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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語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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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默大師:林語堂  作者:朱艷麗                       
   幽默是智慧的代名詞,是生活的調味品,是交友的香檳酒。本書生動展示了一位蜚聲國際文壇大作家的幽默人生,記述了林語堂先生的生平、情感、婚姻、文學成就和風格。 
  在台灣仰德大道二段141號,先生實踐了他最詩意的生活藝術。許多年前,先生曾寫文章敘說個人的理想和願望,他說:我要一間自己的書房,可以安心工作。並不要怎樣清潔齊整。不要一位《三彌克裡的故事》書中的阿葛薩拿她的抹布到處亂抹亂擦。我想一人的房間,應有幾分凌亂,七分莊嚴中帶三分隨便,住起來才舒服…天羅板下,最好掛一盞佛廟的長明燈,入其室,稍有油煙氣味。此外又有煙味,書味便是。    
湖北人民出版社 出版               
  《八十自敘》 山之子(1)   
  童年是一生的品質。 
  當頭髮花白的林語堂口含煙斗,在搖椅「咯吱」的搖晃聲中回首往事,他一定會想起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他和牧師父親爬上村後高山時的情景。 
  林語堂生於光緒二十一年,即公元1895年,那正是中國近代黑暗史的開端。早前一年,因為慈禧太后挪用軍款,大興土木,中國在甲午戰爭中吃了敗仗,被迫簽訂了屈辱的馬關條約。然後是大張旗鼓卻不幸草草落幕的百日維新。慈禧太后也沒能安享她的頤和園。數年後,義和團攻入北京,她攜著光緒灰溜溜地逃到了西安。 
  時代的風雲變幻並沒有太大地影響到偏安一隅的閩南漳州平和縣阪仔村。這裡是青山環繞的肥沃盆地,自然環境得天獨厚,喬木四季常綠,花果月月應市,自古以來就有「寶鼎境地」的美稱。 
  林語堂在青山綠水間度過了人生最初的10年。 
  那時,他還叫小和樂。 
  和樂一家寄居在阪仔教會生活區的一座同字平房裡。 
  家裡生活並不富裕。他住在小小的閣樓上,房間裡只有一張古老的木床和方桌。閣樓的旁邊有一口古井,水清見底。每天早晨,和樂聽見村裡的女孩子們在井邊洗菜嬉戲的聲音,他知道,一天的玩耍要開始了。 
  這是個精力充沛的孩子。 
  春天,他在滿山遍野的野草地裡滾來滾去,累了,仰面躺下,雪白的雲在藍天上飄過,一會兒像隔壁家的大黃牛,一會兒又變成了村口的卷毛狗。小和樂多希望它能變成媽媽做的卷餅啊,想著想著,口水流了一地。 
  龍眼成熟的季節,和樂和村裡的孩子爭搶著爬上樹丫,比賽看誰吃得又多又快。 
  西洋式建築的大小禮拜堂、鐘樓、牧師樓等也是他的「地盤」。教堂與牧師住宅之間有很小的空隙,他常常側著身體,小心翼翼地摸過去,然後把另一面的屋頂當成滑梯,順溜溜地滑下來。看到大人們嚇壞的表情,和樂做出鬼臉,一溜煙地不見了。 
  和樂最喜歡的,還是那環繞阪仔的四面青山。 
  阪仔的南面就是雲山千疊的十尖山。遠遠望過去,連綿起伏,無論晴天還是下雨,山頂上總是瀰漫著煙霧。「那也許就是天帝住的地方吧!」和樂這樣想。 
  北面的石起山卻直直的矗立著,怪石嶙峋,危崖高懸,看起來十分威嚴。山巔上還有一條窄長的裂縫,風吹過時呼呼作響。和樂以為那是山脫落了門牙,就像自己一樣,說起話來漏風,可村裡的老人卻說那是神仙路過時,腳拇指不小心踩在山上留下的痕跡。那神仙是怎麼回事?是什麼時候踩的?……老人們被一連串的問題問得頭昏腦漲,怕了這個好奇心重的孩子。 
  在田邊,在河岸,和樂常常不自覺地仰視偉岸的青山。他想,這麼高,這麼險,什麼時候才能到山頂看看呢? 
  第一次跟著父親登山,小和樂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雙腿軟綿綿的。他「啪」地倒下來,眼睛一閉,動也不肯動。許久,他勉強睜開眼,山就在腳下了!他想起《聖經》中的一句:這人的腳登山何等佳美! 
  他俯瞰村落,想找找自己的家,可怎麼也看不到。那些平地上看起來高大的樹木、房屋,還有大人們,都變得螞蟻一般大小。原來以為很大的阪仔,現在也只有巴掌大。和樂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對山的景仰:那是怎樣的神奇力量啊,萬事萬物在它的面前是這樣的渺小。 
  站在山頂,小和樂又有了新念頭:山的那邊是什麼呢?是山,抑或繁華的人世?他踮著腳,極力地望著。雖然只能看見層層的雲氣從那邊的山上飄過來,但在和樂的小腦瓜裡,卻已虛構出一個充滿陽光的新天地。 
  若干年後,當小和樂變成了林語堂,他歷經人生的高潮跌落,捧過鮮花,也得過罵名。他在紐約的街頭閒庭信步,在巴黎的咖啡館侃侃而談,他深邃的目光透過那些摩天大廈、擁擠人群,總還是飛回到了生他養他的阪仔,回到了給予他無窮的動力和藝術源泉的大山。 
  他在《八十自敘》裡這樣說: 
  那些山的記憶都進入我渾身的血液了。只要童年時代成了個山地的孩子,擔保一輩子是個山地的孩子,永遠不會變的。你可以說天下有一種高地的人生觀,還有一種低地的人生觀。兩者判若天淵,永無接近之日。……你生在那些山間,你心裡不知不覺評判什麼都以山為標準,都以你平日看慣的山峰為標準。於是,你當然覺得摩天大樓都可笑,都細小得微不足道。你現在懂了我的意思了吧?對人生別的一切你也是同樣一個看法。人,商業,政治,金錢,等等,無不如此。 
  山滋養了林語堂的生命和精神。大山給了他「立身處世的超然的觀點」,教他愛真、愛美,要有寬容的心胸。「它們令我看見文明生活、文藝生活和學院生活中的種種騙子而發笑。童年時這種與自然接近的經驗足為我一生知識的和道德的至為強有力的後盾。」 
  林語堂把自己一切的文學成就也歸功於養育他的秀美山陵。那巍峨的山影,帶著青草土氣的潮濕空氣,砍柴歸來的魯莽漢子,林間村姑的玲玲笑聲,是他永不枯竭的藝術來源。他一次次在文章中抒寫著對山的尊敬和懷念,他仍然是阪仔村的山鄉孩子,他從沒有走出過他視為生命搖籃的大山。   
  山之子(2)   
  光緒三十一年,和樂10歲。 
  他第一次走出了大山。 
  和樂要從阪仔的銘新小學轉學到廈門鼓浪嶼的教會學校,而三哥也要到尋源書院讀中學,兄弟倆就一起上路了。 
  橫貫阪仔的西溪是當地與外界惟一的交通方式。西溪水流很急,但非常淺,只能承受一種扁長的小舟。遇上淺灘,船夫船婦們就捲起褲腿,跳入河中,幾人合力把船扛在肩上,吆喝著號子,逆水而行。和樂在河邊撿小石子玩,常常看到這一幕。他很羨慕,因為那代表著通向山外。現在,他也要坐上小舟,順著蜿蜒不絕的水流,流向一個未知但充滿期待的世界。他心裡樂開了花。 
  他屁顛屁顛地跟在三哥後面,不停地說,快點,快點,船要開了。三哥看著他心急的模樣,故意逗他,沒關係,船開了,咱們就搭明天的。和樂嘴一癟,急得要哭了。 
  水行十二三里,就到了小溪,水域開闊起來,和樂和三哥換乘了「烏篷船」,向漳州駛去。這需要三四天的功夫。 
  坐船悶得很,靜不下來的和樂這回卻安靜了。他像一塊乾枯的海綿吮吸著眼見的一切新鮮事。數不盡的農家村落、禾田,濃蔭如蓋的巨榕樹,船頭供奉著的風浪女神媽祖的神龕,都是他聽過沒見過的。兩岸群山蔥蘢青翠,或高或低,比阪仔的山要溫和得多。 
  夜色漸濃,船家倦了,擺槳停泊,船舷直逼岸邊的竹林。 
  三哥叫和樂躺下來,蓋起氈子睡覺。 
  和樂才睡不著呢!他睜大了眼睛,聆聽竹葉淅淅簌簌飄打在船篷上的聲音,溫柔得就像母親哄他睡時唱的歌。對岸的船懸起紙燈,水映燈紅,隱約可見,而喝酒人的吵鬧聲,和樂也聽得清清楚楚。 
  和樂轉了個身,船也隨著輕輕地蕩了一下。突然,不知是誰吹起簫來,簫聲隨水波而至,而蕩漾,如泣如訴。興奮的和樂卻聽得神寧意恬,真想起身探個究竟。 
  三哥一定不讓,他沮喪地想。 
  最妙的還是船家,在沉沉黑幕掩映下點起煙斗,火光隱滅,心滿意足地歎息,還津津有味地講起慈禧太后幼年的故事。 
  這是何等絕美絕妙的畫面! 
  和樂為這不經意間的美感動得顫抖。他想用攝影快鏡把此情此景拍下來,久遠留在記憶中。 
  不用照片,和樂仍永遠記住了那時與自然可遇不可求的全身心的融合,並且在他後來的人生中醞釀出幽幽餘香。他說:「我在這一幅天然圖畫之中,年方十二三歲,對著如此美景,如此良夜;將來在年長之時回憶此時豈不充滿美感麼?」 
  和樂的人生開始起航!   
  鄉村牧師的兒子(1)   
  林語堂曾在文章中寫到,一個身心健康的小孩子需要家庭的愛。 
  和樂很幸運,他有一個好父親。 
  和樂的父親叫林至誠,是位樸實而節儉的鄉村牧師。 
  林至誠沒留下什麼財產,卻給了兒子熱愛生活的性格,這顯然比什麼都重要。 
  林至誠本來是漳州五里沙人。9歲時,他的父親,也就是和樂的祖父,在太平天國的軍隊撤退時被拉去當腳夫,自此音信全無。母親是個普通的農婦,會拳術,臂力很強,曾經用一條扁擔,趕走了十幾個土匪。這在封閉的農村,也算是奇聞一樁,以至於這位女中豪傑在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論中鮮活了幾十年,至今仍依稀有跡可尋。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林至誠不想和祖祖輩輩一樣,在泥土裡打滾一輩子,於是當上了小販。平時,他賣點零碎的甜食,下雨的時候,就賣母親做的油炒豆。他嘴甜,腦筋靈活,待人又和氣,鄉里的大嬸都喜歡這個小伙子,多少會照顧他的生意。 
  後來,林至誠聽說在漳州新鮮竹筍賣得好,他袖子一捋,鑽進了山裡。第二天,他就挑著兩滿擔筍子,趕15里的路,到城裡賣了個精光。 
  有時,他還到監獄賣米,因為利潤比較高。 
  由於常年扁擔不離肩,林至誠的肩上磨出了肉瘤,但他不僅不覺得丟人,反而覺得很自豪。他把當小販的經歷編成有趣的故事講給小和樂聽。林至誠告訴兒子,人只要有輕鬆、寬容的態度,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當時的老百姓都這麼想,林至誠也不例外。可是家裡窮,根本念不起書。但他認死理,靠著勤力和聰敏,居然無師自通,學會了認字。早年的堅持給他帶來了人生最大的機遇。24歲時,他進入了教會的神學院,後來被分派到阪仔當牧師。1924年出版的《中華基督教年鑒》說:「閩南基督教會牧師林至誠自幼隨母皈主,長肄業教會學校,養成傳道資格,林公品行方正,才學兼優,深蒙故老牧師塔馬字博士青睞,學成出膺傳道,授任同安堂會牧師,教會整理,日漸發達,旋因寶鼎乏人,懇切敦聘爰就寶鼎堂會牧職。教治慇勤,闔會愛戴。」 
  林至誠靠讀書改寫了自己的命運,他不停地在孩子們的耳邊說:你們要讀書成名!讀書成名!他的五兒子林語堂,終於完成了他的夢想,成了舉世聞名的大作家。 
  林至誠當了牧師以後,很同情窮人。他穿著寬大的牧師袍,往來於四里八鄉。哪個鄉民家裡有困難,哪對小夫妻鬧了彆扭,誰和誰又吵了架,他都清清楚楚。他自詡為「群羊的牧人」,以自己的方式幫助鄉親解決實際問題。他還很喜歡給別人做媒,尤其喜歡撮合鰥夫寡婦,這在「男女大防」的漳州農村,並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夜色皎潔的夏夜,村民們聚集在橋頭乘涼,他興致一來,就到那裡傳道。他講著拿手的笑話和聖經故事,往往很遠就能聽見他洪亮的聲音。 
  為了幫助一個砍柴的老漢,年逾花甲的林至誠還幾乎和收稅的人打起來了。 
  那老漢花三天砍了一擔柴,又走了20里路,才在集市上賣了200個銅子,稅吏卻要強行徵收120文的稅。林至誠氣壞了。他當過挑夫,深知挑夫不容易,就仗義執言,為老漢抱不平。剛開始,稅吏根本就沒把這個瘦弱的牧師放在眼裡。林至誠拿出母親趕土匪的硬脾氣,和稅吏吵了起來。他是讀過書的人,說起話來頭頭是道,又在情在理。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紛紛支持老牧師。稅吏一看不對勁,揚起拳頭要動手。林至誠也知道,跟這些敗類講基督教的平等和諧沒有用,於是態度強硬起來,說要告到縣裡去。傳教士在當時還挺有社會影響力,稅吏慌了,忙說看在德高望重的老牧師的面子上,就少收點稅銀。 
  事後,每當有人提起這件事,林至誠總是忿忿不平,認為輕饒了那狠毒的稅吏。 
  據說,和樂出生的時候可並不和樂。 
  林至誠外出布道,感染了重感冒,沒有及時醫治,轉成了嚴重肺炎。父親病倒了,家裡連個請接生婆的人都沒有,母親急得團團轉,和樂卻偏偏挑在這個時候來到人世,母親只得自己為自己接生。好在母親已生過多個子女,有經驗,痛了一會,這個來得不是時候的五兒子就呱呱落地了。而他病重的父親還得到屋後那條小溪中為母親清洗生產時的「那些髒東西」。 
  雖說出生的時候有些小麻煩,林至誠卻格外的疼惜這個孩子。他給他取名「和樂」,希望他能和和樂樂地生活。也許是父親和兒子之間特有的心靈感應,林語堂一生追求快樂,正是按林至誠的希望而行,我們不能不讚歎這位鄉村牧師的先見之明。 
  和樂很崇拜父親。他常常跟在父親的後面,聽他布道。林至誠用閩南語傳播基督教,親切生動,幽默詼諧,連不識字的農人也聽得津津有味。所以,他走到哪裡,哪裡就是集會的中心,笑聲也就跟到哪裡。和樂一直記得,父親最喜歡講的一個笑話是關於塔拉瑪博士的: 
  當年的教堂裡是男女分坐,各佔一邊。在一個又潮又熱的下午,他(指塔拉瑪博士)講道時,看見男人打盹,女人信口聊天兒,沒有人聽講。他在講壇上向前彎著身子說:「諸位姐妹如果說話的聲音不這麼大,這邊的弟兄們可以睡得安穩一點兒了。」   
  鄉村牧師的兒子(2)   
  林至誠是一家之長,但從來不拿中國傳統父父子子的那一套來壓迫孩子,而是把自己當成家裡普通的一員,平等地與自己的子女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有時他還當著孩子的面給牧師太太布菜。他是和樂及其兄弟姐妹的啟蒙老師、朋友和引路人。 
  林至誠愛笑,他也教他的孩子們要多笑,兄弟姐妹之間不能吵架。林至誠笑的教育很成功,笑成了是林家人的標誌,笑使得這個多子女的大家庭一團和氣。當然,也有後遺症。林語堂回憶說,上大學後,他要時時刻刻地提醒自己,不要隨便地以笑示人,那樣顯得太傻氣。 
  林至誠最疼愛的就是調皮搗蛋的小兒子。每次布道回來,牧師太太專門給他準備了一碗豬肝面補身子,可吃不上幾口,就全數留給了和樂。和樂也心疼父親,吃幾口,又讓給父親。就這樣,一碗麵都涼了,父子倆還在讓來讓去,自有一番樂趣在。在林語堂的記憶裡,那豬肝面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從不發脾氣的林至誠也有生氣的時候。和樂太調皮了,他拿起棍子,作勢要打,可看見平時無法無天的和樂嚇得面無血色,做出怪樣子,就忍不住一笑了之。 
  林至誠把身上最真最純最美好的一面交給了和樂。和樂也成了林至誠式的林語堂。他以一個中國鄉村牧師的睿智、父親的慈愛成就了一個享譽東西半球的世界級作家。在林語堂最著名的著作之一《生活的藝術》中,我們還時時可以看見這位鄉村牧師的影子。   
  年輕時流的淚(1)   
  自到鼓浪嶼上學後足足一年,和樂才回到阪仔。原因很簡單,一是交通不便,二是家裡沒有辦法負擔多餘的旅費。 
  在路上,和樂再也沒有心情研究沿岸風景,只希望船快些,再快些,讓他馬上回到最想念的家。離家還有一二里路,和樂和三哥急切地跳下了船,要一路跑回去。 
  他是個精靈鬼,這個時候仍不安分。他慫恿三哥,先不告訴母親回來了,乘不注意,給她一個驚喜。兄弟倆興致勃勃地討論著「驚母大計」,花樣百出。一個說,要偷偷地溜進後門,裝成乞丐,向牧師太太討水喝;另一個說,躲在房裡,看見母親就猛地撲上去。 
  離家近了,近了。 
  兄弟倆遠遠地看見牧師娘在家門口張望,剛才的計謀一點兒也記不得,衝過去,一把抱住闊別一年的母親。 
  和樂激動得差點哭起來,可又覺得,他是個大人了,不能哭,他拚命忍著,眼淚就在眼眶裡來回地打轉。 
  回來了兩個外地求學的孩子,鄰居鄉親都過來問候,一時人來人往,聲音嘈雜。沒出過大山的長輩們拉著和樂問長問短,和樂回答得得體而謙遜。 
  他給母親買了一長條肥皂做禮物。平常母親洗衣用的是豆渣做的豆餅,沒什麼泡沫,洗起來費勁。和樂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用省下來的錢買了母親最想要的東西。牧師太太很感動,偷偷藏起來捨不得用,實在要用時,就切下來一小段,放在太陽下面曬曬,使它結實一些,這樣可以用得更久。 
  和樂的母親長得不好看,文化程度也不高,但在和樂看來,她是天底下最好的母親。他飽含深情地寫道: 
  我有一個溫柔謙讓天下無雙的母親,她給我的是無限無量恆河沙數的母愛,永不罵我,只有愛我。這源泉滾滾晝夜不息的愛,無影無蹤,而包羅萬有。說她影響我什麼,指不出來,說她沒影響我,又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大概就是像春風化雨。我是在這春風化雨的母愛庇護下長成的。我長成,我成人,她衰老,她見背,留下我在世。說沒有什麼,是沒有什麼,但是我之所以為我,是她培養出來的。你想天下無限量的愛,是沒有的,只有母愛是無限量的。這無限量的愛,一人只有一個,怎麼能夠遺忘? 
  孩子們都回來了,林至誠的私塾又開張了。 
  每天早餐過後,他就搖鈴把孩子們聚集起來,搖頭晃腦地教他們念四書五經,《聲律啟蒙》、《幼學瓊林》等。林家院子裡總是一片朗朗讀書聲。林琴南翻譯的西方名著,如《茶花女》、《福爾摩斯》等,他也鼓勵學生孩子看。 
  和樂仍是天性不改。大家學習的時候,他總要鬧些小樂子。大姐瑞珠說他是「魔鬼撒旦」,或「魔鬼撒旦的兒子」,他躡手躡腳地從後面偷搔大姐的胳肢窩,鬧得更起勁了。 
  除了學習,林家的孩子還要分擔一些必要的家務勞動。女孩子主要是洗衣做飯,而男孩子則要掃地挑水。和樂很快發現「打水滿有趣」。他先把水桶系下井去,到了底下時,讓桶慢慢傾斜,灌滿水後就用井繩搖上來。這是個技術活,他學得可起勁,可是,家裡的水缸要12桶水才能裝滿,太累人,和樂很快把差事推給了二姐美宮。 
  和樂和美宮的感情最要好。林家的孩子多(有六男二女,一子早夭),母親一個人根本照顧不過來,比和樂大5歲的美宮就半充當了母親的角色。說來也巧,父母親常常管不住這個格外聰明而調皮的孩子,美宮的軟硬兼施卻往往奏效。 
  也有例外的時候。 
  一次,和樂又不聽話,美宮就把他關在了門外,誰也不許給他開門。和樂又急又躁,不停地求饒。他一會兒說肚子疼,一會兒說天氣冷,可美宮不是他那容易心軟的牧師娘,堅決不上當。和樂沒有辦法,委屈地坐在台階上,半晌沒有動靜。美宮還以為和樂知道錯了,哪裡知道他又打起了鬼主意。和樂撿了塊大石頭,從窗外用力往裡扔,說:「你不讓和樂進來,石頭替和樂進來!」美宮哭笑不得。 
  為了贏「狠心」的二姐,和樂也想了不少妙招。有一回兩人鬧彆扭,和樂大發脾氣,就躺在院子的泥窪裡,像豬一樣滾來滾去,得意地說:「哈哈,這下你可有髒衣服要洗了!」原來,按照分工,美宮要負責洗全家人的衣服。 
  美宮長得清秀可人,又聰明,很愛讀書。她喜歡看林琴南翻譯的外國小說,最喜歡的是《撒克遜劫後英雄傳》。每當看到主人公艾凡荷為箭所傷,外面又有敵兵包圍,她就急得漲紅了臉,恨不得跳到書裡面去,把她喜愛的英雄救出困境。 
  在父親的私塾裡,美宮是最認真的那個。可每到11點左右,鄰居家燃起了炊煙,美宮只能放下手裡的書,低低地對和樂說:「我該去做飯了!」下午,太陽在天邊染遍紅霞,美宮也無暇欣賞,她該去收衣服了。 
  小孩子終歸是小孩子,穩重的美宮有時候也會和和樂一起「瘋」。讀了《福爾摩斯傳》、《三個火槍手》等小說之後,兩人對書中驚險刺激的情節念念不忘。又是和樂出了主意:我們也來編一個故事。美宮高興得跳起來,這正是她想做的。姐弟倆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創作她們的「處女作」上。為了某個具體的情節,如主人公是戴帽子還是不戴帽子,兩人都要正兒八經地討論大半天。   
  年輕時流的淚(2)   
  善良的牧師娘是她們最早的聽眾。和樂把這個法國偵探的故事講得繪聲繪色,牧師娘還以為是哪個西方大師的作品,不停地問,後來怎麼樣啊?母親的反應大大地鼓舞了姐弟倆。她們編得更起勁,一天一段,充滿令人毛骨悚然的逃亡和冒險,像驚險連續劇似的,讓牧師太太很快活。時間長了,牧師太太終於發現其中的奧秘,笑道:「你們又在騙笨娘了!沒有這種事情!」牧師太太覺得自己的牙不好看,笑的時候總是把嘴捂起來。 
  可惜美宮是女孩子。在舊社會,人們認為女孩子就是嫁人的命,書讀得好不好根本沒有人在意。 
  林至誠是個開明的父親,有時候也難免受舊觀念的影響。 
  美宮從毓德女校畢業後,吵著要到福州念大學。就算免去學費,每年的川資雜費也起碼要七八十元。林至誠只是個窮牧師,男孩子上學的費用就夠讓他頭疼的了,哪裡還顧得上女兒。況且,美宮那時已經22歲,在當地人看來早就是個老姑娘,不出嫁又能幹什麼呢?林至誠讓牧師太太去勸勸女兒。可每當牧師太太提起這個事,倔強的女兒就把油燈吹滅,佯裝睡覺。 
  堅持到後來,美宮也覺得,上高等學校的夢只能是破滅了。她紅著眼睛,答應了一位追求她多年的青年的求婚。 
  美宮出嫁的時候,和樂剛巧要到上海著名的聖約翰大學報到。全家人聽到這個消息,都高興不起來。和樂更是難過。他望著傷心的二姐,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卻說不出來,他認為是自己搶走了愛讀書的二姐上學的機會。 
  出嫁前一天,美宮把和樂拉到僻靜處,從新娘子衣服裡掏出四角錢。她抹了抹眼淚,勉強擠出一絲微笑,說:「和樂,我們很窮,姐姐不能多給你了。你要好好唸書,不要糟蹋了這個好機會。要做個好人,做個有用的人,做個有名氣的人。這是姐姐對你的希望。」簡簡單單幾句話,卻像一塊大石頭壓在了和樂心上。他再也忍不住,抱住心愛的二姐,哇哇地哭起來。 
  第二年暑假,和樂回家時,順路在二姐的新家停留了幾天。美宮仍然像以前一樣,關心著她疼愛的弟弟,問和樂吃得飽不飽,穿得暖不暖。她還問了好多大學裡的事。和樂看得出來,在心裡的最深處,二姐仍然牽掛著她不能實現的大學夢。 
  這一見竟成了永別! 
  同年的秋天,美宮患上鼠疫,去世了。當時,她已經有7個月的身孕。 
  和樂永遠記得二姐對他說那番話時的傷心欲絕,他要替二姐好好讀書,替這個可憐的女子完成未竟的心願。 
  此後,無論在什麼地方,無論什麼年齡,只要提起二姐給他的四角錢,林語堂都激動得熱淚盈眶,他說:「我年輕時所流的眼淚,都是為她流的。」   
  在中與西之間(1)   
  閩南沿海,自古以來就是中國對外貿易的重要口岸。早在宋元時代,這裡就是外國商人、傳教士、旅遊者的重要聚居地。 
  伴隨商業往來而至的是文化上的侵蝕。 
  起初,天主教、基督教等異域宗教只能偷偷摸摸進行一些普及性的布道活動,未成氣候。道光年間,清政府被迫答應五口通商,開放西洋傳教。基督教以文字宣傳的形式,迅速在漳州、廈門等地蓬勃發展。和樂出生的時候,基督教信仰已經成了非常普遍的現象。 
  另一方面,閩南地區又是傳統意識異常頑固的堡壘。福建的讀書人歷來都是科舉場上的佼佼者。在阪仔,家家戶戶門前都掛著一張竹簾,外面的人看不清楚屋裡的情形,屋裡的婦人也看不見外面。這還是800年前朱熹在漳州任知府時設下的「男女大防」措施。 
  西方文化與封建傳統在閩南激烈地交鋒。可在林至誠看來,這根本不是問題。他是基督教的傳教士,同時也堅守著傳統文化的立場。 
  這一點,從林家的客廳就可以看得出來。 
  林至誠一心贊成光緒皇帝的新政,所以他在客廳的牆上掛了一張彩色的光緒皇帝像。可在光緒的旁邊,一個漂亮的西方姑娘,笑盈盈地捧著一草帽雞蛋婷婷立在光滑的宣傳畫上。 
  桌上放著林牧師每天要看的聖經,聖經的下面卻是《論語》、《孟子》之類的聖賢書。 
  書架上,介紹西方文化的譯著和林家小孩必讀的《鹿洲全集》、《幼學瓊林》等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一起。 
  往角落裡看,林至誠的黑色牧師袍和牧師太太的白色裹腳布色彩對比鮮明。 
  牧師太太常常會拿出籐編的針線籃帶著家裡的女孩子做一些縫縫補補的工作。那古香古色的籃裡,常年放著頂針、各種顏色的繡花線和一本美國婦女的家庭雜誌。 
  林至誠傳佈的基督教似乎也不那麼純正。 
  他的上帝可以幫人祈福,保佑離家在外的親人,讓不孕的可憐農婦生個大胖小子。你若想陞官發財,林至誠的上帝也有這方面的能耐。他告訴教眾,好的基督徒雖然會蒙受災難,但最終都會財運亨通、多子多福。 
  林至誠把上帝等同於廟裡的觀音大師,只要誠心許願,仙人會幫你解決一切的難題。 
  有一個教友的小孩子掉進了茅廁,父母抱著他來找林至誠。 
  按照鄉村的習俗,小孩子要是掉進了野外的茅廁,一定要請一位有道高僧幫他換套新衣服,然後用紅繩打小辮,最後,僧人再給他一碗麵吃,才能保佑小孩子平安長久。 
  林至誠忙換上傳道用的牧師袍,臉色凝重地為小孩換衣服、打小辮,嘴中還唸唸有詞,驅趕附在小孩身上的冤鬼。牧師太太則忙著煮了碗湯麵,由林至誠端給小孩吃掉。 
  「這下沒事了!」 
  林至誠寬了心,小孩的父母也笑了,皆大歡喜。 
  佛教和基督教沒有了差別,牧師和僧人也沒有了差別。林至誠把中西兩種完全不同的宗教輕易地調和在了一起。 
  和樂後來為此辯解道:「我不知道他神學的功夫是怎樣的,但他的一片誠心,是無可懷疑的。也許他是為了要爭取他們的信奉,要農民明白他所宣傳的是基督教,不得不把基督教的上帝說得猶如寺廟中的佛爺……以村民之信教者來說,如果基督教沒有這些效力,就沒有意思了。」 
  1905年左右,林至誠設計的新教堂落成。這是阪仔最大最漂亮的建築。林至誠專門跑到漳州,買了一副朱熹手跡拓本的對聯,興沖沖地貼在了教堂的門口。一個基督教的聖壇,卻貼著中國禮教衛士的手跡,這是典型的林至誠式的思維方式,這是他的「中西合璧」。 
  林語堂後來也走上中西文化兼收並蓄的道路。他把林至誠的「中西合璧」帶到世界各地,這也許是林至誠本人從未想到過的吧。 
  阪仔的新教堂裡有一口大鐘。 
  每逢做禮拜,「叮叮噹噹」的鐘聲就響徹在阪仔的上空。 
  村裡的守舊之輩坐不住了。他們本來就對基督教的傳播頗為不滿。現在,修了新教堂不說,還弄來這麼口大鐘,敲個不停,分明就是對中國傳統文化不敬。敵視教會的人聚在一起,商討反擊之計。最後,一個落第的秀才牽頭,湊銀子在教堂附近建了一座寺廟。他們原本也打算掛口大鐘,為了和教會對著幹,故意改用大鼓代替。每次鐘聲響起,秀才就開始敲鼓。他得意地說:「耶穌叮噹佛隆隆。」 
  鐘鼓齊鳴,牧師們聽了,又好氣又好笑。 
  村民們在等著看好戲。 
  林家的孩子當然站在教會一邊。他們主動承擔了敲鐘的任務。幾個孩子圍在大鐘的周圍,拿出吃奶的勁合力拉繩打鐘,盡可能讓鐘響的聲音更大些。和樂覺得很好玩,賣力極了。 
  秀才也不干示弱,拿起鼓槌,一陣猛敲。 
  鍾和鼓的聲音此起彼伏,就像兩支軍隊在激烈地戰鬥,誰也不肯服輸。 
  一會之後,和樂這邊覺得累了,力不可支,鐘的聲音也慢慢消沉下來。那秀才雖是鴉片鬼,可畢竟是成年人,鼓的氣勢還是很足。 
  這樣下去就要輸了!和樂想。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對大哥耳語一番。 
  大哥宣佈暫停。 
  秀才笑得裂開了嘴,露出滿口黃牙。他到處跟人說,教會認輸了!   
  在中與西之間(2)   
  鐘聲又響起。 
  這回,秀才佔不到任何便宜。那鐘聲連綿不斷地傳過來,秀才累倒在地,鐘聲仍然沒有停止的意思。 
  看熱鬧的人跑到教堂頂,這才明白其中的奧秘。 
  原來,林家的孩子是輪番上陣,一個累了,就換下一個。和樂打的是車輪戰的主意。 
  林家孩子在阪仔一舉成名。尤其是和樂,大家都誇他機靈。 
  鐘鼓之爭並沒有持續多久。秀才為了抽鴉片,賣掉了大鼓。村裡人再也看不到林家小子斗秀才的熱鬧場面了。 
  和樂覺得很可惜,因為難得有這麼有趣的競賽。他壓根沒想到,他眼中的遊戲內含著那麼重大的意義。 
  那口大鐘至今還在林語堂紀念堂懸掛著,只是斯人已遠,憑弔的人只能在一些老人殘缺的記憶中懷想當年的盛況。 
  除了鐘鼓之爭,新教堂還給和樂家帶來一位特殊的客人,那就是西溪教區主事的英國傳教士范禮文博士。 
  因為新教堂太高,跨度太寬,漸漸出現了傾斜,這在整個漳州教區可是一件大事。范禮文博士決定坐鎮阪仔,親自解決這一問題。他帶來了大批鋼筋,組織人手,加固屋頂。 
  范禮文的到來引起了不小的轟動。阪仔人都聽過「紅毛鬼子」的大名,可誰也沒親眼見過。和樂也是第一次見外國人。大夥一窩蜂地圍在教堂的邊上,伸長了脖子看這「紅毛鬼子」是不是長得三頭六臂? 
  和樂被其他的吸引了。 
  他親眼看見:「這些鋼條用一隻大釘固定在中間,那隻大釘可以把鋼條旋轉到所需要的適當長度。它們連接在支持屋頂的木條上,螺旋釘一扭緊,鋼條把木條牽拉在一塊兒,大家可以清楚地看見教堂的屋頂被提高了幾英吋。」 
  隨著屋頂的提高,和樂的心也被提起來。外國科學真是太精妙了,和樂由衷地讚歎。這是林語堂童年的一件大事,是「偉大而值得紀念的一刻」。 
  隨范禮文而來的,是大批關於西方世界及西方科學的書籍。整個林家陷入了西學的狂熱之中,如饑似渴地閱讀著西方文獻。林至誠和范禮文成了莫逆之交。連不通文墨的牧師太太也翻看《星期六晚報》等刊物上的彩畫。 
  范禮文博士走後,和樂來到他的房間仔仔細細地收羅一番,撿到了一個空的沙丁魚罐和領扣。領扣中間有一顆閃亮的鍍金珠,挺漂亮的,和樂反覆鑽研了老長時間,始終摸不透它是做什麼用的。屋裡還有一股很難聞的味道,聞了作嘔,瑞珠告訴他,那是牛油的氣味。和樂納悶,外國人怎麼盡吃奇怪的東西? 
  從鼓浪嶼的教會學校畢業之後,和樂進入了廈門的尋源書院。他見到了更多的外國人,對他們也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對於彬彬有禮的傳教士,和樂有天然的好感。可是酗酒的外國水手,盛氣凌人的外國商人,又讓和樂討厭。 
  他迷上了西洋音樂。尋源書院的校長夫人畢牧師太太是美國舊式婦女,性格溫靜,說起話來抑揚頓挫,煞是好聽。她組織的女高音合唱讓和樂為之傾倒。 
  和樂還曾從門縫裡偷看外國俱樂部開辦的舞會。男男女女穿著暴露的晚禮服,相擁跳舞,和樂驚奇得連眼珠都快掉出來。他說: 
  這是鼓浪嶼聞所未聞的怪事,由此輾轉相傳,遠近咸知外國男女,半裸其體,互相偎抱,狎褻無恥,行若生番了。我們起初不相信,後來有幾個人從向街的大門外親眼偷看才能證實。我就是其中偷看之一,其醜態怪狀對於我的影響實是可駭可怕之極。這不過是對外國人驚駭怪異之開端而已;其後活動電影來了,大驚小怪陸續引起。 
  美國艦隊在廈門港口的操演也給和樂留下了畢生難忘的印象。他穿著露出腳趾的破鞋子仰望龐大的戰艦,威猛的大炮,訓練有素的水兵,他還不能理解,西方就是靠這些強行敲開了中國的大門,只是不由自主地羨慕讚歎西方的先進科技。 
  從范禮文博士到尋源書院,廣闊的西方世界在和樂面前展現出冰山的一角,他被那光亮吸引著,越來越向它靠過去。   
  做個好人   
  因為林至誠的關係,和樂很小就受洗,成了基督徒。 
  他那不經世事的腦袋充滿了上帝的光輝。 
  每次吃飯前,和樂似模似樣地學著牧師父親,誠心地向上帝禱告,感謝上帝賜予他吃的食物。晚上,他跟著牧師太太念閩南語拼音的聖經。犯了錯,他也會在教堂告解,請求上帝的原諒。 
  他沒有任何疑慮地相信父母親告訴他的一切。禱告時,他比其他的兄弟姐妹都認真,因為頭上三尺有神靈,上帝必定就在他頭上聽著呢。 
  略懂人事後,和樂思辨的天性開始活動。 
  他是農村的孩子。他看見農人披星戴月,辛苦耕耘,才收穫了糧食。那為什麼吃飯前要向上帝禱告呢?牧師父親不能解答這個問題。 
  和樂自己找到了答案:也許是要感謝上帝賜予的風調雨順吧! 
  那上帝和永生又是怎麼回事? 
  …… 
  太多的問題,和樂思考不過來。 
  在尋源書院讀書時,和樂想出了一個好辦法。既然上帝是無所不在的,那他要考驗考驗上帝。 
  教會辦的學校學費食宿全免,和樂每個星期只得一個銅板的理發錢。他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整天都覺得肚子空空,特別想吃。雖說變著法子省下理發費,可一個銅板只能買一個芝麻餅和四粒糖果,塞牙縫都不夠。富人家的孩子吃著可口的麵條,和樂眼饞得很,不停地嚥口水。可是,最便宜的素面也還需一個銅板。 
  和樂犯愁了。 
  他閉上雙眼,默默地向上帝祈禱:仁慈的主啊,讓我撿到一個銅板吧! 
  睜開眼睛,和樂仔細地看看四周的地面,沒有! 
  和樂想,也許上帝沒有聽見,我再試試! 
  他試了又試,始終沒有拾到。 
  和樂對上帝很失望,基督教的信仰開始動搖。 
  17歲時,和樂考上了上海聖約翰大學,並更名林玉堂(林語堂是後來的筆名)。 
  按照父親的意思,他就讀於神學院。經過系統的神學訓練和大量閱讀基督教典籍,玉堂越發地懷疑起來。耶穌是童女所生,肉體復活,這些教條都是不可能的;原罪、贖罪、地獄等理論在邏輯上完全講不通;信教的人上天堂,不信教的人下地獄,這也是沒有道理的。玉堂說:「一切神學的不真,對我的智力都是侮辱。我無法忠實地去履行。我興趣全失,得的分數極低,這在我的求學過程中是很少見的事。監督認為我不適於做牧師,他是對的。我離開了神學院。」 
  玉堂思想的轉變很快就被父親察覺了。 
  起因是一次布道。 
  十幾歲時,玉堂就已經開始幫父親布道。林至誠多少有父親的虛榮,他想讓喜歡演講的兒子出出風頭。 
  玉堂這次選的講題是《把聖經當文學來讀》。他合上聖經,侃侃而談:耶和華是一位部落之神,他幫助約書亞消滅了亞瑪力人和基奈人,而且耶和華的觀念不是一下子形成的,它由部落所崇拜的偶像一步步進化成獨一無二的真神,沒有一個民族是特別「被選」的。他越講越興奮,即興發揮,說,《舊約》應該當成不同體裁的文學來讀,如《約伯記》是猶太戲劇,《列王記》是猶太曆史,《雅歌》是情詩,而《創世記》和《出埃及記》是猶太神話和傳說。 
  鄉村基督徒們聽得大眼瞪小眼,完全不知道玉堂在講什麼。 
  林至誠嚇壞了。他想起以前認識的一個廈門人,會英語,卻不相信上帝。他的五兒子莫非也成了無神論者? 
  吃晚飯的時候,林至誠一邊扒飯,一邊時不時地瞟上玉堂一眼,想發現點蛛絲馬跡。玉堂卻神情自若,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雖然有離經叛道的演講,玉堂卻沒有拋棄基督教。一個沒有上帝的世界?他不能想像。 
  4年後,他在清華任教,同事兼著名詩人劉大均替他解決了這個難題。 
  他問:「如果我們不信上帝是天父,便不能普愛同人,行見世界大亂了,對不對呀?」「為什麼呢?」劉先生答:「我們還可以做好人,做善人呀,只因我們是人的緣故。做好人正是人所當做的咧。」 
  這一席話,剪斷了玉堂和基督教最後的一絲聯繫。 
  晚年時,飽經風霜的林語堂又回到了基督教的懷抱。這是後話了。 
  從聖約翰畢業後,林語堂到清華任教,然後是出國留學,回國,再出國。他餘下的大半生都在世界各地漂泊,鮮少回阪仔。然而他鄉牧歌處,放野歸自然,林語堂懷著一身山地的爽朗,遊走在鋼筋水泥的都市,他是放飛四海的風箏,線的那一頭卻深深地埋在生於茲養於茲的故鄉。     
  《林語堂自傳》   
  最是難忘初戀時(1)   
  初戀是青澀而難忘的。 
  林語堂的初戀是青梅竹馬,一個叫「橄欖」的俏人兒。 
  「橄欖」本名賴柏英。 
  算起來,林語堂還是柏英的長輩。柏英的母親是語堂母親的教女,初次見面,柏英的母親按照傳統輩份的觀點,讓柏英叫語堂「五舅」。 
  男生發育得晚,林語堂那時候又小又瘦,個頭和柏英差不多。小柏英不高興了,撅起嘴來,堅決不肯叫。語堂本想板起臉,裝裝「五舅」的大人樣,可瞅見柏英委屈的模樣,忍不住了,哈哈地笑起來。牧師太太忙打圓場,說都是孩子,算了。 
  柏英的臉偏瘦,活脫脫一個剛成熟散著甜香的橄欖。語堂眼珠一轉,不停地大叫:橄欖,橄欖!柏英不明所以,好奇地四處看。語堂一手指著她,叫得更起勁了。柏英這才明白過來,語堂是在給她取綽號呢。柏英氣極了,這麼怪的名字,她不要! 
  慢慢叫習慣了,柏英也喜歡上這個特別的名字。 
  「橄欖」成了兩個小傢伙的暗語,是他們共有的秘密。 
  柏英家在半山上,離語堂家約五六里的樣子。每逢趕集,柏英天濛濛亮就起來了,拎著一大籃東西下山來。籃裡多半是新鮮的蔬菜、竹筍,還有她母親做的糕點,那都是送給語堂母親的。 
  語堂早早地在村口等她。 
  「橄欖,橄欖,在這兒!」林語堂不停地招手。 
  柏英卻不緊不慢,哼著歌,蹦蹦跳跳地走過來。 
  忙完了趕集的事,就是兩人的快樂時光。 
  他們最常幹的,就是到西溪邊捉鰷魚和螯蝦。兩個小孩兒光著腳,趴在河岸上,仔細地尋找冒水泡的地方。大人們說,水泡越多,魚蝦才越多。 
  柏英在山裡長大,身手敏捷,往往她都逮了一小筐,語堂還一無所獲,急得腦門直冒汗。 
  「我不玩了,一隻抓不到!」語堂把簍子一扔,耍起脾氣來。 
  「我分你一半,別鬧,魚來了!」 
  「哪裡?我來抓!」 
  「不行,大頭瞎,你會嚇跑魚的!」 
  兩人爭爭吵吵,感情卻一天比一天好。要是有一天柏英不下山,語堂就蔫蔫的,幹什麼都提不起勁來,眼光不自覺地老往村口飄。 
  抓魚抓膩了,柏英說要抓蝴蝶。 
  阪仔的春天氣候溫和,到處開滿了鮮花。薔薇紅似火,迎春花嬌俏可人,色彩斑斕的蝴蝶就在花叢間飛來飛去。小柏英喜歡得不得了。 
  林語堂主動請纓,要給柏英抓兩隻玩。 
  別看蝴蝶傻傻地停在花上,可語堂輕手輕腳地一靠近,蝴蝶立刻飛了。有時候,它還故意在空中轉個圈,得意地發表勝利的宣言。 
  語堂脫下外面罩的小衫,系成一個小網。那只明黃色的蝴蝶一看就是貪吃鬼,語堂盯好目標,縱身撲上去,打開一看,又是白忙一場。 
  語堂哭喪著臉,他自認為智力過人,卻敗給了一隻小小的蝴蝶。 
  柏英笑得肚子都疼了。 
  語堂不服氣,說,抓蝴蝶又不是抓魚,有那麼容易嗎?要不你試試! 
  柏英隨手採了幾朵野生的小雛菊,別在黑亮的辮子上。然後,她坐在小溪邊,靜靜地,一動也不動。 
  「你要幹什麼?」 
  柏英急忙把手指放在嘴上,「噓!別說話!」 
  不一會,有只蝴蝶飛過來,在柏英頭上轉來轉去,最後停在了她戴的花上。那翅膀一撲一撲,彷彿在享受甜美的晚餐。柏英慢慢起身,往前走,一步,兩步……走了好遠,蝴蝶仍立在柏英頭上,就像會動的髮飾,妙不可言。 
  語堂看得眼睛都直了。 
  人比花嬌,頭棲蝴蝶的柏英是那麼的迷人,一顰一笑都打動著年輕語堂的心。 
  他偷偷地看柏英,看著看著,就忘形了。 
  柏英赤著足,悄悄地穿過河邊的草地,來到語堂身後。她用滑嫩白皙的小手猛地摀住語堂的眼睛,天真地問:「我是誰啊!」 
  「是我的小『橄欖』啊!」語堂甜蜜地說,一把抓住她的手。 
  柏英一扭身,敏捷地逃開,一雙天足在柔軟的草地奔跑,「來追我啊!」她的笑聲如銀鈴般動聽。 
  「她的腳在群山間,是多麼美麗!」一句《聖經》上的話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語堂腦海中。他多希望自己就是那嫩綠的草兒,在柏英的赤腳下招展。「呀!我崇拜她腳上的泥巴。」語堂心中湧起無限的柔情。 
  天氣熱起來了,語堂到山上的柏英家避暑。 
  柏英家是在淺藍色的山丘中,隱約露出暗褐色的屋頂。四周是青青的荔枝林,密密麻麻的荔枝壓在枝頭,那果肉飽實得似乎要漲出來。 
  語堂親切地喚它「鷺巢」。 
  柏英穿著時興的長衫兒,俏生生地站在一片翠色間。她是來迎語堂的。微風吹過,髮絲輕輕地揚起,目光也迷茫起來,好像在思考什麼。 
  語堂一看見她,心微微地顫動,山中的精靈也比不上他的「橄欖」啊。 
  柏英像個女主人那樣款待了語堂。 
  她端出現摘的新鮮荔枝,讓語堂不用客氣,盡量多吃點。 
  柏英吃起荔枝來又快又好。語堂一顆沒吃完,柏英已經吐出了三粒核。 
  「橄欖,荔枝吃多了是要拉肚子的。」 
  「真是傻,吃一勺醬油就好了!」   
  最是難忘初戀時(2)   
  吃完了荔枝,兩人玩起了鄉里孩子最愛玩的彈弓遊戲,滿地的荔枝核就是最好的子彈。柏英有腰力,手勢准,可以擊中一米半以外的物體。 
  林語堂見到了多種多樣的柏英。 
  如山裡的其他女孩一樣,柏英很勤快。山裡多雨,一下就是一夜。隔天,柏英很早就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泥濘山路,去看稻田里的水有多深。 
  平時,柏英總是穿著黑色的衣服,幹起活來很利索。禮拜天事情少,她就換上一身的淺藍色,襯得膚色亮起來,顯出少女的嬌羞。 
  她領著語堂在樹蔭下納涼。柏英唱起山裡人的小曲,那婉轉的歌聲悠悠蕩蕩,環繞在荔枝林的上空,也環繞在語堂的心上。 
  林語堂和柏英相愛了。 
  那年暑假,林語堂從聖約翰大學回到阪仔。他甜蜜地約會了他的小「橄欖」。 
  女大十八變,柏英更漂亮了,幼時有些偏長的臉蛋長成了渾圓的鵝蛋臉,愛思考的眼睛明媚得像春日的陽光。 
  語堂拉著她的手,熱切地傾吐了思戀之情。 
  「橄欖,看到你真好!」 
  「真是傻!」柏英以前最愛說這句話,可此刻說來,卻充滿了親熱和少女的嬌羞。 
  整個下午,他們肩並肩慢慢前進,高興得不知道走了多少路。柏英不再害羞了,大部分時間都把手環在語堂的腰上。有時候,語堂走得快,柏英就一把拉住他,然後自己兩步並作一步走,跑到了語堂的前面,得意地朝他笑。 
  語堂心裡熱乎乎的。他感受到了愛情的甜蜜,比書上說的更激動,更讓人沉醉。 
  他向柏英表明了心跡:「我想出國留學,想到更遠的地方去看看。橄欖,和我一起去吧!」 
  柏英的笑凝住了。沉默。 
  山外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柏英不知道,她隱隱約約地覺得害怕。 
  而且,祖父雙目失明,每天要靠她的攙扶,才能處理基本的生活。一想到要離開從小就疼愛她的祖父,柏英打從心底不願意。 
  柏英激動地說:「世界上還有比我們這兒更美的山谷嗎?你已擁有了這些山,也可以得到我。為什麼你一定要出國呢?」 
  語堂沒有答腔,她又說:「就算你住在漳州,我們也有香蕉、甘蔗、桃子和桔子。還有各種魚類和青菜。外國港口有的東西,我們哪一樣沒有呢?」 
  語堂很意外,他沒想到他的橄欖反應這麼激烈。 
  可是,他剛剛從上海那樣的繁華都市回來,他的知識也給他建構了一個無限廣闊的天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小小的阪仔已經無法容納那顆騰飛的心。 
  語堂還想起了二姐的話,他要讀書成名,完成二姐的遺願。美麗的「鷺巢」和「鷺巢」下的小「橄欖」是不能給他這些的。 
  孝道與愛情,柏英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愛情與事業,語堂也做出自己的選擇。 
  兩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誰也說服不了誰,只能友好而遺憾地分手了。 
  暑假後,林語堂要回到聖約翰,柏英來見他最後一面。 
  告別時,柏英安靜而有些無助地看著語堂。語堂的眼裡也滿是無盡的憂傷。 
  他在自傳小說《賴柏英》中筆觸細膩地再現了這一情景: 
  新洛激動地撫摸她的頭髮,盯著她的眼睛,把她的臉托起來。她似乎有點怕,遲疑了一會,然後就聽任他輕飄飄吻在她唇上。她滿面羞紅,一句話也不說。剛才衛士般的理性還戰勝了內在的情感,現在卻柔順異常。這一吻使她動搖,她忽然愁容滿面。 
  「你不高興和我在一起?」他問她。 
  「高興。我真希望能永遠這樣。你,我和我的田莊永遠聚在一塊兒。」 
  「你的田莊對你就那麼重要?」 
  「是的。不只是田莊,那是我的家庭。你不懂……」 
  完美幸福的一刻已經過去,陰影向他們襲來。 
  回到河灘上,她說:「新洛,我愛你,以後也永遠愛你,但是我想我不可能嫁給你。」 
  …… 
  「你到外國會學到什麼?」 
  「我不知道。」 
  「你覺得你會像我們現在一樣快樂?」 
  「我不知道。」 
  她甩甩頭,臉上有傷心的表情。 
  「好吧,那你去吧。我打賭你不會快樂。我想你也不會回到我身邊,因為我那時一定嫁人了。」 
  她好像要打一仗逼他留在家鄉似的,其實她只是說出自己平凡的意見。因為當時她語氣十分肯定而自信,甚至帶有一點挑戰意味,所以他始終記得那幾句話。 
  新洛就是林語堂自己。 
  夢幻一般的初戀結束了。 
  但是,這青澀的初戀永遠地留在了語堂心中,甚至乎,柏英赤著足奔跑在草地上的情景成了林語堂永不能割捨的「情結」,讚美赤足之美成了他的偏好。他專門寫了篇《論赤足之美》,他說:「要是問我赤足好,革履好,我無疑地說,在熱地,赤足好。……赤足是天所賦予的,革履是人工的,人工何可與造物媲美?赤足之快活靈便,童年時快樂自由,大家忘記了吧!步伐輕快,跳動自如,怎樣好的輕軟皮鞋都辦不到,比不上。至於無聲無臭,更不必說。」 
  柏英後來嫁給了當地的商人,長壽而且兒孫滿堂。當她赤著腳穿過草地,穿過荔枝林,她是否偶爾也會想起那個叫她「橄欖」的小伙子?   
  校園愛情悲劇(1)   
  多姿多彩的大學生活很快撫平了林語堂失戀的悲傷。 
  聖約翰大學在當時很有名氣,因為一連出了三位中國駐美駐英大使。 
  社會上普遍認為,進了聖約翰,就等於上了進洋買辦的保險鎖。在洋買辦工作體面、穩定,是理想的高薪職業。所以,上海的富家子弟也大都集中在這裡。 
  來自貧困家庭的山鄉孩子林語堂顯示出與眾不同的魅力。 
  他不像那些西裝筆挺,見人就嘻嘻哈哈的海派青年,他的笑有一股樸實的純真;他也不像某些世故的學生,刻意去結交有權有勢的朋友。 
  從神學院出來,語堂選擇了文科。「我酷好數學和幾何,喜歡科學的分析,所以我選語言學為專科,因為語言學最需要數學頭腦去做分析工作。」 
  他在知識的海洋裡遨遊,不大的眼睛因為強烈的求知慾而神采飛揚。 
  他總是一個人斜倚欄杆,做出沉思狀。同班同學見了,還以為他想家了,就過來安慰他,哪裡料到語堂眉頭皺起,絞成一條線,他疑慮地問:「梁啟超為什麼成了今天的梁啟超?」原來,他剛剛看了《飲冰室文集》,對梁啟超的政體改革策略很是佩服,所以在欄杆前回味閱讀的快感。那位同學直呼上當,一片好心付諸東流。 
  成績優秀,自是不在話下,林語堂興趣廣泛,精力充沛,在各種活動中也大出風頭。 
  因為英文寫得漂亮,大學一年級時,他就被ECHO編輯部選為正式編輯,刊發了不少好文章。他還獲得了學校舉辦的英文短篇小說大賽的金牌獎。 
  語堂是校辯論隊的核心成員。在比賽中,他成功地領導辯論隊擊敗了眾多對手,獲得了銀質獎章。 
  打網球、踢足球、划船、賽跑,語堂是樣樣精通。他以5分鐘一英里的成績刷新了該項體育運動的學校記錄。校划船隊也看上了他,推舉他做隊長。 
  有一段時間,他對棒球也產生了興趣。一有空閒,他就拉上夏威夷來的留學生根耐斯,兩人一起練球。棒球所需的速度和力量,是語堂最看重的。他揮著棒球棒,一練就是幾個小時,汗水和笑聲揮灑在聖約翰綠草坪的操場上。不久,語堂就趕超了師父,成了一個高水平的壘手,他投的上彎球和下墜球很少有人接得住。 
  體育出眾的語堂甚至一度被選為中國隊的代表,參加了遠東運動會。雖說離獲得獎牌還有不小的距離,可語堂認為那是很難得的歷練。 
  林至誠當時剛好就在上海,於是來觀看運動會。 
  為了在父親面前大顯身手,語堂很勤力地準備,超水平發揮。全場掌聲如雷。可老牧師一向只看重兒子在智力方面的成就,對體育獎牌不以為然。 
  語堂有些微的失望,隨即釋然了。他不再是那個以父親為最高山峰的孩子,他讀的書,他的知識已經遠遠超過了這位鄉村牧師。他知道,什麼對他是最好的。 
  林語堂在回憶讀書生涯時說:「我在聖約翰大學的收穫之一,是發展飽滿的胸脯;如果我進入公立的學校,就不可能了。」 
  二年級的學期典禮上,林語堂的平時積累見成效了,他大大地出了風頭。他的名字接連4次在典禮上響起。前三次是領取不同的獎章,最後,他還以辯論隊隊長的身份從校長手中接過了比賽獲勝的銀杯。 
  一人獨領4枚獎牌,這在聖約翰校史上,是從沒有過的。學生一陣騷動,都伸著脖子,想看看林語堂到底是何方神聖? 
  語堂成了校園明星。走到哪,都有人向他指指點點或頷首致敬。他的趣事逸聞像風一般,迅速地傳播出去。在隔壁的聖瑪麗女校,語堂優異的成績、頎長的身材、壯健的體魄,甚至貧寒的家境,都成了姑娘們追捧的對象。他的名字從一個女孩口中跳到另一個女孩口中,他成了女校姑娘們的白馬王子。 
  「這與我的結婚是有關係的。」林語堂如是說。 
  聖大流行開老鄉會,眷念鄉土的林語堂是積極的參與者。他認識了來自廈門的陳希佐和陳希慶兩兄弟。三個人年齡相當,性格也活潑開朗,幾次接觸下來,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每逢週末,三人就結伴去附近的傑克餐廳吃牛排。語堂已經習慣吃西方的食物,他給新朋友講起幼時對牛油的印象,三人笑成一團。 
  看無聲電影也是他們常做的消遣。 
  有時候,三個人只是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裡閒逛,邊走邊聊天。聖約翰新增的私產很有英國公園的韻致,喬木如蓋,綠蔭濃密,草坪、樹木都修整得整整齊齊。語堂口才好,陳氏兄弟常常招架不住。 
  一次聚會,希佐、希慶帶來了一位少女。女孩頭髮很長,用一個寬大的髮夾束在腦後,素淨的碎花長裙在微風中輕輕地飛舞;眼睛很大,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是個十足的美人。 
  希佐介紹到:「這是我的大妹,叫錦端,在聖瑪麗學畫畫。」 
  錦端調皮地嫣然一笑,點點頭,沒有一絲少女在陌生男子面前的扭捏作態。 
  望著那雙會說話的眼睛,語堂彷彿看見天上的星辰在閃閃發光,磁石一般把他吸引過去。 
  他呆住了,身心都溶化在那醉人的笑靨裡。 
  希佐拉拉他的袖子,「怎麼回事?連禮貌都忘了?」 
  林語堂這才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摸摸頭,然後向錦端笑笑,算是打招呼了。   
  校園愛情悲劇(2)   
  這頓飯吃得毫無滋味。 
  語堂一個勁地偷瞄那位美麗的少女。偶爾眼神交會,錦端微微抿嘴輕笑,羞澀地轉過頭去。林語堂的心跳得快要蹦出來。 
  希佐看出了端倪,拍拍語堂的肩,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送錦端返校後,語堂向希佐、希慶直言心中所想。他對他們美麗大方的妹妹一見鍾情,這沒什麼可隱瞞的。 
  兄弟倆十分欣賞林語堂的坦誠,有心成全。希佐說:「可這事兒還得問問大妹的意見。」 
  錦端羞紅了臉,低低地說:「他是聖約翰的校園才子,我……」 
  以後的每次聚會,兄弟倆都叫上錦端,三人行變成四人行。 
  語堂鍾情於錦端,情之所至,更是妙語連珠,滿口錦繡。 
  他對錦端說:「世界是屬於藝術家的。藝術家包括畫家、詩人、作家、音樂家等。這個世界透過藝術家的想像,才有光有色有聲有美,否則只不過是個平凡為求生存的塵世。」 
  「那什麼是藝術?」錦端問。 
  「藝術是一種創造力,藝術家的眼睛像小孩子的眼睛一樣,看什麼都新鮮。將看到的以文字以畫表現出來,那便是藝術。」語堂說,「我要寫作。」 
  「我要作畫。」錦端說。 
  共同的思想和審美情趣讓兩人靠得更近了。他們交流著對美的看法,也在互相的身上發現了美。 
  在林語堂的心目中,錦端就是美的化身。 
  禮拜天,四人結伴去做彌撒。那時男女教堂是分開的,中間隔了一道牆。語堂的心思全不在牧師千篇一律的布道,他透過牆,遙遠地望著錦端。錦端雙手合攏,虔誠地禱告,她的側臉如雕塑一般,散發著聖母瑪利亞似的純潔光輝。 
  黃昏時分,他們沿著靜靜的蘇州河散步。一輪明月升上來了,它含笑地看著樹蔭下並肩而行的年輕人,似乎也被真摯而純潔的心聲打動,躲到了樹梢後。 
  一學期就在粉紅色的回憶中慢慢地度過去。 
  放暑假了,語堂和錦端回到了各自的家。 
  語堂一刻也離不開心上人,幾次三番跑到廈門,說是要探望希佐兄弟,其實就是為了看看錦端。 
  他編織著才子佳人的美麗夢想,單純的心容不下任何砂子。每當想到他挽著錦端的手,漫步在嚮往已久的西方世界,那甜蜜就會從心底溢出來。 
  他一點兒也沒有留意到錦端回家後的情緒變化。在學校,錦端總是和他有說有笑,回家後,她卻躲進房間,怎麼也不肯出來。語堂還以為少女懷春,多半是羞於見人的,所以也沒有放在心上。他只要看錦端一眼就好了。 
  陰影很快向他襲來。 
  錦端的父親陳天恩早年追隨孫中山先生,討袁戰爭失敗後,一度逃往菲律賓。回國後,陳天恩大興實業,創辦了造紙廠、電力廠、汽車公司等,是廈門數一數二的巨富。陳家篤信基督教,陳天恩還是基督教竹樹堂會長老。 
  林語堂經常造訪陳家,經驗豐富的陳天恩早就看出來,語堂不是來看希佐的,而是要追求他的長女。他想起別人說過的荒唐布道,好像就是林語堂。 
  陳天恩那時已經為錦端物色了一個名門大戶的子弟,就要談成了。他暗自思量,這小子雖然聰明,但不虔誠地信仰基督教,家庭出身也不好,他的寶貝女兒可不能托付給這種人。 
  陳天恩是個精明的生意人,千萬的生意也不過彈指一揮間,處理這種事情還不是十個手指夾田螺——十拿九穩。他先把錦端叫到書房,以年邁父親的身份和女兒促膝長談。錦端談著談著,哭了起來,最後她同意,再也不見林語堂。 
  另一方面,陳天恩把語堂叫過來,說,隔壁廖家的二小姐賢惠漂亮,他願意做媒,保準成。 
  林語堂馬上明白了陳天恩的意思。他覺得受到了極大的侮辱,就算錦端不要他,陳天恩也不需要把他推給隔壁家的小姐。 
  他垂頭喪氣地回到阪仔。牧師太太看他悶悶不樂,就問他怎麼了,語堂心中的委屈一下子像決堤的洪水傾瀉而出。他「哇」的一聲,撲到了母親懷裡,嚎啕大哭。牧師太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怎麼勸才好,只能輕撫語堂的背,念著聖經,讓語堂安寧下來。 
  第二天,大姐瑞珠省親回家,問出了事情的原委。她還是一樣的火暴脾氣,大罵語堂:「你怎麼這麼笨,偏偏愛上陳天恩的女兒?你打算怎麼養她?陳天恩是廈門的巨富,你難道想吃天鵝肉?」 
  瑞珠的話把林語堂從夢幻中拉到了現實。「門當戶對」,他以為不過是小說的橋段,可遭遇的時候,是那麼痛苦和無可奈何。 
  林至誠看著可憐的兒子,也不知道安慰些什麼才好。 
  就這樣,林語堂的第二次戀愛還沒有步入高潮就戛然而止了。 
  與錦端的愛情悲劇成了林語堂永遠的傷口。那位美麗的少女一直活在林語堂心裡的某個角落,歷久而彌新。據林語堂女兒林太乙回憶: 
  父親對陳錦端的愛情始終沒有熄滅。我們在上海住的時候,有時錦端姨來我們家玩。她要來,好像是一件大事。我雖然只有四五歲,也有這個印象。父母親因為感情很好,而母親充滿自信,所以不厭其詳地、得意地告訴我們,父親是愛過錦端姨的,但是嫁給他的,不是當時看不起他的陳天恩的女兒,而是說了那句歷史性的話:「沒有錢不要緊」的廖翠鳳。母親說著就哈哈大笑。父親則不自在的微笑,臉色有點漲紅。我在上海長大時,這一幕演過很多次。我不免想到,在父親心靈最深之處,沒有人能碰到的地方,錦端永遠佔一個位置。   
  校園愛情悲劇(3)   
  值得一提的是,林語堂為初戀的女友賴柏英作了長篇小說,但在任何的文章或採訪中卻從未提及錦端。只是在80歲時,他口述《八十自述》,草草提了幾句:「我從聖約翰回廈門,總在我好友的家逗留,因為我熱愛我好友的妹妹。」 
  看似無情卻有情,語堂每次畫少女,總是長長的頭髮,用一個寬大的髮夾別著。林太乙問他,為什麼總是這副打扮?林語堂回答,這是他第一次見錦端時她的打扮。他的目光迷茫起來,彷彿回到了幾十年前,那個陽光照耀的下午,一個用髮夾別住頭髮的少女在微笑著向他招手。 
  他說:「吾所謂鍾情者,是靈魂深處一種愛慕不可得已之情。由愛而慕,慕而達則為美好姻緣,慕而不達,則衷心藏焉,若遠若近,若存若亡,而仍不失其為真情。此所謂愛情。」他和錦端也許就是這種愛情吧。 
  林語堂晚年腿腳不便,常年坐在輪椅上。有一回,陳希慶的太太來看他。語堂又問起了錦端,陳夫人告訴他,錦端還住在廈門。語堂激動地站起來,推著輪椅要出門,「你告訴她,我要去看她!」 
  他的妻子廖翠鳳急了,「堂,你在說什麼瞎話!你不能走路,怎麼去廈門!」 
  數月後,林語堂就溘然長逝了。   
  「沒有錢不要緊」(1)   
  「一個人出生後,他的靈魂就到處尋找那與他相配的另一半。他也許一輩子也找不到她。也許要十年、二十年,但是他們碰面的時候,馬上認得出對方,全憑直覺,無需討論,無需理由,雙方都如此。」這是林語堂在《紅牡丹》中說的一段話。 
  林語堂經過兩次錯誤的相遇,第三次終於找到與他相配的另一半。 
  那就是廖翠鳳。 
  陳天恩是見過世面的新派人物,「棒打鴛鴦」,自己也覺著做得不太光彩。為了安撫年輕氣傲的林語堂,他安排了語堂和鄰居廖悅發家的會面。 
  廖家也是大富之家,雖然比不上陳天恩,可在廈門也有自己的錢莊和房產。廖悅發是個十分傳統的舊式家長,脾氣很壞,重男輕女,對女兒的教育十分嚴厲。廖家的女兒從小就要幹活,烹飪、洗衣裳、縫紉等都是家常的功課。廖悅發說,這是為了將來到丈夫家能好好過日子。他動輒向妻女大吼大叫,對兒子卻百依百順。廖翠鳳是烈性子,看不慣父兄欺負母親,偶爾也頂上幾句,可哥哥們都學會了爸爸的壞習慣,對這個妹妹從不看在眼裡,打罵相加。只有二哥暗地裡還幫幫她。翠鳳一心想離開家,結婚是惟一的出路。 
  林語堂穿著普通的長衫就到廖家赴宴了。他萬般的不情願,可又不能拂了陳天恩的面子。 
  席上,林語堂落落大方,談吐間不卑不亢。他素與翠鳳的二哥交好,談談學校的趣事,氣氛十分融洽。 
  語堂身子壯,胃口很好,平時一頓飯總要吃上好幾碗。初次上廖家,他也不客氣,幾口一扒,一碗飯就見底了。他不斷地要求盛飯,鎮定自如,彷彿再理所當然不過了。 
  吃著吃著,語堂不自在起來,總覺得兩道目光從背處在盯著他。他四下看了看,卻沒有發現任何人。 
  林語堂的直覺沒有錯,那是廖家二小姐在屏風後偷看他。 
  廖翠鳳扳著指頭,她要數數,這林語堂到底要吃多少碗飯啊? 
  林語堂的大名,廖翠鳳早就聽說過了。她也在聖瑪麗上學,語堂獨得4枚獎牌的事,女校的姑娘們沒有不知道的。這位文武雙全的才子還一度是她們閨房密語的中心話題呢。 
  所以,一聽說父母要請林語堂來吃飯,翠鳳心裡有了計較。雖然沒有明說,她明白父親的心思,吃飯是假,相親是真。況且,她也想看看,眾口交讚的林語堂生的是何等模樣。 
  她沒想到,語堂是如此的年輕和俊朗,說起話來神采飛揚,一副「捨我其誰」的豪氣。二哥又對她說,語堂是個有大好前途的人,嫁給他,一定會幸福的。 
  少女的心上泛起了漣漪。她想起語堂大口吃飯如若無人的樣子,好幾次一個人情不自禁地笑起來。 
  雖然沒有人為他們倆作正式介紹,翠鳳卻上了心。她偷偷地把語堂換下來的髒衣服拿去洗。 
  語堂看見乾乾淨淨的衣服,還道是廖家待客熱情,怎麼也沒想到那是廖二小姐的傑作。 
  因為錦端,語堂對這次相親興趣缺缺,可家裡卻炸開了鍋。 
  瑞珠曾經和翠鳳同過學,她對父母說,翠鳳雖然是在大家庭長大的,可一點嬌縱之氣都沒有,是個樸實端莊的好姑娘;長得也很有福相,高高的鼻樑,圓潤的臉龐,人中很長,肯定會成為極其賢惠的妻子。 
  林至誠夫婦聽了,也很高興。他們勸語堂,「娶妻求賢」,才能好好過日子。 
  語堂沒了錦端,覺得天都快塌了,父母所謀劃的,他管不了,也懶得管。 
  見語堂沒有意見,林至誠就向廖家提親了。 
  這樁親事進行得格外順利。廖悅發一向認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只要不要娘家養著,嫁給誰都沒什麼關係。 
  訂婚前,廖翠鳳的母親跑到她的房間。母親擔心女兒,苦口婆心地說,語堂是個聰明的小伙子,可是他是牧師的兒子,家裡窮,這可是「呷飯的人家嫁給呷糜的人家」,你要想好了!最後一句是廈門俗語,意思是說吃飯的人家嫁給吃粥的人家,會受窮的。 
  廖翠鳳有自己的想法:自家還算殷實,可父親對母親有哪點好了,這和受窮不是一樣難熬嗎?她斬釘截鐵地對母親說:「沒有錢不要緊!」 
  這句話一錘定音,語堂和翠鳳訂婚了。 
  訂婚後不久,林語堂從聖約翰畢業。 
  就業成了當務之急。他不想進洋行,整天穿西裝打領帶,滿身銅臭,最令人厭惡。經過反覆考慮,林語堂接受了北京清華學堂校長周治春之聘,到清華任中等科英文教員。 
  清華大學是用美國退回的部分「庚子賠款」建起來的,任教的老師屆滿三年,就可以申請獎學金到美國留學。語堂的小算盤打得砰砰響:他想出國留學,這是兒時的夢,到夢想成真的時候了。 
  在清華大學,林語堂是出了名的「清教徒」。禮拜天,同事們常常到八大胡同喝花酒,邀請他一起去,林語堂避之不及。為了堵住眾人的嘴,他主動申請,主持週末的教會班,帶著一幫孩子學習他早已放棄的基督教。 
  林語堂不喝酒,不近女色,在年輕人當中實屬異類。同事們都笑話他是處男,語堂笑而不辯,算是默認了。 
  放寒暑假,語堂到廖家探他的未婚妻。兩人就在敞開門的客廳對坐聊天。對未婚的男女而言,這已經是格外的恩賜了。   
  「沒有錢不要緊」(2)   
  廖家催得緊,要語堂盡快迎娶翠鳳。林語堂並不是不喜歡翠鳳,可就是心裡放不下錦端,他找出各種理由,先是說要讀書,後來又說要出國,婚事一拖再拖。 
  翠鳳很著急,幾年的蹉跎,她成了24歲的老姑娘,同齡的女孩早就結婚養孩子了;父親的臉色也越來越不好看,嫌這麼大的女兒還在家裡吃閒飯。她更擔心,語堂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要不怎麼老是不提結婚的事呢?可女兒家又不能太顯白,她只能半埋怨地嗔到:「這位語堂先生,他已和我訂婚了4年,但為什麼不來娶我呢?」 
  1919年,林語堂申請到獎學金,要到哈佛大學念比較文學碩士。 
  廖家下了最後通牒:出國前一定要與廖翠鳳完婚。廖悅發說:「玉堂和翠鳳訂婚已經4年還不娶她,出洋如果不是兩人同去,誰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林語堂也清楚,再拖下去,於情於理都說不通。他於是同意和翠鳳結婚,然後一起出洋。 
  在雙方家長的主持下,操辦了婚禮。 
  語堂要從阪仔到廈門迎親。林至誠捋著鬍子,笑瞇瞇的,語堂娶了個錢莊家的女兒,還要到大名鼎鼎的哈佛大學留洋,樂得他逢人就說:要大頂的花轎,新娘子是胖胖的喲! 
  不知哪個好事之徒把這話傳到了翠鳳的耳朵裡,氣得她立刻吃了好幾片瀉藥減肥。 
  婚禮在英國聖公會協和禮拜堂舉辦。這個教堂是廈門最早的教堂之一,專門供洋人和有地位的華人做禮拜。 
  語堂向來不看重外在的形式,迎親時只顧著和伴郎聊天。正口渴,女方家端給他一碗龍眼茶。龍眼茶本是象徵「早生貴子」,新郎意思性地喝一口就行了。語堂哪裡知道這些,他二話沒說,一口氣把「貴子」喝了個精光,還津津有味地嚼起龍眼來。廖家的女人看著他這般不懂規矩的憨樣,唧唧喳喳地聚堆議論。 
  新娘房安排在廖家,是一幢蒼老古樸的英式別墅,四周種滿了古榕、香樟、玉蘭樹。林語堂牽著新娘一步一步走上長長的台階。他看著旁邊披著紅蓋頭的女人,恍惚間,彷彿以為她就是錦端。可是錦端已經去美國了,不行,語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暗暗下定決心,他結婚了,旁邊的這個女人就是他要過一輩子的妻子,他要對她好。 
  當著眾賓客的面,語堂拿出婚書,對新婚的妻子說:「我把它燒了!婚書只有在離婚的時候才有用,我們一定用不到。」舉座嘩然。廖家人這才意識到,來自「呷糜的人家」的傻小子有多麼的與眾不同。廖翠鳳聽了這話,幾次紅了眼眶。她的父兄都蠻橫不講理,語堂卻這般溫柔和細心,她深深為自己的選擇慶幸。 
  這紙婚書果然沒有用到。林語堂和廖翠鳳相親相愛,白頭偕老,造就了一段半個多世紀的金玉良緣。 
  辦完婚禮,林語堂和翠鳳就踏上了去美國的「哥倫比亞」號。 
  林至誠到上海來送他們。他已經年逾花甲,身體不再健壯如初。林至誠心裡很矛盾,出國留學是林家上下共同的願望,可兒子媳婦這一走,不知有生之年還有沒有機會見得到。他顫微微地拍著語堂的肩,說,和樂,你終於要去美國了!有媳婦陪著你,阿爸不擔心,她會好好照顧你的。 
  望著林至誠難捨的表情,語堂一陣心酸。他想起第一次離開阪仔時,船馬上要開了,林至誠求著讓船家再等等,跑到小販那裡買了些零嘴,塞給了自己,說是路上別餓著。這一幕彷彿就在昨天,可轉眼間父親的黑髮全白了。 
  出國不到一年,林語堂就收到林至誠病逝的消息。這位心懷世界的鄉村牧師最終沒能等到學成歸來的兒子,抱憾而終。「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語堂打量著父親夢想的西方世界,面向東方幽幽地問,父親,你看到了嗎?   
  婚姻是適腳的舊鞋(1)   
  林語堂有很多關於婚姻的妙論。 
  在《羅素離婚》中,他說:「婚姻是這樣的叫人煩難,所以今日婚姻問題,算是社會問題中之最複雜問題。婚姻強叫生理上情緒上必然不同,實際上過兩種生活的人,去共過一種生活。這兩人對文藝思想人情事物,必有不同之反應,興會好惡,必然不能一律。叫這些時浮時幻之興會感好,息息相應,脈脈相關,若合符節,真非易事。萬一兩方情意好合,相遷相就,互相體貼瞭解,經過十年八年的操練,也就像一雙舊鞋,適足無比,這就是所謂美滿姻緣了。」 
  在《說青樓》中,他說:「婚姻制度是永久不完美的,因為人類天性是不完美的。」 
  在《讀書階級的吃飯問題》中,他說:「女子出嫁,只能靠碰。最自由的結婚,還是亂碰的結果。你想二萬萬的女同胞中,決不是二萬萬個都是某青年可能的日後妻子,至少有一萬五千萬,或者太老,或者太小,到年紀相若的,雖有幾千萬,有機會相知的還是寥寥無幾,相知中看上眼,又要對方同意的,真無幾人。到了青年想娶親而可以娶親的時候,某位女子來得湊巧,或因搬家相識,或因路上相逢,或者剛剛學成回梓,年華相若,相貌也差不多,一經撮合,婚事成矣。」 
  在《紅牡丹》中,他說:「你在娶一個女人之前,決不會知道她的真面目。」 
  …… 
  一個能對婚姻發堂堂宏論的人,只會是婚姻美滿者。因為大半婚姻不幸的人得靠譏諷婚姻美滿者過生活。 
  林語堂就是明證。他是一個忠實的丈夫,有一個賢惠的妻子,他的婚姻決不像他寫的那般無奈,反而是一首和諧的鋼琴協奏曲。 
  「哥倫比亞」號就是這段樂曲開始的音符。 
  船上有不少和語堂一樣,靠清華獎學金留洋的人,包括桂中樞、錢端生、郝更生等。旅途漫漫,相似的背景和學歷讓清華人結成了一幫,他們一起吃飯,聊時下的話題。 
  廖翠鳳是惟一的女人。 
  她必須得盡快學習西餐禮儀,什麼刀切麵包,什麼刀切牛排,錯不得,錯了是要鬧笑話的。餐布如何放,紅酒如何品,也不是小問題。她不要問語堂,因為她聰明的丈夫不拘小節,雖然吃慣西餐,可基本的禮儀還經常弄錯。翠鳳張大了眼睛,向周圍的人學習一切需要注意的規矩,她還得時不時地提醒語堂:「堂,你的刀用錯了。」或者是「堂,你的發油該抹抹了。」 
  沒多久,翠鳳鬧上了肚子疼,疼得很厲害,在床上滾來滾去。醫生過來檢查後,才發現患上了盲腸炎。醫生建議盡快開刀,語堂也這麼想。他對翠鳳說,經過夏威夷時,他們下船做手術。 
  翠鳳堅決不同意。她是在錢莊長大的,對經濟敏感。語堂衝動,不管任何的事,帶著妻子就上了船。可她要管。 
  本來,清華的公費留洋很充足,除去治裝費、川資雜費,每個月還有80個銀元。一個銀元大約相當於一美元多,可以保證留學者在美國過得很舒服。可是,語堂只申請到半獎,也就是只有40個銀元,緊巴巴的就夠一個人過活。現在,夫妻倆都出來了,一人一月只有20銀元,怎麼夠?語堂也不是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他告訴翠鳳,臨行前,北大的胡適找過他,說只要回國後願意離開清華到北大任教,北大就每個月資助40銀元的津貼。而且,廖悅發給了翠鳳1000銀元的嫁妝,慢慢補貼進每個月,勉強也夠兩人生活。 
  可要開刀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外國的醫院貴,翠鳳粗略地估計,開刀,加上護理,1000銀元的嫁妝就得去個七七八八,那下了船怎麼辦? 
  翠鳳把這筆賬詳詳細細地算給語堂聽。她告訴語堂,反正是慢性的,先吃藥撐撐看。 
  語堂很吃驚,他不知道錢莊長大的女兒也能這麼精打細算。他明白,翠鳳對經濟的計較勁,是一個妻子對丈夫的關心。 
  翠鳳還是時常肚子疼,語堂就在房間裡陪她。他陪著翠鳳說些家長裡短的閒話,給她端水,有時連洗衣服等雜活也幫忙著干。 
  船上的人都知道他們是新婚蜜月,見他們關在房間裡不出來,常常拿他們開玩笑。語堂心疼翠鳳捱病,哪裡還有什麼心思解釋。 
  所幸,翠鳳的病情慢慢緩輕了,兩人順利地到了美國。 
  語堂和翠鳳在波士頓赭山街51號租了兩間房,真正開始在一起生活。 
  翠鳳是個好管家。她把每一個銀元都掂了又掂,仔細地計算花出的每一分錢。她熟知哪裡有便宜的新鮮蔬菜,哪個超市的肉要便宜幾美分。她每天只是想著,語堂上學很辛苦,營養一定要跟上,吃的東西也不能重樣。翠鳳把在廈門廖家學的十八般武藝搬到了波士頓的兩個小房間裡,她要語堂無後顧之憂。 
  語堂則和衛德諾圖書館幹上了。修課寫論文之餘,語堂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圖書館。衛德諾的藏書浩如煙海,有幾百萬之多,語堂的房東太太驕傲地告訴他,若是把一本書頂一本書地排,可以排好幾英里呢。 
  他隨心所欲地看任何他想看的知識,從文學評論到天文地理,無所不包。吃飯的時候看,躺在床上看,連上廁所都拿著本書。他的住所剛開始空蕩蕩的,現在也被書堆得連走路的地方都沒有。 
  對語堂而言,衛德諾就是哈佛,哈佛就是衛德諾。他說:   
  婚姻是適腳的舊鞋(2)   
  我一向認為大學應當像一個叢林,猴子應當在裡頭自由活動,在各種樹上隨便找各種堅果,由枝幹間自由擺動跳躍。憑他的本性,他就知道哪種堅果好吃,哪些堅果能夠吃。我當時就是在享受各式各樣的果子的盛宴。 
  語堂每天都泡在書裡,對所有的外在生活都視而不見。有時候翠鳳和他說話,沒說上幾句,語堂的心思就回到了書上。翠鳳一點都不在意,她只需管語堂肉體上所需的一切就行了,精神上的她管不了。語堂看書看到精妙處,手舞足蹈,和翠鳳大講海涅的情詩、歌德的小說、萊布尼茲的哲學。翠鳳多數時候不知道語堂在說什麼,可她仰頭看著丈夫激動得漲紅的臉,她也跟著會心地笑,彷彿她也覺得這實在是世上最好的文學。語堂看得不痛快,她就跟著著急,覺得那個不知什麼名字的作家是亂講一氣。 
  語堂有些話也讓她害怕。語堂對她說,基督不是童女所生,上帝也不是全知全能的,人要信耶穌才能進天堂一點都不對。翠鳳半信半疑,她只是慶幸,幸虧是出國了,要是廖悅發聽到這些,還不知道發怎樣的脾氣呢。 
  語堂忙於讀書,沒什麼社交生活。翠鳳也只和負責照顧外國學生的教授夫人往來密切一些。一次,教授夫婦發請函邀語堂和翠鳳吃晚飯。兩人匆匆準備了一下就去了。到了之後才發現記錯了日子,早來了一個星期,雙方都很尷尬。翠鳳也沒有處理這種情況的經驗,語堂就更不用說了。夫婦倆傻傻地呆在教授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教授夫人只得叫傭人草草地準備了晚餐,款待了他們。 
  因為囊中羞澀,買不起球票,兩人連哈佛對耶魯的足球賽都沒有看過,那可是每個哈佛人必修的「功課」。 
  有時候,翠鳳也會想起廈門的娘家。母親性子弱,老是被父親罵,是不是又在偷偷抹眼淚?妹妹也不知道怎麼樣了?廖家的女人們該聚在一起做肉鬆了吧,廖家的肉鬆可是出了名的好,又鬆又軟,那味道可比波士頓的強多了。未出閣前的日子歷歷在目,可又覺得隔了好幾個世紀,午夜夢迴,翠鳳感到很寂寞。 
  波士頓的冬天冷,家裡條件簡陋,沒有取暖的設施。兩人哆嗦著蜷在床上,相互取暖,這時候,翠鳳才覺得安全了,空空的心被塞得滿滿的,她知道,語堂需要她。 
  翠鳳的盲腸炎把他們更緊密地拴在了一起。 
  在「哥倫比亞」號上,盲腸炎就狠狠地折騰了新婚的語堂和翠鳳。症狀減輕後,翠鳳覺得可能沒事了。誰知到美國不出半年又犯了,這回是急性的,必須馬上開刀。 
  語堂把翠鳳背到醫院,想都沒想,立刻支付了醫藥費和住院費。然後,他把所有的口袋裡裡外外摸了遍,只找到13塊錢。 
  為了不讓翠鳳擔心,語堂什麼也沒有說。他安慰第一次做手術的妻子說,割盲腸是個小手術,不用緊張。 
  把翠鳳交給了一位天主教的醫生後,語堂拿出本安格盧撒克遜文字的文法書,在手術室外溫習。三個小時過去了,手術室裡還沒有動靜。語堂覺得不對勁,割盲腸根本要不了那麼長的時間啊。他靜不下心了,急得團團轉。 
  手術總算結束了。原來那位醫生從來沒見過中國女人,拿著顯微鏡把翠鳳的內臟仔細搜尋了一遍,才動手割了盲腸。 
  翠鳳在醫院休養了一個星期。 
  語堂拿那13塊錢買了一盒老人牌麥片,頓頓煮點麥片充飢。頭兩天還勉強吃得下去,後幾天,語堂聞了麥片的味就想吐。他就閉上眼睛,硬著頭皮吞下去。 
  翠鳳回家,發現語堂居然靠一盒麥片過了一個星期,又難過又感動。她趕緊給二哥發了電報,要家裡電匯1000個銀元,才算解了燃眉之急。從此,語堂的肚子對麥片產生了抵抗力,再也吃不下任何麥片了。 
  翠鳳很得意。語堂是為了她,才吃了那麼久的麥片。這種毅力頗有英雄斷腕的氣概,也許只有她的丈夫做得到呢。 
  這事還沒完。 
  可能因為做手術的時間過長,不久,翠鳳的傷口發炎,要做第二次手術,還要留院觀察很長時間。 
  美國的醫院向來是大門敞開,無錢莫進來。1000個銀元經不起花,轉眼就沒有了。翠鳳這回怎麼也不肯向家裡伸手了。她瞭解父親,上次若不是二哥,廖悅發是不會管出嫁的女兒的。她不想讓父親和親戚說些難聽的閒話。她對語堂說,就是不治病,也不向家裡要一個銅板。語堂很佩服翠鳳的骨氣,他四處舉債,看能不能籌點銀子。 
  在美國的中國留學生大都不富裕,住院治病也不是小數目,到哪裡能借到那麼多錢?一籌莫展之餘,語堂猛地想起胡適來。他已經答應胡適回國後到北大任教,那他能不能向北大預先支付工資呢?這是沒辦法中的辦法。語堂忐忑不安地給胡適發了電報。胡適很快有了答覆,匯過來1000美元。翠鳳有救了,語堂捧著支票,高興得大叫。 
  翠鳳到次年二月才出院。剛下了雪,明亮亮的,銀裝素裹,很漂亮。語堂擔心路上滑,弄了輛雪橇,自己拉著,帶翠鳳回家。他像個孩子一樣,滑得很快,有時還故意做一些驚險的動作。翠鳳嚇得心都快跳出來,她緊緊抱住語堂的腰,風在耳邊呼嘯而過,整個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翠鳳覺得異常的溫暖,她抱住的這個人雖然有時候不懂事,可卻是她最親的人。   
  婚姻是適腳的舊鞋(3)   
  第一學期結束時,語堂以全A的成績通過了哈佛的考試。比較文學的系主任很看重林語堂,他認為,這麼聰明的學生留在哈佛上課,是浪費時間,於是對語堂說,只要他願意到德國的殷內大學修一門莎士比亞課,就可以得到碩士文憑。語堂並不看重文憑,但是,有哈佛碩士學位,總是好的。 
  這個意外的好消息讓語堂夫婦很興奮。 
  接下來的事,真的是意外了。 
  語堂的半公費獎學金突然取消了。晴天霹靂!語堂忙給清華寫了封信。可山高水長的,清華一時半會也沒有回應。他四下打聽,才知道:清華在美國的監督施秉元拿留學生的津貼去做股票投機生意,失敗後,上吊自殺了。施秉元原是清華的校醫,靠了自己的叔叔施肇基是駐美大使,才謀到了這份肥差。清華校方認為家醜不可外揚,想大事化小,這事就不了了之了。 
  沒有了津貼,語堂的經濟立刻陷入絕境。他只得又向北大求助。胡適又一次雪中送炭,寄過來1000美元。在這期間,《哈佛中國學生月刊》舉辦徵文比賽,一等獎有25元獎金。語堂連續投了三次,每投必中。他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就停止了投稿。 
  美國是呆不下去了。林語堂又不願意打道回府,於是向基督教青年會申請工作職位,想先解決目前的經濟危機,再繼續求學。 
  「中國勞工青年會」聘用了語堂,讓他到法國教中國勞工讀書識字,且願意支付夫妻倆從美到法的旅費。這真是天下掉下來的好差事,兩人拾掇拾掇就來到了法德交界的樂魁索城。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期,北洋政府加入了以英法為主的協約國,向法德戰場派出了約15萬勞工,主要是清理死屍,協助法國對德作戰。戰爭結束後,法國男青壯勞動力奇缺,很多中國勞工就留了下來,不少還和法國姑娘結成了異國姻緣。 
  語堂為他們編了本千字文的課本,教基本的入門知識。夫妻倆住在青年會外面的房子裡,床很高,床墊子又極其厚,住得很舒服。糟糕的是屋子裡沒有廁所,上廁所得跑到後花園之外。 
  工作很輕鬆,語堂帶翠鳳到附近的凡爾登戰場參觀。法德在那裡打了三四年的壕溝戰,炮火席捲了每一寸土地。一棵樹木也找不到,光禿禿的,刺刀、彈殼、斷成兩截的槍支卻隨處可見,任人拾取,可見軍隊撤退時的倉促。語堂想起,法國自信馬其諾防線堅不可破,卻在德國的鐵蹄下化為烏有,戰爭的荒誕真讓人可悲。他還想起元曲中的一段,「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翠鳳在戰場上走來走去,還時不時地把殘餘物拿起來仔細看。語堂還以為她要撿一件做紀念品,翠鳳卻說:「堂,你的靴子裂了縫,不能穿了,我給你撿雙舊靴子。」 
  語堂從漫無邊際的思緒回到了現實。他望著妻子,這位錢莊長大的女兒居然在撿別人穿過的舊靴子!語堂心裡湧起陣陣暖流,翠鳳說「沒有錢不要緊」不是隨口說說,她在用自己的吃苦耐勞證明這句話。 
  閒暇時光,語堂翻看了大量在法勞工的資料。他有一點私心。語堂的祖父被太平天國的軍隊拉去當腳夫,下落不明,不知哪裡來的消息,說他到了法國。語堂很希望能找到素未謀面的祖父的資料,當然,這只是語堂的一廂情願而已。 
  林語堂還自修了德語。他有語言天賦,又熟悉語言學,學起德文得心應手,短短幾個月,他居然能寫信了。在樂魁索存了一點錢後,語堂就寫信申請入德國的殷內大學。 
  翠鳳充分發揮了錢莊女兒的本色,她敏銳地意識到,德國馬克的大貶值會給他們帶來經濟上的好處,把所有的積蓄換成了美元。可惜,她沒有經驗,美元賣得太早,獲益不多。 
  殷內是大文豪歌德的故鄉,一個很美麗的小鎮,保留著歐洲舊大陸的風光。居民還以決鬥為樂,身上的傷痕越多,越值得驕傲。舊式的古城堡、狹窄的街道、布魯塞爾的大教堂、比利時列日城繁華的市街,語堂對一切古老的東西都很著迷。他愛上了舊大陸的風光和聲音。在美國,不管是在紐約,或是在舊金山,看見的都是一個模式,同樣的冷飲櫃檯、同樣的牙刷、同樣的郵局、同樣的水泥街道,歐洲則變化多端。 
  殷內消費低,生活很閒適。語堂和翠鳳手牽著手去上課,在街上散步,到附近的地方郊遊,有時也看人決鬥。週末,兩人到火車站的浴池好好地洗個澡,再買點點心祭五臟廟。他們租的公寓有壁爐,翠鳳向房東太太學習怎樣生火,使房間暖和。沒有水管子,到室外取水成了語堂的任務。他不僅不厭煩,反而自得其樂,他猜想,歌德、席勒沒準就是拎水拎出來的靈感。 
  翠鳳照料著語堂的衣食住行,她保證語堂營養適當,對自己,則是能省就省。她對語堂的外表整潔很在意,常逼著他換衣服、剪頭髮。外國人看來,還以為他們是兄妹。他們的朋友,一個離了婚的女音樂批評家問:「林先生,你們婚姻上沒有什麼問題嗎?」語堂篤定地回答:「沒有。」 
  惟一讓翠鳳煩心的是,結婚一年多了,她卻始終不見有身孕。去醫院檢查,醫生說她可能不能生小孩了。翠鳳哭得死去活來,語堂輕撫她的背,起了無限憐憫之情。 
  在殷內大學讀了一個學期,林語堂獲得了哈佛大學的碩士學位。1922年,他轉到以印歐比較語法學馳名的萊比錫大學,攻讀語言學博士。   
  婚姻是適腳的舊鞋(4)   
  萊比錫大學的中文藏書汗牛充棟,林語堂又過上了整天泡圖書館的生活。 
  他們依然經濟拮据,為了維持生活,翠鳳只得變賣嫁妝。她的母親長得小巧,喜歡戴玉首飾。翠鳳嫁的不是有錢人家,又要遠走他鄉,母親偷偷貼了不少作陪嫁之物。可外國人很少用玉器,翠鳳的首飾賣不上好價錢。每賣一件,翠鳳就像割了一塊肉,要心疼好久。語堂總是安慰她:「鳳,以後我掙了錢,再買給你。」翠鳳苦笑不已,她懷疑這話的可靠性。 
  在萊比錫,中國人很少,語堂居然還遭受了「性騷擾」事件。在萊比錫工業展覽會期間,語堂住在郊外。他的女房東守寡多年,孤獨寂寞,有點色情狂的傾向。她每時每刻都在抽煙,就著鹹肉喝啤酒,沒有清醒的時候。她硬拉著語堂,事無鉅細地講她和情人之間的樂事,還說她的情人是媲美歌德的文學天才。女房東的女兒已經成年,非常討厭母親的行為。那位寡婦還給語堂看她作的詩,存心引誘語堂。一次,語堂從她的房門口經過,她故意倒在地上,語態曖昧地叫語堂進去扶她。林語堂嚇著了,趕緊叫翠鳳代勞,寡婦就裝著剛剛甦醒,自己站起來了。 
  廖翠鳳終於懷孕了。她高興得像變了個人,整天笑得合不攏嘴。因為錢不夠用,再加上盲腸炎的可怕經歷,翠鳳怎麼都不肯在國外生孩子。林語堂同意,「我們還是回家去,否則我的女兒將要成為德國人。」他只得在短短幾個月內準備博士考試。 
  考試及格,對於語堂,是再輕鬆不過的事。他居然事先定好了船票,打算在口試的當晚離開。翠鳳收拾好行禮,坐在教室外的台階上等他。語堂從一個教授室,跑到另一個教授室,緊張而不慌亂。正午12點,語堂滿臉笑容地跑到翠鳳身邊。 
  翠鳳擔心地問:「考得怎麼樣?」 
  「過了!」語堂答。 
  翠鳳當街給語堂一個響亮的吻! 
  然後,夫婦倆美美地吃了一頓午餐慶祝,晚上就離開了萊比錫。 
  他們到威尼斯、羅馬、拿波利斯等地遊玩兩周,然後回到了闊別已久的祖國。 
  這段遊學的時光,據林語堂回憶,是十分甜蜜的。兩人就像沒有經驗的水手,在婚姻的船上深一腳淺一腳地探險,由陌生到熟悉,由熟悉到更熟悉,兩人真的是同舟共濟的夫妻了。   
  金玉良緣(1)   
  語堂和翠鳳的愛情從結婚開始。 
  林語堂的女兒們說:「天下再沒有像爸爸媽媽那麼不相同的。」 
  語堂愛靜,翠鳳喜歡熱鬧。 
  語堂出身於一個快樂的牧師家庭,崇尚個性自由,不拘規矩。翠鳳在重男輕女的舊式大家庭長大,一言一行都要符合大家庭的生存規則。基督教的清規戒律也要求她忍辱負重,吃苦耐勞。雖然婚後語堂一直教她遇事樂觀,享受人生,可幼時的教育已經在她的性格上扎根,她嚴肅地過每一天。 
  語堂討厭一切形式上的束縛,如領帶、褲腰帶、鞋帶兒。翠鳳每次出門卻非得打扮齊整,胸針、手錶、耳環,連衣服邊腳的皺褶也得熨貼,一個端莊而有教養的太太所需的東西,她都一絲不苟地完成。她還要求語堂這樣做。她常常盯著語堂看,語堂不等她開口,就學她的口吻說:「堂呀,你有眼屎,你的鼻孔毛要剪了,你的牙齒給香煙燻黑了,要多用牙膏刷刷,你今天下午要去理髮了……」翠鳳不僅不生氣,反而得意地說:「我有什麼不對?面子是要顧的嘛。」語堂從這樣的對話中發掘了無限的樂趣。 
  吃飯時,語堂專揀肉吃,而翠鳳卻偏愛吃魚。語堂愛吃翅膀兒、雞肫、雞脖子,凡是講究吃的人愛吃的東西,他都喜歡吃,可翠鳳從來只揀切得周正的肉塊吃,如雞胸或雞腿。 
  語堂是讀書人,有著讀書人的多愁善感,有時情緒激動,見殘月感懷,見落花傷心。翠鳳對除語堂以外的一切藝術家都抱著錢莊女兒的懷疑。邋遢的畫家、長髮的詩人、街頭賣唱的流浪藝人,她一概覺得是精神病的同義語。兩人到雅典衛城參觀。莊嚴肅穆的古城牆,深藍幽靜的愛琴海,語堂對人類的巧奪天工和大自然的奇妙高唱頌歌,而翠鳳捶捶酸疼的小腿,不屑一顧地說:「我才不要住在這裡!買一塊肥皂還要下山,多不方便!」語堂啞然失笑。翠鳳說的是實在話,語堂欣賞這樣的現實態度,因為它真實而不虛偽。 
  廖翠鳳是塵世的,精明的。一個在精神的海洋裡漫遊的作家就需要這樣的妻子。每當林語堂合上書,擱下筆,亞里士多德、柏拉圖、尼采等離他遠去,一桌熱氣騰騰的可口飯菜,還有笑吟吟的妻子,溫馨的家在等著他,幸福的感覺就慢慢充盈整個心房。 
  林語堂常說:「我好比一個氣球,她就是沉重的墜頭兒,若不是她拉著,我還不知要飛到哪兒去呢?」 
  廖翠鳳以中國傳統女性的溫良恭儉容納了語堂所有的放肆和不安分。林語堂的自由天性也只有在這樣的妻子面前才能舒展。他還是像阪仔那個調皮的山鄉孩子,時時出怪主意,作弄老實的翠鳳。語堂把煙斗藏起來,叫著,鳳,我的煙斗不見了!翠鳳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說,堂啊,慢慢找,別著急。翠鳳滿屋子地找,語堂則燃起煙斗,欣賞妻子忙亂的神情。 
  有女兒後,語堂就隨著女兒管翠鳳叫「媽」。他從書房出來,總是像小孩子般地問:「媽在哪裡?」有時膩煩翠鳳的管教,語堂也會說:「我以為我早就小學畢業了。」翠鳳不說話,笑瞇瞇地看著語堂,語堂就乖乖地做翠鳳交代的事。 
  林太乙兒時的日記裡有這樣一件趣事: 
  廖:語堂,你的頭髮要剪了。 
  林:不!還好哩。我從未見過有人像我這樣的整潔。 
  廖:但是太長了。你去照鏡子看。 
  林:現在你看?並不長。我是太整潔不像作家了。 
  廖:語堂,你應自己明白頭髮是太長了。 
  林:但是我剛在兩星期前剪過發。我不去,除非自己覺到太長了。我已43歲。 
  廖:43歲是43歲,但你的頭髮是太長了。 
  林:我要使我的頭髮像先生的一樣長,但不像他一樣的用頭髮油,不需天天去梳它。 
  廖:請你聽我的話。你明晚要去演講。我見你有這樣長的頭髮站在講台上,我要覺得慚愧的。 
  林:假使讓聽眾見到林語堂的頭髮這樣的整潔,我也要覺到慚愧的。 
  廖:穿上大衣吧。第84街上有一所理髮店。很近的。 
  林:我知道。但我不要給他們做生意。 
  (第二天) 
  廖:你到理髮店去嗎? 
  林:不,我要預備演講。 
  廖:不,請你吃過中飯去吧。 
  廖:那末在下午散步的時候去吧。 
  林:請你不要煩,我不是你的兒子。 
  廖:但你也許是的。 
  林:我不是。 
  廖:現在,語堂,不要生氣。去吧。 
  林:為了避免淘氣,我就去吧。 
  廖:啊,是的,你應當去。不要忘記叫他們洗洗頭。那是太髒了。還告訴他們剪去半寸長。 
  林:對的,香! 
  廖:謝謝你。 
  語堂對此有感而發:「才華過人的詩人和一個平實精明的女人在一起生活之時,往往是顯得富有智慧的不是那個詩人丈夫,而是那個平實精明的妻子。」 
  還有一次,翠鳳說,她的一個朋友生了「兩個雙胞胎」。語堂是攻語言學的,立刻發現這句話有語病。他糾正翠鳳: 
  「你不應該說『兩個』雙胞胎。雙胞胎就意思兩個。」 
  「當然,雙胞胎就是兩個,有什麼錯?」 
  「你可以說一對雙胞胎。」   
  金玉良緣(2)   
  「一對不是兩個是什麼?」 
  林語堂無話可說。 
  語堂說《浮生六記》裡的芸娘是中國文學裡最可愛的女人。「紅袖添香夜讀書」,芸娘陪著丈夫沈復讀書求學,鑒畫作詞。她一心對沈復好,看見一位漂亮的歌妓,想方設法為沈復娶作妾。歌妓被達官搶走,她氣得生了場大病,竟死了。《京華煙雲》裡的姚木蘭有不少芸娘的影子。 
  語堂也很崇拜明末清初的李香君。李香君以弱女子之身,怒斥魏忠賢的乾兒子們,語堂稱她為奇女子。他托友人重金求得一幅李香君的畫像,終日帶在身邊。他還提了一首「歪詩」: 
  香君一個娘子,血染桃花扇子。義氣照耀千古,羞殺鬚眉男子。 
  香君一個娘子,性格是個蠻子。懸在齋中壁上,叫我知所觀止。 
  如今這個天下,誰復是個蠻子?大家朝秦暮楚,成個什麼樣子? 
  當今這個天下,都是販子騙子。我思古代美人,不至出甚亂子。 
  相較於芸娘和李香君,廖翠鳳不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家庭婦女。 
  她不愛打扮,不趕時髦,頭上梳個簡單的髻,穿著樣式普通的旗袍。她不懂語堂嗜之如命的哲學、文學,對國家大事也毫不關心。但這些都無損她做林語堂的好太太。 
  翠鳳是家中的總司令,她管理家政,指揮所有人的行動。不愛做家務的語堂也必須負責飯後的洗碗碟工作。不過,語堂每次洗碗都是大陣勢,打碎碗碟的聲浪不絕於耳。翠鳳算算賬,發現讓語堂洗碗實在不合算,就免了他的任務。語堂高興地去捏翠鳳的鼻子。翠鳳也笑起來,她向來自信她的鼻子又尖又挺直,最喜歡人家讚美。可看見語堂那麼高興,翠鳳又不禁懷疑,語堂是不是故意打碎的? 
  一星期一次的大清洗時,語堂再怎麼讚美翠鳳的鼻子,也無濟於事了。翠鳳讓女工開著真空吸塵器像坦克一樣轟隆隆地駛進每一個房間,語堂跳著腳,「啊呀,鳳啊,等我寫完再讓她清理書房,可以嗎?」「不行,」翠鳳說,「她吸完塵還要洗廚房的地板呢!」 
  廚房是翠鳳的專屬領域。她可以把一堆凌亂的雜物做出美味的飯菜。語堂有時候跑進廚房,看翠鳳做飯的樣子。他說:「看呀!一定要用左手拿鏟子,做出來的飯菜才香!」翠鳳不耐煩地說:「堂啊,不要站在這裡嗦,快出去!」女兒們笑話語堂,他告訴她們:「我們都要聽媽媽的話!」 
  語堂和翠鳳像兩個有稜角的小石子,放在婚姻的瓶子裡互相磨合,磨得嵌在了一起,絲絲入扣。 
  翠鳳喜歡談論家事,回憶過去,語堂就坐在椅子上,點燃煙斗,不出任何聲音,靜靜地聽翠鳳的嘮叨。他笑稱:「怎樣做個好丈夫?就是太太在喜歡的時候,你跟著她喜歡,可是太太生氣的時候,你不要跟著她生氣。」 
  翠鳳帶著語堂去算命,算命的人說她是吉人天相,命中有貴人,凡事能逢凶化吉。翠鳳很高興,不無得意地對語堂說:「你這些年來順順利利的,也許就是因為我帶來的福氣呢。」 
  兩人的爭執都像相聲一樣有趣。 
  「你為什麼不能好好教書?不要管閒事了!」她厲聲說。 
  「罵人是保持學者自身尊嚴,不罵人時才是真正丟盡了學者的人格,」他答道,「凡是有獨立思想,有誠意私見的人,都免不了要涉及罵人」。 
  「你在『邋遢講』!」她罵道。這句廈門話,意思是胡言亂語。 
  (後來) 
  「堂啊,你還在邋遢講,來睡覺吧。」 
  「我邋遢講可以賺錢呀。」 
  「你這本書可以賺多少錢?」 
  「不知道。你要多少?」 
  「多少都要。」 
  當時的文化名人大多拋棄了舊家庭的髮妻,另找了時髦的知識女性。林語堂成名以後,翠鳳擔心他也會喜新厭舊。語堂安慰她:「鳳啊,你放心,我才不要什麼才女為妻,我要的是賢妻良母,你就是。」他很討厭矯揉造作、故作嬌弱的女性。有一次看見當時的紅明星林黛,語堂很不喜歡。他說:「東方美麗的標準是板面、無胸、無臀、無趾的動物——一個無曲線的神偶,我要拿她來做木工的神尺。」 
  有時興致起來,林語堂也會跟朋友們到三條書院「打茶圍」。不過,像林語堂這樣偶爾來一次的客人,是不會有出軌機會的。他曾經很喜歡一個叫「富春老六」的名妓,還給她寫過好幾篇捧場的文章。相熟的人知道,他只是喜歡而已,和他喜歡芸娘和李香君沒什麼兩樣。 
  他有很多女性朋友,但「總以為他那些漂亮動人的女朋友,對他妻子比對他還親密」。翠鳳有時候會當眾對他表示佩服,他不吝自我讚美,但決不肯在自己的書前寫:「獻給吾妻……」他說,那未免顯得過於公開了。 
  有雜誌採訪他們,問多年婚姻的秘訣,夫妻倆搶著說,只有兩個字,「給」和「受」,只是給予,不在乎得到,才能是完滿的婚姻。翠鳳實在地總結了幾條:「不要在朋友的面前訴說自己丈夫的不是;不要養成當面罵丈夫的壞習慣;不要自己以為聰明;不要平時說大話,臨到困難時又袖手旁觀。」林語堂則飽含深情地說:「婚姻生活,如渡大海,風波是一定有的。婚姻是叫兩個個性不同的人去過同一種生活。女人的美不是在臉孔上,是在心靈上。等到你失敗了,而她還鼓勵你,你遭誣陷了,而她還相信你,那時她是真正美的。你看她教養督責兒女,看到她的犧牲、溫柔、諒解、操持、忍耐,那時,你要稱她為安琪兒,是可以的。」   
  金玉良緣(3)   
  1969年,林語堂和廖翠鳳結婚半個世紀。在語堂的授意下,親朋好友為他們舉辦了盛大的金婚紀念晚會。林語堂送給翠鳳一個手鐲,他說,是為了表彰她這麼多年來堅定不移守護著家,以及多次的自我犧牲。翠鳳想起結婚伊始,語堂撕婚書時的堅決,百感交集。 
  手鐲上刻著若艾利(James Whitcomb Riley)那首著名的《老情人》(An Old Sweetheart):同心如牽掛 一縷情依依歲月如梭逝 銀絲鬢已稀幽冥倘異路 仙府應淒淒若欲開口笑 除非相見時     
  《人生的盛宴》   
  在《語絲》的日子(1)   
  回國後,林語堂夫婦先返鄉祭祖。 
  故鄉還是舊時的模樣。青山秀木依然,柏英抓過的蝴蝶仍在山野間翩舞,西溪的流水萬古不變地淌在阪仔的胸膛上。林語堂深深地大吸一口故鄉的氣息,這山,這水,甜在心底。 
  「舊時天氣舊時衣,只有情懷,不似舊家時。」林家調皮的五兒子在外面的世界轉了一圈回來,是林語堂博士了。 
  牧師太太徹底的老了。她用枯瘦得只剩下皮的手,牢牢拽住語堂,反覆地念叨著一句話:「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眼淚嘩嘩地往下落。瑞珠也不敢再大聲地訓斥弟弟,熱情但有些生分地接待了他。 
  洗盡滿身的風塵,換上乾淨的長衫,林語堂來到了林至誠的墓前。 
  林至誠埋在五里沙。他從那兒出來,最終又回到那兒去了。 
  伶牙俐齒的林語堂哽咽著說不出話來。他有滿肚子的話要對另一個世界的父親說,卻不知從何處講起。幼時的快樂一幕幕在眼前閃過,留學的艱辛與愉悅,翠鳳對他的好,他一股腦地告訴了父親。 
  他還去看了美宮。美宮的墳似乎剛被修整過,新簇簇的。語堂坐在墳前,彷彿又看見二姐穿著紅艷艷的新娘服,流淚著微笑,說:「和樂,和樂,你要讀書成名!」 
  廖翠鳳呆在廈門的娘家生產。第一次生孩子讓她吃盡了苦頭,因為難產,母女倆險些都搭上了性命。 
  林語堂抱著渾身通紅的小毛頭,坐在妻子的床邊。兩人興致勃勃地討論,小毛頭的鼻子到底像誰多一些。 
  這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林語堂給她取名「鳳如」。 
  待翠鳳坐完月子,林語堂舉家來到北京。他要到北京大學任教。 
  出國前,語堂只是清華大學一個普通的英文教員。4年後,他帶著哈佛碩士,萊比錫語言學博士的光環歸來,含金量今非昔比,北大外文系熱情地接受了他,聘他為英文系教授,兼北京女子師範大學講師。 
  林語堂到北大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向胡適當面致謝,那預支的兩千美元幫了大忙。不巧,胡適南下養病,林語堂找到了北大當時的教務長蔣夢麟。 
  蔣夢麟莫名其妙,「什麼兩千美元?」 
  細究來龍去脈,語堂這才明白,北大根本沒有資助外國留學生的計劃,是胡適為了招攬人才,私自和他做了口頭協定。語堂向他求救時,胡適為了遵守協定,就自掏腰包,填上了那筆巨款。 
  胡適的君子一諾,林語堂深深地埋在了心裡。他們都很有默契地不提此事。胡適死後,林語堂才公開了這段往事。君子之交淡如水,他們是真正的知己。 
  北京已經不是林語堂以前認識的北京了。 
  他出國時,胡適和陳獨秀等人發起的新文化運動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胡適說:我們回來了,一切將大不同。 
  「德先生」(民主)和「賽先生」(科學)以北京《新青年》為軸心,向全國輻射。袁世凱文廟祀孔、天壇祭天,企圖復辟帝制的把戲被照出了原形。 
  一大群現代文學史上的文化巨擘,如:陳獨秀、李大釗、魯迅、胡適、易白沙、吳虞、錢玄同等,在運動中初顯身手。魯迅的《狂人日記》、《我之節烈觀》等,吳虞的《家族制度為專制主義之根據論》、《吃人與禮教》等,都是讓人津津樂道的名篇。 
  胡適則大力提倡白話文,他創作了一系列白話文詩歌,集結出版。代表作為《蝴蝶》: 
  兩隻黃蝴蝶,雙雙飛上天。 
  不知為什麼,一個忽飛還。 
  剩下那一個,孤單怪可憐。 
  也無心上天,天上太孤單。 
  這首詩平白如話,被守舊派圍攻,罵了不少難聽的話,卻得到了年輕人的追捧。 
  其時任教於清華的林語堂也牛刀小試,發表了《漢字索引制說明》和《論「漢字索引制」及西洋文學》。正是這兩篇文章引起了胡適的注意,才有後來的兩千美元的佳話。 
  語堂學成歸來,本來想大幹一場,誰知,寥寥數年,中國風雲變幻,新文化運動已換了一個天地。 
  提倡新文化的刊物多達幾百種,影響較大的就有上海的《星期評論》、《民國日報》副刊《覺悟》;北京的《少年中國》、《新社會》;天津的《覺悟》;湖南的《湘江評論》;成都的《星期日》;武漢的《武漢星期評論》;浙江的《浙江新潮》,等等。 
  胡適的白話運動也成就斐然。早在三年前,教育部就明文規定,白話文取代文言文,成為國語;所有公立小學的一二年級,必須用白話文教學。守舊派的林琴南等人雖然還在報紙上發發牢騷,但已經是隔靴搔癢,難成氣候。 
  新文化運動的先驅們也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隱退的隱退,分裂的分裂,陳獨秀和胡適的分道揚鑣就是人人皆知的事情。 
  文化上的煥然一新並不能掩飾政治上的烏煙瘴氣。軍閥之間打打停停,停停打打,政府首腦也是你方唱罷我登場,走馬燈似地換來換去。「二七慘案」的悲切未了,賄選總統的鬧劇又粉墨登場。 
  林語堂在這個時候回國,並非明智之舉,可既來之則安之,這個山野孩子一個猛子扎入了時代的大潮。 
  北大當時是文化的中心,風頭一時無二。 
  這得歸功於校長蔡元培的「兼容並包」。   
  在《語絲》的日子(2)   
  蔡元培是前清的舉人,學貫中西,是語堂生平最佩服的人之一。林語堂還是清華普通教員時,參加集會抗議凡爾賽和約把山東半島割讓給日本。在座的不乏社會名流,大家都慷慨激昂地表示抗議,有些還捲起袖子,大罵政府不是東西。蔡元培站起來,眼光緩緩一掃,不怒自威,說話的人立刻安靜下來。他很溫和地說:「抗議有什麼用?我們應該集體辭職。」隔天,他就一個人離開了北京。這種處事原則,林語堂認為才是真正有硬氣的。 
  在北大,新舊文人齊聚一堂。同一個教室裡,前一節課,留著辮子的辜鴻銘大談小腳女人的魅力;下一節課,西裝筆挺的海歸青年宣講女權運動的興起。北大成了中國思想界的剪影。 
  新派的教授們主要分成了兩大陣營:一是以奠基中國現代小說的魯迅和周作人為主;一是以高舉「文學革命」大旗的胡適為主。 
  林語堂打從心眼裡感激胡適的知遇之恩兼君子之誼,再加上都是留學英美,大家——包括他自己——都以為他會加入胡適一派。 
  然而,他卻站到了胡適的對立面,和任意而談的周氏一派越走越近。 
  說怪也不怪,胡適是比較老派的文人,講究讀書致仕。因為母親嚴厲,胡適少年老成,被戲稱為「糜先生」。據說有一次,胡適跟夥伴們擲銅錢玩,一位老農見了非常吃驚,說:「糜先生,你也玩這個呀?」胡適一聽,羞愧難當,頓覺失了身份。而林語堂在山野間自由自在地長大,活潑好動,對於一本正經地寫文章、隨時準備著居廟堂之高的傳統士大夫那一套,十分反感。 
  1924年底,《語絲》創刊,成了周氏一派發表意見的自由園地。與此同時,胡適一支也創辦《現代評論》,主要撰稿人有徐志摩、陳西瀅、蔣廷黻、沈從文、丁西林等。兩派正式演化成著名的語絲派和現代評論派。 
  《語絲》的創辦極有趣。首任主編孫伏園是魯迅的學生,原是《晨報》副刊的編輯。魯迅投了首打油詩《我的失戀》。詩是這樣寫的: 
  我的所愛在山腰; 
  想去尋她山太高, 
  低頭無法淚沾袍。 
  愛人贈我百蝶巾; 
  回她什麼:貓頭鷹。 
  從此翻臉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心驚。 
  我的所愛在鬧市; 
  想去尋她人擁擠, 
  仰頭無法淚沾耳。 
  愛人贈我雙燕圖; 
  回她什麼:冰糖葫蘆。 
  從此翻臉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糊塗。 
  我的所愛在河濱; 
  想去尋她河水深, 
  歪頭無法淚沾襟。 
  愛人贈我金錶索; 
  回她什麼:發汗藥。 
  從此翻臉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神經衰弱。 
  我的所愛在豪家; 
  想去尋她兮沒有汽車, 
  搖頭無法淚如麻。 
  愛人贈我玫瑰花; 
  回她什麼:赤練蛇。 
  從此翻臉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由她去吧。 
  徐志摩當時以有婦之夫的身份,單戀林徽音,鬧得滿城風雨。《晨報》主編認為有諷刺桃色新聞之嫌,就從已經排好的清樣中把稿子撤下來了。魯迅開玩笑說:「像我們這樣有鬍子的老頭子,連失戀都不許我失了!」 
  孫伏園很鯁直,辭職書一扔,氣沖沖地離開了報館。 
  他找到了錢玄同。兩人各隨便挑了一本書,任意翻開一頁,然後閉上眼睛,用指頭任點一字,湊在一起,就有了「語絲」之名。孫伏園在《語絲》創刊號上,愣是把《我的失戀》排在了醒目位置。 
  《語絲》聚集的就是這樣一批血氣方剛的叛逆青年,敢說敢為,無所顧忌。他們自嘲《語絲》是「一班不倫不類的人,借此發表不倫不類的文章與思想的地方」。《語絲》也沒有統一的文學宗旨,他們各自說自己要說的話。從平和沖淡到氣勢凌厲,各種風格都能在《語絲》上找到。 
  「隨意地說話」和語堂的野性子不謀而合,他找到了一塊適合自己的平台。 
  他要大展拳腳了。 
  從總統競選、軍閥混戰到三河縣老媽子的吃飯、如廁問題,或是直抒胸臆,或是明褒暗貶,只要心中有話要說,他就痛痛快快大罵一場,沒什麼情面可講,頗有「指點江山,糞土當年萬戶侯」的氣勢。他彷彿又站在了辯論台上,挺著胸膛,與社會濁流唇槍舌戰,只是武器由三寸不爛之舌變成了妙筆生花。 
  其間,他還作了一首諷刺性的歌曲《詠名流》,譜上曲子,到處傳唱,一派語絲的「無所顧忌」的作風。歌詞如下: 
  他們是誰? 
  三個騎牆的勇士, 
  一個投機的好漢; 
  他們的主義: 
  吃飯!吃飯! 
  他們的精神: 
  不幹!不幹! 
  他們騎的什麼牆? 
  一面對青年泣告, 
  一面對執政聯歡; 
  他們的主張: 
  騎牆!騎牆! 
  他們的口號: 
  不忙!不忙! 
  他們的態度鎮靜, 
  他們的主張和平, 
  拿他來搾油也搾不出 
  什麼熱血冷汗; 
  他們的目標:   
  在《語絲》的日子(3)   
  消閒!消閒! 
  他們的前提: 
  瞭然!瞭然! 
  他們的鬍鬚向上, 
  他們的儀容樂觀, 
  南山的壽木也裝不下 
  那麼肥厚嘴臉; 
  他們的黨綱: 
  飯碗!飯碗! 
  他們的方略: 
  不管!不管! 
  1925年3月,孫中山先生故去,留下了「和平、奮鬥、救中國!」的遺言。全國上下一片哀慟,北京民眾自發地聚在了一起,哭著目送孫先生的靈柩下葬。林語堂也站在人群中,瞻仰這位偉大的革命先行者。他還看見宋慶齡身穿孝服,一臉堅毅地跟在靈車的後面,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然而北洋政府連死人都不放過,在報紙上大放厥詞,說什麼孫先生「蹂躪人民自由十倍於軍閥」等等。林語堂「啪」地一拍桌子,一連寫了《論性急為中國人所惡》、《一點浩然氣》等文,他要為孫先生討回道義,讓亡者入土為安。 
  進而,他和錢玄同、劉半農一起,展開了一場批判復古逆流的大討論。林語堂語不驚人死不休,說「今日中國人為敗類也」,只有「歐化」才是救國的惟一捷徑。錢玄同是新文化運動的老前輩了,「罵」起人來顯然技高一籌,乾脆說要做「賣國賊」,賣給「遺老遺少」。 
  現代評論派看不慣《語絲》叛逆的做派,說他們是一群學匪。林語堂作為《語絲》的「罵人」新秀,乾脆寫了一篇《祝土匪》,以草莽英雄自居。他揚揚自得:「依中國今日此刻此地情形,非有些土匪傻子來說話不可。」 
  1928年,林語堂出版了散文集子《剪拂集》,因為文風犀利勁捷,有人評價說:「林語堂生性憨直,渾樸天真,假令生在美國,不但在文學上可以成功,就是從事事業,也可以睥睨一世,氣吞小羅斯福之流。」 
  林語堂一家三口住在一個普通的四合院裡。院子裡,種了一棵石榴樹,還有一個很大的金魚缸。當然,照料金魚是翠鳳的工作,林語堂只是負責閒下來的時候觀賞罷了。鳳如很乖巧,語堂喜歡逗她玩,給她洗澡。看著鳳如蹬著小胳膊小腿在水盆裡嬉戲,他很滿足。 
  每逢星期六的下午,林語堂就去參加《語絲》在中山公園來今雨軒的聚會。來今雨軒是北京著名的茶樓,化自杜甫的名句「舊雨來今雨不來」,取「故交新知歡聚一堂」之意。 
  《語絲》初辦時,銷量並不好。可激進開放的觀念、自由的風格在當時也找不出第二家,《語絲》慢慢地在北大等高校打響了名頭,每出一期,總被學生搶購一空。 
  在濃密的松蔭下,《語絲》的幹將們,魯迅、周作人、錢玄同、劉半農、孫伏園等,叫上一碟瓜子,一壺茶,坐在了一起。他們磕著瓜子,隨意地聊著,話題變化很快。國家時政是必定要聊的,生活藝術、女子心理也屢有涉及,有時候甚至也會串到節育理論上。有人來得匆忙,肚子餓,就叫上一碗麵,或是包子,但東西還沒下嚥,就急著發言,說到一半停下來,嚼幾口,接著又說。 
  林語堂剛加入《語絲》不久,是後生晚輩,聚會時,他說話少聽得多,虔誠地看著文學前輩們,一點也不像雜誌上「漫罵主義」的憤怒青年。 
  周作人最常出席,但話不多。他聲音低緩,和他的文風很像,走的是平和沖淡的那一路。就算激動地爭執,他也不會提高嗓音,依然慢條斯理。林語堂在一旁,乾著急。 
  魯迅可不同於弟弟周作人,要活躍得多。他反應很快,詼諧百出,是聚會的中心。每當講到敵人的醜態,或是新發明一個諷刺的妙語,他會得意地大笑,爽朗極了。魯迅永遠一件玄色長衫,不修邊幅,中等身材,兩腮瘦得凹下去了,可他的小說,如《狂人日記》、《阿Q正傳》等,犀利得很,往往一個字,就可以陷人於絕境,致人於死地。 
  魯迅講一口帶著紹興方言的蘭青官話,聽起來很費勁,但無論是評論歷史,或是分析社會,他都能入木三分,在別的地方很難聽到這種高論,所以林語堂聽得格外認真。 
  因為周作人的日本太太作怪,兄弟倆鬧得很僵,同時在場的機會很少。林語堂認為這是別人的私事,從來不亂打聽。 
  黑框眼鏡是錢玄同的標誌。他笑嘻嘻的,是個可愛的人物,常常漲紅了臉,大喝一聲:「把線裝書都扔到廁所坑裡去。」要是說到「孽種」和「文妓」,那是在罵舊派文人。有人告訴他,俄國的托斯妥耶夫斯基比曹雪芹要偉大,他深信不疑,每次發言,一定會舉出此例來證明西方文明優於中國文化。他還有一個很有名的笑話:改信天主教後,別人問他為什麼,他理直氣壯地說:「因為他們的菩薩靈,我們的菩薩不靈嘛!」錢玄同很怕女人和狗,見著其中任何一樣,跑得比誰都快。 
  劉半農早前是「鴛鴦蝴蝶派」,寫了「教我如何不想她」,唱紅大江南北。因為沒有學歷,被系裡的陳源說「也算是北大的教授」,他一氣之下,遠走歐洲,考了一個法國博士回來,接著當他的教授。後來,他穿著中國藍綿袍子去女校上課,學生們很失望,說,原本以為是個風雅的文人,怎麼知道是個土老頭?他聽說了,又寫了一首詞: 
  教我如何不想他, 
  請來共飲一杯茶。 
  原來如此一老叟,   
  在《語絲》的日子(4)   
  教我如何再想他? 
  郁達夫一來,聚會就達到了高潮。 
  郁達夫是放浪形骸的狂放文人,以《沉淪》的大膽描寫聲名鵲起。他放著髮妻在老家,常去逛八大胡同,上等妓院和下等窯子,都來者不拒。林語堂不太贊同這種生活態度,但卻喜歡和郁達夫親近,說他是真名士自風流。 
  燙上一壺紹興老酒,再點幾個下酒的小菜,大家的談興更濃了。林語堂喝了酒就要睡覺,所以滴酒不沾,卻從不提前走。他要欣賞酒後文人圖。 
  郁達夫生性豁達,喝了點酒,情緒就上來了。他躺在低矮的籐椅上,摩挲著新剪了平頭的腦門子,大講異國他鄉的趣事。講到可恨的事,就痛罵不止。魯迅的酒量很好,喝過酒反而更沉著,妙論不斷。 
  無拘無束的《語絲》茶會讓旁觀的林語堂受益匪淺。 
  一顆文壇新星從這裡冉冉升起。   
  落水狗及其他(1)   
  語絲派和現代評論派的大規模論戰是現代文學史上繞不過去的一幕。 
  語絲派是一群年輕的叛逆分子,「必談政治」,嬉笑怒罵,只憑心中所想。 
  現代評論派的主力則大多留學英美,學了不少英國紳士氣,主張「好人政府」。他們道德感很強,又多數住在東吉祥胡同,所以被稱為「東吉祥胡同的正人君子」。 
  剛開始的時候,兩派各自為政,河水不犯井水,所以相安無事。 
  《語絲》曾刊登過胡適的詩作,《現代評論》也不排斥語絲派的投稿。 
  徐志摩是「正人君子」的一員,可做起事來更得語絲派的精髓。他先是滿世界地追求「人間四月天」的林徽音,「徽徽,許我一個未來」成了眾人皆知的情話。後來,他又和有夫之婦陸小曼高調戀愛,還把「摩摩」寫給「眉眉乖乖」的情書《愛眉小札》出版,書中儘是這樣的句子:「今天早上的時刻,過得甜極了。只要你,有你我就忘卻一切,我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要了,因為我什麼都有了。與你在一起沒有第三人時,我最樂。坐著也好,走道也好,上街買東西也好。廠甸我何嘗沒有去過,但哪有今天那樣的甜法;愛是甘草,這苦的世界有了它就好上口了。眉,你真玲瓏,你真活潑,你真像一條小龍。」年輕人拿這本書當自由戀愛的模本,老派人看了,瞠目結舌,直說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然而,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中國不是太平盛世,文人不可能關起門來讀書。政治形勢的急轉直下,把兩派都捲進來了。語絲派扛起「喚醒國民」的大旗,投入了民族自救的洪流,而現代評論派則傾向於當局的一邊。 
  論戰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分水嶺是「五卅」慘案。 
  北洋政府把北京攪得不像樣子,可在上海,普通民眾遭受了更大的災難。 
  上海是各國列強的經濟重地,他們辦工廠,把工人的血汗搾得一點不剩,日資本家還動不動就槍殺中國工人。工人們忍無可忍,在英租界附近舉行反帝大遊行,學生聽說了,前來支援。可是,英國巡捕居然開槍射擊手無寸鐵的老百姓,整整持續了20分鐘,當場死亡108人,傷者不計其數,鮮血染紅了南京路。這就是震驚中外的「五卅」慘案。 
  消息傳播開後,只要是有良知的中國人,都被震動了! 
  北大的學生第二天就組織了聲勢浩大的遊行。 
  林語堂也在報紙上看到了「五卅」慘案的照片:馬路上,屍首東一個西一個地躺在那裡,屍身上全是子彈打過的痕跡,有的穿了一個大窟窿,有的血肉都翻出來了,還有很多斷損的胳膊、大腿散在各處,無人認領。 
  語堂從來沒有見過比這更悲慘的事,心也像被槍彈打過,血流不止。他睡不著,吃不下,彷彿聽見了工人們臨死前悲切的喊叫,看見了無情的殺戮者猙獰的大笑,整個人被一股憤怒的情緒包裹著。 
  他自己做了小旗子,和憤怒的學生們一起衝上了大街,抗議帝國主義沒有人性的大屠殺。 
  懲辦殺人兇手! 
  打倒英、日帝國主義! 
  反對把中國當作殖民地! 
  國人的「五分鐘熱度」讓林語堂心寒。 
  頭幾天,人們有錢的捐錢,有力的出力。學生們在台上聲淚俱下地控訴,下面的人一起痛哭失聲。街頭巷尾,人們都在談論這個共同的話題。可短短一個星期,商場又開業了,黃包車也開始到處拉客,貼在牆上的標語被撕下來,行人急匆匆地走過,踏得面目全非。連部分學生也開始謬論:「就是你們膽敢搞遊行示威,才惹下殺身之禍的。」 
  現代評論派向來主張精英治國,以普通群眾為主力的五卅運動,他們根本沒放在眼裡。現在風向轉了,「正人君子」們「事後諸葛亮」,紛紛說起風涼話來。丁文江,字在君,當時在北洋政府裡任職,他說: 
  「愛國講給車伕聽有什麼用?」 
  「學生只管愛國,放下書不讀,實上了教員的當。」 
  「抵制外貨我們自己吃虧,……若是我們大家立刻不吸『前門』『哈德門』牌,山東種煙葉子人今年就要損失二百多萬。」 
  一石激起千層浪,這種不顧中國實情,信口雌黃的「高論」立刻遭到語絲諸人的反對。 
  首先披掛上陣的就是「骨頭最硬」的魯迅。他在《補白(三)》中毫不客氣地說:「有權者,袖手旁觀者,也都於事後來嘲笑,實在是無恥而且昏庸!」 
  滿腔熱血的林語堂也忍不住了,點名道姓地寫了《丁在君的高論》,和現代評論派面對面地交起手來。他警告丁在君,「這類迎合官僚和軍閥的『高調』是絕對而絕對唱不得的。」 
  不久,又發生了魯迅「門牙」事件。 
  10月26日,五萬多北京群眾聚在天安門廣場遊行,反對段祺瑞政府開「關稅特別會議」,要求關稅自主。巡捕把交通切斷,惹惱了群眾,雙方動起手來,各有傷亡。次日,各大報章卻出了這樣的消息:「……周樹人(北大教員)齒受傷,脫門牙二。……」這還不夠,第三天,《社會日報》、《輿論報》、《黃報》、《順天時報》又跟著報道:「遊行群眾方面,北大教授周樹人(即魯迅)門牙確落二個。」 
  魯迅是知名的文化人士,出了這樣的事情,還不一傳十,十傳百,大家都開始關注起魯迅的門牙來。魯迅到北大上課,一向滿員的課堂居然缺席了二十幾個學生,因為學生們估計魯迅門牙掉了,會在家中休養。而另一個青年作家朋其還專門跑到魯迅家裡,非得讓魯迅張開嘴,確認門牙健在,才放心地離開。   
  落水狗及其他(2)   
  林語堂深知,當局是為了轉移群眾注意力,才慫恿新聞媒介拿魯迅的門牙做起文章來。他已經把魯迅視為精神導師,很想借此發揮一通。 
  薑還是老的辣,魯迅自己回應了這場鬧劇。他寫了篇《從鬍鬚說到牙齒》,四兩撥千斤,輕輕鬆鬆就把當局涮了個遍。 
  林語堂從「門牙」事件中學到了新招:以門牙之微,也能發揮大的威力。他構思了一篇《謬論的謬論》,向魯迅致敬。文章的矛頭直指新上任的教育總長章士釗。章士釗要求小學生每天必須要讀四書五經,妄圖又一次掀起復古逆流。林語堂針對性地提出了「必談政治」、「歐化的中國」,粉碎了章士釗一廂情願的「讀經救國」夢。 
  這篇文章得到了新文化前輩們的一致讚賞,發在了《語絲》第52期的重要位置。 
  如果說在「五卅」運動中,語絲派和現代評論派還只是短兵相接,那麼在「女師大」風潮中,兩派全面開火,雙方主力全部參與進來。 
  「女師大」風潮由來已久。 
  女師大的校長原是許壽裳,離職後,繼任者是楊蔭榆。楊蔭榆雖然在國外留學多年,卻滿腦子的封建思想。她把學校比作「家庭」,把自己當作「尊長」,常年披著黑色斗篷,像幽靈一樣在校內四處偵察。見著信,就以為是情書;聞一聲笑,便是懷春了;有人上公園,那必定是約會;要是有男生來找,說不定是見不得人的情夫,她非得審問得清清楚楚。 
  楊蔭榆飛揚跋扈,冷酷無情。一位學生得了猩紅熱,因為以前曾頂撞過楊蔭榆,她居然阻止學生出外就醫,直接導致了該女生的死亡。 
  來女師大就讀的多半是從舊家庭出走的「娜拉」們,楊蔭榆的「寡婦主義」和高壓政策,她們十分反感。 
  孫中山先生去世時,學生們悲痛萬分,有的人還當場昏倒在教室裡。她們聯名上書,要求請假去參加公祭大會。楊蔭榆竟然荒唐而無知地說:「孫中山是實行共產公妻的,你們學他沒有好處,不准去!」 
  累積的怨氣一觸即發。學生們集體曠課,像慷慨就義的烈士,雄赳赳、氣昂昂地去參加了孫先生的悼念活動。 
  回來後,學生們當即發表宣言,成立學生自治會,反對楊蔭榆當校長。 
  楊蔭榆不甘心被一群黃毛丫頭給治了。趁著5月9號國恥日,學生集體開會,她帶著一幫警察,浩浩蕩蕩來到會場,要求以校長名義主持大會。學生們毫不畏懼,讓她下台的呼聲一陣高過一陣。楊蔭榆只能灰頭土臉地離開了會場。 
  第二天,她在學校的公告欄上發了一則通告,宣佈開除劉和珍、許廣平等6名學生自治會代表。 
  整個女師大憤怒了。 
  她們緊急召開全校公會,決定驅逐楊蔭榆,並出版《驅楊運動特刊》。許廣平作為學生代表給校長辦公室貼上了封條,並把楊蔭榆的行李扔到了大街上。 
  社會各界對此事反響劇烈。思想傳統之輩早前被罵得縮頭縮尾,這次好不容易找到了由頭,一個個站出來指手畫腳,說學生居然膽敢把校長趕出學校,真是前所未有的怪事。輿論開始一邊倒。 
  語絲派同仁大多在女師大兼課,對事情的發展始末瞭解清楚,他們決定支持學生的正義行為。 
  又是魯迅第一個挺身而出。 
  他先是在報紙上告訴學生:「對手如凶獸時就如凶獸,對手如羊時就如羊!那麼,無論什麼魔鬼,就都只能回到他自己的地獄裡去。」 
  5月27日,魯迅、錢玄同等7位教員聯名在《京報》上發表《對於北京女子師範大學風潮宣言》,表明了對女師大事件的支持態度,抗議楊蔭榆對學生的迫害,並呼籲各界密切注意楊蔭榆的動態。 
  有了以魯迅為代表的語絲派作後盾,學生們奔走相告,信心大增。 
  豈料三天後,陳西瀅在《現代評論》上發表了一篇《粉刷茅廁》的千字短文。陳西瀅以一貫地說「閒話」輕鬆口氣,綿裡藏針地諷刺魯迅等人的宣言「偏袒一方,不大公允」,還說女師大學生「鬧得太不像樣了」,把學校弄得像「臭茅廁」一樣,「人人都有掃除義務」,風潮是「北京教育界占最大勢力的某籍某系的人在暗中鼓動」。 
  在宣言上簽名的7名教員基本都來自浙江,又全是北大國文系的教授,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陳西瀅的「某籍某系」指向明確。 
  現代評論派都打上門來了,語絲派豈有不應戰之理? 
  魯迅當晚就寫了《並非閒話》,打了個漂亮的反擊戰。他說:這種蛆蟲充滿的「臭茅廁」,是難以打掃乾淨的。丟盡「教育界的面目」的醜態,現在和將來還多著哩! 
  林語堂已經被譽為語絲派的「急先鋒」,來了場硬仗,他當然是摩拳擦掌,時刻準備著第一個衝上前線。在語絲的茶會上,林語堂總是態度激烈地發表自己的看法。 
  論戰的號角剛剛吹響,女師大事件又有了新的變故。 
  楊蔭榆在「老虎總長」章士釗的支持下,居然想出了武力解決的壞點子。 
  巡捕房帶著大批的打手,衝進女師大,把堅守學校的學生骨幹7人打成重傷,強佔了女師大校舍。 
  魯迅等人緊急成立了「女師大校務維持會」,在宗帽胡同租了幾間房,作為新校舍。 
  各位兼課教授的任務成倍地加重了,與現代評論派的論戰只能暫時告一段落。   
  落水狗及其他(3)   
  1925年底,受南方革命浪潮的影響,北京發起了盛況空前的「首都革命」,「驅逐段祺瑞」的口號響徹了古城內外。 
  林語堂不安分的熱血又開始沸騰了。他放下手頭的筆,和普通群眾一樣,拿著棍子、石頭等簡單防禦工具,和當局雇來的流氓展開了肉搏戰。早年苦練的棒球技術發揮了威力,他投起石頭來,又準又狠。「看,那個個頭高的最凶!」「那個帶頭盔的又打人了!」林語堂拿起石頭,扔得那叫一個准!這位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教授掀起了一個小高潮。圍觀的群眾不斷地叫好,源源不斷地給他補充「槍彈」。 
  流氓被砸得厲害,也注意到這個「禍害分子」,故意近身來,給了林語堂一棒子。林語堂的眉頭被擊中,鮮血直往外冒。周圍的人勸他回家休息休息,林語堂堅決不肯。他那勇敢無畏的祖母一條扁擔趕走十幾個土匪,他自信自己也有那個氣概。 
  著急的是廖翠鳳。自從她嫁了這個丈夫,從來就沒有安心過。林語堂滿身是血地回來,她又是心疼,又是氣憤,大罵:「你還要不要命了?」她警告林語堂,以後不准再上街。可她剛懷上了第二胎,行動不便,一不留神,林語堂又偷偷摸摸地帶了一袋子石頭出門了。 
  以後,只要一提起「用旗竿和磚石與警察相鬥」的經歷,林語堂就會眉飛色舞地講起當年他如何地用擲壘球的技術大顯身手,言詞之間,滿是驕傲和自豪。 
  因為「首都革命」來勢洶洶,身居要職的官僚政客們嚇破了膽,逃去了天津租界。女師大的學生也乘著這股大流,勝利返回了校園。 
  女師大風潮以學生的全面勝利落下了帷幕。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這次是語絲內部的意見分歧。 
  楊蔭榆、章士釗等人落荒而逃後,林語堂以為徹底的勝利了,他同意了周作人的意見,主張對「落水狗」實行「費厄潑賴」精神。 
  魯迅是從革命鬥爭中走過來的,比林語堂有著更清醒的頭腦,他的《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點名批評了林語堂,說「落水狗」也還是會咬人的,要痛打「落水狗」。 
  魯迅和周作人失和已經兩年有餘,兄弟倆鬧到了連話都不講的地步。他不好再點周作人的名,只好借林語堂的名,在語絲內部作思想上的提醒。這次爭論不過朋友間的思想討論,後人定義為論敵之間的分歧,實在是有點言過其實。因為就在魯迅點林語堂名的同時,他還主動給林語堂寫了兩封信,向林語堂約稿。林語堂接到「精神導師」的信,驚喜交加,回了一封熱情洋溢的信,並交了稿。可以說,這個時期,是林語堂和魯迅「相得」的開始。 
  魯迅的估計沒有錯。 
  1926年元旦剛過,陳源就公開聲明,從今年起,「永遠不管人家的閒事」了。然而,閒話家是閒不住的,陳源一面宣佈撤退,一面又擺出要算總賬的架勢,主要矛頭仍然指向魯迅、周作人和林語堂。 
  「落水狗」們非但不痛改前非,反而變本加厲起來,本想「費厄潑賴」的林語堂被這些「閒話」氣得胸口發悶。在魯迅、周作人相繼反擊之後,1月23日,林語堂在《京報副刊》上登出自己繪製的「魯迅先生打叭兒狗圖」。漫畫上的魯迅,長袍八字鬍,手持竹竿,猛擊落水狗的頭,那狗狼狽地在水中掙扎。 
  此畫一出,語絲眾人莫不拍手叫絕。 
  陳源最難受。女師大風潮以來,現代評論派也算是全軍出動,可鬧得最凶的就是陳源。槍打出頭鳥,打狗圖雖然沒有明說打的是誰,但人人都看得出來,那狗和陳源還頗有幾分神似。 
  陳源當時正在追求女作家凌叔華。凌叔華出自書香世家,父親凌福彭是與齊白石齊名的著名書畫家。女婿還沒進門,卻早晚被罵成叭兒狗,凌福彭覺得老臉掛不住,怪起女兒來。凌叔華侍父至孝,便把氣撒在了陳源身上。 
  大好的姻緣出現危機,陳源亂了陣腳,忙托人作和事佬,想和語絲停戰。 
  可這位紳士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嚥不下這口氣,沒幾天,又故態重萌,「閒話」連篇。 
  一出手,就是重型炮彈。陳源把寫給徐志摩的幾千字長信公開發表,火力瞄準了語絲的急先鋒,也就是林語堂。看來,他對那幅打狗圖耿耿於懷。他說: 
  說起畫像,忽然想起本月二十三日《京報副刊》裡林語堂先生畫的「魯迅先生打叭兒狗圖」。要是你沒有看見過魯迅先生,我勸你弄一份看看。你看他面上八字鬍子,頭上皮帽,身上厚厚的一件大氅,很可以表出一個官僚的神情來。不過林先生的打叭兒狗的想像好像差一點。我以為最好的想像是魯迅先生張著嘴立在泥潭中,後面立著一群悻悻的狗。「一犬吠影,百犬吠聲」,不是俗語嗎?可是千萬不可忘了那叭兒狗,因為叭兒狗能今天跟了黑狗這樣叫,明天跟了白狗這樣叫,黑夜的時候還能在暗中猛不防的咬人家一口。 
  林語堂起先贊同周作人的「不打落水狗」,後來跟隨魯迅「痛打落水狗」,本是很簡單的思想轉變而已,沒想到成了陳源詬病的理由。 
  林語堂在《語絲》短短三年,經過風,歷過雨,他學會了罵人,也經得起人罵。他一如既往地積極參與魯迅的「打狗」運動。 
  1926年3月10日,為了紀念孫中山先生逝世一週年,林語堂撰寫了《泛論赤化與喪家的狗》,與魯迅的《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在精神上一脈相通。   
  落水狗及其他(4)   
  一個星期後,一樁更令人髮指的慘案發生了。 
  3月12日,4艘日本軍艦無故侵入大沽口,被國民軍擊退。4天後,日本聯合英、美、法等共8國,借口國民軍違反《辛丑條約》,蠻橫地提出:撤除國民軍在天津、大沽的防務,並且對日本賠款,段祺瑞政府必須在48小時內做出回復。 
  這種赤裸裸的強盜行徑激起了國民的無比憤怒,北京群眾商定18日上午集體到天安門廣場請願,要求拒絕最後通牒。 
  女師大在愛國運動中向來是身先士卒,這種國家興亡的關鍵時刻,自然少不了她們的影子。劉和珍代表全校學生向林語堂請假——學潮勝利後,林語堂在眾人的推舉下,出任了女師大的教務長。 
  林語堂爽快地准了學生們的假,他還溫和地建議劉和珍:「以後凡有請假停課事件,請從早接洽,方便校方及時通知教員。」 
  劉和珍熱情大方,工作認真刻苦,是林語堂「最熟識而最佩服嘉許的學生之一」。他認為,女師大學潮能勝利,就是因為女師大有很多像劉和珍這樣信念堅定的女性。 
  林語堂萬萬沒想到,這次電話,竟然是他最後一次聽見劉和珍的聲音。 
  3月18日,這是「民國以來最黑暗的一天」。 
  請願群眾在天安門廣場聚齊後,排著整齊的隊伍來到鐵獅子胡同的執政府門前。等待他們的是全副裝備的軍警。段祺瑞為了向帝國主義示好,居然把槍口對準自己的同胞。 
  這絕對是一場有預謀的屠殺! 
  請願者還來不及遞交請願書,警笛就響了,數十枝槍一齊開火。血肉之軀怎敵鋼鐵炮彈,鐵獅子胡同霎時間變成了人間地獄。不斷有人倒下,人們在呼喊,在痛哭,軍警的槍聲卻越來越密集。 
  劉和珍站在女師大隊伍的最前面,沉著冷靜地指揮女生們撤往安全地帶,全然不顧自己的安危。一顆流彈飛過來,她飛身撲倒旁邊的女生。子彈斜傳肩膀,她正想往外爬行,一士兵又凶殘地舉起大棒向她後腦猛擊幾下,劉和珍當場氣絕。 
  「劉和珍中槍了!」女師大的隊伍亂了,有幾個女生被擠到危險處。楊德群衝出來把她們往外推。「啪!」鮮血四濺,「沉著而友愛」的楊德群也倒下了。 
  林語堂作為校方代表前來認領屍體。他先是看見劉和珍倒在血泊中,眼睛睜得圓圓的,彷彿還看得見怒火在燃燒。接著,他又看見楊德群伏在桌子上,因為桌子太短,下半身就懸空著……林語堂實在看不下去了,昨天還活蹦亂跳的孩子們,今天就慘死在自己同胞的槍口之下。任何語言都無法形容林語堂此時的憤慨,是怎樣冷酷無情的暴徒,才能下得了這樣的狠手! 
  整整兩天,林語堂都昏頭昏腦的,他無法相信這是真的發生了。第三天,他按捺住內心的激盪,一字一淚地寫下了《悼劉和珍楊德群女士》。他在文章的結尾寫道: 
  劉、楊二女士之死,同她們一生一樣,是死於與亡國官僚瘟國大夫奮鬥之下,為全國女革命之先烈。所以她們的死,於我們雖然不甘心,總是死的光榮,因此覺得她們雖然死的可惜,卻也死的可愛。我們於傷心淚下之餘,應以此自慰,並繼續她們的工作。總不應在這亡國時期過一種糊塗生活。 
  這篇文章被排在了《語絲》第72期的卷首。 
  語絲人的悲痛未了,不知死活的陳源又出來說「閒話」了。 
  他先是輕描淡寫地批評了一通殺人兇手的暴行,接著筆鋒一轉,追究起死者的責任來。按他說法,誰也沒有強迫死者去參加集會,是死者自己去的,死者的兄弟師長更有責任,沒有好好地阻撓。更過分的是,他居然造謠說,楊德群是被女師大校方騙去的,結果橫遭慘死。他還記得「打狗圖」的仇呢! 
  陳源自以為是「各打五十大板」,是公正了,公平了,可這「公正」、「公平」在鮮血染過的北京是那麼的刺耳和不協調。 
  楊德群的生前好友站出來戳穿了陳源的謠言,她們大罵:「這種畜生的畜生,生殖在人類裡面,早就可怕,而且早就可殺了。」 
  學生的血,讓林語堂痛心了;閒話家的謠言更讓他怒不可遏。他徹底清醒了:中國是沒有「費厄潑賴」可言的!他要任意而「罵」了。 
  3月30日,他作了《閒話與謠言》,大罵特罵: 
  「畜生」生在人類裡面,本來已經夠奇了,但是畜生而發見於今日的大學教授中,這真使我料想不到。我要暢快的聲明,這並非指豬、狗、貓、鼠,乃指大學教授中「親親熱熱口口聲聲提到孤桐先生的一位」,亦即「白話老虎報社三大笑柄」之一。 
  接著,他把筆鋒對準了「文妖」,對準了那些沒有骨氣、沒有良知的知識分子。他以《打狗檄文》公開號召: 
  我們打狗運動應自今日起,使北京的叭兒狗,老黃狗,螺螄狗,笨狗,及一切的狗,及一切大人物所豢養的家禽家畜都能全數殲滅。此後再來講打倒軍閥。 
  林語堂靠著一股怒氣,以筆為匕首,一把把地投向了無膽匪類。他的一系列「打狗」文章筆鋒犀利,無所畏懼,在社會上引起了極大的反響。現代評論派被罵得聞「狗」色變,林語堂則被讚譽為「打狗運動的急先鋒」。 
  1926年4月,段祺瑞政府被國民軍驅逐。可趕走了狼,又進來了虎,狗肉將軍張宗昌在帝國主義的支持下,耀武揚威地開進了北京城。   
  落水狗及其他(5)   
  「山雨欲來風滿樓」,北京的白色恐怖一日甚過一日。兩個說話大膽的記者邵飄萍和林白水未經審問就直接被殺害了,林語堂也上了軍方的黑名單。 
  廖翠鳳生完二女兒回來,居然發現她不怕死的丈夫還在案桌上寫要命的文章。「這下子好了!」翠鳳叫道。 
  接著,她又在閣樓上發現了一個自製的繩梯。語堂還在奮筆疾書,頭都沒抬地說,那是必要時用來跳牆逃走的。翠鳳急了:「要走大家走!我一手抱一個,一手拖一個,怎麼跳牆!」 
  北京實在呆不下去了,文化界開始了一場從北到南的大遷徙。北大的教授們大多逃到了上海。 
  林語堂接受了廈門大學的聘書,他要打道回府,在出生的地方幹一番事業了!   
  決不做政治家(1)   
  廈門大學創辦於1921年,是南洋商人陳嘉庚獨資興辦的。經過十來年的苦心經營,廈大理科已經初具規模,在國內略有名氣。林文慶接手以後,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的第一把火就是興辦國學院,打響文科的名頭。 
  按照國外的辦學經驗,請知名教授,發揮名人效應,是一本萬利的發展模式。林文慶把國內的學者仔細考量一遍後,林語堂進入了他的視線。林語堂是福建人,有文名,和文化界的人關係也好,廈大有了這顆大樹,還愁沒有地方可乘涼?他派自己的兒子林可勝做說客,遊說林語堂來廈大做文科主任。 
  廖翠鳳第一個贊成。她一直提心吊膽,每晚做噩夢,就怕語堂哪天出去了就回不來。現在有了去廈大的機會,正好可以避避風頭。她對語堂說:「你就是不考慮自己,也得想想剛出生的女兒!」 
  林語堂也覺得是時候離開了。北京的形勢太壞,他寫的文章也沒有報紙敢發,軍人打扮的人還時不時地在家門口溜躂一圈,說是保護,其實就是監視。 
  語堂的二哥玉霖在廈大做教員,兄弟倆好多年沒見了。玉霖一連發了好幾封電報,催弟弟南下。 
  基於這許多層面的考慮,林語堂欣然接受了林文慶的邀請。 
  林文慶求賢若渴,他把權力下放,讓林語堂多引進知名教授,薪資可以開到400銀元一月,而且決不拖欠。 
  在北京,教授們的工資經常被政府扣作他用,幾個月不發是常有的事。教授們要養家餬口,只能辛苦地爬格子。林語堂也深受其苦。 
  有了這把「尚方寶劍」,林語堂剛剛走馬上任,就大規模地招兵買馬了。 
  魯迅是林語堂第一個接洽的。魯迅原本打算去廣州,他的愛人許廣平已經先出發了。在轟轟烈烈的打狗運動中,魯迅和這位筆尖銳利的急先鋒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林語堂又幾次上門,誠懇地極力相邀,魯迅終於鬆口說願意去廈大看看。 
  《語絲》的領頭羊答應了,孫伏園、沈兼士等語絲精英也相繼來到了廈大。 
  在其位,謀其政。林語堂放開了懷抱,只要是有利於廈大文科發展的,他都網羅進來。現代評論派的顧頡剛和魯迅有過齷齪,可他是中國古史權威,林語堂也毫不猶豫地引進。此風一開,現代評論派也陸續到來。 
  廈門大學成了第二個北大。 
  林語堂同時引進語絲派和現代評論派,原是為了兼聽則明,學習蔡元培的「兼容並包」,沒想到卻埋下了禍根。 
  一下子來了眾多文化界的名人,遠離文化中心的廈門大學熱鬧起來。 
  學生們奔走相告,「林語堂任文科主任了!」「魯迅要來了!」校園里拉滿了橫幅,各色的彩旗迎風飄揚,大字報貼滿了每個牆面,像過節一樣。 
  國學院第一次師生見面會安排在廈大新修的大禮堂裡。林語堂事先就考慮到,可能有外系的學生參與,就讓校務多擺了十幾個凳子。沒想到離開會還有一個小時,會場裡就坐滿了人。還有源源不斷的學生往裡湧,過道裡,門外,全站滿了人。 
  整個廈大都出動了。 
  作為文科主任,林語堂先做了個簡短的發言。「同學們……」剛起個話頭,下面就響起一片熱情洋溢的掌聲。接著,他每說一句話,學生們就鼓一次掌。短短十幾句話,竟然用了半個小時。語堂既自豪又無奈,可學生的熱情還真有點令他吃不消。 
  他靈機一動,把難題拋給了魯迅。「廈門大學很重視文科的發展,我們重金禮聘了幾位知名教授。第一位,就是大家仰慕已久的魯迅先生。有請他發言!」 
  魯迅站起來,欠身半鞠躬。 
  掌聲持久而熱烈地響起,禮堂的吊頂似乎都快被震翻了。很多同學拿出準備好的條幅,「魯迅,廈大歡迎你」的字樣到處都是。不知道是誰先發起,學生們開始有節奏感地喊起「魯迅!魯迅!」來。 
  語堂回家後,對翠鳳講起見面會的趣事,翠鳳嘖嘖稱奇。大女兒鳳如(林如斯)已經睡了,二女兒玉如(林太乙)卻頗有乃父之風,夜深了,兀自聲音洪亮地大哭不止。語堂抱著她,推開窗,欣賞廈大的夜景。南普陀寺隱在黑幕裡,輪廓隱約可見。深藍色的海此時變成了暗褐色,海浪拍打著海岸,百折不撓。鹹濕的海風吹過來,林語堂像吃了人參果般心曠神怡。這裡有他的家,有阪仔的氣息,他要為父老鄉親們好好幹點事! 
  在林語堂的帶領下,國學院生機勃勃地發展起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國學研究部就提出了十本頗具份量的著作計劃。林文慶很高興,大筆一揮,批下了巨額的研究經費。 
  有廈大的學生這樣回憶當時的林語堂:「當時林先生只有三十上下。經常穿長袍黑馬褂,梳得亮亮的頭髮,俊秀英惠之態,不僅光彩照人,而且慧氣逼人。我當時是18歲的一年級學生,看見院長,頭都不敢抬,心中暗暗讚美和羨慕。」 
  文人從政,本多是一時義氣,遇著鉤心鬥角,爾虞我詐,多大的學問也得敗下陣來。 
  就在林語堂熱火朝天,一門心思為興辦國學院忙碌的時候,有人眼紅了。 
  文理相輕,在每所大學都是。廈大靠理科起家,經費、校舍資源等各項政策都向理科傾斜。國學院興起後,分去近一半的研究經費。一山難容二虎,理科部主任劉樹杞興風作浪起來。   
  決不做政治家(2)   
  他利用自己掌管財政之便,幾次逼魯迅搬家。最後一次,居然讓魯迅搬到了廈大的地下室。更過分的是,魯迅的屋子裡有兩個燈泡,劉樹杞說要節約電費,非得讓人摘下一個。魯迅氣得目瞪口呆,鬍子都翹起來了。 
  林語堂心思單純,還真以為是因為學校宿舍緊張所致。他好幾次找劉樹杞理論,要求解決魯迅的住宿問題,劉樹杞表面上一口答應,可背地裡卻我行我素。 
  魯迅正在寫《小說舊聞鈔》,煙抽得很厲害。許廣平又不在身邊,他的三餐都成了問題。有時候,只是吃白水煮火腿,就當作一頓了;要不,就買點麵包和牛肉充飢。實在太苦悶,他就找來孫伏園,就著花生米,喝點紹興黃酒。 
  林語堂看在眼裡,萬分的難過。魯迅是自己硬拉來廈大的,卻過得這麼淒慘,他感到失了地主之誼。語堂交代翠鳳,以後做了好菜,就叫魯迅過來吃。他還經常陪著魯迅坐汽船到集美學校演講。 
  因為上任不久,語堂不想與人結怨。再者,他生性樂觀,待人辦事總往光明的一面想。劉樹杞卻以為人善好欺,越發過分了。 
  國學院的大樓還在修建,所以暫時借用生物系的三樓辦公,文科的一舉一動就落入了劉樹杞的監視之內。有一次,一個教員因為不舒服,遲到了幾分鐘,劉樹杞借題發揮,向林文慶密告,說林語堂枉顧紀律,狠狠地參了他一本。 
  劉樹杞氣勢囂張,底下的人也不把文科的教授放在眼裡。國學院的考古學會購置了北邙明器,理科的人竟然當面說:「這也配算作國學!」考古學會一干人等氣得七竅生煙。 
  到後來,劉樹杞乾脆以國學院領導自居,越俎代庖拆閱了所有國學院的研究文件。林語堂上傳下達的言路完全被切斷,文科主任成了個空架子,除了日常事務,其餘事情,一概不得過問。林語堂這才意識到劉樹杞的居心叵測,他氣憤地質問劉樹杞,劉樹杞起初還冠冕堂皇地應酬幾句,後來連應酬都省了。 
  林語堂只得向林文慶求救。 
  沒想到,林文慶的態度也轉了180度的彎。林語堂剛來之際,林文慶是有求必應,對國學院的教授照料有加,可現在林語堂還沒開口說話,林文慶就推說不舒服,下了逐客令。 
  林語堂一連吃了幾次閉門羹,怎麼也想不明白,還是執著地往校長辦公室跑。有個教員看不過眼,拉林語堂到一旁,說:「校長的心思你怎麼還不明白啊?他是忌妒國學院太紅火,搶了他的風頭!」 
  林語堂苦笑著長歎了一口氣,他想起魯迅說過:「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中國人的。」果然是至理名言。 
  「最壞的惡意」又一次發生了。開學不到兩個月,林文慶突然下通知說要取消國學院的研究經費。 
  文科教授們受到理科排擠,早就不滿,只是礙著林語堂的面子,沒有聲張。通知一出,林語堂就收到了好幾封辭職信,其中一封就是魯迅的。 
  林語堂氣得七竅生煙,他闖進了校長室,直呼林文慶的名諱,要求一個合理的解釋。林文慶似乎早有準備,說校主陳嘉庚的生意出現問題,縮減了對廈大的支援經費,他還假惺惺地說:「語堂,你也要體諒我的難處,你去跟教授們說說,要出的著作先停下來,等經費充足了再出也不遲啊!」 
  林語堂學精明了。他知道林文慶是不會說真話的,他到財務室仔仔細細地查了收據,赫然發現,林文慶依舊每個月向陳嘉庚公司領國學院經費5000元,只是挪作他用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林語堂遞交了辭職信,以示抗議。但他只是辭去了國學院秘書,保留了文科主任之職,他對廈大戀戀不捨,對這位同鄉校長也還抱有希望。 
  林文慶見事情鬧大了,趕緊召集文科教員開會。他惺惺作態地演起了苦肉計,哀歎學校經費之不足,當校長之艱難。魯迅不吃這一套,態度強硬,直接站起來說,要是學校不恢復文科經費,他立刻南下,還拿出了廣州大學的來信。早前,沈兼士因為廈門「交通之不便,生活之無聊」離開了,孫伏園也走了,廈大就剩下魯迅在撐門面,要是魯迅也走了,剛剛興建的國學院就等於是空中樓閣。林文慶扛不起這麼大的罪過,權衡再三,只得妥協了。 
  魯迅肯留下來,是為了林語堂。他說:「只怕我一走,玉堂要立即被攻擊。所以有些彷徨。」 
  人事的傾軋,語堂還可以勉強應付,可是國學院的窩裡鬥,太讓人心寒。文科教授們十之八九都是林語堂推薦過來的,旁人看來還以為國學院眾志成城,林文慶對此也頗為忌憚。可實際上,現代評論派的一些人腳跟都還沒站穩,就醞釀起北京的對峙習氣,密謀趕走魯迅和林語堂。林語堂因為佩服胡適,所以對胡適的朋友不偏不倚,結果是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這種內外交困的局面,洞悉人情的魯迅看得很透徹,多次勸語堂去廣州。林語堂憑著一股子熱情,想為家鄉做點事,不願意無功而返。反過來,語堂還勸魯迅留下,為改善目前的局面做點努力。 
  國學院的內部鬥爭越演越烈,劉樹杞又處處刁難,魯迅呆不下去了,決定去廣州大學。 
  知道魯迅要走的那個晚上,林語堂吸了一夜的煙。他沒有心思欣賞海景,只看到了廈大周圍的一大片墳塋。他不相信世界上有鬼,可這兩年來,他見到了太多活著的惡鬼。殺死劉和珍、楊德群的劊子手,那些文妖們,還有軍閥,廈大爭權奪利的小人,哪一個不比鬼更可怕?北京、廈門,哪裡又沒有鬼的世界?他想哭,可這個心地純潔的山鄉孩子已經哭不出來。林語堂懷著沉重的心情,寫下了《塚國絮語解題》,把黑暗社會比作「塚國」、「鬼蜮國」,「喜歡瞌睡的人儘管瞌睡下去;不喜歡瞌睡而願意多延長一點半生不死的苦痛的人,也就在塚國裡談談笑笑。」   
  決不做政治家(3)   
  廈大的學生聽說魯迅要走,揭竿而起,發動了學潮。昏昏欲睡的廈大發出了醒來後的第一聲吼,學生們振臂高呼,要求驅逐劉樹杞,「重建新廈大。」 
  劉樹杞機關算盡,總算趕走了魯迅。可高興了沒幾天,自己也被趕走了。 
  林文慶逃去了南洋,請陳嘉庚出來主持大局。他誣賴說,是因為文理科的相互傾軋導致了這次學潮。 
  林語堂心中十分明了,劉樹杞逃走了,自己作為文科主任,是惟一的替罪羊,林文慶是不會放過他的。而國學院內部,性急的人甚至已經擬好了林語堂走後的新班子。 
  這還真是一個鬼塚的世界! 
  林語堂懷著滿腔服務鄉梓的熱情而來,卻落敗而去。 
  然而,他還是停不下來,下一戰,是革命的武漢。 
  1927年3月,林語堂擔任了武漢國民政府外交部秘書長,地位僅次於部長陳友仁。 
  當時,國民革命正值高漲之際,北伐軍勢如破竹,一路凱歌,打得北方軍閥屁滾尿流。普通民眾以極大的熱情參與其中,大家都勒緊了褲帶,省下口糧,誓將軍閥走狗一網打盡。 
  在北京,軍閥的荒淫無恥,林語堂見得多了,北伐軍的勝利,他「滿以為中國的新日子已經曙現」。他為革命的熱情振奮不已,在廈大冷卻的熱血又一次沸騰了! 
  在陳友仁的邀請下,林語堂毫不猶豫地來到了武漢。 
  來武漢之前,蔡元培勸他:「寧漢對立的局面已經相當明朗,玉堂,你就不要去趟這灘渾水!」 
  蔡元培是林語堂最敬重的前輩之一,可林語堂犯起倔來,十頭騾子都拉不回來。他看到的只有國民團結一致,共赴國難的愛國熱誠,對隱藏的暗流湧動毫不覺察。林語堂一廂情願地以為國民革命將會是中國歷史上最光輝的一頁,他要參與其中,讓這股歷史的洪流洗滌一切的醜惡。 
  顧不上旅途勞累,語堂一下船,就加入了陳友仁爭取租界的鬥爭。 
  經過幾個月的斡旋,國民政府收回了漢口、九江的英租界。 
  真是大快人心!武漢的民眾敲鑼打鼓,歡慶難得的勝利。 
  林語堂卻高興不起來。幾個月的「衙門」工作,他見到了各種各樣的政治投機分子。前一刻稱兄道弟,後一刻大棒相加,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向政敵搖尾乞憐,可以出賣盟友、親人。比起這個渾濁的泥潭,他欲逃之而後快的廈大實在是太乾淨了! 
  而他信任的國民政府幹起大屠殺來,比軍閥有過之而無不及。「分共」、「清黨」一聲令下,成千上萬戰鬥在第一線的工農群眾就成了刀下冤魂,殺紅了眼的軍人連手無寸鐵的婦孺都不放過。 
  平時滿口高調、大義凜然的革命家們卻不知道哪裡去了,只有宋慶齡一介女流之輩,大無畏地挺身而出,仗義執言,反對寧漢合流。 
  林語堂把她當成了李香君,終生敬仰這位偉大的女性。他說:「她(宋慶齡)是我所奉為中國女界第一人。」 
  9月,林語堂離開了武漢。距他到任,剛好6個月。 
  這6個月,是林語堂一生中惟一的官場生涯。他說: 
  世界上只有兩種動物,一是管自己的事的,一是管人家的事的。前者屬於吃植物的,如牛羊及思想的人是;後者屬於肉食者,如鷹虎及行動的人是。 
  林語堂自認為是「吃植物的」,「決不做政治家」成了他終身的宗旨。 
  北京是回不去了,廈大也回不去了,前進的路已斷,後退的路也沒有了。但是,天地之大,終歸有容身之所,就這樣,林語堂來到了上海。   
  提倡幽默(1)   
  20世紀30年代的上海是一個大避難所。受軍閥威脅的文人教授,被南京政府通緝的左傾作家,包括一些後來成為新中國開國元勳的革命小將,都逃到了上海。這些人都靠筆桿子吃飯,上海的文壇顯得異常的熱鬧和活躍。 
  略作安頓後,林語堂就興沖沖地來到愛多亞路的共和旅館裡。他急忙推開房門,在裡面等待已久的魯迅迅速地站起來,兩位「語絲」戰友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自廈門一別,兩人已經9個月沒有見面了。 
  孫伏園兄弟也來了。 
  當晚,幾人暢談到深夜。 
  林語堂講起在武漢官場的所見所聞,苦笑著說,足以寫一本現代版的官場現形記。 
  大家還談起了今後的打算。林語堂早就謀劃過了,他說:「現在形勢太差,做什麼都不長久,我就寫點稿子,當個所謂的作家吧!」魯迅很贊同,他也打算販文為生。 
  雖說外來的和尚會唸經,然而林語堂的文名畢竟不如魯迅,在名流雲集的上海,他的稿子並不那麼受追捧。稿費不足,林語堂的生計成了問題。 
  蔡元培真是古道熱腸,又出手幫忙了。他當時是南京政府中央研究院的院長,聽說語堂有困難,就聘請林語堂做研究院的英文編輯。這是個閒職,沒有具體的工作,俸祿卻每月有300個光洋。 
  有了這筆人情月俸,林語堂把翠鳳和女兒們接了過來,真正在上海安家了。 
  他住在愚園路,和蔡元培家很近,每天兩人乘一輛小汽車上班。語堂敬佩蔡元培,有什麼就說什麼,蔡元培總是頷首笑道:「嗯,你說得不錯。」他慨歎道:「果然是一位溫文爾雅的長輩,說話總是低微的聲音,待人總是謙和溫恭,但是同時使你覺得他有臨大節凜然不可犯之處。」 
  1928年6月,魯迅和郁達夫合辦了《奔流》月刊。語堂在上面發表了生平惟一的獨幕悲喜劇《子見南子》。這個劇本講的是衛靈公夫人南子召見孔子的故事。語堂從自己的理解出發,把孔子寫成了一個樂天派的幽默家,有很多趣事,常和學生開玩笑。 
  結尾有一段有趣的對話: 
  孔丘:我不知道,我還得想一想……(沉思著)……如果我聽了南子的話,受南子的感化,她的禮,她的樂……男女無別,一切解放自然……(瞬間現狂喜之色)……啊!不,(面色黯淡而莊嚴)不!我走了! 
  子路:哪裡去? 
  孔丘:不知道。離開衛,非離開不可! 
  子路:夫子不行道救天下百姓了嗎? 
  孔丘:我不知道。我先要救我自己。 
  一本正經、無慾無求的聖人在縱情和守禮中進行激烈的思想掙扎,這一幕笑煞了讀者。 
  劇本一出,各地的劇團、學校爭相排演。 
  山東省立第二師範學校也排演了這幕劇。《子見南子》已在上海公演過,雖然復古派罵聲一片,但也沒有出大亂子。可第二師範的校址在孔子的老家曲阜。校長宋還吾受業於北大,積極反對舊文化,常發動學生在孔廟牆上貼大字報,「打倒孔家店」、「打倒舊道德」等,和孔子的後代族人關係鬧得很僵。 
  《子見南子》上演後,孔姓六十戶族人大怒,聯名上告宋還吾。他們直接呈文蔣介石,要政府還孔姓一個公道。孔姓人不乏文章出眾之輩,呈文寫得聲淚俱下: 
  學生扮作孔子,丑末角色,女教員裝作南子,冶艷出神,其扮子路者,具有綠林氣概。而南子所唱歌詞,則詩經風桑中篇也,醜態百出,褻瀆備至,雖舊劇中之大鋸缸小寡婦上墳,亦不是過。凡有血氣,孰無祖宗?敝族南北宗六十戶,居曲阜者人尚繁伙,目見耳聞,難再忍受。……似此荒謬絕倫,任意漫罵,士可殺不可辱,孔子在今日,應如何處治? 
  這件事轟動了朝野內外。很多南京政府的要人都參與進來,辦不辦宋還吾成了爭論的焦點。教育部長蔣夢麟認為孔氏族人是借題發揮,但是工商部長孔祥熙力主嚴辦。宋還吾準備了長篇的自辯狀,據理力爭,結果還是砸了飯碗。 
  在新文化運動10年後,《子見南子》事件居然還以「宗姓大勝」而告終,林語堂實覺荒謬,他說: 
  這齣戲劇,居然能在曲阜扮演,扮演孔二者又是他老先生的聖裔。這種時勢,似乎可給兩年前在對洋大人聲明,孔教不合於今日,惟有耶教最「亨」,而今年卻在大聲疾呼提倡禮教的貴人,及一班扶翼世教之徒,一個深思猛省的機會吧! 
  福禍相依。 
  《子見南子》輸了,林語堂卻贏了。他的名字一下子紅遍了十里洋場,聲名大振。《中國評論週報》英文版請他做專欄作家,專寫一些評論短文。林語堂的小品文取材包羅萬象,寫得妙趣橫生,茶餘飯後讀來,滿口餘香。這些文章又掀起了一個小小的林語堂熱,人們都想先睹為快。 
  一年半後,語堂成了《中國評論週報》的主要撰稿人,寫了上百篇「小評論」。這段寫作經歷,直接催生了一個橫跨東西半球的幽默大師。 
  1932年的盛夏,同往常一樣,在時代書店老闆劭洵美的客廳裡,一群標榜不左不右的自由主義文人湊在一起,閒聊解悶。 
  這本是很普通的一次聚會。參加的人也都是常來的那幾位,如章克標、林徽音、李青崖等。抽著煙斗,發言最多的那個就是林語堂。   
  提倡幽默(2)   
  大夥兒扯著那說不完的話題,從國家談到民族,從天氣談到吃飯。要是有人偶出妙語,大伙就鼓掌叫好。 
  忽然有人提出:「咱們反正這麼閒,不如出本刊物,發發牢騷,解解悶氣。」 
  在座的人一聽,都熱情地贊同。劭洵美說:「發行、推銷都是現成的,就由時代書局來辦。」 
  章克標是時代書局的總經理,憑著多年的從商經驗,他立刻意識到,這是個不錯的點子,很有做頭。他簡單地分析了一下時下的流行刊物,然後說:「我們的刊物要一炮打響,出奇制勝,一定要有一個好名字!」 
  說起來很容易,可定起名字來,著實費了一番功夫。 
  問題的關鍵出在林語堂身上。他說,既然是咱們自己人辦的雜誌,這個名字一定要雅俗共賞,有吸引力、號召力,要喊得響、站得起,而且驚人又迷人,又是大家熟悉的。 
  不管什麼名字,語堂總覺得差點什麼,一口反對。他自己提的名字,又不能讓大家都滿意。 
  到最後,刊物的其他程序都定好了,就是刊名,大家還是爭來爭去。劭洵美又請來潘光旦、葉超公等十來人,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咱們這麼多臭皮匠,就不信想不出個好名字來!」 
  林語堂還是左挑右揀。 
  章克標急了,名字定不下來,這刊物也遲遲出不了,拖一天,就賠進一天的成本啊。他說:「玉堂,你也太猖狂了,別人的名字你不滿意,你又提不出好刊名,我看,乾脆叫《林語堂》,你才滿意吧!」 
  林語堂敲著煙斗,正想辯解。章克標突然一拍腦袋,「慢著,『林語』,『林語』——論語,對,就叫《論語》,怎麼樣?」 
  「好名字!」林語堂激動地站了起來。 
  章克標的建議博得了滿堂彩,久不能定的刊名終於定下來了。 
  在眾人的推薦下,林語堂擔任了《論語》的主編。他制訂了《論語社同人戒條》: 
  一、不反革命。 
  二、不評論我們看不起的人……但我們所愛護的,要盡量批評(如我們的祖國,現代武人,有希望的作家,及非絕對無望的革命家)。 
  三、不破口大罵(要謔而不虐,尊國賊為父固不可,名之為王八蛋也不必)。 
  四、不拿別人的錢,不說他人的話(不為任何方作有津貼的宣傳,但可做義務的宣傳,甚至反宣傳)。 
  五、不附庸風雅,更不附庸權貴(決不捧舊戲明星,電影明星,交際明星,文藝明星,政治明星,及其他任何明星)。 
  六、不互相標榜,反對肉麻主義(避免一切如「學者」、「詩人」、「我的朋友胡適之」等口調)。 
  七、不做痰迷調;不登香艷詞。 
  八、不主張公道,只談老實的私見。 
  九、不戒癖好(如吸煙、啜茗、賞梅、讀書等),並不勸人戒煙。 
  十、不說自己的文章不好。 
  9月16號,《論語》創刊號即將付梓,忙得焦頭爛額的林語堂才突然發現忘了請人題刊頭。 
  對一本雜誌而言,刊頭是門面,是第一眼印象,萬萬馬虎不得。上海略有影響力的雜誌都是備重金,請有名的書畫家題字,以便擴大影響力。 
  章克標急得團團轉,就要拿去工廠印刷了,一時半會找誰來題字? 
  「要不,暫時用老細明體充充數?」章克標說的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林語堂吸了一口煙,「不行!」這本雜誌他傾注了太多的心血,決不能臨門一腳踢叉了。 
  他拿出宣紙,閉眼凝神一刻,提筆寫了「論語」二字。 
  「鄭孝胥的字?」章克標又驚又喜,「玉堂,真沒想到,你還有這麼一手!」 
  原來,林語堂平時好練毛筆,常在家裡模仿名滿上海的鄭體字,已經有七八分神似,現在是好刀用在了刃上,解了燃眉之急。 
  《論語》刊行後,還真有不少人張冠李戴,以為《論語》刊頭是鄭孝胥的題字。《論語》內部人也來打聽,問語堂是怎麼請動鄭孝胥的。林語堂擺擺手,笑而不答,一襲長衫絕塵而去。 
  《論語》一經發行,立刻暢銷,賣到了三四萬份。上海自開埠以來,還沒有哪本雜誌取得過這樣的成績。在大學生中尤為流行,中央大學校長羅家倫對語堂說:「我要是有事在公告欄內公告,只需要登在你的《論語》上就可以了。」 
  林語堂成天笑呵呵的,翠鳳擔心他招人忌,每每提醒他別太得意。 
  《論語》賣得好,全是沾了「幽默」的光。 
  早在《語絲》時期,林語堂就將Humor翻譯為「幽默」,也寫了幾篇坐而論道的幽默論,但是反響不大。事隔幾年,語堂將舊瓶裝上新酒,卻香飄四溢,博得了「幽默大師」的名號。他的幽默小品極盡戲謔之能事,插科打諢,卻格調非凡,針砭時弊而不流於貧嘴,譏諷權貴而不失於刻薄,「笑中有淚,淚中有笑」。讀者們乍一看,無甚有趣,可一回想,妙趣橫生。在黑白難辨的動盪生活中,就是需要這樣的文章讓人解氣,或破涕為笑。 
  有不少文章現在讀起來,仍頗有意思。 
  中國究有臭蟲否? 
  作為一個君子,對於這一類的題目我是不發表意見的。可是對於種種不同的——從辜鴻銘、胡適、張宗昌以至白蓮教徒、佛道教徒、死硬派和黨部,關於這問題所代表的意見態度,我卻是熟悉的。他們的不同意見是非常有趣而值得研究,培根有一次曾寫了關於「部落偶像」、「洞穴」、「市場」和「戲劇」等的文章,可是我們會發現這些人類心理的偶像在這惱人的題目上的不同意見,卻有著更新奇、更豐富的說明。   
  提倡幽默(3)   
  我們且把事情弄得簡單一些,試想如果在一個中國女主人家裡所舉行的著名中外人士之集會中,有一隻臭蟲在潔白的沙發套上緩慢而明顯地爬出來見客。這事情可能在任何家庭中發生,不論是英、法、俄或者中國,這裡且假定是中國。如果有一個英語說得很好的愛國高等華人首先發現了這個,於是他的愛國心驅使他走過去,坐在那臭蟲上,不論以自己的體重壓死了它也好,或者為了國家榮譽而讓它秘密地咬幾口也好。然而另一個又出現了,接著又有第三、第四個出現了,這卻是使大家驚愕而主人窘極的,結果是大家承認在中國的某些城市的家庭中是有臭蟲的。於是我便會聽到關於臭蟲的討論,現在且摘錄如下: 
  第一種態度:「中國是有臭蟲的,不錯;而這便是我們的精神的最好證明。只有精神的人民才能忘卻他們的物質環境!」這位厚顏的吹牛者便是辜鴻銘。我們只能斥責他是在厚顏的吹牛皮(雖然是很體面的),因為由於思想的牽涉,一個人也會跟辜鴻銘一樣,認為一個應用衛生設備的新時代的人,是不及一個用茅廁的人來得近於「精神」。 
  第二種態度:「中國是有臭蟲的,不錯;但這又有什麼呢?維也納、布拉格、紐約、倫敦,都有臭蟲。事實上,有些城市便因此而聞名了。這是一點也沒有什麼可恥的。」這是中國的「愛國者」、「東方人」、「泛亞洲主義者」和那些要替我們保存「國粹」的人們的態度。有一次張宗昌將軍在日本溫泉發現了一個臭蟲,快樂得連連向人們稱道中國文化的優越。 
  第三種態度:「哥倫比亞大學裡也有臭蟲的。所以中國人的床上如果沒有臭蟲,那就太不文明了。而且美國臭蟲要比中國臭蟲要好看得多。所以讓我們捉一隻,特別是加利福尼亞種的,把它輸入中國放在中國人床上去。」這是不能說半句中國話的哥倫比亞大學的哲學博士的態度。 
  第四種態度:「什麼?中國有臭蟲嗎?可是英國是沒有臭蟲的。所以我要求治外法權。」這代表死硬派。他的第一句話是對的,第二句卻是謊話,第三句卻是英國日報主筆的聰明評論,他總會獲得上海居民的喝采的。如果一個在中國牢獄中的西犯在收還治外法權以後詳述他在中國牢獄中的經歷和這裡面有臭蟲的驚人發現,英國日報會登載這樣的報導:「為臭蟲所苦,在華西犯生活困難。」是毫不足為奇的。 
  第五種態度:「什麼?這簡直是無稽之談!中國是從沒有過臭蟲的。那只是你的幻想、錯覺,我告訴你,中國是沒有臭蟲的。」這是民族宣傳家和中國外交家的態度。有些中國偉人在國聯負責陳述在一九二○年中國已停止種植鴉片。他只是為了執行他的職業,大家不能責他不是,那麼英法代表在國聯又做些什麼呢。 
  第六種態度:「我們不要談這問題吧。讓我們來把那些膽敢談論這問題的痛責一頓吧,他是不愛國的,」黨部這樣說。「給他一個警告,」另一個同僚這麼說。 
  第七種態度:「不要擾亂我的清思吧。只要我在被臭蟲咬時保持快樂就是了。這又有何傷害呢?」這是中國佛道教徒所說的話。這羅素也會首肯的。前清最偉大的文學家鄭板橋不就是吟詠過蚊子和臭蟲嗎? 
  第八種態度:「讓我們來捉住它們,捉得一個不剩時再說,」胡適博士說。對於這個,一切外國的自由的,無國家偏見的人都會同聲附和到:「是的,讓我們捉住它們,不管它們在什麼地方或是什麼國屬。」 
  最後,第九種態度,是本小評論家的態度。看到一個臭蟲在著名的集會裡走出來見客時,他的習性會叫他喊出:「看啊,這裡有一個大臭蟲!多大,多美又多肥,它在這時機跑了出來,在我們乏味的談話中供給一些談論的題材,它是多麼巧妙又多麼聰明啊!我親愛的美麗的女主人啊!不就是它昨晚吸去你的血嗎?捉住它吧。捉住了一隻大臭蟲把它捏死該是多麼有趣的事啊!」 
  對於這些話,我那美麗女主人也定會回答說:「親愛的林博士,你對你自己應引以為恥!」 
  林語堂還是那副見了英國王太子都不屑一顧的山地孩子樣,他的幽默之刺從不看對象,只管刺出去。有一次一位政府要員向他打招呼,他居然當面說:「你雖是官,但還像個人。」 
  《論語》奉行「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稿件不分派別,不分政治傾向,只要言之有趣,都可以用。而幽默成了一時的潮流,所有的報刊雜誌爭相效仿,似乎「轟的一聲,天下無不幽默。」甚至,1933年,被稱為「幽默年」。 
  冰心、郁達夫、劉半農、蘇青等都是《論語》的常客。魯迅雖然頗有微辭,但也寫過幾回,其一便是有名的《由中國女人的腳,推定中國之非中庸,又由此推孔夫子有胃病》。 
  初入文壇的老捨也是《論語》的信徒。 
  他給林語堂寫了一封信。 
  編輯先生:小的膽大包天,要在聖人門前賣幾句《三字經》,作了篇《祭子路之岳母文》。如認為不合尊刊性質,祈將原稿退回,奉上郵票五分,專作此用。如蒙抬愛,刊登出來,亦祈將五分郵票不折不扣寄回,以免到法廳起訴。敬祝 
  論祺 
  小的老捨敬啟。 
  這封信正中林語堂的下懷,他回了信,又幽上一默。   
  提倡幽默(4)   
  老捨先生:尊函及稿一併刊登,業已囑發行部依賣一送一辦法寄呈二份。除尊名來款項下五分以外,尚不敷五分。請即寄下,以免追究,毋謂言之不預也。(或就近交韓復渠捐義勇軍,轉賬亦可)——記者廖翠鳳萬萬沒有想到,林語堂的「邋遢講」竟然可以賺錢。她嫁到林家已經10年了,過得都是緊巴巴的日子,現在他們居然可以搬到法租界的花園洋房裡,還請得起傭人。 
  不過,她的丈夫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語堂名聲日隆,社交圈子也大起來,常常有人請吃飯。語堂凡事不深究,吃完了,道兩聲「謝謝」就走人。翠鳳就得跟在後面收拾爛攤子:哪些需要回請?在家裡請,還是上館子?翠鳳本來就喜歡熱鬧,大宴賓客一點都不覺得厭煩。據大女兒林如斯回憶:「客人一到我們家,母親總要看著他們吃飯,母親常預備著精美的菜餚,有時候把所有的東西,都吃得空空如也;但她一點兒也不吝嗇,她的臉上流露著誠懇的笑容。」   
  看「蕭」旋風   
  愛爾蘭文豪蕭伯納的到來更催化了林語堂倡導的幽默熱。 
  蕭伯納被稱為「西洋唐伯虎」,是著名的幽默大師。他獲諾貝爾文學獎後拒絕接受鈔票,說:「諾貝爾獎金是扔給游泳者的一個救生圈,不過是在他已經泅上岸以後!」他還有一句政治名言:「一個搶了張三去給李四的政府,篤定可以指望李四的支持」。 
  10年前,愛因斯坦曾來過上海,但是由中國猶太人一手包辦,上海人的熱情無處可洩。這次蕭伯納到來,整個上海像發了瘋一樣,捲起一股看「蕭」旋風。這位一米八,有些佝僂的文豪的照片和逸事佔滿了大到政治性報紙,小到明星八卦報的所有版面。 
  因為是私人出訪,英租界就不願意用官方名義招待。中國筆會求之不得,推出德高望重的宋慶齡和蔡元培接待。 
  似乎預感到上海的熱浪滾滾,蕭翁一再要求行程保密,所以知道蕭伯納確切來訪日期的人不多,林語堂就是其中一個。 
  1933年3月17號,林語堂天沒亮就起來了。他本打算穿上新做的長衫,可轉念一想,禮儀為重,又換上筆挺的西裝。趕到新關碼頭後,宋慶齡已經在那兒等了。她依舊尋常打扮,穿著樸素端莊的旗袍,髮髻一絲不苟,頭微微地偏,嘴角揚起不易覺察的笑。 
  新聞界真是神通廣大,宋慶齡以為消息密不透風,誰知一下子來了幾百個記者,把個小小的碼頭圍得水洩不通。大學生劇社援助義勇軍遊藝大會代表團,崇拜蕭伯納的青年男女等也收到風,陸續地趕來,新關碼頭擠得連落腳的地都沒有。 
  宋慶齡是處理慣大場面的,當機立斷,「語堂,你們留下來引開記者,我通知輪船停其他港口。」 
  語堂會意,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翹首以盼,有時還拿出懷表,看上幾眼,著急地來回走幾步。記者們不疑有它,都滯留在新關碼頭。此時,宋慶齡已經成功地接到蕭伯納,安置在自己的府邸。 
  接到電話後,語堂拔腿直奔孫宅。 
  語堂自己也是上海灘響噹噹的人物,提起幽默大師無人不識。可當他見到世界級的大師蕭伯納,居然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文藝愛好者見到文學巨匠一般。 
  蕭翁吃素,宋慶齡就備了一席功德林的齋菜款待遠道而來的貴客。 
  席上,蕭翁一面像天真的童子學習用筷子,一面隨意地閒扯,詼諧百出,語堂聽得如癡如醉,他想:「大師就是大師,稀鬆平常之事,一經他的口,有意思得很。」 
  據宋慶齡回憶,宴會時,原來是安排魯迅和蕭伯納對話,可是林語堂英文對話能力強,又肯向蕭翁討教,所以反倒是林語堂和蕭伯納說得多。 
  餐後,一行人陪著蕭伯納到院子裡散步。 
  那幾天,連日陰霾,昏沉沉的,可蕭伯納一來,似乎老天也給面子,現出太陽來。清淡的陽光射在大師花白的虯鬚上,碧綠的眼睛滿是笑意。 
  「蕭先生真是好福氣,」有人說,「在多雲喜雨的上海見到了太陽!」 
  「不,」蕭伯納機智地反駁,「應該說這是太陽福氣好,能夠在上海見到蕭伯納!」 
  語堂立刻聯想到了穆罕默德的名言:「穆罕默德不去就山,讓山來就穆罕默德。」 
  蕭伯納在上海僅僅呆了一天,可「幽默」卻在黃浦江畔熱熱烈烈地燃燒起來,真正是「天下無不幽默」了。 
  開風氣之先的《論語》賺得缽滿盆滿,林語堂成了上海文壇的金字招牌,頗有「天下誰人不識君」的氣派。   
  林魯之爭(1)   
  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就在《論語》大獲成功的同時,林語堂和魯迅近十年的革命友誼卻出現了裂縫。 
  《語絲》時期,一場浩浩蕩蕩的打狗運動把愣小子林語堂推到了文壇盟主魯迅的麾下。兩人馳騁筆端,打得古都京城的叭兒狗們滿地找牙。然後是遠走廈門的相互扶持。林語堂和魯迅在以筆戰鬥的崢嶸歲月中結下了深厚的情意。 
  然而,武漢的6個月徹底摧毀了林語堂的思路。 
  官場如戰場。他不願意再相信任何的政治和謊言,「對革命感到厭倦」,這些都是吃人的司芬克斯,會吞下一切鮮活的生命。 
  他只想做個好人,用一顆童心去辨別美醜善惡。他說: 
  我不夢見周公,也很久了。大概因為思想日益激烈,生活日益穩健,總鼓不起勇氣,熱心教育,熱心黨國。不知是教育黨國等事不叫人熱心,還是我自己不是,現在也不必去管他。從前,的確也曾投身武漢國民政府,也曾親眼看見一個不貪污,不愛錢,不騙人,不說空話的政府,登時,即刻,幾乎就要實現。到如今,南柯一夢,仍是南柯一夢。其後,人家又一次革命,我又一次熱心,又在做夢,不過此時的夢,大概做得不很長,正在酣蜜之時,自會清醒過來。到了革命成功,連夢遂也不敢做了,此時我已夢影煙消,消鏡對月,每夜總是睡得一寐到天亮。這大概是因為自己年紀的緣故,人越老,夢越少。人生總是由理想主義走向寫實主義之路。語雲,婆兒愛鈔,姐兒愛俏,愛鈔就是寫實主義,愛俏就是理想主義。這都是因為婆兒姐兒老少不同的關係。 
  來上海後,林語堂高談幽默,表現性靈閒適,曲折地表示自己的不滿。魯迅也是失意而來,卻選擇直面慘淡的人生,把文學當作「匕首」和「投槍」,刺向敵人。 
  林語堂和魯迅各有一枝筆,走向卻不同了。 
  分化從一件小事開始。 
  魯迅和北新書店的老闆李小峰鬧版稅官司,郁達夫作「和事佬」。調解後,李小峰在南雲樓擺酒吃飯,為了活躍氣氛,除了當事人之外,林語堂夫婦和其他文界好友也在被請之列。 
  林語堂愛說話,人際關係卻極為糊塗。應這種飯局是吃力不討好,翠鳳反覆提醒:「堂,待會少開口。」林語堂不理解,覺得大家都知根知底,犯不上小心翼翼的,再說了,既然坐下來吃飯,就算有干戈,也化成玉帛了。他吃得坦然。 
  李小峰挺有手腕,幾句玩笑話下來,眾人就放開了懷抱,話題也越扯越遠。突然有人提起了張友松的名字,語堂也沒細想前情因果,連連點頭附和。 
  這下子撞在了槍口上。 
  張友松是魯迅的學生,曾經請魯迅和林語堂吃飯,說也要辦一個書店,並以李小峰為誡,決不拖作者的工資。魯迅擔心順得哥情失嫂意,沒有答應。但這話傳到了李小峰的耳朵裡,李小峰當時就很不痛快。後來,魯迅要和他對駁公堂,李小峰本能地覺得是張友松在從中使壞,幾次在背後攻擊張友松。 
  魯迅很忌諱這件事,聽語堂一說,疑心話中有話,譏諷自己受了張友松的挑撥,當即臉色發青,從座位上站起來,大聲喊「我要聲明!我要聲明!」那時,魯迅已有幾分酒意,他一拍桌子,「玉堂,你這是什麼話!我和北新的訴訟不關張友松的事!」 
  語堂站起來辯解,「是你神經過敏,我沒有那個意思!」 
  兩人越說越上火,像一對雄雞一樣,你瞪著我,我瞪著你,對了足足兩分鐘。 
  郁達夫見形勢不對,趕緊站出來。他一手按下魯迅,一面拉著林語堂和廖翠鳳趕緊離開。 
  筵席不歡而散。 
  這本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照郁達夫的說法,是「因誤解而起的正面衝突」,可卻是一個警示,林語堂和魯迅的友誼亮起了紅燈。 
  不久,林語堂辦起《論語》,做了「幽默大師」,魯迅更不能理解,他認為在血與火的鬥爭中,是沒有幽默可言的,「只要我活著,就要拿起筆,去回敬他們的手槍。」 
  雖然思想上出現分歧,但在私下的場合,兩人還是有經常碰面的機會。 
  有一次《自由談》的編輯黎烈文做東,送郁達夫和王映霞去杭州的「風雨茅廬」。郁達夫是個風流倜儻的人物,和號稱江南第一美人的王映霞被譽為「富春江上神仙侶」,這次遷往杭州,郁達夫自述說是為了躲避他人對王映霞的追求。無奈「風雨茅廬」不遮風雨,兩人轟轟烈烈地戀愛,又轟轟烈烈地分手了。 
  林語堂和廖翠鳳來得最晚。一落座,語堂就笑著問魯迅:「周先生又用別的筆名了吧?」 
  魯迅的文章常被新聞檢查處槍斃,為了省下不必要的麻煩,只能不停地換筆名。他先後共用過150個左右的筆名,署名魯迅的文章反倒不常見了。林語堂等人都知道這一點,常以猜魯迅近來又有什麼新的化名為樂。 
  「何以見得?」魯迅反問。 
  「我看新近有個『徐懋庸』,也是你。」語堂自信滿滿地說。 
  魯迅哈哈大笑,他指著一個20出頭的青年說,「這回你可沒有猜對,看,徐懋庸的正身就在這裡。」徐懋庸當時正青春年少,來上海不久,文風辛辣老練,與魯迅有幾分相似。 
  那青年不好意思地起身,向語堂打了個招呼。   
  林魯之爭(2)   
  眾人見幽默大師當場被拆了西洋鏡,哄堂大笑。語堂則點燃煙斗,也咪咪地笑了起來。 
  飯後,大家不約而同地抽起煙來,一時間,煙霧繚繞。 
  語堂也好兩口煙,翠鳳逼著他戒,可他戒了幾回都不成功,就放任自流了。看著眾人吞雲吐霧的樣子,語堂腦中光亮一閃,有了! 
  「周先生,你每天都抽幾隻煙?」他興致勃勃地問魯迅。 
  「大概很多吧,沒有統計過。」 
  語堂一臉興奮,正準備接著問。 
  「你是不是在替《論語》找材料?」魯迅的口氣突然冷起來。 
  語堂在最近的一期《論語》上發表了《我的戒煙》一文。魯迅公開批評語堂盡拿些吸煙、戒煙之類的生活細節做文章,是退回去了,今時今日之中國是不適合這種西洋式幽默的。 
  「我準備廣播一下!」語堂沒有留意魯迅口氣的變化,老老實實地回答了。 
  「這其實很無聊,」魯迅有些不快,很不客氣地說:「每月要擠出兩本幽默來,本身便是件不幽默的事,刊物又哪裡辦得好!」 
  《論語》就像是語堂的孩子,他頗以此為榮,這麼一大盆冷水猛地潑下來,他氣得發昏,連辯解都忘了。 
  旁人都停止了說話。鬧哄哄的屋子裡一下子靜悄悄的,氣氛緊張得可怕。 
  黎烈文看到這光景,趕緊打岔,「達夫,此次你去杭州,不知何時才回來?來,敬你一杯!」 
  眾人連忙舉起杯子,爭相敬郁達夫酒。郁達夫也有意緩和氣氛,一口一杯,喝得暢快。王映霞看不過眼,發話了,「達夫近來身體不好,遵從醫生囑咐,不能喝酒!」 
  有人打趣道:「這禁酒令到底是太太的命令,還是醫生的命令呢?」 
  這句玩笑話來得正是時候,大家哈哈大笑,一觸即發的緊張氛圍被酒精一攪和,總算是平復下來了。 
  在座的兩位女士,林夫人和郁夫人不失時機地交流起管理家政的經驗,氛圍越發地輕鬆起來。 
  林語堂恢復了常態,海闊天空地瞎扯起來。他談起歐洲中世紀時,貴族和騎士在出征前用鐵製的「貞操帶」鎖住女子下部的奇聞軼事,他還談起雍正皇帝,滿族的婚禮,妙語連珠,如天女散花,眾人應接不暇。 
  臨別前,黎烈文說出了請客的真正目的,就是請諸位文壇健將來年多多為《自由談》寫稿。向來嚴肅的魯迅開起了玩笑:「你要是能登罵人的稿子,我可以天天寫!」 
  「罵誰呢?」 
  「該罵的多著呢!」 
  「怎麼罵?」 
  「罵法也多著。」 
  「魯迅罵的,終不壞。」 
  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王映霞也來湊熱鬧,「儘管周先生會罵人,卻罵不過他兒子!」 
  周海嬰當時還不滿5歲。 
  林語堂早忘了先前的尷尬,接過話頭說:「魯迅的公子終不會忠厚的。」 
  因為是談孩子,魯迅聽了也不生氣,笑著說:「是的,我的孩子也罵我。有一次,他嚴厲的責問道:『爸爸!你為什麼晚上不睡,白天困覺!』又有一次,他跑來問我;『爸爸,你幾時死?』意思是我死了之後,所有的書都可以歸他;到了最不滿意的時候,他就批評我:『這種爸爸,什麼爸爸!』我倒真沒有辦法對付他。」 
  又是一次誤會。 
  1932年底,蔡元培和宋慶齡有感於外籍人士牛蘭夫婦絕食抗議、陳獨秀被捕等一系列政治事件,成立了中國民權保障同盟,專門營救被政治迫害的文化名流,爭取言論、出版、集會等自由。 
  林語堂是蔡元培的英文秘書,宋慶齡又是他敬佩之人,他理所當然地擔任了宣傳主任,是僅次於蔡、宋和楊杏佛的第四號人物。林語堂曾說過「決不做政治家」,但是民盟只是民間組織,幹的又是營救生命之事,與他的宗旨不衝突,他的土匪心又復活了,幹勁十足地投入了民盟的日常工作。他拿起筆來,諷刺嘲笑中外法西斯,連希特勒也不例外。 
  胡適是民盟北平分會的會長,發文反對「釋放一切政治犯」的要求。林語堂認為他違背了民盟的章程,不顧與胡適的私人交情,堅決贊成把他開除會籍。 
  魯迅也是民盟的積極分子,兩位語絲戰友又並肩站在了一起,為人道公義而奔走。 
  由於蔡元培和宋慶齡的國際影響力,民盟的工作備受世界矚目。每次開會,都有外國記者在場,林語堂說英文,魯迅說德語,是民盟通向世界的耳朵和眼睛。 
  蔣介石反革命政變後,加大了對文化領域的控制。民盟的活動,讓南京當局很惱火,想暗地裡除之而後快。蔡元培和宋慶齡在國際上有很高的名望,殺掉他們,波動太大,他們選擇了向楊杏佛下狠手,殺雞給猴看。 
  1933年6月18日,楊杏佛乘車剛駛出中央研究院的大門,就響起幾聲沉悶的槍聲。楊杏佛即刻伏住身邊的少年,背部中了好幾槍,當場死亡。研究院隸屬的法租界明令不准許有政治暗殺的行為,南京政府居然膽敢在這裡下手,足見他們鎮壓民盟決心之大。 
  慘案一出,世界震驚,所有的輿論都傾向於同盟一邊。可殺人的政府是不會管這些的,特務機關「藍衣社」放話出來,說他們有一張五六十人的暗殺名單,民盟主要領導人都榜上有名。   
  林魯之爭(3)   
  上海的空氣霎時間緊張起來,人人自危,就怕和民盟扯上關係。 
  宋慶齡向記者指出,楊杏佛被暗殺是有計劃的政治性暗殺,他的死不會影響民盟的發展。但實際上,民盟被迫停止了所有活動。 
  林語堂作為民盟的宣傳主任,受到的衝擊可想而知。荷槍的便衣每天在林家門口晃來晃去,他只要邁出大門一步,就會有人前來鬧事。廖翠鳳時時刻刻坐立不安,非得林語堂進了家門才會鬆一口氣。這種情況足足持續了兩個星期。 
  門禁解除後,語堂還得接著到中央研究院上班。可他心裡實在堵得慌,每次路過楊杏佛罹難的地方,總不忍走過。林語堂和楊杏佛都是中央研究院的英文編輯,語堂貪閒,總是把具體的要務推給楊杏佛做。楊也是好本事,一目十行,常常一邊和語堂閒聊,一邊不停地寫信,居然還能出不少佳作。每次想到這些,林語堂只能用力地拍拍胸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一個月後,林語堂寫了篇《談女人》,聲稱「只求許我掃門雪,不管他媽瓦上霜,」「我們要談女人了!」 
  這當然只是一時氣話。他把心裡的悶氣憋了幾個月,最終還是忍不住,奔瀉而出,這就是著名的《論政治病》,他字字譏諷地寫到: 
  做了官就不吃早飯,卻有兩頓中飯,及三四頓夜飯的飯局。平均起來,大約每星期有十四頓中飯,及廿四頓夜飯的酒席。知道此,就明白官場中肝病胃病腎病何以會這樣風行一時。所以,政客食量減少消化欠佳絕不稀奇。我相信凡官僚都貪食無厭;他們應該用來處理國事的精血,都挪起消化燕窩魚翅肥鴨燜雞了。據我看,除非有人肯步黃伯樵、馮玉祥的後塵,減少碗菜,中國政客永不會有精神對付國事的。我總不相信,一位飲食積滯消化欠良的官僚會怎樣熱心辦公救國救民的。他們過那種生活,肝胃若不起了變化,不是奇事。我意思不過勸勸他們懂一點衛生常識,並提醒他們,腎部操勞過甚,是不利於清爽的頭腦的。 
  這篇文章通篇沒有一個字提到楊杏佛,可讀者看到南京政府的荒淫無恥和醜惡嘴臉,誰不會哀歎楊之死何其無辜?這可以說是別具一格的寫給楊杏佛的祭文。 
  好友的故去讓林語堂悲痛欲絕,更讓人難過的是,他和魯迅又產生了誤會。 
  6月20日,舉行楊杏佛的入殮儀式。林語堂正在被嚴密監控,出不得門。魯迅去後沒有見到語堂,很生氣,「這種時候就看出人來了,林語堂就沒有去,其實,他去送殮又有什麼危險!」 
  事實上,據《申報》報道,林語堂參加的是7月2日楊杏佛的出殯下葬儀式,也是冒著生命危險去的。那一次,魯迅沒有去。 
  林語堂沒有向魯迅解釋。他覺得清者自清,沒有必要自我辯護。 
  然而,魯迅對林語堂的印象就此大打折扣,兩人的裂縫朝著不可避免的方向越拉越大。 
  1934年,林語堂和章克標意見不和,一氣之下離開《論語》,另起爐灶,辦起了《人間世》。 
  誰也沒有料到,這竟是林語堂和魯迅友情的終點。 
  在《人間世》之前,語堂和魯迅鬧過誤會也好,分歧也罷,但始終還是朋友。 
  據當時另一知名文人陶亢德回憶,《人間世》創刊前,語堂請文壇好友來家裡吃飯。客人來得差不多了,就差魯迅。大家都知道語堂和魯迅最近鬧得不太愉快,有人好心提醒他,要不要催一催。語堂擺擺手,很有把握地說,不必,他一定會來的。話音剛落,魯迅就拖著膠皮鞋,嘀嘀嗒嗒地走進來了。 
  《人間世》走的是《論語》談幽默的老路子,只不過取法晚明的公安派,更強調「閒適」和「獨抒性靈」,林語堂在發刊詞上說:「宇宙之大,蒼蠅之微,皆可取材,故名為人間世。」 
  照理說,藉著《論語》的大熱,又是幽默大師親自操刀,《人間世》一炮而紅是可以想像的。但林語堂1933年的鴻運似乎走到了盡頭,《人間世》從創刊之日起,就在各路人馬的夾攻中搖搖欲墜。 
  首先引起軒然大波的便是周作人的五十自壽詩。 
  為了給《人間世》造聲勢,林語堂把周作人的自壽詩抄給相熟的文化名流,再索取和詩,同時刊發在《人間世》創刊號上,並佐以周作人的巨幀照片。這一番精心渲染,周作人的詩作和《人間世》果然轟動一時,滿城傳誦。 
  一些小報也來湊熱鬧,爭相轉載,唱和者就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周作人的詩作隱晦曲折,表現的是自由主義的兩難心境。他們拋棄了「主義」的信仰和追求後,卻不能忘懷現實的殘酷,所以,閒適中滿是說不盡的苦味。但唱和者多是文才平庸之輩,哪裡讀得懂背後的真意,一樁文壇雅事竟慢慢變成了肉麻的互相吹捧。 
  左盟早就看不慣林語堂提倡幽默的那一套,而自壽詩事件又確實有使文藝界庸俗化之嫌,一些血氣方剛的革命小將帶頭造反了。野容(廖沫沙)寫了《人間何世》,指著林語堂的鼻子罵了一通。自此,左翼聯盟系統地開罵了。盟主魯迅罵得最凶,攻擊林語堂文學上的趣味主義和自由主義,說幽默文學是「麻醉文學」。 
  先前,《論語》的幽默雜文開罪了不少右派作家,右翼分子也一哄而上,惡言惡語地聲討起來了。   
  林魯之爭(4)   
  林語堂前半生罵人罵得多,這麼被罵還是頭一次。可他就是叛逆心理,別人越罵得凶,他越要堅持,號稱「欲據牛角尖負隅以終身」。 
  其間,又發生了幾件小事。 
  在一次飯桌上,幾個廣東籍作家兀自講粵語,說得興致盎然,其他人聽不懂,想插嘴都插不上。林語堂故意講一口流利的洋涇濱英語,表示是雞同鴨講,逗趣一番。沒料到魯迅厲聲到:「你是什麼東西!難道想用英語來壓中國的同胞嗎?」林語堂啞口無言。以前據理力爭,因為爭得起。現在的景況,是沒有必要了。有人說,他是怕了魯迅;也有人說林語堂聰明,明知爭不過,不如裝「氣量、風度」,輸也光彩。 
  魯迅曾寫信勸告語堂不要搞這些小品了,多翻點英文名著才是正途。語堂回信,「等老了再說」。時過一年多,魯迅給曹聚仁寫信,提到了這件事:「這時我才悟到我的意見,在語堂看來是暮氣。但我至今還自信是良言,要他於中國有益,要他在中國存留,並非要他消滅。他能更急進,那當然很好,但我看是決不會的,我決不出難題給別人做,不過另外也無話可說了。」語堂聽說後,無奈地解釋道:「亦近挑撥呢。我的原意是說,我的翻譯工作要在老年才做。因為我中年時有意思把中文作品譯成英文。……現在我說四十譯中文,五十譯英文,這是我工作時期的安排,哪有什麼你老了,只能翻譯的嘲笑意思呢?」 
  文學立場的涇渭分明,再加上一次又一次的誤會,魯迅不再把林語堂當朋友了。 
  徐在上海大觀樓補擺婚宴,魯迅來得晚,一看見林語堂夫婦在座,二話不說抬腿就走。而他的《天生蠻性》一文,只有三句話: 
  辜鴻銘先生贊小腳; 
  鄭孝胥先生講王道; 
  林語堂先生談性靈。 
  辜鴻銘是前清遺老,鄭孝胥是偽滿總理,把林語堂和他們相提並論,魯迅的鄙夷之情可以想見。 
  兩年之後,林語堂遠赴美國,終此一生,兩人再沒有相見。 
  1936年10月19日,魯迅因肺結核不治而亡。4天後,林語堂寫下了這樣的文字: 
  魯迅與我相得者二次,疏離者二次,其即其離,皆出自然,非吾與魯迅有輊軒於其間也。吾始終敬魯迅;魯迅顧我,我喜其相知,魯迅棄我,我亦無悔。大凡以所見相左相同,而為離合之跡,絕無私人意氣存焉。     
  《旅行家》   
  賽珍珠拋來橄欖枝(1)   
  1934年,對林語堂而言,不是值得懷念的年份。頭一年響徹黃浦江畔的幽默大師翻過來,居然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左聯辦了個刊物叫《太白》,專門批判林語堂的閒適小品。 
  捧紅踩白,乃是人之常情。林語堂現在是箭靶子,高唱幽默之風的大眾媒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改弦更張,登起罵林的文章來,一個比一個叫囂得厲害。 
  林語堂心裡不好受。《人間世》賣得不理想,經濟的壓力是頭一樁;和魯迅絕交了,是第二樁;早晚被罵,是第三樁…… 
  他從山中來,寬容坦然地面對風風雨雨,然而從高處猛然跌入谷底,人非聖賢,誰能等閒視之? 
  弱者等待時機,強者創造時機。 
  在上帝關了門之後,林語堂找到了一扇打開的窗子。 
  那就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賽珍珠。 
  賽珍珠尚在襁褓之中時,就被傳教士父母帶來中國。她接受的是中國傳統的私塾式教育,聽的是奶媽講的中國民間傳說和「水滸」、「三國」等。她說:「我一生到老,從童稚到少女到成年,都屬於中國。」 
  在美國,有不少所謂的「中國通」,但都是掛羊頭賣狗肉,以揭露中國的醜陋習俗為主要賣點。中國人幾乎成了懶惰、愚蠢、長辮子、畸形的代名詞。這些作家根本不懂中國的文化,有人翻譯《水滸》,竟然把武松打虎時稱老虎為「大蟲」硬生生地翻譯成「Great Worm」(大的蟲子),李逵口中的「鳥官」譯成了「Bird Officer」(鳥的長官)。 
  賽珍珠很痛心惡意醜化中國人的行為,立志要寫出不同形象的中國人。她以中國農村為題材,創作了《大地》、《兒子們》和《分家》三部曲。《大地》一經出版,立即風靡美國,還被譯成多國文字,成了西方世界瞭解中國的通行範本。她花5年的時間,精心翻譯了《水滸》,書名譯為《All Men Are Brothers》(四海之內皆兄弟)。 
  林語堂對這本洋《水滸》是讚不絕口,說她翻出了中國古代小說的精髓。 
  剛巧,賽珍珠來了上海。有位作家請吃飯,林語堂聽說賽珍珠也在被請之列,主動要求主人把席次排在賽珍珠的旁邊。 
  林語堂沒有面子意識,更何況是向名作家請教。席上他暢談中西文化之對比,賽珍珠不時點頭稱是。臨別前,賽珍珠說:「各位如果有新作,我可以作介紹人,在美國刊行。」在座諸人都以為是普通的客氣話,沒放在心上。林語堂一條筋,聽話不轉彎,回家就把在《中國評論週報》上發表的幾百篇「小評論」厚厚實實地包起來,送到了賽珍珠下榻的飯店。 
  過幾天,賽珍珠給林語堂掛電話,要求見面詳談。林語堂於是邀請這位美國知名女作家來家裡吃頓便飯。 
  賽珍珠很重視這次會談,化了個淡妝,頭髮像中國舊式婦女一樣,挽在脖子後面。她已經結了婚,丈夫是普通的傳教士,夫妻感情不太和睦。美國莊台出版公司的老闆華爾希對她很著迷,追到中國來了。 
  她很有禮貌地問語堂,華爾希已經看過那些文稿,覺得新鮮敏銳,想在旗下所屬的《亞細亞》月刊上發表,林先生意下如何? 
  林語堂連聲答應。 
  談完了正事,兩人閒扯開去。他們都出生在傳教士家庭,有很多共同的話題,聊得很投機。 
  賽珍珠說:「有些美國人,在中國住了幾年,就以『中國通』自居,寫的文章不堪入目,全是小腳和辮子之類。中國有值得驕傲的文化,為什麼沒有人來介紹呢?」 
  林語堂想了想,出其不意地說:「我倒是很想寫一本,說一說我對中國的實感。」 
  「那你為什麼不寫寫看!你可以寫好的。」賽珍珠來了興趣,十分熱忱地說,「我盼望已久,希望有個中國人寫關於一本中國的書。」 
  賽珍珠當即打電話給華爾希,詢問他的意見。華爾希也表現出難以想像的熱情,極力要求林語堂馬上動筆。 
  無心插柳柳成蔭,林語堂成了賽珍珠的特約撰稿人。 
  有了賽珍珠的一力承擔,林語堂半點都不敢怠慢,立刻投入工作。 
  《吾國與吾民》是一本介紹中國文化的通俗讀本,預設有十章,分別講中國人的德性、心靈、理想、生活、政治、社會、藝術等,任務量很大。林語堂每天在床上邊吸煙,邊構思,腹稿打得差不多了,就立即起來記下來。他常常半夜突然想到什麼,一骨碌地爬起來,拿起筆,刷刷地寫個不停。 
  與此同時,林語堂還要維持《人間世》的日常工作。良友書店是大股東,已經投了大筆資金,銷量雖然不太理想,但是就此罷手,虧得更多。而《論語》的專欄也不能不管,林語堂只能忙裡偷閒,每天寫一段,就像皮匠訂鞋子一樣,一針一針,是「青山白雲芒鞋竹杖影中寫出來的,也是心手俱閒時一段一段一章一章寫出來的。」 
  林家進入備戰狀態。林語堂以前忙完工作,就和翠鳳拉拉家常,逗逗孩子,現在一回家,就撲進書房有不為齋。廖翠鳳絕少進書房,實在有事要和語堂商量,就輕輕地進來,出門又輕輕地合上。她叮囑孩子,爸爸在辦大事,誰也不准煩爸爸。活潑好動的二女兒玉如探頭探腦地徘徊在書房門口,想從鎖孔裡偷偷看,看看怪裡怪氣的父親到底在搞什麼鬼。   
  賽珍珠拋來橄欖枝(2)   
  高朋滿座的林家變得門可羅雀,小孩子咯咯地大笑時也摀住嘴,走路躡手躡腳的,翠鳳把憶盤路的林家寓所打造成孤立的小島,她要給丈夫一個安靜的寫作空間。 
  林語堂把《吾國與吾民》的大綱抄在紙上,撕成一條一條,貼在書桌上,每天對著進度表,一絲不苟地完成。有時候寫不出來,他就把燈滅了,點燃煙,深深吸一口,再用力地吐出來。煙火在黑暗中時暗時亮,林語堂全身放鬆,閉上眼睛,兩腳抬在桌子上,腦海中一片空靈。屋外萬籟寂靜,只有鄰居家的狗偶爾狂吠幾聲。這樣子休息半刻鐘,他抖擻精神,拉開燈,文思如泉湧,寫下得意的一段。 
  到了7月中旬,天氣熱,各種工作又煩悶,林語堂和各方面商量後,決定和家裡人去廬山度假,專心一意地寫稿子。 
  廬山牯嶺是著名的避暑勝地,氣候清涼,盛夏時節還得穿裌襖。風景很美,峰巒蔥蘢,溪流潺潺,青松、丹楓遮天蔽日,時不時微風吹過,松濤就像溫柔的海浪聲,讓人沉醉。 
  林語堂租了個單獨的別院,三面都是樹林,門前是碎石鋪就的小徑,曲曲折折通向山巒的深處。這真是寫作的絕好佳處! 
  不過,因為太美好,林語堂反而有三天沒有下筆。原來,他在院子裡發現了一個有泉眼的小水坑,水清澈,透心涼,語堂鼓搗著把它改造成可以洗腳的水池。林家的三個女兒拍手叫好,跟在語堂屁股後面轉悠。父女四人用鋤頭足足忙活了一整天,終於壘成了一尺見寬的小水潭。他們很有成就感,捨不得用這麼好的水質來洗腳。長於精打細算的翠鳳想出了好點子,把它當成「土冰箱」,傍晚放些密封好的酸梅湯進去,隔天就可以喝到冰鎮的飲料了。 
  語堂畢竟是奔40的人了,一整天的體力活還真是頂不住,胳膊酸疼了幾天,拿筆寫字手就亂顫。翠鳳憐惜地說:「真是可憐的孩子,完全沒有力氣了!」 
  語堂不懊惱,一連幾天,他讀了好幾本書,磨刀不誤砍柴功嘛! 
  許是沾染了廬山的靈秀,林語堂的書稿進展得很順利。英文打字機的聲音啪啪啪啪,連續不斷,和林間的山風應和,宛如清脆的小調。林語堂心情爽快無比,嘴角時常有笑容,他說,一個心情不好的人,寫出來的文章連自己都打動不了,怎麼能打動讀者呢? 
  工作之餘,林語堂帶領全家踏訪廬山的名勝古跡。白鹿洞書院是一定要去的,那是古代文人讀書的地方,值得憑弔一番;陶淵明的故居也是要去的,林語堂認為這位千年前的先賢是人生的理想者,仰慕已久;大林寺不能錯過,白居易的著名詩篇《大林寺桃花》:「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常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就是寫在這裡。 
  最值得去的還是廬山附近的貿易集市。這裡不愧是文才薈萃之所,賣線裝書的小店比比皆是,林語堂漫步書林,手中一卷厚重的古文集,殘留的夕陽投射出長長的人影,在時空的跳躍中與古人心靈溝通。 
  賣瓷器的店面也很多。江西自古以來就是瓷器之都,景德鎮的瓷器名滿天下。林語堂一看到精緻的器皿,腳就邁不動了,非得買一些。翠鳳說:「堂啊,瓷器容易碎,你帶的書又多,帶走太不方便了。」 
  語堂此時就是個想要買糖果的小孩,翠鳳好說歹說,就是勸不動。女兒們受不住父親的慫恿,繳械投降,站在了語堂一邊。只手難敵雙拳,翠鳳不得已同意了。 
  語堂喜滋滋地拿起一個天藍色的花瓶,瓶口處雕有一條同色系的小龍,很別緻。他問過價,就要付錢。 
  「慢著!打對折,否則我們不要。」翠鳳攔住魯莽的丈夫,沉著地就地還價。 
  「這位太太,殺得太狠了,不賣!」 
  林語堂比店主還著急,忙用廈門話提醒,「鳳啊,我喜歡的,你要打對折,人家不賣了!」 
  翠鳳瞟了眼不通事務的丈夫,繼續還價。她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林語堂從不知道,木訥的翠鳳竟然有如此的好口才。 
  店主始終不肯讓步。 
  翠鳳拉著語堂作勢要走。 
  「算了,算了,賣給你!」店主裝出痛心的樣子,「我可是虧本賣給你的,下回還要來光顧啊!」 
  翠鳳得意地抿嘴笑。 
  林語堂對於妻子欲擒故縱的手腕,吃驚得嘴張得老大。他在《吾國與吾民》中專門寫了一段中國人的還價藝術。 
  經過一個多月的埋頭苦幹,《吾國與吾民》終於完成了。全家人都鬆了口氣。翠鳳和女兒早就想家了,收拾好行禮,待林語堂一收筆,立馬高高興興坐船返回了上海。 
  1935年9月,《吾國與吾民》在美國出版。短短4個月內,該書重印7次,登上了暢銷書排行榜。西方人在辮子和小腳之外看到了有血有肉的中國人,看到了5000年文化的深厚積澱,一個遙遠的東方國家剝去神秘的面紗,以最美好的姿態展現在美國人面前。 
  《紐約時報》星期日書評副刊第一版大篇幅刊登了著名評論家克尼迪的專稿,他說:「讀林先生的書使人得到很大啟發。我非常感激他,因為他的書使我大開眼界。只有一個中國人才能這樣坦誠、信實而又毫不偏頗地論述他的同胞。」另外一位以穩重公正聞名評論界的書評家伯發則在《星期六文學評論週刊》上不吝讚美之辭:「林先生在歐洲、美國都住過,能以慧眼評論西方的習俗。他對西方文學有豐富的認識,不僅認識而且瞭解西方文明。他的筆鋒溫和幽默。他這本書是以英文寫作以中國為題材的最佳之作,對中國有真實、靈敏的理解。凡是對中國有興趣的人,我向他們推薦這本書。」   
  賽珍珠拋來橄欖枝(3)   
  林語堂比美國人還地道的表達技巧,敏銳的文字感受力,也是《吾國與吾民》受追捧的原因之一。 
  這本書被譯成多國文字,同樣被搶購一空。 
  林語堂在西方世界出名了! 
  中國文壇也震動了。這可是破天荒的頭一次,從來還沒有哪個中國人用英文寫作,而且在國外產生了這麼大的影響力。 
  這一年,林語堂剛好40歲。孔子說「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他到了沒有疑惑的年紀,人生要開始新的篇章。 
  他回首過去,躊躇滿志地寫了一首自壽七言長詩,最後四句是: 
  而今行年雖四十,尚喜未淪士大夫。 
  一點童心猶未滅,半絲白鬢尚且無。 
  由於《吾國與吾民》開了個好頭,賽珍珠和華爾希極力邀請林語堂到美國講學。 
  林語堂才把《浮生六記》翻譯成英文,正在動手寫《中國新聞輿論史》。《人間世》已經停刊,他謀劃著再出一本新的刊物——《西風》,翻譯西文雜誌,介紹歐美社會。《浮生六記》是林語堂最欣賞的書之一,書中描寫了沈復、陳芸夫婦知足常樂、恬淡閒適的生活,他對此感動得如癡如醉,說這是「中國人處世最美好的態度」。他專門跑到蘇州萬福山,想尋找芸娘的墓,備上香燭好好拜祭一番。當然,這和他試圖在法國找到祖父一樣,又是文人不切實際的頭腦發熱。 
  手頭的工作忙不完,林語堂婉言謝絕了賽珍珠的邀請。 
  《吾國與吾民》在國外廣受歡迎,國內的媒介趨之若鶩,又把林語堂捧上了雲頂。林語堂赫然發現,一覺醒來,罵林的浪潮就轉了向,他又一次成了香餑餑,不斷有團體來找他做演講,新聞報章天天打電話要求做專訪。 
  時間長了,閒言閒語多起來。有人說,林語堂靠《吾國與吾民》得了3萬美元的版稅,成了萬元戶;有人說,他是靠出賣民族利益才出名的,《My Country and My People》,就是「賣國家和賣人民」。 
  林語堂不畏懼拿起筆和論敵對戰,可是應付不了坊間捕風捉影的議論。唾沫星子淹死人,他的正常生活和工作受到了很大的衝擊。翠鳳不堪其擾,說,這樣下去可不是辦法。林語堂想來想去,還是避避風頭為宜。1936年年初,夏威夷大學聘請林語堂做客座教授,賽珍珠又三番四次地催促他盡快安排美國之行,痛定思痛,林語堂和廖翠鳳商量,決定去美國訪問一年。 
  舉家赴美,可不是件小事。美國生活費相當高,林語堂新婚伊始在美國留學,就吃了不少這方面的苦頭。林語堂仔仔細細算了筆經濟賬,《吾國與吾民》版稅得6000美元,再加上這幾年來寫文章的稿費,銀行的積蓄,勉強可以應付。他現在是美國文壇的當紅新星,靠講學、演講、寫文章等,日常開支也有了著落。 
  廖翠鳳開始忙裡忙外地收拾家當。孩子退學,房子退租,傢俱處理,她都親歷親為,調適有度。大部分傢俬送給了林語堂的三哥林憾廬,小部分就寄存在二哥玉霖家。廖翠鳳還辦了一場小型的拍賣會,把一些值錢而又捨不得扔的傢俬明碼標價,賤賣出去。陶亢德就以比世面低了好幾倍的價格買了一套漂亮的沙發。 
  書,翠鳳不用操心。林語堂自己動手,把書房的書整整齊齊捆了10箱,用報紙包好,寄存在商務印書館。因為到美國後得靠寫作為生,資料要帶齊,尤其是孔子、蘇東坡等古籍類線裝書,體積雖大了點,但得隨身帶走。三個寶貝女兒的中文功課要跟上,教科書也一本不能落下。 
  忙裡偷閒,林語堂還去了趟北京,做最後的道別。北京有太多年少輕狂的回憶,在清華,在北大,在來今雨軒,如熱血般沸騰的戰鬥歲月一幕幕飛駛而過,林語堂慨而落淚。他說,北京是一個國王的夢境,那雕欄玉砌的宮殿,古樸的四合院,路邊的垂柳,可親的老百姓,只有北京才有這樣的地方! 
  只有中國才有這樣的地方! 
  只有故鄉才有這樣的地方! 
  林語堂坐在池子邊上,貪婪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有人說,故鄉是回不去了,他不需要回去,他要把這點點滴滴放在心頭。 
  在上海,有更盛大的歡送會等著他。《中國評論週報》的兩位編輯做東,包下了遠東地區最高的國際飯店第14層宴會廳,把一幹好友、親戚都請來了,給林語堂餞行。林語堂一反北京時的離愁別緒,異常的活躍,觥籌交錯間,談笑風生。宴會的主角帶動了氣氛,賓客們盡興而飲,無醉不歸。 
  林語堂不急,可急壞了廖翠鳳。臨行前一個星期,亂七八糟的事太多,翠鳳竟然得了神經衰弱。 
  不巧翠鳳母親知道女兒女婿要出國,送來了一大罐廖家自製的肉鬆。林語堂一看,壞了,要出事了!他小心翼翼地對翠鳳說:「鳳啊,別的東西都可以帶,但肉鬆不能帶!」 
  翠鳳剛想把肉鬆裝進行李箱,聽到這話激動得大叫:「為什麼!」 
  「美國海關不准外國肉類進口,說是怕有微菌,帶進傳染病。」 
  「肉鬆怎麼會有微菌,帶傳染病?」翠鳳揚起嗓門,直接喊,「我不要去美國了!」說完把手頭的行李扔得滿地都是,氣呼呼地坐在客廳裡。 
  語堂趕緊摸翠鳳的鼻子,說了一筐子好話。 
  翠鳳總算氣消了,鄙夷道:「我們把外國人叫做番仔,實在有道理!」   
  賽珍珠拋來橄欖枝(4)   
  上船前一天,林家搬到旅館去住。廖翠鳳實在緊張,居然忘了電源沒有關,直接拿剪刀去剪電線,「砰」的一聲巨響,把大家嚇了一跳。幸虧廖翠鳳沒有受傷,只是刀片穿了一個大洞。 
  1936年8月10日,是正式出發的日子。送別的人絡繹不絕,來了一撥又一撥,花籃擺滿了船艙。林語堂百感交集,又不願別人看出,只能強撐著,不斷和親朋好友們握手道謝。翠鳳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反覆說著「謝謝!謝謝!」 
  汽笛響了,「胡佛總統號」開始起航。林語堂夫婦在甲板上,不斷和岸上的人揮手致意。 
  漸行漸遠,上海消失在茫茫霧氣中。 
  林語堂悠然地吸了口煙,另一種情緒佔據了他全部的心思,大洋彼岸,是美國,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遠處,潔白的海鷗陣陣飛起!   
  腳踏中西文化(1)   
  林語堂的一個朋友講他最大的本事就是對中國人講外國文化,對外國人講中國文化。 
  林語堂對此頗為自得,做了一副對聯:兩腳踏中西文化,一心評宇宙文章。 
  他請梁啟超手錄此聯,掛在有不為齋的牆壁上。這是林氏書房裡最重要的裝飾。 
  賽珍珠在《吾國與吾民》的序言裡寫道:「它實事求是,不為真實而羞愧。它寫得驕傲,寫得幽默,寫得美妙,既嚴肅又歡快,對古今中國都能給予正確的理解和評價。我認為這是迄今為止最真實、最深刻、最完備、最重要的一部關於中國的著作。更值得稱道的是,它是由一位中國人寫的,一位現代的中國人,他的根基深深地紮在過去,他豐碩的果實卻結在今天。」 
  中國當時有不少留美留英的海歸派,英文漂亮得不比英美作家遜色,像吳經熊、溫源寧等,但是這些人已經徹底的洋化了,說起中文來磕磕巴巴,傳統文化的底蘊很薄弱。中英文俱佳的,除了林語堂,全中國還真找不出第二個。 
  林語堂有幸,認識了賽珍珠,從而走向了世界。 
  賽珍珠有幸,認識了林語堂,把中國推向了世界。 
  林語堂膽敢自稱腳踏中西文化,自然底氣足。 
  他的求學經歷和一般人不一樣。同時代的文化人大部分走的是由中而西的路子,林語堂卻剛好相反。 
  從銘新小學到聖約翰大學,林語堂上的都是教會學校。福建早期的教會學校師資力量薄弱,教員多半是教士,偶爾會聘請一些科舉出身的當地文人和私塾先生。這就造成了一種奇怪的情況,教會學校的學生對西方文化,尤其是基督教文化十分熟悉,而淡漠本國文化。 
  只有在林至誠的家庭私塾裡,林語堂才有機會接觸中國傳統文化。 
  自學成才的林至誠很重視子女的教育問題,每逢寒暑假,就把自家的孩子和附近年幼的基督徒召集起來,教他們讀四書五經、唐詩宋詞等。但是小林語堂根本坐不住,對這些搖頭晃腦的學問不感興趣,他寧願和二姐讀林琴南翻譯的偵探小說。 
  尋源書院更糟糕,連中文報紙都不能讀,林語堂和教士們打游擊,偷偷讀了一點《史記》、蘇東坡的作品等。他對快樂天才的蘇東坡產生興趣,就是在這個時期。 
  而且,對基督徒而言,站在戲台下面看或者聽盲人唱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戀愛故事,是一種罪孽。 
  林語堂從聖約翰畢業以後,憤然地說,他知道古代猶太國的約書亞將軍用號角吹倒耶利哥城的故事,卻不知道孟姜女為了丈夫哭倒長城的傳說;知道耶和華命令太陽停住以便約書亞殺光迦南人,卻不知道后羿射下9個太陽,而他的妻子嫦娥飛奔到了月亮上,女媧用365顆石頭補天,掉下人間的一顆變成了《紅樓夢》裡的寶玉等。「我被騙去了民族遺產。這是清教徒教育對一個中國小孩子所做的好事。」 
  1916年,林語堂到清華任教。北京是文化古都,長城、故宮、臥佛寺、西山的紅葉,都是歷史悠久的名勝古跡,連路邊一棵不起眼的垂柳,城門下蹲著的石獅子,都可能來頭不小。而清華園本身就是清朝某個皇親國戚的私宅,門匾由大學士那桐親筆題寫。 
  林語堂時刻感受到與歷史文化的聯繫,那點零星的「庭訓」和中文功底委實不夠用。一個中國人,卻不知道中國的歷史和文化,林語堂羞愧萬分,他暗暗地發了誓,一定要將教會學校剝奪的文化遺產找回來! 
  可是,問誰呢? 
  清華不乏留學歸來的哲學博士,工科碩士,但要說起傳統舊學,他們也是一知半解。 
  林語堂曾經在中央公園遇見了學貫中西的辜鴻銘。辜鴻銘精通13國語言,把儒家四書中的《論語》、《中庸》、《大學》譯成了英文。他梳辮子,穿清朝的舊長袍到北大上課,學生們哄堂大笑。辜平靜地說:「我頭上的辮子是有形的,你們心中的辮子卻是無形的。」狂傲的北大學子靜默不言。那天,辜鴻銘同樣的裝扮,佝僂著背,戴一頂破舊的短沿帽,一個人顫微微地走了,顯得落寞而孤寂。林語堂看了看身上筆挺的西裝,沒敢上前打擾,他覺得自己不配去接近這位天才的福建老鄉。 
  百年後的今天,有人評價道:「有史以來,中國人直接用英文寫中國,有兩位最成功的,一位是辜鴻銘,一位是林語堂。他們筆下的英文,全沒中國味;他們筆下的中國味,卻全是英文。」 
  遍尋名師不得,一心想補上文化課的林語堂只好拚命地看書。他讀得最多的就是《紅樓夢》,語言是文化的外衣,而襲人和晴雯兩個小丫頭說的北京官話就是無可比擬的傑作。林語堂學會了北京話,清脆的齒音在翹起的舌尖流溢,是天底下最美的語言。 
  他想深入研究一下,但是世面上鮮少有舊版的古籍。擺書攤的老北京告訴他,這樣的書,非得到琉璃廠去淘,好東西多著呢! 
  琉璃廠在北京和平門外,是條約一里長的裡弄,鱗次櫛比地開設著古舊書店、古玩鋪、南紙店等。林語堂初次來,摸不著頭腦,瞎晃蕩。一個店小伙拉住他,「爺們頭回來吧,這兒有庚辰本的《紅樓夢》,要不要?」語堂暗自高興,真是眾裡尋他千百度,得來全不費功夫!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又一個夥計走過來,「我這有甲戌本。」「還是到我店裡看看吧,我有蒙府王本。」附近幾家店舖見來了生意,一股腦地圈了上來,把個林語堂圍得團團轉。   
  腳踏中西文化(2)   
  林語堂興奮得兩眼放光,他可是生平頭一次聽說一本書還有這許多學問。他故作鎮定,裝出思量的樣子。書鋪老闆以為來了個高明的主兒,不斷地賣弄各版本的差別與優劣。整個下午,語堂時而點頭,時而皺眉,在老闆們的隨意扯談中,把《紅樓夢》的版本學摸了個八九不離十。 
  他迷上了琉璃廠。 
  林語堂向同事們打聽才知道,琉璃廠在順治年間就很具規模了,書肆的主人多半是前清科舉落榜的文人。他們沒臉回老家,又無一技傍身,賣書還算是老本行了。清朝敗落後,一些貴族遺老也流落至此,琉璃廠越發的熱鬧了。這裡臥虎藏龍,精通目錄學和版本學的比比皆是,像早年一字難求的帝師朱益藩,居然也在南紙店掛起了筆單,賣字畫為生。 
  往後只要有空閒,林語堂就往琉璃廠跑。跑得多了,他也看出了門道。哪些書有價值,哪些是贗品,他瞭然於胸,像個老江湖那樣,和老闆們胡侃,討價還價。有時,遇上深藏不露的高手,他更高興,失了面子,可得了知識。 
  琉璃廠的舊書十分低廉,幾塊錢往往可以買十來本。林語堂常常是推著小車去買,他的古文知識進展得飛快。舊派文人的風度也讓他讚歎不已。有一回,他在某個貨多的店舖消磨了一天,主人陪著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的海聊,結果林語堂一本沒買。主人不僅不生氣,還送他到門口,笑容可掬地招呼:「走好!下次再來!」 
  店舖的門匾是另外需要鑽研的地方。林語堂上聖約翰後,丟了毛筆,改用自來水筆,寫的字歪歪扭扭,書法糟得像雞爪子爬的。而琉璃廠的商店字號都大有來頭,執筆者不是以書法馳名的王公大臣,就是著名的書畫家。林語堂逛累了,坐在「信遠齋」的樓上,叫碗遠近馳名的酸梅湯和一碟蜜餞糖食,慢悠悠地喝。然後用手指蘸水,在桌上一筆一劃地臨摹,「寶古齋」是翁同口的字,「藻玉堂」是梁啟超的小歐體,「信遠齋」是標準的館閣體…… 
  清華三年,林語堂就在琉璃廠「補課」。及至出國時,他已經是個功底紮實的文人。也因為此,當在國外面臨讓人眼花繚亂的異域文化,他才不至於亂了分寸,能靜下心來思考文化的差異。 
  百年諾貝爾,百年中國夢。 
  1975年夏,國際筆會維也納年度例會上,林語堂被推選為副會長,接替川端康成。同時,以國際筆會的名義,推薦林語堂獲本年度諾貝爾文學獎。 
  這是中國與諾貝爾距離最近的一次。 
  上帝沒有眷顧這位剛剛重返基督教懷抱的八旬老人,林語堂與諾貝爾擦肩而過。 
  不少評論家指出,從可操作性而言,林語堂是最有可能蟾宮折桂的中國作家,他中英文俱佳,而且牆裡開花牆外香,國際名氣大於國內名氣,很符合諾貝爾判官們的「審美觀」。況且,林語堂獲提名的作品就是英文寫就的《京華煙雲》,在西文世界好評如潮。 
  那一年,諾貝爾文學獎給了意大利詩人蒙塔萊。 
  英雄不以成敗論,林語堂以精湛的英文表達技巧享譽西方世界,他所取得的高度是前所未有的。英國廣播電台BBC至今仍不時有關於林語堂作品的討論。 
  林語堂的英文底子還得歸功於聖約翰。 
  聖約翰的英語教育一頂一的好,師資力量雄厚,用的教材基本與西方同步。但是林語堂認為,光幾節課是學不了語言的,他的竅門是一本袖珍牛津英語字典。聖約翰學英語風氣很濃,很多學生抱著大部頭的英文詞典啃,但是空入寶山空手而回,進步甚微。林語堂背單詞是把單詞串在句子裡面理解,在同義詞和近義詞的比較中,把握詞的獨特含義和用法。他說,「牛津字典的最大好處是裡面含有英國語文的精髓。」這本字典只佔兩雙襪子的地方,無論到哪裡,都可以隨身攜帶。至於發音,他認為只要記清楚重音就可以了。一心不能二用,聖約翰4年,林語堂一心撲在了牛津字典上,中文學習甩到了一邊。 
  在聖瑪麗讀書的少女張愛玲有感於林語堂在西方紅透半邊天,發誓要比林語堂更出風頭,「出名,要趁早啊!」在香港大學期間,她學林語堂不和中文沾邊。定居美國後,張愛玲念念不忘少年夢,想在英語寫作方面成就一番事業,然而,在十里洋場大紅大紫的張愛玲卻在英語世界砸了個大跟頭,命運之厚此薄彼讓人感歎。   
  揚名四海(1)   
  赴美國途中,「胡佛總統號」在夏威夷停泊了一天。 
  上次出洋時,廖翠鳳的盲腸炎發作得正厲害,夫妻倆呆在船艙裡,哪兒都沒去。這一回,林語堂打算帶著妻子女兒好好遊覽一番。哪裡料到還沒下船,就看見岸上打著大塊的橫幅,上面寫著「歡迎林語堂」,旁邊站著二十來個人,面色著急地翹首以盼。林語堂一露面,歡迎者湧過來,按當地的習俗,給林家獻鮮花編成的花環。林語堂和廖翠鳳脖子上各被套了七八個,三個女兒也接受了十來個。記者的鎂光燈閃成一片,晃得林語堂睜不開眼。 
  來不及細想,他們就被簇擁著拉去吃午飯。接下來,是坐透明底的船參觀海底世界。各色的熱帶魚在淺紅色的珊瑚叢中穿梭,色彩繽紛,煞是漂亮。晚上,是夏威夷傳統的大餐和看土人表演傳統的草裙舞。 
  林語堂玩得很盡興。臨別前,他和類似頭目的那位先生握手,感激對方的款待,然後有些羞赧地問:「你們是做什麼的?」 
  那位先生一臉錯愕,敢情雙方遊玩了一天,還沒有自我介紹。「我們都是南洋的華僑,仰慕林先生的文名,所以特意安排了這樣一個歡迎儀式。」 
  林語堂趕緊說,「謝謝!謝謝!」 
  「打擾!打擾!」那位先生急忙回禮。 
  略一停頓,雙方旋即哈哈大笑。 
  回到船上,發現有人送過來一隻螃蟹,足有一尺寬。翠鳳和女兒吃不慣生魚,餓了一天肚子,嚷著讓語堂把螃蟹剝開。林語堂用小鉗子斯斯文文地折騰了好一會兒,橫豎打不開。最後,他乾脆把螃蟹放在衣櫃口,用力把衣櫃門撞上,螃蟹碎了,門鈕也壞了。一家人就著冷螃蟹,高高興興地吃了一頓。廖翠鳳又驚又喜,感歎的說:「堂啊,真沒想到你還成名人了,你看,連夏威夷都轟動了。」 
  在海上足足顛簸了一個月,林語堂一家子抵達了舊金山。 
  接著又坐了3天火車,才來到了東海岸。林語堂先是在賽珍珠賓州的鄉間別墅裡住了一些日子。賽珍珠剛剛和華爾希結婚,滿面紅光,眉眼間更顯出女性的嬌媚。他們擁有一大片土地,好幾幢屋子,除了自己住以外,其餘用來待客。屋子外種了很多蘋果樹,落了一地,有些已經開始腐爛了。廖翠鳳奇怪地問,「為什麼?這麼好的蘋果,多可惜啊!」 
  「請工人太貴了,賣的錢還不夠付工錢。」賽珍珠不以為然。 
  「阿唷!真作孽!真作孽!」廖翠鳳心疼地念叨。 
  她找來一個籐編的麻袋,挑個大渾圓的,撿了滿滿一袋子。但是他們也吃不了那麼多,最後還是得看著蘋果在地上爛掉。 
  敘完舊,林語堂和賽珍珠夫婦趁著下午茶的時間,深入討論了未來發展的問題。語堂有備而來,說:「我想翻譯五六本中國中篇名著,如《老殘遊記二集》、《影梅庵憶語》、張心齋的《幽夢影》,曾國藩、鄭板橋的《家書》等,足以代表中國生活藝術及文化精神的書。」 
  華爾希從事出版業多年,很有經驗,他搖搖頭,「美國知道這些書的人不多,而且有文化上的隔閡,很難構成對話。」 
  林語堂相信華爾希是專業的編輯,對作家會有建設性的意見,「那你覺得我應該寫什麼?」 
  「《吾國與吾民》的最後一章《生活的藝術》,講飲食園藝,反響很好,據我們的調查,很多美國女性把它奉為生活的準則,你可以往這方面動點腦筋。」 
  賽珍珠很贊同丈夫的話,「美國人講求效率,生活節奏很快。像我們現在這樣,享受悠閒的下午茶的機會很少,而且歷史短,心理上渴求文化熏陶,中國人如何品茗,如何行酒令,如何遊山玩水,這樣閒適的心態剛好可以醫治西方人的現代文明病,林先生,我也覺得這是個好提議。」 
  「嗯,中國人賞花弄月之外,就是擅長於曠懷達觀、高逸退隱的人生哲學。」林語堂深以為然。 
  「林,我們期待你的第二本著作!」華爾希緊緊地握住林語堂的手。 
  定好了書的主題,林語堂攜家眷搬到了紐約。 
  鄉間沒有中國飯店,三個女兒又不習慣當地的食物,餓得面黃肌瘦的。孩子是父母的心頭肉,林語堂雖然想多享受美國鄉村的愜意,但還是遵從了妻女的要求。 
  他們在中央公園西邊的老房屋裡租了套普通的公寓。 
  林家的日常生活整個換了樣子。在上海,廖翠鳳有四五個傭人幫忙處理家政事務,很少親自動手。而在紐約,他們只請得起鐘點工,每週來一次,做大清掃和洗衣服。平日裡的買菜燒飯,全數落在了廖翠鳳的身上。 
  廖翠鳳吃得了苦,她一聲不吭,自顧自地忙開了。反倒是林語堂心疼妻子,主動要求幫忙。他教女兒們,每次洗澡後,一定要順手抹一下浴缸,就不會留下圈子,媽媽洗起來不費時間。女兒像媽,很勤快。鳳如學會了炒雞蛋、沖咖啡、烤麵包;玉如承包了拿牛奶、拿報紙、收拾房間、擦拭桌子等工作;不到7歲的相如負責倒煙灰等輕巧的活。 
  在陌生的紐約,他們扎根了。 
  由於《吾國與吾民》在美國的熱銷,林語堂的名字叫得很響。紐約的文藝界熱情地迎接了這位來自東方的智者。在宴會上,他認識了三獲普利策獎的戲劇家奧尼爾,桂冠詩人佛洛斯特,反納粹的德國小說家、1929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托馬斯·曼,舞蹈家鄧肯,女詩人米萊,女明星姬希,戲劇評論家那森,作家及書評家卡羅·范多倫,詩人兼哥倫比亞大學教授馬克·范多倫,攝影家范凡克頓,華裔女明星黃柳霜等。這些人個個都是文化界紅極一時的頂尖人物,可以說,林語堂進入了美國文壇的主流視野。   
  揚名四海(2)   
  次年3月,林語堂開始寫作《生活的藝術》。 
  他不辭勞苦從國內帶來的大批線裝書派上了大用場。陳眉公的《寶顏堂秘笈》、王均卿的《說庫》、開明《二十五史》、《文致》、《蘇長公小品》、《和陶合箋》、《群芳清玩》、《小窗幽記》、《幽夢影》等,大多是明人小品,講的就是閒適的心態,以及生活的情趣。 
  到了5月,書寫了差不多一半。林語堂開始作序,回頭翻看書稿,越看越不滿意。書稿以批判西方現代文明破題,基調是沒錯,然而寫得很晦澀,讀起來很辛苦,宣傳中國文化的目的也不突出。他索性把筆擱下,默默地吸了一袋煙。 
  吸完煙,他把書稿整整齊齊地壘好,點燃,火苗絲絲地串起來,越燒越旺,黑體的小字被火花吞噬,消失,一眨眼的功夫,就化成了灰燼。廖翠鳳聞到書房的煙火味,還以為著火了,一下子衝進來。 
  「你瘋了!堂,怎麼回事!」 
  林語堂呆立木然。書稿可是作家的命根子,一把火燒掉,他心裡比誰都痛苦。但不理想的作品,他不要! 
  5月3日,一切從頭來過。 
  白白花去了兩個月的時間,任務吃緊,林語堂聘請了一個書記,他口述,秘書用打字機敲出初稿。他把所有的活動紀律化,就像軍事訓練,一定要早睡早起,晚上的睡眠必須充足,次日清晨,泡上一杯釅茶,坐在明亮的窗子邊,一面品茗,一面抽煙,腦袋半點不得閒,高速地構思,打腹稿。「清風徐來,鼻子裡嗅嗅兩下,胸部軒動,精神煥發,文章由口中一句一句一段一段念出。」他盡量保持良好的心情,心情好,文章才能好。 
  7月底,全書500頁結稿。他把書稿送給華爾希夫婦審閱。華爾希提了好幾條意見,語堂照改不誤。中國文界是作家大編輯小,寫了文章後要求一字不易的情況很普遍,再挑剔一些的,連標點都動不得。林語堂不這樣想,編輯常年看稿,有經驗,能一眼看出書的長處及不足,聰明的作家就是應該接受編輯的建議。這是美國出版業通行的做法。 
  《生活的藝術》講的是一種幽雅的、悠閒的陶淵明般的生活態度,對於奔忙於俗事而喘不過氣來的美國中產階級來說,就像悶熱夏日裡的清涼劑,是有藥療作用的。而且,林語堂的筆調輕鬆閒適,不需要太高的文化修養,就可以領略中國藝術的妙處。他用筆搭了一座橋,向西方人推行了一種有效可行的生活美學。 
  林語堂在自序裡寫道:「本書是一種私人的供狀,供認我自己的思想和生活所得的經驗。我不想發表客觀意見,也不想創立不朽真理。我實在瞧不起自許的客觀哲學;我只想表現我個人的觀點。……讓我和草木為友,和土壤相親,我便已覺得心意滿足。我的靈魂很舒服地在泥土裡蠕動,覺得很快樂。當一個人悠閒陶醉於土地上時,他的心靈似乎那麼輕鬆,好像在天堂一般。事實上,他那六尺之軀,何嘗離開土壤一寸一分呢?」 
  這本書被美國「每月讀書會」選為1937年12月的特別推薦書。「每月讀書會」是一個普及性的讀書組織,擁有數十萬的會員,只要被它選上了,就像中了狀元,「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銷量肯定壞不了。華爾希打電話告訴林語堂這個消息時,興奮得手舞足蹈。林語堂長噓了一口氣,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不時抱起年幼的相如,舉過頭頂,父女倆一起扯著嗓子尖叫。 
  出於經濟上的考慮,在紐約住了一年後,喜歡到處跑的林語堂拖家帶口,搬到了法意交界的小鎮蒙頓。歐洲的消費低,而且小鎮上人少,環境又好,再適合寫作不過了,林語堂是這樣想的。他千算萬算,卻算漏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全家人都不會說法語! 
  林語堂自詡為「世界公民」,住在哪裡都一樣。不會說法語,可以學,況且在家裡教教女兒中文,寫寫作,日子也還算愜意。可熱鬧的廖翠鳳受不了,從早到晚,連個話家常的人都沒有,一出門,滿耳嘰哩呱拉的奇怪語言,全是喉嚨裡咕咕地發出來的,就像吞舌頭的聲音。自從離開上海,翠鳳一直有輕微的憂鬱症,離群索居的生活讓她沒日沒夜的流淚,女兒們的就學問題也是個大難題,在蒙頓住了不到一個月,林家就搬到巴黎去了。 
  巴黎是個好地方!法國人和中國人一樣,有足以自傲的悠久歷史,愛吃喝玩樂,露天的咖啡館、精緻的飲食、富麗堂皇的巴黎聖母院、美輪美奐的羅浮宮,林語堂發現了很多好玩的地方,樂此不疲。他和三個女兒手拉著手,並成一排,戴著中國式的草帽在賽納河邊釣魚,逛舊書攤,還有,到陰森森的天主教堂探險。天主教堂裡沒有燈,只點洋蠟,牆角邊有很多古人的石槨,林語堂對一切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方都抱有無限的興趣,恨不得拿來放大鏡,仔細研究那些鬼魅的石刻雕像。可他已經不再是阪仔村裡的小和樂了,三個女兒合力拽住玩心重的父親,一路拉扯到陽光下,才罷休。 
  工作方面,林語堂應美國最著名的藍登出版社之邀,編寫了《孔子的智慧》。藍登的「現代叢書」系列規格相當的高,非名家名品不出,稿酬卻只有600美元。以語堂當時的名氣,這樣的價格當然是變相的欺詐。然而林語堂認為被藍登約稿,是了不起的榮譽,講的又是儒家經典,和自己的創作宗旨很合拍,就爽快地答應了。   
  揚名四海(3)   
  寫完《孔子的智慧》,林語堂打算著手翻譯《紅樓夢》。《紅樓夢》在西方早有譯本和節譯本,但都是粗製濫造之作,與原著相差甚遠。而國內的譯者由於時代背景的局限,很難完成這麼浩大的工程。林語堂對《紅樓夢》通透的北京官話很著迷,在琉璃廠又花了不少功夫,他壯著膽子想試試看。下水才知深與淺,《紅樓夢》不愧為中國小說的顛峰之作,博大精深,林語堂覺得,《紅》語言之精妙,很難轉譯成簡單的英文,但是他又不死心,於是想,不如借鑒《紅樓夢》的寫法,自己創作一部長篇小說,反映中國的現實生活。 
  他把這個想法和賽珍珠說了說,賽珍珠喜出望外,連聲贊同,她的代表作《大地》就借了不少《紅樓夢》的光。「但是,林,你從來沒有寫過小說,一下子寫這種大部頭的作品,可以嗎?」出於作家的本能,賽珍珠懷疑地問。 
  林語堂不打沒有把握的仗,既然向賽珍珠開了口,自是經過深思熟慮。「以前,在哈佛大學上『小說演化』課時,白教授的一句話給我的印象特別深,就是西方有幾位作家,40歲以後才開始寫小說。我認為長篇小說之寫作,非世事人情經閱頗深,不可輕易嘗試。因此素來雖未著筆於小說一門,卻久蓄志願,在40歲以上之時,來試一部長篇小說。而且不寫則已,要寫必寫一部人物繁雜、場面寬大、篇幅浩大的長篇。」 
  題目暫定為《京華煙雲》。 
  盧溝橋事變以來,全國人民同仇敵愾,共赴國難,誓將日本鬼子趕出家鄉。林語堂雖然人在美國,心繫國家,他深深為民族自醒而歡欣鼓舞,為戰鬥的民眾憂心掛念,他是一個中國人!他給郁達夫寫信說:「紀念全國在前線為國犧牲的勇男兒,非無所為而作也!」這就是《京華煙雲》的主旋律。 
  林語堂認準了的事,一定要做,而且要做好。他泡在圖書館,不分晝夜地查找翻閱時代的書籍、影像資料,並在腦海中構思,人物是怎樣的,線索是怎樣的,怎樣開場,怎樣結尾,心裡大致有了譜,他才下定決心落筆。這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接下來的3個月,林語堂忙著打格子,他描了整整齊齊的一張表,把人物的年齡,相互關係,情節發展,性格變化,滿滿地填上去。 
  8月份,正式開始寫。 
  他寫得很投入,那些他經歷過,看過的事——送孫中山出殯時的激動,北京的四合院,女校的風潮,新舊文人的對立,軍閥的荒淫無恥,一幕幕化在筆端,非身臨其境,寫不出這樣動情的文字。他要以姚、曾、牛三大家族的興衰沉浮「敘述當代中國男女如何成長,如何過活,如何愛,如何恨,如何爭吵,如何寬恕,如何受難,如何享樂,如何養成某些生活習慣,如何形成某些思維方式,尤其是,在此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的塵世生活裡,如何適應其生活環境而已。」 
  他說:「唯有小說能使讀者對歷史的過程如歷其境,如見其人,超事理,發情感。」 
  愛好文學的鳳如、玉如是最早的讀者。每天一放學,姐妹倆連大衣都來不及脫就衝進父親的書房,搶著看最新寫的部分,情節的跌宕起伏讓她們欲罷不能,伏在桌子邊,催促著,「爸爸,快告訴我,木蘭後來怎麼樣了?」或者是「曼娘死了沒有?」 
  「以後你們就知道了。」語堂輕輕敲女兒的腦袋瓜子。 
  他不是故意賣關子,因為寫的過程中,總不斷有奇遇或是佳話臨時冒出來,涉筆生趣。 
  一次,性急的玉如沒有敲門就跑進了房間,卻發現林語堂淚流滿面,雙肩抽搐著,像個嬰兒很傷心地大哭。 
  「爸,你怎麼啦?」玉如著急地問。 
  「我在寫一段非常傷心的故事。」林語堂用手帕擦擦眼,肩膀還是一聳一聳的。 
  原來,他剛剛寫完紅玉之死。 
  「古今至文皆血淚所寫成,今流淚,必至文也。」林語堂自我揶揄道。 
  玉如看著流淚的父親,感歎不已:「他使我覺得,天下沒有什麼比做作家高尚的了。」 
  寫到後來,林語堂不能忍受任何的干擾,一個人搬到城外松樹林的小木屋裡住。他擺了個橋牌桌子在樹下,專心致志地伏案寫作。翠鳳每天給他送吃的,林語堂偶爾和她說上兩句,更多的時候一句話也沒有,彷彿外界的一切都不能引起他的興趣。他的頭髮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剪了,長得像街頭的流浪藝人。他說,不寫完,就不理髮。 
  1939年8月8日,林語堂宣佈,今天下午6點完稿。一整天他都沒有停過筆,稿紙一頁頁地翻過,手酸了,揉兩下,接著寫。林家人在附近的屋子裡等他,誰也不敢發出丁點聲音。寫到最後一頁,林語堂的眼淚又收不住了,滴落在稿紙上,他寫抗日的軍隊高唱著:「山河不重光,誓不回家鄉!」而「她(姚木蘭)感覺到自己的國家,以前從來沒有感覺得這麼清楚,這麼真實;她感覺到一個民族,由於一個共同的愛國的熱情而結合,由於逃離一個共同的敵人而跋涉萬里;她更感覺到一個民族,其耐心,其力量,其深厚的耐心,其雄偉的力量,就如同萬里長城一樣,也像萬里長城之經歷千年萬載而不朽。」林語堂的淚不再是為個人的悲切,而是為偉大的民眾,偉大的國家而流! 
  劃上最後一個句號,林語堂雙臂一揮,大叫:「寫完了!」翠鳳和三個女兒趕緊圍過來,一家人抱成一團,又蹦又跳。相如即興唱了一首歌,以示慶祝。   
  揚名四海(4)   
  多事的玉如數了數稿子,父親居然一天寫了19頁! 
  晚上,林語堂駕車帶全家人去中國飯館吃了頓龍蝦飯。翠鳳說,吃飯可以,但是你必須先去理髮! 
  歐洲那時的情況也很糟糕,德國法西斯強佔了奧地利,瘋狂地吞併周邊小國,英法等國雖然採取所謂的「綏靖」政策姑息縱容,但第二次世界大戰已經是個晃晃蕩蕩的火藥桶,一觸即發。巴黎的街頭,到處張貼著後備軍人的徵召表,林家房東的兒子就在徵召之列,女主人哭得死去活來,林語堂們聽了心裡很不好受。日常生活用品被搶購一空,廖翠鳳頗有預見性地買了100斤大米,一些蠟燭,以防斷糧斷電。 
  眼見歐陸的形勢越來越壞,而抗日戰爭也進入攻堅階段,林語堂決定先回美國,再回中國。華爾希納悶林語堂何以突然返美,他回了封電報,只有三個名字:狄克、木蘭、希特勒。狄克是華爾希的暱稱,木蘭是《京華煙雲》的女主角。 
  華爾希看過《京華煙雲》的初稿,迅即對語堂說:「你沒有意識到你的創作是多麼偉大!」 
  9月份《京華煙雲》出版,又被「每月讀書會」選中了。《時代週刊》的書評說:「《京華煙雲》很可能是現代中國小說經典之作。」 
  知父莫若女,如斯(鳳如)的評論最得林語堂的心意:「此書最大的優點不在性格描寫得生動,不在風景形容得宛如在目前,不在心理描繪的巧妙,而是在它的哲學意義。你一翻開來,起初覺得如奔濤,然後覺得幽妙、流動,其次覺得悲哀,最後覺得雷雨前之暗淡風雲,到收場雷聲霹靂,偉大壯麗,倏然而止。留給讀者細嚼餘味,忽恍然大悟;何謂人生,何謂夢也?而我乃稱歎叫絕也!未知他人讀畢有此感覺否?故此書非小說而已!或可說『浮生若夢』是此書之主旨。小說給人以一場大夢的印象時,即成為偉大的小說,直可代表人生,非指在20世紀初葉在北京居住某兩家人的生活。包括無涯的人生,就是偉大的小說。」 
  當時,《生活的藝術》已經連續52周蟬聯美國暢銷書排行榜的第一名,林語堂三個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比好萊塢的當紅明星還出風頭。 
  全美捲起一股狂熱的「林語堂熱」,數以萬計熱情洋溢的書信從各地飛往林家,各種社團組織不斷邀請他去做講演。林語堂忙得分不開身,玉如主動做起了父親的私人秘書,幫忙拆信看信。 
  有個叫西登·皮爾頓的炮兵士官寫文章說,他被日軍俘虜關在樟宜戰俘營裡,每天相依為命的就是《生活的藝術》。頭幾天,他只是把書拿出來三四次,看看封皮、裝訂以及封裡的插圖,沒有讀一個字,因為他下定決心,要像守財奴一樣珍惜書中的字句,慢慢品讀每一句話,就像一個窮人在花他最後的一塊錢。一個日落的黃昏,皮爾頓虔誠地打開書,仔細地研讀扉面與扉畫,單是序文,就分了三次讀。接下來的兩晚,他只讀了三頁半的目錄。到了第二個週末,他才看到第十頁,某一個詞語,或是一個完整的句子,他都要把玩半天,細細的品味,彷彿鋼琴家研讀樂譜,一小節,一小節,細心演奏,想發現出作曲家要傳達的精神意境,並把它一模一樣地重新創造出來。看到林語堂寫煮茶品茗時,皮爾頓彷彿聽見了水沸騰的聲音,精緻的杯子碰撞的聲音,芳洌的茶香在口舌上迴旋,黑壓壓的文字轉化成了活生生的體驗。整整花費了兩個月的時間,皮爾頓才讀完了《生活的藝術》。 
  這種奇特的特慢閱讀法無疑是出於對《生活的藝術》的推崇和熱愛。 
  像這樣的「林語堂迷」數不勝數。 
  常常有不速之客闖上門來,對著林語堂大叫:「林博士!林博士!我有個笑話說給您聽聽!」一般說出來的都不好笑。 
  有時,林語堂一家人到第五大道散步,遇上書店就進去看看書賣得怎麼樣。林語堂從來不表明自己的身份,但是翠鳳有時候故意指著他說:「看啦,那就是林語堂!」滿書店的人包括店員都跑過來,爭著讓他簽名。語堂不介意,只是擔心讀者會失望,因為他們以為這位東方哲學家一定是位鬚眉皆白的老人。 
  他的作品被譯成西班牙文後,在南美的知名度也提得很高。巴西有個貴婦人,很仰慕林語堂,有人送來名馬一匹,就給它取名叫「林語堂」。後來,她拿著這匹馬去參加馬賽,巴西各報不約而同地以大標題刊登:「林語堂參加競賽!」比賽結束,這匹馬沒有獲得任何名次,當日晚報的標題變成了「林語堂名落孫山!」奪標的馬反倒沒有消息。這事傳到了美國,林語堂微微一笑,說:「並不幽默!」 
  最尷尬的是來自女性的騷擾。 
  一次,一位認識多年的交際花來訪,趁著翠鳳出去買菜的空當,那位女子居然直接坐在林語堂的寫字檯上,搔首弄姿,賣弄風情,林語堂嚇得倒退了好幾步,奪門而出。交際花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走了。 
  還有一次,林語堂全家外出遊玩,有個30多歲的忠實讀者一直尾隨著,怎麼都甩不掉。林語堂不堪其擾,租了條船划到河心。跟隨者居然脫了個精光,一絲不掛地跳進河裡,跟著他們的船一道游泳。林家人傻了眼,不知如何是好。 
  林語堂揚名四海,可是他從不把自己當名人看。北大的舊同事來林家做客,說:「玉堂,我是來看你變了沒有?」林語堂氣得吹鬍子瞪眼,轉身就走,千里迢迢趕來的老友尷尬不已,連說自己說錯話了。   
  揚名四海(5)   
  《京華煙雲》出版後不久,上海就有了譯本,文字處理很單薄。林語堂不滿意,想親自翻譯,無奈時間上安排不過來。他寫信給郁達夫,希望對方能幫上這個忙。他還把小說裡所用的典故、人名、地名和成語詳細地整理成兩本小冊子,連同5000美元的支票,一併寄了。郁達夫正在和王映霞鬧婚變,心情極度鬱悶,只開了個頭,在《華僑週報》連載幾回,就停止了,但那預支的5000美元卻花掉了。徐回憶此事時說:「語堂對誰都提談到過該書交郁達夫翻譯的事,但從未提到他先有一筆錢支付給郁達夫。這種地方足見語堂為人的敦厚。」 
  1939年,由於《生活的藝術》和《京華煙雲》的熱賣,林語堂收入不菲,通共有42000美元。版稅到賬後,他第一件事就是給翠鳳買了枚3.3克拉的鑽石戒指。那是翠鳳嚮往已久的首飾。在萊比錫讀書時,翠鳳為維持家計賣了不少家傳的玉器,林語堂總是說:「鳳啊,以後有了錢,我買給你。」事隔20年,他終於實踐了當時的諾言。   
  「他媽的」和「去他媽」(1)   
  林語堂離開上海不到兩個月,國內發生了震驚中外的西安事變。 
  1936年12月12日,國民黨愛國將領張學良、楊虎城在臨潼的華清池扣留蔣介石,逼蔣抗日。 
  美國朝野上下一片騷動,西安,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城市,一天之內,成了美國民眾最為關注的話題。《紐約時報》大樓的屋頂上用霓虹燈顯示屏滾動播報事態的最新進展。 
  廣大的在美華僑憂心如焚,這是民族存亡的關鍵時刻,進則團結抗日有望,退則陷入更混亂的內戰。 
  林語堂嫌廣播報紙信息太慢,帶點簡單的吃食,一屁股坐在時代廣場的台階上等最新的電訊,從早到晚。那些日子,時代廣場到處都是臉色焦慮的黃皮膚的中國人,他們同呼吸,共命運,心緊緊地擰在了一起,等著大洋彼岸,祖國傳來好消息! 
  一個星期後,哥倫比亞大學舉行了關於西安事變的公開討論會。大會安排了三個美國人,三個中國人發言。林語堂首當其衝,餘下的兩位是著名的教育家陶行知和撰文痛斥蔣介石「攘外必先安內」賣國投降論調的胡秋原。 
  林語堂做了仔細的資料收集,發現美國公眾對西安事變的看法有違事實,包括《紐約時報》在內的主流報紙聲稱這是一次政治綁架,而且,由於張(Chang)和蔣(Chiang)的拼寫和發音近似,很多美國人連到底誰抓了誰都搞不清楚。一上台,林語堂就憑借專業的語言學知識,用國際音標區別了兩字的讀音,再詳細介紹張、蔣兩人的身份、背景。他說,抓人的是張,被抓的是蔣,抓人是為了抗日,是為了民族大義,憑咱們中國人的智慧,西安事變只會是喜劇而不是悲劇。他甚至大膽地推測,張學良會無條件地放了蔣介石,中國人民團結一致,共禦外侮! 
  聽眾的掌聲如雷鳴般響起!中國人名複雜,美國人要分清楚就得出一身汗,林語堂的發言可以說是對症下藥,解了美國公眾的疑惑。 
  不久,西安事變和平解決。事情果真像林語堂所說的那樣,張學良護送蔣介石回到了南京。只是他萬萬沒有料到,蔣介石一下飛機就軟禁了張學良,這位風流倜儻的少帥自此深陷囹圄,在長達半個世紀的漫長歲月裡空餘悵恨! 
  幾乎同一時間,上海新聞媒介大版面刊登了《文藝界同仁為團結禦侮與言論自由宣言》,主張「全國文學界同人應不分新舊派別,為抗日救國而聯合」,簽名的是21位代表不同政治傾向的知名作家,林語堂就是其中之一。 
  次年7月,日軍挑釁製造了盧溝橋事變,抗日戰爭全面打響。身居美國的林語堂為遠隔千里的故鄉牽腸掛肚,他字字鏗鏘地撰寫了《日本征服不了中國》一文,發表在《時代週刊》上。為了更好地爭取美國人的支持,他多次寫文章批評美國所謂的「國際友誼」和「中立」態度,刊在《紐約時報》、《新共和週刊》等發行量大的媒介上。他是美國當紅的作家,說的話有力度,有人聽。中國駐美大使王正廷在華盛頓召開記者會,就是請林語堂去講述中國抗日的堅定立場。 
  《吾國與吾民》第13版重印,林語堂不分晝夜,趕寫了《中日戰爭之我見》,足有80頁,補作書的第十章。他再一次表明了中國必勝的堅定信念:「中國最終將成為一個獨立和進步的民主國家!」 
  北京淪陷後,南京慘遭日軍蹂躪,林語堂憤然寫了《雙城記》,血淚控訴日本鬼子慘絕人寰的惡行! 
  他以明星般的號召力,呼籲美國民眾對華政策傾斜。中國在美的新聞宣傳者紛紛表示慶幸,他們東奔西走,才不過在報紙上爭取到三五行的篇幅,而林語堂輕輕鬆鬆就發表了一系列有社會影響力的文章,他的名字就是最好的廣告效應。 
  日本輿論界認為,美國在中日戰爭中一面倒,部分就是因為中國有像林語堂這樣極具海外知名度的作家大造輿論的結果。 
  不僅林語堂自己出馬,林家可謂全體披掛上陣。一向不理國家大事的廖翠鳳在林語堂的支持下,出任了紐約華僑婦女組織的中國婦女救濟會副會長。她每天到救濟會辦公室辦公,常常加班到深夜。三個女兒對翠鳳說:「媽啊,你安心地忙,我們會自己洗衣服、做飯,把爸爸照顧得好好的。」 
  救濟會的主要工作是向美國公眾宣傳中國人民抗日的正義鬥爭,並募集資金,資助國家。在美工作的華人女工、超市店員、開飯館的小老闆……只要是中國人,都站起來,走上街頭,有的發傳單,有的唱京劇,有的在美政府門前喊口號,數百萬的旅美華僑勁往一處使,為守護家園用盡每一分力量。救濟會募捐到的資金一毫不差地匯到中國。 
  1939年9月,歐洲戰爭爆發。林語堂在《紐約時報》上發表了《真正的威脅不是炸彈,是概念》一文,引起了公眾廣泛的注意,他堅定地指出,法西斯再凶狠,戰爭再暴虐,也不能毀滅人類的文明。 
  而在數月前的世界筆會上,林語堂和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托馬斯·曼、法國著名作家莫洛亞作為特邀嘉賓發言。林語堂的演講題目是《希特勒和魏忠賢》,他說:「當今有德國人以希特勒喻耶穌,就像中國有一位儒者提議擅政獨裁的魏忠賢和孔子應當有同樣的地位。惟有這麼歌功頌德,才能保住差事,而反對他的官吏給殘殺了。但是魏忠賢雖是聲勢顯赫,卻免不了人民的暗誹,其情形與今日之德國如同一轍。魏忠賢後來迫得只好自殺。自殺乃是獨裁暴君的惟一出路。」   
  「他媽的」和「去他媽」(2)   
  一語成偈,5年後,妄圖征服世界的戰爭狂人希特勒在不足10平米的地下室飲彈自殺了。 
  1940年5月,林語堂回國了。 
  在香港避難的廖家女人七嘴八舌地問:「你們住在美國好好的,何必回來呀?」 
  「四川有很多老鼠,日本飛機轟炸得很厲害。你們怕不怕?」 
  「不怕!」三個女兒毫不猶豫地回答。 
  裝備精良的日本軍本想一個月內解決看似一盤散沙的中國,卻被小米加步槍的中國軍民拖成了持久戰,戰爭消耗太大,於是歇斯底里地轟炸大後方的重慶,企圖逼民眾就範。 
  剛下飛機,林語堂就聽見學生們在唱歌: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每個人被迫著發出最後的吼聲,起來,起來,起來! 
  我們萬眾一心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前進,前進! 
  豪情干雲! 
  林語堂自覺胸中蕩起一股持久不斷的熱浪,激動不已。 
  觸目所及,都是轟炸後的斷壁殘垣,殘存的房屋上貼滿了標語:「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抗戰必勝,建國必成!」陪同的張先生指著一塊空地說:「去年這裡有500個人被炸彈炸死,現在是5月,『轟炸季』剛剛開始。林先生,您回來得可真不是時候啊!」 
  林語堂面有深意地微微一笑。 
  林語堂有意對此次回國低調處理,但是敏感的新聞界嗅出苗頭,想方設法地安排了採訪。 
  穿著最喜愛的淡灰色中式長衫,林語堂出席了記者會。 
  「林先生,聽說你這次回國是為了『做官』?」第一個問題刁鑽狠勁。 
  林語堂氣定神閒地吐出一口煙,緩緩道來:「我是書生,做人民的父母之官,非我書生本色。做人有做人的良心,做官有做官的良心,文人是不適合做官的,我沒有官癮!」 
  話題的關鍵在於美國對中日戰爭的看法。 
  重慶陪都需要這樣的新聞振奮人心,林語堂也樂於提供這樣的消息。他興奮地說:「廣州、武漢相繼失守之後,美國人以為中國不行了,可是中國人越戰越勇,美國人也改變了看法,美國的很多官方報道說,日本已經陷入山窮水盡!」 
  「那您覺得,美國人對汪偽政府怎麼看?」在座的記者相互點點頭,顯然這是大家都關心的問題。 
  「汪精衛是什麼東西?」林語堂憤怒地站起來,語調嚴厲,「有學問見識的美國人都曉得他不過是日本槍尖上的傀儡!最近本人曾和《紐約時報》的一位評論家聚餐,原來打算揭露一些汪精衛偽政府的情況,使國際輿論瞭解真相,誰知道,坐下來一聊,發現我的計劃完全多餘,因為這位評論家對汪精衛的瞭解,比我更加清楚。」 
  幽默大師果真名不虛傳,記者們會心地哈哈大笑。 
  林家住在離重慶40里的北碚,第三天就趕上了日軍的大規模空襲。林語堂和普通老百姓一起,跑警報,躲防空洞,也看到了中國空軍的勇敢無畏。鳳如她們和衣而睡,以便隨時逃跑。不久,一家人遷到了縉雲山的一座寺廟裡。而北碚的房子中了「頭獎」,被炸成了兩半。 
  自從回國,不叫一日閒過的林語堂在日軍的狂轟濫炸下,竟然一直沒有動筆。他想,提著腦袋跑警報能有什麼用,還不如出國為抗日宣傳,起的作用更大。 
  他寫信給宋美齡,徵求她的意見。標榜不左不右的林語堂明確表明了「親蔣」的立場。 
  宋美齡完全同意。 
  林語堂接受了蔣介石侍從室「顧問」的頭銜。有傳聞說,林語堂是拿了當局的錢,拿人手短,才替蔣介石說好話的。他多次在公開場合嚴詞反駁說,接受「顧問」身份,只為了拿「官員簽證」,可以免去6個月回國重新申請簽證的苦,沒有拿政府一分錢。 
  歷史的真實消失在歷史的煙雲裡,今天無從而知。但是,林語堂返美後,對中國民眾團結一心抗日的宣傳還是正面而積極的。 
  離開重慶之前,林語堂把北碚的私宅捐給了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當年的《論語》小青年,今日的「文協」總務部主任老捨就在這幢半塌多鼠的房子裡,創作了被他戲稱為「對抗戰文學的一個較大的紀念品」的《四世同堂》。 
  驚鴻一瞥的回國經歷遭到了眾多的責罵。輿論界議論紛紛,回國時有人說:「林語堂鍍金回來了!」「林語堂賺夠洋財了!」赴美的時候他們又說:「林語堂拗不過跑警報,又回美國去啦!」 
  連大女兒林鳳如都不理解父親,在香港機場哭得死去活來,她說,身為林語堂的女兒,時時受到優待,她寧願像個普通青年,穿草鞋,吃糙米,在醫院裡幫忙,抗戰到底。 
  郁達夫實在看不過眼,說了公道話:「林語堂氏究竟發了幾十萬洋財,我也不知道,至於鍍金云云,我真不曉得,這兩個字究竟是什麼意思。林氏是靠去上外國一趟,回中國來騙飯吃的麼?抑或是林氏在想謀得中國的什麼差使?文人相輕,或者就是文人自負的一個反面真理,但相輕也要輕得有理才對。至少,也要拿一點真憑實據出來。如林氏在國外宣傳的成功,我們則不能說已經收到了多少的實效;但至少他總也算是為我國盡了一份抗戰的力,這若說是鍍金的話,我也沒有話說。總而言之,著作家是要靠著作來證明身份的,同資本家要以財產來定地位一樣。跖犬吠堯,窮人忌富,這些於堯的本身當然是不會有什麼損失,但可惜的卻是這些精力的白費。」   
  「他媽的」和「去他媽」(3)   
  林語堂沒有辜負郁達夫的信任。 
  《紐約時報》整版刊登了《林語堂認為日本處於絕境》一文。他還以讀者名義,投書《紐約時報》,直接指責英美帝國主義的兩面派手法。他說,美國口口聲聲說同情中國人,背地裡卻大賣石油、武器、軍用物資給日本,支持侵略者的屠殺,遲早會自食其果。這篇專訪發表的期間,日軍連續疲勞轟炸重慶達7天,導致大隧道防空洞窒息事件,有兩萬人喪生。 
  《新民國》、《大西洋》、《美國人》、《國家》等雜誌都刊發了林語堂的專稿,分別談論「中國對西方的挑戰」、「中國槍口直對日本」、「地方對亞洲需有政治策略」等問題。他在東西海岸之間飛來飛去,馬不停蹄地四處演講,爭取美人的實質性幫助。 
  1941年底,林語堂參加時代、生活雜誌創辦人亨利·魯斯的家庭聚會。用甜點時,魯斯夫人突然用湯匙敲敲玻璃杯,一字一頓地說:「各位擁護孤立主義者和擁護姑息主義者請注意:日本轟炸了珍珠港。」 
  美國客人慌亂無比,急忙打電話,開廣播。林語堂繼續吃甜點,不緊不慢地解釋到:「這無非在所逆料。」 
  羅斯福終於承認對華援助是「太少,太晚」。美國對日宣戰。中國作為同盟國四強之一,揚眉吐氣。在美的華僑奔走相告,拍手稱快! 
  林語堂創作發表了第二部長篇小說《風聲鶴唳》,以抗日戰爭為背景,描述了中華兒女在民族解放的洪流下獲得新生的故事。 
  1943年,《啼笑皆非》出版。內容包括「白人的負擔」、「美國孤立主義」、「英國帝國主義」、「亞洲的前途」、「現今時代主要問題的關鍵」等。 
  同年秋天,林語堂攜著親自翻譯的《啼笑皆非》,再度回國作了6個月的旅行。在重慶中央大學,他發表了《論東西文化與心理建設》的演講。在戰後重建和國共對峙的緊要關頭,林語堂大講東西文化的融合,顯然是不和時宜。郭沫若、田漢、秦牧等左派作家群起而攻之。 
  他6次被蔣介石夫婦接見,政治傾向越發的明朗化。 
  在西安,林語堂遇見了舊同僚沈兼士。沈兼士告訴他,周作人在北京做了日本御用的教育部長,每天晚上聽見中國青年被日軍毒打虐待的哭嚎,慘不忍聞,周作人竟裝癡作聾,熟視無睹。林語堂說:「周氏兄弟,趨兩極端,魯迅極熱,作人極冷。……作人太冷,所以干作漢奸。……冷尤可怕,這又是放逸文士之所不為。可怕,可怕。」 
  回到美國後,林語堂成了重慶當局的忠實支持者。但是,昨是而今非,蔣介石政府已經不是抗日初期的正面力量,貪污腐敗的傳聞甚囂塵上,美國民眾對此無甚好感。他的新書《枕戈待旦》因為明顯的「親蔣」立場,而被「自由主義」的美國人冷落了。更有莫名其妙的流言傳出,說林語堂是收了何應欽的兩萬美元,見財起意,才為當局這麼賣力。在紐約市政廳的集會上,史沫特萊當眾提了這事,林語堂氣得拂袖而起,「什麼兩萬美元,我們當眾說清楚!」 
  林語堂也意識到自己的孤立無援,「那時……我是惟一為蔣中正先生效力的。當時,我把喉嚨都喊啞了。」 
  逆歷史潮流而動,終歸會失敗。王國維、辜鴻銘就是明證。林語堂為腐朽的蔣家王朝搖旗吶喊,終究無可奈何地湮滅了。 
  然而,他畢竟是中國人,有血氣,遇上事關民族的大是大非,他站得穩腳跟。1959年,美國參議院荒唐地提出「兩個中國」的謬論。華人世界為之震動,林語堂牽頭,帶動有影響力的旅美華人當即簽署了《康隆報告的分析:亞洲人所見的謬妄和矛盾》,反對美人分裂中國的險惡禍心。 
  他義憤填膺地說,美國兩個中國觀念是錯誤的,他們不瞭解東方,更不瞭解中國人!美國人迫人太甚,必須有「他媽的」和「去他媽」的勁兒,才能打戰! 
  記者出身的學者作家陳紀瀅記下了林語堂說這話時的情形: 
  他說這段話時,是站著說的,渾身用力,雙拳並舉,兩眼要迸出火星似的。我真沒想到林氏是這樣快人快語。可惜那一剎那沒留下鏡頭,否則必是一副動人的身影。雖然如此,我至今還記得這一幕景象。     
  生活的藝術   
  夢想主義者(1)   
  要談到林語堂的夢想,還是得從林至誠說起。 
  1907年,因為阪仔新教堂事故,「極端前進派」的林至誠認識了西溪教區主事的范禮文博士,並成為莫逆之交。范禮文博士寄過來很多上海基督教文學會出版的書和小冊子,還有著名傳教士林樂知編寫的週刊《通問報》。 
  《通問報》是油墨印的,紙張很粗糙,拿在手裡就滿手的黑印子,可勝在價格便宜,一年才一個銀元,對於低收入的基層牧師,是再適合不過了。 
  自學成才的林至誠開始接觸「新學」。每日布完道,他撥亮床頭的豆油燈,點一袋旱煙,從薄薄的散著油墨香的紙上,讀到了太平洋的另一端白皮膚的外國人在幹什麼。 
  小和樂和兄弟姐妹幾個圍成半圈伏在父親膝頭,貪婪地聽父親講西洋的奇妙事物。 
  第一架飛機試飛成功時,林至誠頭頭是道地講起飛機的製造原理、形狀、飛行情況等,儼然是剛剛歸國的洋博士。「我讀了所有關於飛機的文章,但是我沒有見過飛機,我不知道敢不敢相信!」他得意地吸口旱煙,對著幾雙渴求的眼睛說,「不過,你們將來會看到的。」 
  和樂不知道「將來」是什麼時候,他只見過船工們劃的木製小舢板,父親說的那個會飛的鐵頭大怪物,真是聞所未聞。 
  異域的奇聞軼事,林至誠更是如數家珍,「世界上最好的大學就是德國柏林大學和英國牛津大學,你們一定要到那裡留學,讀英文,接受西洋教育!」 
  「真的嗎?留學,那是幹什麼?」和樂搖晃著小腦袋,搶著問到。 
  「別吵!聽阿爸說!」美宮迫不及待地打斷弟弟的話。 
  「留學啊,就是到國外學習。你們不是說飛機很稀罕嗎?到了國外就可以看到!」林至誠呵呵地笑,兩個眼睛閃閃發亮。 
  「那我要去!」「我也要去!」…… 
  豆油燈的火花在跳躍,和樂們的臉上揚起興奮雀躍的神情,父親所描繪的未來迷人極了,他們都深深沉浸其中。林語堂自敘說:「我們是一個絕對的夢想主義者的家庭。」 
  夢想,是林家上下共享的最美好的精神財富。但是林至誠每月只有20個光洋的收入(後來漲到24塊),除去女孩,送5個兒子留學幾近癡人說夢。他卻絲毫沒有顧慮,船到橋頭自然直,他單純地堅信,只要下定決心就一定會成功。 
  好在有教會學校,林家孩子從銘新小學到尋源書院,學費和膳食全免,很大程度上省去了林至誠的壓力。林語堂成年後致力於批判死板的基督教教育時仍客觀地說,「我欠教會學校一筆債」,就是基於這個原因。 
  林家長子林景良順順利利地進入了鼓浪嶼的救世醫院醫科學校,次子玉霖的入學問題卻成了林至誠的心病。聖約翰大學在上海,川資雜費高,況且大兒上學那陣,已經掏空了家裡所有的積蓄。望著眼巴巴的兒子,林至誠痛下狠心把祖屋賣了——他的父親一去不回,祖屋就是惟一的聯繫和憑證,母親臨終前千叮嚀萬囑咐,房子不能賣,如今為了孩子,只能對不起先人了。按手印的時候,他鹹濕的淚水滴落下來,弄花了契書。 
  湊湊合合地送走老三,輪到為和樂犯愁了。 
  玉霖畢業後留校任教,願意資助弟弟在聖約翰的生活費,可到上海的交通費還是需要100個銀元。林至誠叼著老煙袋,佝僂著裡裡外外轉了好幾圈,想不出半點法子。這些年,家裡值錢的東西該賣的也賣得差不多了,這可如何了得?牧師太太看丈夫愁白了好幾根頭髮,猶猶豫豫地說:「要不去借吧!你那個學生陳子達……」 
  「瞎扯談!怎麼能向學生開口!」林至誠把手一背,怒氣沖沖地走了。 
  陳子達曾經是林至誠的學生,家裡窮,冬天沒有帽子戴,小臉蛋凍得通紅,一說話就哆嗦,林至誠可憐他,就送給他一頂瓜皮小帽。陳子達感激涕零,發誓要報答老師的恩情。他常年戴著那頂帽子,即使破得不能再用了,也沒有買過第二頂。他在漳州發了財,每次林至誠去漳州,總是住在他家裡。 
  林至誠跑遍了親戚好友,也沒有結果,只能硬著頭皮去找陳子達。和樂看著父親為難的樣子,心疼得難受。老師向學生借錢本就難以啟口,林至誠拉不下臉面,幾次話到了嘴邊又嚥下去,匆匆搭船無功而返。不久,陳子達來到阪仔,送給林至誠一個藍色布包。林至誠打開一看,赫然是100個閃亮亮的光洋。他一把握住陳子達的手,老淚縱橫,無言以對。 
  林語堂畢業後先到哈佛大學讀碩士,再到德國念博士,在阪仔黃泥小屋的油燈下他和父親無數次談到、夢到過,但林至誠最終沒能等到這一天,就抱憾而終了。 
  一個沒有上過一天學、月收入只有20銀元的鄉村牧師,卻拉扯著把所有的兒子都送入了大學,在20世紀初的中國,若非有高遠的膽識和過人的毅力,是不可能做到的。 
  林至誠追求夢想的勇氣和決心深深影響了林家每一分子,尤其是小和樂,他遺傳了父親愛做夢的天性。 
  聰明頑皮的和樂做起白日夢來也和一般孩子不一樣。 
  他夢想做走四方的江湖郎中,發明一種包治百病的靈藥,懸壺濟世。遇上狠毒的官老爺,再多的銀子也不治;遇上窮苦的老百姓,就免費贈送。阪仔四面環山,遍地的藥材,和樂偷偷地看了幾本入門的醫書,上山採了幾回藥,終於磨製了一種治療外傷的白色藥粉,取名「好四散」。美宮做飯時傷了手指,和樂跟前跟後地討好二姐,極力推薦自己的新發明。可是美宮再心疼弟弟,也不能拿傷口開玩笑,一口回絕了。和樂癟著小嘴,好幾天不搭理二姐,委屈地說,他的「好四散」定是藥到病除。   
  夢想主義者(2)   
  擔水澆菜園子是男孩子的任務,他年紀小,每次只擔得半桶,走起路來左右晃蕩,到了菜園子,桶裡的水就所剩無幾。這樣子人力擔水實在太落後,應該發明一種機器,能從屋後的水井吸水出來,直接流入菜園子,省事又省力,和樂如是想。他仔細翻看了歷年來的《通問報》,也沒有找到相關的內容。他仍不死心,有一回在尋源書院裡偶然看到一張活塞引擎的圖片,他猛地意識到,抽水機有望了!以後的閒暇時間,和樂常穿著漏腳趾的破鞋子去看汽笛鳴響的小貨輪,研究那引擎到底是怎樣發揮作用的。他苦苦鑽研了好幾個月,畫了上百幅草圖,限於知識有限,做到中途就進行不下去了。他對機器的著迷卻始終沒有放棄,他一直夢想著做物理教員,也是為了喜愛機械的緣故。他說:「至今我仍然相信,我將來最大的貢獻還是在機械的發明一方面。……如果等我到了50歲那一年,那時我從事文學工作的六七年計劃完成之後,我忽然投入美國麻省工學院裡當學生,也不足為奇。」 
  令人扼腕的是,為了實現兒時的機器夢想,年近半百的林語堂居然淪落到了傾家蕩產的地步。當然這已是後話了。 
  因為喜歡英文,和樂還夢想著做英文教員。有夢想終會成真,在清華,在北大,在東吳大學,林語堂是最受歡迎的英文教授。 
  辯論是另一個七彩的夢。和樂打小就表現出超人一等的好口才,他覺得凡事應該有邏輯,事情總要個黑白分明,所以遇到問題常常和哥哥們辯論。哥哥們怕了他,說他是辯論大王、「論爭顧客」。他由此說,長大後要開個辯論商店。辯論商店是漳州當地的說法,並不是一個真正的行當,就像擺擂台似的,參加論戰的一方,向對方挑戰。辯題隨意指定,像稱一件白東西為黑,或者稱一件黑東西為白,店主要麼向人挑戰,要麼接受他人的挑戰。和樂的口才在聖約翰發展成熟,他領導的辯論隊過五關斬六將,在比賽中獲得了銀質獎章。 
  他還夢想著成為舉世聞名的大作家。和樂私底下對父親說:「我要寫一本書,在全世界都聞名……」 
  8歲時,他編寫了人生的第一本書。那是本風格獨特的教科書,採用的是三字經的文言格式,開篇就是: 
  人自高 終必敗 持戰甲 靠弓矢 
  而不知 他人強 他人力 千百倍 
  這是根據阪仔新教堂的建築而寫的,林語堂自負地回憶:「以所用的字彙論,寫的算不壞。」課文的背面配有插圖,和看圖識字的幼兒教本很類似。 
  第二課是和樂自編的故事,寫一隻蜜蜂因為採蜜而招致殺身之禍。 
  和樂很細心地收好不使別人看到,卻被大姐瑞珠發現了,他很難為情,羞紅了臉。姐妹兄弟幾個爭著傳閱,一看到和樂就大聲地念:「人自高,終必敗……」和樂臊得撲進了牧師娘的懷裡。 
  40年後,《生活的藝術》出版,他寫了一本書,在全世界都聞名了,當年看似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妄語變成了現實。林語堂說:「夢想是很真實的東西。」   
  金錢觀(1)   
  林語堂看重錢,會賺錢,在20世紀30年代的上海文壇人所共知。他的高收入也是遭人詬病的一大原因。中國文人講求「君子固窮」,林語堂對此有一番精彩的辯解: 
  向來中國文人之地位很高,但是高的都是在死後,在生前並不高到怎樣。我們有一句老話,叫作「詩窮而後工」,好像不窮不能做詩人。我反對文人應窮的遺說。文人窮了,每好賣弄其窮,一如其窮以極,故其文亦算已工。好像古來文人就有一些特別壞脾氣,特別頹唐、特別放浪、特別傲慢、特別矜持,因為向來有寒士之名,所以寒士二字甚有詩意,以寒窮傲人,不然便是文人應懶,什麼「生性疏懶」,聽來甚好,所以想做文人的人,未學為文,先學疏懶。再不然便是傲慢,名士好罵人,所以我來罵人,也可以成為名士,諸如此類,不一而足,這都不是好習氣。 
  上海那時的文化出版業競爭很激烈,打著各種旗號的刊物多如過江之鯽,讀者買不買賬,得看有沒有名作家撐場面。於是名家名品是一稿難求,普通作家是數稿難發。北方文化圈集體南遷,更使競爭白熱化。 
  初闖上海灘的林語堂倦於鉤心鬥角,爾虞我詐,想安安分分地靠爬格子吃飯,卻發現這碗飯遠沒有他想像中那麼容易吃。吃飯問題成了頭等大事。 
  窮則思變。他想的第一個辦法就是「一稿兩投」。同樣的內容,寫一份中文的,寫一份英文的,這樣可以得兩份稿費,而不至於有道德上的限制。有人高度讚揚說,林語堂的中文好到無法翻成英文,他的英文也好到無法翻譯成中文。 
  機會不經意間終於來了。 
  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了周越然編寫的《模範英文讀本》,被選入教科書,賺了不少錢。林語堂看出了端倪,教科書是一本萬利的買賣,以當前學校對英文科的重視程度看,市場不可限量。他找到孫伏園,問能不能幫著找個書局接洽一番。孫伏園在新聞界人面很活,一口應承下來。 
  無巧不成書,開明書局老闆章錫琛看出周越然的讀本不太符合英文習慣和語法規範,正想找一位留過洋且英文造詣高的人重新編一本。他起先找的是方光燾,可是方光燾社會事務太多,交稿日期一拖再拖。商場打的是時間戰,章錫琛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吃過洋麵包的林語堂毛遂自薦,又有孫伏園當中間人,章錫琛求之不得。 
  開明書局尚在草創階段,資金周轉不靈,付不起一次性買斷的費用,林語堂提出按15%的市場價抽版稅,寫書期間每月預支300銀元,以後在版稅裡面扣。談好合作細節,雙方白紙黑字簽定了和約。 
  林語堂深知勝敗在此一舉,投入了全副的精力。他有萊比錫語言學的專業底子,又肯下苦功夫,短短幾個月時間,就完成了《開明英文讀本》,分為讀本、文法和英文名著選讀三部分。 
  讀本上市後,市場反應很好,一個月內加印了好幾次,連帶著名不見經傳的開明書局也旺起來,推出的書接連大賣。 
  其他書局見開明拔了頭籌,也想在英文教科書市場分一瓢羹。與商務、中華三足鼎立的世界書局匆匆找來大學畢業不久的林漢達編寫了一套《標準英語讀本》,鋪天蓋地地大打廣告,趁熱發行了。 
  世界書局的宣傳攻勢極大地影響了《開明英文讀本》的銷路。林語堂自信酒好不怕巷子深,他仔細研究了林漢達的讀本,居然發現有不少和自己的書雷同或相似之處。和章錫琛商量後,他當即以開明書局的名義致書世界書局,措辭嚴厲地要求停止侵權行為,並賠償損失。世界書局財雄勢大,壓根兒沒把新近崛起的開明放在眼裡,對抗議置若罔聞。倒是林漢達自知理虧,幾次登門未遇,就留了便條致歉。 
  章錫琛是個老狐狸,知道與世界書局硬碰硬無疑是以卵擊石,只能智取。他在林漢達的便條上大做文章,以《世界書局標準英語讀本冒效開明英文讀本之鐵證》為標題發表在報紙上。各大報紙相繼轉載,出版界嘩然一片。 
  世界書局怕事情一發不可收拾,重金禮聘了名噪一時的女律師鄭毓秀,速戰速決。鄭毓秀後台很硬,號稱「包打必勝」。她一紙訴訟,反而把開明書局送上了法庭,罪名是公開誹謗。法官的明顯偏袒讓開明書局很被動,一審下來,敗訴幾成定局。 
  章錫琛騎虎難下,按照法庭的賠償額,開明書局非關門大吉不可。 
  林語堂在過去的6個月可是外交部的秘書長,官場上的那一套,耳濡目染多多少少也學了一兩招。他趁著南京教育局編審林漢達讀本的當兒,直接上書,並把兩書對照的可疑之處一一列出,證據充分,情辭懇切。教育局主事人是北大舊時的教務長蔣夢麟,下令嚴審此案。經過專家的多方取證和討論,表決得出林語堂指控成立。教育部發了通告,明令禁止《標準英語讀本》發行。 
  然而,上海地方法院在世界書局的壓力下堅持原判決不變。 
  林語堂把教育部批文做成大幅廣告,連夜送往各大報社,搶先一步和公眾見面,製造輿論壓力。次日開庭前,部批文件已是街知巷聞,輿論界鬧得沸沸揚揚。法院尷尬不已,硬著頭皮判開明書局犯有詆毀罪,卻只是象徵性地繳罰30元了事。 
  林語堂嘗到了媒體宣傳的甜頭,乘勝追擊,以部批文件為要,親自撰寫了標題為《〈開明英文讀本〉何故被人抄襲冒妄》的長篇廣告軟文,既宣傳了自家書的好,又公佈了世界書局的無恥勾當。   
  金錢觀(2)   
  世界書局勝是勝了,可教科書被禁,經濟損失不可估量,而且因為涉嫌「抄襲」、「冒妄」等敏感性話題,在道義上、輿論上都失了立場,聲譽大跌,最後灰頭土臉地請出教育部次長劉大白調停,單方面賠償開明的全部損失,並答應銷毀《標準英語讀本》。 
  這場轟動一時的版稅官司,以林語堂和開明書局的全勝而告終。 
  由於這場訴訟案牽涉甚廣,峰迴路轉,再加上媒體連篇累牘的相關報道,使得《開明英文讀本》在滬上一枝獨秀,銷售量飆升,連商務、中華這樣的書館都自歎不如。有好事之徒稱,《開明英文讀本》就是靠官司的免費宣傳才打開銷路的。 
  林語堂趁熱打鐵,一連推出了《開明英文文法》、《英文文學讀本》(上下冊)、《開明英文講義》(三冊)等系列教科書。為了更好地刺激銷量,他還請著名畫家豐子愷配漫畫插圖。他的書生動活潑,課文和文法結合得很緊,頗受中小學校青睞。 
  據林太乙回憶,林語堂每年可從開明得版稅6000個銀元,按中國銀行目前的比價,一個銀元約莫等於20塊人民幣,也就是12萬,這還不包括他辦雜誌、編辭典和各種類型的股份所得的收益。 
  林語堂初次下海,就打了個漂亮仗,而且實惠多多。源源不斷的版稅讓經濟窘迫的他搖身一變,成了上海文壇數一數二的富人作家,比起魯迅等文化巨擘不遑多讓。欣賞的人讚他是「教科書大王」,不客氣的人則說他是靠教科書起家的「暴發戶」。 
  林語堂離開《論語》,也是因為經濟糾葛。 
  《論語》是一群意氣相投的年輕人一時玩笑而創辦的,有點玩票的性質。創刊期間,不管是主編林語堂,還是撰稿人,都抱著一個信念:雜誌是大家說話的地方,能生存就不錯了,誰也沒有計較編輯費、稿費。 
  誰知《論語》出埠隨即大賣,劭洵美所轄的時代書店狠狠賺了一筆。出到第10期,林語堂找到劭洵美,直言不諱:「既然雜誌有了盈餘,編輯和作家就不再干免費活,得把報酬定下來。」 
  這本無可厚非,劭洵美爽快地說:「玉堂,你知道我是不管實際工作的,你去找章克標,就說是我說的,讓他定個價!」劭洵美出身官宦世家,自打娶了鬥垮「紅頂商人」胡雪巖的巨商盛宣懷孫女後,家底益發的殷實,闊少爺習氣十足,不願在錢財上斤斤計較。他所經營的文化出版業常年賠錢,便請了數學系出身的章克標出任總經理。 
  章克標對林語堂的越級傳話大為惱火,但不能拂了老闆的面子,答應給編輯部每月100元,稿費千字二到三元,以時價來看算不得高。 
  《論語》發行量越來越大,雜七雜八的交際事務日益繁重。林語堂有中央研究院的正職,還得兼任主筆,忙得焦頭爛額,人手不夠用,就自作主張聘請了陶亢德和兄長林憾廬。林語堂說這是內舉不避親,但在章克標看來,卻有發展私人派系之嫌,心裡有了芥蒂,磨擦也多了起來。 
  不久,林語堂提出,《論語》銷量翻了一倍,編輯費也得相應漲到200元。林語堂自認是合情合理,章克標卻暴跳如雷,氣沖沖地向劭洵美抱怨:「玉堂這麼搞,分明把《論語》當成了自家的菜園子,太重利輕義了,是個門檻精!」他站在書店立場分析:「要是每個編輯都這麼稱大,書店還怎麼管理?」劭洵美不願插手,可他畢竟是書店的老闆,胳膊肘不能往外彎:「你看著辦吧!」 
  章克標拿這話當尚方寶劍,對林語堂的提薪要求態度十分強硬。林語堂最受不得閒氣,想自己一手打響了《論語》的招牌,卻落得裡外不是人,言詞上頗多不耐。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論語同人」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剛巧良友圖書公司準備辦刊物,盯上了林語堂,開出了編輯費每月500元,並提供專業辦公室一間的優厚條件。林語堂忍無可忍,一氣之下脫離了《論語》。 
  關於這件事,現存的資料不多,僅餘章克標的一家之言。但就當時的新聞報道來看,20世紀30年代的上海文人以自由撰稿人居多,經濟來源幾乎完全依靠版稅、稿酬、編輯費,而書店盤剝的現象很突出,所以編輯和書店老闆經濟齷齪時有發生,魯迅和北新書店的版稅官司就是最著名的一樁。章克標以「門檻精」責罵林語堂,有些言過其實了。 
  林語堂在收入上斤斤計較,可該花的錢,一點都不吝嗇。 
  林家出國前一年,廖悅發的豫豐錢莊由於海外和內地來往的公司欠巨款不還,惡性倒閉。討債者查封了廖家產業。廖翠鳳的大哥吸鴉片死了,餘下的二十多口人都沒有工作,靠著廖悅發早年的一點積蓄,坐吃山空。林語堂的姐夫去世了,留下瑞珠和8個孩子;大哥也走了,留下孤兒寡母;二哥玉霖失業,他有7個孩子;三哥處於半失業狀態,三嫂體弱多病,醫藥費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所有這些,都是靠語堂津貼。 
  1938年,林語堂的總收入達36000美元,開支12000美元。翌年年初,他把剩餘的款子買了10萬銀元,存入中國銀行。稍後又用2300美元兌了13萬銀元,分七年、十年、十四年定期存款,這樣三個女兒在二十二歲的時候,每人本息可得10萬銀元。旁人很不理解,把錢存在美國銀行不是更保險嗎?林語堂篤定地回應:「我對中國貨幣有信心!」抗戰勝利後,物價飛漲,比抗戰前上漲了6萬倍之多,林語堂的存款連本帶息取出來,成了廢紙一堆。   
  金錢觀(3)   
  抗日戰爭期間,林語堂為國內難民多次慷慨解囊,還以每年720法郎的花消,收養了6個中國孤兒。 
  他還僱人為老家阪仔村民修學堂,買低窪田地挖大魚塘,買田園,並且買台灣的甘蔗種苗、柚子苗、樹苗給鄉民栽種。信後的署名是林小德、林旺火、林生仔、林發仔。 
  林語堂教育女兒:「金錢藏在我們自己的口袋裡,而不去幫助別人,那錢有什麼用處呢?金錢必須要用得有價值,又能幫助別人。」 
  一個人。一個文人。林語堂的兩面金錢觀其實很簡單。   
  明快打字機(1)   
  追尋夢想沒有失敗者。 
  林語堂說:「一點癡性,人人都有,或癡於一個女人,或癡於太空學,或癡於釣魚。癡表示對一件事的專一,癡使人廢寢忘食。人必有癡,而後有成。」 
  林語堂的癡性,在於發明中文打字機。 
  商務印書館早在20世紀20年代就推出了中文打字機,以康熙字典檢字法分類排列,機上有2500個印刷鉛字的常用字盤,遇上冷僻字,得從備用的3040個字盤裡找出來,再安在機器預留的空白處。打字員要學習三四個月,才能熟練地打字。 
  這樣的打字機太笨拙了,林語堂堅信他一定能發明人人可用、不學而能的打字機。 
  20世紀30年代初,他代表中央研究院到瑞士參加國際聯盟文化合作委員會年會,順道到英國和工程師研製了打字機的模型。廖翠鳳帶著孩子在娘家住了大半年,面上無光,滿心以為丈夫會從國外帶點禮物封住親戚們的嘴,結果林語堂口袋裡只剩下三毛錢和一台不完整的模型。 
  1946年,林語堂五十有一。最近這幾年,他順風順水,大走文運,書是一本接一本地暢銷,又接連被美國好幾所知名大學授予文學博士學位,「哲學家」、「作家」、「才子」、「愛國者」、「世界文士」等讚譽不絕於耳。最關鍵的是,他已經聚集了十幾萬美元的家產,有了發明打字機的財力——他是現實主義的夢想家。 
  年過半百的林語堂被這個念頭折磨得日夜難眠,彷彿回到青春年少的激昂歲月,為了一個不可能的理想忘我地往前衝啊,衝啊。以他當時的名望,要申請某個基金會的研究經費是輕而易舉的。然而他想自己來,一則,「自小一見機器便非常喜歡,似被迷惑」,二則,中文打字機的發明權不能落入外國人之手。他找出在英國製造打字機的設計圖,著了魔似的,每天早上五六點就起床,坐在書房的大皮椅上,排字、拆字、畫圖,把漢字排列了再排列,鍵盤改了又改。 
  人人可用的打字機首先要有一個人人可用的鍵盤。中國漢字複雜多變,想在方寸之間通過組合搭配表示出來,是難以攻克的技術難題。新文化運動以來,不少語言學家對康熙檢字法作出了改良,林語堂在上海10年,陸續提出了「漢字索引制」、「漢字號碼索引法」、「國音新韻檢字」等革新方案。他把所有資料匯總更新,根據方塊字的特殊性,發明了嶄新的「上下字形檢字法」,取字左邊最高筆形和右邊最低筆形為原則,放棄筆順,只看幾何學的高低。他進一步想出了用窗格來顯示部首末筆的辦法,在電腦問世之前,這實在是了不起的發明。 
  林語堂沒有受過專業的機械訓練,便親自到唐人街找人排字做模,然後請一家小型機器工廠製造打字機的零件。他還專門請了一位意大利的工程師協助解決機械難題。美國的人工之貴,難以想像,而且打字機也不是一天兩天就做得好,新問題不斷冒出來,拆了做,做了拆,林語堂耗盡了所有的時間、精力,那十幾萬美元的存款也一聲不響地化成了泡影。 
  高額的費用難以為繼,可打字機已經初具雛形,況且投入了那麼多的心血,任誰也不願放棄。林語堂不得不向富裕的老朋友賽珍珠夫婦借錢,要求預支數萬元版稅。他是華爾希莊台公司最大的搖錢樹,從私人關係而言,雙方也是十幾年的好朋友了,平時你來我往,處得和一家人一般。林語堂以為問題不大,華爾希卻毫不留情地拒絕了。林語堂這才領教到美國式的人情冷暖。他向銀行貸款,又向多年的摯友、古董商盧芹齋先生借了一筆錢,難產的打字機總算誕生了。 
  1947年5月22日早上11點,林語堂小心翼翼地把「明快打字機」從工廠抱回了家,擺放在客廳的桌子上。這架打字機高9英吋,寬14英吋,深18英吋,64個鍵取代了龐大的字盤,每字只需打三個鍵,一分鐘可打50個字。 
  林語堂上下摩挲著這個可愛的玩意,就像他新出生的孩子,怎麼也看不夠。這個孩子,花了他12萬美元,半生的積蓄,外債纍纍,可這是他的夢,一個美麗的夢,現在實現了,所有的代價都是值得的。 
  他隨手拿起一張報紙,「玉如,你來試試!」 
  林太乙緊張得手心發汗,任意挑了幾個字,就像英文打字機廣告所謂的「尋到鍵鈕就打」。「嗒」、「嗒」、「嗒」,字清楚準確地在那一頭顯示出來,一個,兩個,真正是不用學就人人可用的中文打字機! 
  「阿爸,你終於成功了!」太乙興奮地一把抱住父親。 
  廖翠鳳眼中也泛起了淚光。多年的積蓄化為烏有,又欠下許多債,她焦慮得晚晚偷著哭,恨丈夫孩子氣的固執,可眼見語堂這般的高興,她又恨不起來。 
  林語堂向美國專利局申請了專利。專利書長達8萬多字,藍圖39幅,林語堂戴著老花鏡,每個字都仔細斟酌。歷時六年半,這項專利才被批准。 
  不久之後,雷明頓公司來信說對打字機有興趣。林語堂心花怒放,趕緊叫二女兒當幫手去示範表演。當天下著傾盆大雨,他把寶貝打字機放在木箱裡,再用油紙仔細包好,一路緊緊抱在懷裡。 
  長方形的會客廳裡坐了十幾個高級職員,角落裡有個小桌子,太乙把打字機放好,立在一旁。林語堂先簡單說明了漢字打字機的廣闊市場及其優點,然後指示女兒開始打字。   
  明快打字機(2)   
  會議室裡安靜無比,十幾個美國人張大了眼睛,想看看以文才著稱的林博士有怎樣奇妙的發明。 
  太乙擰開電鈕,按了一鍵,打字機沒有反應。她再按了一鍵,還是沒有反應。太乙慌亂地看了父親一眼,接連按了幾個鍵,打字機半點動靜都沒有。 
  林語堂幾步並作一步趕到太乙身邊試打,還是同樣的情況。他心裡翻江倒海,緊張得略微顫慄,辟里啪啦地試按不同的鍵。辦公室裡一片肅穆,只聽見打字機鍵盤「嗒嗒」的聲音,美國人開始不耐煩,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試了幾分鐘,林語堂毅然停下來,半鞠躬地致歉。他默默地抱起打字機,一言不發地走出了辦公室。太乙小跑著跟上父親。外面還下著雨,汽車駛過,濺起大片的污水。太乙想幫年邁的父親抱那不爭氣的笨東西,林語堂不肯,執意地往前走。太乙分明看到,父親的腿在發抖。 
  好不容易打到出租車回了家。卸下濕漉漉的油紙,林語堂點了一袋煙,吸得很凶。「怎麼回事?昨天在家裡還好好的!」太乙沒話找話。她知道父親的落寞和受傷。她本來想問明天的新聞發佈會怎麼辦,話到了嘴邊又嚥回去了。 
  林語堂吸完煙,長噓了一口氣,鎮定地撥電話給工廠的機械工程師。那人來了以後,用螺絲刀動了幾下子,打字機就運作如常了。林語堂陰沉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翌日,記者會正常舉行。林語堂驕傲地說:「這是我送給中國人的禮物!」 
  紐約各大報章以顯著標題刊登了林語堂發明打字機的消息。林家對外開放三天,歡迎各界人士前來參觀。 
  中國駐聯合國軍事代表團團長何應欽試驗了中文打字機後,致函林語堂說:「明快打字機是第一部無需記得字位或字碼,甚至無需看鍵盤即可打字的打字機。這特色僅僅是該打字機許多明顯的特色之一,但只憑這個鍵盤,明快打字機已經比其他所有中文打字機高明。本人誠摯向所有漢字書寫的人推薦。」 
  著名語言學家趙元任則來信說:「語堂兄,日前在府上得用你的打字機打字,我非常興奮。只要打兩鍵便看見同類上下形的8個字在窗格出現,再選打所要打的字,這是個了不起的發明。還有個好處是這鍵盤不用學便可打。我認為這就是我們所需要的打字機了。」 
  正在紐約訪問的外交部長王世傑說:「我對這部打字機的簡易打法非常驚奇。這不但是中文打字機的改良,而且是極具價值的發明。」 
  很多普通的中國留學生、商人、唐人街的華僑等紛紛趕到林府,拿著字片對著林太乙喊:「林小姐,林小姐,打這個!」 
  鮮花、賀電紛至沓來,把個林府裝點得熱鬧非凡。林語堂心滿意足,得意洋洋。 
  那位意大利籍的工程師看見「明快打字機」轟動紐約,以為有利可圖,來了一封加急掛號信,說打字機是他發明的,要是林語堂不承認,就法庭上見!林語堂哭笑不得,這位工程師連一個漢字都不認識,還要來爭奪發明權,真是荒謬!林語堂只得請律師來對付他。 
  「明快打字機」雖然讚譽連連,其實只是叫好不叫座。國內戰亂頻仍,美國的公司沒有一個肯投產。林語堂那12萬美元等於是打了水漂。 
  一天,語堂和太乙坐在計程車裡,他把玩著一個紙型鍵盤,得意地說:「我這個打字機的發明,主要在利用上下形法的鍵盤,其他機械上的問題是不難解決的。」 
  「那麼,你假使只把漢字照上下形檢字法分類,弄個紙型鍵盤,像你手裡拿的一樣,不就可以向人推銷了嗎?」太乙大驚,戰戰兢兢地接著問,「當時有沒有製造模型的必要?」 
  林語堂看了太乙一眼,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輕聲說:「也許不造模型也可以推銷。但是我忍不住,我一定要造一部打字機,使我可以真正的打字。」他頓了頓,「我當然沒想到要花那麼多錢。」 
  「明快打字機」成功的消息傳到國內,又有人編造謠言,說林語堂大發橫財。這回是胡適出面闢謠,他說:「你們不要胡說八道,林語堂為了打字機已經傾家蕩產了。」 
  4年後,林語堂把打字機的發明權連同艱難誕生的「明快打字機」賣給了默根索拉公司,僅得25000美元。他卻高興得手舞足蹈,連連說,「我的發明有用了!有用了!」由於造價太高,默根索拉公司最終還是放棄了。後來,林太乙任《讀者文摘》中文版總編輯,有一次到美國旅行,想把「明快打字機」的原型找回來。幾經波折,她聯繫到當時參與研究的一個工程師。 
  「啊呀,你來遲了3個月!」工程師叫起來,遺憾地說,「那部打字機一直放在我的辦公室,放了19年。3個月前,我們公司從布克林區搬到長島,我的辦公室堆積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我把許多東西,連你父親發明的打字機在內,丟出去了。」 
  「丟到哪裡去了?」太乙急切地問到。 
  「丟到垃圾站。」 
  「會不會有人撿去了呢?會不會有人看中那漂亮的木箱,撿去了?」 
  「可能性不大。」 
  「我可否在貴公司的告示板貼個廣告,懸賞若干元,以求追回那部打字機?」 
  工程師覺得好笑,「我想是沒有用的。垃圾車早也把它收去了。」 
  1985年,林太乙姊妹授權台灣神通電腦應用「上下形檢字法」於中文電腦產品。神通電腦稱之為「簡易輸入法」,並打出「兩個鐘頭學不會,請吃一碗牛肉麵!」的廣告語,證明是簡單便捷。   
  明快打字機(3)   
  這一年,林語堂謝世已經9年有餘。   
  秋天的況味(1)   
  為了盡快還清「明快打字機」欠下的債,不願受約束的林語堂居然接受了聯合國科教文組織美術與文學組主任之職。 
  離美赴法前,林語堂吩咐廖翠鳳賣掉了大部分傢俬,先還部分欠款。啟程前兩天,他突然收到美國稅務局的來信,說他必須繳清3萬多美元的個人所得稅才能離開美國。「我的天啦!」林語堂頹然地坐下,雙手直拍額頭。他領了《蘇東坡傳》的部分版稅,又向盧芹齋借了錢,才得以啟程前往巴黎。 
  科教文組織的工作薪水高,可實在是累人。忙不完的會議、寫備忘錄、應付人事問題、準時上下班,林語堂已經50出頭,精力、體力上都吃不消,每日回家,靴子一脫躺在沙發椅子上,動也不肯動。短短兩年,心力交瘁的林語堂慢慢顯出老相來,頭髮脫落、禿頂,身體乾瘦得像縮了水的皺皮桔子。 
  1949年,林語堂不堪忍受,便辭去了科教文的工作,搬到法國南部坎城的一幢小別墅「養心閣」裡修養。那是盧芹齋的私產,本是設計給4個女兒住的,但是女兒女婿各自忙事業,誰也不來,房子空閒著,由一對園丁夫婦料理。 
  「養心閣」坐落在小山坡上,不遠處便是碧波粼粼的地中海,院子裡種滿了高大挺括的棕櫚樹和色彩艷麗的九葛丹,有胭脂紅、磚紅色、銅橙色等,蜜蜂在其間嗡嗡作響。「久在樊籠裡,難得返自然」,林語堂喜歡上這裡的環境,恢復了寫作生涯。 
  傍晚時分,他到露天的咖啡館喝一壺濃郁的咖啡,或是在岸邊看漁人滿載而歸的喜悅,彷彿回到了年幼時的阪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裡的生活花費低,又有新鮮的魚類、瓜果蔬菜,林語堂忘卻了巨額的欠款和外界的喧囂,很安靜,很閒適。 
  翠鳳經過這幾年的奔波,心灰意冷,躲進了自己的小世界,每天只是重複地念叨:「我們沒有錢了,我們欠人家錢。我們從這裡搬走之前,一定要把椅套洗乾淨還人家。」林語堂心疼地抓住她的手說,「鳳啊,我們從頭來過。你別擔心,我這枝邋遢講的筆還可以賺兩個錢。」 
  林太乙陪著父母在坎城住了一些日子。一天午後,兩人在花園裡曬太陽,林太乙突然問:「阿爸,人死後還有沒有生命?」 
  「沒有。」林語堂看看四周,堅決地說,「你看這花園裡處處都是生命,大自然是大量生產的。有生必有死,那是自然的循環。人與蜂有什麼分別?」 
  他又引用了蘇東坡的一首詩: 
  人生到處知何似? 
  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 
  鴻飛那復計東西。 
  林太乙望著父親鬢白的頭髮,炯炯有神的眼睛,心裡一陣淒涼,她想起父親寫過:「我愛春天,但它太嫩了。我愛夏天,但它太傲了。所以我最愛秋天,因為秋葉泛黃,氣度醇美,色彩富麗,還帶著一點悲哀的色調,以及死亡的預感。它金黃的艷色不道出春天的無邪,不道出夏天的權威,卻道出了晚年的成熟和溫靄智慧。」成熟是時光的消逝,過去了,就永不會再回來。 
  「人生既然這麼短暫,那麼,活在世界上有什麼意義呢?」太乙無可奈何地問。 
  「我向來認為生命的目的是要真正享受人生,」林語堂說,「我們知道終必一死,終於會像燭光一樣熄滅,這是件非常好的事情。這使我們冷靜,而又有點憂鬱;不少人並因之使生命富於詩意,但是最重要的是:我們雖然知道生命有限,仍能決心明智地、誠實地生活。」 
  他默然半晌,接著說:「蘇東坡逢到悲哀挫折,他總是微笑面對。」 
  林太乙不期然地對上父親的眼,她知道父親的所指,外在的困頓都不能叫這位老人低頭,微笑樂觀,一切終會雨過天晴。 
  在坎城,林語堂一連寫了《唐人街》、《老子的智慧》、《美國的智慧》等書。雖然銷量不太理想,但畢竟是賺了錢,慢慢把欠銀行和盧芹齋的錢還清了。 
  隨後,全家人又遷回了紐約。林語堂常常要到哥倫比亞圖書館查資料,不方便用自己的名字,太乙幫他辦了張借閱證,化名林語珠女士。 
  20世紀50年代初,林太乙和丈夫黎明從毛里求斯回美國,工作難找,就和林語堂商量辦本和《西風》類似的文藝類刊物,取名《天風》。紐約生活不易,林語堂的生活壓力也很大,欣然同意了。他們借了《中央日報》在唐人街辦公室的一張寫字檯作營業點,辦公基本上在林太乙的家裡。 
  林太乙的女兒還小,常常傷風,她忙完工作忙家裡,累得夠嗆。林語堂不忍心女兒吃苦,從編輯、校對到包裝、開車送到郵局去寄等粗重體力活都一手包辦。 
  1953年,他出版了長篇小說《朱門》,寫「回漢衝突、腐敗政治,愛人的智慧」,因為和早前的《京華煙雲》、《風聲鶴唳》都表現了相同的人生理想和文化理想,所以被譽為「林語堂三部曲」。這本書的銷量很好。 
  同年,林語堂和賽珍珠夫婦絕交了。 
  20年前,是賽珍珠發現了林語堂,並幫助他走向了國際文壇。林語堂對這份人情常懷感恩,拒絕了其他出版商的高薪誘惑,把歷年來的著作一本不落地交給莊台公司出版,成了公司的台柱子。發明「明快打字機」那會兒,賽珍珠拒絕幫忙,林語堂雖然覺得自尊心極受打擊,但是轉念一想可能是美國人的思維在起作用,鬱結了一段時間也就忘卻了。一次偶然的機會,他發現賽珍珠夫婦在版稅上耍了很大的花招。按照當時的慣例,書的海外版和翻譯版,原出版公司抽10%,而莊台公司竟然抽達50%,有5倍之多。他的書被譯為十幾國文字,海外銷售量巨大,這許多年來,吃的版稅虧真不知有多少。而且,書的版權還屬於莊台公司。   
  秋天的況味(2)   
  簽約時,林語堂和賽珍珠的友誼正稠,對莊台根本不設防,連契約書都沒有細看就簽了合同。整整過了19年他才幡然醒悟,「朋友開書局也是為賺錢的。」正如郁達夫所說:「林語堂生性憨直,渾樸天真……惟其憨直,惟其渾樸,所以容易上人家的當。」 
  林語堂最不堪朋友的欺瞞,不怒則已,一怒驚人。他委託律師向賽珍珠夫婦索要著作權,態度強硬,一點迴旋的餘地都沒有。華爾希又驚又怒,賽珍珠甚至打電話給林太乙,問「你父親是不是瘋了?」 
  幾個月之後,林語堂要到南洋大學當校長,打電報給賽珍珠辭行,賽珍珠沒有回復。林語堂痛心無比:「我看穿了一個美國人。」 
  20載的跨國友誼至此義斷情絕。 
  賽珍珠去世後,幾個養子為了爭奪她留下的700萬美元遺產,拿她不為人知的隱私說事,這大概是她做夢也沒有想到的吧! 
  如斯的婚姻是林語堂的另一件心病。 
  林如斯是廖翠鳳結婚4年才懷上的頭一胎,生產時難產,母女倆險些都丟了性命,所以夫妻兩人很寶貝這個來之不易的女兒。如斯從小就聽話,成績好,又漂亮,像個小大人,處處能幫父母手,沒讓林語堂費半點心。 
  如斯從陶爾頓學校畢業後對父母說,她不願因為是林語堂的女兒而享受特殊待遇,她要回國,雖然沒有念過醫學,但還是可以盡一份力。林語堂嘉許女兒報效祖國的宏願,出面聯繫了昆明軍醫署,讓她在舊識林可勝醫生手下做事。不久,如斯認識了汪凱熙醫生,林語堂夫婦都很滿意這個年輕上進的小伙子,雙方家長商定好,讓他們回美國就結婚。 
  誰知就在大辦訂婚宴的前一天,文靜內斂的如斯突然和一個美國青年狄克私奔了。聽到這個消息,林家上下驚如晴天霹靂。請帖已經發出去,新朋舊知該來的也來得差不多了,一時間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夫妻倆只得裝出笑臉應付各種誹謗、猜測、嫉妒、流言。 
  狄克是個不務正業的小混混,仗著家裡有幾個錢,胡作非為,在中學時就被學校開除,靠父親養活。如斯去昆明前就認識他了,只是一般朋友,為什麼會和他私奔,林語堂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通。 
  從此如斯居無定所,過的是窮困落魄的生活。她說狄克要寫作,要這樣要那樣,但沒有一件幹得好的。 
  林語堂不放心如斯和這樣不堪的人一起,可女兒喜歡,做父親的能有什麼辦法?他背地裡對翠鳳說:「憨囡囡,怎麼做出這樣的事來?我現在比以前更加疼她。我捨不得。」每次如斯和狄克回家,林語堂交代翠鳳什麼也不准說,還要格外整出一桌好菜,待女婿如上賓。「吃,吃啊!」夫妻倆熱情地勸,裝出喜歡的樣子,生怕女兒心裡難受。 
  這樁不體面的婚事很快走到了盡頭。1955年,如斯和狄克莫名其妙地離婚了。如斯生性敏感,有什麼事都悶在心裡,拋家棄父卻換來這麼個結局,她接受不了,從早到晚發呆,像沒有靈魂的木偶,扯一下動一下。狄克沒有付分文的贍養費,如斯不願意去要。林語堂勸她冷靜想想,和人爭錢固然討厭,但是人總要吃飯,總要活下去,沒有錢是不行的。如斯聽了這話,很激動地痛哭流涕,說她不要討價還價,不要和狄克有任何聯繫,她辦不到。林語堂別過身,眼淚往肚裡咽。 
  他剛從南洋大學回來,那也是段不愉快的經歷,廖翠鳳嚇得神經衰弱又發作了。林語堂對太乙說:「別擔心,媽媽要有個廚房可以燒飯就會好起來的。」 
  他是一個父親,一個丈夫。 
  林語堂在溫暖的坎城租了一套普通的公寓,帶著受傷的妻女療養生息。翠鳳稍微好些後,他買了一輛小汽車,全家人在歐洲遊歷。他對悲痛欲絕的如斯說:「這個世界假使樣樣照邏輯發展,生活就沒有趣味。人的心思不可理喻,有矛盾,所以可愛。人如果沒有弱點,沒有不可抗拒的情感,沒有不可逆料的意欲,便沒有文學。人容易犯錯,所以生命千態萬狀。如果我們都是理性的,則我們會淪為機械人。」 
  歐陸的風光夢幻一般美麗,他們不買明信片,不照相,像流浪漢一樣,漫無目的地遊蕩,走到哪兒算哪。如斯還是提不起勁來,林語堂見縫插針地勸導:「鳳如啊,你回美國後,找份工作,你不是喜歡詩嗎?可以試著翻譯唐詩。你還年輕,離婚不是天大的悲劇。」 
  遊玩了幾個星期,如斯的情況有了好轉,便回美國去了。相如也要到哈佛大學研究院攻讀生物化學。女兒們都走了,老倆口在坎城過著無拘無束的恬淡生活。他們穿著便衣,手牽著手到菜市場買菜。翠鳳的法語不靈光,林語堂就幫著壓價。做了一道好菜,兩人能像小孩子似的,樂上老半天。翠鳳還在陽台上種起了馬鈴薯。坎城人友好和善,誰也不知道這個每天提著菜籃子溜躂的中國老頭就是大名鼎鼎的作家林語堂。 
  他已經60歲了,仍然精神矍鑠,有時走在大街上,他會突然興奮地大叫;坐在露天的咖啡館裡,毫無形象地大打哈欠,別人看他,他不理會,按心裡的想法來,彷彿是很有趣味的遊戲,樂此不疲。他樂觀地對老朋友說:「老婆對我不嫌老,既不傷春也不悲秋,俯仰風雲獨不愁。」 
  他又寫了一部小說《遠景》,描寫了世外桃源的烏托邦,人人過著平靜安定的生活,這是林語堂理想的社會,是古希臘田園風味和老莊「無為而治」的綜合體。他寫道:「哲學教授應該接受考驗,向他的女僕解釋他教的科目。假使女僕聽不懂,則大學必須開除那位教授。」   
  秋天的況味(3)   
  「兒童犯罪呢?」 
  「把他的父母關起來。」 
  「人口過於稠密呢?」 
  「納稅,家庭人口越多,納稅越多。」 
  因為翠鳳念女情切,兩人在坎城住了一年多,又搬回紐約去了。林語堂創作了《武則天傳》、《中國人的生活方式》等書。他還發表了《從異教徒到基督教徒》,宣佈再度皈依基督教。他解釋說: 
  30多年來,我惟一的宗教乃是人文主義:相信人有了理性的督導已很夠了,而知識方面的進步必然改善世界。可是觀察20世紀物質上的進步,和那些不信神的國家所表現出來的行為,我現在深信人文主義是不夠的。人類為著自身的生存,需與一種外在的、比人本身偉大的力量相聯繫。這就是我回歸基督教的理由。我願意回到那由耶穌以簡明方法傳佈出來的上帝之愛和對它的認識中去。   
  最後的日子(1)   
  1958年10月,林語堂受學生馬星野之邀,到台灣進行了為期半個月的私人訪問。 
  他受到了極其熱烈的歡迎,黨政要員、社會名流、文化界人士等爭相拜訪,連蔣介石夫婦都設私宴款待,和他笑談《紅樓夢》的譯述問題。 
  最讓他開心的是,台灣的閩南僑胞對這位名滿世界的老鄉格外熱情,來探望的人如海如潮,險些踏破了門檻。林語堂講起了生疏已久的家鄉話,「鄉音不改鬢毛衰」,用閩南話,衰就念「cui」,特別中聽,鄉音難得,難得鄉音啊!他喃喃自語道:「回到台灣,就像回到了閩南漳州的老家!」 
  隨後,夫妻倆到中南美訪問了兩個月。 
  惟一掛心的還是如斯。 
  「爸爸媽媽要去中南美,你會好好的照顧自己嗎?」如斯前陣子剛進了醫院,廖翠鳳怎麼也不放心。 
  「當然會的,你們放心去好了。」如斯挽住父母的胳膊,裝出很開心的樣子。 
  「要是有什麼事,你去找妹妹好了。」 
  「可是妹妹在波士頓!」 
  「對啊,堂,要不然我不去了,你一個人去。」翠鳳轉過身對語堂說。 
  「爸,媽,你們儘管去好了。我不會有事的。」 
  「你一個人住要小心,不認得的人不要開門讓他進來。」 
  「我知道,我知道。」 
  「你錢夠不夠用?」 
  「夠了,夠了。」 
  「凡事要看得開,不要再傷心了。」 
  「我不會的。我自從出院之後好像變了一個人,好像從前的拼圖玩具少了一塊,現在拾到了,完整了。」 
  林語堂像撫小女孩一樣撫撫如斯的頭,「你要好好的工作,不要胡思亂想,知道嗎?你根本沒有什麼事,身體好,又聰明,年齡也不大,可以有很好的前途,只要你用頭腦想清楚。」 
  「我對不起你們,每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 
  「快別那麼說,我們回來之後你搬回家住。」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會照顧自己的。」 
  回到紐約,林語堂還是要賣文為生,出版了《輝煌北京》、《紅牡丹》、《賴柏英》等書。如斯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正常的上班,壞的時候就把自己封閉起來,誰的話也不聽。翠鳳傷透了心,林語堂讓如斯搬進住所的隔壁,打通牆,以便隨時照顧她。 
  在這期間,他還在台灣中央報開了《無所不談》專欄,每月4篇稿子。 
  像所有的老人一樣,林語堂年紀越大,越留念起童年、故鄉,落葉歸根的念頭一點一點鑽出來,在心裡頭蠕動。他一個人飛到香港找太乙。太乙帶他四處遊玩,他卻飄忽地四下裡看,像在尋找什麼。「阿爸,你看,香港有山有水,風景像瑞士一樣美。」太乙說。 
  「不夠好,這些山不如我阪仔的山,那才是秀美的山,我此生沒有機會再看到那些山陵了。」 
  「那阪仔的山是什麼樣子?」 
  「青山,有樹木的山,高山。香港的山好難看,許多都是光禿禿的。」 
  太乙看透了父親的心思,帶他到新界落馬洲。許多遊客、懷鄉客就是在這裡的山峰上,遠遠的看大陸那邊,看根本看不到的故鄉。林語堂也踮著腳,極力地往遠處望,看那片片的梯田和無盡的山巒之外,再之外,那青青翠翠、重重疊疊的阪仔是否還在那兒,還在等著遊子歸來?他回想起第一次和父親爬上阪仔的山,他也是這樣望著望著,望山外的世界,可他再也回不去了。 
  報紙上說有個女人生活艱苦,林語堂拉著太乙到警察都不敢去的貧民窟,給了那女人幾百塊錢。 
  太乙問起家裡人,林語堂小聲地說:「我把媽媽照顧得快快樂樂。你的姊姊在慢慢摧毀她。」 
  1965年,林家人聚在一起,大擺筵席賀林語堂夫婦70大壽。夫婦倆看著一家人和和美美,兒孫滿堂,十分安慰。絕少喝酒的林語堂也興致勃勃地陪著客人飲了一大盅,他詩興大發,現場揮毫,填了一首《滿江紅》自壽: 
  七十古稀,只算得舊時佳話。須記取,岳軍曾說發軔初駕,冷眼數完中外帳,細心評定文明價。有什麼了不得留人,難分捨。 
  他還依原韻《臨江仙》,和台灣中央社同仁的賀壽詞以致謝: 
  三十年來如一夢,雞鳴而起營營,催人歲月去無聲,倦雲遊子意,萬里憶江城。 
  自是文章千古事,斬除鄙吝還興,亂雲卷盡紋平,當空月明在,吟詠寄餘生。 
  鄉愁鄉思最磨人。 
  次年,旅居美國30年之久的林語堂回台北定居了。 
  他說:「許多人勸我們入美國籍,我說這兒不是落根的地方;因此我們寧願年年月月付房租,不肯買下一幢房子。」 
  有人問他回來後的打算,他說:「從此是,無牽掛,不逾矩,文章瀉。是還鄉年紀應還鄉啊!」至於傳得沸沸揚揚的做官論,他幽默地說,要是讓他去當市長,「今天上台,必定也在今天下台。」「我不能忍受小政客的那副尊容,在一個機構裡,這種人,我是無法與他們鬥下去!我一定先開溜。」 
  台灣當局表示要為他建築一棟房子,林語堂考慮再三,接受了,但卻婉拒了考試院副院長的職位。 
  就在陽明山上中西結合的房子裡,林語堂走完了人生最後的日子。   
  最後的日子(2)   
  房子的面積很大,有水池,有庭院,背靠著山,下了山坡就是大片的草地,可以種菜養雞。林語堂買了十幾尾魚,養在水池裡,平日裡喂餵魚,和翠鳳聊聊過去、孩子們、親人們的現狀,簡樸得就像沒見過世面的山間老人。他心血來潮,還說要養一隻鶴,就像「梅妻鶴子」的那位杭州隱士,真正是心閒自在了。 
  日子安定下來,不安的廖翠鳳面色漸漸紅潤。趕個大早買兩斤剛剛砍下來的嫩得出水的竹筍,殺一隻老母雞燉湯,那是鼓浪嶼廖家的味道,多少年沒有聞到了? 
  吃罷飯,夫婦倆收拾停頓,手挽手到市裡遊玩,鄰桌是說閩南語的彪形大漢,走到街上,穿著時尚白衣紅裙的妙齡女子,在用閩南話相互揶揄,到永和吃豬腳,老闆熱情地招呼:「戶林博士等哈久,真歹細,織蓋請你吃煙呷喫茶。」到五金店買東西,小老闆一口地道的西溪話,他們興奮地聊起故鄉的鹼水桃、鮮牛奶,又聊起江東大石橋,比什麼都親切。林語堂買了一堆沒有用的東西,他說:「誰無故鄉情,怎麼可以不買點東西空手走出去?於是我們和和氣氣做了一段小交易,拿了一大捆東西回家。」 
  林語堂越來越喜歡孩子,也越來越像孩子。逛街的時候他看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在看店,非得湊上去攀談。小孩子說錯了話,臉紅到耳朵根兒,林語堂覺得一定要買點東西,因為臉紅是作不得假的。他送林太乙到松山機場,在咖啡室裡閒坐。有飛機降落,一小隊士兵列隊歡迎。他興高采烈地喊:「快看啊,什麼大人物來了?」說完便跑窗戶邊看,翠鳳也跟著小跑過去。太乙好笑地想,他大概忘了,他自己也可以算是「大人物」。 
  林家有不少小輩也在台灣,有幾個還是初出茅廬的作家,林語堂得意地吸著煙斗說:「我們姓林的個個都聰明!」 
  有很多文學崇拜者給他寫信,林語堂每封必看,而且都批上評語。有位先生寫的是半文言半白話的夾生文章,他毫不客氣地批到:「不知所云。」又批到:「不通,不發?」末尾又加上:「還是好好寫通順白話為首要。」 
  有個高三的學生問他,讀哪所大學為好,他回答:「讀書在人不在學校。」 
  如斯的情況越來越壞。她患了功能性的腦損傷,時刻焦慮恐懼,好像與現實脫節,沉溺在個人幻想的世界裡。她不願意年邁的父母痛苦,一個人住在所在單位的宿舍裡。 
  夫妻倆常為這個憂心。 
  「我們生了三個女兒,同樣照顧,為什麼就是她有問題?是不是她小時候我做錯了什麼事,使她這樣?」翠鳳愁苦地問。 
  「不,鳳,你不能怪自己。」林語堂撫撫翠鳳的肩頭,極力地安慰。 
  「她是我頭一胎,我多麼疼她。她小時候真乖,多聽話,又聰明,像個大人一樣,幫助我做家務,照顧妹妹。多乖、多聽話。」 
  「她會好起來的。愛她,照顧她,不要批評她,她會好起來的。她根本沒有事。」 
  他又對如斯說:「你不要一直想自己,想想別的,培養個人興趣。人生快事莫如趣,那也就是好奇心。你對什麼最感興趣,就去研究,去做。興趣是有益身心的。」 
  「堂啊,你不要跟她講大道理了,她聽不進去。我的骨肉,我的心肝,你不要這樣子好不好?吃一片鎮定劑吧。吃了就會好一點。你知道你爸媽都是七十幾歲的人了。你要學會照顧自己,自食其力。我們是沒什麼積蓄的,你爸爸的工作是絞腦汁,那是非常辛苦的工作,會疲倦的,你不要使他煩惱。」 
  「鳳,你不要跟她講這些,我很好,一點也不疲倦。」 
  「不,我要她明白。我們上了人家的當,我們存在『互惠基金』的錢不值分文了。那互惠基金的主持人因為舞弊被抓起來了,成千上萬的人上了當,包括你爸媽。」 
  「喔?」如斯很驚訝,「互惠基金」的錢是這幾年父母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準備留著養老,怎麼會不見了? 
  「這件事轟動全美,在報紙上已經登了許久……」翠鳳繼續念叨。 
  「鳳,你不要跟她講這些!」語堂生氣地吼道。 
  「我要講,我要她明白,你爸很辛苦絞腦汁賺來的錢不見了。賺錢是不容易的。你不要使他憂愁,聽見沒有?」 
  如斯振作不起來。她選擇了一個很極端的方式,在窗簾桿上上吊自殺了,清潔工人發現時,茶杯還是溫的。遺書上寫著:「對不起,我實在活不下去了,我的心力耗盡了。我非常愛你們。」 
  那時候,林語堂因為編漢英詞典,操勞過度,有「中風的初期症狀」,剛在醫院躺了兩個月出來。 
  他給太乙打電話,很鎮定。 
  「你姐姐今天早上自殺了。你不要擔心,我會照顧媽媽。」 
  「什麼?」太乙沒明白過來。 
  「你姐姐自殺了。」林語堂又說了一遍,沉穩得好像在說一件不關自己的事。 
  太乙和相如趕到醫院,他和翠鳳早已哭成了淚人,他們一人抱住一個孩子,聲嘶力竭地大哭。哭到沒有力氣了,眼淚還在往下掉,他們相互攙扶著,一邊抹眼淚一邊說:「我們不要再哭了。我們不哭了。」 
  可憐白髮人送黑髮人,一夜之間,兩人老了好幾十歲。 
  太乙悲傷地問父親:「人生是什麼意思?」   
  最後的日子(3)   
  「活著要快樂。」他聲音低沉,沒有再說下去。 
  親戚們幫忙料理了如斯的後事,太乙姐妹倆接父母到香港小住散心。在淺水灣吃飯,林語堂杯子拿不穩,茶水濺出來,把上衣全打濕了。孩子們在沙灘上熱鬧地嬉戲,陽光明媚,林語堂看了一眼就晃過去,踉踉蹌蹌地回到了汽車裡。林太乙說:「(父親)變成了一個空殼子,姐姐掏去了他的心靈。」 
  廖翠鳳沒有眼淚,面色灰白,她睜大了眼睛,時時刻刻盯著丈夫和女兒,生怕災禍再發生。她不再說英語國語,只說廈門話,似乎只有躲在廈門廖家的世界裡才覺得安全。她失眠、恐懼,一直擔心家裡來了小偷,即使是送信的郵差也不讓進門。外孫來了,她也不笑。語堂說:「就在這裡吃午飯吧!」翠鳳說:「不要!家裡沒有東西給他們吃!」有個老朋友來看他們,廖翠鳳不見,「我們沒有錢,沒有面子見人!」 
  林語堂先恢復過來,他是一家之主,還有脆弱的妻子和孩子等著他去照顧。他開始繁重的字典校對工作。他的眼睛已經看不清楚了,太乙給他買了一個帶電燈的放大鏡,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看。他對翠鳳說:「鳳啊,我每校完一面要蓋圖章,你來替我蓋吧!」翠鳳靜靜地蓋,一聲不響。兩人就這樣一坐一整天。 
  他寫了一首《念如斯》: 
  東方西子 飲盡歐風美雨 不忘故鄉情獨思歸去 
  關心桑梓 莫說癡兒語 改裝易服效力疆場三寒暑 
  塵緣誤 惜花變作摧花人 亂紅拋落飛泥絮 
  離人淚 猶可拭 心頭事 忘不得 
  往事堪哀強歡笑 彩筆新題斷腸句 
  林語堂大把大把地掉頭髮,乾瘦,老弱。女兒們領他們去吃香港有名的燒鵝,林語堂似乎恢復了些興致,和外孫玩得不亦樂乎。剛剛吃完,他就開始吐血,醫生說是由於身心疲勞引起十二指腸脫垂。養病期間,他態度很溫和,凡事都自己來,精神很好的樣子。有一次,太乙聽見他偷偷地對翠鳳說:「女兒各有自己的事要做,我們不要搞亂她們的生活。」太乙捂著嘴大哭不止。 
  1972年,按照「上下形檢字法」編排的《林語堂當代漢英詞典》由香港中文大學出版。他說,這是他寫作生涯的巔峰之作。李卓敏校長在序裡寫:「沒有一部詞典敢誇稱是十全十美的。這一部自不能例外,但人們深信它將是迄今為止最完善的漢英詞典。」林語堂喜形於色,興奮地嚷嚷:「我工作完畢了!從此我可以休息了!」 
  他已經77歲了,但還不肯罷手,他說還要再編一本國語詞典,家裡人認為他的健康狀況不理想,不准他再工作,他很失望地張張嘴,終於沒有爭辯。 
  林語堂老得很快,記憶力衰退,走路要靠枴杖,瘦得皮包骨頭,青筋裂出來了。1975年,他80歲,被世界國際筆會選為副會長,同時《京華煙雲》被大會推選為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作品。 
  他給安德生編撰的《林語堂精摘》寫序言說:「我喜歡中國以前一位作家說過的話:『古人沒有被迫說話,但他們心血來潮時,要說什麼就說什麼;有時談論重大的事件,有時抒發自己的感想。說完話,就走。』我也是這樣,我的筆寫出我胸中的話。我的話說完了,我就要告辭。」 
  林太乙為了調解他的心情,對他說有中文印刷機的展覽,出了很多新花樣,他搖搖頭說不想動。他寫《八十自敘》,出了很多語法錯誤。以前在紐約,十來歲的太乙幫他打信,他說「Confucius」(孔子),要拼寫出來。太乙搶著說:「不必!不必!我會拼的。」結果太乙打成了「Confucious」,他看了一眼說:「我早就料到你會多打一個『o』。」 
  生命在慢慢逝去,他捨不得,他更敏感、更銳利地感受到這個世界的美麗。風和日麗的氣候,他流淚;鳥兒啁啾地鳴叫,他流淚。聖誕節,林太乙帶他到百貨店買禮物,大人小孩笑逐顏開,歡樂的聖誕歌迴旋地播放,他努力睜大了渾濁的眼睛,不放過些微的快樂景象。他突然抓住櫃檯上的一串假珍珠鏈子,用乾癟的雙手摩挲,上下看,眼淚就嘩嘩地流下來,低低地抽泣。年輕的店員鄙夷地看著這位瘦小的老人。林太乙氣得胸膛快要爆炸,她想對無知的店員說,你要讀過他的書,知道他多麼熱愛生命,方才知道他為什麼在掉眼淚。讓他抓起一個個裝飾品,對著這些東西流淚吧。 
  聖誕節過後,他的情況越來越糟。每次感冒或患痛風,就要失去一部分身體機能。他不能走路,不得不坐上輪椅。「我真羨慕你」,他對太乙說,「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後來,他不會打睡袍上的結,女兒教他,他像個孩子一樣耐心地學。半夜裡掉下床,他爬不起來,靜靜地睜眼到天亮。 
  「爸爸,你怎麼不喊我?」女兒心疼他。 
  「你白天要工作,我不想吵你。」 
  該來的總會來。1976年3月23日,林語堂大量胃出血,被送進醫院急救,情況好轉。三天後,心臟病突發。女兒們趕來,他半抬起手,像要抓住什麼,用盡力氣地喊了一聲,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醫生叫親人們不要離開。 
  ——打強心劑; 
  ——腎功能失靈; 
  ——腦部已經死亡,但心臟仍然跳動; 
  ——心臟停搏;   
  最後的日子(4)   
  ——心臟恢復跳動; 
  ——心臟停搏; 
  ——心臟恢復跳動; 
  …… 
  一連9次,他盡了最後的努力,無可奈何地放棄了生命。他赤裸裸地平躺著,只蓋了一個單薄的被單,他赤裸裸地出生,又赤裸裸地去了。 
  這已經足夠,身後的繁華或是孤寂對這位相信善良、憐憫和熱情的老人來說,已經不重要。就如泰戈爾說: 
  你已經使我永生,這樣做是你的快樂。這脆薄的杯兒,你不斷地把它倒空,又不斷地以新生命來充滿。 
  這小小的蘆笛,你攜帶著它逾山越谷,從笛管裡吹出永新的音樂。 
  在你雙手的不朽的安撫下,我的小小的心,消融在無邊快樂之中,發出不可言說的詞調。 
  你的無窮的賜予只傾入我小小的手裡。時代過去了,你還在傾注,而我的手裡還有餘量有待充滿。     
  《誰最會享受人生》   
  不當第一名(1)   
  中國有句老話——「三歲看到老」。 
  從孩提時代起,不安分,就像胎記一樣烙在林語堂性格的深處。 
  正如他自己所說,「我素來喜歡順從自己的本能,所謂任意而行;尤喜自行決定甚麼是善,甚麼是美,甚麼不是。我喜歡自己所發現的好東西,而不願意人家指出來的。」 
  早在銘新小學讀書時,小和樂自作主張剪掉了辮子。 
  辮子可以說是清政府的象徵。清朝剛入關的時候,「留發不留人,留人不留發」,「嘉定三屠」、「揚州十日」等血洗江南,才留起了一個朝代的辮子。光緒年間,雖然朝廷勢微,規矩不能廢。辮子仍然是那個時代男人們最普遍的裝扮。 
  國父孫中山見李鴻章後,毅然剪下辮子,從此走上了救國之路。 
  在偏僻的阪仔農村,孫中山年幼的追隨者,和樂,也毫不猶豫地砍掉了馬尾。林至誠支持兒子,給他修剪了別緻的西瓜頭,短短的頭髮襯得小和樂又可愛又精神。他挺起胸膛,昂著小腦袋,故意在長辮子的同學師長面前走來走去,像初次打鳴的小公雞驕傲十足。 
  和樂的惡作劇更讓學校的老先生們傷透了腦筋。 
  一次考試,和樂所在班級的同學齊刷刷地獲得了高分,素來及不了格的幾個搗蛋鬼也漂漂亮亮地交了考卷。老師們懷疑其中有鬼,琢磨著肯定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小子偷了卷子。他們列了份清單,把嫌疑分子一個個叫到教員室,打算來個甕中捉鱉。 
  和樂不在清單之列。 
  他成績好,按老師的思維,拿高分的好學生總不會幹壞事,尤其是偷試卷這種事,沒有作案動機嘛! 
  和樂心裡偷著樂,可表面上一如既往地讀書、玩耍,看不出任何異樣。老師疑心再大也想不到,屁大點的孩子,干了壞事還這麼沉得住氣。 
  老師們忙活了幾天,始終找不出那個始作俑者,於是又懷疑是不是內部洩了密,疑神疑鬼,最終就不了了之。 
  後來林語堂寫自傳,頗為自得地披露了兒時的這樁公案:是他考試前一天摸進了老師的住所,偷看了試卷。他原是為了表示對考試的蔑視,所以讓全班同學都拿了高分。類似的事情,他再也沒幹過,不是怕責罰,而是干了得意事卻不能說出去,太難受了。 
  文如其人,和樂自小做文章就是自由派,講究不了起承轉合的八股氣,老師批評說「如巨蟒行小徑」。和樂把自己的作品瞧了好幾遍,還是不知「巨蟒」何在,提筆就在朱色評語的旁邊寫了一行小字:「似小蚓過荒原」。教作文的老夫子氣得半死,厲聲訓斥和樂。和樂小聲嘀咕:「難道對得不工整嗎?」「你!」老夫子睜圓了眼睛,半晌沒順過氣來。 
  上了尋源書院,和樂的惡作劇升級了。 
  尋源書院的校長畢牧師是個市儈的美國人,一心來中國淘金。鼓浪嶼當時剛剛發展,他瞄準房地產會興旺,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地皮交易上。 
  畢牧師無暇顧及教學管理,又怕對上頭不好交代,就直接借用修道院的那一套,把學生管得死死的,起碼不會出亂子。他把校長室設在宿舍樓的對面,自己端坐其間,一面斜著眼睛,盯緊學生的一舉一動,一手拿著算盤,劈劈啪啪地算計著地價漲落。這位美國人瞧不起中國人,卻認為算盤是個好東西,幾顆珠子上下,數目就一清二楚。 
  和樂進書院後,長久不能適應。算盤聲日夜不停地從校長室傳來,夜深人靜的時候,頗讓人毛骨悚然,好多學生睡不著,和樂做起夢來,全是算盤的聲音。學生們敢怒不敢言。 
  和樂又起了反抗心。 
  畢牧師嚴令不准買消夜的點心,但是書院的飲食油水不足,過了9點,男孩子飢腸轆轆,不填點肚子,睡不著覺。校長室對著入樓口,帶吃食進來,逃不過畢牧師的斜瞟眼。學生們急得抓耳撓腮,想破了腦袋,就是沒有好辦法。 
  和樂朝著舍友們一挑眉毛,「我有點子!」 
  畢牧師突然發現晚上外出的學生量增加了一倍,學生們空手出,空手入,說說笑笑,好不高興。他直覺得有情況,瞇起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學生,卻沒發現任何異狀。 
  算盤聲又響起。 
  和樂一群人在房間裡笑翻了,可口的點心送入嘴,似乎狠狠地出了口惡氣,吃起來特別香。和樂學畢牧師懷疑而無奈的神情,大家又放肆地哈哈大笑。「吵什麼!快睡覺!」畢牧師扯著嗓門在下面喊。男孩子們捂著嘴,笑得更得意了。 
  角落裡放著竹籃和繩子。 
  和樂們買了吃食後,就讓留守的人用竹籃吊上去,自己再大搖大擺地從畢牧師的眼皮子底下走過。 
  辦法很快傳開了,個個寢室都備了竹籃。晚上,宿舍樓的背面,十幾個籃子同時上上下下,堪稱尋源書院一景。 
  和樂天資聰穎,書院的幾門功課,如地理、英文、中文等,他覺得太容易、太簡單了,晃幾眼,就能考試拿高分。他的求知慾很旺盛,又有大量的業餘時間,恨不得把全天下的書都看個遍。 
  畢牧師卻想出各種各樣的怪招來限制學生學習的自由,他規定,每天早晨8點到下午5點,學生們必須靜坐在教室裡,任憑教員擺佈,不准看閒書、不准交頭接耳、不准有意見。 
  和樂很憋悶,這和監獄有什麼不同?   
  不當第一名(2)   
  兵來將擋,水來土湮。和樂自有辦法。教員在上面講得唾沫橫飛,他在下面「聽」得津津有味,手裡拿的卻是《史記》等所謂的閒書。教員們很喜歡這個認真聽講的好學生,總是讓他起來回答問題。和樂早就打通旁邊的同學,老師一發問,就有條子遞過來。他不慌不忙地站起來,說得有條有理,十足的乖乖學生樣。老師們很滿意他的表現,常常表揚他聽話,和樂不屑一顧,「聽話?天下沒有比聽話更無趣的詞了。」 
  他抱怨道:「上課和不上課的分別是,在假期,我可公然看書,而在上課的時候我只好偷偷地看書。」 
  背書作弊則是智力大比拚了。 
  有個教員特別喜歡讓學生們背書,省事又可以混時間。可當天色漸漸晚了,學生又背得結結巴巴,他就很不耐煩,大發脾氣。學生背書本來就緊張,被罵後,更是縮手縮腳,半天背不出一句話。和樂當然不會為背書所苦,但看不慣老師胡亂拿學生出氣,想治治他。 
  教員怕麻煩,每次的任務都集中在兩三頁。學生們得站在迴廊上等,唱誰的名誰就進裡屋背。和樂鑽的就是這個空子。他讓先背的同學,以開門為信號兒,表明是書的前半部分,還是後半部分。如此這番,開了三四次門,別人就知道要背的是哪幾頁了。 
  尋源書院的死板教育讓和樂厭煩。「我的中學教育完全是浪費。」林語堂回憶中學時光,只有落下這一句評語。 
  也因為這樣,在別人還在不遺餘力地批評私塾教育時,林語堂已經率先向填鴨式的現代應試教育開火。 
  他說:「我可以不需教員之指導而自行細讀一本10萬字的地理書,然而在學校每星期只需讀一頁半,而費了全年功夫才讀完一本不到3萬字的地理教科書。其餘各門功課,都是如此。此外,強迫上課之暗示,或對教員負責讀書之暗示,皆極為我所厭惡,因而凡教員所要我讀的書我俱不喜歡。」 
  他還認為,所謂最優秀的學生,就是上課時揣摩老師的心思,說老師想讓他說的答案;在考試迎合老師的意見,思想老師教導的思想,其實就是「教員腹內的扁帶蟲」。而考試成績,不過就是數字的累積,沒什麼要緊。 
  林語堂是永遠的第二名,他幽默地解釋:「畢業第二名似是我一生學校教育中的氣運,我也曾分析其因果如下。大概在各學校中都有一個傻小子,如我一樣聰穎,或稍遜一籌的,然而比我相信積分,而且能認真攻讀課堂內的功課而為我所不能的。我相信如果我肯在功課上努力一點,便不難得到冠軍,不過我不幹。第一,我向來對於課程不大認真。其次,凡做甚麼事我一生都不願居第一的。這也許是由於我血液裡含有道教徒原素。」 
  在美麗的聖約翰,林語堂遇見了「一個真正偉大的人」——校長卜舫濟博士。 
  卜博士是個「中國通」,娶了位溫婉的中國女子。他是嚴格的清教徒,每天早禱會後,林語堂就會看見他夾著黑色公文包,繞校園步行一周,然後帶領舍監查房。9點整,他分秒不差地走進辦公室,風雨無阻。要是走出辦公室,那一定是5點的下班時間了。卜博士的生活習慣和鐘錶一樣準時,連看書也是一樣,每年一本長篇小說,一個月一章,嚴格控制,決不少看,也決多不看。語堂從卜博士的身上,充分領悟到英國清教的精髓。 
  這一招後來被廖翠鳳學來管理他的丈夫。翠鳳在接受報紙採訪時曾說,林語堂的作息時間就是按照英國紳士的做派,起床、刷牙、吃飯、工作,都是預先制定好了的。「語堂就是我的孩子,要是不這麼辦,就亂套了。」翠鳳得意地埋怨道。 
  卜博士辦事認真,待學生極好,林語堂從神學院出來,就是他的主意。他是真正的教育家,把西方的現代教育模式搬到了聖約翰。 
  林語堂的自由天性得到了任意的舒展,他積極參與各項活動,一個人得了4枚獎牌。然而,他還是不滿意聖約翰的課堂教育,痛恨考試制度和「學分制」。 
  教國文科的是一個前清的老秀才,姓金,還留著辮子,帶大眼鏡。每次上課,他先照著課本讀10行,然後就像佛家坐禪一樣入定了,眼睛不望學生,不望書本,不望牆壁,學生面面相覷,有些居然以為他這麼做是別有深意,也依樣畫葫蘆,呆望出神。望了一學期,也沒有望出所以然來。金夫子新知識匱乏,但喜歡賣弄,有次心血來潮說可以開汽車到美國。他連中國和美國之間隔著太平洋都不知道,學生們以為笑柄,常拿來開玩笑。 
  林語堂痛恨老夫子誤人子弟,又喜歡他的教學方式,因為他可以肆意地看任何想看的書,而不必像尋源書院一樣,做遞字條的驚險遊戲。語堂的涉獵範圍很廣,赫克爾《宇宙之謎》、華爾德《社會學》、達爾文的《進化論》、斯賓塞的《倫理學》,甚至包括韋司特墨的《婚姻論》。進化論對林語堂影響最大,他用此說來解讀基督教,結果就犯下了《把基督教當文學來讀》的布道趣事。歷史課時,林語堂讀的是張伯倫《十九世紀的基礎》英文版,教員詫異萬分,對語堂刮目相看。 
  上課是浪費時間,考試是浪費生命。考期臨近時,別的同學都在「三更燈火五更雞」地刻苦攻讀,林語堂一個人跑到蘇州河邊逍遙自在地釣魚。蘇州河當時清澈見底,魚戲淺水,呆上半天,就能收穫一小筐。林語堂想,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他慫恿一個好友:大考大玩,小考小玩,玩好了才考得好。那同學被說動了,跟去釣了一晚上魚。第二天,林語堂照常輕輕鬆鬆拿了個高分,那個同學卻不及格,一臉沮喪地責怪語堂。林語堂有點愧疚,原來他的學習方法不是所有人都適用的。   
  不當第一名(3)   
  到美國後,林語堂挑起國外名校的刺來。 
  他藉著評論《英美德大學》一書,把美國引以為傲的幾大名校狠狠地冷嘲熱諷了一通。哈佛除外,對母校總得留點情面。他列舉了哥倫比亞大學博士論文的題目:《中學便餐室的管理問題》;《學生坐位姿勢及書桌尺寸之研究》;《初等學校傭人服役之分析》等等。而著名的克孫教授在國際心理學會第九年會上宣讀了他的最新力作《尋常討厭事物之原來與性質》,據說是費了幾年的考據功夫,考證出507種討厭事件,分別是:飯菜裡有毛髮;臥床不潔;看見禿驢的光頭;看見蟑螂…… 
  林語堂挖苦地寫道:「這種治學是有淵源的。」他還總結了「科學化論文」的套路,大約是: 
  第一章 與個人的關係 
  第二章 與社會的關係 
  第三章 與國家的關係 
  第四章 與世界的關係 
  「」可以代表「治外法權」,也可以代表「皮蛋」。若是還想做漂亮點,就做一份社會調查,請馬路上的甲乙丙丁填寫,回家統計一下,畫一個曲線圖,就是了。 
  在哈佛大學,林語堂師從著名教授白壁德。 
  白壁德最先倡導新人文主義,主張用古典理性對抗喧囂的現代社會。他學識淵博,口才很好,很多學生就是被他辯論的力量折服,而成了他的信徒。白壁德在中國也赫赫有名,梁實秋、梅光迪、吳宓都出自他的門下。林語堂曾經和後兩個人在一個板凳上聆聽過白教授的高論,他還笑話吳宓,學的是傳統,長得像和尚,風流韻事卻足以寫一部傳奇。 
  20世紀初,白壁德和主張直覺主義的斯平加恩大打口水戰,波動了整個文藝界。初生牛犢的林語堂覺得文章應該如行雲流水,而不能人為地設置條條框框。「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他毅然決定為斯平加恩辯護。這是他背離胡適,加入語絲的一次預演。 
  翠鳳擔心得皺緊了眉頭,不停地說:「阿唷,小心點啊!」   
  隨緣讀書(1)   
  林語堂愛書。 
  林語堂愛讀書。 
  佛家說「人生一緣」,林語堂的「緣」就是書。 
  林語堂讀起書來也是不走尋常路。 
  他反對一切「必讀書目」之類的說法,教育部編審的「中小學生必看書€諂妝盡薄Ⅰ按笱乜詞閫諂妝盡倍際撬檔畝韻蟆9湃慫怠巴沸骸□洞坦傘保銜嵌潦槿酥凶畋康暗模喚袢慫怠骯攀橛卸盡保銜峭紡苑□柚鎩?/p> 
  林語堂在束縛人性的考試和課堂之外,發現了一片新大陸,那就是圖書館。 
  自由地讀書,就是圖書館最大的特色。圖書館才是一切知識的源頭,也因為圖書館,學校才變得不那麼面目可憎。 
  他說,一個學校的好壞,取決於圖書館的大小。 
  他還說,圖書館是神秘的叢林,每個探險者就是林間的小猴子,為了尋找合適的堅果,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暢飲潺潺的溪流,品味果實的甜美。 
  聖約翰藏書只有約5000冊,近1/3是神學類,林語堂多次在著作中抱怨。「一直等我進了哈佛大學,我才體會到在大學時代我所損失的是什麼。」 
  他鍾情於哈佛,就是因為衛德諾圖書館。在那個浩如煙海的書世界裡,只要是想看的書,都唾手可得,彷彿站在一個支點上,只要輕輕一翹,就可以托起整個地球。他和翠鳳沒有錢去看球賽,就借了心儀的書本回來,點燃燈,面對面坐著看。「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那是貧賤夫妻的幸福。 
  在上海,有了經濟能力後,他在自己的家中辦起了圖書館。 
  書房是林家總管廖翠鳳惟一不能插手的地方。林語堂把書房當成一個自給自足的王國,每次看完書,就隨手一扔,常看的,就在眼睛看得見的地方,不愛看的,就打入冷宮,埋在層層的書堆下面。書桌亂七八糟地堆滿了書,只夠鋪開稿紙和伸開兩支胳膊的地方。他進房間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椅子上的書拿開,一屁股坐下來,雙腿擱在書桌上,隨手拿起一本,可能是阿加莎·克裡斯蒂的《東方快車謀殺案》,也可能是牛頓的力學理論,或者是莎翁名著。他還異想天開,要在書房天花板上裝一佛教的油燈籠,書房中要有油煙味和發霉的書味,以及無以名狀的其他氣味才好。 
  翠鳳覺得亂得難以忍受,語堂就拿「亂中有治」之類的混話來打哈哈。他描述了這樣藏書的好處: 
  每個人都知道女人的美麗,是在她們予人一種莫名其妙又遍尋不著的感覺,古老的城市如巴黎與維也納之所以耐人尋味,是因為你在那裡住了10年以後,也不確知某一個小巷子中會有什麼東西出現。一個圖書室也是同樣的道理。……這樣,一層神秘與可愛的輕紗將永遠籠罩著你的書室,你始終不會知道你會找到什麼。總之,你的書室便將有一種女人的乖巧與大城市的秘密了。 
  林語堂識得的某留學生也有個「圖書館」。那學生通共只有一箱子書,卻按大學圖書館的方式,細緻而嚴密地分類貼標籤。語堂想找他借《經濟學史》,學生馬上很得意地說,那書是「580.73A」。語堂驚奇不已,讚揚是「美國人的效率」。 
  廖翠鳳以為逮著了好機會,當即建議語堂也學習學習先進的管理經驗,把書房拾掇一下。林語堂用煙斗一敲夫人的後腦勺,分類是科學,讀書是藝術,怎能混為一談? 
  林語堂書房的名字叫「有不為齋」。 
  「有不為」,就是「有所不為」,他說: 
  我不請人題字。 
  我始終背不來總理遺囑,在三分鐘靜默的時候也制不住東想西想。 
  我從沒有休過自己的老婆,而且完全夠不上做一個教育領袖。我始終不做官,穿了洋裝去呈獻土產,我也從未坐了新式汽車到運動會中提倡體育。 
  我也不把幹這些蠢事的人當作一回事。 
  我憎恨強力,從不騎牆,也不翻斤斗,無論是身體的、精神的或政治的,我連看風頭也不會。 
  我始終沒有寫過一行討好權貴或博得他們歡心的文字,我也不能發一張迎合要人心理的宣言。 
  我從未說一句討好的話:我連這個意思也都沒有。 
  我不今天說月亮是方的,一個禮拜之後又說它是圓的,因為我的記性很不錯。 
  我從不調戲少女,所以也並不把她們看作「禍水」;我也不贊成長腳將軍張宗昌的意見,主張禁止少女進公園,藉以「保全私德」。 
  我從未不勞而獲而拿過人家一分錢。 
  我始終喜歡革命,但不喜歡革命家。 
  我從不泰然自滿;我在鏡子裡照自己的臉時,不能不有一種逐漸而來的慚愧。 
  我從未打過或罵過我的僕人,叫他們把我當作一個大好佬。我的僕人也不會稱讚我會賺大錢;他們對於我的錢的來源總是知道的。 
  我從不受我僕人的堂而皇之敲詐,因為我不給他們有這一種實在的感覺,以為向我敲詐,便正是「以人之道,還治其人」。 
  我從不把關於我自己的文章送到報館去,也不叫我的書記代我做這種事。 
  我從不印了些好看的放大照片,把它們分送我的兒子們叫他們拿去掛在客堂。 
  我從不假喜歡那些不喜歡我的人。我從不臨陣逃脫、裝腔騙人。 
  我極不喜歡那些小政客,我絕不能加入我有點關係的任何團體中去同他們爭吵,我對他們是避之惟恐不及的,因為我討厭他們的那副嘴臉。   
  隨緣讀書(2)   
  我談論我國的政治,絕不冷漠、無關及使乖巧,我也從不裝得飽學,道他人之短,以及自誇自大。 
  我從不拍拍人家的肩膀裝出慈善家的神氣,以及在扶輪社中受選舉。我喜歡扶輪社,也正如我喜歡青年會一樣。 
  我從來沒有救濟什麼城市裡少女或鄉下姑娘。 
  我覺得我差不多是一個不比大家差的好人。如果上帝能愛我,像我的母親愛我的一半,那麼他一定不會把我送入地獄的。如果我不上天堂,那麼世界一定是滅亡了。 
  1933年10月26日,上海,天氣晴好。 
  林語堂來到了闊別近20年的母校聖約翰大學。 
  當年,他是聖約翰的校園才子;現在,他是名噪一時的幽默大師。 
  校方領導大費周折,終於請到這位校友來作講座。 
  《論語》在高等校府很受歡迎,學生中沒有不知道林語堂大名的。加上他又是聖約翰的校友,前輩來演講,學弟學妹們都湧進禮堂,想一瞻林語堂的風采。 
  林語堂自選的題目是《讀書的藝術》。校方很滿意,說這個題目很適合時下的年輕人。 
  一開場,林語堂就暗諷時事,嘲笑校園講座的荒謬。他說,最近常有貪官污吏到學校致訓詞,叫學生有志操,有氣節,有廉恥;而賣國官僚則勸學生要堅忍卓絕,做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 
  一些政治要員常到大學作秀,學生們不堪其苦。語堂的反諷,正好說到點子上了。學生們立刻報以熱烈的掌聲。 
  陪同的校方人員苦笑,今天的講座估計是個大型炮彈,千萬別把聖約翰給炸飛了。 
  果然,林語堂把自己求學時離經叛道的讀書方法傾囊相授。他尖銳地說,學校的書都讀不得,要讀小說概論,不如讀《水滸》、《三國》,上歷史課,不如讀《史記》。 
  他說: 
  今人讀書,或為取資格,得學位,在男為娶美女,在女為嫁賢婿,或為做老爺,踢屁股;或為求爵祿,刮地皮;或為做走狗,擬宣言;或為寫訃聞,做賀聯?或為當文牘,抄賬簿;或為做相士,占卜卦;或為做塾師,騙小孩……諸如此類,都是借讀書之名,取利祿之實,皆非讀書本旨。 
  林語堂感歎著總結:幼時認為什麼都不懂,大學時自認為什麼都懂,畢業後才知道什麼都不懂,中年又以為什麼都懂,到晚年才覺悟一切都不懂。 
  此話一出,又是熱情洋溢的掌聲。 
  接著,林語堂詳細講了如何讀書。讀書首先要重「味」,找出和自己氣質相和的書,他以婚姻作比: 
  一人必有一人中意的作家,各人自己去找,找到了文學上的愛人,「文學上的愛人」,奇語,但極有道理。讀書若無愛情,如強迫婚姻,終究無效。他自會有魔力吸引你,而你也樂自為所吸,甚至聲音相貌,一顰一笑,亦漸與相似,這樣浸潤其中,自然獲益不少,將來年事漸長,厭此情人,再找別的情人,到了經過兩三個情人,或是四五個情人,大概你自己也已受了熏陶不淺,思想已經成熟,自己也就成了一位作家。若找不到情人,東覽西閱,所讀的未必能沁入魂靈深處,便是逢場作戲,逢場作戲,不會有心得,學問不會有成就。 
  他揶揄古人,追月法、刺股法、丫頭監讀法等苦讀之舉都是笨,歐陽修的「三上讀書」才是真諦,澡堂、馬路、洋車上、廁上、圖書館、理髮室,天下沒有一個地方是不能讀書的。 
  「我不喜歡二流的作家,我所要的是表示人生的文學界中最高尚的和最下流的。」高尚的,就是指老莊、柏拉圖之類人類思想的源頭者,而下流的,就是民間歌謠和蘇州船戶的歌曲,餘下「二流」的都是從這兩流中抄襲過來的。 
  校方領導冷汗直冒,頻頻向語堂使眼色,讓他說點「正經的」。語堂故意裝作沒看見,繼續他的鴻篇大論。 
  學生們從來沒有見過敢說真話的大人物,鼓掌把手都拍紅了。 
  最後,林語堂引用了他讀書那陣很流行的校園打油詩: 
  春天不是讀書天, 
  夏日炎炎正好眠。 
  夏去秋來冬天到, 
  收拾書包過新年。 
  學生們笑聲震天。有人在下面喊,這首詩,我們還在用呢! 
  林語堂的演講深受聖約翰學子的歡迎。光華大學、復旦大學聞訊,也紛紛請林語堂過去作講座。他的隨意讀書法在校園流行開來。   
  講颱風采   
  剛到上海的那陣子,為了維持生計,林語堂到東吳大學法學院兼了一年的英文課。 
  開學第一天,上課鍾早敲過了,林語堂才慢吞吞地來到教室。他帶著一大包鼓鼓的東西,似乎要漲開了。 
  學生們心裡咯登一下,小聲地議論起來,「別是第一次課就要考試吧?」「怎麼辦,假期玩鬧去了,壓根沒看書呢!」 
  林語堂是過來人,一見那些學生的神情,心裡就明白了。他輕叩了兩下桌子,示意大家靜下來。然後,慢條斯理地打開紙包,一層一層。學生的心都懸起來,伸長了脖子,看新先生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紙包裡竟全是帶殼的花生。 
  語堂笑著朝學生掃視一番,剝了一個,丟進嘴裡,邊咀嚼,邊開口了,「吃花生必吃帶殼的,一切味道與風趣,全在剝殼。剝殼愈有勁,花生米愈有味道。」他說的是英語,很慢,口音地道。 
  學生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越發地糊塗了。 
  林語堂拿著花生繞教室走了一圈,「請吃!請吃!」他博聞強記,一圈下來,班上的同學就認得了七八成。 
  學生並不真敢吃,大部分只是意思性地拿了一兩個。 
  語堂不理會這些,話鋒一轉,「花生米又叫長生果。諸君第一天上課,請吃我的長生果。祝諸君長生不老!以後我上課不點名,願諸君吃了長生果,更有長性子,不要逃學,則幸甚幸甚,三生有幸。」 
  學生們哄堂大笑。 
  林語堂很滿意開場白的效果,得意地剝起花生來。學生放寬了心,膽子也大了,陸續地開始吃花生。 
  課堂變成了茶館,鬧哄哄的。 
  花生吃完了,林語堂把紙包揉成一團,說:「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然後甩甩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學生們愣了半天,才意識到課真的結束了。他們都說,這真是個與眾不同的先生。 
  林語堂遵守諾言,果真上課不點名。 
  大學生逃課的現象在當時很突出。教員為了保證到課率,想出各種法子,點名就是強制手段之一。學生們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和教員鬥智鬥勇,點完名就溜的也不乏其人。 
  林語堂反感填鴨式的教育,上課點名更是他最厭煩的方式。 
  雖然不點名,但是他的課,學生很少逃,還有不少外校學生慕名而來,搬著板凳,坐在過道裡聽。 
  這是因為林語堂的課生動有趣的緣故。 
  林語堂從不使用教科書,而是把報刊雜誌上的時政要聞剪輯下來,編成《新聞文選》交給學生作教材。可能昨天報紙才刊了,語堂隔天上課就會詳細地講解。教學內容的新穎讓學生們趨之若鶩。 
  他是萊比錫語言學的博士,講起文法也比其他教員高明。動詞、時態之類的,語堂覺得生硬,很少講。他也不鼓勵學生死記硬背。要是在文章中遇到了,學生不理解,他就現場舉出好幾個有名的句子,讓學生感覺一下。他最常講近義詞的比較,以中文的「笑」為例,他引出英文的「大笑」、「微笑」、「假笑」、「癡笑」、「苦笑」等,讓學生體會其中的差別,培養英文的感覺。這麼學習英文,學生能舉一反三,觸類旁通,一學期下來,進步飛快。 
  林語堂上課很自由。他沒有師道尊嚴之類的想法,不擺架子,率性而為。他極少一本正經地呆在講台上,他給的理由是太累了,受不了。大部分時間,他在教室裡走來走去,笑話連篇。累了,就依靠在講台上,權作休息。講到高興處,他甚至會一屁股坐在講台上。有時,他也會坐在椅子上滔滔不絕,可講著講著,兩條腿就擱在了講台上。學生起初大吃一驚,慢慢就習以為常了。 
  林語堂還有一個絕招,就是相面打分。 
  他的英文課沒有任何形式的考試。林語堂經常在課堂上抨擊考試制度的不合理,他說:「倘使我只在大學講堂演講,一班56個學生,多半見面而不知名,少半連面都認不得,到了學期終叫我出10個考題給他們考,而憑這10個考題,定他們及格不及格,打死我我也不肯。」因而他發明了特別的考查方式。 
  學期末,別的班上天天開夜車備考,語堂的學生不用。上最後一次課時,語堂端坐在講台上,拿著花名冊,每唱一個人名,學生就站起來。語堂上下左右地打量一番,就像個算命先生在看面相,略一沉吟,就給一個分數。他記憶力很好,班上120多個學生,三五節課下來,有半數就能叫出名字。過了半年,學生上課的表現和英文能力基本摸得清楚。也因為這樣,他才敢相面打分。難得有幾個吃不準的,語堂就讓他們上台來,現場讀一段英文,根據水平給分數。 
  學生們開始很不服氣,擔心先生按個人喜好評分,後來發現林語堂相面打的分數,十分公正客觀,遠遠超出了筆試考錄。   
  「下流」的林氏家教(1)   
  林語堂有三個女兒,長女鳳如,次女玉如,小女相如。 
  「無後為大,不孝有三」,廖翠鳳沒有生兒子,按老一輩的說法,就是沒有為林家後繼香燈,所以她難過得要死。廖家的女人笑話她是「只會生女兒的」。林語堂不在乎,總是說:「鳳啊,沒有關係,我不想要兒子,我才不在乎什麼傳宗接代!」老三出生後,林語堂就讓醫生給翠鳳做了輸卵管結紮手術,在西醫還不是很普及的年代,這是相當極端的避孕法。 
  林語堂認為時下女子的名字俗不可耐,都是寶珠、玲玲、或淑娟之類,他的孩子一定要與眾不同。鳳如、玉如給外面投稿,需要筆名。林語堂興致勃勃,給大女兒改名如斯,取「逝者如斯乎」之意;二女兒就叫無雙;至於相如,「這個名字不俗,不必改。」 
  玉如不喜歡,說:「無雙筆劃太多(當時使用的是繁體字),而且叫無雙,將來會嫁不出去的。」 
  「這樣啊,那你就叫太乙好不好?」 
  「太乙?什麼意思?」 
  「是天地間的混沌之氣,《呂氏春秋·大樂》裡說『萬物所出,造於太乙』,就是這個意思。」林語堂得意這個好名字。 
  玉如心裡犯嘀咕,「我寧可叫林玉如。」 
  林太乙沒有浪費這個名字,繼承父親的衣缽,成了著名的旅美華人作家。她曾經是香港《讀者文摘》中文版編輯,寫了《林語堂傳》、《林家次女》等書。林語堂著作等身,但靠著林太乙的筆頭,後世的讀者才認識到一個生活中的鮮活的林語堂。 
  林語堂寫過一副對聯:「文章可幽默,做事須認真。」玉如偷偷在後面加上:「教女兒讀書更要認真。」林語堂知道後笑了好久,不停地說:「好!好!」 
  他從不隨便打罵孩子,而是把她們當成平等的生命。一次,家裡來了客人,鬧哄哄的,玉如睡不著,雙腿在床上亂蹬,大吵大鬧。翠鳳忙著待客,沒有時間照顧女兒,就打發語堂上樓看看。林語堂陪著女兒躺了一會,溫柔地說:「睡不著沒有關係,你以為11點很晚了嗎?對大人來說,一點都不晚。你聽,客人們還在樓下說笑呢。你不要著急,等一下就睡著了。」 
  到了能走能說的年紀,林語堂就領她們參加各項活動,他說,社會是個大學堂,除學校外,什麼都應該見識見識。街上常常有濃妝艷抹的女人在黃包車上拉生意,小孩子不懂,問怎麼回事。翠鳳說,那是壞女人,過皮肉生涯的,末了加上一句,你們可千萬不能學她們。林語堂卻說,那些女人是因為窮,不得已,才過這種生活的,我們不能看不起她們。 
  參加文學聚會,林語堂也一手牽一個,一手抱一個。那時候,文人聚會都習慣「叫條子」。所謂「叫條子」,就是客人圈畫妓院放在茶樓的花名冊,叫人拿去,被叫的姑娘就會應約出場。語堂自己不圈,讓孩子們圈。可他少不更事的寶貝千金懂什麼,略小一點的連識字都不怎麼會,多半是亂畫一氣。姑娘們來了,女孩子們就得意地說:「你們是我叫來的。」 
  林語堂寫作的時候,像換了一個人,正兒八經的,廖翠鳳都不敢入內打擾。但對女兒,他下了特赦令,允許她們胡鬧。他說,只要沒有字的地方,你們隨便畫。有些塗鴉之作,語堂覺得童趣盎然,就登在《論語》作小插圖。 
  有一回,玉如問他:「爸爸,別人的爸爸都上班,你在幹什麼?」 
  「寫作。」 
  「為什麼寫作?」 
  「因為我有話要說。」 
  「我也有話要說。」 
  林語堂望著女兒,頓了頓,沒有說話。 
  過幾天,玉如早把這事拋到九霄雲外,唧唧喳喳地說今天搭車,車裡好悶熱,後來開窗淋了雨,覺得好舒服,似乎飛到天上去了。 
  林語堂突然說:「你還記不記得,那天你問我為什麼寫作,我說我有話要說,你說你也有話要說。」玉如茫然地點點頭。語堂認真起來,「做作家,最要緊的就是對人,對四周的事物抱有剛出生孩嬰兒一般的興趣,要有自己的體悟和看法。要不然,誰會聽你說?你看,你就不肯多聽周媽的話!你說,今天在車上淋了雨,感覺很痛快,你何不把這樣的感覺寫下來?真的寫下來了,就是好文章。」 
  玉如按作家父親「說真話」的原則寫了篇小作文,講週末去「灌音」的事。「灌音」就是對著麥克風講話,錄在片子上,回家用留聲機就可以聽到自己的聲音了。這很希奇,當然是她對一切新鮮事物都興趣濃厚的父親所為。但是學校的先生不知道什麼是灌音,說玉如胡編亂造,狠狠地批評了她。玉如很委屈,她本來想寫上館子「叫條子」,擔心先生罵,改而寫「灌音」,結果還是挨批了。她只能寫,我有一個奇怪的爸爸。爸爸從來不罵我,他對我那麼好,我真是喜歡爸爸。 
  星期六是林家看電影的日子。玉如剛剛滿5歲,就獲准上影院。第一次她哭鬧著不肯進去。林語堂很耐心地問為什麼,玉如含混不清地說:「你們……你們都有票,我沒有。」 
  「你還小,不需要買票。」 
  「你們都有,我要和你們一樣。」 
  林語堂想,凡事要求平等是好事,就依了女兒。翠鳳不高興,說這樣子會把女兒慣壞的。 
  電影多半是外國片,有些似乎少兒不宜,玉如記下了她看完後的印象:第一,洋女人穿低胸的晚禮服,總要男人替她拉背後的拉鏈;第二,外國男女很喜歡親嘴;第三,外國女人生氣時會摑男人的耳光。   
  「下流」的林氏家教(2)   
  林語堂要自由,要天性,他要讓他的孩子也像阪仔的野草一樣,不經任何修剪地成長。 
  他講故鄉的神奇傳說,教她們自然的美麗和奇幻。晚上,他把書房的燈打開,帶著孩子們到花園裡探險。蜘蛛網在燈光的照射下,發出柔和的光芒。他說,媽說,蛛網很髒,你們看,在花園裡就一點也不髒。蜘蛛八隻腳,看起來很可怕,織網卻整整齊齊的,小蟲子以為沒有,飛過來就被網住了,你們說奇怪不奇怪?每一樣東西,只要在它應該在的地方,發揮功能,就很美麗,你們要牢牢記住了。 
  玉如的腦門突出,別人取笑她是「凸頭的」。她氣急敗壞地跑回家,一個人生悶氣。林語堂安慰她,額頭飽滿是聰明的象徵。玉如不信,父親總是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語堂接著說,宋代有個很有名的文人叫蘇東坡,他的妹妹蘇小妹就有個很飽滿的額頭。蘇東坡笑妹妹,說她人還沒進門,額頭先進來了。蘇小妹是個才女,將來你也會和她一樣的。玉如這才破涕為笑了。 
  全家人到廬山避暑,晚上熱得受不了,林語堂讓翠鳳弄了兩床蓆子,和孩子們幕天而睡。廬山的夜景肅穆神秘,涼風習習,星星嵌在天鵝絨的緞子上,彷彿一伸手就可以摘得到。玉如和相如是第一次外出,很興奮,睡不著,要拉著爸爸數星星。林語堂舟車勞累,困得哈欠連連,又不忍心拒絕女兒的要求,硬著頭皮一顆顆地數。才數到30來顆,他就深入夢鄉。女兒叫醒他,他猛地睜開眼睛又接著數。玉如洩氣地說,好多星星,怎麼也數不完!林語堂撫撫她的頭,告訴她,宇宙之大,是難以想像的,我們人在裡面,是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的東西。 
  山間多雨,雨越大,林語堂越興奮。他率領娘子軍到溪邊放紙船,還一個勁地問,放紙船好不好玩,全身濕透好不好玩? 
  楊杏佛被暗殺後,林家被流氓監控了兩個星期。多話的林語堂其間一直很沉默。流氓撤走的那個傍晚,天空下起了麻麻細雨,他披了件單衣,外出散步,玉如一路小跑,跟出來了。 
  「為什麼大家都說妹妹長得真較粹(玲瓏可愛)?我看不出她有什麼較粹。」玉如不知道國事動亂,毫無心機地問。 
  「小孩子因為天真,所以大人覺得他們較粹,」林語堂說:「這世界很複雜,大人多半已經失去天真。」 
  「天真是什麼意思呀?」 
  「小孩子不懂事就是天真。」 
  「為什麼懂了事就不可愛呢?」 
  「憨囝仔,」林語堂無奈,「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應賽珍珠之邀,林語堂到美國講學一年。 
  那時,中國人在美國的形象很差,被辱罵為「豬仔」,從事的也多是端盤子、洗衣服等低賤的體力勞動。在美國人看來,中國人就是留辮子、抽鴉片、迷信、好賭、怯懦的動物。玉如三姐妹上學後,常有白人小孩來挑釁,問,你抽鴉片嗎?中國人也會傷風嗎?中國有桌椅嗎?你是用敲鼓棍子吃飯的嗎?你吃鳥巢嗎?你為什麼沒有裹足?你的眼睛為什麼不是向上翹的? 
  玉如很難過,不知道怎麼回答。林語堂把三個孩子叫到書房,語重心長地說:「我們在外國,不要忘記自己是中國人,你可以學他們的長處,但絕對不要因為他們笑你與他們不同而覺得自卑,因為我們的文明比他們悠久而優美。無論如何,看見外國人不要怕,有話直說,這樣他們才會尊敬你。」 
  林語堂言出必行,他擠出工作的時間,給女兒們當起私塾老師,補中國文化課。林至誠這樣教過他,他也同樣教自己的子女,一代一代,薪火相傳。 
  林語堂首先說,我不是百科全書。拿破侖死於哪年,成吉思汗何時入主中原,我記不得,你們的教員也記不得,他們非得到要上那一課,才會翻書看,改試卷時還要對一對書,才做得准。你們只要綱領搞清楚,如唐宋元明清,順序不能亂,細節問題,有《歷代名人士卒年表》和《世界大事表》。 
  上課的內容很隨興,今天中文,明天英文;今天唐詩,明天聊齋。課本更是千奇百怪,《冰心自傳》,《沈從文自傳》,《西廂》,朱子的《治家格言》,甚至連《教女遺規》都有。玉如又有意見,為什麼今時今日,我們還要學三從四德這類東西?林語堂說,瞭解古代的女子總是必要的,好壞你們自己判斷。上完了課,他讓學生做一篇日記,題目自擬,內容不限,但要寫真話,不准寫《自強不息》,或是「天天玩,不顧學業,這麼浪費光陰,豈不是可惜?」類似的假話。 
  地理課就是看中國地圖,其餘的一切不管,林語堂的理論是,現在背了,將來也得忘記。 
  英文課也簡單,不用名家作品,就用晚報上的羅斯福總統夫人每日紀錄。語堂說,都下流得很,平凡得很,但是可以打好底子。例如有一日學的是:「車站人站得那麼多,火車將開時,羅斯福只得請大家退幾步恐怕車開時有人碰傷」及「小孩都在窗外探頭」。語堂讓女兒念一遍,然後用自己的話轉述,說不下去了,看一回報紙,再接著說。 
  初到美國,經濟情況不比國內,傭人沒有了,翠鳳一個人照顧不了一大家子的衣食住行,只動筆的林語堂也得分擔家務。他帶著三個寶貝疙瘩站在街腳,觀察擦皮鞋的黑人小童怎樣把鞋擦得蹭亮。只見那小童先在鞋子上打油,然後用軟布條劈劈啪啪地擦,三兩下子,鞋就光亮起來。林語堂興奮極了:「看見沒有,擦鞋的姿勢最要緊!」他雙手騰在空中,一上一下,現場學起來。4個黃皮膚的中國人已經夠軋眼了,林語堂還手舞足蹈,來往的行人覺得怪異,頻頻回頭看。女孩子臉面薄,硬拉著父親走,林語堂正興起,不肯動,你拉我扯,鬧得不可開交。   
  「下流」的林氏家教(3)   
  林語堂學得最好,擦起鞋來架式十足,也夠亮。他揚揚自得,廖翠鳳說,堂啊,往後你就負責擦鞋吧!他笑不出來了。 
  一年後,林語堂全家移居歐洲。玉如本來還有幾個月就小學畢業,她央求爸爸,等我畢了業再走吧!林語堂不以為然地說,小學畢業有什麼要緊! 
  在船上,林家分成了兩派。林語堂是牛肉隊長,廖翠鳳是青菜隊長,兩人都想把女兒爭取過來。林語堂不顧翠鳳的眼色,很大聲地說:「吃肉的人臉有血色,吃青菜的人臉是青色!」滿艙的人大笑不停。 
  途經意大利的維蘇威火山,林語堂以為機會難得,非得去探探火山口。翠鳳擰不過丈夫,又擔心天不怕地不怕的丈夫胡來,只能一起去。維蘇威火山聞名世界,它是歐洲惟一的活火山,自羅馬時代以來,已經爆發了50多次,最有名的一次就是將龐貝古城盡數毀滅,方圓10里不留活口。 
  林語堂臨時雇了一個嚮導,向火山進發。翠鳳在最前面,鳳如、玉如居中,語堂抱著小女兒殿後。風很大,霧濃得看不清楚半尺外的事物,幾個人只能走兩步,就相互叫喊,確保沒有人掉隊。走了半個小時,就聽見遠處轟隆隆的聲音,像獅吼,像雷鳴,驚心動魄,嚮導說,那是火山裡熔漿激盪的聲音。鳳如和玉如不過10歲出頭,嚇得腿都軟了,說不出一句話。越靠近山肚,聲音越大,每隔5分鐘就「嘩」一下,好像就要崩裂而出。林語堂覺得還不夠,說,既然來了,不如進火山口看看。女性成員集體反對,但是沒有用。火山口裡全是剛剛硬化的熔漿,有些還冒著熱氣,踩在上面,軟軟的。他們一直走到離冒火處只有十幾尺的地方,熱浪滾滾的紅色熔岩不斷地往下流,流幾尺,就慢慢變成黑色,一陣陣驚天動地的聲響從地底連綿不絕地傳出來,像身處地獄一般。林語堂還要往前走,翠鳳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小心呀!不要再走啦!」 
  下山後,翠鳳和孩子們神魂未定,呆滯了老半天才回過神來。鞋底全燒焦了,鳳如的腿嚴重擦傷。廖翠鳳說,在火山口裡時,她覺得如果要死,起碼大家死在一起了。 
  玉如就這次旅行寫了篇《探火山口》,林語堂把它投給上海的《西風》月刊,居然發了。玉如高興壞了,她想起爸爸曾經說,作家,就是要有自己獨特的體悟,她開始理解這句話了。 
  到了巴黎,林語堂常常帶女兒們去一個叫做「地獄」的娛樂場。一個男人在黑暗的房子裡彈鋼琴,突然,燈光亮了,出來很多一絲不掛的女人,在「火」上大跳熱舞。一個父親帶三個未成年女兒看脫衣舞表演!林語堂說,百老匯脫衣舞孃李玫瑰的表演很藝術,不猥褻,沒有一個人能像一個好清教徒這般正當地欣賞脫衣舞。4個人看到半夜才回家。 
  巴黎台階多,上去的時候氣喘吁吁,下來的時候卻很輕鬆,林語堂故意一本正經地問女兒:「我們爬上來時每人一定瘦了半磅,現在走下去,每人會胖回半磅,對不對?」 
  玉如中學畢業後,林語堂說,你不要上大學,先入社會做事,學做人的道理。玉如為之氣結,爺爺拉下臉借錢才供父親上了大學,而她現在有條件不費吹灰之力入學,怎麼能不上?林語堂輕描淡寫地來了一句,手持一部字典走天下,什麼知識都有了,任何學問都可以自修。玉如知道,跟父親辯論這樣的問題是無用的,就問:「那我到哪兒工作呢?」 
  「耶魯大學缺中文教員,我們去試試!」林語堂興致勃勃。 
  「我嗎?到耶魯大學教中文?」玉如吃驚得大叫。 
  「那有什麼不可以?」林語堂說,「教外國人的中文,程度很低。只要是國語發音正確,懂點中文文法,懂拼音,就夠了。」 
  玉如在她18歲那年,成了耶魯大學的中文教授。 
  林語堂對林家女兒的影響是一輩子的,林太乙在《林家次女》開篇第一句便寫到:「我在這本書裡描述我充滿快樂,又好玩又好笑的童年和成長的過程,以及父親給我的不平凡的教育。」     
  《我未曾做過的事》   
  煙 癖   
  煙斗,之於林語堂,就像寫作,是一生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除了睡覺,林語堂可以說是斗不離手。他的相片,尤其是晚年的,大都拿著煙斗,他說,拿煙斗看起來較有智慧。 
  他對煙斗的質地沒有要求,只要順手就好。 
  據如斯的日記,他的煙斗除了吸煙還有許多妙用。裝煙葉的一端光滑渾圓,燃了煙葉子後變熱,林語堂便用它來擦出油光的鼻子,很舒服。有時不小心,嘴觸到烏黑的煙油,比黃連苦汁還苦,他呸呸地吐了一地,說再也不幹了!下回拿起煙斗還是不自覺地照舊。煙斗放在嘴裡的那一端,則是用來指揮傭人,或者敲椅子上的釘子。 
  他喜好隨興,東西拿哪擱哪,一個不小心就忘了把煙斗放在什麼地方,兩手空空他做不了事,滿屋子地亂翻,狂叫:「我的煙斗,我的煙斗在哪兒?煙斗!煙斗!」 
  翠鳳急得叫喚:「堂阿,我剛收拾了客廳,別亂動!」 
  「煙斗!我的煙斗!」 
  「你剛才不是把它放在餐桌上了嗎?」 
  林語堂撫摸煙斗,大笑而心滿意足。 
  他常常得意地自誇:「我一小時以前裝的煙,現在我還沒有吸。」有空閒了,他就說:「現在,我可做一件事情嗎?吸煙好嗎?」但不等家裡人同意,他就自顧自地點燃了,很享受地放在鼻子邊聞。 
  構思寫作的素材,就一個人靜靜地吸煙,姿勢一定要舒服,不是躺在床上,就是雙腳翹在桌子上。他自我調侃說:「有時候,當我翻閱自己的舊作,甚至可以從字裡行間,嗅出在哪一篇、哪一段裡所含的尼古丁最多。」 
  他曾經要求在墓碑上刻上:「此人文章煙氣甚重。」 
  關於吸煙的妙處,他則這樣寫:「秋天的黃昏,一人獨坐在沙發上抽煙,看煙頭白灰之下露出紅光,微微透露出暖氣,心頭的情緒便跟著那藍煙繚繞而上,一樣的輕鬆,一樣的自由。不轉眼繚煙變成縷縷的細絲,慢慢不見了,而那霎時,心上的情緒也跟著消沉於大千世界,所以也不講那時的情緒,而只講那時的情緒的況味。待要再劃一根洋火,再點起那已點過三四次的雪茄,卻因白灰已積得太多,點不著,乃輕輕地一彈,煙灰靜悄悄地落在銅爐上,其靜寂如同我此時用毛筆寫在中紙上一樣,一點的聲息也沒有。於是再點起來,一口一口地吞雲吐霧,香氣撲鼻,宛如偎紅倚翠溫香在抱情調。」 
  翠鳳說吸煙會燻黑牙齒,他反駁說可以請牙醫清除牙垢。至於手指污穢,「只要心有熱情,這又何妨。沉思的、富有意思的、仁慈的和無虛飾的談天風格究是罕遇之物。」「口含煙斗的人是快樂的,而快樂終是一切道德效能中之最大者。」 
  有些先鋒意識的女性向他抗議說,抽煙有害公眾健康。他照例吐出一大口煙,笑瞇了眼睛說:吸煙是道德的弱點,但是一個沒有道德弱點的人,也不是可以全然信任的,他寧可做一個有缺點、卻又真誠的人。 
  他甚至說,抽煙的人都是好丈夫,因為口含煙斗,不能高聲叫罵,也就不能和太太吵架了。翠鳳允許他在床上吸煙,他認為這是幸福婚姻的標準。 
  有一回,他和女記者黃肇珩大談吸煙的好處,舉遍古今中外的例證,並慫恿黃女士勸丈夫吸煙斗。 
  「為什麼?」黃肇珩奇怪地問。 
  「如果他要和你爭吵,你把煙斗塞進他的嘴裡。」 
  「不,」這位機智的女士反詰到,「如果他用煙斗圓圓的一端敲我的頭呢?」 
  林語堂一愣,哈哈大笑。 
  林語堂也曾經有過3個星期的戒煙史,他以為是「一時糊塗」,是「一段丑史」。事後他說,在這難熬的3個星期裡,內心日夜交戰的痛苦,恐怕用3000荷馬體的詩,或150頁小字的散文尚且寫不盡哩。每次開會,好友來訪,因為不能吸煙腦筋打結,他覺得良心不安,終於,「我去訪一位洋女士。女士坐在桌旁,一手吸煙,一手靠在膝上,身微向外,頗有神致。我覺得醒悟之時到了。她拿煙盒請我。我慢慢地,鎮靜地,從煙盒中取出一枝來,知道從此一舉,我又得道了。」 
  回家後,他即刻叫茶房拿了一包煙,在書桌邊心安理得地點燃,深深吸上一口,沁入心脾,一個活生生的林語堂又回來了。 
  書桌的右端有一個淺淺的焦痕,是常年放煙留下的痕跡,他在旁邊刻上「惜陰池」的字樣,發下宏願,要花個七八年的時間,慢慢把它燒透。戒煙時,「惜陰池」才不過半生丁米深,他又吸一口煙,愉悅地寫:「因為雖然尚有遠大的前途,卻可以日日進行不懈。」後來搬家,書房小,書桌只能賣出,「惜陰池」不再,林語堂恨聲連連,說這是平生第一憾事。 
  「飯後一支煙,快活似神仙」,也是林語堂的發明。被煙草公司拿去當廣告語後,成了全國癮君子們最有利的明證。 
  林語堂還說,世上就兩種人,抽煙的人和不抽煙的人。而含煙斗的人都較為和藹,較為懇切,較為坦白,又大都善於談天,和這種人才能彼此結交相親。 
  明末的張岱有句名言:「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沒有癖好的人,稱不上真君子,這倒是和林語堂的說法有異曲同工之妙。   
  世無惡人(1)   
  林語堂有個年輕的書僮叫阿芳。 
  阿芳剛到林家年僅15歲,小孩兒脾氣,林語堂對純真的孩子毫無招架之力,奴大欺主,阿芳漸漸坐大,鬧得林家一點規矩都沒有。林語堂讓他去買火柴,他一去就是兩個小時,回來卻帶了一隻新布鞋和送給小孩的蚱蜢,就是沒有火柴。飯後,他把簸箕丟在飯台上,掃帚留在衣櫃中,自己卻跑到花園裡捉蚱蜢。要是輪到阿芳預備早餐時,廚房裡一定是不絕於耳的「乒——乒——乓」,一個星期打碎的碗碟比其他傭人一年打碎的都要多。翠鳳教訓他:「阿芳你今年18歲了,做事也得正經一點。」阿芳臉紅了,低著頭不說話。林語堂一直有個理論,臉紅是作不得假的,忙護著說:「阿芳還小,分不清楚工作和遊戲,你不要罵他。」家裡其他的傭人因而都讓著阿芳,林語堂卻認為這是阿芳的天才所致。 
  阿芳確實聰明機靈。林語堂從英國帶回來的那台不完整的打字機是他的命根子,誰也不許動。阿芳看中了那玩意,趁著兩個小時的打掃時間,翻來覆去地擺弄,嘀嘀嗒嗒的聲音便從書房不斷地傳出來。有一回,打字機平空壞了,林語堂修了好一陣都沒有修好,氣得他把寵愛的小男僕狠狠地責罵了一頓。阿芳依舊低著頭,不言語。下午,林語堂去散步,回來後阿芳就對他說:「先生,機器修好了。」一試,果然好了!林語堂因為打字機被翠鳳數落了好一陣子,又沒有其他的同好可以切磋,喜出望外,以為發現了一個知音,不再把他當普通的傭人使喚。 
  阿芳對其他機械也很有天賦。修理電鈴,接保險絲,懸掛鏡篋,補抽水馬桶的浮球等,這些原本都是林語堂的工作,阿芳卻無師自通地會了。林語堂樂得逍遙,再也不用擔心讀《柏拉圖》時得奉旨去修理自來水馬桶,或是文章做得高興,突然有人從廚房裡喊:「堂!水管漏了。」 
  更讓林語堂吃驚的是,阿芳居然會在電話上用英語、國語、上海語、安徽語、廈門語罵人。廈門話難學難懂,連林語堂那些語言學專家的朋友都叫苦不已,平常人更不消說。而且阿芳不知道哪裡學來一口漂亮的英語,教一遍就會,他說「Waiterminit」(等一會),流暢連貫,而不像一般大學生說「Wait a meenyoot」。「阿芳實在是天才!」林語堂常常對家裡人說,很有伯樂相中千里馬的自豪之意。他告訴阿芳,願意出2/3的學費讓他去念英文夜校。但阿芳不願唸書,上了幾天就逃之夭夭。林語堂又感歎地說,天才都是恨學堂的。 
  後來,林家又請了一個20出頭的洗衣婢女,阿芳越發的無法無天,成天和新來的婢女調笑戲謔,該做的工作沒有一件做得好的,打掃的時間拖延到3個小時,每天例行的擦皮鞋草草了事。林語堂教訓了一次、兩次、三次,都沒有結果。林語堂顏面無存,下定決心要整飭家紀,把所有的傭人召集來,板著臉警告說:「阿芳,如果明天六時半皮鞋不給我擦亮,放好在臥房前,定然把你辭退。」好好先生的男主人大發脾氣,傭人面有懼色。林語堂安然就寢,沾沾自喜地對翠鳳說,家裡的紀綱恢復了! 
  第二天早晨,林語堂六點就醒了,靜聽門外的動靜。結果是新來的婢女送皮鞋過來了,「我是叫阿芳帶來的。你為什麼替他帶來?」林語堂故作氣憤,厲聲問。 
  「我正要上樓,順便替他拿來。」那女僕恭而有禮地回答。 
  「他自己不會帶來嗎?是他叫你的,還是你自己作主?」 
  「他沒叫我,我自己作主。」 
  林語堂心知肚明,阿芳鐵定還在夢遊周公,但女僕婉辭替阿芳辯護,反而顯得自己小家子氣,他訕然一笑,這家紀就隨他去吧,老子說「無為而治」是有道理的。 
  不久之後,林語堂從外面回來突然發現女僕在換床單,他奇怪地問,這床單不是兩天前換上的嗎,怎麼又換新的了?女僕神色慌張,支吾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林語堂情知有異,連問之下,才瞭解女僕和阿芳有私情,利用主人外出在房間裡幽會。廖翠鳳氣得火冒三丈,一定要趕走阿芳,連帶著把氣撒到了語堂身上,說,要不是他的縱容,阿芳怎麼會有那麼大的膽?阿芳可憐兮兮地看著林語堂,語堂心立馬軟了,勸說翠鳳消消氣,從輕發落。翠鳳被丈夫一攪和,這事糊里糊塗地就過去了。 
  然而阿芳不成器,不僅繼續和女僕勾勾搭搭,而且夥同把林家的銀器物什偷出去賣,還在外盜竊,東窗事發後,進了監獄。得到這個消息,翠鳳白了丈夫一眼,語堂張張嘴,想說點什麼,還是徒然地垂著頭進了書房。 
  林家有這樣自由主義的男主人,僕人們一再造反也不奇怪。夫妻倆到無錫去旅遊,本來說好了隔天再回來,翠鳳掛念不足歲的小女兒,半夜趕火車回來,卻發現廚子和清掃的老媽子睡在了他們的床上。翠鳳大為惱火,把裡裡外外消毒,累得夠嗆。老媽子沒臉見人,主動收拾包袱走人。 
  「廚子也不能留!堂,你不准說情!」翠鳳知道語堂的心思。 
  「可是,他做的八寶鴨實在好吃。」林語堂一臉討好地拽著翠鳳的衣角,磨蹭著替廚子求饒。 
  「不行!再這樣下去,這個家一點樣子都沒有了!」翠鳳下定了決心,板著臉進了廚房。 
  「可是,鳳,我喜歡他的八寶鴨……」   
  世無惡人(2)   
  林語堂軟硬兼施,才保住了廚子的飯碗。他還把廚子鄉下的老婆接過來,做點清掃的工作。 
  這又是一樁麻煩事。廚子愛賭博,輸了錢就偷老婆的薪水,老婆不讓,廚子大打出手,老婆哭哭啼啼,坐在台階上面亂踢腿,破口大罵。「短命鬼!看我不剖破你的肚腸!」廚子抓起棍子要打她。「畜生!」她回罵,兩人你掀我,我掀你攪成一團。這樣的戲碼隔一兩天就要上演,鬧得林家雞飛狗跳,不得安生。 
  翠鳳看得頭大,惡狠狠地說:「再打架兩人都得滾蛋!」才壓住了他們。 
  林太乙說:「父親心目中無惡人,信賴任何人。」這也正是《京華煙雲》最大的弊端之一,「這部小說的一個缺點,是在80多個人物中,沒有一個壞人。」   
  三個小孩(1)   
  明末思想家李贄說:「夫童心者,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夫失卻童心,便失卻真心;失卻真心,便失卻真人。」 
  林語堂40自壽詩的最後一句是:「一點童心猶未滅,半絲白鬢尚且無。」 
  純淨的童心是林語堂浩瀚才情的源頭,惟有童心,他的文章才真,才動人。 
  他一直像個孩子一樣,睜圓了眼睛,注視著這個奇異的世界。他說自己只有半路出家的中國教育和西洋教育,中國很尋常的花卉樹木的名字,他好些不曉得,還有金魚的習慣,植蘭技術,鵪鶉與鷓鴣的分別,以及吃生蝦的感覺,他一概不知,就像小孩走入大叢林,一切新鮮而讓人神往。 
  他看電影時常哭得稀里嘩啦,不明就裡的人看見一個大男人在黑暗的電影院聳著肩膀抽泣,認為沒有丈夫氣,他義正辭嚴地反駁:「人非木石,焉能無情?當故事中人,床頭金盡,壯士氣短,我們不該揮幾點同情之淚嗎?或是孤兒遭後母凌虐,或是賣火柴女凍死路上,或是閔子拉車,趙五娘食糠,我們能不心為所動嗎?或是夕陽西照,飛鳥歸林,雲霞奪目,江天一色,我們能不咋歎宇宙之美不由眼淚奪眶而出嗎?」 
  有一回林語堂和翠鳳去南京戲院看《孤星淚》,出來後翠鳳邊擦眼淚邊問他:「你哭了沒有?」 
  「當然,」他說,「看了這種影片而不哭,還算有人心嗎?」 
  「人生在世,年事越長,心思計慮越繁,反乎自然的行為越多,而臉皮越厚,比起小孩子,總是少了一個什麼都說不出的東西,少了一個『X』。我想還是留點溫情吧。大人不要失其赤子之心,應該留點溫情,使心窩中有個暖處。不然,此心一放,收不回來,就成牛山濯濯的老奸巨猾了。」 
  相如7歲生日那天,他大清早爬起來,跑到廚房用糖霜在蛋糕上一筆一劃地寫「生日快樂」,因為力道把握不好,字有些變形,可他照樣高興得一個勁兒傻笑。鳳如和玉如唱起生日歌,他突然淚流不止。翠鳳以為是灰進了眼睛,起身給他吹,他卻說,是孩子們的聲音太動聽,感動得不能自已。他抱起相如,親個不停,還破例給了她一塊錢。 
  1943年回重慶,林語堂到孤兒院看表演,注意到一個跳舞的小女孩體態靈動,才十一二歲,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可愛極了。隔天,她又上台表演彈鋼琴。僅有兩面之緣,林語堂就下定決心要收養她。他說,女兒們漸漸長大,不像小時候那麼天真可愛,家裡沒有小孩子的笑聲,很冷清。 
  那女孩兒叫金玉華,家裡窮養不起才被送到了孤兒院。她父母覺得這是天上掉下來的福分,連忙答應了。但是孤兒院有規定,收養可以,可不能帶離孤兒院。林語堂一力承擔了玉華的教育費。抗戰勝利後,美國出台排華法令,林語堂四處托關係,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養女辦到美國來了。因為事前沒和翠鳳商量,翠鳳心裡不痛快,她已經生了三個女兒了,收養個兒子還說得過去,女兒就免了。況且玉華患有先天性的心臟風濕病,治不了,她的哥哥也不同意,說是丟金家的臉,打電報逼玉華回國。最後玉華只能回去了。 
  林語堂心傷不已,有些事情不是努力了就能做得好的,就像當年的錦端。林太乙說:「他心靈深處,藏著幾個傷痕,他畢生不能忘懷。」 
  在風光秀美的坎城,林語堂最高興的就是和林太乙的女兒「全世界最乖的小妞」玩。他埋頭寫作的時候,小妞突然爬過來,鑽進書桌裡扯著他的褲腳站起來,林語堂樂得一把抱住她親個不停。小妞在路邊看見了一個螞蟻窩,林語堂慈愛地問,那有幾個螞蟻啊?小妞瞪大了眼睛,想來想去,說「七八個」。林語堂哈哈大笑,「我的小蟑螂還真是聰明哩!」 
  小妞還有個弟弟,林語堂把自己小時候的照片剪下來,和兩個外孫的照片貼在一起,自稱是「三個小孩」,把翠鳳和太乙歸為「大人」一類,得意地對外孫說我們怎樣,她們怎樣。翠鳳出去買菜,他們故意把鞋放在飯桌上,躲進衣櫥裡。翠鳳回來後找不著人,屋裡屋外地叫喚:「人呢?怎麼回事?」語堂告誡外孫不要出聲,自己卻咯咯地笑起來。最後忍不住了,一起衝出來撲到翠鳳身上。「堂啊,你怎麼盡帶著小孩胡鬧!」翠鳳沉下臉問,語氣卻滿著笑意。 
  還有一回,林語堂駕車帶著兩個外孫去菜市場,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研究撲著翅膀亂騰的活雞活鴨,玩得好不高興。林語堂領他們抽獎,摸了一隻大白鵝。小孩子興奮得拍手跳。林語堂把白鵝綁了雙腳繫在車後座,鵝的力氣很大,伸長了脖子啄人,翅膀撲飛絨毛亂濺,小外孫嚇得哇哇直哭,鼻涕眼淚弄了一臉。那鵝不甘寂寞,也「咯咯」地大叫特叫,鵝聲、哭聲亂成一團。林語堂漲紅了臉,架著車穿過人來人往的菜市場。回家後他一口氣吸了一斗煙,對翠鳳說:「帶著一隻鵝兩個哭啼孩子開著車,下次我不來了!」 
  林太乙笑著說:「爸,這叫做享天倫之樂!」 
  生活多姿多彩。 
  吃豬腳的時候,林語堂像個調皮的孩子,利用豬腳的粘性把嘴唇粘住,張嘴說話一吸一合,速度慢的話,帶出許多透亮的細絲,扯很長不斷。他慫恿孩子們跟他一起玩,比誰的絲持續時間長。 
  還有一樣是把胡椒撒進鼻孔,鼻子受了刺激大打噴嚏。鳳如她們試了之後覺得不好玩,林語堂不改初衷,每次上館子,總要自顧自地玩上好幾回,很誇張地裝出有趣的樣子,故意饞女兒。   
  三個小孩(2)   
  他刷牙不肯用牙膏,嫌麻煩,還騙女兒說用不用牙膏都一樣,翠鳳給一頓好訓。有了蛀牙,翠鳳讓他去看醫生,他堅決不去,自己弄了一點油灰,塞在牙裡,以為沒事了。後來油灰掉出來,沒有辦法,他才去找醫生補牙。 
  林家持續最久的一項玩法是滴蠟油。先在桌上畫好要做的物件,把蠟燭油融了,滴在模型裡,得小心翼翼,不能滴出了界。他們第一次試驗滴了一隻鴨子,此後這就發展成一種狂熱的興趣。除了翠鳳,全家迷戀上這遊戲。他們買了各種顏色的蠟燭,顏色搭配,用小刀雕刻或切割,技術飛漲,居然還可以做出立體的種種東西。最成功的要屬合著做的房子。翠鳳生病進醫院,林語堂做了翠鳳的臉,女兒們都說像。每次有朋友來,林語堂很自誇地給他們欣賞最新創作,有個朋友不服氣,回家試做,居然做得比林語堂還好!不過,遊戲之後的清洗工作很麻煩,因為蠟燭油滴在桌上,很難刮乾淨。 
  林語堂散步回來一定要洗腳,他常常誇耀:「我的腳是世界上最清潔的,有誰的腳,能夠像我一樣的清潔?羅斯福總統,希特勒,墨索里尼,誰都比不上我!我不相信他們能像我一樣,每天要洗三四次腳的。」 
  他很會彈鋼琴,但是連一首曲譜也記不牢。 
  有時路過教堂,他總要說:「我們進去吧!」翠鳳奇怪地問:「為什麼,你不是教徒啊!」「但我要去聽音樂不是聽他的布道。」林語堂振振有詞。但進去時樂隊已經停止了演奏,林語堂坐了不到5分鐘,就嚷著要出來。 
  除了那台不走運的打字機,林語堂發明了「自來牙刷」手繪草稿、「自動門鎖」草圖和自動打橋牌機等,都是玩心十足的創意作品。他喜好輪盤,對概率有莫名興趣,曾經試圖發明輪盤機,做了一筆記本的功課。 
  林語堂還為翠鳳設計符合人體力學的舒適座椅,在當時是相當前衛的創造。   
  演講趣聞(1)   
  林語堂從小就有登上講台的願望。 
  他是小說家、散文家、翻譯家、幽默家等,然而他最為自負,也最令人稱道的卻是演講家。 
  天生好口才的林語堂留下了眾多的演講趣聞。講台,是他熱戀的戰場。 
  在美國成名後,時常有大學請他去演說一番。林語堂基本不拒絕,美國的演講費高,興趣和賺錢兩不誤,何樂而不為呢? 
  他寫演講稿是快手,禮拜一晚上的演講,他總是磨蹭到中午,才慢吞吞地點燃煙斗,仰坐在桌前深思默想,一袋煙吸完,腹稿也打完了。穿著打扮似乎更費時間,翠鳳要他以最好的形象示人,他卻像不願上學堂的小學生,跟父母擰上半天,最終還得照辦。 
  有一回,哥倫比亞大學請他去講中國文化。他從衣食住行談起,一直講到文學、哲學,大讚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美妙絕倫。在座的是年輕氣盛的美國青年,見林語堂滔滔不絕地說中國的好,一個女學生實在忍不住,手舉得老高,語帶挑釁地問:「林博士,您好像是說,什麼東西都是你們中國的好,難道我們美國沒有一樣東西比得上中國嗎?」 
  話音剛落,林語堂微笑著徐徐道來:「有的,你們美國的抽水馬桶比中國的好。」 
  舉座喝彩。大家都扭過脖子去看發言的人,女學生怎麼也沒想到林語堂會來上這麼一句,窘迫得臉色緋紅,羞答答地坐下來。 
  1936年,《紐約時報》和「全國書籍出版者協會」共同舉辦了第一屆全美書展。會上有一項活動是作家演講,林語堂也在被邀之列。因為《生活的藝術》暢銷,美國人對隱在書後面的林語堂有很多浪漫的想像,以為他是一個留著白鬍子,長著碩大無比腦袋的神秘東方哲人。林語堂起初拒絕了,生怕會影響讀者心目中的形象,同時又覺得好玩,不知道這些美國讀者看到真人會作何反應。權衡再三,他還是答應了。他穿了國內最普通的藍鍛袍子,走起路來衣袂飄動,還真有那麼一股仙風道骨的味道。一上台,先不說話,四下打量,氣勢就出來了。台下嘩啦啦一片掌聲,東方式的風度讓西裝革履的美國人甚為傾倒。 
  接著,他不慌不忙地講起中國人的人生哲學和生活態度。他沒有拿稿子,好像句句是臨場發揮,純正的發音,地道的表達技巧,機智俏皮的口吻不時地贏得了熱烈的掌聲。大家正聽得入神,他卻猛地收起話匣子,「中國哲人的作風是,有話就說,說完就走!」他揮一揮衣袖,背著手踱起方步,飄然而去。在座的人面面相覷,半天沒回過神來。過了好幾分鐘,身著華服的太太小姐們才匆匆忙忙拿著紙片跑出來,「我的問題還沒問呢,林博士怎麼就走了!」「我也是啊!」一片跺腳懊惱之聲,林語堂聽說後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紐約林氏宗親會也邀林語堂助興,希望借此光耀林氏門楣。這種演講很簡單,就是對祖先事跡變本加厲地吹噓一番,應應景,但是太過了,未免有損學者風範。林語堂上台後說:「我們姓林的始祖,據說是有商朝的比干遠相,這在《封神榜》裡提到過,英勇的有《水滸傳》裡的林沖;旅行家有《鏡花緣》裡的林之洋,才女有《紅樓夢》裡的林黛玉。另外還有美國大總統林肯,獨自駕飛機越大西洋的林白,可說人才輩出。」台下的宗親們雀躍萬分,不時鼓掌叫好,可回頭細細一想,林語堂說的那些人不是小說中虛構的人物,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外國人,等於什麼都沒說,自我嘲諷而已。 
  林語堂到杭州玉泉買古董銅雀瓦,付款後一本正經地對老闆說:「這是假的。」老闆起先是愕然,然後氣不打一處來,敢情這人是來砸攤子的,嚴詞詰問:「你為什麼買假古董?」林語堂嘴角一揚,「我就是專門收藏假古董的。」 
  林語堂攜翠鳳1962年造訪南美洲,所到之處,歡迎者如雲。在巴西的一次集會上,來聽的人太多,擠滿了臨街的大道,政府不得不出動警察來維持治安。演講者是人越多越興奮,越容易出妙語,林語堂也不例外,他留下了最廣為傳誦的一段:「世界大同的理想生活,就是住在英國的鄉村,屋子裡安裝著美國的水電煤氣等管子,有個中國廚子,娶個日本太太,再找個法國情人。」 
  林語堂喜歡演講,可太多了也膩味。尤其是到台灣定居後,幾乎每個星期都得例行公事講上幾次。國人演講長得像王媽媽的裹腳布,客氣寒暄話起承轉合,林語堂苦不堪言。一次,輪到林語堂講時已是中午過半,與會者飢腸轆轆,又不得不裝出饒有興致的樣子。他上台後說:「紳士的演講應該像女士的裙子,越短越迷人!」說完就結束了發言。 
  還有一次,林語堂被邀出席一個宴會。吃完飯,主人說仰慕林語堂的大名,請他臨時作個發言。拿人手軟,吃人嘴短,林語堂再不情願,飯已經吃了,鬧僵了臉面上過不去。他歎了口氣,深呼吸,挺起胸膛走到台前,「諸位,我講個小笑話,助助消化。」 
  聞名遐爾的幽默大師要發言,大家都豎起了耳朵。 
  他慢悠悠地說,古羅馬時代,皇帝常指派手下將活人投到鬥獸場中給野獸吃掉,他便在活人撕心裂肺的痛苦喊叫和淋漓的鮮血中欣賞。一日,皇帝投一個人進了獅子籠。那人不害怕,逕直走到獅子面前,在它耳邊說了幾句話。獅子一連後退了幾步,掉頭就走。皇帝想,可能獅子是病了,胃口不好,於是命人又放了一隻餓了好幾天的餓虎進去。老虎面露凶光地撲向那人,張大了嘴,露出森森的獠牙,那人還是不畏懼,走到老虎身邊耳語一番,餓虎竟然也灰溜溜地逃走了。皇帝大為吃驚,以為這人有什麼神奇的法術,可以令獅子餓虎不吃他。他將那人招來,問:「你究竟向那獅子、老虎說了什麼話,使它們掉頭而去呢?」那人不慌不忙地說:「其實很簡單,我只是提醒它們,吃掉我當然容易,可是吃了以後你得開口說話,演講一番。」   
  演講趣聞(2)   
  賓客被吊足胃口聽了前面一大段,心思浮離,不知道林語堂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突然聽到最後一句,笑岔了氣。主人臉青一陣白一陣,還得迎合大家,呵呵地乾笑幾聲。好在這事傳開了,飯後的臨時演講日漸少了。 
  林語堂平生演講無數,總是伴隨著喝彩鼓掌,但有次講到一半,他竟然給「轟」下來了。 
  世界筆會第36屆年會在法國蒙頓舉行,林語堂作為代表上台發言。大會規定每個人只能講5分鐘,林語堂覺得5分鐘太短,於是找大會主席交涉,要求講15分鐘。大會主席一口回絕,而且說林博士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不能破例。林語堂平白無辜被暗諷,火也上來了,較真地說,要是5分鐘,他就不講了。這可急壞了同去的馬星野。他趕緊找大會主席私下裡協商,主席終於答應給10分鐘。他又找到秘書長,秘書長處事靈活,說發言時間也不是死的,先給林語堂安排10分鐘,要是時間到了還沒有結束發言,可適當順延。 
  林語堂覺得這個決定還可以接受,恢復了神態,興致盎然地上台演講了。他講得投入,妙語連珠,台下時而鴉雀無聲,時而哄堂大笑,演講效果很好。不知不覺已經到了10分鐘,林語堂講得正興起,沒有結束的意思。主席敲了敲鐘,很生硬地提醒:「演講時間已到,請盡快結束發言!」林語堂看了主席一眼,理理東西,逕直走出場外。與會者聽得津津有味,幾次鼓掌要求林語堂接著講。主席見眾怒難犯,只好默認了群眾的要求。林語堂卻說什麼也不肯再回台上。 
  於是,這半截子的精彩演講便永遠留下來了。   
  吃與記憶(1)   
  吃,是故鄉的記憶。 
  林語堂說:「人世間如果有任何事值得我們慎重其事的,不是宗教,也不是學問,而是吃。」 
  每到一個地方,林語堂最先摸清楚的就是吃的地方,高級的,路邊的,他要一一地嘗試。 
  但是,沒有東西比家鄉的吃食更好吃。 
  廈門的親戚有時到上海來,隨身帶很多家鄉的特產,有自製的蘿蔔糕、龍眼干,還有凸柑,用糖水醃製的楊梅,連聞一下都沁人心脾。更重要的是肉鬆,肉鬆是廖家人的最愛,用一個鐵皮盒裝著。那時候廈門到上海是一件大事,得坐三天船,廖翠鳳很珍惜,收得嚴嚴實實,只是偶爾拿出來,讓丈夫和孩子淺嘗一口。 
  林語堂自詡是「伊壁鳩魯派的信徒(享樂主義者)」,還得歸功於他娶了個好太太。 
  鼓浪嶼的廖家女人都是肯肯實實的實幹派,她們把所有的智慧和精力投入廚房,外面世界再風雨飄搖,她們只關心誰的肉絲切得細,誰的肉鬆做得好。林太乙有一次和廖翠鳳上街,她盤算著和中央研究院院長討論《讀者文摘》的相關事宜。廖翠鳳自言自語說,待會要停下來買一點肉鬆帶回香港,然後問女兒,你說買肉鬆好呢,還是肉酥好?太乙還沒應聲,她又接著說,肉酥有點像福州的小肉乾,還有魚鬆,味道也很好;牛肉乾也不錯,有辣和不辣,做下酒菜最好了,送朋友也可以;小孩子好像更喜歡吃牛肉粒,要不要買一點?三斤夠不夠?要不然買5斤好了。林太乙偷偷地笑,想,也許在母親心目中,買肉鬆要比跟研究院院長的談話重要得多。 
  憑著家傳的手藝,愛熱鬧的廖翠鳳在社交圈裡比林語堂還受歡迎。 
  她最拿手的清蒸白菜肥鴨,鴨子蒸爛了,肉又嫩又滑,鮮得讓人恨不得連舌頭都吞下去,白菜在鴨油裡浸煮得透亮,放在嘴裡就化了。還有燜雞,先用姜、蒜頭、蔥把雞塊爆香,再加入香菇、金針、木耳、醬油、酒糖,用文火燜幾個小時,雞和香菇的混合香味在屋子裡久久散不去,林語堂一口氣能吃下三大碗飯。他的朋友常常不請自來,廖翠鳳來不及買菜,便燒上一大鍋廈門滷麵,配上豬肉、蝦仁、香菇、金針、菠菜,用雞湯慢慢地熬。幾個大男人端著碗,圍著灶頭吃得滿嘴都是油。有時候翠鳳也會做廈門菜飯,把豬肉絲、蝦米、香菇、白菜、菜花、蘿蔔扁炒,混進飯裡燜熟,吃的時候撒點胡椒、黑醋,林家小孩最喜歡吃這個。 
  在異域他鄉的海外,做一頓家鄉飯是林家人的大日子。林語堂駕車,全家出動到唐人街買菜。菜市場鬧哄哄的,各種難聞的氣味充斥其間,林語堂只管選肉類,從尋常肉類到生猛海鮮,無肉不歡。翠鳳講求營養均衡,多買綠色蔬菜。「媽,我要吃清燉鰻魚!」相如說。「不,我要吃清蒸螃蟹!」太乙也搶著喊。「都有,都有!」翠鳳忙不贏地回答。 
  三女兒相如最像廖家人,對文學興趣不大,卻對飲食有強大無比的記憶力。她很小的時候跟著林語堂在法國南部某個飯店吃了一頓晚餐,多年以後對菜的用料和做法還記得一清二楚。她得了翠鳳的真傳,母女倆合夥出了《中國烹飪秘訣》、《中國食譜》等書,都很暢銷,前一本還獲得了法蘭克福烹飪學會的獎狀。 
  逢年過節,相如幫著翠鳳做工序複雜的廈門薄餅。薄餅又叫春餅,是廈門人招待貴賓用的。薄餅皮要用專門的很薄很軟的麵粉做,烙好放在一邊。料子也很講究,把豬肉、豆乾、蝦仁、荷蘭豆、冬筍、香菇等切絲切粒,在熱鍋裡爆炒,然後放在鍋子裡用高湯熬,火候一定要掌握好,太干沒有汁,不好吃,太濕了,薄餅皮包起來會破,太油了也不好,要熬好幾個小時才能恰到好處。吃的時候,桌上用小碟子放著扁魚酥、辣椒醬、甜醬、虎苔、芫荽、花生末,還有切好的整齊水靈的蔥段。包薄餅更有學問,先把配料塗在薄餅皮上,然後一調羹一調羹地把熱騰騰的料子包進去,得緊實不能破。一口咬下去,扁魚的酥脆,虎苔的干香、芫荽的清涼,各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實在是天底下最好的美味。林語堂嘴饞,每次包很多料子在裡面,還沒吃皮就破了,汁液順著手臂留下來,弄得渾身都是,女兒們沒空笑話他,手疾眼快地包好薄餅往嘴裡送。 
  只有廈門人才吃得出薄餅的好,一頓家宴,吃的是千萬里的鄉愁。 
  著名畫家張大千由巴西路過紐約去歐洲,拎了一個新鮮的鯉魚頭來拜訪林語堂。翠鳳把它紅燒,相如則做了一道「煸燒青椒」來孝敬這個四川來的藝術家。林語堂不喝酒,見著多年的故友,開了兩瓶台灣花彫助興。舉起酒杯,話匣子就打開了,他們回憶起1943年冬,林語堂到成都,張大千從敦煌寫生回來,張群為他們接風,陪客有沈尹默,賓主相談甚歡,一晃這麼些年,老朋友走的走,斷聯繫的斷聯繫,自己已在世界的另一端久不曾回鄉…… 
  大千從歐洲回來,又做東宴請林語堂。他們到紐約有名的中國菜館四海樓,張大千點的是招牌菜鱘鰉大翅,林語堂第一次吃這種來自南非的魚翅,研究打趣了一番。還有一道是張大千發明的「川腰花」,另有一樣酒蒸鴨,清香可口。 
  「嗯,有上海『小有天』的風味!」林語堂吃了幾筷子,連連稱讚。 
  「玉堂,你還記不記得,『小有天』進門扶梯上去,迎面就是一副鄭孝胥的對聯:道道非常道,天天小有天,甚雅雋!」   
  吃與記憶(2)   
  「且說話,莫垂涎,須知紐約別有天。」林語堂機智地答。 
  他們還談到了齊白石,張大千說:「白石成為大畫家是打二百板屁股打出來的。」林語堂不知其中的典故,急忙問怎麼回事。張大千呷一口酒,緩緩道來,原來齊白石年輕時做木匠,雕花很出名,後來因為某個緣故被法庭罰了兩百下屁股,逃到廣西,才開始用鐵筆學畫。 
  「真的嗎?下次見到他要好好說一頓了!」林語堂拍拍大腿,開懷大笑。 
  林語堂有個消化力驚人的肚子。 
  他第一次到廖家做客,大食量讓待字閨中的翠鳳記憶猶新。 
  他給翠鳳寫信說:「我的肚子裡,除了橡皮以外,什麼也能夠消化的。」翠鳳念給女兒們聽,幾個人笑到捂著肚子叫喚。 
  林語堂很少生病,偶爾傷風感冒,翠鳳讓他忌口,林語堂反駁說:「我會醫自己的病,就是多吃東西的方法,我的病就會好了。」實在找不到吃的,他就向女兒討水果吃。 
  他喜歡在半夜起來吃東西。有一次他覺著肚子餓,煎了5個雞蛋,還吃了兩片脆餅。還有一次,他吃了4片餅乾。翠鳳取笑他,他理直氣壯地說:「昨天夜裡我覺得飢餓,我一直想了十多分鐘,不知道起來的好,還是不起來的好。我又覺得很慚愧,僅僅為了吃東西,睡了還要起來,不過我若不吃些東西,讓肚子空空的,那末,我便不能入睡了。」他又吃了一塊脆餅,嘟噥著說:「可憐我呀!我現在已覺得比較好些了,但仍舊有點餓哩!」 
  林語堂不是客氣的人,但是真正餓了,也會假裝說:「我不要吃什麼。」要是說:「牛肉湯很好喝!」意思就是再喝一碗。他出了名的喜歡烤牛肉,做得好他吃得吧嗒吧嗒響,做得不好,他也吃得很香。 
  他最恨人家8點鐘或者8點鐘以後開飯,遇上這樣的宴席,他一定填飽了肚子再去。 
  他在《說肚子》一文開門見山地說:「凡是動物便有這麼一個叫做肚子的無底洞。這無底洞曾影響了我們整個文明。」   
  雜糅的生活(1)   
  20世紀30年代的海派風格是既中又西的。 
  林語堂是英文學術性刊物《天下月刊》的編輯之一。主編溫源寧在海外長大,中文說得磕磕巴巴,穿西裝、拄枴杖、喝英式下午茶,比英國人更像英國人,但喜歡讀中國古典文學;吳經熊哈佛法律系畢業,是霍爾姆斯大法官的學生,會五六門外語,可只要一開口人人都聽得出來他是寧波人,家裡的擺設完全是中國傳統風格;劭洵美追隨徐志摩在劍橋讀過兩年書,和盛佩玉結婚後,買了一幢維多利亞式的花園洋房,大半時間卻花在蘇州河邊綠銀交映的竹林小屋裡。他不穿西裝。 
  這些人搞了一個「星期一晚間俱樂部」,不外出尋歡作樂,只是靜靜地圍在爐火邊聊天。林語堂常常帶著翠鳳參加。剛開始他還西裝筆挺,後來就換成了全套的藍緞袍子,洋帽變成了土帽,襯得他越發的清瘦,不過腳上穿的還是皮鞋。他說打領帶是「系狗領」,而且西洋的「一切可笑的習俗當中以握手為最。」 
  翠鳳會說英語,在那群海歸派太太中算是很時髦的了,她是基督教女高音唱詩班的主要成員,有一陣還參加了踢踏舞班,不過只是為了減肥而已。 
  林語堂有收集留聲機片的嗜好。每天晚飯過後,他把房間裡的燈全滅了,只留下柴火熒熒地燃燒,靜心享受好音樂,有卡羅索、莉莉邦絲的流行歌曲,也有貝多芬、莫扎特、肖邦等古典樂曲,偶爾也彈鋼琴,教女兒們唱《一百零一首最好的歌》、《漁光曲》、《可憐的秋香》、《妹妹我愛你》,他也聽,當然還有好友劉半農作詞、趙元任作曲的《教我如何不想她》。 
  到戲院看電影,林語堂喜歡看羅納·考爾門英國上流社會的風度,卓別林的鬧劇他笑得前俯後仰。玉如她們則偏好秀蘭·鄧波兒的戲。 
  雨後的清晨,他穿著不透水的雨衣,一個人沿著蘇州河岸散步,呼吸夾著水汽的清新空氣,全身的毛孔沒有一個不熨貼的。 
  林家公寓所在的憶定盤路離繁華的上海市中心較遠,房子是西洋式建築,有很大的庭院。林語堂讓傭人種上高大的白楊和各式的籐蔓植物。他還從城隍廟買來兩隻荷花缸,直徑兩尺有餘,養上幾朵睡蓮,金魚淺游其間,不時吐出快樂的氣泡。 
  預留的三分地是用來種菜的,林語堂雖然在阪仔農村長大,幹起農活可不靈光,種過茄子、芹菜、南瓜、稻子,沒有一次種得好的。 
  白楊每年都要剪枝,這是林家的大事,廖翠鳳指揮僕人忙得不亦樂乎,林語堂不參與,寫文章累了,就叼著煙斗在邊上含笑觀賞。三個女兒撿起枝條,圍著院子密密麻麻地插下做籬笆,搬了一些石塊作凳子,最後豎起一塊紙牌,歪歪扭扭地寫上「三珠園」。她們鄭重其事地請父母前來參觀,翠鳳搖搖籬笆說:「扎得不牢實,一場雨就沒了!」林語堂卻很有興致地坐在小石塊上,誇女兒們幹得好。 
  紐約的林公館則被建成了小廈門。廖翠鳳教女兒做女紅,裁剪綢子做旗袍、滾邊、打結做鈕扣,一針一線,慢工出細活。廖翠鳳還說,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女孩子要乾淨,內衣每天都要換,要會燒飯做家務,林家女兒受的是廖悅髮式的傳統家教。 
  趙元任給林語堂寫信,用漢字的英文,開篇一般就是,「狄兒外剃,豪海夫油鬢?」(Dear Y.T.,How have you been?親愛的語堂,近來怎麼樣?)林語堂很喜歡,依樣畫葫蘆地寫了一封回信。 
  每年夏天出遊,林語堂總要事先打聽釣魚的好去處,他尤為喜歡海釣。紐約的長島靠近大西洋,天氣晴好的日子,他帶一頂漁夫帽,領女兒去摸蛤蜊。摸蛤蜊在「摸」,不在「蛤蜊」,赤足走在沙灘上,碰到硬硬的東西,用腳拇趾和二趾夾住,扔在身後的鐵桶裡,「咕當」一聲響,其樂融融。 
  因為狗,諳識西方文化的林語堂還鬧了大笑話。 
  剛到紐約,鄰居家的胖太太來打招呼,「哈羅,我是阿當太太,你們是哪裡人?」 
  「我們是從中國來的。」翠鳳客氣地頷首回答。 
  「太好了!」阿當太太很高興地說,「我家裡住了個北京人,叫宋先生,他現在上學去了,下午請你們過來喝茶,他會很高興遇見你們。他很想家。我是盡量使他適應這裡的生活,我從中國餐館買春捲回來給他吃,但是那一定沒有中國人家裡做的好吃。」 
  「那麼以後請你和宋先生過來嘗嘗我燒的中國菜。」 
  「宋先生一定會很高興。」阿當太太說,「我遇到他的時候他才可憐呢,他是個無家可歸的北京人,瘦得簡直是皮包骨,全身是跳蚤。我帶他去看醫生,醫生指導我要給他吃什麼滋補的食品,我細心照顧他,慢慢才把他養好。現在他是個英俊的青年,明眸皓齒,精力充沛,非常淘氣。」 
  林語堂嗤笑一聲,正欲發言,翠鳳一把拉住他,打岔問道:「宋先生上什麼學校啊?」 
  「訓練班。他有許多規矩要學。第一是絕對服從我。自從阿當先生撒手人間,我感到很寂寞,宋先生幫我打發時間。」阿當太太面色得意地說,「好吧,下午4點來我家喝茶!」 
  「我不要去!」林語堂氣憤難平,「肯定是哪個斷了官費的留學生,三日不吃飯,什麼事都敢幹,甘心做老太婆的面首。鳳,你也不許去!」   
  雜糅的生活(2)   
  「去是要去的,大家是鄰居,遲早會見面。」翠鳳不緊不慢地進了廚房。 
  下午4點,林語堂被翠鳳拖到了鄰居家。 
  「歡迎!歡迎!宋先生已經回來了!」阿當太太很誇張地叫,「宋先生!宋先生!」 
  黃色的影子一閃,宋先生撲到了阿當太太懷裡,高聳的耳朵,圓鼓鼓的身體裹在綠色的小毛衫裡,尾巴不停地左右搖晃。 
  「寶貝,到媽媽這兒來!乖,給客人打個招呼!」 
  「汪汪!」 
  翠鳳和女兒望望林語堂,幾乎笑破了肚皮。林語堂不自然地摸摸頭,緊閉嘴悶笑個不停。 
  阿當太太端出蛋糕,宋先生也有一份。 
  「狗愛啃骨頭,」林語堂清咳幾聲,故作嚴肅地問,「你給骨頭它啃嗎?」 
  「骨頭太硬了,會卡脖子的。但我給他一根牛皮做的骨頭啃,那比較安全。」阿當太太接著說,「我不要宋先生交女朋友,所以把它閹了。」 
  回到家後,大家還是笑個不停。 
  「這狗的命算是不錯了。」翠鳳說,「在中國的狗吃什麼奶油蛋糕!」 
  「可惜是個太監!」林語堂癟癟嘴,不屑一顧。 
  鳳如問:「阿當太太把自己稱為狗母,但是美國人罵人『狗養的』是最侮辱人的話,這怎麼解釋?」 
  「唉,」林語堂說,「在西方,狗的地位和中國的不同。對我們來說,狗是畜生。狗當然有狗的用處,打獵、看家、為盲人帶路。像阿當太太那樣養宋先生,那條狗已經失去狗性,實在可憐。」 
  過了兩天,林語堂去散步,看見阿當太太正在罵宋先生,一問才知,宋先生吃了自己拉的屎。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林語堂得意地說,「看來宋先生還有點希望哩!」   
  後 記(1)   
  林語堂在台北的居所坐落在風景秀麗的陽明山上。台灣當局給的地皮,他親自進行設計,基本框架是中國傳統的四合院,又混有西班牙式的螺旋型迴廊,使內部結構渾厚而別緻,現代而古典。進入紅色的大門,就是精緻的小花園,在中庭的一角,林語堂用楓香、蒼蕨、籐蘿等植物與造型奇特的石頭,造了可愛的小魚池,以便隨時享有「持竿觀魚」之樂。屋頂用的是藍色的琉璃瓦,白色的粉牆上嵌著深紫色的圓角窗欞,輕柔的陽光撒下來,折射出七色的幻彩。穿過迴廊,右邊是書房「有不為齋」,左邊是臥室,中間是客廳兼飯廳,陽檯面對綠色的山景。房屋的下面是斜坡,坡下就是大片的綠色草地。 
  黃昏時分,林語堂工作完,吃罷飯,獨自在陽台上乘涼,手裡拿著煙斗,若吃煙,若不吃煙,前山慢慢沉入夜色的朦朧之中,山腳下霓虹燈閃爍,清風徐來,思緒浮動,像身處在人間仙境。 
  這就像他向美國讀者介紹的兩首《樂隱詞》: 
  短短橫牆,矮矮疏窗,花楂兒小小池塘。高低疊障,綠水旁邊,也有些風,有些月,有些涼。 
  此等何如,懶散無拘,倚闌干臨水觀魚。風花雪月,贏得消除,好炷些香,說些話,讀些書。 
  在台灣仰德大道二段141號,他實踐了最詩意的生活藝術。 
  許多年前,林語堂曾寫文章敘說個人的理想和願望,他說: 
  我要一間自己的書房,可以安心工作。並不要怎樣清潔齊整。不要一位《三彌克裡的故事》書中的阿葛薩拿她的抹布到處亂抹亂擦。我想一人的房間,應有幾分凌亂,七分莊嚴中帶三分隨便,住起來才舒服。切不可像一間和尚的齋堂,或如府第中之客室。天羅板下,最好掛一盞佛廟的長明燈,入其室,稍有油煙氣味。此外又有煙味,書味,及各種不甚了了的房味,最好是沙發上置一小書架,橫陳各種書籍,可以隨意翻讀。種類不要多,但不可太雜,只有幾種心中好讀的書,及幾次重讀過的書——即使是天下人皆詈為無聊的書也無妨。不要理論太牽強板滯乏味之書,但也沒什麼一定標準,只以合個人口味為限。西洋新書可與《野叟曝言》雜陳,孟德斯鳩可與福爾摩斯小說並列。不要時髦書,馬克斯,艾略特,喬伊斯等,袁中郎有言,「讀不下去之書,讓別人去讀」便是。 
  我要幾套不是名士派但亦不甚時髦的長褂,及兩雙稱腳的舊鞋子。居家時,我要能隨便閒散的自由。雖然不必效顧千里裸體讀經,但在熱度九十五以上之熱天,卻應許我在傭人面前露了臂膀,穿一短背心了事。我要我的傭人隨意自然,如我隨意自然一樣。我冬天要一個暖爐,夏天要一個澆水浴房。 
  我要一個可以依然故我不必拘牽的家庭。我要在樓下工作時,聽見樓上妻子言笑的聲音,而在樓上工作時,聽見樓下妻子言笑的聲音。我要未失赤子之心的兒女,能同我在雨中追跑,能像我一樣的喜歡澆水浴。我要一小塊園地,不要有遍鋪綠草,只要有泥土,可讓小孩搬磚弄瓦,澆花種菜,喂幾隻家禽。我要在清晨時,聞見雄雞喔喔啼的聲音。我要房宅附近有幾棵參天的喬木。 
  我要幾位知心友,不必拘守成法,肯向我盡情吐露他們的苦衷。談話起來,無拘無礙,柏拉圖與《品花寶鑒》念得一樣爛熟。幾位可與深談的友人。有癖好,有主張的人,同時能尊重我的癖好與我的主張,雖然這些也許相反。 
  我要一位能做好的清湯,善燒青菜的好廚子。我要一位很老的老僕,非常佩服我,但是也不甚了了我所做的是什麼文章。 
  我要一套好藏書,幾本明人小品,壁上一幀李香君畫像讓我供奉,案頭一盒雪茄,家中一位瞭解我的個性的夫人,能讓我自由做我的工作。酒卻與我無緣。 
  我要院中幾棵竹樹,幾棵梅花。我要夏天多雨冬天爽亮的天氣,可以看見極藍的青天,如北平所見的一樣。 
  我要有能做我自己的自由和敢做我自己的膽量。 
  林語堂是我一直頗為關注的作家,他的《生活的藝術》爐火純青,文字清淡樸素,如話家常一樣娓娓道來,就像和知心朋友圍著爐火,低低切切地秉燭夜談,愜意無比。近兩年悄然出現林語堂熱,也說明了普通讀者對他的喜愛。 
  年前一次偶然的機會,認識了湖北人民出版社編審雷振清先生,他要我寫一本關於林語堂的書,我便一口應承下來。查資料的過程中,才自覺魯莽。林語堂是一個太過龐大的存在,就如他自己所說,是「一捆矛盾」,我有時也會擔心自己是否能駕御這麼複雜的人物。但是越深入瞭解,越覺出林氏的可愛,不是作為作家,而是作為一個人,一個相貌普通,卻像孩子一樣對一切都抱著新鮮態度的快樂的人。徵求多方意見後,索性以林語堂性格矛盾處為切點,寫一個生活中的林語堂。寫的過程中誠惶誠恐,生怕辱沒了先生的威名,然而先生也說過,不說自己文章的不好,我也就以此來自勉吧。 
  在寫書期間,我運用了林語堂的自傳、作品,林太乙的《林語堂傳》,生活上的細節大都來源於此,還有施建偉先生的《林語堂出國以前》、《林語堂出國以後》以及王兆勝、萬近平先生的研究資料,特此說明。 
  最後,還要感謝我的父母和朋友們,若不是他們幫忙找資料,鼓勵我,支持我,我是不可能這麼順利地完成的。   
  後 記(2)   
  朱艷麗 
  2005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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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語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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