虞侯王暉赴鄱陽湖趕造巨艦大筏,操練水師。繼而在洪州親自操練三軍,然後揮師沿贛水,入鄱陽湖與王暉所部會師,浩蕩北上,再入長江東下。 
  此時,宋軍水陸勁旅大都集結在長江下游,上遊兵力薄弱,朱令旗開得勝,首戰告捷,輕而易舉攻佔湖口(今江西九江東),再往前就臨近宋軍舟師游弋的水域了。為了防備萬一,朱令下令各船拋錨停泊,召集部將到他的坐船上再議東進決策。他首先分析當時所面臨的嚴峻形勢說:「吾與諸公,時下正率部孤軍深入,冒險增援。吾等一俟離開湖口,上流宋軍必乘虛而入,截斷我軍後路。如是,吾等則被夾在採石與湖口的江流之間,腹背受敵,進退維谷。即使兩軍長久對峙,不相交鋒,吾等亦會因內無糧草、外無救兵,而有不戰自潰之虞。」接著,他向部將徵求良策:「不知諸公有何排險除危的錦囊妙計?」朱令話音剛落,諸將便爭先恐後地獻計獻策。朱令悉心聽取,擇善而從。最後他集思廣益,決定調南都留守柴克貞帶兵移鎮湖口,作為他指揮的勤王大軍的後盾和後備。可是柴克貞因病未能及時前來接任,朱令怕貽誤戰機,不敢久等,只好忍痛放棄要塞湖口。行前,他又與指揮舟軍的戰棹都虞侯王暉通宵密議,針對隆冬枯水季節,巨艦不易在近岸淺灘航行的實際情況,準備先用日前在鄱陽湖趕製的數百艘大筏載重開道,順流直下,以雷霆萬鈞之勢猛撞採石浮橋,切斷宋軍運兵南下的通道,贏得戰機,確保戰船順利東進,直下金陵解圍。 
  朱令的一切動向,被曹彬派出的探報暗察得一清二楚。指揮水師的戰棹都部署王明,奉曹彬之命,差人飛騎馳往汴梁,奏請趙匡胤火速增造三百艘戰船,專門用以襲擊朱令所部。趙匡胤閱罷奏疏,當即用硃筆批復:「此非應急之良策。或許未等戰船造好,朱令已率部衝過採石,為李煜解了金陵之圍。於此朕將有另策詔示。」不久,曹彬接到趙匡胤的密詔,聞風而動,命王明派水師在朱令進軍方向下流的洲渚間,密佈狀如桅檣的高大木樁,藉以破壞南唐水師的行動計劃。 
  而朱令對此卻全然不知,仍按既定的方略用兵。他指揮的水師陣容甚為壯觀,巨艦可乘千人,大筏則長百丈,魚貫前行,首尾不見。沒消幾日,便駛近距離採石只有十里之遙的虎蹲洲。紗紟矠朱令乘坐的旗艦是一特大樓船,高十餘層,各層甲冑閃光,旌旗奪目,「朱」字帥旗高懸船首桅桿,迎風招展。一日,朱令和王暉正在樓船上極目遠眺,忽然發現前方情況可疑,洲渚之間閃現出許多桅桿樣的木樁。二人怕中埋伏,斷然傳令戰船停泊待命。隨即召集眾將議事,決定施放「火油機」摧毀浮橋。所謂火油機,實為艙內塞滿柴草、灌足油脂的易燃木船,需要時只要以火種點燃,就可以乘風闖入敵陣施展火威。火攻是自三國時期赤壁大戰以來,水上激戰常用的戰術,至關緊要的是善於把握風向。 
  虎蹲洲處的江面大體為西南、東北走向,倘刮西風,宋軍陣地則處於下風頭。恰好第二天天公作美,西風驟起,又略偏南,正是火攻的有利時機。朱令清早起來,就身披斗篷登上樓船高層甲板觀測天象,他見風向穩定,自感火攻勝利在望,便下令施發火油機。隨著他的一聲令下,只見一條條燃著熊熊大火的木船,乘著強勁的西南風,直撲宋軍的戰船。這時,風助火勢,火仗風威,江面上烈焰狂舞,濃煙騰空。宋軍見狀,驚恐萬分。朱令麾下的將士則精神抖擻,歡呼雀躍,擂鼓吹笳,舉戈揮刀,準備在火攻之後去收拾殘局。誰料想天又不遂人願,風向突變,東北風大作,火舌狂捲的火油機,被疾風反推回來。朱令編組的艦隊,由於帆檣密集,竹筏梗阻,又兼笨重高大,疏散不便,一船起火,迅即殃及他船,頓時釀成一片火海。因禍得福的宋軍乘此混亂之機也用火攻,從附近水域放出數十艘預先埋伏好的輕舟,縱火點燃舟中滿裝桐油浸泡的柴草,順風衝向朱令指揮的水師艦船,遂使南唐僅有的這支勁旅全軍覆沒在濃煙烈火和風浪狂濤中。朱令和王暉眼望敗局已定,覺得無顏再見李煜,使縱身投江,演出了南唐亡國前最壯烈的一幕悲劇。   
  第五章 鴉啼影亂天將暮(14)   
  朱令統率勤王之師一敗塗地的消息傳到金陵禁中,李煜失聲痛哭,陷入了極度絕望之中。恰在這時,小長老入宮求見,詭稱他能借佛力使圍城的宋軍退兵。崇佛著迷的李煜對此深信不疑,認為這是絕路逢生,當即傳旨有司備置香案,並陪同小長老登城退敵。小長老身穿李煜賞賜的朱紅繡金袈裟,頸戴長串念珠,站在城垣的顯赫位置,雙手合十,口中連誦「阿彌陀佛」,頃刻之間,圍城的宋軍便像退潮的海水節節後撤。 
  有司喜出望外,連忙回宮稟奏城外奇跡,李煜由此更加迷信佛力,於是敕命城內僧俗全都專心誦經,乞靈大慈大悲的菩薩拯救危難,普度眾生,聲浪喧囂,勝似江濤。紗綷矠李煜也親臨佛堂拜謝許願,對佛承諾待宋軍全部退離之後,再在金陵多建寺院,多造佛像,多齋僧人,回報佛恩。紗□矠哪知好景不長,沒消幾日,圍城的宋軍又像漲潮的海水去而復來,洶湧城下。李煜再度派人宣召小長老登城誦經退敵,小長老因為業已完成趙匡胤授予的內應使命,耍了個金蟬脫殼之計,遠走他鄉。 
  進入農曆十一月,宋軍破城的一切準備都已就緒。這不僅表現在鬥志昂揚的兵力部署和撞木、雲梯、鉤索等攻城器械的配備上,更重要的還表現在金陵已經成為驚濤駭浪中無法救援的一座孤島。此時,城中居民糧盡炊斷,樵采路絕,終日啼饑號寒,凍餒街巷;守軍也因不得溫飽,精疲力竭,故而士氣低落,無心再戰。加之,曹彬在此間又向李煜發動了幾次攻心大戰。先是遣使警告李煜:「我軍定於本月二十七日破城,國主何去何從,似宜盡早抉擇。否則,將後悔莫及。勿謂言之不預也。」 
  李煜懾於南漢滅國的前車之鑒,擬忍痛令其長子仲寓先入汴梁請降,但又優柔寡斷,不忍成行。 
  過了幾日,曹彬不見李煜反響,再次致函催促:「得悉國主欲遣令郎伏闕歸順,乃通達明智之舉。然目前不須遠行,只要暫時屈尊光臨本帥帳下,我軍即可停止攻城。」 
  李煜復函曹彬故意拖延時間:「犬子仲寓趨裝未辦,宮中宴餞未畢,俟二十七日方能成行。」 
  曹彬早已等得心煩,怎能再容李煜拖延?盛怒之下,他斷然發出最後通牒:「休談二十七日!即使二十六日也為時已晚。國主倘若真心愛惜一城生聚,即刻歸順才是上策。」紗紮矠事到如今,破城已是指日可待,只差曹彬一聲令下了。 
  然而,就在這關鍵時刻,曹彬非但沒有下令攻城,反而聲稱因「病」臥床,閉門謝客。副帥潘美以下對此困惑不解,彼此相約,前往曹彬營帳探視。曹彬對眾將說:「吾今日身患心疾,一般藥石難以治癒,非諸公相賜靈丹妙藥不可。」眾將聽後面面相覷,如丈二金剛摸不到頭腦,個個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回話。曹彬見眾將不解其意,又接著說道:「只要諸公對天發誓,破城之日,決不妄殺一人,吾患心疾便會不治自愈。」眾將聽後一致承諾,當即焚香盟誓。 
  盟誓之後,曹彬立刻進行戰前動員和攻城部署,隨後下令全線出擊,強渡護城河攀牆攻城。自二十四起,宋軍和吳越軍開始聯合攻城。戰鼓震天,殺聲四起。烽火硝煙,瀰漫八方。南唐守將咼彥、馬承信、刁等率部拚死抵抗,聯軍則反覆發動強攻,於二十七日攻破金陵城闕。南唐將士且退且戰,雙方在城內展開了激烈的巷戰,彼此傷亡慘重。儘管曹彬在戰前三令五申,破城後不得殺戮百姓,不得焚燒名勝古跡,但聯軍久圍金陵屢攻不下,將士必然產生瘋狂的報復心理,導致城破之後行動失控。吳越軍火燒升元閣,便是濫殺無辜的一樁血案。 
  升元閣原稱瓦官閣,系南朝時期梁武帝在瓦官寺內所建。瓦官寺創建於東晉哀帝時,曾以收藏顧愷之名畫維摩詰像、戴逵父子雕塑的銅佛像以及獅子國(今斯里蘭卡)奉獻的白玉佛像聞名海內外,在佛教界享有盛譽。升元閣高十丈,建築堅固、精美。聯軍破城之前,金陵城內士大夫及豪民、富商、婦孺數百人入寺登閣躲避戰亂。慘無人道的吳越兵入城以後,不顧閣上手無寸鐵的弱者撕心裂肺的哭號和呼救,竟然殘忍地舉火焚寺,使數百生靈無一倖免。更有甚者,吳越兵還在此時狂歡作樂,強迫俘虜的教坊樂工奏樂侑酒。樂工悲慟欲絕,拒不操琴演奏。吳越兵惱羞成怒,將樂工全部殺死,亂葬在同一墳內。後人聞而哀之,名其墳名為「樂工山」,並作詩悼之曰: 
  城破轅門宴賞頻, 
  伶倫執樂淚沾巾。 
  駢頭就戳緣家國, 
  愧死南朝結綬人。 
  李煜面對頹敗的局勢束手無策,再次幻想乞靈佛門,求助佛力。於是他又宣召法眼禪師的嫡傳弟子卜問前程,但這位新任住持也無新招,又將法眼禪師在宋師渡江前入宮觀賞牡丹時所作偈陀復誦一遍:   
  第五章 鴉啼影亂天將暮(15)   
  擁毳對芳叢,由來趣不同。 
  發從今日白,花是去年紅。 
  艷色隨朝露,馨香逐晚風。 
  何須待零落,然後始知空。 
  李煜聽後更覺無望,他想:既然如此,也只有聽天由命,任其自然了。多情善感的李煜,直到這時還依然獨居書房,以筆墨解愁。當他捲起細竹編織的「百尺蝦須」,雨中凝望宮樹涼秋,不免驟起新愁,如煙的往事紛至沓來,重重迭迭地縈繞在他的腦際。他尤其思念迄今仍作為人質羈留汴梁的胞弟從善,深以大難臨頭,山川阻隔,手足之間不能以魚雁音問為憾,有心「欲寄鱗游」,無奈又「九曲寒波」自西而東,不能逆流北上,只能在苦悶中抒發難寄的離情別怨,從而寫成一首聊以自慰的《採桑子》: 
  轆轤金井梧桐晚,幾樹驚秋,晝雨新愁,百尺蝦須在玉鉤。 瓊窗夢斷雙蛾皺,回首邊頭,欲寄鱗游,九曲寒波不溯流。 
  這時,節氣已經入冬。傍晚,陰雲密佈,不見星月,風雪交加,寒氣襲人。澄心堂暖閣裡卻熱浪翻滾,李煜茫然若失地坐在燈前沉思。突然間,他感到週身煩燥,便起身推開窗扉,只見外面到處慘白,混沌一片。遠處佛寺的輪廓影影綽綽,模糊不清;近處修竹低垂,孤鶴怯步,寒鴉成群在光禿僵硬的楊樹枝椏間聒噪亂飛。這一派暮色蒼茫、鴉啼影亂的景象,使李煜想到目前日薄西山、氣息奄奄的政局,以及詞人誤國的悔恨。他不知不覺地流下了兩行清淚,隨後自言自語,吟出一首《青玉案》: 
  梵宮百尺同雲護,漸白滿蒼苔路。破臘梅花李早露。銀濤無際,玉山萬里,寒罩江南樹。 鴉啼影亂天將暮,海月纖痕映煙霧。修竹低垂孤鶴舞。楊花風弄,鵝毛天剪,總是詩人誤。 
  十一月二十七日,這是宋軍攻城的第三天。日過中午,在烽火危城中坐以待斃的李煜,正窮極無聊,伏案書寫他在初夏時節填的《臨江仙》詞。在那首詞中,他抒發了宋兵壓境,國勢危難的惆悵,本想倚窗銷愁,結果望暮煙低垂,愁更侵襲。他深為春盡不能以櫻桃獻宗廟而痛苦,而粉蝶無知,偏在花間迴翔取樂。入夜,又聞杜鵑悲啼,更加深了他的悔恨。他剛剛寫完上闋,下闋只寫兩句,內侍便失魂落魄地前來進奏:內城已破,宋軍正向禁中襲來。李煜聞聲頹然擲筆,急忙傳諭有司宣召近臣齊聚澄心堂,商議如何前往曹彬軍營奉表獻璽,肉袒出降。而在御案上留下了一首未書寫完的詞稿手跡: 
  櫻桃落盡春歸去,蝶翻金粉雙飛。子規啼月小樓西,畫簾珠箔,惆悵卷金泥。 門巷寂寥人去後,望殘煙草低迷……     
  第六章 滿鬢清霜殘雪思難任   
  第六章 滿鬢清霜殘雪思難任(1)   
  曹彬身著盔甲,一派戎旃風度,在眾將簇擁下威風凜凜地來到軍營大門。 
  這位出身將門的元帥,生活中頗具傳奇色彩。據說,在他週歲生日那天,望子成龍的父母,不失時機地按照古老的民俗安排他「抓周」。抓周之俗,又稱試兒、試啐、拈周、試周,由來已久。根據目前發現的史料,最早記錄這一風俗的是南北朝時期北齊顏之推的《顏氏家訓·風操》。所謂「抓周」,就是在小兒出生滿週歲時,在他四周擺上各類器物,不須成人引導,任其隨意抓取,以最先抓到的器物來測定其日後的志趣和追求。這日,曹彬的父母在一張竹蓆上擺滿了士農工商兵各個行業的代表器物,他們想通過曹彬的抓周活動,從小就啟發和培養他對事業的熱愛。當時,虎頭虎腦的曹彬,在那些讓他眼花繚亂的新奇器物中,先是用手去抓兵器干戈,接著又用手去摸祭器俎豆,最後美滋滋地用手拿起了一方象徵權柄的玉印。對其他器物,則視若罔聞,無動於衷。曹彬後來的成長,果真應驗了他在週歲的抓周。成人以後投身戎馬生涯,屢經烽火考驗,成為北周、北宋兩朝功勳卓著的戰將。1 
  此刻,軍營門外早已備妥兩排對向的几案坐椅,四周井然有序地站著戎裝執戈的武士。它預示著威武森嚴的前線受降儀式將在這裡舉行。「肉袒」請降的南唐君臣,誠惶誠恐地按照官爵品級的高低依次排列,等待前途未卜的處置。他們一律青衣小帽,短裝打扮。所謂「肉袒」,原是古人祭祀或謝罪時用以表示虔敬和惶懼的一種方式。最初必須去衣露體,後逐漸簡化,只去冠袍,保留短衣,作為戰爭中失敗者向勝利者服輸投降的象徵。 
  面對眼前的情景,曹彬極力掩飾勝利者的興奮和驕矜,仔細端相著站在隊首的李煜,彬彬有禮地說:「看來,閣下就是詩文譽滿江南的國主了。久聞大名,屢睹華章,今日又得相見,真是三生有幸。」 
  李煜雙手捧著用黃綢包裹的皇帝璽綬,內心惶惑,神色沮喪,異常尷尬地回答:「不敢。在下乃待罪之身李煜,親率子弟僚屬四十五名往日身著朱紫朝衣的重臣,肉袒請罪,恭候元帥發落。」說罷俯首奉上御璽金印。 
  曹彬接過金印,又轉身遞給副帥潘美。然後裝作一副豁達寬容的模樣說:「言重,言重。閣下具慧眼,識時務,化干戈為玉帛,使一城生靈免遭塗炭,何罪之有?」隨後伸手向李煜作了一個揖讓的姿勢,「請閣下快快入座。」 
  在這決定未來命運的場合,李煜怎敢輕舉妄動?他稍加思索,便極為得體地回答:「元帥在上,豈有李煜僭越之理。」 
  曹彬見李煜駐足不動,也就沒再謙讓,便帶領眾將先後入座。 
  這時,李煜才和南唐一班宗室近臣走到曹彬的對面坐下。但是,仍然不敢正視對方,只能悄然環顧左右。面對眼前這種劍拔駑張的受降陣式,李煜的心情驟然又緊張了幾分。 
  雙方代表坐定之後,曹彬想盡力緩和氣氛,暫時不談正題,先同李煜海闊天空地寒暄家常。可是李煜誤以為曹彬在引而不發,情緒始終緊張,在整個交談過程中心裡忐忑不安。直到臨近尾聲,他還用顫抖的聲調探問曹彬:「在下今後如何行止,尚望元帥不吝賜教。」 
  曹彬道:「聖上對此早有安排,已飭有司在汴河岸邊風景佳麗處特建宅第,專供閣下安居宴游。」說到這裡,他稍加停頓,隨後又加重語氣說:「不過,歸順天朝以後,俸祿有限。閣下生來又慣於錦衣玉食,揮金如土,回宮置辦行裝,一定要多留金銀珠玉,以備後用。否則,宮內府庫一經隨軍文官清點註冊,閣下可就難動分文了!」2 
  有了曹彬此番關照,李煜驚悸頓消,內心如釋重負,連連回答:「元帥見教極是!在下不勝感激。」 
  曹彬受降歸營,發現諸將面面相覷,神色不安,便問個中因由。心直口快的兩位裨將梁迥、田欽祚搶先回答:「元帥胸襟大度,特准江南君臣回宮辦裝,可曾慮及後患?」進而又直言相告:「倘若李煜罪己自盡,元帥將何以回朝覆命?」 
  曹彬聽罷,搖頭含笑回駁:「爾等不見李煜優柔怯懦,假如他敢於鋌而走險或視死如歸,又何必率眾肉袒出降?」3隨後命李漢瓊率親軍五百前去戍守南唐各個宮門,以保宮苑安全和清點交接工作順利進行,並傳令下屬諸營官兵,嚴禁入宮騷擾,違者定斬不赦。 
  事態的結局果真被曹彬言中。當初,李煜「倔強不朝」之時,確曾將生死置之度外,堅定地向臣下表白:「他日宋師見討,朕定躬擐戎服,親督將士,背城一戰,死保社稷。如其不能如願,則聚寶自焚,終不作他國之鬼!」可是在曹彬逼降的通牒面前,特別是參與攻城的吳越軍火燒升元寺,致使數百避難該寺的士大夫和富商婦孺喪生的消息傳入宮中以後,李煜不忍全城玉石俱焚,事到臨頭又猶豫起來。4   
  第六章 滿鬢清霜殘雪思難任(2)   
  然而,他那番洋溢著男兒陽剛血性的話語傳出以後,卻強烈地感染了淨德尼院的八十多位女尼。淨德尼院是后妃公主進香拜佛的皇家禪院,緊靠皇城,殿宇齊備,佛像貼金,神聖而森嚴,晨鐘暮鼓,令凡人望而生畏。寺院女尼都是青春已逝的宮娥,她們懼於晚景淒涼,生活無靠,相繼托身尼院誦經修行。這些年少入宮與世隔絕的軟弱女子,對皇家賞賜的優閒生活儘管並不心滿意足,卻可以免受凍餒之憂,安心頤養天年。當她們得知國難臨頭,李煜要率先自焚時,也在佛前慷慨盟誓,為求全節,免遭兵禍凌辱,定在火中「涅」。可是她們萬沒想到,城破之日,李煜卻肉袒出降了。這些忠於自己諾言的女尼,見到黃保儀焚燒圖籍經卷書畫的濃煙烈火,誤以為是李煜在蹈火赴死,於是便個個坦然自若,趺坐齋堂,閉目誦經,然後縱火點燃殿宇四周的積薪,淨德尼院瞬間變成了一片火海。5 
  兩天過後,李煜按照曹彬的叮囑準時如約,率領王公后妃、百官僚屬到江邊碼頭集結,奉命登舟北上。這日,天低雲暗,雨雪霏霏。李煜佇立船艙,久久凝望南岸。背井離鄉的幽怨,使李煜及其隨行者本來就茫然若失的心境愈加空虛淒涼。從而在啟碇開船之後,出現了本書《引言》部分所描繪的場景。 
  此刻,站在另一艘船艙裡的老臣徐鉉,懷著對金陵的無限眷戀,以及對前景渺茫的憂慮,吟了一首沉鬱感傷的《過江》詩: 
  別路知何極,離腸有所思。 
  登艫望城遠,搖櫓過江遲。 
  斷岸煙中失,長天水際垂。 
  此心非桔柚,不為兩鄉移。6 
  曹彬指揮的船隊,先是沿著大江順流東下,至揚州入古運河北上,到楚州淮陰(今江蘇淮安)再入淮水西南行,並經洪澤湖至泗州臨淮(今江蘇盱眙)入汴水,再經虹縣(今安徽泗縣)、宿州(今安徽宿縣)、宋州(今河南商丘)、雍丘(今河南杞縣)等重要埠頭,最後駛抵汴梁。時值隆冬,汴水淺涸冰凍,舟行不便。趙匡胤詔令沿途州縣衙署,設法保障船隊暢行無阻。各地官吏奉旨督辦,冒著風雪酷寒,親自坐鎮號令民工,或修閘蓄水,提高水位;或破冰擊凍,疏通河道。7 
  北宋南征凱旋的船隊曉行夜泊,揚帆鼓棹,在城鄉居民辭舊迎新的爆竹聲中,於北宋開寶九年(公元976年)農曆正月初二抵達汴口。趙匡胤的四弟、秦王趙廷美奉命到此勞軍,並就便會見李煜。二人以文會友,評詩論詞,談得頗為投機。 
  汴口是汴水與淮河匯流之處,也是汴梁通往江南漕運要道上的一處繁華埠頭。這裡舟船如織,商旅雲集。 
  遐邇聞名的普光寺就在附近。這是一座具有相當規模的佛寺,依山傍水,殿堂配置齊全。所謂殿堂,是寺院重要屋宇的總稱。大體而言,殿是供奉佛像以備僧侶香客瞻仰禮拜祈禱的場所,堂則是僧眾說法修行和日常生活的地方。普光寺除了山門、鐘樓、鼓樓、天王殿、大雄寶殿、法堂、藏經閣等,其他配殿以及僧房、香積廚、齋堂、茶堂、禪堂等也一應俱全。由於是新春佳節,寺院香火極盛,前來許願抽籤、禮佛佈施的善男信女不絕於途。他們對佛祖的虔誠,引起了遠在船上觀望的李煜的心靈共鳴。 
  樂施好善的李煜通過北宋特使郭守文向曹彬提出請求,要偕小周後上岸禮佛。同行的一班南唐降臣,認為李煜此舉不合時宜,相繼出面勸阻。李煜對此大動肝火,怒斥左右:「吾自幼即為汝輩挾制,處處循規蹈矩,不敢越雷池一步;事事謹小慎微,不敢有一言出格。結果如何?落了個家國俱亡的下場。眼下拜佛一事,難道還要爾等作主不成?」最後,李煜衝破眾人阻攔,得到了曹彬的認可。 
  曹彬遂命郭守文進寺與住持長老商量,待夕陽西下時靜寺迴避,悉心接待前去禮佛的李煜,並安排可靠的軍校屆時護衛。李煜也通過郭守文,要隨行的殷崇義、陳致雍備好禮佛佈施的財物。 
  在曹彬的關照下,李煜如願以償,在紅日偏西時,率小周後等一行數人上岸入寺,跪在大雄寶殿釋迦牟尼像前祈福禳災,乞望佛祖保護他們不受殺戮和凌辱。臨行,向普光寺住持長老捐贈了價值千兩白銀的財物。8 
  到汴梁後,李煜一行被分別安置在警戒森嚴的驛館裡,等候北宋君臣「受降獻俘」的擺佈。 
  汴梁由外城、裡城和宮城三部分組成。外城周長四十八里二百三十二步,開有十二座城門,城牆為土築,城高四丈,城基寬五丈九尺,四周有護城濠,稱「護龍河」。裡城開有十座城門,城外也有護城河。外城和裡城為居民區和商業區,中央官署分散在裡城當中,宮城又稱皇城或大內,開有六座城門,即南三門:中為宣德門,東為左掖門,西為右掖門;東一門為東華門;西一門為西華門;北一門為拱宸門。宮城四角建有角樓。宮城南部為外朝,是皇帝處理軍國大事的場所;北部為內朝,又稱禁中,乃皇帝與后妃起居之處。宮城高牆之內,閣台林立,殿宇對峙。主要有大慶殿、文德殿、紫宸殿、垂拱殿、集英殿、保和殿、皇儀殿、邇英閣、龍圖閣、福寧殿等。四條人工河(五丈河、金水河、蔡河、汴河)穿三城而過,構成四通八達的水網,共有大小橋樑三十餘座,其中以虹橋和州橋最為著名。三城之間,還有四條皇帝出入所經的幹道,統稱「御路」。   
  第六章 滿鬢清霜殘雪思難任(3)   
  正月初四,趙匡胤冕旒袞服,在近臣、禁軍和儀仗護衛下,御駕宮城正門的城樓明德樓,舉行威嚴的受降大典,接受曹彬統率的凱旋之師獻俘。 
  李煜等南唐君臣后妃,一律白衣紗帽,在全副武裝、得勝歸來的精銳師旅押解下,先是乘車沿著寬闊的御路,自南向北,經外城的南熏門,抵達裡城的朱雀門,然後徒步朝著宮城的明德門緩緩行進。棄車捨轎,步行朝覲,對李煜來說,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的最痛苦、最難堪的事情。然而,身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呢!如今他只好逆來順受了。 
  來到這飛簷斗拱、雕樑畫棟、高牆巍峨、朱門金釘的明德樓前,這支白茫茫的隊伍齊刷刷地跪了下去,似乎一方土地突然下沉了二尺。 
  按照班師凱旋,朝闕獻俘的程序,曹彬先登樓向趙匡胤面呈兵部以他的名義擬稿的《升州行營擒李煜露布》,經當朝天子御覽後再行宣讀。「露布」,古代亦稱「露版」,好比後世公諸於眾的文告。躊躇滿志的趙匡胤居高臨下,望著明德樓下俯伏待罪的戰俘群,自鳴得意地展閱起這通既是聲討李煜無道的檄文,又是平定江南有理的捷報: 
  升州行營馬步軍戰棹都部署、宣徽南院使、義成軍節度使臣曹彬等上尚書兵部:臣等聞天道之生成庶類,不無雷電之威;聖君之統制萬邦,須有干戈之役。所以表陰慘陽舒之義,彰弔民伐罪之功。我國家開萬世之基,應千年之運。四海盡歸於臨照,八皆入於提封。西定巴、邛,復五千里昇平之地;南收嶺表,除七十年僭偽之邦。巍巍而帝道彌光,赫赫而皇威遠被。頃者因緣喪亂,分裂土疆,累朝皆遇於暗君,莫能開拓;中夏今逢於英主,無不掃除。 
  惟彼江南,言修臣禮,外示恭勤之貌,內懷奸詐之謀。況李煜比是呆童,固無遠略。負君親之煦育,信左右之奸邪。曾乖量力之心,但貯欺天之意。修葺城壘,欲為固守之謀;招納叛亡,潛萌抵拒之計。我皇帝義深含垢,志在包荒。擢青瑣之近臣,降紫泥之丹詔,曲示推恩之道,俾修入覲之儀,期暫詣於闕庭,庶盡銷於疑間。示信特開於生路,執迷自履於危途,托疾不朝,堅心背順。士庶鹹懷於憤激,君親曲為之優容,但矜孤孽之愚蒙,慮陷人民於塗炭,累宣明旨,庶俾自新。略無悛悟之心,轉恣陸梁之性。事不獲已,至於用兵。大江特創於長橋,銳旅尋圍其逆壘。皇帝陛下尚垂恩宥,終欲保全,遣親弟從鎰歸,回降天書,委曲撫喻,務從庇護,無所闕焉。終懷蛇豕之心,不體乾坤之造。送蠟書則勾連逆冠,肆兇徒則劫掠王民。勞我大軍,駐逾週歲。既人神之共怒,復飛走以無門。貔貅竟效其先登,蟣虱自悲於相吊。 
  臣等於十一月二十七日,齊驅戰士,直取孤城。奸臣無漏於網中,李煜生擒於麾下。千里之氛霾頓息,萬家之生聚尋安。其在城官吏、僧道、軍人、百姓等久在偏方,困於虐政,喜逢蕩定,皆遂舒蘇。望天朝而無不涕,樂皇化而惟知鼓舞。有以見穹助順,海岳知歸。當聖朝臨御之期,是文軌混同之日。卷甲而兵鋒永戢,垂衣而帝祚無窮。臣等俱乏將材,謬司戎律。遙稟一人之睿略,幸成九伐之微勞。其江南國主煜並偽命臣寮已下若干人,既就生擒,合將獻捷。臣等無任歌時樂聖,慶快歡呼之至,謹奉露布以聞。9 
  閱畢露布,趙匡胤若有所思,沉默片刻,隨即吩咐門使:「念李煜對朕即位以來一向稱臣納貢,不懷貳心。近年雖有不恭之處,但最後尚能迷途知返,納土歸順。故可既往不咎,勿宣露布。為了褒其歸順我朝,朕有另詔赦免並加恩惠。」接著一揮手,加重語氣道:「宣詔!」 
  門使得令,當即走下明德樓,來到俯伏闕下的李煜面前,手展事先擬好的黃綾詔書高聲宣讀: 
  上天之德,本於好生;為君之心,貴乎含垢。自亂離之雲瘼,致跨據之相承,諭文告而弗賓,申吊伐而斯在。慶茲混一,加以寵綏。 
  江南偽主李煜,承奕世之遺基,據偏方而竊號。惟乃先父早荷朝恩,當爾襲位之初,示嘗稟命。朕方示以寬大,每為含容。雖陳內附之言,罔效駿奔之禮,聚兵峻壘,包蓄日彰。朕欲全彼始終,去其疑間,雖頒召節,亦冀來朝,庶成玉帛之儀,豈顧干戈之役。蹇然弗顧,潛蓄陰謀。勞銳旅以徂征,傅孤城而問罪。洎聞危迫,累示招攜,何迷復之不悛,果覆亡之自掇。 
  昔者唐堯克宅,非無丹浦之師;夏禹泣辜,不赦防風之罪。稽諸古典,諒有明刑。朕以道在包荒,恩推惡殺。在昔騾車出蜀,青蓋辭吳,彼皆閏位之降君,不預中朝之正朔,及頒爵命,方列公侯。爾實為外臣,戾我恩德,比禪與皓,又非其倫。特升拱極之班,賜以列侯之號,式優待遇,盡捨尤違。可光祿大夫、檢校太傅、右千牛衛上將軍,仍封違命侯。十   
  第六章 滿鬢清霜殘雪思難任(4)   
  李煜對這道詔書的內容,特別是那個帶有極大侮辱性的封爵「違命侯」,感到怏怏不快,但一轉念,又覺得有幾分自豪,因為這是倔強不朝的反映。因此,他叩頭謝恩,高呼萬歲。 
  隨後,趙匡胤又命有司宣詔,對跟隨李煜同來汴梁歸順的南唐皇室成員和臣僚,參照原有官爵,分別賞賜不等的冠帶、器幣、鞍馬。封小周後為鄭國夫人,授仲寓為左千牛衛大將軍。 
  然而,當趙匡胤從「獻俘」的花名冊上看到徐鉉和張洎兩個熟悉的名字時,臉色突然陰沉起來,大聲吼道:「傳徐鉉、張洎登樓!其餘退下。」 
  在有司的引導下,身著白衣、頭戴帕頭的徐鉉和張洎,戰戰兢兢地登上城樓,並排跪在趙匡胤的面前。 
  趙匡胤厲聲責問;「徐鉉,你可知罪!李煜屢次違命不朝,爾身為江南重臣,為何不勸其盡早歸順,反而為其辯解,要朕自江南退兵?」 
  同所有受審的囚犯在刑訊前後的心理變化一樣,徐鉉登樓之初精神頗為緊張,經趙匡胤威懾之後,反倒鎮靜下來。他神態自若地回答說:「臣身為江南重臣,理應效忠國主,與故國共存亡。焉有勸主獻土伏降之理?當日江南滅國之時,臣本擬為國盡忠,但念及國主無人護駕,臣只好暫緩死國。而今國主已蒙陛下寬恕,授官封爵,臣盡可釋念而去,伏乞陛下容臣全節,不須再問其他。」紒紜矠 
  徐鉉這番回答,完全出乎趙匡胤的意料。他原以為徐鉉會屈膝求生,甚至痛罵李煜而為自己開脫,沒想到徐鉉竟說出了這樣擲地有聲的話。趙匡胤深為徐鉉的錚錚骨氣和對李煜的忠誠所感動。接著,他用眼睛掃了一下跪在徐鉉身旁的張洎,順手剖開一個蠟丸,取出一份帛書,高聲喝道: 
  「張洎!你可知罪?當初李煜昏庸無道,朕以王師弔民伐罪。圍城之日,爾身為重臣,非但不教李煜早降,反而製作蠟丸帛書,求救契丹,難道想同我朝對抗到底不成?」 
  由於有徐鉉的先例可循,張洎也以坦然的語調回答說:「臣以為,事君者當以忠為大。昔日江南危在旦夕,臣為樞密副使,重任在肩,安能坐視不救?蠟丸帛書確實為臣所作,而且不止一份。倘若陛下依此定臣死罪,臣則死得其所矣。」 
  趙匡胤聽了二人的回答,欽佩之情自內心油然而生,旋即轉換語氣稱讚道:「爾等忠臣也!朕要破例重用。爾等今後事朕亦當如事李煜。」由是,分別授二人為太子率更令和太子中允。紒紞矠 
  當年十月,戎馬一生的趙匡胤在皇家內部豆萁相煎的爭鬥中突然身死。關於趙匡胤之死,史載不一,人言殊異,至今仍是疑案。在紛紜的眾說中,《湘山野錄·續錄》敘述的「燭影斧聲」說,從者居多。 
  據說,趙匡胤在發跡之前,與一位無名道士結為酒友,二人常在一起促膝暢談,狂飲浩歌。一次,道士喝得酩酊大醉,手舞足蹈地信口唱起歌來。在令人莫名其妙的歌詞中,有兩句是:「金猴虎頭四,真龍得其位。」行伍出身的趙匡胤,當時對道士歌詞中深藏的微言大義並未理解,故而也未介意。直到「黃袍加身」後,才猛然領悟到歌詞的美言吉兆。於是,他緊急降旨宣召道士入宮,擬行重謝,然而差人訪遍境內,不見道士蹤影。 
  十六年後,趙匡胤巡幸洛陽,不想竟在途中與道士邂逅。道士笑問趙匡胤:「別來喜安?」趙匡胤與道士久別重逢,喜出望外,當即將他接到行宮,以上賓招待,仍如既往,縱酒敘舊。 
  席間,趙匡胤對道士說:「朕想請汝預卜一樁要事,誠望直言相告。汝可知朕的壽命尚有幾何?」 
  道士閉目沉思片刻,莊重地回答:「關鍵在於今年十月二十日夜。如果屆時天氣晴朗,陛下的壽命可延一紀(十二年);不然,則請陛下火速安排後事。」 
  趙匡胤牢記道士這番充滿宿命色彩的話語,於十月二十日夜準時登臨太清閣觀察天象,只見晴空星斗滿天,心中不禁大喜。不料,好景轉瞬即逝。頃刻間陰霾四起,天地陡變,冰雹驟降。趙匡胤急忙下閣,令有司宣開封府尹、晉王趙光義入宮到福寧殿議事。趙光義奉旨趕到,趙匡胤屏退所有內侍和宮女,然後兄弟二人密謀皇位繼承大事。 
  站在遠處守衛寢殿的侍衛,從映在窗紙上的身影,發現趙光義幾次離座避讓,估計雙方發生了激烈的爭執。沒過多久,又趨向了緩和。此時三更已過,殿外悄悄地下起鵝毛大雪。二人交談結束,趙匡胤將趙光義送到殿外。分手之際,趙匡胤用鑲玉劍鞘戳著地下積雪,叮囑趙光義:「好自為之!」隨後轉身回殿,令人更衣就寢,不久便響起鼾聲。 
  當夜,趙光義沒有回府,留宿宮中。天近五更,宮內鴉雀無聲,突然傳出了趙匡胤駕崩的噩耗。趙光義火速趕到靈前,出示趙匡胤「遺詔」即皇帝位,是為宋太宗。   
  第六章 滿鬢清霜殘雪思難任(5)   
  趙光義稱帝之後,於當年十一月下詔,廢除李煜的爵位「違命侯」,改封「隴西郡公」。由侯晉公,似乎意味著李煜身份的提高。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趙光義深信開卷有益,是個嗜書成癖的皇帝。他不止一次地向近臣宣揚:「朕平生無其他嗜好,就是酷愛讀書。為的是從中探察古今興亡,成敗得失,以史為鑒,擇善戒惡,以利治國平天下。」紒紡矠他即位之後,鑒於原坐落在右長慶門附近的昭文、集賢、史館等三個藏書場所狹小簡陋,不利於「蓄天下圖籍,延四方賢俊」,便下詔於左升龍門東北另建三館,賜名為崇文院。新館落成之後,將舊館藏書盡移於此。崇文院的東廊藏昭文館書,南廊藏集賢殿書,西廊藏史館書。史館書又分經、史、子、集四庫,合昭文、集賢兩庫,六庫共有正副本圖書八萬卷。後來,他又下詔在崇文院中建秘閣,把三館所藏的萬餘卷版本珍貴的圖書和宮內特藏的古今名人書畫墨跡,存放於此,令吏部侍郎李至專管。 
  趙光義在位期間,為了改變唐末以來驕兵悍將重武輕文的社會陋習,他還以優厚待遇網落大江南北、黃河上下的文人學士,埋頭編纂事業,編成了三部卷帙浩繁的圖書,即《太平御覽》一千卷,《太平廣記》五百卷,《文苑英華》一千卷。每部巨書印出之後,他又悉心披閱,詔令史館每日進呈三卷,只用一年時間,就讀完了《太平御覽》。在讀書之餘,他還喜愛詩文,常召群臣與他唱和。北宋淳化元年(公元990年)有人將他的詩文編成《御制詩文》四十一卷,藏於秘閣。他對書法也極為熱衷,常對臣下說:「朕在退朝之後,未嘗虛度光陰,讀書之外還留意書法。這雖非帝王事業,但總比追求聲色狗馬有益!」 
  然而,這位不乏文采的皇帝,卻不懂得以文會友,以友輔仁。他把薄命君王、絕代才人李煜,依然置於被侮辱、被損害的境地。一日,趙光義書興大發,傳旨有司備轎去崇文院觀書,並召李煜同行。來到書院禮賢館,他指著館內汗牛充棟的藏書對李煜說:「據雲卿在江南亦喜讀書,更喜收藏。此中孤本、善本多是卿的愛物。不知卿歸順本朝後是否常來書院披覽?」 
  李煜駐足望著眼前一函函鈐有自己藏書印章,並在天頭地腳留有自己眉批手跡的藏書,酸鹹苦辣齊湧五內。面對趙光義的挑釁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為免惹事生非,只好言不由中,虛與委蛇。紒紮矠但是,李煜在心中卻極端鄙視趙氏兄弟詩文的淺薄和談吐的粗野,認為這是附庸風雅之舉,不足掛齒。每逢想到這裡,李煜的精神又為之一振,想到英雄決戰何止在沙場?詩詞難道不是抗爭的兵器? 
  最使李煜痛苦的是,「江南剩得李花開,也被君王強折來。」紒□矠往日與他朝夕相伴的小周後,降宋後雖然被堂而皇之封為鄭國夫人,但自身權益卻毫無保障。趙光義經常召她入宮陪宴侍寢,一去便是多日,迫使一往情深的伉儷,咫尺天涯,難得團聚。小周後每次入宮歸來,都要撲在李煜的懷中,向他哭訴趙光義對她的無恥威逼和野蠻摧殘;李煜則望著她那充滿屈辱和痛苦的淚眼,唉聲歎氣,自慚自責地陪著她悄悄流淚。他深為自己這個堂堂鬚眉卻無力保護愛妻的身心而內疚,更為趙光義的暴虐和下流而憤恨。他對親人遭受的這種難以啟齒的凌辱,除了強忍心靈深處創傷的劇痛,長時間與小周後抱頭飲泣之外,只有強壓怒火,著力迴避。紓紛矠正如元人張宗在《太宗逼幸小周後圖》上的題畫詩所云:「一自宮門隨例入,為渠宛轉避房櫳。」 
  然而,越是迴避,越難忘情。小周後每次應召入宮,李煜都失魂落魄,坐臥不寧,徹夜難眠,望眼欲穿。小周後巧笑顧盼的可愛形象,總是如夢似幻地縈繞在他的眼前。尤其是在暮春之夜,他惆悵無言,倚枕遙望長空,見殘月西沉,宿雲微漠,遠天傳來淒涼的雁唳,更增添了他對小周後的依依情思。想念之中,窗外似乎又響起了他熟悉的小周後夜歸的腳步聲。於是,他趕緊起身,憑窗環顧畫堂深院,可是卻不見小周後飄飄欲仙的倩影,只有滿地落紅。但他並不為此失望,仍以期待的口吻暗暗自語:「但願雜役別來清掃這滿院落花,好讓我的小周後在黎明前踏著這『紅錦地衣』歸來。」待到曙色臨窗,他又把長夜所思,寫成一首《喜遷鶯》: 
  曉月墜,宿雲微,無語枕頻倚。夢迴芳草思依依,天遠雁聲稀。 鶯啼散,余花亂,寂寞畫堂深院。片紅休掃盡從伊,留待舞人歸。 
  降宋以後,李煜一年四季過的是「此中日夕,只以眼淚洗面」紓紝矠的屈辱而悲慘的生活。他像一隻被禁錮在金絲籠中的鳥兒,宅第雖然華麗,行動卻毫無自由。他終日蝸居小樓,樓外高牆深院,戒備森嚴,插翅難飛。沒有當朝皇帝手諭,他不得私自會客。   
  第六章 滿鬢清霜殘雪思難任(6)   
  舊臣校書郎鄭文寶,在李煜稱帝時以文學見長被選為仲寓府內掌書記,君臣二人過從甚密。南唐亡國後,鄭氏流落汴梁,起初隱姓埋名,不肯仕宋。他幾次想面見李煜,均未能如願,只好遠遠站在宅第牆外,長久遙望小樓,藉以慰藉內心思念的苦澀。最後身披蓑衣,頭戴斗笠,化裝成賣魚郎才得相見。 
  這對曾經高居帝王寶座、號令臣民的李煜來說,無疑是從天堂栽進了地獄。他怎能承受得住這如天崩地坼的巨大落差!生活的孤寂、暗淡、恐懼、失望,時刻令他肝腸寸斷,痛不欲生。惟一可以供他宣洩憂鬱憤懣的渠道,只有長歌當哭,濡墨填詞了。此時此地的李煜,對人世間詩詞以外的一切事物都冷漠到了極點。 
  春天來了,他傷春。吹面不寒的煦風,沾衣欲濕的細雨,可以悄然潛入他的庭院,甚至在一夜之間神奇地染綠垂柳枝條,然而卻無法復甦李煜枯萎的心靈。相反,春天給大自然帶來的生機和希望,倒誘發了李煜心中的隱痛,使他再度想起舊作《玉樓春》中所描繪的春宵美景:「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鳳簫吹斷水雲間,重按霓裳歌遍徹。」而那一去不復返的熱烈紅火的春夜,恰好又與眼前這蕭索淒涼的春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對昔日安富尊榮的享樂生活越是留戀,對今朝「欲尋陳跡悵人非」的嚴酷現實就越是失望。為此,他獨自一人身倚闌干長久不語,閉目遙想,回首往事,痛感江山易主,人事全非,惟有大千世界的竹聲新月還似當年。入夜,儘管他還可以傳令賜第中的舊時宮娥演奏舞樂,但畫堂裡的笙歌美酒和明燭暗香,卻無法排遣他的苦痛。小院荷池的冰面開始消融,可是他的內心依然還在凍結。與日俱增的煩惱、愁苦、憂鬱和悵恨,使得他的心力更加憔悴。年紀剛剛四十掛零的李煜,清霜殘雪就過早地覆蓋了他的雙鬢。他前思後想,低首吟哦,不知不覺竟湊成了一首《虞美人》: 
  風回小院庭蕪綠,柳眼春相續。憑闌半日獨無言,依舊竹聲新月似當年。 笙歌未散樽在,池面冰初解。燭明香暗畫堂深,滿鬢清霜殘雪思難任。 
  初春如此,暮春更甚。晨起,他信手推開窗扉,望著晚風朝雨摧殘和濡濕的滿地落紅,眼前不禁幻化出一群濃妝艷抹的妙齡宮女,以及她們當年與他依依惜別時愴然流淚的場景。進而他又從林花凋謝、春去匆匆想到自己的身世沉淪、命運乖舛,感傷華年驟逝、人生短促。於是,滿腔的悲憤和怨恨,便像衝出三峽奪路東去的滔滔江水,猛烈地撞擊他的思想感情的閘門,使他不能自已,非得仰天長嘯不成。因而,一首《烏夜啼》又脫口而出: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留人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秋天到了,他悲秋。秋風乍起,涼意襲人,正是「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的時節。入夜,遠近的農家婦女,不約而同地坐在月下搗衣。夜風把木棒捶敲打砧石的聲響,時斷時續地送進李煜那座空蕩寂寥的深院小庭之中。由於小周後奉旨入宮侍寢,獨居只臥的李煜,心情本來就焦灼不安,時強時弱的搗衣聲又擾得他更加輾轉反側。煩躁的心境使他再也無法入睡,於是他便索性倚枕冥想,任憑單調的砧聲伴著孤獨的月光闖入簾櫳,直到天明。他則在無意中吟成了一首《搗練子令》: 
  深院靜,小庭空,斷續寒砧斷續風。無奈夜長人 不寐,數聲和月到簾櫳。 
  在這萬籟俱寂的秋夜裡,心煩意亂的李煜,常常是通宵達旦,徹夜不寐。有時在更深漏盡之際,他實在覺得百無聊賴,就起身披衣走出臥室,漫不經心地駐足廊下四處張望。當他看到一鉤淒清的殘月高掛西天,把冰冷的清輝灑向光禿無葉的梧桐枝椏,又在地面上投下稀疏的暗影,心情愈加感到陰冷、灰暗。此景此情,與往日宮廷生活的繁華、火熱,將他紛紜複雜的思緒攪得如同一團亂麻,既不敢剪斷,又無法理清,只好聽任這別是一般滋味的愁情在胸中恣意翻騰。他那首雅俗共賞的《相見歡》,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吟成的: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在汴梁,寄人籬下、飽嘗炎涼的降王生活,使李煜對人生和未來喪失了追求和信心。他按照自己對前人作品的理解,不時地背誦起曹操《短歌行》中的詩句,慨歎「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同時又自問自答:「何以解憂?惟有杜康。」,他不分晝夜,常常是杯不離手,借酒澆愁,一醉方休。有一次,他還乘醉在窗紙上信筆書寫了十四個大字:「萬古到頭歸一死,醉鄉葬地有高原。」紓紟矠 
  鑒於李煜終日狂飲,開始,趙匡胤還命有司每日供應好酒三石,後來怕他飲酒傷身悄然中止。這對於須臾都靠酒進行自我麻醉的李煜來說,等於斷了血脈,實在難以活命。無奈,他只好在趙光義即位後上疏乞請,趙光義硃筆批復,繼續對他供酒。   
  第六章 滿鬢清霜殘雪思難任(7)   
  這位當日「富有四海」的君主,北上降宋時隨船載運的金銀珠寶,由於近幾年他和后妃的享樂已經耗費殆盡,出現了經濟拮据,入不敷出的窘迫景況。他不得不向即位不久的新皇趙光義上疏哭窮。趙光義為了顯示對降王的寬仁大度,特批每月為他增俸三百萬錢。紓綷矠 
  最使李煜擔心的是,怕自己心神不寧,慮事失誤,特別是怕草擬奏疏失於推敲招致大禍,又奏請趙光義為他配備兩名聰慧機敏、長於表章的書記。於是,他專門進呈一通《不敢再乞潘慎修掌記室手錶》: 
  昨因先皇臨御,問臣頗有舊人相伴否?臣即乞徐元。元方在幼年,於箋表素不諳習。後來因出外,問得劉曾乞得廣南舊人洪侃。今來,已蒙遣到徐元,其潘慎修更不敢乞。所有表章,臣且勉勵躬親。臣亡國殘骸,死亡無日。豈敢別生僥覬,干撓天聰。只慮奏章之間,有失恭慎。伏望睿慈,察臣素心。 
  趙光義披閱這通表文後,降旨照準,令潘慎修以右贊善大夫的頭銜,往李煜處同光祿寺丞徐元共掌記室,主持筆札事宜,遂使李煜懸念多日的心事有了著落。 
  流年似水,斗轉星移。 
  北宋太平興國三年(公元978年),春天又不失時機地來到了汴梁城裡。儘管中州大地的春色不如「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江南水鄉濃烈,但也給大自然帶來了一派「草色遙看近卻無」的盎然生機。然而,溫暖的春天卻無法復甦李煜仍在蟄伏冬眠的內心世界。相反,春風、春雨、春草、春花,倒勾起了李煜對人生的哀傷,使他聯想到自己生活中業已消失的春光,尤其是在金陵度過的那些「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遍長安花」的崢嶸歲月,和眼前「五更惆悵回孤枕,猶自殘燈照落花」的愁苦時分形成的強烈反差。 
  日有所思,夜則必有所夢。夢中,李煜如醍醐灌頂,感到無比清爽舒適。他覺得自己從愁眉苦臉的臣虜,搖身一變,成了怡然自樂的飛天。他在不知不覺間扶搖直上藍天,又穿雲破霧,飄然回到了山明水秀、草綠花紅的金陵。昔日的文臣武將和后妃宮娥聞訊,無不笑逐顏開。他們奔走相告,欣喜若狂。君臣久別重逢,爭相敘舊,隨後眾星拱月,結伴出遊。暢遊了久違的御苑,又車水馬龍,前往秦淮河水上盪舟。在垂柳搖曳、碧波蕩漾的秦淮河上,彩船畫舫,魚貫而行,綺窗珠簾之內,飄出陣陣笑語歡歌。李煜盡興地陶醉在賞心悅目的波光槳影裡,把降宋後的一切痛苦和煩惱,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在這美妙的夢境裡,他釋去了心頭的重壓,輕鬆自在地從春暖花開的季節游進秋高氣爽的時光。他像久居荒漠的人,初次來到水鄉那般貪婪地飽覽江南秋色,一邊觀賞蘆花深處停泊的孤舟,一邊諦聽月夜畫樓縹緲的笛聲。然而,夢境再美,畢竟還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海市蜃樓;夢境再長,也總有被雞鳴和雷電截斷的時候。一旦醒來,他還是被禁錮在征服者「賞賜」的宅院裡,繼續咀嚼著降王生活的辛酸和苦澀。 
  為了追記這一次次似喜更悲的故國神遊,李煜後來連續填了四首小詞。其中,兩首調寄《望江梅》: 
  閒夢遠,南國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綠,滿城飛絮滾輕塵。忙煞看花人。 
  閒夢遠,南國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遠,蘆花深處泊孤舟。笛在月明樓。 
  另外兩首調寄《望江南》: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 
  多少淚,斷臉復橫頤。心事莫將和淚說,鳳笙休向淚時吹,腸斷更無疑。 
  李煜每逢夢迴故國,醒來總是唏噓啜泣,涕淚沾襟,欲語還休,不勝悲痛。夢中出現的故人和往事,又偏偏引發起他對舊日情緣的思戀,如妖似魔,時時糾纏著他不得安寧。有時窮極無聊,他便獨自登樓望遠。本來秋日晴空澄澈無垠,一碧如洗,可是在他眼前浮現的卻是往日的金陵秋景:遠處,紅牆金瓦,綠樹掩映;近處,鳳冠霞帔,華蓋簇擁。他明知這虛幻勝境是水中月、鏡中花,然而卻無法從記憶中抹掉。每逢想到這裡,他就覺得心如刀割,痛感往事成空,人生若夢,從而埋怨蒼天殘酷無情,給了他超越常人太多的愁和恨。為了控訴這種不平,他在一個子夜寫了一首《子夜歌》: 
  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 高樓誰與上?長記秋晴望。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 
  暮春雨夜,是李煜的臣虜生活中最為傷神的時分。簾外的潺潺細雨,不僅使他深感春意闌珊,而且為他本來就夠淒涼的心境又添一重凜冽的寒意,使他的身心愈加冰冷,即使那鬆軟,保暖的羅衾,也不能為他增加絲毫的溫馨。黎明前砭人肌骨的風寒,更使他渾身不由自主地瑟瑟發抖。在這個春雨淅瀝的長夜,他幾乎又是通宵未眠。只是臨近曉寒料峭的時辰,他才因過度睏倦而走進夢鄉。這時,他似乎又從精神上獲得了解脫,完全忘掉自己是個被人幽囚他鄉的降王,又躊躇滿志地返回物華天寶、人傑地靈的江南,再享受一晌帝王的往日歡悅。可惜,這枕黃粱美夢為時太短,沒等他仔細品味透箇中的甘甜,便被報曉的聲聲雞鳴驚破。他只好失魂落魄地再回到冷酷的現實世界,繼續承受風刀霜劍相逼的苦痛。白天,孤獨的李煜又最怕憑闌遠眺。因為每逢此時,他都觸景生情,遙想關山阻隔的宮殿陵墓,慨歎流水落花的三代基業,痛感故國難歸,家山難見,天上人間,永無相會之時。撫今思昔,他不禁潸然淚下,緩慢地吟出了令人心碎的《浪淘沙令》:   
  第六章 滿鬢清霜殘雪思難任(8)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李煜被歷史的潮流從浪峰拋進波谷,儘管在感情上他無法忍受,但在理智上卻還得認可。因為國亡身虜的殘酷現實,注定了他再也無力改變政治上失敗的命運,就連當年僅有的那點抗宋的豪言壯志,如今也都付諸草野。甚至連做皇子時同老臣韓熙載巧設美人計,制服後周使臣陶谷那樣的小勇小謀,也被降宋後的長久軟禁生活消磨殆盡了。 
  李煜還記得,後周顯德五年(公元958年)南唐向後周稱臣奉朔後不久,後周兵部侍郎陶谷出使金陵,名曰觀摩六朝碑碣,探研書法,實則暗察南唐虛實,思索日後如何打破江南防務。陶谷驕橫狂傲,目中無人,其言談舉止,常使南唐君臣難堪。他那不可一世的行徑,激怒了李煜和韓熙載。於是,二人決計牙眼相還,力挫陶谷的囂張氣焰。經過多次密謀,設下了一道自古以來曾使無數豪傑硬漢在美人石榴裙下敗北的陷阱。 
  韓熙載根據客館驛卒的探報,得知陶谷每晚回到驛館後,面對孤燈淒涼無比,落寞難熬,便立即想到要急其所想,「雪中送炭」。韓熙載暗中盤算:你陶谷並非柳下惠那樣坐懷不亂的正人君子,只要能設法誘發出你閒居獨處時的越禮非分之想,我就能讓你威風掃地。為此,他特選一名長於琴棋歌賦、妖冶狐媚的家伎,面授機宜之後,派往陶谷下榻處為之侍寢。 
  萬沒想到,第二天清早家伎竟被陶谷打發回來,還帶著陶谷親筆寫給他的一封道謝書信。信是用四六體駢文寫的,遣詞造句考究,對仗極為工整。其中有兩句是:「巫山之麗質初來,霞飛鳥道;洛浦之妖姬自至,月滿鴻溝。」巫山神女、洛浦妖姬,不言自明,喻指家伎;可是,「霞飛鳥道」、「月滿鴻溝」,喻指者何呢?韓熙載等人閱後不解其意,便要夫人向家伎探問究竟。原來,那夜正值家伎月經來潮,無法成全陶谷床笫之歡,遂使這一計謀未能奏效。紓□矠 
  一計不成,再施一計。這次,韓熙載先是巧立名目,提出為陶谷調換一處更為闊綽舒適的客館。隨後與李煜合謀,從宮廷教坊中挑選一位名叫秦弱蘭的妙齡歌伎,經韓熙載精心調教後,喬裝成客館雜役,晨夕灑掃陶谷住地庭院,伺機拉陶谷下水。 
  秦弱蘭潛入客館後,儘管著裝粗俗,弊衣竹釵,不施朱粉,仍然掩飾不住她那天生麗質的嫵媚風韻,展示著她特有的出水芙蓉般的誘人風采。她開始擁帚灑掃時,每與陶谷在庭中邂逅,便有意欲蓋彌彰,只讓陶谷見到她纖麗俊美的背影,以此去撩撥他的沾花惹草之意,使他非要尋機從正面一睹她的芳容不可。 
  湊巧天助人願。一日黃昏,秦弱蘭正在灑掃庭院,突然風雨大作,她只好躲到廊下避雨。當她剛從頭上取下被雨濡濕的青帕,用手梳理著又黑又亮的散亂鬢髮時,便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傳來。她扭頭一看,竟是陶谷! 
  一連多日想從正面窺視秦弱蘭的陶谷,驚喜地感到此刻真是天賜良機。他停下腳步,貪婪地打量著秦弱蘭的姿色,內心不禁暗叫:真乃貂蟬轉世,傾國傾城。遺憾的是,眉宇之間隱含幾分淡淡的哀愁,略有紅顏薄命之嫌。隨之他產生了惻隱之心,想到如此年輕美麗的女子,竟然終日為客館瑣事所累,實在是明珠投暗,可惜而又可憐。進而又想,假如我能將她納為小妾,帶回汴梁,晚年娛老,豈不兩全其美!於是,他便有意上前同秦弱蘭搭訕,探問她的身世。 
  秦弱蘭不卑不亢,彬彬有禮地回答陶谷:她是客館驛卒的女兒,自幼雖然粗通文墨,但苦於家境貧寒,無力深造;及至當嫁之年,又不敢高攀名門,只好下嫁一介寒士。婚後生活也還愜意,丈夫勤奮好學,熱心功名,不想積勞成疾,英年早逝。丈夫死後,夫家無依無靠,她只好搬回娘家久住,並在客館裡操持雜務,為父母分憂解難。聽過秦弱蘭的訴說,陶谷順勢用甜言蜜語對她大加讚賞和寬慰,既表示了同情之心,又流露出愛慕之情,感動得秦弱蘭熱淚盈眶。陶谷對秦弱蘭也更加心心唸唸,企企盼盼。 
  事過不久,秦弱蘭聽說陶谷即將回朝覆命,正在連日打點行裝,便在一個有星無月的深更,躡手躡腳地去輕叩陶谷的門扉。陶谷秉燭開門,迎進來的正是他朝思暮想的秦弱蘭,頓覺福從天降,美不堪言。隨後,二人心昭不宣,滅燭解衣,同床共枕度過了一夜銷魂的時光。 
  天將破曉,秦弱蘭趁陶谷還在酣睡,便悄然起身開門離去。待陶谷醒來,已是日上三桿。他睜開惺忪的雙眼,見秦弱蘭不在身邊,心中自感悵惘。他想,不知這一夜因緣是好還是壞?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明媒正娶,正式納她為妾?整整一個白天,陶谷被這飛來飛去的艷福攪得心神不安。   
  第六章 滿鬢清霜殘雪思難任(9)new   
  不想入夜時分,秦弱蘭又悄然出現在陶谷面前,經過一番充滿柔情蜜意的親熱之後,又執意向他索取墨寶,聲稱用作別後慰藉思念苦澀之用。陶谷不知其中奧妙,遂把陰謀誤作愛情,並將他倆此番別離喻為斷弦,希冀他日能有重續之時,於是便欣然提筆,將他倆這樁風流韻事寫成了一首小令,調寄《風光好》: 
  好因緣,惡因緣,只得郵亭一夜眠。別神仙。 琵琶彈盡相思調,知音少。再把鸞膠續斷弦,是何年? 
  李煜假手秦弱蘭得到陶谷這首小令,當即傳旨教坊排練,並要秦弱蘭演唱,準備為陶谷餞行時讓他當眾出醜。 
  排演就緒之後,李煜便設宴為陶谷餞行。酒宴伊始,陶谷還是派頭十足,盛氣凌人,與宴會應有的賓主互敬氣氛極不協調。儘管李煜極盡地主之誼,命內侍用夜光杯向陶谷敬酒,可是陶谷卻不苟言笑,拒不賞光。 
  李煜見狀心想:看來,他敬酒不吃只好吃罰酒了。於是命內侍傳令歌伎「勸酒」。事先在堂下等候的歌伎,聽到傳喚後當即升堂。陶谷定睛一看,這花枝招展的歌伎竟是秦弱蘭!至此,他方知上當,神色不禁緊張起來。 
  而秦弱蘭卻輕鬆自如,手執檀板,在教坊琴師的伴奏下,字正腔圓地唱起了《風光好》。陶谷聞聲,如坐針氈,汗流滿面,手足無措。李煜和韓熙載在一旁看著陶谷這副狼狽相,頗感自鳴得意。秦弱蘭唱完那首小令,便陪內侍向陶谷輪番敬酒,他們先是好言相勸,動之以情,接著便強人所難,舉杯硬灌,最後,將陶谷灌得酩酊大醉。陶谷招架不住,中間曾幾度告饒,李煜怎肯善罷甘休,直到陶谷醉後失態,軟癱在地,語無倫次,口吐穢言為止。 
  陶谷被送回客館後,醉得不省人事,和衣大睡半天一夜,方才醒了過來。酒醒之後,陶谷想起昨日掃興之事,氣急敗壞,可是又不便發作。他想來想去,覺得三十六計,還是走為上策。於是差人去韓府送信,聲稱翌日啟程北歸。韓熙載將信轉呈李煜,李煜授意韓熙載:指派兩名小吏,到十里長亭從簡送行。這種冷落的儀式,與當初陶谷來時百官在此夾道歡迎的熱烈場面相比,不啻是天壤之別!陶谷明知這是有意奚落和侮辱,也只好忍氣吞聲,聽之任之。李煜則落井下石,搶先派親信趕往汴梁,將陶谷在金陵的桃色醜聞和那首小令《風光好》廣為張揚,弄得他在京城中聲名狼藉,苦不堪言。純紛矠 
  如今,李煜連這種惡作劇式的較量都成了奢想。他對眼前的一切只有在背地裡橫眉冷對,日復一日,苦熬時光。這種國亡身虜的生活,使他不時想起翰林學士當年抄呈的一首暗傷亡國的詞。那是後蜀進士出身的檢校太尉鹿虔,為了憑弔前蜀王衍亡國而作的感事詞。 
  鹿氏在這首詞中,淋漓盡致地詠歎了宮苑荒寂,綺窗愁怨,人去樓空,歌吹聲斷的淒涼景象,並借助煙月不知,夜闌還照,野塘殘荷,愴然啜泣等自然景物,抒發了他的哀悼感憤之情。由於南唐後來與前蜀有著相同的滅國遭遇,這首詞在李煜的情感上經常引起共鳴,故而他不斷輕吟鹿氏的嘔心之作《臨江仙》: 
  金鎖重門荒苑靜,綺窗愁對秋空。翠華一去寂無蹤。玉樓歌吹,聲斷已隨風。 煙月不知人事改,夜闌還照深宮。藕花相向野塘中。暗傷亡國,清露泣香紅。 
  每當李煜吟起鹿虔的詞,自然就聯想到自己眼前的處境:往事堪哀,對景難排。秋風蕭瑟,庭院空曠,門前冷落,無人問津,小樓珠簾終日不卷,青綠苔蘚佈滿石階。入夜,秋涼襲人,月華瀉地。他佇立窗前,不禁又想起金陵的宮苑殿宇,此刻縱然安在,奈何早為他人所有,往日的一切繁華,都已成了過眼雲煙。而懸在中天的那輪明月,對此卻全然不知,依舊空照著李家祖孫三代的故居和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真是「煙月不知人事改」,令我傷悲。李煜想到這裡,似感借他人之酒杯,已不足以澆自己胸中的塊壘,於是,他又填了一首自怨自責的感傷詞,調寄《浪淘沙》: 
  往事只堪哀!對景難排。秋風庭院蘚侵階,一任珠簾閒不卷,終日誰來? 金鎖已沉埋,壯氣蒿萊。晚涼天淨月華開,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 
  李煜這類懷念家山故國,感歎身敗心痛的詞作,很快就流傳到江南,在通都大邑的文人學士中間不脛而走。同時,也很快就被趙光義安插在各地的耳目所察覺,他們晝夜兼程,奏報京師。趙光義讀過李煜的一些近作,心中的怨怒與忌恨憤然而生。 
  在趙光義看來,大宋朝對待李煜這個降王,可謂仁至義盡,古今少有了。在汴梁,李煜的府第規格僅次於當朝皇帝的宮殿,不要說一般的皇親國戚,就連京兆府尹、秦王趙廷美的衙署也無法與之相比。可是李煜對此還不知足,整天唉歎什麼「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對我明服暗不服,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為此,他決定派人前去李煜住地再探動靜。究竟派誰合適,他一時還拿不準。   
  第六章 滿鬢清霜殘雪思難任(10)new   
  想來想去,最後把主意打在了李煜的舊臣、原南唐吏部尚書徐鉉身上。此人隨同李煜降宋後官居散騎常侍,是時正奉命在史館撰寫回憶南唐史事的《江南錄》。 
  一天,趙光義召見徐鉉,談罷正事接著問道:「卿近日可曾見到李煜?」 
  徐鉉回答:「未經聖上恩准,臣豈敢擅自同他會晤?」 
  趙光義說:「卿言差矣!朕以為,卿得閒還須常去探視。爾等如今均為本朝命官,亦屬同僚,哪有互不走動之理?況且,爾與他又畢竟有過一段君臣情誼。古詩雲,『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禽獸尚且如此,何況人乎?」 
  趙光義的這番話正中徐鉉下懷,是他求之不得的事。當年,徐鉉同李煜曾肝膽相照,榮辱與共。李煜對徐鉉無比器重,將他倚為股肱;徐鉉為了回報知遇之恩,不惜身家性命,兩次冒險出使汴梁舌戰趙匡胤。降宋以後,他早就渴望拜會李煜,無奈朝廷有禁,不敢輕舉妄動。現在既得趙光義准許,徐鉉不禁心喜,當即謝恩:「臣遵旨!」 
  徐鉉從宮裡出來,回到宅第稍事休息,便更衣策馬謁見李煜去了。 
  李煜的府邸坐落在風景秀麗的汴水岸邊,是一幢屋宇連甍,花樹掩映,頗具江南特色的園林式建築。黑漆描金的正門兩側,各有一尊口中銜珠的石獅雄踞。 
  徐鉉望門下馬,見有兩個老卒守門,便上前說明來意:「請稟報隴西郡公,故人徐某求見。」老卒聞聽「故人」求見,馬上意識到來者是南唐舊臣,當即斷然拒絕:「朝廷有令,江南故舊不准謁見。」 
  徐鉉據理爭辯:「吾此行乃奉皇上口諭而來。」 
  老卒聽說徐鉉系奉旨而來,自然不敢怠慢,迅即滿臉堆笑入內通報。 
  過了片刻,老卒返回門外,畢恭畢敬地將徐鉉迎進院內。這時,徐元已在庭院的葡萄架下擺放了兩張對向的舊籐椅,中間的籐几上擺著兩杯新煮的香茶。徐鉉見狀,深感不妥。他想:世間哪有君臣平起平坐之理?於是,他要求撤走一張。未等徐元動手,李煜已步履匆匆走到他的面前,徐元當即退下。 
  徐鉉撩袍,欲行大禮,李煜趕緊上前制止,連說:「使不得,使不得!時至今日,再行大禮,豈不僭越?」隨後便傷心地拉著徐鉉的手流起淚來。 
  徐鉉攙扶李煜來到一張椅子上坐定,然後又將另一張椅子朝後移動一下,自己才側身坐下。兩人長久凝視對方,彼此沉默不語,似乎這四束驚喜與憂愁交織的目光,足以代替別後不知該從何說起的千言萬語,真可謂「此時無聲勝有聲」了。最後,還是李煜打破這沉悶的局面,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操著自疚自慚的口吻說:「悔不該當初錯殺潘佑、李平!」 
  李煜這句份量十足的話,徐鉉心裡完全明白。當初李煜治罪潘佑、李平,特別是潘佑,徐鉉曾推波助瀾,如今回想起來,著實愧悔莫及。假如那時採納潘佑所獻計策,派少許精銳部隊化裝成商旅,潛入荊南,放火燒掉宋軍隱蔽在江邊蘆葦叢中的千艘戰船,打亂趙匡胤以舟代橋的征南計劃,肯定會推遲南唐的敗局。可是,此時此地,他感到確實不宜談論往日治國用兵的是非,李煜似乎也發覺自己適才失言,因此二人都不再做聲,相顧無言。這次會見,儘管雙方都富有誠意,且無爭執,然而卻又都話到嘴邊,欲言又止,或所問非所答,言不及意,以至後來興致全無,悒悒而散。 
  徐鉉拜會李煜歸來,趙光義傳旨盤問。徐鉉生怕隱瞞舊日君臣的談話內容,被以欺君罔上之名論罪,只好原原本本向趙光義和盤托出。趙光義對李煜悔殺忠臣、思念故國的表現懷恨在心,於是便暗生殺機,要將李煜置於死地而後快。 
  時光過得飛快,轉瞬到了北宋太平興國三年(公元978年)的乞巧節。這年七夕,恰好是李煜的四十二歲誕辰。當晚,隨同李煜一道歸降的后妃們,齊聚在李煜寓居的小樓院內。他們打算一舉兩得:既為李煜拜壽,又為自己乞巧。雖然場面、氣氛無法同亡國前相比,但還像往常在金陵一樣,也在庭院裡張燈結綵,備置几案,擺放祝福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的酒食瓜果,還有拜月乞巧用的金針彩線。眾人原想先給李煜祝壽,隨後乘興穿針乞巧。那知在這月色朦朧,充滿神秘感的夜晚,人們卻調動不起來歡樂的情緒,心境無比茫然淒涼。與其說這是一次祝壽乞巧的喜慶集會,莫如說是一次忍辱含憤的悲切團聚。儘管席間也有絲竹伴奏,也有舒袖歌舞,但是,人們的內心卻共同承受著格外的壓抑和痛楚。在場者個個強顏歡笑,共同吞嚥著淪落異鄉、飽受凌辱的苦酒。 
  酒過三巡,李煜更加品味出三年多降王生活的苦澀,想起了每逢春花開,每度秋月朗,都使他牽腸掛肚,勾起對不堪回首的諸多往事的苦思苦戀;而每當他想到家山故國的雕闌玉砌依然安在,卻早已物是人非時,巨大的失落感就使得他心力交瘁,無窮無盡的愁怨,就像泛著春潮的大江流水,在他的胸膛裡翻騰咆哮,迫使他不得不即刻宣洩。想到這裡,他猛然操起一大杯水酒,仰頭灌進燃燒的喉嚨,接著大喊一聲,「筆墨侍候!」隨後濡墨運筆,一氣呵成,填了一首調寄《虞美人》:   
  第六章 滿鬢清霜殘雪思難任(11)new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寫罷,李煜將詞交給通曉音律的后妃依調演唱,自己則在一旁擊節輕聲應和。李煜萬萬沒有想到,這首《虞美人》竟然成了他的絕命詞! 
  趙光義接到耳目呈送的李煜活動的最新探報後,暴跳如雷。這個心地狹窄、嫉賢妒能的雄主,怎能容忍國亡身虜的南唐末帝在大宋京師懷念故國?趙光義對降王的絕對要求是樂不思蜀,他怎能容忍李煜以詩詞來發洩內心的憤懣?來反抗趙氏兄弟的凌辱和摧殘?來恢復被他人強行扭曲的人性和尊嚴? 
  趙光義想到李煜歸降後寫的一些詞作,日前正在江南的大地上流傳,他強烈地意識到:李煜活在世間,就是南唐死灰復燃的希望,就是大宋一統江山的潛在威脅。因此,他決計要在今晚除掉李煜,並發誓要讓李煜死後也不能保持安詳平靜的姿勢,一定要讓李煜的屍體作俯首屈身之狀,以示永世臣服於他。於是,一幕慘絕人寰的悲劇出台了! 
  趙光義緊急宣召趙廷美入宮,謊稱在此吉日良辰,要他專程前往李煜府第代表天子為其祝壽,並賜一劑「牽機妙藥」,供李煜和酒服後扶搖星漢,觀賞織女牽機織布,以解胸中鬱悶。趙廷美平日嗜好詩詞歌賦,不喜戰陣弓馬,他異常欽佩李煜的詩藝文采,二人過從甚密,頗具私誼,便欣然接受了趙光義的差遣。而對趙光義假手殺人的陰謀卻毫無戒備,毫無察覺。 
  愚腐的李煜送走了善良的趙廷美之後,服下趙光義事前命宮廷御醫特製的牽機藥後當即中毒,面色蒼白,汗流如注,五內劇痛,全身痙攣,頭足相就,狀似牽機。經過多時的痛苦掙扎和呻吟,這個風流半世、哀傷半世的詞人帝王,在翌日凌晨,即他剛剛跨入人生的第四十二個年頭,終於氣絕身亡。他在四十二年前生於斯日,四十二年後又死於斯日;其人生的終點與起點的重迭,不是源於自然的生理巧合,而是來自人為的暴力安排! 
  李煜死後,趙光義虛情假意地贈以太師頭銜,又追封吳王,還特詔輟朝三日哀悼,最後以隆重的王禮厚葬於北邙山。 
  北邙山為崤山支脈,南依黃河,位於今河南省洛陽市東北。當初,因其地近京畿,林木葳蕤,風景秀麗,遂成為漢、晉以降王公貴族死後安葬之地。後世文人墨客到此憑弔賦詩者代不乏人,其中,唐代王建和張籍的同題詩《北邙山》純紟矠至今仍膾炙人口。王建詩云: 
  北邙山頭少閒土,儘是洛陽人舊墓。 
  舊墓人家歸葬多,堆著黃金無買處。 
  天涯悠悠葬日促,岡阪崎嶇不停轂。 
  高張素幕繞銘旌,夜唱輓歌山下宿。 
  洛陽城北復城東,魂車祖馬長相逢。 
  車轍廣若長安路,蒿草少於松柏樹。 
  澗底盤陀石漸稀,盡向墳前作羊虎。 
  誰家石碑文字滅,後人重取書年月。 
  朝朝車馬送葬回,還起大宅與高台。 
  張籍詩云: 
  洛陽北門北邙道,喪車轔轔入秋草。 
  車前齊唱薤露歌,高墳新起白峨峨。 
  朝朝暮暮人送葬,洛陽城中人更多。 
  千金立碑高百尺,終作誰家柱下石。 
  山頭松柏半無主,地下白骨多於土。 
  寒食家家送紙錢,烏鳶作巢銜上樹。 
  人居朝市未解愁,請君暫向北邙游。 
  李煜下葬在北邙帝王墓地以後,趙光義又採納臣下諫言,詔徐鉉為李煜作墓誌銘。徐鉉念於故舊情誼,欣然接旨,但一經構思,便深感進退兩難。因為他是李煜舊臣,不忍違心對故主大加貶抑;因為李煜是歸宋降王,又被當朝天子鴆殺,他更不敢如實敘事評說。他生怕行文有違聖意,導致殺身滅族,於是便惴惴不安地尋機向趙光義面奏:「臣乃吳王李煜故舊,今日奉詔為之撰寫碑文,當盡駑鈍之力,倘蒙陛下寬宥,容存故主情份,臣方敢秉筆。」趙光義為了沽名釣譽,竟特准徐鉉的請求。 
  徐鉉解除了後顧之憂,便放開膽量筆走龍蛇,在《大宋右千牛衛上將軍追封吳王隴西公墓誌銘並序》中,全面、公允地評述了李煜一生為人、為政、為文的成敗得失: 
  盛德百世,善繼者所以主其祀;聖人無外,善守者不能固其存。蓋運歷之所推,亦古今之一貫。其有享蕃錫之寵,保克終之美,殊恩飾壤,懿範流光,傳之金石,斯不誣矣。 
  王諱煜,字重光,隴西人也。昔庭堅贊九德,伯陽恢至道,皇天眷祐,錫祚於唐。祖文宗武,世有顯德。載祀三百,龜玉淪胥。宗子維城,蕃衍萬國。江淮之地,獨奉長安。故我顯祖,用膺推戴。耀前烈,載光舊吳。二世承基,克廣其業。皇宋將啟,玄貺冥符。有周開先,太祖歷試,威德所及,寰宇將同。故我舊邦,祗畏天命,貶大號以稟朔,獻池圖而請吏。故得義動元後,風行域中,恩禮有加,綏懷不世。魯用天王之禮,自越裳鈞,存紀侯之國,曾何足貴。王以世嫡嗣服,以古道馭民。欽若彝倫,率循先志。奉蒸嘗,恭色養,必以孝;賓大臣,事耆老,必以禮。居處服御必以節,言動施捨必以仁。至於荷全濟之恩,謹蕃國之度,勤修九貢,府無虛月;祗奉百役,知無不為。十五年間,天眷彌渥。然而果於自信,怠於周防,西鄰起釁,南箕構禍。投杼致慈親之惑,乞火無裡媼之辭。始營因壘之師,終後塗山之會。大祖至仁之舉,大賚為懷;錄勤王之前效,恢焚謗之廣度。位以上將,爵為通侯,待遇如初,寵錫斯厚。今上宣猷大麓,敷惠萬方,每侍論思,常存開釋。及飛天在運,麗澤推恩,擢進上公之封,仍加掌武之秩。侍從親禮,勉諭優容。方將度越等彝,登崇名數。   
  第六章 滿鬢清霜殘雪思難任(12)new   
  嗚呼!閱川無捨,景命不融,太平興國三年秋七月八日,遘疾薨於京師裡第,享年四十有二。皇上撫幾興悼,投瓜軫悲,痛生之不逮。俾歿而加飾,特詔輟朝三日,贈太師,追封吳王,命中使蒞葬。凡喪祭所須,皆從官給。及其年冬十月日,葬於河南府某縣某鄉某裡,禮也。夫人鄭國夫人周氏,勳舊之族,是生邦媛,肅雍之美,流詠國風。才實女師,言成閫則。子右千牛衛大將軍某,襟神俊茂,識度淹通,孝悌自表於天資,才略靡由於師訓,日出之學,未易可量。 
  惟王天骨秀穎,神氣清粹,言動有則,容止可觀。精究六經,旁綜百氏。常以為周孔之道,不可暫離,經國化民,發號施令,造次於是,始終不渝。酷好文辭,多所述作。一遊一豫,必頌宣尼。載笑載言,不忘經義。洞曉音律,精別雅鄭;窮先王製作之意,審風俗淳薄之原。為文諭之,以續《樂記》。所著文集三十卷,雜說百篇。味其文,知其道矣。至於弧矢之善,筆札之工,天縱多能,必造精絕。本以惻隱之性,仍好竺乾之教。草木不殺,禽魚鹹遂。賞人之善,常若不及;掩人之過,惟恐其聞。以至法不勝奸,威不克愛。以厭兵之俗,當用武之世。孔明罕應變之略,不成近功;偃王躬仁義之行,終於亡國。道有所在,復何愧歟? 
  嗚呼哀哉!二室南峙,三川東注,瞻上陽之宮闕,望北邙之靈樹,旁寂寂兮回野,下冥冥兮長暮。寄不朽於金石,庶有傳於竹素。其銘曰: 
  天鑒九德,錫我唐祚。綿綿瓜瓞,茫茫商土。裔孫有慶,舊物重睹。開國承家,疆吳跨楚。喪亂孔棘,我恤疇依。聖人既作,我知所歸。終日靡俟,先天不違。惟藩惟輔,永言固之。道或污隆,時有險易。蠅止於棘,虎游於市。明明大君,寬仁以濟。嘉爾前哲,釋茲後至。亦覯亦見,乃侯乃公。沐浴元澤,徊翔景風。如松之茂,如山之崇。奈何不淑,運極化窮。舊國疏封,新阡啟室。人諗之謀,卜雲其吉。龍章驥德,蘭言玉質。邈爾何往,此焉終畢。儼青蓋兮祖,驅素虯兮遲遲。即隧路兮徒返,望君門兮永辭。庶九原之可作,與緱嶺兮相期。垂斯文於億載,將樂石兮無虧。純綷矠 
  通讀徐鉉這篇知人論世的墓誌銘,撮其大意可知:李煜為人是「本以惻隱之性,仍好竺乾之教」,即以儒家修心養性、悲天憫人的說教和佛門救苦救難、普渡眾生的信條為言行準則,既寬人又愛物,「賞人之善,常若不及;掩人之過,惟恐其聞」,「草木不殺,寓魚鹹遂」。遺憾的是,由於他囿於經義,不善變通,結果鬧得物極必反,善心惡報,到頭來「以至法不勝奸,威不克愛」,自食苦果。 
  李煜為政則是躬行仁義,以「周孔之道」經國化民、發號施令,然而在五代十國「用武之世」,這種治國安邦之策已經無濟於事。南唐後來的局勢證明,不致力於富國強兵,就難逃稱臣、割地乃至亡國的厄運,始則「貶大號以稟逆,獻池圖而請吏」,終則於「寰宇將同」之時為北宋「威德所及」。 
  李煜為文獨具特色,「精究六經,旁綜百氏」,「洞曉音律,精別雅鄭」。他不僅著有雅頌文賦凡三十卷,雜說百篇,「筆札之功」,「必造精絕」,且續《樂記》,堪稱「天縱多能」的曠世奇才。 
  與此同時,徐鉉還寫了三首輓詩,用以沉痛悼念和深情緬懷李煜。今傳二首,茲錄如下,以見二人的莫逆之交: 
  倏忽千齡盡,冥茫萬事空。 
  青松洛陽陌,白草建康宮。 
  道德遺文在,興衰自古同。 
  受恩無補報,反袂泣途窮。 
  土德承余烈,江南廣舊恩。 
  一朝人事變,千古信書存。 
  哀挽周原道,銘旌鄭國門。 
  此生雖未死,寂寞已消魂。 
  「只有北邙山下月,清光到死也相隨。」李煜死於非命之後,小周後失魂落魄,悲不自勝。她整日不理雲鬢,不思茶飯,木然呆坐,以淚洗面,終因經不起愁苦與驚懼的輪番折磨,也於當年飲恨離開人世。 
  小周後在臨終之前留下遺囑,誓與李煜同穴下葬北邙,實踐她當初在月前花下向李煜許下的「不能同年生,但求同年死」的諾言。徐元以及跟隨小周後多年、情同姊妹的李煜嬪妃,竭盡全力滿足了她的心願,了卻他們「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的共同追求。小周後和李煜的愛情經歷,比唐玄宗與楊貴妃的相親相愛還要真摯淒惋,刻骨銘心。二人用血淚和生命譜寫了又一曲悲與美相結合的「長恨歌」。純紮矠 
  小周後雖然也悲慘地死去了,但她卻給後世文人墨客留下了一個思索和吟詠愛情題材的完美形象。直到清代,還有人作畫吟詩,讚美她的那段浪漫往事。畫師周兼作《小周後提鞋圖》後,一些名士爭相為之題詩,其中,以許蒿廬的七絕四章《賦周兼畫南唐周後提鞋圖》純□矠最為傳神:   
  第六章 滿鬢清霜殘雪思難任(13)new   
  弱骨豐肌別樣姿,雙鬢初綰髮齊眉。 
  畫堂南畔驚相見,正是盈盈十五時。     
  尾聲 依舊竹聲新月似當年   
  尾聲 依舊竹聲新月似當年(1)new   
  流年似水,不捨晝夜。李煜死後,風馳電掣般的歷史車輪,又在神州大地上穿行了十多個世紀。 
  作為好聲色,喜浮圖,治平無方,國亡身虜的李煜,其生理生命早已完結。他那具為墓室棺槨、羅衾錦衣護衛的軀體,也與北邙山麓的草木逐年枯朽、銷形匿跡,甚至就連掩埋他的梓宮那大堆封土,都為千年風雨所蕩平。李煜當年在政治舞台上漫不經心地扮演的那個無所作為的末代君主形象,更隨著時光的流逝而逐漸淡化,幾乎消失在人們的記憶中。只有以述往思來、察古鑒今為己任的歷史學家,在探索南唐的興亡得失時才偶然提及。 
  而作為工書畫,精音律,醉心詩詞,才藝超群的李煜,其藝術生命卻永遠年輕。他依然栩栩如生,風流倜儻地活在人們的心目中。李煜在文壇藝苑中苦心孤詣塑造的獨領風騷的詞宗形象,則猶如輝煌燦爛銀河中的一顆熠熠閃光的明星,以其超越時空的獨特魅力,經年累月引人矚目。 
  李煜的詞清新樸素,雅俗共賞;易懂易記,譜曲可唱。當年不知征服過多少崇拜者!從宮闈到市井,從文人雅士到山野漁樵,人們輾轉相抄,口耳傳誦,都以先睹先唱為快。他的詞原來數量很多,這有元代白樸的一首隱括體詞《水調歌頭·感南唐故宮隱括後主詞》為證。這首詞的全貌是: 
  南郊舊壇在,北渡昔人空。殘陽澹澹無語,零落故王宮。前日雕闌玉砌,今日遺台老樹,尚想霸圖雄。誰謂埋金地,都屬賣柴翁。 慨悲歌,懷故國,又東風。不堪往事多少,回首夢魂同。借問春花秋月,幾換朱顏綠鬢,荏苒歲華終。莫上小樓上,愁滿月明中。 
  隱括體,是宋代興起的一種特殊詞體。其主要特點是:按照詞牌的特定韻律,對前人的詩文辭賦進行剪裁或改寫,創製別開生面的新作。細繹白樸的隱括詞,再對照今人張璋、黃畬收入集數代詞學文獻資料之大成的《全唐五代詞》,重新審視他們旁搜博采,去取有據的四十六首李煜詞,可知惜多失傳。然而對於酷愛華夏文化瑰寶的炎黃子孫來說,即使承繼他這份有限的遺產,也倍感彌足珍貴。 
  人們之所以世代緬懷這位「詞中之帝」,酷愛他的「神秀」詞篇,是因為李煜永葆「赤子之心」,抒情詠物,率真誠摯。他在坎坷、曲折的人生旅途中,雖然命途多舛,浮沉交替,時而被風雲擁上波峰,時而又被潮流推下浪谷,但是,他一生始終與詞相伴,至死不改真情。無論在春風得意時歌舞宴樂,還是在秋雨惱人時痛悼哀傷,他只要吟詠,就嘔心瀝血,傾注出全部深情,可謂「無一字不真,無一語不俊」。正如葉嘉瑩《靈詞說·論李煜詞》云: 
  悲歡一例付歌吟。樂既沈酣痛亦深。 
  莫道後先風格異,真情無改是詞心。 
  然而,李煜的「詞心」得以流布竹帛,還是在他楚囚對泣之後。因為向來都是「詩人窮而後工」,憤怒創造詩篇。冷酷的現實生活對詩家打擊越重,就越能濺起詩家思想的火花,也就越能激揚詩家靈感的昇華。李煜一生的成敗榮辱證明:恰是「薄命君王」的遭遇,玉成了他的「絕代才人」的勳業。倘如李煜始終躋身瓊樓玉宇,穩坐金鑾寶座,不曾淪為階下囚,命運也不曾為他人操縱,那麼他將繼續沉溺於宮廷的豪奢生活,繼續吟詠香艷軟媚的醇酒美女,繼續躑躅在「花間派」詞人構築的南朝「宮體」與北裡「倡風」混合詞作的窠臼中,至死都無法逾越綺筵公子和繡幌佳人設置的風花雪月、弱骨柔情的雷池。由於李煜經歷了天崩地坼的人生巨變,命運之神將他推進了國破家亡的苦難深淵,這種「高岸為谷」的滄桑驟變,逼使他終日痛心疾首,義憤填膺。每當他想起失去的天堂,淤積在胸中的塊壘便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從而他融血凝淚,直面人生,以「濡染大筆」寫出了一批直抒胸臆,感觸殊深的詞作,並以此將歷經隋、唐、五代的詞提高到雄奇幽怨,警悟深邃的新境界。誠如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的精闢論斷:「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在詞學發展史上樹起了一座不朽的豐碑。 
  李煜彪炳詞史的殊勳更在於,他承上啟下,繼往開來,勇於超越晚唐詞人溫庭筠、韋莊探索的足跡,另闢蹊徑,奮力開拓詞的意境,以自己獨具特色的詞作,開有宋一代詞風,培育了蘇軾、辛棄疾式「豪放派」詞人,也培育了李清照式「婉約派」詞人,從而使後世詞壇群星燦爛,詞苑奇葩盛開。當代詞壇巨匠夏承燾為此在《瞿髯論詞絕句·李煜》中曾詠: 
  淚泉洗面枉生才,再世重瞳遇可哀。 
  喚起溫韋看境界,風花揮手大江來。 
  蘇軾是豪放派的領軍人物,他為後世留下的多是氣勢恢宏、高昂激越,只有「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才配演唱的詞作。如《念奴嬌·赤壁懷古》(「大江東去」)和《江神子·密州出獵》(「老夫聊發少年狂」):   
  尾聲 依舊竹聲新月似當年(2)new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出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持節雲中,何日遣馮唐?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同時,蘇軾也寫下了一些觸景生情、纏綿悱惻的婉約詞,如清新脫俗,感情細膩,「行人多情,佳人無情」的《蝶戀花》(「花褪殘紅青杏小」),以及出語平淡、情感深沉、真摯哀婉的悼亡詞《江神子》(「十年生死兩茫茫」):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笑聲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辛棄疾是豪放派的集大成者,繼承並發展了蘇軾開創的豪放詞;他又是當家國危殆,毅然投筆從戎的抗金英雄。他的詞作大都壯懷激烈,意氣縱橫。如《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醉裡挑燈看劍」)和《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千古江山」): 
  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導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然而,辛棄疾也有花殘惜春、月夜孤寂的婉約詞作,如《粉蝶兒·和晉臣賦落花》(「昨日春如十三女兒學繡」)和《青玉案·元夕》(「東風夜放花千樹」): 
  昨日春如十三女兒學繡,一枝枝不教花瘦。甚無情便下得雨風?向園林鋪作地衣紅縐。 而今春似輕薄蕩子難久,記前時送春歸後,把春波都釀作一江醇酎,約清愁楊柳岸邊相候。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風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柳永和李清照雖然都是公認的婉約派執牛耳者,但是,他們的詞作也並非全是「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之類的香軟小曲,或是「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慼慼」之類淒涼低沉的詠歎,也不乏豪放派詞家的風韻。如柳永富於曠達高遠、鮮活亮麗韻味的詠杭州詞《望海潮》(「東南形勝」)和李清照具有雄偉壯闊、豪邁健舉情調的記夢詞《漁家傲》(「天接雲濤連曉霧」):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彷彿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慇勤問我歸何處。 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謾有驚人句。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正因為如是,人們才代復一代地緬懷這位「疏於治國,在詞中猶不失為南面王」的李煜,緬懷這位忠於藝術、以身殉詞,生為詞宗、死為詞魂的「絕代才人」。時隔千年,人們還不忘在李煜昔日避暑離宮清涼山後的崇正書院舊址,為這位天才詞人特建一座雕塑立像:雙手背剪,面目憔悴,微昂的頭顱遙望遠方,眼裡流露出不屈的目光,仍然在哀怨苦吟…… 
  正因為如是,人們才年復一年地搜集、考辨、校注、研究和出版李煜清新俊逸、沉痛奔放的詞章,儘管他那些具有大家風範的詞作,年代距今異常遙遠,然而在當今讀者的心目中,依然像心空性直的翠竹臨風,如嫵媚恬靜的新月凌空,光景不減當年,魅力與日俱增…… 
  多少情悰眼色傳,今宵襪向郎邊。 
  莫愁月黑簾櫳暗,自有明珠徹夜懸。   
  尾聲 依舊竹聲新月似當年(3)new   
  正位選當開寶初,玉環遺恨問何如? 
  任教搴慢工相妒,博得鰥夫一紙書。 
  一首新詞出禁中,爭傳纖指掛雙弓。 
  不然誰曉深宮事,盡取春情付畫工。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李煜傳>>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