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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上將張自忠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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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好男要當兵好男要當兵(1)

    1914年的夏天,在東北奉天省(即今遼寧省)新民縣。    
    這裡雖說是北方,可夏季卻仍然是很熱的。火辣辣的太陽,照樣可以曬得人們背上流油。可是在去新民屯的大道上,卻有幾個人冒著這炎炎烈日趕路。    
    這一行七人,都是二十上下的年輕人,每個人肩上都挎著一個包袱,一個個風塵僕僕的樣子,看得出來,他們是長途跋涉來到這裡的。    
    走在最前面的一個,身材高大,長得來虎背熊腰,十分強壯,一張國字臉,濃眉大眼,英氣勃勃,給人第一眼的印象是英武剛毅。其餘幾個和他比起來,顯得細皮嫩肉,文弱得多。不過,從他們的衣著上卻看得出來,他們都是年輕學生。他們長途跋涉,風塵僕僕,是要去哪裡?要幹什麼呢?    
    這幾名學生都來自山東,他們是要趕往新民屯,前去投軍的。    
    為首的那個身材高大的青年,名叫張自忠,字藎臣,山東臨清唐園人,今年23歲,現在是濟南山東法政專門學校的學生。    
    這張自忠生於1891年8月11日。他的父親名叫張樹桂,繼承祖業有數百畝地,在唐園可稱首富。張自忠在兄弟排行中是老五。張自忠的父親張樹桂,在光緒二十六年捐了一個巡檢,在江蘇贛榆縣青口就任。光緒三十一年,他因執法公道,忠於職守,由青口巡檢署理贛榆知縣,後來病卒於任上。    
    張自忠從小就以急公好義、好打抱不平聞名鄉里。    
    有一次,他隨父親在任上,碰見一個無賴欺壓善良百姓。他衝過去便和這無賴打了起來,最後打得那無賴頭破血流,只得向他認錯求饒,並保證今後不再作惡。這時的張自忠才16歲。他父親知道後批評他好勇鬥狠。他分辯道:「總不能看見為非作歹的事而閉眼不管吧!」父親怕他小小年紀出事,便把他送回臨清。    
    莫看張自忠青春年少,在鄉里卻小有名氣。    
    鄉里有困難,只要他曉得了,都會盡力幫助,所以唐園的青年中流傳著一句話:「有困難,找五叔。」    
    麥收時節,他到自己田里,看見窮苦人家的孩子在地裡拾掉下的麥穗,就說:「你們這麼拾一天能拾多少?」他說著便在麥車上將收割的麥子,大把大把地拽下來,丟在地上讓他們「拾」。    
    他在讀臨清縣高等小學堂時,常常把自己的衣服、家裡寄來的錢周濟貧困同學。每學期家裡給他一兩千元,往往到寒暑假時,他卻連回鄉的路費都沒有了,還得把衣服、被褥典當了才回得了家。    
    1907年,張自忠由母親主持,與本縣咨議局議員李化南之女李敏慧結婚。1910年他的長子廉珍出生,張自忠當了父親。這時他高等小學堂畢業,並於1911年考入天津法政學堂。學校裡的進步思想和氣氛對他影很大。他第一次接觸到孫中山的三民主義學說和「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建立民國,平均地權」的資產階級綱領,結合他過去所學的孔孟之道,所讀的《三國演義》、《說唐》、《精忠說岳全傳》等書,所崇拜的關羽、岳飛、秦瓊的浩然正氣、忠義行為,對他的一生產生了巨大影響。    
    這時正值中國民主革命進入高潮,10月武昌起義成功,辛亥革命風暴席捲全國。張自忠在學校也參加了同盟會,參與了一些革命活動。他覺得,要革命救國,就應該到軍隊裡去。他曾對同學說:「民族國家到了今天這個地步,我們還守著案頭讀死書,這哪能救國呢!」但是他的母親卻囿於民間傳統的「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觀念反對他當兵。他多次請求都沒有得到母親的同意。    
    當時濟南有一所「山東省法政專門學校」,校長丁惟汾是山東省同盟會的負責人之一。1911年11月,丁惟汾發起成立山東各界聯合總會,聯合各派進步力量,迫使山東巡撫孫寶琦宣佈獨立。一時間,山東出現了和平革命的大好形勢。張自忠便從天津法政學堂,轉到山東省法政專門學校來,以便投身於山東革命浪潮中去。但是山東省的革命形勢如曇花一現,很快袁世凱竊取了革命果實,大肆捕殺同盟會員,山東省同盟會負責人之一的徐鏡心,被袁世凱謀殺於北京,丁惟汾也被迫潛回日照老家躲避起來。    
    張自忠要投筆從戎,母親反對。張自忠一面與母親講道理,一面請出他的五舅出面向他母親遊說。通過多次的努力,馮老夫人見兒子決心參軍,阻攔不住,只好應允。這下令張自忠喜出望外,便邀約了六個臨清同鄉一起去參軍。但是參加哪支軍隊為好呢?他們打聽的結果,決定投奔駐奉天的北洋陸軍第二十鎮(師)。因為第二十鎮算得上是一支具有革命傳統的隊伍,其中有許多軍官都具有反清的革命思想。1911年辛亥革命後,第二十鎮在統制(師長)張紹曾率領下,曾於灤州舉行兵諫,要求清政府召開國會,起草憲法。1912年1月,第二十鎮第四十協(旅)第七十標(團)三位管帶(營長)施從雲、王金標、張建功等受同盟會指示,發動灤州起義,宣佈灤州獨立 ,成立「北方革命軍政府」。當時任第二十鎮第八十標第三營管帶的馮玉祥,也間接參加了灤州起義,並被起義軍推為參謀總長;商震(後來成為晉軍將領)也以幕僚身份參加了灤州起義的準備工作。二十鎮中有不少山東籍官兵。    
    


第一部分:好男要當兵好男要當兵(2)

    張自忠等人商議要投奔的,正是臨清老鄉、第二十鎮第二十九協第八十團團長車震。車震字百聞,是個老資格的北洋軍人,他的這個團當時駐紮在奉天省新民縣的新民屯。    
    因為天氣炎熱,幾個人走得滿頭大汗,把衣衫的扣子都解開了,敞著胸膛走路。    
    「車團長會收留我們嗎?」掉在最後的一個小個子青年問。    
    「只要我們心誠,投軍的意志堅決,我想是應該沒有問題的。」張自忠滿懷自信地道。    
    「你這一路問了幾遍了!?你擔心什麼,五叔懷裡還揣著三叔給劉先生的舉薦信哩。三叔同劉先生是好朋友,劉先生是車團長面前的紅人嘛。」另一個青年道。    
    原來張自忠怕車震拒不收留他們,得知三哥張自清與車震的家館先生劉冠千熟識,便請三哥給劉冠千寫了一封信,請劉引薦。    
    新民屯終於到了。他們問清了車震的住處,便逕自前往。    
    車團長住在一個四周用圍牆圍住的小院裡,門口有兩個背槍的兵守衛著。    
    張自忠走到衛兵面前,抱拳問道:「請問兩位兄台,這裡可是車團長的公館?」    
    衛兵上下打量了一下這一行人,點點頭回答:「不錯,這裡是車公館。你們是什麼人?問車團長作甚?」    
    張自忠道:「我們是來拜會劉冠千先生的。我們是劉先生的同鄉,帶得有他的書信。」    
    「你們等著,我去給你們通報。」    
    劉冠千得報,山東老家有幾個人要見他,便把張自忠等人請了進去。劉冠千在自己房中會見了他們。雙方見面,劉冠千抱拳問道:「聽說諸位兄台是臨清來的,要見在下,不知何事?」    
    張自忠抱拳一揖道:「在下張自忠,代家兄張自清向劉先生問安。」    
    劉冠千道:「哦!老弟是張老弟胞弟。這可不是外人,請坐,請坐。」    
    劉冠千請大家坐下,讓護兵送上茶來。張自忠從身邊拿出三哥自清的信,雙手遞了過去:「這是家兄給劉先生的信。我們幾個人想來投軍,還請先生能在車團長面前美言幾句。」    
    劉冠千看完信後道:「自清老弟是我的好友,自忠老弟是他的胞弟,你們幾位又都是臨清老鄉,也是車團長老鄉。這個忙自然要幫。你們幾位一路辛苦了,先休息休息。一會兒我就去見車團長,跟他說說。」    
    劉冠千問了幾人的情況後,安排大家暫歇,然後便去找車震去了。    
    幾人等了老半天,方見劉冠千回來。劉冠千告訴張自忠道:「我已和車團長說了,他答應明天一早接見你們。今天諸位好好休息一下吧。」    
    一宿無話,第二天早飯以後,劉冠千便帶著張自忠等七人去見車團長。    
    車震已聽劉冠千介紹了他們的情況,見他們到來,便客氣地請他們坐下。他認真地打量了每一個人後才開口說道:「你們的情況和來意,我已經聽劉先生說了。你們都是臨清人,都是我的同鄉,來投靠我,我很高興。作為年輕人,要投筆從戎,報效國家,其志可嘉。按理我應該支持你們,接納你們。但我還是勸你們不要來當兵的好。」    
    「為什麼?」七人不禁一齊問道。    
    車震笑笑說道:「當兵是很苦的,不是一般人能夠吃得下來的。我聽劉先生談了你們的情況,你們都出身於富家子弟,像張自忠老弟的家,在唐園是首富,其他幾位據說也不差。在家裡有吃有穿,又不缺錢花,而且現在都在上學讀書,將來畢業以後,不愁沒有出路、沒有好前途。何必要來投軍當兵呢?當兵是個苦差事,打起仗來還有生命危險。投軍的人,大都是家境貧窮,生活困難,沒有出路的人。你們出身富家子弟,哪裡能吃得下這個苦,所以勸你們還是息了這個念頭,回家去好好讀書,那樣免得吃這些不必要的苦,而且今後的前程,比這投軍當兵要遠大得多。我說這番話也是為了你們好。你們考慮考慮吧。」    
    車震的話,說得十分誠懇,張自忠等也完全能夠體會得出,但是這七個青年人,懷著一腔熱血前來投效,哪裡能為這麼一番話就打退堂鼓呢。    
    張自忠道:「我們知道,車團長的話也是為我們好,怕我們吃不下這個苦。但是,我們前來投軍當兵的心是很堅決的。我們不怕吃苦,什麼苦都能吃。古人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我們當兵的決心已定,是什麼都改變不了的。所以車團長的好意,我們表示感謝。但我們仍然懇求您把我們收下,成全我們幾人的投效報國的心願和誠意吧。」    
    其餘幾人也紛紛要求留下來,表示不怕吃苦的決心。在這樣堅決要求下,車震勸阻無效,只好答應收錄了他們。    
    


第一部分:好男要當兵好男要當兵(3)

    車震雖說答應收留他們,但卻暫時沒有把他們補入軍隊的正式名冊中去,更沒有把他們下到連隊裡去,而是仍然讓他們住在團部。由於尚未正式補入名冊,所以也沒發給他們軍服。當他們問及為什麼還不發給軍裝時,被問的人只好笑著回答:已經報上去了,等批下來了就發。    
    車震見得多了,這些公子哥兒們,讓他們吃一點苦,你不攆他,他都會自個兒走人的。    
    這時正值六月間,在東北來說,正是麥收時節。車震的軍隊駐紮在這裡,很大一部分給養要靠軍隊軍墾收穫的糧食來補給。所以他們種了大面積的小麥。這時軍墾田里的麥子,也正是成熟收割時。全團全體士兵,都下田搶收。    
    張自忠等七人,自然也不例外要隨團部的士兵一起下田參加麥收勞作。    
    當他們得到副官的通知後,幾個人倒是興高采烈,興奮得很,都說這是入伍後的第一關,一定要好好表現一下給車團長看看,他們是不怕吃苦的。可是這一次,張自忠卻沒有多說話。    
    第二天吃過早飯後,張自忠等七人,每人也領了一把鐮刀,在副官的帶領下,來到屯外的軍墾田。這麥田好大啊,一眼看去,只見重重金黃麥浪,望不到邊。    
    副官道:「這塊麥田由我們團部負責,大家就動手割吧。」一聲令下,大家便一齊下田割起來。那些士兵們,每人割四壟。副官對張自忠等七人道:「你們過去沒有幹過這類活,就割兩壟吧。」    
    開始,他們還勉強可以跟得上進度,可以和其他士兵齊頭並進。可是沒有好一會兒,除張自忠外,其餘六人,都遠遠掉在了後面。到了後來,張自忠也被拉了下來,而那六個人卻掉得更遠了。一天下來,那些士兵們,四壟麥割到了頭;張自忠他們每人兩壟,張自忠割了一半,而那六人卻最多割了不到四分之一。    
    太陽落山了,該收工了。他們七個人,腰酸背疼,兩條腿像灌了鉛,拖都拖不動了。那六人剛開工時的興奮,早已煙消雲散,一個個都變成了苦瓜臉。每個人的手上,都打起了好些泡,還被拉了好幾條口子,有的是被鐮刀割傷的,有的是被麥草劃破的。臉上也是花得像大街上乞討的叫花子。    
    回到住處,一個個像散了架一樣,臉也不想擦,就往床上一倒,嘴裡哼哼唧唧:「哎喲!我的媽呀!疼死我了。」再也不想動了。只有張自忠還算例外,他雖然也顯得十分狼狽,但他沒有往床上躺,更沒有哼哼唧唧地呻喚。其實張自忠也和他們一樣,過去從未幹過這樣的活,吃過這樣的苦。一天下來,也是雙手起泡,腰酸腿疼,疲憊不堪。他和大家一樣,也想哼哼,但他咬咬牙忍住了。他沒往床上躺,而是站在屋裡,對六個夥伴說:「大家咬咬牙,挺一挺吧,把這幾天熬過去就好了,萬事開頭難嘛。我們不是在車團長面前拍了胸脯,說我們不怕吃苦的嗎。如果這樣一天下來,我們就喊挺不住,那車團長又會趕我們走了。那多沒面子哇。」    
    這六個人一想,張自忠的話也對,如果就這樣喊吃不消,那豈不是太丟人,太沒面子了嗎。他們咬緊牙關,從床上爬了起來,去洗了澡,吃了飯。晚點名解散後,沒有等吹熄燈號,那六個人就上床睡了。    
    第二天,幾個人咬緊牙關,硬撐了下來,大家手上都打滿了血泡,但總算熬了過去。晚上,除了張自忠外,這六個人,都躺在床上哭了一場。    
    第三天,這六個人幾乎都不願從床上爬起來,還是在張自忠的催促下,才硬撐著下了床。六個人的眼圈都是紅紅的,顯然是昨夜哭了的結果。    
    開過早飯後,他們拖著疼痛難忍的身體來到麥田里,跟士兵一起又割了起來。    
    這七個人,除張自忠外,第一天那股「銳氣」早已蕩然無存,所以沒幾分鐘,他們便已被遠遠地甩在了後面。本來張自忠還可以割得快一點,但他見夥伴們這麼疲憊,也知道大家在家裡都嬌生慣養,從來沒有吃過這份苦,所以他不能只顧自己,要多鼓勵大家。為了讓大家跟上自己,張自忠便幫這六人割一些。這樣一來,這六人雖然能跟上他的進度,可卻被那些士兵甩得遠遠的了。    
    在田里割了不到一個時辰,這六個人把鐮刀一丟,便在地上坐下來不割了。    
    張自忠割著割著,怎麼旁邊沒動靜了?他抬起頭來一看,這六個人都坐在那兒不動了。    
    他直起身子來,吁了一口氣,說道:「咋都停下了?」    
    那小個子雙手蒙著臉,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我受不了啦,我不想幹了!」    
    張自忠慌了,忙走上來道:「廉旺,別哭,別哭,讓人家看見了,會笑話的,一個大男人,還哭鼻子哩!多不好意思。」    
    這小個子也是張自忠的堂侄,名叫張廉旺。張廉旺咬咬牙,抹了一把眼淚,對張自忠道:「五叔,這個活我吃不消。我不想幹了,兵我也不想當了。我想回家。」    
    張自忠又望望另外五個垂頭喪氣的夥伴,這五個人也一齊說道:「我們也都不想幹了,不想當什麼軍官了。」    
    張自忠沉默了一陣,然後點點頭道:「好,這事等我們收工後晚上再商量。可今天大家還得咬咬牙堅持下來再說。休息一下我們再干吧,慢一點沒關係,割多少算多少吧。副官說了,只要我們盡了力就行。」    
    這一天,這六個人是在張自忠的激勵下磨蹭過去的。    
    晚飯以後,七人呆在屋子裡,商談今後的去留問題。    
    「五叔,我實在吃不消啦,我不幹了,我要回家。」張廉旺先開了口。    
    其餘五人也道:「我們也是。我們打算明天便去向團長告假去。」    
    「五叔,你呢?是不是和我們一道走?」張廉旺問道。    
    張自忠看看大家這幾天曬得又黑又憔悴的臉和一雙雙打滿血泡的手,歎了一口氣道:「好吧,你們都走吧。不過,我不會和你們一起走,我要留下來。」    
    「那為什麼?你還要吃這個苦?」張廉旺道。    
    張自忠說:「這個兵我當定了,什麼苦也攔不住我。你們走吧,回去好好讀書,今後好從其他方面去為國出力吧。」    
    同張自忠一起來的六個夥伴,實在是熬不住了。他們不等車震「攆」他們,都來向車團長藉故請假,說有事要回臨清去一趟。    
    


第一部分:好男要當兵好男要當兵(4)

    車震是老得成精了的,怎麼不知道這六個人心裡的打算,也不點破他們,不但慨然允准,還給他們每人發了回家路費,並對他們說,如果家裡有事來不了,需要在家耽擱多久都可以。如果你們願意回去繼續讀書不來了,也是可以的。這實際上是點明,他們可以不必再回到部隊上來了。    
    車震說:「你們都是我的老鄉,中午我招待你們吃頓便飯,算是給你們送行吧。」    
    「怎麼沒見張自忠和他們一起來請假呢?」車震問副官。    
    「張自忠一早和士兵一起割麥子去了。」副官報告說。    
    「他家裡沒有事?」    
    「這個沒聽他說。」副官老實地回答。    
    「好吧。你去田里把他叫回來,中午和他們幾個一起在我這裡吃飯。明天讓他去送送他們幾個。」車震吩咐副官。    
    「是!」副官應道。    
    中午吃飯時,車團長問張自忠:「他們幾個家中有事要請假回家一趟。你家中沒有事?」    
    「我家中沒事。」張自忠回答。    
    「你不請假?」    
    「我不請假。」張自忠回答得很乾脆。    
    「那好,明天你也不要去割麥,去送送他們。你們都是一起來的,你送送他們,也算替我送送他們。我們都是老鄉嘛。」車團長說。    
    「是。」張自忠應道。    
    那六個人走了。張自忠卻在送走了他們以後一個人回來了。    
    車震原以為張自忠會和他們一塊回山東的,聽說張自忠一個人回來了,拿上鐮刀又要去割麥,便讓護兵把張自忠叫了來。    
    張自忠來了,向車震敬了一個禮:「報告團長,叫張自忠來,不知有何訓示?」    
    車震指指椅子道:「你先坐下,我想和你談談。」    
    張自忠坐下以後,車震道:「他們六個人走了?」    
    「走了。」    
    「你知不知道,你的那六個夥伴這次請假回鄉,不會再回來了?」    
    張自忠說:「知道。」    
    「他們為什麼要請假?」    
    「因為他們吃不下來這個苦,所以只好走人不幹了。」    
    「哪你為什麼不和他們一道走?」車震問道。    
    張自忠說:「因為我沒有想不幹。」    
    車震道:「自忠老弟,當兵確實很苦,這收麥算不了什麼,以後比這還苦的多著呢。我勸你也回山東去吧,回去讀你的書吧。將來也可以報國嘛,並不一定要當兵嘛。你還是走吧。」    
    張自忠說:「我不走。我就是要當兵。他們吃不下來這個苦不等於我吃不下,我不怕吃苦。」    
    車震說:「你把你的手伸出來。」    
    張自忠伸出了那雙大手。車震指著那雙打滿血泡的手道:「你看你手上打了多少血泡。你從來沒有幹過這種活,今後比這還重還苦的活多的是,訓練更艱苦。你何必非要硬撐呢?」    
    張自忠說:「團長,我張自忠要當兵是鐵了心,別說手上打了這麼幾個泡 。再怎麼說我也不會離開軍隊。你趕也趕不走我的。」    
    車震凝視了張自忠許久,方點頭道:「既然如此,那好吧。」叫護兵喚來副官,對他道:「你帶張自忠上軍需處去領一套軍服,把他補一名護兵。」    
    於是張自忠這才正式當上了兵。    
    張自忠補上了護兵一缺,便下到了棚(班)裡。    
    張自忠穿上軍裝,來到棚裡,受到全棚弟兄的歡迎。大家互相作了自我介紹。棚長王錫汀,也是山東同鄉。同棚弟兄中,還有羅廣泰、李友奇也是山東同鄉。    
    「你們不是來了七個人嗎,那六個人呢?」羅廣泰問道。    
    張自忠道:「他們家有事,托人帶了信來。他們向團長請了假回山東去了。」    
    「聽說你還是讀書人,是嗎?」李友奇問道。    
    「來投軍之前,在濟南山東法政專門學校。也算讀了幾年書吧。」    
    「那好,」棚長王錫汀道,「我們棚裡的弟兄,大都是沒有上過學、大字不識一個的老粗,你老弟可就是我們棚裡的秀才了。往後弟兄們要寫個家書呀什麼的,張老弟可得給弟兄們幫這個忙哇。」    
    張自忠一口應承:「那沒問題,各位大哥要寫個家書、條子什麼的,請儘管吩咐,兄弟一定隨叫隨到,有求必應就是。」    
    張自忠的豪爽,得到了全棚弟兄的喜歡。大家一見投緣,自然是處得十分融洽。    
    麥收結束了,張自忠經受住了第一次考驗。    
    軍營的生活果然十分艱苦,除訓練之外,還有各種繁重的體力勞動,如挖壕、修路、扛米、抬煤炭等等。這對過去從未幹過任何粗活的張自忠來說,開始自然是難以適應的,手打起了泡,肩膀也磨破了。不過,同棚弟兄也十分照顧他,知道他過去沒幹過這些,有時讓他少干一點,幹一些較輕的,實在太疲憊了,就讓他休息一天,長官問起,就以張自忠代他們寫家信為由搪塞過去。張自忠不管有多苦,都咬牙堅持,從不叫一聲苦。他的這種精神,也令同棚弟兄敬佩。    
    幾個月過去了。冬天到了,關外氣候更為寒冷,野外訓練和勞動更加艱苦,在凍土上挖壕,一鎬下去一個白印,把手都震得生疼。    
    車震又幾次勸張自忠回家求學,另尋出路。張自忠仍然咬牙堅持。他對車震說:「團長放心,我能堅持下來。不吃苦難,怎能成大器呢。」車震也被這個年輕人的堅韌不拔精神所感動。    
    這年冬天,張自忠給他七弟張自明寫了一封信,這也是離家數月,投軍以來給家裡的第一封信。信中說了投軍幾月來的艱苦軍旅生涯:    
    「……兄自濟南到新民屯業經數月,所有軍中一切情形,均已嘗著。同來者六人,因吃不下苦頭,均已回鄉,惟兄一人硬著頭皮幹下去。當兄來新之始,車公幾次勸兄回家求學,言外膏粱子弟,如何能吃此苦,勉強一時,決不能堅持到底,故不如早去為善也。塞外奇寒,值此嚴冬,每日下操,手足皮膚均已凍僵。操畢回營,須先立戶外,稍緩須臾方可入室,否則冷熱相激,骨節溶化,手指耳鼻即脫落矣。除下操外,扛米抬炭,掘壕堆土,終日工作,休息時間甚少。以故肩腫膚裂,筋骨酸痛,其苦況實有不堪言狀者。當兄創重時,肩臂腫潰,不能荷物,同棚中友好,代兄工作,以兄替其寫家信也。家中一切請弟代勞,並請稟告母親,待我的成就後,再回家叩見,祝母親玉體金安……。」    
    一年過去了,張自忠歷經艱苦的磨礪,終於挺了過來,成為一名合格的士兵,現在他是什麼樣的苦都不怕了。    
    


第一部分:好男要當兵好男要當兵(5)

    1915年初,車震升任第三十九旅旅長。同年秋,該旅奉命由新民縣移防綏遠平地泉(綏遠,舊為省,後併入內蒙,平地泉今屬山西)。    
    1915年到1916年,在中國這塊土地上,仍然是個動盪的年代。1915年12月底,袁世凱復辟稱帝。蔡鍔等通電宣佈雲南獨立,並組織護國軍討伐袁世凱。各省尤其是南方各省紛紛起而響應。    
    1916年初,張自忠所在的第二師,奉袁世凱之命南下援湘,鎮壓護國軍。張自忠只是一名士兵,只能聽上面的命令辦事,是非曲直無權過問,也過問不了。    
    進入湖南後,第三十九旅駐長沙,第四十旅駐岳州。這樣一來,就是身為旅長的車震,也成了袁世凱鎮壓革命的工具。    
    當時湖南將軍湯薌銘,是袁世凱的親信。第三十九旅入湘後,湯薌銘為了拉攏車震,便將該旅擴編為湖南第一師,升車震為師長兼長(沙)岳(州)鎮守使。張自忠也被車震升任為師部參謀。    
    當時,湖南第一師師部設在長沙。張自忠調任師部參謀,自然也住在長沙。    
    這些天來,不僅是長沙,就是整個湖南,都像一鍋燒開了的粥,亂糟糟的。謠言蜂起,不管你走到哪裡,都聽得到這樣、那樣的謠言。說蔡鍔已率大軍從雲南出發,要經四川,入陝西,揮師直搗北京,一路上得到各地的響應。南方各省都紛紛通電聲討袁世凱稱帝。孫中山在廣東要發動第三次革命,組織軍隊北伐。黃興在南京、陳英士在上海也在組織討袁軍。熊克武、楊滄白在重慶討袁,熊克武任四川護國軍總司令。湖南四十八縣代表在靖縣宣佈湖南獨立,公推程潛為護國軍湖南總司令,誓師討袁。趙恆惕被任命為湖南護國軍第一師師長,率部將攻打長沙,聲稱先捉湯薌銘,後討袁世凱……    
    張自忠是同盟會員,從內心上講,自然是擁護孫中山、反對袁世凱的,所以他也希望袁世凱失敗。聽到這些謠言,他是既興奮又擔心。他興奮的是袁世凱叛變革命、恢復帝制畢竟不得人心,所以現在舉國上下一片聲討反對。他擔心的是,現在他所屬的這支部隊,已成為眾矢之的,必然會受到護國軍首先是在湖南的護國軍的攻擊,成敗難料。這對他投軍報效國家的前途,影響頗大。    
    他不贊成車震那種舊軍人以服從為天職,缺乏政治遠見,依附湯薌銘的做法。但他位卑言輕,左右不了車震改變立場,改弦更張。    
    到底該怎麼辦?他一時也拿不定主意。    
    整個湖南,已是民心不穩,軍心不穩。民心完全倒向了護國軍;軍心,普遍流露出一種厭戰的情緒,不願同護國軍打仗。    
    1916年,謠言變成了現實,湖南護國軍第一師在師長趙恆惕指揮下,大舉進攻長沙。也不知是城內有間諜或者是軍隊裡有護國軍的內線,總之趙恆惕的第一師,很輕易地攻進了長沙城。城內頓時大亂。    
    袁世凱的心腹湯薌銘得報,慌忙化裝逃跑了。    
    車震率領的湖南第一師,本就軍心渙散,無心戀戰,加上孤軍無援,所以沒有怎麼抵抗便潰退了。湖南第一師本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卻因參加了非正義的戰爭,竟然不堪一擊,全軍覆滅。車震一看大勢已去,無可挽回,也只好步湯薌銘的後塵,隻身逃離長沙。這一戰失敗,使得他心灰意冷,便返回臨清,從此解甲歸田,不再作領軍征戰之想。    
    且說張自忠在亂軍之中,也只好從師部逃出。由於倉促,他逃出長沙,才發現囊空如洗,身無分文。他也沒法,只好隨著逃難的人流,向北走去。但畢竟從湖南到山東,千里迢迢,這樣如何能返回故鄉呢。這時他的心情,倒沒有為自己這次投軍竟如此慘淡結束而傷感,卻在為如何返鄉而發愁。    
    他一路行來,走了幾天,由於身上沒帶錢,只好脫下身上的衣服換一點吃的,現在身上只剩一件襯衫、一條長褲,再脫就要赤膊露體了。肚子裡咕咕叫著,他從昨晚到現在,已沒有吃過東西了,難怪餓得咕咕叫。可這才接近湖北地界呀,到山東還遠得很呢。    
    他正在愁眉不展、思謀出路之際,忽聽身後有人叫道:「喂!前面可是藎臣老弟?」    
    他停下腳步回頭望去,看見後面匆匆走來了三個人。一看之下,不禁大喜,卻原來這三人正是他的同鄉,他投軍後同棚的王錫汀、羅廣泰、李友奇。    
    四人相逢,真個悲喜交集。    
    原來王、羅、李三人也不願為袁世凱賣命,趙恆惕一進攻長沙,他們便丟下槍一起跑了。    
    王錫汀道:「還好,還好,我們幾個同鄉又見面了。這一路我們三人還在念叨你哩,說你在師部不知跑出來了沒有呢。見到你沒事可真是太好了。我們四人可以一路返回山東了。」    
    張自忠苦笑道:「兄弟我逃是逃出來了,可是逃得太慌忙,跑出長沙後才發現身上沒帶一分錢。前兩天把外衣都脫來換了吃的填肚子。現在就剩身上這一身了。昨晚到現在還沒吃一點東西哩。」    
    王錫汀說:「哦!那沒關係。我們三個身上都帶有一點錢,節省一點,我想我們四人還是回得了山東老家的。藎臣老弟沒吃東西,我們身邊也買得有乾糧,找個陰涼地方歇一歇,吃飽了再走。」    
    這對於張自忠來說,無異於天降甘霖,真令他喜出望外,連聲稱謝不迭。    
    羅廣泰道:「別謝了,我們都是同鄉嘛,出門在外,互幫互助也是應該的嘛。」    
    張自忠便與王、羅、李三人結伴而行,在三人兄弟般的資助下,總算平安地返回了臨清老家。    
    第一次投軍就這樣無結果地結束了,就像做了一場噩夢。但張自忠卻不甘失敗,他仍雄心勃勃,決意要再度參軍,要在軍旅生涯中闖出一片屬於他的天地來。    
    


第一部分:好男要當兵壯志再從軍(1)

    第一次從軍失敗了,張自忠回到故鄉,但他當兵的心思並沒有因為這次失敗而灰心喪氣。他要再度投軍。    
    他回到臨清以後不久,聽說師長車震也回來了,便打定主意去拜訪車震,求他為自己再度參軍出出主意,想想辦法。    
    轉眼已是秋天,張自忠便專程前去拜訪車震。    
    車震在長沙之役失敗後,逃出長沙,回到故里。這個老軍人,由此而心灰意冷,厭倦了那戎馬倥傯、四處征戰的生涯,決心從此解甲歸田,隱居林下以度後半生。所以他返回故里以後,絕少外出,過著閉門謝客生活。這一天,用人來報:「老爺,外面有一個年輕人,他說是您的下屬,也是您的同鄉,特來看望您。」    
    車震有點奇怪,我的下屬,又是同鄉,要來看我?會是哪一個呢?他問用人:「你問過沒有,他叫什麼名字?」    
    「他說了,他叫張自忠。是唐園的。」    
    「哦!是他。這小伙子也回來了?他還記得我。好,該見見他。你去把他請進來。」    
    張自忠被請進客堂,車震從後屋迎了出來。    
    張自忠一見車震,便立正舉手行了個軍禮:「師長!」    
    車震笑道:「是藎臣老弟呀!這裡不是軍營,我也不是什麼師長了,別來這些俗套。快快請坐。」    
    張自忠把提來的一盒禮品放在桌上:「沒有什麼好東西孝敬師長,不成敬意,請師長笑納。」    
    車震道:「你看你,這就不成話了。你來看我,我感到高興得很,還送什麼禮!這不顯得過分見外了嗎。我告訴你,下次來可不許這樣了。」    
    張自忠笑道:「好好,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車震看看張自忠點點頭道:「你能平安地回歸故里,也令我寬心了不少。」    
    張自忠歉然地說:「在長沙沒有盡到保護好師長之責,自忠十分慚愧。返鄉後聽說師長平安歸來,方才少卻了幾分愧疚心情。」    
    車震歎道:「長沙之役,是我從戎帶兵以來最為喪失顏面的一仗,真令人慚愧得無地自容呀。」    
    張自忠說:「勝負乃兵家常事。從古至今,沒有百戰不殆的全勝將軍。當年諸葛武侯都還有街亭之失哩。師長也不必掛在心上,還可以東山再起嘛。」    
    車震道:「要說長沙之役失利,鬧了個全軍覆沒,倒不是我指揮不當,而是當時我沒有留意老弟的意見,非正義之戰必敗。我們是不該為袁世凱而戰。非正義之戰,軍無鬥志,不敗為何?這次失敗,我已是心灰意冷,對戎馬征戰已成厭倦,從此只想老歸林泉,不再作出山之想了。」    
    張自忠知道車震的性格,也不好深勸,只好說:「師長也不必為此而傷感,能全身而退,平安歸來,也就是值得慶賀的了。」    
    車震道:「對,我們應該為我們平安無恙慶賀。藎臣老弟此番歸來,當繼續完成未竟之學業,爭取將來的無量前途吧。」    
    張自忠道:「自忠此來,一是為師長的平安歸來祝賀;另一方面,也是想就自忠個人的前途發展,求師長您的臂助哩。」    
    「哦!求我?我現在無官無兵無權,能幫助老弟什麼?」    
    張自忠說:「自忠仍然想再次從戎投軍,不想做書本學問之事。所以特來求教於師長。師長征戰多年,軍界這方面情況很熟,尚希能夠予以指點、引薦。」    
    車震道:「我對軍旅生涯已生厭倦。老弟何以對此卻如此眷戀呢?」    
    張自忠說:「雖然辛亥革命推翻了清廷帝制,建立了民國。但,目下國家大勢仍然沒有發生根本變化。國內袁世凱復辟稱帝,全國各地紛紛起兵反對。即或袁世凱失敗,國內紛亂恐一時也難以平息。國勢仍弱,國外列強仍虎視眈眈。在一個時期內,救國、保國主要仍需憑借軍事力量,做學問以救國,經濟興國、實業興國,恐將是較為遙遠的事情。所以自忠認為當前我輩青年要報效國家,最直接有效之法莫若當兵。故自忠從軍之志不改。」    
    車震聽了點點頭道:「好,你既然有這番志向,又能遇挫而不餒,我十分讚賞,也願意幫助你。」    
    車震低頭想了一下,然後對張自忠道:「那我便爭取把你引薦給馮玉祥,到他的部隊裡去吧。」    
    「師長能不能把馮玉祥將軍的情況給我講講?」張自忠道。    
    車震說:「當然可以。這馮玉祥同我是把兄弟。」    
    車震向張自忠介紹了馮玉祥的情況。    
    馮玉祥字煥章,原籍安徽巢縣,1882年出生於直隸(河北)青縣。他自幼因家境所迫,入保定「五營練軍」當兵。1902年投袁世凱的新軍五隊。由於他勤奮好學、埋頭苦幹,逐步在新軍中嶄露頭角。1910年升任第二十鎮管帶。此後,歷任左路備補軍營長、京衛軍團長,治軍才能得到充分施展。    
    他按照自行制定的標準招募的新兵,大多身材高大,體格強壯,作風淳樸,能吃苦耐勞,並易於接受組織和訓練。他打破當時軍隊一般因循敷衍的陳規,創造了獨具特色的訓練方法,培養了一批能征善戰的青年軍官。    
    


第一部分:好男要當兵壯志再從軍(2)

    1914年,馮玉祥部擴編為第十六混成旅,總兵力約5000餘人。手下有張之江、鹿鍾麟、張維璽等一批能征戰的青年軍官。    
    車震認為,根據張自忠的情況,能夠到馮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去歷練一個時候,一定能成為一名好軍人,是大有發展前途的。但最後他對張自忠說:「第十六混成旅聽說現駐紮在廊坊。你稍候幾天,等我把家裡一些事情處理完了,可能還有事去一趟天津。到時你同我一道去見煥章賢弟。我要當面把你推薦給他。我想他會買我的面子,答應收下你的。」    
    張自忠聽了自然是高興不已。    
    1916年9 月,車震因事去天津,果然便帶著張自忠一道,順道去廊坊見馮玉祥。    
    馮玉祥得護兵稟報說車震前來拜望於他,很是高興,忙把車震請了進去。    
    馮玉祥一見車震,忙迎了進來,兩雙大手緊緊握在一起。    
    「車大哥,可想煞兄弟了。」馮玉祥爽朗地笑道。    
    「我也很惦念賢弟,所以這次來天津辦點事兒,特地前來看望你。」車震晃著馮玉祥的手道。    
    「長沙一役,兄弟聽說大哥敗在趙恆惕之手,倒令小弟擔心了一陣子,後來打聽到大哥已平安返回山東,這才放下心來。本來應該到臨清去向大哥問安,無奈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個還得請大哥諒宥了。」    
    「賢弟軍務忙,這個大家都經歷過。哥哥我省得,不存在什麼『諒宥』二字。」    
    「現在看到大哥身體健朗,兄弟也就放心了。」    
    「賢弟你現在可更加精神了,看得出來吾弟是春風得意。愚兄也是高興得很。」    
    「大哥今後有何打算?是否還想東山再起呢?」馮玉祥問道。    
    車震道:「長沙之役,愚兄身心俱疲,心灰意冷,對於戎馬生涯、四處征戰已感厭倦。我反覆思慮良久,已決定從此再不涉及軍旅之事,決心解甲歸田,隱居林下,縱情山水田園,以娛餘生足矣。不再作東山再起之想了。」    
    「大哥不想重振旗鼓,再現雄風,小弟不免感到有些可惜。不過這事兄弟也不會勉強勸哥哥出山。大哥這樣決定,倒也焉知非福。那小弟也就祝願大哥得以安享清福,健康如意吉祥了。」馮玉祥道。    
    「謝謝賢弟吉言,我也祝你鵬程萬里,威震華夏,前程遠大吧。」    
    「大哥此來,一定在小弟營中多住幾天,讓我們兄弟倆好好聚聚。」馮玉祥道。    
    「我恐怕不能在這裡多耽擱,我還有事到天津去辦,事完後尚得趕回家去。我來賢弟這裡,一是我們弟兄多時不見,特來問候,一敘手足之情;二來我也特地帶了一個人來推薦給你。」    
    車震這才喚過張自忠:「我來介紹一下。藎臣,這便是我給你說過的我的把兄弟,第十六混成旅馮玉祥旅長。」    
    張自忠立正,向馮玉祥行了一個軍禮:「馮旅長。」    
    車震對馮玉祥說道:「賢弟,他叫張自忠,字藎臣,也是山東臨清人,是我的同鄉。前年我在奉天新民屯時,他從家鄉前來投奔我,要求投軍。在長沙時,他曾在哥哥我的師部任過參謀。長沙之役失敗,他也回到臨清老家,但他立志從戎投軍初衷不改,所以我想到了賢弟,這次特領他前來,向賢弟推薦。據愚兄閱歷之考查,藎臣老弟只要加以好好歷練、磨礪,今後會成為一個出類拔萃的軍人的。」    
    接著車震便把張自忠投軍的經過和表現,向馮玉祥作了詳盡的介紹。最後說道:「像藎臣老弟這樣出身富裕家庭,又在山東省法政專門學校讀過書的這麼一個在優裕環境長大的知識青年,能夠這樣吃苦耐勞,不是具有大恆心、毅力的人,是做不到的。所以以愚兄的閱人眼光,藎臣老弟如得賢弟栽培,今後一定前途無量。」    
    馮玉祥認真地打量著張自忠,那眼光如同在審視一塊出土的璞玉。他見張自忠長得濃眉大眼,國字臉膛,眉宇間勃勃英氣,身材健壯魁偉,虎背熊腰,給人一種沉穩剛毅、不可撼動之感。他聽著車震的介紹,看著眼前這青年人,滿意地露出了笑容。    
    待到車震講完以後,他沒有馬上表態是否收下張自忠,而是問張自忠:「老弟家庭環境如此富裕,又是正在做學問的秀才,為什麼還要來穿這一身『二尺五』呢?」    
    張自忠簡捷地答道:「在現在的國勢下,自忠認為從軍是報效國家最直接而有效的途徑。做學問以救國,那是將來的事,所以我選擇了這一條當兵之路。」    
    馮玉祥滿意地點頭,這才回頭對車震道:「好!大哥推薦的這個張自忠,小弟收下了。」    
    車震和張自忠聽了都感到高興,好像一塊石頭從心中放了下來。    
    馮玉祥突然又問張自忠:「你字藎臣,這個『臣』字可是君臣的『臣』?」    
    張自忠恭敬地回答道:「是的,是君臣的『臣』字。」    
    馮玉祥搖頭道:「這個『臣』字不好。我們現在已是民國,還講什麼君臣。把你那個『藎臣』,不如改為『藎忱』,竭忱以待之『忱』。《詩經·大雅·大明》有『天難忱斯,不易維王。』《書經·湯誥》還有『上克時忱,乃亦有終。』這個『忱』字有忠誠、信賴的意思,比你那個君臣的『臣』好得多。如何?」    
    張自忠聽了,肅然應道:「旅長這個『忱』字改得太好了。自忠當然遵從。」    
    從此,張自忠的字便改成了「藎忱」。    
    看來,這馮玉祥雖然幼時家境貧寒,行伍出身,書還讀得不少哩。    
    據說他對帶有封建色彩的名字都反對,所以他手下的官兵,姓名中凡帶有君臣、富貴、榮華、福泰等字眼,他都要親自為之更改。如團長孫良臣改為孫良誠;馮治台改為馮治安;池鳳臣改為池峰誠等。    
    


第一部分:好男要當兵壯志再從軍(3)

    馮玉祥收下了張自忠。張自忠從戎的願望,終於得以實現了。入伍以後,張自忠被委任為中尉差遣。差遣,在當時是軍隊中一種編外附員,是要隨初級官長班見習一段時間才能正式就任軍官,所以又稱為「見習官」。    
    不久,張自忠由見習官升任排長,連長是後來頗有名氣的「倒戈將軍」石友三。    
    5    
    1917年7月,段祺瑞為推行武力統一政策,派兵入川、湘兩省征伐南軍,卻連遭敗績,乃命令第十六混成旅前往湖南增援。    
    馮玉祥不願同南軍開戰,率所部到達江蘇浦口,便藉故停兵不進,就地練起兵來。    
    在浦口期間,馮玉祥特別主持編寫了一本《戰地一補》小冊子,發給全軍官兵。這個小冊子內容多系歷史上的故事,如蘇秦發奮刺股、田單守即墨、周亞夫細柳營等等。用意在於培養官兵勤奮學習、英勇無畏、機智靈活的精神。張自忠對這些古代名士、將領的風采,十分心儀。    
    第十六混成旅在段祺瑞的不斷催促下,於1918年2月方離開江蘇入湘,到7月才抵達常德。    
    在常德,馮玉祥又對部隊進行了大規模的系統訓練。    
    石敬亭、門致中前來投奔馮玉祥。這兩人後來成為西北軍的高級將領。其中石敬亭對張自忠的成長有較深的影響。    
    為了配合訓練,馮玉祥還責成、組織人編印了幾種精神教育的書籍,諸如《軍人讀本》、《精神書》、《義勇小史》、《告往勖來篇》和《國恥歌》等,令官兵閱讀、講解、背誦,連以上軍官,由馮玉祥親自考查。有時他還親自給官兵們講精神教育課和軍事理論課,講軍紀,講愛國精神,講孫子兵法;有時也講古代俠客故事。他還成立英文班、日文班,組織軍官學習,目的在於使軍官們瞭解和閱讀外國軍事書籍。這次軍事訓練很系統,分「學」、「術」兩科,「學」是指系統的軍事理論學習和精神教育;「術」指體能和技術訓練,主要項目有射擊、體操、障礙跑、荷槍行軍、劈刺、刀術、拳擊等。這對於張自忠後來治軍具有深刻的影響。    
    1918年9月,馮玉祥為增進初級軍官的軍事知識和技能,在常德設立軍官教導團,以炮兵團長鹿鍾麟兼任團長,劉郁芬、石敬亭、劉驥、門致中等任教官,內分軍官和士兵兩個隊。次年初,張自忠被派到教導團軍官隊學習。張自忠十分珍惜這次學習機會,學習勤勉刻苦,加上他文化基礎好,所以每次考試,成績都是名列前茅。鹿鍾麟對他十分賞識,將他樹為「標準團員」。所以後來馮玉祥評價張自忠說:「在教導團中,他又做了一個標準團員,當時鹿鍾麟團長非常誇獎他。他非常勤學,對人處事都極其真誠友愛,又能刻苦耐勞,這時便顯出他未來一定是個將才。」    
    在教導團學習半年,結業後恰逢第十六混成旅擴編新兵團。張自忠升任該團第二營第五連連長。新兵團團長是張維璽,佟麟閣為第二營營長。    
    為便於訓練,招來的新兵,均按其文化程度分別編連。張自忠和第五連,全系由投軍的學生組成,所以又叫學兵連。他這個連有120餘人。    
    這期間,張自忠曾一度調任上尉副官,又調任水上陸戰隊第三隊隊長,駐河洑訓練新兵。這水上陸戰隊實際上是沅江上的水上警察。張自忠不願幹這種非正規部隊,又要求並經馮玉祥同意,重回學兵連當連長。    
    第十六混成旅在常德駐防兩年。馮玉祥治軍很嚴,不准部隊騷擾百姓,所以軍民關係十分融洽,整軍、練兵取得很大成效。這對這支部隊日後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1920年,作為南軍的譚延■、趙恆惕等部攻佔了長沙,敦促馮部離開湖南。這年7月,第十六混成旅向北撤入湖北,駐諶家磯。    
    由於皖系扣發軍餉,部隊給養困難,一度陷入困境,全旅官兵每日只能以少許雜糧和鹽水勉強度日。    
    這一天,張自忠接到七弟張自明的家書,講述家鄉山東今年大旱,赤地千里,饑民遍野等悲慘景況。這封信,使張自忠忘卻了自己亦在身處飢餓的困境,立即回書給七弟自明:    
    「……望弟盡家中力所能及賑濟貧民,須知善無大小,能救一人,即有一人之功,能濟一村,即有一村之善,勿乘人之危機以謀私利,勿藉公家之權力以濟己私。當此饑饉之年,正我輩為善之日也。望我弟努力為之,勿以無力自餒也。聞上海廣仁堂派委到臨(清)館(陶)一帶放賑。吳越之人尚能見義勇為,況我桑梓之地,遇此凶年,何忍坐視不救。」    
    這個時期,馮玉祥將張自忠已訓練有素的120名學兵撥給工兵營,另從河南、山東、安徽招募了一批學生,組成學兵隊,直屬旅部,馮治安任隊長,下屬兩個連,第一連由馮治安兼任連長,第二連張自忠任連長。    
    馮治安比張自忠小五歲,待人詼諧風趣,而張自忠則顯得剛毅寡言。兩人性格形成鮮明對比。但兩人卻配合默契,相知很厚。    
    張自忠訓練新兵要求很嚴格,往往是在訓練場上親自示範。在修馬路、挖壕溝等一切勞務中,他都與全連士兵一起幹。這時給養困難,他和三個排長、一個司務長和一個文書,與士兵一起,同樣吃粗米飯就鹽水,絕不例外。他十分注重軍紀,遇有違犯者,初犯則說服教育,再犯則嚴厲訓斥,仍不改則軍棍重責。故而士兵中流傳一首歌謠:「教你學好不學好,鴨嘴軍棍挨上了。」    
    三個月後,第二連在全旅軍事考核中奪得第一,成為全旅模範連。全連126名士兵,後來幾乎人人成才,僅軍、師長就各出了5個。即:軍長劉振三、劉汝珍、張人傑、李九思、吳化文;師長展書堂、王志遠、安克敏、宋鐵林、張國武等。旅長有李志遠、葛開祥、彭秉信、孫厚祿、李繼成、季振同、魏書琴、王丕襄等八人,至於團、營長就更多了。    
    這個時候,國內的政治、軍事形勢在不斷地變化著。袁世凱死後,中國陷入軍閥混戰中。大大小小的軍閥,為爭奪地盤而相互征戰。除孫中山以廣東為根基的一股革命力量外,最主要的軍閥力量是直系、皖系、奉系。    
    直、皖兩系軍閥為爭奪中央權力,發生中國近代史上有名的直皖大戰。直系軍閥曹錕、吳佩孚最終取勝,掌握了北京政權。    
    隨後他們為進一步能控制全國,就要排除異己,將屬於皖系的陝西督軍陳樹藩免職,任命第二十師師長閻相文為陝西督軍。可是陳樹藩卻抗命不從。曹錕遂命閻相文率第二十師、第七師和馮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入陝以武力接收。    
    這樣一來,馮玉祥部的軍餉來源,總算得到了解決。    
    1921年2月,第十六混成旅進駐閿鄉、靈寶,取道澠池、陝州入潼關,連戰皆捷,陳樹藩敗逃陝西。    
    


第一部分:好男要當兵壯志再從軍(3)

    北京政府同意第十六混成旅於8月5日擴編為第十一師,兵力達3.5萬人。    
    不久閻相文因兵餉無著,服毒自殺,馮玉祥繼任陝西督軍。於是,馮玉祥組建衛隊團,團長由馮玉祥自兼,下轄三個營;張自忠任第三營營長,轄4個連。    
    在西安期間,張自忠還奉命具體負責了陝西新督軍署的修建(因馮玉祥不願入住舊督軍署,改在舊皇城廢墟上重建)。張自忠從實踐中又獲得了實實在在的本領。新建成的督軍署雖然像座兵營,但馮玉祥卻很滿意。以後張自忠自己帶兵,碰上修建房屋,都是自己動手,從不願請專人。    
    1922年春,中國大地上又掀起了一場大戰,這便是直奉大戰。這場戰爭在河北北部爆發。    
    吳佩孚急調第十一師東下馳援,並任命馮玉祥為後方總司令。    
    馮玉祥率部到達鄭州。當時河南省督軍是趙倜。趙倜表面上是支持直系的,但暗地裡卻與奉系勾結。1922年5月5日,趙倜派兵偷襲鄭州。    
    第十一師便和趙軍展開了激戰。趙軍有三個師的兵力,數倍於馮,但第十一師是經過嚴格訓練之師,所以作戰勇敢,士氣高昂。馮玉祥親自指揮了這次戰鬥。張自忠的衛隊團第三營和李向寅的第一營護衛於馮的左右。    
    雙方激戰三日,到8月6日,趙軍已呈不支敗相。馮玉祥把握住這一時機,命令張自忠、李向寅兩營精銳兵力,向敵軍發起猛烈衝鋒。衝鋒號聲一起,這兩營士兵,在張自忠、李向寅兩位營長率領下,一個個如出山猛虎,向趙軍陣地猛撲過去。趙軍頓時潰不成軍,被徹底地打垮了。    
    張自忠營有一名副班長李致遠,在戰鬥中表現勇敢,戰後將繳獲的一枝步槍、一塊懷表和三十塊大洋主動交公。這在當時軍隊中是少有的新鮮事。馮玉祥為樹立「繳獲歸公」的好風氣,特在全軍通報嘉獎,並破格將李致遠提升為排長。全軍上下皆知「拾金不昧的李致遠」。李後來升至旅長,成為張自忠的重要部將。這是後話不提。    
    這場直奉大戰,最後還是直係獲勝。奉系張作霖退回東北。    
    論功行賞,5月10日,馮玉祥被任命為河南督軍。張自忠隨馮玉祥移駐開封。    
    按照馮玉祥的規定,營以上軍官,可以允許攜帶家屬隨軍。這時局面稍為穩定,開封距山東亦不遠,張自忠便寫信把夫人李敏慧和長子廉珍(12歲)、次子廉靜(5歲)接來開封,全家團聚。從此以後,他們夫婦便聚在一起,輾轉各地。    
    6    
    馮玉祥就任河南省督軍後,利用這個大好時機招募新兵,很快編成三個旅,使自己的兵力擴充成5個旅,總兵力達5萬人。第二十一旅旅長劉郁芬,第二十二旅旅長鹿鍾麟,第七混成旅旅長張之江,第八混成旅旅長李鳴鐘,第二十五混成旅旅長宋哲元。另外還新編了兩個補充團、一個學兵團。兩個補充團團長為佟麟閣、門致中,每團2000人。    
    學兵團團長馮玉祥自兼,第一營營長張自忠,第二營營長張凌雲。因為張自忠在全軍練兵有相當名氣,但資望不夠,馮玉祥便責成張自忠以第一營營長名義兼管全團訓練。實際上全團事務均由張自忠具體負責。    
    1922年10月,馮玉祥因忤吳佩孚,被吳佩孚免去了河南省督軍職務,調北京任陸軍檢閱使。陸軍檢閱使實際上是有職無權的閒差。    
    11月馮玉祥抵北京,駐南苑、通州。這倒給了馮玉祥一次專心練兵的機會。南苑練兵成為馮部常德練兵後的又一個黃金時期。    
    學兵團始駐北京,後移駐南苑,石敬亭為團長。    
    張自忠在石敬亭的領導下,全副精力抓緊練兵,使學兵團成為訓練有素、軍紀嚴明、富有生氣的模範部隊。石敬亭十分欣賞張的治軍能力,並與他結拜為把兄弟。    
    張自忠開始治軍以嚴,後來通過實踐,他認識到僅靠嚴還是不夠的,應該寬嚴結合,恩威並重,方能收到最好的效果。無恩而威,一味嚴懲,只能徒增怨恨。官長與士兵要同甘共苦,生死與共,才能帶出一支百戰而不殆的部隊。    
    1924年,張自忠被升為學兵團團長。他覺得自己才能、資望不夠,上書懇辭而不准,只得就任。第一營營長為魯崇義,第二營營長為吳寶善。張自忠肩上的擔子更加重了起來。    
    有一天,張自忠正在操場為士兵們作步槍劈刺示範,一個馮玉祥的護兵前來找他:「張團長,師長請你去一趟。」    
    張自忠立即隨護兵來見馮玉祥。見了馮玉祥,他便立正行了個禮:「報告師長,學兵團團長張自忠,奉命趕到。不知師長有何訓示?」    
    馮玉祥擺擺手:「藎忱來了,你先坐下,我正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你去辦哩。」    
    張自忠說:「什麼事,請師長指示,自忠堅決完成任務。」    
    馮玉祥待張自忠坐下後方才說道:「事情是這樣的,去年永定河因雨季到來,連降大雨,造成河水上漲,洪水氾濫,豐台西南段決口,給當地百姓生命財產造成巨大損失。今年眼看雨季很快又要來到,這段河道如不整治,洪水一來,勢必又會給百姓帶來災害。所以我請了專家來進行規劃設計,打算將舊河床疏浚,使河水回歸故道,免除洪水之患,也算是造福一方百姓。所以特地把你叫來,想把這個任務交給你們學兵團去完成。你覺得如何?」    
    張自忠起身立正道:「學兵團保證一定完成任務。」    
    馮玉祥說:「這次工程必須爭取在春泛到來之前完成。時間短,任務重,你們有把握嗎?」    
    張自忠斬釘截鐵地說:「我們堅決按時在春泛前完成。」    
    


第一部分:好男要當兵壯志再從軍(4)

    馮玉祥說:「那好,這個任務就交給你們學兵團了,你和專家好好研究一下設計規劃,商量一下施工方案,回去立即率領全團,開赴豐台施工現場,在專家的指導下進行施工,爭取春泛前完成疏灘工程,讓老百姓不再受洪水之災。」    
    「是。」張自忠應道。    
    在趕回駐地後,張自忠立即召集連、排以上軍官,傳達了馮玉祥的命令,然後全團集合,簡短地作了動員。學兵團立即開拔到豐台永定河畔,搭起簡易帳篷,馬上投入施工,開始了艱苦的勞動。    
    這時恰好是春節剛過不久,在北方,正是春寒料峭,冰雪尚未消融,土地亦未完全解凍,碰上那凍土層,一鎬下去,就只是一道白印。去年洪水決堤,故道泥沙淤積,變成一片沼澤,泥濘不堪。一腳踩下去,泥水陷至膝蓋,水寒刺骨。沒有長靴,士兵們只能赤腳踩在這爛泥塘裡施工。幹不了兩個時辰,腳便凍得麻木沒有知覺了。士兵們只好上來烤烤火,喝上幾口燒刀子,等暖和過來了再跳下去幹。    
    工具除了鐵掀、十字鍬、條筐、扁擔外,連運土的手推車都找不到幾部,全靠肩挑背扛。    
    為了趕工程進度,張自忠把全團官兵分成三班,晝夜不停地幹。    
    張自忠除了在整個工地上往來檢查、指揮,進行督導外,也和士兵們一起挖土、抬筐。手打起了泡,磨破了皮,肩上也腫了,他都不在意。團長親自帶頭苦幹,這在當時社會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但張自忠這個團長,卻帶領全團軍官這樣做了。一個團長,身先士卒,令全團官兵深受感動,更受鼓舞,幹起來人人爭先,勁頭十足,工程進度很快。    
    這一帶的老百姓,得知學兵團官兵在此疏浚河道,是為了他們能夠安居樂業,在今年起不再受洪水危害後,也十分感動。他們經常自動送來麵粉、蔬菜、紅棗、雞蛋等物品前來慰問。端茶送水,更是鄰近村莊那些老太太、小姑娘的經常事。還有些大嫂子、大姑娘們跑到工地上來,幫助官兵們洗滌換下來的髒衣服,出現了一種少有的軍民融洽的景象。    
    正當工程進展十分順利的時候,突然一個意外的情況發生了。    
    正在施工緊張的階段,老天爺竟然不作美地下起雨來。這一下就是好幾天。張自忠得報,說永定河上游下得很大。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今年春泛可能會提前,而且弄得不好馬上就會有一峰洪水經過施工地段。    
    張自忠立即緊急下令,要全團官兵緊急行動,加快工程進度,注意水位,防止洪水突然來到,以致潰堤而讓洪水沖毀工程,沖毀農田、村落,為附近村莊百姓造成災害。    
    為了防止萬一出現險情,在危險地段,他還讓士兵們準備了大量石塊、裝滿沙土的麻袋等搶險物資。張自忠穿著雨具,日夜泡在工地上指揮著,查看水位,查看險情。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不停地下著,永定河的河水還在一寸一寸地往上漲著。    
    張自忠的眼睛熬紅了,眼圈變黑了,國字臉變瘦變長了,那渾厚的嗓音也變得嘶啞了。官兵們怕自己的團長累病了,都再三勸他回帳篷裡去歇歇,可都被他一口拒絕:「在這節骨眼上,我也睡不著。」    
    洪峰突然來了。那河中濁浪滔滔,浪頭一個接一個地如瘋狂的猛獸撞擊著堤岸。平時看似文靜的永定河,這時變得十分狂野。    
    在這種十分危急的情況下,張自忠立即命令號兵吹響緊急集合號。正在換班休息的所有官兵齊上工地。張自忠命令一部分人緊急挖掘導水溝,以便導流洪水,自己卻帶著一部分官兵,前去堵住水頭。可是水勢太猛,丟下去的石塊和沙袋,剛一丟下去,就被洪水沖得個無影無蹤。如果讓洪水一旦衝垮這隔擋洪水的土堤,那辛苦這些時日的工程將前功盡棄,而洪水還將沖毀田野莊稼,吞沒村落房舍,百姓遭災……後果堪虞。    
    眼看土堤已是禁不住洪水的衝擊,很快便要被沖坍了。在這緊急關頭,張自忠一下跳入水中,振臂高聲喊道:「弟兄們,我們就是用我們的身體,也要護住這土堤,不讓洪水把它衝垮!用我們的身體,也要把洪水堵住。大家上呀!」    
    他邊喊邊衝上去,用自己的身體,去隔斷洪水對土堤的衝擊。官兵們看見團長這樣,也一個個爭先恐後地跳進了水中,大家胳膀挽著胳膀,肩並肩地組成了一道長長人堤,緊緊地護在那土堤與洪水之間,用他們鋼鐵般的脊背,扛住了洪水巨浪那一次又一次的衝擊。洪水發出轟轟雷鳴般的咆哮,一次又一次地撞向人堤……    
    人堤巋然不動,土堤在顫動,大地在顫動,渾濁的洪水,夾著泥沙,漫上每個人的頭,泥水順著人們的頭上流下,流進眼裡,流進嘴裡,一股泥腥味令人欲嘔,他們騰不出手來抹去這些泥水。冰冷的水,沖刷著他們的脊背;渾身濕透的學兵團官兵們,凍得嘴唇發青,全身發抖。但他們卻和張自忠團長緊緊地臂挽著臂站在水中,站在一起,屹立著一動不動。    
    他們面前的土堤,由於有這些無畏的官兵們鋼鐵般的身體支撐著,在洪水的衝擊下,也自巋然不動。    
    風仍在無情地吹,雨仍在無情地下;人和洪水的搏鬥仍在繼續著。突然遠處人聲鼎沸,鑼鼓聲大作。這附近的村民,聞訊趕來了。那青壯年,也跳了下來,和官兵一起,紮起人牆來阻擋洪水,年齡稍大的男人和婦女們拿起鐵掀、鋤頭,幫著官兵們開挖導水溝。    
    經過幾個小時的激戰,導水溝終於挖通了,洪水順著導水溝流了下去。有了宣洩的渠道,那兇猛如野獸般的洪水,一下變得馴服了。    
    防護工地的土堤安然無恙,工地安然無恙,附近的村落、田野也安然無恙。人們歡呼著戰勝洪水的勝利。    
    張自忠和跳入水中護堤的官兵們,拖著凍僵的腿爬上岸來,一個個都變成了泥人。婦女和孩子們忙端來一碗碗滾燙的薑湯,讓官兵們心中感到了無比的溫暖。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拉著張自忠的手,激動得淚水順腮而下:「謝謝長官,謝謝弟兄們。今天要不是你們,我們這附近的幾個村子,又該遭劫了啊!」    
    工地保住了,在下一次大水到來之前,他們終於疏浚通了這一段永定河的舊河道,使滔滔如脫韁野馬的永定河水,乖乖地回歸故道,安穩地向下流去。附近的村莊、田園,不會再受洪水的危害了。    
    


第一部分:好男要當兵捉曹錕長辛阻援兵(1)

    1924年秋天,馮玉祥把學兵團和衛隊團合編為衛隊旅,孫連仲任旅長,張自忠任第一團團長,馮治安任第二團團長。    
    就在這時,發生了歷史上有名的「北京政變」。    
    早在1920年馮玉祥駐湖南諶家磯時,孫中山就派徐謙、鈕惕生帶著他的親筆信來見馮玉祥。徐、鈕二人與馮玉祥是舊識,大家也都信奉基督教,二人勸馮玉祥和孫中山一致從事革命工作。馮玉祥也認為北方大都受清廷遺毒,誤國害民,全國民眾和有志氣的將領都仰望孫中山。後來馮又派秘書任佑民到廣州拜訪孫中山,表示只要孫中山用得著他,他無不盡力以赴。    
    馮玉祥與孫中山的交往,是引起吳佩孚對他仇視的原因。    
    曹錕以賄選手段,使自己登上了夢寐以求的大總統「寶座」。    
    由於吳佩孚對馮玉祥的仇視和排擠,馮玉祥對曹、吳十分不滿。加上曹錕賄選醜劇,激起全國反對,馮玉祥自然也十分反感。況且馮玉祥對孫中山十分欽佩,本有相機反曹、吳之心。第二次直奉大戰的爆發,終於給他帶來了反曹、吳的機會。    
    9月23日,馮玉祥下令部隊回師北京。鹿鍾麟、蔣遇鴻與孫岳裡應外合,打開城門。鹿鍾麟率部率先入城,與孫岳的第十五混成旅在城中的部隊會合。士兵們一律佩戴藍布白字的臂章,上寫「誓死救國,不擾民,真愛民」。政變軍隊分兵把守各重要路口,並戒嚴斷絕交通,迅速佔領各部、署衙門。    
    曹錕在事先一點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抓住幽禁了起來。    
    這次「北京政變」真可謂迅雷不及掩耳,一舉獲得成功。    
    1924年10月24日,馮玉祥在北苑召開會議,商討如何應付北方時局。出席會議的有孫岳、胡景翼、黃郛、王正廷等人。    
    這次會上,馮玉祥被推為國民軍總司令兼第一軍軍長,胡景翼、孫岳分別任副總司令兼第二、第三軍軍長。    
    鑒於孫中山是否北上尚無確切消息、吳佩孚率軍攻擊楊村等情況,孫岳提出請段祺瑞出山,以聯絡皖系的山東督軍鄭士琦,以阻止直系援軍北上。    
    會上還決定成立攝政內閣。為著表示迎歡孫中山北上的誠意,閣員多為南方的老革命黨員,如國務總理黃郛,外交兼財政總長王正廷,國民軍總長李書城,參謀總長李烈鈞等。    
    會議決定讓曹錕下令停戰,免去吳佩孚本兼各職,並宣佈自動退位。    
    鹿鍾麟入城有功,升任師長,並任北京警備司令,駐紮在東單帥府園。    
    馮玉祥派鹿鍾麟和警察局長張璧率警察和衛士進神武門到故宮與溥儀談判,迫溥儀及其妃嬪遷出故宮,退居攝政王府。    
    8    
    張自忠奉命率領衛隊旅第一團,從古北口直趨長辛店,其任務是截擊吳佩孚的交通兵團。能否阻住這支軍隊進入北京,是關係到這次「北京革命」成敗的很重要的一環。    
    張自忠接受任務後,召集全團連以上軍官開了一個簡短的會。張自忠簡要地向大家說明了這次軍事行動的任務和目的。最後他說:「師長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我們,是對我們全團的信任。這次阻擊吳佩孚交通兵團的任務完成與否,關係到北京能否抓住曹錕,逼迫吳佩孚下台,以迎孫中山先生北上主持國事取得成功的關鍵。我們拚死也要完成這個任務。時間很緊急,大家回去立即召集隊伍集合出發,我們一定要在北京發動前趕到長辛店,作好戰鬥部署,嚴陣以待敵人。」    
    他們強行軍於9月22日趕到長辛店。張自忠命全團立即投入戰鬥準備,在鐵路上設置路障,挖掘戰壕掩體,命令一營、二營在鐵路兩旁埋伏,三營在車站正面阻擊敵人,還在鐵路兩旁敷設地雷。所有的輕重武器,都對準了即將到來的滿載敵人的火車。    
    他們嚴陣以待敵人,而從北京城不斷傳來的好消息也極大地鼓舞著全團官兵的鬥志。    
    


第一部分:好男要當兵捉曹錕長辛阻援兵(2)

    吳佩孚的交通兵團,應是直系軍隊距北京最近的一支精銳部隊。在曹錕北京被囚禁後,吳佩孚當即電令直系各部隊進援北京,他自己率領身邊的部隊向楊村發起了攻擊,想把那裡作為反擊北京政變的指揮中心,向北京馮玉祥等部發起反攻。    
    交通兵團得到電令後,立即乘一列火車,直撲長辛店,要打開北京的通道,與吳佩孚會合,消滅「叛亂」的馮、孫、胡等部。    
    火車鳴著汽笛,車輪滾滾,像一條鋼鐵巨蟒,風馳電掣地向長辛店衝來,勢若奔雷,不可遏擋。    
    埋伏在鐵路兩旁和車站的各營,都接到了信號,一齊進入了戰鬥的準備。聽著那遠遠而來的車輪聲,車輪在鐵軌上飛馳地振動著,時間彷彿凝固了,埋伏在這裡的張自忠學兵團官兵們的心跳彷彿停止了。    
    火車頭拖著長長的「尾巴」,像一隻巨獸,咆哮著迎面撲來。近了,近了,猛然間,火車發出一聲淒厲的長鳴,也許是那兵車司機發現有段鋼軌被拆除了,代之的是一道高高的路障。他又驚又懼,緊急地剎車並拉響了示警的汽笛,但晚了,制動閥閘死了車輪,但巨大的慣力卻推著火車向前衝著,車輪與鋼軌激烈的摩擦,迸發出一溜長長的火花,發出尖厲而刺耳的「吱吱」之聲。轟隆一聲,火車頭衝出了被拆去鋼軌的軌道,整個地落在了那碎石鋪就的道上,終於停了下來,後面衝上來的車廂,被前面已停住不動的火車頭一擋,一下子一節撞一節,都出軌了,有的被前面一擋,後面一頂,便脫鉤立了起來,在一連串乒乒乓乓聲中,突然爆發了幾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頓時火光騰起,火車車廂引爆了埋在鐵軌下的地雷,好幾節車廂被炸得稀爛。碎石爛木斷肢殘臂漫空飛舞,喊爹叫娘的驚叫之聲一片,車廂裡炸死炸傷的人不少。    
    吳佩孚交通兵團的官兵,沒有料到會在這裡遭受到這樣的襲擊,一下亂了陣腳,紛紛打開車門,蜂擁著向車外跳。正在這些官兵們呼天搶地、喊爹叫娘之際,「叭!叭!叭!」三顆紅色信號彈升在空中,劃出三道紅色弧虹,這時鐵路兩側、車站內外,頓時槍聲大作,輕重機槍、步槍,一齊響了起來,如同炒豆一般,子彈呼嘯著,漫空飛舞,發出撕破空氣的嘯聲。    
    剛剛從車上跳下來的交通兵團的官兵,立刻被打倒了不少,其餘未中彈的人都被這突兀的伏擊嚇懵了,一個個像無頭蒼蠅似地在這狹長的鐵路路基上亂竄,有的趴在那兒一動也不敢動了。只有少數士兵利用倒翻的車廂作掩護進行還擊。    
    忽地響起一陣衝鋒號聲,伴隨著一片震天動地的喊殺聲,張自忠的衛隊旅第一團官兵一個個端著刺刀槍、揮舞著大刀,如出山的猛虎從掩體衝了出來,向敵人衝了過去。    
    吳佩孚的交通兵團已被這突然的伏擊給打懵了,現在已是全無鬥志,看見四面八方的敵人向他們撲來,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幾乎沒有什抵抗就棄槍舉手投降了。    
    張自忠團這一仗可以說贏得乾脆利落,幾乎沒有什麼傷亡就把前來救援吳佩孚的交通兵團消滅了,繳獲了大量的槍支彈藥,保證了北京政變的勝利。    
    由於交通兵團被殲,北邊的部隊又敗於張作霖,東線北上的直系援軍也為山東鄭士琦等所阻,吳佩孚已是孤軍無援。馮玉祥派孫岳、張之江等分撲保定、楊村各線解決吳佩孚的殘部。吳佩孚見大勢已去,只得下野,逃往南京。張之江入駐天津。    
    後來皖系和奉系軍閥又互相勾結,張作霖背棄奉軍不入關的諾言,和皖系勾結乘虛而入,趕走王永斌,佔領了天津。    
    段祺瑞和張作霖聯袂到北京,段祺瑞作了執政,黃郛被迫辭去內閣總理職務。安福系官僚跟著進京爭名奪位,大局直轉急下,鬧得烏煙瘴氣。馮玉祥又被皖、奉軍閥排擠。孫中山先生到了北京,馮玉祥已無力控制局勢,請孫中山主持國事的打算也成空。孫中山目睹國事日非,又患不治之症,不久在北京病逝。一場轟轟烈烈的「北京革命」,卻以失敗告終。    
    


第一部分:好男要當兵豐台挫英軍(1)

    張自忠率領的衛隊旅第一團,在獲得長辛店的勝利以後,又接到命令,讓他率團移駐豐台。    
    這豐台車站已被英軍盤踞多年,駐紮有一個營的英軍。張自忠團奉命移駐豐台,當然也有監視英軍的目的,因為直系軍閥曹錕、吳佩孚是得到英帝國主義支持的。這次倒曹、吳的「北京政變」,肯定對英帝國主義的利益有影響。防止、牽制豐台英軍的介入,對保證倒曹、吳鬥爭的勝利是必要的一步棋。    
    這些帝國主義的軍隊,當時在中國的土地上是橫行霸道慣了的。雖然清王朝被推翻了,袁世凱也死了,但是各系軍閥,仍然紛紛投靠帝國主義,以尋求他們經濟、軍事上的支持,使自己能夠在中國掌握軍政大權。例如奉系軍閥、皖系軍閥是投靠日本帝國主義的,而直系軍閥投靠的是英帝國主義。由於有這麼一層關係,所以各系軍閥的官員和軍隊,仍然怕外國人,更怕外國軍隊。    
    張自忠率部來到豐台車站時,竟然受到蠻橫的英國軍隊的阻攔,不准他們進入車站。由此雙方發生了爭執,對峙起來。    
    先頭連的連長李致遠派護兵來向張自忠報告。    
    張自忠聽了以後對護兵說道:「你回去對李連長說,豐台車站是我們中國的土地,他英國軍隊有什麼權利不准我們駐進去!?簡直是豈有此理。告訴你們連長,我命令你們連立即駐進豐台車站。不論他是哪國人,哪國軍隊,都無權干涉。如果敢於阻擋我軍進駐豐台車站,他用什麼手段,我們就以什麼手段報復!」    
    李連長得到軍令後,立即命令兩個排持槍實彈一步步向阻擋他們進入車站的英軍逼去,同時命令兩個排架機槍進行掩護,如果英軍敢於開槍,就立即給予還擊。    
    英軍只有兩個班在這裡阻擋我軍進入,看見我軍人多,以數倍於他們的兵力向他們逼去,還有數倍於他們的兵力,架著機槍,氣勢咄咄地對著他們。他們可從未遇見過一支中國軍隊敢於向他們叫陣對峙的。今天這支軍隊不但不怕他們,反而氣勢上比他們更盛。    
    在這敵強我弱、敵盛我衰的情況下,英國軍隊還是懂得「好漢不吃眼前虧」的至理名言,終於氣餒了,撤走了。李致遠連在氣勢上壓倒了英國人,順利地駐進了豐台車站。    
    這些「吃」了癟的英國兵回到他們的營地,向駐紮在此的英軍司令官報告,說有一支中國軍隊強行駐進了豐台車站。    
    這位英國軍官聽了報告後,不由得勃然大怒,哪裡鑽出來這麼一支不怕外國人的中國軍隊!?他們吃了老虎心、豹子膽?敢於和我們英國的軍隊對抗起來。這還了得!他馬上就要下令派出軍隊,把進駐豐台車站的中國軍隊用武力趕出去。    
    一個算是「中國通」的參謀人員,對這位司令官道:「且慢,這事魯莽不得。」    
    「為什麼?」司令官問道。    
    「這支軍隊既然敢和我英國軍隊挑釁,想必定有一些來頭,我們必須摸清他的底細,方可尋出最佳的對付他們的戰略,這就是中國人說的『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們不如來個也是他們中國人說的『先禮後兵』,派人找這支軍隊的長官交涉一下,目的是摸清他們的來路以後,再決定採取下一步對策為宜。當然,如果這次交涉能逼迫他們讓步,那是最好不過的了。」    
    司令官接受了這個意見,就派這名參謀作為英軍代表,前來找張自忠交涉。    
    張自忠率部來到豐台以後,就把團部設在豐台。剛剛住下的第二天,護兵進來向他報告:「報告團長,外面來了個英國人,他說是駐豐台的英軍代表,要求見你。」    
    張自忠對護兵道:「你叫他進來。」    
    這英軍代表進來,張自忠並沒有起身歡迎,而是大馬金刀地坐在那裡。    
    英軍代表只好自我介紹道:「我是英國駐貴國豐台駐軍司令官約翰少校的代表麥克中尉。請問閣下是哪部分中國軍隊?我要見你們的最高長官。」    
    張自忠道:「我們是馮玉祥司令率領的國民軍第一軍。我是團長張自忠,我就是駐豐台的最高長官。你有什麼話就跟我說吧!」    
    「啊!是這樣的。這豐台是我們英國的防地,貴軍非法強行入駐豐台是一種侵權行為,是違反國際準則的,是非法的。我奉駐軍司令官的指令,照會張團長,向你們提出嚴重的抗議。並嚴正地提出:一、你們必須就此非法入駐豐台的行為向我軍賠禮道歉,賠償損失;二、貴軍立即撤出豐台車站。否則必須承擔由此而引起的一切後果和全部責任。」    
    呵!真有點咄咄逼人的架勢。    
    張自忠聽了這位麥克中尉的話,沉下臉道:「你回去告訴你們那位司令官,這裡是中國的土地,不是你們英國的土地。你們英國派兵到中國來駐紮,已是侵犯了中國的主權。我們政府沒有把你們驅逐出去,還把你們當做友軍對待,已是夠客氣的了,你們還不自愛,在這裡耀武揚威,作威作福,實在叫人看不慣得很。中國的土地,中國的軍隊有權在任何地方駐紮,你們有什麼權利敢來交涉。中國人有句俗話,叫做吃屎的反把屙屎的欺負了。我軍入駐豐台,是在執行中國軍隊在中國土地上執行任務的權利!你們的無理要求,我們將完全拒絕,不予理睬。要承擔一切嚴重後果和責任的是你們,而不是我們。」    
    張自忠說完以後,便令護兵送客。對這個英國軍官下了逐客令。    
    這個英國軍官在張自忠面前吃了「癟」,只好灰溜溜地走了。回到英國軍營,那英軍司令官見他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便知道沒有討到便宜。    
    


第一部分:好男要當兵豐台挫英軍(2)

    麥克把張自忠的態度向他作了稟報後說道:「張自忠一個小小的團長,竟敢對我們大英皇軍這麼不敬,這口惡氣不出,心頭之恨實在難消。我們到北京政府外交部去告他,向北京中國政府提出嚴正抗議,看他這個小小團長怎麼辦?」    
    他們派人到北京,通過英國大使館向外交部上告張自忠。這時的攝政內閣外交部長是王正廷,自然是不會理睬英軍這無理的抗議的。    
    這一來,把這位英軍司令官的肚子都氣炸了。他決心要和張自忠兵戎相見,以武力來解決問題。本來,英國駐北京大使館交涉遭拒絕後,派人勸告這位英軍司令官,鑒於中國現在攝政內閣的政治態度和中國局勢尚待進一步觀察,此事宜冷靜、慎重對待,不要粗莽行事。但這位司令官哪裡聽得進去,硬是下命令從英軍軍營開出一個連,把豐台車站包圍起來,想用武力訛詐,把駐紮在豐台車站內的中國軍隊攆出車站去。    
    但是他們使用這一招又錯了,因為他們碰上的不是吳佩孚、段祺瑞、張作霖、曹錕等人的軍隊,而是馮玉祥的國民軍第一軍,特別是軍中有模範團之稱的、由張自忠率領的衛隊旅第一團,自然是根本不吃他這一套。英軍包圍豐台車站後,李連長一面讓全連士兵加強戒備,準備戰鬥,一面派護兵趕到團部,向團長張自忠請示應對之策。    
    張自忠聽了李連長的報告後,當即命令車站守軍:「他不犯我,我不犯他;他若犯我,堅決消滅他!」    
    李連長得到指令後,立即向全連官兵下達了張自忠團長的指令。全團官兵戰鬥情緒高昂,一致高呼:「他不犯我,我不犯他;他若犯我,堅決消滅他!」    
    「豐台車站是咱們中國的土地,是咱們中國的車站,我們一寸也不能退讓!」李連長對全連官兵道。    
    英軍仗恃他們的較中國裝備精良的武器,加上多少年來在中國土地上橫行無忌的狂妄,在他們的軍隊對豐台車站完成包圍後,便開始向我軍開槍射擊,氣焰十分囂張。    
    敵人向我們打響第一槍後,李連長立即命令防守在掩體內的士兵:「敵人已向我開槍。大家堅決按照團長的指令給以迎擊!把英國人打回他的土圍子裡去!」    
    一聲令下,立即響起了還擊的槍聲。    
    狂妄的英軍,萬萬沒有想到中國軍隊還敢對他們進行還擊!他們開始以為只要他們槍聲一響,中國軍隊定會嚇得屁滾尿流地逃命,所以大大咧咧地就向豐台車站逼近。這下突然遭到中國軍隊的還擊、抵抗,一陣密集的子彈,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聲向他們飛了過來。一顆子彈,把那個英軍指揮官的帽子也掀飛了。嚇得他一下趴俯在地,連連大聲喊:「快趴下!快趴下!趕快還擊!還擊!」    
    在我方還擊的槍聲下,狂妄的英軍,凶焰頓斂。其實還沒等他們的指揮官發令,英兵早就嚇得就地趴下了。有的士兵還口中喃喃:「上帝保佑!上帝保佑!」一個個顯出的狼狽相,用筆墨實在難以形容。    
    雙方對射著,英軍被阻擋在車站外面,寸步難行。    
    李連長一面指揮正面迎擊敵人,一面還派出一個班,借地形和建築物的掩護,摸出車站,迂迴潛到敵人背後,猛地發起攻擊。這一下兩面夾擊敵人,使敵人立即陷入了腹背受敵的困境。    
    敵人倉促而來,連掩體都沒有來得及挖一個,滿以為憑借武力就可把車站的中國軍隊嚇跑。不料卻碰上頑強抵抗,這又遭到兩面夾擊,自己完全暴露在敵人火力之下。堅持下去,徒增傷亡。頑抗的結果,最終可能會全軍覆沒。英軍指揮官只好下令撤退。    
    就這樣,氣勢洶洶、張狂而來的英軍,一下子被我豐台車站守軍打得狼狽不堪,夾起尾巴倉皇地逃回他們的土圍子去了。    
    駐豐台的英軍,雖然又一次遭到失敗,但他們仍不甘心。    
    張自忠團進駐豐台後,每天派出巡邏鐵路的士兵,都受到英軍的刁難。守衛鐵道的英軍不准我軍執行任務的士兵攜帶武器。    
    這種無理刁難,當然是我軍所不能接受的。雙方僵持之下,又發生子幾次小的衝突。自然英軍也沒有佔到絲毫便宜。    
    這次英軍便找了一個中國人作為他們的談判代表,來見張自忠。    
    「我就是張自忠。請問先生高姓大名?」張自忠道。    
    「敝人姓王,單名一個『貴』字,草字國祿。」    
    「啊!?」張自忠臉上露出一絲難得一見的笑意,「王先生此來見我有何事?」    
    「敝人現在豐台英軍司令部任通譯。今天是奉英軍司令官所委,代表英軍來與貴軍談判的。」    
    「啊!你代表英軍來與我談判!談判什麼?」    
    「近日來,貴我兩方軍隊,又發生了幾次小小的誤會。為避免今後事態的進一步發展與擴大,影響英中邦交!考慮到這豐台車站多年來都是由英國軍隊管理,所以我方向貴軍鄭重提出,請貴軍撤出豐台。」    
    張自忠冷笑一聲:「豐台是中國的領土,豐台車站是中國的車站,可不是英國的地盤,中國軍隊有權管理和保衛這個地方,這個車站。既然這裡是中國的土地,中國人,中國軍隊在這裡就有權做他們認為應該做的任何事情,任何外國人無權干預。你回去告訴那位英軍司令長官,撤退的應該是他們,而不是我們。先生可還是中國人吧!中國至少現在還沒有滅亡!中國、中國人的尊嚴可是不容任何人侮辱的。」    
    這個代表英國軍隊前來與張自忠談判的中國人,被張自忠一席義正辭嚴的話說得滿面通紅,無地自容,羞愧地走了。    
    英軍司令官一再碰壁,軟的、硬的、文的、武的都不能見效,啃不動張自忠這塊硬骨頭,最後只好被迫把豐台車站的崗哨撤回軍營去了。從此,被英軍統制多年的豐台車站,重新回到了中國人手中。    
    


第一部分:好男要當兵豐台挫英軍(3)

    1924年10月下旬,張自忠接得國民軍總司令兼第一軍軍長馮玉祥的緊急電令,要他立即率領衛隊旅第一團和趙席聘部的一個步兵團,合編為一個旅,立即星夜兼程開赴固城,增援駐紮在那裡的國民軍第三軍龐炳勳團。情況原來是這樣的,在「北京革命」中國民軍雖然幽禁了曹錕,槍斃了李彥青(直系軍閥的收支處長,曾剋扣馮玉祥部軍餉、槍支),逼吳佩孚下台,但是不等於直系軍閥已完全失敗。曹錕、吳佩孚的殘部,還在不斷地進行抵抗和反撲。    
    京漢線固城地區,北面通北京,南面通保定,可以說是通往北京城的戰略要衝。國民軍第三軍孫岳部的龐炳勳團駐此防守,迎擊由保定北犯的曹士傑第十六混成旅。    
    兩軍遭遇,激戰起來。    
    孫岳的國民軍第三軍,是在「北京革命」後才在以孫岳原統率的第十五混成旅的基礎上擴編的。從官兵的素質上講,大多是新招募的新兵,都沒有經過嚴格的軍事訓練;而軍官的素質,也是從第十五混成旅原有的軍官提升的,如團長升為師長、旅長,營長升為旅長、團長等,並不是人人都能完全勝任;裝備方面,也是從「北京革命」中所獲得的武器而補充的,因此武器陳舊且不足。    
    與龐炳勳團發生遭遇戰的曹錕、吳佩孚所部曹士傑第十六混成旅,因是曹、吳的直系軍隊,從一開始就獲得英帝國主義支持和援助,裝備上自然遠比龐炳勳團精良,且從人數上講也大大超過龐團。    
    由於這幾方面的差距,所以一場激戰,龐炳勳團傷亡慘重,力竭不支,只有向軍長孫岳呼籲,請求派兵支援。    
    孫岳獲信後急電馮玉祥,請就近派部隊救援。所以馮玉祥就把這個任務交給了張自忠團。    
    張自忠接令以後,立即率領衛隊旅第一團,星夜趕往固城增援。    
    第一團任援軍前鋒,向南急行軍,在北河店就已聽見南面那炒豆般的槍聲了。    
    這時張自忠已得到前面派出的刺探軍情的偵察人員送回的情報,說龐炳勳團由於抵擋不住曹士傑的凌厲攻勢,已從固城退出;曹軍實際上已佔領固城,正步步為營,向北推進 。現在龐炳勳聽說援軍很快就會趕到才咬牙在固城以北死守不退。    
    基於這種情況,張自忠認為,如從正面支援龐炳勳團,則一時難以收到擊敗敵人之成效;必須突出奇兵,方可事半而功倍。他立即作出決定,令傳令兵通知後援團加快速度,盡快與龐炳勳團會合,以減輕龐炳勳團所承受的壓力,使龐團不致因久久得不到援兵而潰散。    
    他帶領第一團分兵兩路,向固城南迂迴包抄過去。    
    這時龐炳勳正在咬牙苦撐,望眼欲穿地盼望著援軍盡快到來。他屈指計算援軍的行程,從長辛店趕來的張自忠團,按理應該到了,可是卻就是不見到來。好不容易得報說張自忠團到了北河店,還沒有高興起來,卻又得報說張團一下子不見蹤影,彷彿一個團幾千人,眨個眼睛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這一下可急得龐炳勳跺腳罵娘了:「他娘的!這個張自忠在搞啥鬼呀?你再不趕到,我這個團全部要死光了。俺老龐也只有抹脖子上吊了。該死的張自忠,你莫非有意想看我出醜?!」    
    在龐炳勳咬牙苦撐得快不行了、近乎絕望的情況下,援兵終於趕來了。但來的援兵卻不是張自忠和他的第一團,而是趙席聘部的步兵團。    
    龐炳勳見到援兵,總算鬆了一口氣,額手稱慶,對後援團的團長說:「謝天謝地,總算把你們盼來了。再不來我老龐只有上吊抹脖子了。」接著又道:「怎麼搞起的,我得電示,說張自忠的第一團在你們前面,怎麼你們卻先到了,還沒有看到張自忠和他的第一團的人影呢?」    
    後援團團長笑道:「我們是得到藎忱的通知,要我們加快速度,趕來和龐兄會合的。藎忱帶著第一團從北河店離開鐵路,分兩路包抄,從固城南向曹士傑屁股後面兜上來。我們先暫時穩住陣腳,給曹士傑這個雜種一個假象,讓他先樂和,樂和。等藎忱從他屁股後頭打響了,我們再向他發起反攻,給他來個兩面夾擊,看他龜兒子曹士傑往哪裡跑!」    
    龐炳勳這才恍然大悟,為什麼探聽消息的士兵回報說援兵已到北河店,卻又一下消失了呢。    
    在固城正高興得合不上嘴的曹士傑,突然聽得南面響起了一陣急如暴風驟雨的槍聲。他覺得奇怪,我們是從保定往北打的呀,怎麼南邊會有槍聲呢?」    
    正猜疑之際,護兵氣急敗壞地跑來向他報告:「報告旅長,從南邊突然冒出了無數的敵人,向我軍背後發起了猛烈的攻擊,已經打得我們招架不住了。」    
    本來嘛,這從屁股後面發起的突然襲擊,驟不及防之下,哪會有從容抵抗的能力呢!    
    曹士傑大吃一驚:「這支部隊是從哪裡來的?是哪個的部隊?!」    
    「不知道。」來報告的護兵搖著頭。    
    曹士傑慌了手腳,再也樂不起來了。他正打算抽哪些部隊去堵住屁股後面的敵人時,又一名軍官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見到曹士傑,連軍禮都忘了敬便嚷嚷道:「旅長,龐炳勳他們向我部正面發起了猛烈攻擊。好像槍也多了,人也多了,攻勢猛得很,我們抵擋不住了。請旅長快調人增援。」    
    曹士傑這才注意到北邊的槍聲比先前猛烈得多。    
    前後夾擊,腹背受敵,把曹士傑和他的旅完全打懵了,打得他不知所措,亂了方寸。向南退回保定,退路已被截斷。向北突,兩個團的猛烈火力向他壓來。他和他的第十六混成旅被包圍在固城裡,突圍不得。真個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如果再行負隅頑抗,只有被全殲的命運。不得已,曹士傑只有率他的第十六混成旅,繳械投降了。    
    張自忠用奇兵不僅解了龐炳勳的圍,而且打了一場漂亮的大勝仗。    
    這是張自忠第一次救龐炳勳。龐炳勳雖然被張自忠救了,但心裡總覺得有一個解不開的「結」。也許因為這個「結」,才有後來龐對張以怨報德的事件。    
    


第二部分:風雨如磐西北軍風雨如磐西北軍(1)

    馮玉祥「革命」後,受到段祺瑞、張作霖的排擠。1925年,由於陸軍總長吳光新(皖系)的極力主張,馮部被迫取消國民軍的稱號。因此前已發表馮玉祥為西北邊防督辦,將察哈爾、綏遠這貧瘠的西北地區讓給馮玉祥,故將馮部稱為「西北軍」。    
    西北軍擴編為六個師、三個旅,公署設在張家口。    
    衛隊旅旅長由馮治安升任,張自忠仍任第一團團長。不過,這個時候給他調來一個團副叫張克俠。張克俠,河北獻縣人,1923年畢業於保定軍官學校,後來秘密加入中國共產黨。張克俠穩健冷靜,足智多謀,善於運籌,成為張自忠得力的助手。    
    馮玉祥聘來了蘇聯顧問團幫助訓練西北軍。張自忠從這些蘇聯顧問身上,學到了不少練兵方法。    
    西北軍擴編,石敬亭升任第五師師長,張自忠升任第十五混成旅旅長,歸石敬亭節制,下轄三個團。由此,張自忠成為西北軍一員重要將領。不久張自忠移駐包頭。由於石敬亭遠在張家口,馮玉祥命張自忠就近歸第六師師長石友三節制。這暫時的改變,也給張自忠帶來了近乎災難性的挫折和打擊。    
    1926年,張自忠的第十五混成旅移駐豐鎮,仍歸石友三節制。    
    在馮玉祥被排擠後,吳佩孚的直系,又和張作霖的奉系勾結,以馮玉祥西北軍「赤化」罪名,組成「討赤聯軍」對西北軍發起攻擊。    
    1月,馮玉祥通電下野,去蘇聯遊歷並爭取援助。他任命張之江為西北邊防督辦。但這個本擬轉移目標的打算並未達到。直奉「討赤聯軍」仍大舉進攻西北軍。西北軍不得不放棄京津退守南口。大家共推張之江為總司令,並開始部署防禦:南口方面為東路,以鹿鍾麟任總指揮;南口左翼至多倫為北路,以宋哲元為總指揮;南口右翼至雲蔚縣為中路,以方富魁任總指揮。    
    但張之江這麼部署後,山西閻錫山便依附奉直軍閥,也想趁火打劫,派商震為總指揮,出兵晉北,並將天鎮以西至大同間鐵路拆毀,截斷了西北軍的後路。這樣一來,西北軍三面受敵。    
    在這種形勢下,張之江只好改變部署,以宋哲元為西路總司令,統帥韓復矩、石友三等部奔襲晉北、攻擊晉軍。石敬亭因就任後方總司令,駐平泉,維護後方交通,所部第五軍分別配屬東西兩路作戰。張自忠的第十五混成旅配屬西路軍,仍歸石友三指揮。    
    西路軍擬定的作戰計劃,以第八軍韓復矩部為中路,進攻大同;以石友三第六軍為右翼,會同蔣遇鴻部進攻左雲、右玉、平魯等縣;以孫連仲部為左翼,會同方振武部進攻天鎮、陽高、靈丘、廣靈等地。第一步是先攻下大同,恢復京綏交通線,然後會師桑干河左岸,肅清雁門關以北地區。    
    5月18日,西路軍開始向晉北進攻,揭開了南口大戰的序幕。    
    西路軍右翼在石友三、張自忠指揮下,連克左雲、右玉後,直趨雁門,晉軍望風披靡,向東西方向逃遁,退至雁門關後,憑險固守。西北軍進攻受阻,被迫退守左雲、右玉。張自忠據守山陰縣桑干河北岸,與晉軍形成對峙局面。    
    西北軍馮玉祥離職去蘇聯,從實際形勢的發展看是一個失策。由於他的離開,導致西北軍群龍無首,加之給養不繼,難以組織有效進攻,所以右翼軍與晉軍相持數月之久,始終突不破晉軍防線。8月,西北軍主力在南口失利,向綏遠撤退,西路左翼陷於前後受敵之境,軍心渙散。晉軍乘機出擊,戰局直轉急下,西北軍守地接連丟失。西北軍已處於分崩離析的處境。    
    在此緊急關頭,石友三、韓復矩萌生叛逆西北軍的念頭,他們拒不服從宋哲元要他們隨同西撤的命令,同時想吞併異己,另謀出路。而張自忠的第十五混成旅,自然便成了石友三吞併的對象。    
    但是要吞併張自忠的第十五混成旅,總得要有一個借口,才能達到除掉張自忠,吞併第十五混成旅的目的。    
    這自然難不到陰險狡詐的石友三。當時西北軍有一個慣例,失守城池,擅自撤兵,要受到軍法處分。生性殘暴、慣於損人利己的石友三,便暗中向西路軍右翼軍前敵總指揮韓復矩誣告,說張自忠抗拒命令,擁兵自重,拒不救援,致使他的防地失守,責任在張自忠,要求對張自忠按軍法嚴辦。這樣,一來可以借此推脫他打敗仗、丟城池的罪責;二來除掉了張自忠,可以吞併第十五混成旅。    
    石友三的陰謀在暗中進行著,但張自忠還一心一意地思考著如何對付晉軍,以挽回當前不利戰局而被蒙在鼓裡。    
    這一天,他在視察第十五旅混成旅陣地時,幾個哨兵,押著一個身穿便衣的人走了過來。他們看見張自忠,便向他敬禮:「報告旅長,我們抓住了一個可疑分子。」    
    張自忠說:「你們是怎麼抓住他的?為什麼說他是可疑分子?」    
    哨兵道:「我們在值勤時,發現他鬼鬼祟祟,行動詭秘,想偷越過我們的防區去韓軍長他們防區。我們喝問他是幹什麼的,他神色慌張,拔腿就跑。我們便把他抓住了,還從他身上搜出一封信來。」說著拿出一封信,雙手遞給了張自忠。    
    


第二部分:風雨如磐西北軍風雨如磐西北軍(2)

    張自忠接過信,瞄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卻沒有先拆開信看,而是先問那被抓獲的漢子:「你叫什麼名字?是幹什麼的?你為什麼在我們防地鬼鬼祟祟的?想幹什麼?」    
    這漢子因人已被張自忠的哨兵抓住,身上的密信也被搜出,料想隱瞞不住,便老老實實答道:「小的是石軍長的護兵,奉石軍長之命,送一封石軍長親筆信給前線總指揮韓軍長,說這封信是高度軍事機密的,不要讓張旅長知道。因為要去韓軍長處必須經過第十五混成旅的防地,怕路過你們防地時被張旅長發覺,詢問起來不好答覆,所以石軍長讓小的換上便衣,悄悄過去。不想在經過你們防地時,還是被放哨的弟兄發覺抓住了。」    
    張自忠揚揚手中的信:「你知道這信中的內容嗎?」    
    「不知道。只是石軍長交待說,這信中是高度軍事機密,不得遺失。至於到底寫了些什麼,我就不曉得了。」    
    看來此人所說的是實話。張自忠揮揮手:「把他帶下去,暫時看管起來,不要難為他。」    
    哨兵押著那人走了。    
    張自忠拿著那封信在沉吟。信,是石友三寫給韓復矩的,信上收信人落的是韓復矩,並在右上角標明「絕密」,並且還在旁邊加了幾個圈圈。    
    這封信是拆了看還是不看?張自忠心中暗忖,石友三和韓復矩之間到底有什麼秘密?如果是敵情方面的事,那麼對自己就不該有什麼秘密,因為現在都在同一條戰線上,對付的是晉軍。可為什麼他們要這麼避諱自己呢?石友三還特別交待送信人,要避開他張自忠,為什麼那麼害怕他張自忠知道這封信呢?這不是令人疑惑不解嗎?看來這裡面必有不可告人的名堂。這封信是石友三給韓復矩的,正常的情況下,按理他張自忠不應該拆閱。可是現在如此之不正常,不拆閱,萬一……譬如說對他,對第十五混成旅,對整個西北軍……那將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如果是這樣,那可不得不防呀!    
    他身邊的幾個軍官都說:「旅長,把信拆開來看看,石友三和韓復矩到底在搞什麼鬼,這麼鬼鬼祟祟的。」    
    「看看吧,他們有啥見不得人的,為啥要把我們旅避開?」    
    張自忠終於下決心拆信,看看石友三對韓復矩說什麼「絕密」的話。如果信上沒有什麼問題,以後我向他們二人道歉好了。    
    信拆開了,張自忠讀著這封信,可心裡卻不禁顫慄起來。這封信的內容原來是這樣的:信上石友三告訴韓復矩,說他石友三馬邑失守,責任全在於張自忠,因為張自忠擁兵自重,不出兵援救危急之中的馬邑。在眾寡不敵的情況下,他只有放棄馬邑。如果張自忠當時能出兵援救,當不會有此失。信中要求對張自忠應按軍法予以嚴懲,就地處決云云。    
    跟隨左右的軍官見張自忠看了信怔在那裡,臉上神情凝重,默然不語,都不知信上說了些什麼,發生了什麼事情。    
    「石友三的信上說了些什麼?」一個軍官問張自忠。    
    張自忠道:「石友三寫信給韓復矩,誣告我擁兵自重。他丟失馬邑,是因為受到敵人攻擊,我們第十五混成旅卻按兵不動,不去救援的結果。要韓復矩以軍法嚴懲我,把我就地處決。」    
    「這個石友三想不到這麼卑鄙,情況完全不是這樣的。這明明是想陷害旅長和咱們旅!」    
    「石友三這是血口噴人。哪裡是我們不救他,明明是他自己還沒有和敵人交鋒便自己害怕逃跑了。還要陷害咱們旅長和全旅。真夠不要臉的了。」    
    「旅長,既然石友三想誣害你,也想消滅我們十五旅,我們乾脆帶領全旅脫離他。等總司令從蘇聯回來以後,再把情況向總司令說明白,如何?」    
    張自忠想了想後道:「大家的心意,自忠衷心感激。大家不要鼓噪,大敵當前,我們還得服從命令,堅持下去。石友三對你們沒什麼,他要對付的是我。只要我離開,諒他不至於把你們怎麼樣的。我並不怕死,但這樣死了是沒有什麼意義的。現在總司令不在,石敬亭軍長也不在,和石友三、韓復矩說不清楚,所以我不能死在他們手中。我只能先避避再說。我離開以後,你們大家都要聽從張克俠副旅長的指揮。」    
    張自忠安撫住大家以後,思考了一夜,自己往哪裡去?兩面是石友三和韓復矩,要走可不容易。桑干河對岸是晉軍,現在晉軍總司令是商震。    
    第二天黎明,張自忠以察看敵情為名,帶領兩名護兵來到四十五團陣地前哨,他對團長張駿(知行)談了昨日搜獲密信的情況,對張駿道:「目前馮總司令已往蘇聯,石敬亭軍長遠在綏遠,沒有人替我說話。我已陷入絕境,但絕不能坐以待斃!我並不怕死,但這樣死太冤枉。所以決心去投商震總司令,暫避石友三的陷害。」    
    張駿得知,也大吃一驚,但聽說張自忠要去投商震,不禁有些擔心:「閻老西、商震都陰險善變,千萬要仔細想想後果如何。」    
    張自忠道:「閻老西我雖然不很瞭解,但商震我瞭解,他是我在二十鎮的老長官,我去投他,他絕不會以俘虜來看待我的。」    
    兩人正說之間,忽然聽得空中一陣破風的呼嘯聲,接著在他們所在的樹林外「轟隆!轟隆!」響起了幾聲巨響,幾發炮彈落在樹林外爆炸了。    
    這是怎麼回事?原來是韓復矩聽信了石友三的誣告。在張自忠離隊時,他的行動被四十四團團長薛家斌發現報告了韓復矩。他們來到四十五團炮兵陣地,竟然下令炮兵向張自忠、張駿等所在的樹林開炮。    
    兩人見形勢急迫,趕忙帶領衛兵,還有也在前沿陣地的騎兵營長李兆瑛和兩連士兵,在自己隊伍的炮火轟擊下,被迫渡過桑干河南走,脫離險境。    
    他們到了太原後,便去投見商震。商震聽說張自忠前來投奔他,非常高興,親自迎了出來。他見到張自忠高興地道:「藎忱來了,歡迎,歡迎。」    
    張自忠道:「自忠被奸人誣陷,為求自保,只好棄所部倉皇而走。在這山窮水盡走麥城之際,來投靠老長官,不知老長官可會收容否?」    
    商震握住張自忠的手道:「你的到來,我是高興得很,怎麼會不收留呢!歡迎之至。前些日子,那是各為其主,大可不必放在心上。閻省長知道,也會感到高興和歡迎的。你們先在這裡休息幾天,我引你們去見他。」    
    果然閻錫山聽說張自忠背離西北軍來投晉軍,十分高興,並擬為張自忠編一個師,委張自忠為師長。張自忠婉言辭謝:「敗軍之將,初投閻省長,身無寸功,怎敢當此重任。加之遭奸人讒言陷害,心身受創甚重,尚未平復,心情疲憊,容後有所貢獻再議為宜。」    
    閻錫山想想,也是對張自忠還不能完全信任,便不再勉強,於是委張自忠為晉綏總部參議,委張駿為諮議。張自忠便在太原商震部暫時棲身下來。    
    由於石友三、韓復矩的不顧大局,搞內部傾軋,擠走了張自忠,使西北軍更傷元氣,終致大敗。最後,誣陷張自忠叛變投降晉軍的韓復矩和石友三,自己卻主動地投降了閻錫山。韓復矩被改編為第三師,石友三被編為第六師。張自忠領導的第十五混成旅雖然屬石友三節制,駐防綏遠歸化一帶,但因石友三逼走了張自忠,全旅官兵同石友三是貌合神離。    
    


第二部分:風雨如磐西北軍風雨如磐西北軍(3)

    石友三本來想把張自忠誣陷殺掉,結果因事機不密,竟被張自忠跑掉了。他因逼走張自忠,在西北軍中引起不少非議,使石友三惱羞成怒:「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張自忠跑了,你的老婆、孩子總跑不了,我先把他們搞掉了再說。」    
    石友三真是心黑手狠,於是他便派出自己的心腹,四處搜尋李夫人和3個孩子,以便加害他們。    
    張自忠的妻子李敏慧,是臨清縣咨議局議員李化南之女,與張自忠結婚時17歲,雖然沒讀過書,平時沉默寡言,但卻十分賢慧。1910年長子廉珍出生,1917年次子廉靜出生。1923年馮玉祥調京任陸軍檢閱使,張自忠才將夫人和兩個孩子接到北京,住大南苑。……8月,女兒廉雲出生。    
    張自忠的母親也曾一度來京住了一段時間,以後因不慣京城生活,又回山東臨清老家去了,    
    這一天,軍需官李桐文驚驚慌慌地從街上回到李夫人一家的寓所。李桐文和副官朱增源是張自忠囑托他們照顧自己的家人的。    
    朱增源見到李桐文驚慌失措的樣子,料定必然出了什麼事情,便問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旅長出事了。」    
    「旅長出事了?!他出了什麼事?」    
    「今天我上街採購東西,碰見了師部的徐參謀。他告訴我,說前線傳來消息,據石友三和韓復矩報告說張旅長背叛馮總司令,投奔閻老西去了。現在石友三派出了好些人,到處搜尋旅長夫人和少爺小姐的下落,要把他們抓去審問哩。」    
    「我不相信旅長會背叛馮總司令,一定是石友三、韓復矩誣陷的。」    
    「這一點我也完全相信。但我覺得旅長在前線一定出了事。不然石友三不會派人搜查夫人、少爺和小姐的下落,並且還要抓捕他們。」    
    「你說的有道理。現在夫人、少爺、小姐很危險。我們該怎麼辦?」    
    「不管旅長在前線發生什麼事,我們絕不能讓夫人和少爺、小姐落到石友三手中。」    
    「對,我們既然受旅長之托,照顧他的家人,我們一定要保證他們的安全。這樣才對得起旅長。」朱增源贊成道。    
    「石友三的人我估計很快便會搜尋到豐鎮來,豐鎮這麼小個地方,我們怎麼才能保護夫人他們的安全呢?」李桐文道。    
    「是呀,但是我們一定要想出一個辦法才行。這事告不告訴夫人呢?」朱增源問道。    
    「有什麼事告不告訴我呀?」一個甜美的聲音從裡屋飄出來。隨著這話聲,從裡屋走出來一個秀麗端莊的中年婦女來。她就是張自忠的夫人李敏慧。    
    李桐文、朱增源不覺一怔,訥訥道:「這……這?」    
    李夫人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對他們道:「李兄弟,朱兄弟,你們二位請坐下說。」    
    李、朱二人默默坐下。    
    李夫人瞧瞧他們那不自然的臉色,又道:「到底是什麼事?是不是藎忱在前線出事啦?」    
    「是……不是……沒有,沒有。」兩人囁嚅著。    
    李夫人說:「兩位有什麼話儘管大膽直說吧,不管是出了什麼事,哪怕是藎忱出了事,也儘管說,說出來我們大家好商量嘛。」李夫人的臉色也開始發白,聲音也有點顫抖起來。    
    李桐文瞧瞧朱增源,咬咬牙說道:「夫人寬心,旅長是出了事,不,不是出了事!嗨!看我說的。咳,旅長是出了事,但他人沒有事,人還是好的。」    
    李夫人臉色煞白:「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可沒聽明白。」    
    李桐文端起茶杯,咕嚕嚕地喝了個精光,然後抹抹嘴安定了一下情緒,這才說道:「情況是這樣的,我今天上街買東西,碰見師部的徐參謀。他告訴我說,據石友三和韓復矩向總部報告,說旅長叛逃投奔山西閻老西去了。現在石友三派了不少人在四處搜尋夫人和少爺小姐的下落,要抓捕你們。我得到這個消息後急急趕回來,我正在和朱副官商量辦法,夫人就出來了。」    
    李夫人道:「藎忱是絕不會背叛馮總司令的。這裡面一定有陰謀,一定是石友三、韓復矩的誣陷。藎忱如果真是投奔閻錫山,也一定是石友三、韓復矩他們逼得他走頭無路,才出此下策的。因為藎忱是我夫君,我瞭解他。」    
    朱增源說道:「旅長的為人,我們跟了他這麼久,也是瞭解的。這一定是石友三、韓復矩的陰謀陷害。根據這個消息,有一點可以肯定,旅長人沒事。現在我們要急著想法的是,石友三派人到處在搜查,要抓夫人、少爺和小姐,如何保護你們的安全才是最要緊的。其他的事以後再慢慢想法都可以。」    
    李桐文道:「我倒有個主意。」    
    朱增源道:「快說。」    
    李桐文說:「這豐鎮有個天主教堂,那教堂的牧師是個法國人,與我很熟,人也很正直。我帶著兩個少爺去教堂,把他們托付給他照管一些日子,料想石友三的人,決不敢到教堂去撒野。朱兄,你得保護夫人、小姐,先找地方躲一躲。我立即動身去前線瞭解情況,找到旅長,即刻派人來接夫人、少爺和小姐。如何?」    
    朱增源點點頭道:「想來也只有如此了。不知夫人有何主意?」    
    李夫人道:「謝謝兩位對我們母子的關照,我和藎忱終身銘感。我一個婦道人家,一時也拿不出什麼更好的主意,就按李軍需官的意見辦吧。」    
    李桐文道:「那好,就請夫人趕快收拾,我們要趕快離開這裡,否則遲則生變。」    
    李夫人立即進內室,收拾好一點衣服細軟,帶著廉珍、廉靜和廉雲,離開寓所,先到教堂,找著了那位法國洋牧師。李桐文對他說:「這是我們張旅長的兩位少爺,現在有奸人想陷害我們夫人和少爺,所以想讓兩位少爺上你這教堂來住上幾天,躲避一下。等通知旅長後,立即派人來接。」    
    


第二部分:風雨如磐西北軍風雨如磐西北軍(4)

    這位法國牧師平日和李桐文關係不錯,對張自忠也很欽佩,當下滿口應承:「沒問題,張將軍是一個有骨氣的中國人,我是十分欽佩的。他的兩位少爺住在我這裡沒問題,我會盡力保護他們的安全的。你們儘管放心好啦。」    
    廉雲因為太小,只好跟著母親一道。安頓好廉珍、廉靜,李桐文和朱增源約好幾個會見的地點後,李桐文立即動身到前線去找張自忠去了。    
    朱增源則引著李夫人母女,找相熟而可靠的朋友家暫住,以躲避石友三手下的搜捕。他們不敢在一處住得太久,隔幾天又轉移一個地方。朱增源有時還去教堂探視一下兩位少爺,見他們都安然無事,這才放心。    
    李桐文來到前線,到了第十五混成旅,才知道張自忠因受到石友三、韓復矩的誣陷,被迫逃過桑干河去投靠了商震。李桐文又離開第十五混成旅的駐地,渡桑干河南下去了太原。他到了太原後,打聽到張自忠被閻錫山委任為晉綏總部參議,便去見張自忠。    
    張自忠婉言謝辭了閻錫山要他當師長的安排後,閒居太原。這「參議」本就是一個吃閒飯的官,每月領一份餉銀而已。商震是張自忠的老長官,對張自忠十分器重,也十分客氣。他也不勉強要張自忠在自己手下帶兵。    
    張自忠在太原,心中無時無刻不在惦念著妻兒的安全。這一天,他在寓所,李桐文找來了。    
    張自忠見到李桐文,又驚又喜,問道:「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李桐文道:「屬下從豐鎮找來,一路找旅長找得好苦啊!」    
    「辛苦你了。夫人和孩子怎麼了?」張自忠問道。    
    「夫人、少爺和小姐還好。請旅長放心。」李桐文又道:「聽說旅長在前線出了事。石友三派人到處搜尋夫人和少爺、小姐。我得到信息,趕快和朱增源副官商量,由朱副官領夫人他們躲了起來,我就趕來找旅長了。」    
    張自忠咬牙道:「這個石友三太卑鄙了,和韓復矩聯手陰謀陷害於我,要把我搞掉。我張自忠並不怕死,但那樣被他們誣陷整死了不值得,所以沒法只好先跑過來暫時投靠老長官商震,等以後再說。」當下就把當時的情景對李桐文說了一遍。    
    李桐文道:「當時聽到這個消息,我和朱增源便斷定是石友三、韓復矩二人陷害旅長。這次我是從咱們混成十五旅過來的,更瞭解了詳細情況。旅長對此事也不必掛在心上,我想總有一天會說明真相的。現在當務之急是趕快設法派人去把夫人、少爺、小姐接過來。不然的話,是很危險的。石友三手毒心黑得很。」    
    張自忠道:「你先休息一下,我去找找商總司令,請他派幾個人同你一道去把夫人接過來。你和增源一起同夫人先過來再說。不知你們意下如何?」    
    李桐文道:「旅長放心,不管出任何事情,屬下同朱副官都追隨旅長。」    
    張自忠立刻去見商震,請求商震派人去綏遠豐鎮把自己的妻子、兒女接來太原,以免受到石友三的迫害。商震很爽快地答應了,並立即派了一個班,身穿便衣,暗帶武器,隨李桐文去了豐鎮。李夫人和三個孩子果然被安全地護送到太原來了。一家人見面,真個是悲喜交聚。    
    李桐文、朱增源也跟著來了太原。張自忠把他們向商震作了推薦。商震仍讓他們擔任原職,聽隨張自忠差遣。    
    南口陷落、雁門失利的消傳到莫斯科,馮玉祥在蘇聯住不下去了。他急急地帶著左右,從蘇聯回國。    
    9月15日,馮玉祥在塞外小城五原(今屬內蒙古自治區)收集殘部,舉行了近代史上著名的「五原誓師」,宣佈全軍加入國民黨,就任國民聯軍總司令。全軍參加北伐。    
    這個時候,駐守西安的西北軍楊虎城、李虎城兩部,被鎮嵩軍劉鎮華部圍困了八個月,城中易子而食,餓殍遍地,形勢十分危急。馮玉祥發兵救援,解了西安之危。    
    馮玉祥同時親赴包頭,收容石友三、韓復矩舊部。韓、石二人見馮玉祥歸國,今來相召,便又反戈回歸馮部。    
    閻錫山害怕馮玉祥向山西發動進攻,忙派代表到包頭來晉見馮玉祥,解釋日前出兵大同、截斷西北軍歸路乃是出於「誤會」。馮玉祥因正收拾殘部,主要對付奉系軍閥張作霖,不便與閻錫山此時反目為仇,多樹敵人,便哈哈一笑:「我自己遠在異國,小兄弟不瞭解閻省長的衷懷,以致引起雙方的誤會,兄弟深為惋惜!」    
    就這樣輕輕地把雙方的嫌怨一筆帶過化解了。    
    馮玉祥的歸來,五原誓師,就任國民聯軍總司令,參加北伐,在西北軍中掀起革命浪潮。西北軍勢頭正猛烈地重新崛起。    
    在太原賦閒的張自忠,充滿了希望,也帶著幾分惆悵,因為他也聽說石友三、韓復矩又率部回歸西北軍。馮玉祥如果聽信這兩個奸人的讒言,他重回西北軍便會無望了。正因為他顧慮馮玉祥聽信讒言而對他誤會,所以,他不敢主動去謁見馮玉祥。他每天寫字、讀書、打牌、看戲,以打發時光,一時也想不出妥善的辦法。    
    


第二部分:風雨如磐西北軍風雨如磐西北軍(5)

    時間又過去了半年,1927年4月,武漢國民政府委馮玉祥為國民革命軍第二集軍總司令。    
    一天,馮玉祥問參謀長石敬亭:「聽說張自忠現在在太原。我回國這麼久了,五原誓師,全國皆知,他也應該曉得。閻老西就派人來找過我了。為什麼張自忠卻不來找我呢?莫非他真個如石友三、韓復矩所說,當時主動背叛我們西北軍去投奔閻老西,所以感到內心羞慚,不敢來見我嗎?」    
    石敬亭道:「當時我在綏遠,藎忱雖然在我這個軍治下,卻又暫時劃歸石友三指揮,所以詳細情況我不完全瞭解。不過我聽到的說法,卻和石友三、韓復矩他們說的完全不同。說藎忱投閻老西是石友三、韓復矩兩人逼走的。藎忱的為人我瞭解,總司令也瞭解他的為人。所以我倒還相信他是被石友三、韓復矩他們逼走的。此事我想第十五混成旅的人最清楚。總司令何不把張克俠找來問一問便可知道內情了?」    
    馮玉祥點點頭道:「你說的甚有道理。」便令副官去叫張克俠。    
    張克俠隨著副官來了,見了馮玉祥,敬了一個軍禮:「報告總司令,屬下張克俠,奉命到來,請總司令指示。」    
    馮玉祥擺擺手:「不用多禮。請坐。我有一事想問問你。你可要老老實實對我講,不要有絲毫隱瞞。」    
    張克俠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答道:「什麼事?我絕不會對總司令說半句假話?」    
    「那好。我問你,張自忠投奔閻錫山,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克俠說:「這事件發生時屬下因公去見宋哲元司令去了。回到旅部後,聽說張旅長跑去太原,投奔商震去了。當時便覺得此事出得十分蹊蹺,便多方瞭解事情的真相。事實證明張旅長實在是冤枉。」    
    「那說說你知道的情況。他冤在哪裡?」    
    張克俠說:「當時我們旅在張旅長的指揮下,連戰皆捷。後來與晉軍在桑干河南北兩岸對峙。而石友三卻連戰連敗,丟失不少地方,這個責任全在石友三,同張自忠旅長沒有半點關係。石友三為了推脫自己失敗應承擔的責任,同時也為了吞併第十五混成旅,所以便和韓復矩共謀,向宋哲元司令誣告陷害張自忠旅長,說他要把第十五混成旅拖過桑干河投靠閻錫山。石、韓二人密謀,立即抓住張旅長,就地處決,然後再上報宋司令轉報張之江總司令。這封密謀信在石友三派人送給韓復矩時,被第十五混成旅的哨兵截獲。張自忠旅長當時打算親自找宋司令申訴情況,以辯白自己的清白。誰知第二天韓復矩乘他正在前線同張駿團長、李兆瑛營長檢查防守陣地之機,下令開炮轟擊他們,想把他們及前線陣地將士全部消滅。在這種情況下,張旅長不得不同張駿團長、李兆瑛營長逃過桑干河,投奔商震。在張旅長他們逃往太原後,石友三還派人四處搜殺張旅長的妻兒。當時在截住那封石友三的密信後,第十五混成旅不少官佐,為張旅長鳴不平,曾提出要張旅長率領大家脫離石友三,暫時離開山西,等總司令返國以後再說。可張旅長以大敵當前、大局為重為由,勸說大家不要衝動。後來我又得到消息說,張旅長被逼投奔閻錫山後,閻有意編一個師,委他擔任師長,卻被他婉言拒絕了。情況就是這樣。所以屬下認為張自忠旅長是冤枉的。總司令如不信,還可以多找些人瞭解瞭解。是非自會明白的。」    
    石敬亭道:「據我所知,克俠說的全是事實。藎忱是被石、韓逼走的。」    
    「那張自忠為什麼不來見我呢?」馮玉祥問。    
    石敬亭道:「我想他是顧慮總司令聽了石友三、韓復矩的誣告之言,對他有誤解吧。」    
    馮玉祥道:「我相信你們所說是事實,也相信張自忠是冤枉的。現在我寫封親筆信,由敬亭你親自跑一趟太原,去見商震,向他把張自忠要回來。」    
    當下石敬亭拿著馮玉祥的親筆信來到了太原。    
    石敬亭到了太原,先來見張自忠。張自忠見到石敬亭,悲喜交集。    
    石敬亭安慰他道:「藎忱,對不起,當時我沒有能好好關照你。你的冤屈,我們都知道了。張克俠和我,也把你的事向總司令報告了。現在我就是拿著總司令的親筆信,來向商震要你的。不知你是不是願意回去?」    
    張自忠一聽大喜,連聲道:「當然願意。我沒有去找總司令,就是怕總司令聽了奸人之言,對我有誤會。」    
    石敬亭道:「只要你願意回去就好說。餘下的就是不知道商震放不放人了。」    
    張自忠道:「商震是我二十鎮的老長官,這一段他對我很好,還把我的妻室兒女從豐鎮接了過來,才沒有遭石友三的毒手。我想他和總司令在二十鎮也是老同事了,他會買總司令這個面子的。」    
    石敬亭拿著馮玉祥的親筆信來見商震,呈上信並代表馮玉祥向商震表示問候和感謝,感謝他對張自忠的關照。    
    商震接到信,果然非常爽快,同意放張自忠走。他對石敬亭說:「你去轉告煥章老弟,藎忱可是個將才呀,他應該好好用他才是,千萬別埋沒了他。我派人護送他和他的妻室兒女同你一道去西安。」    
    張自忠臨走時向商震告別辭行,感謝他在自己「走麥城」時收留了他以及這一段時間來的熱情關懷照顧,表示永誌不忘。    
    商震道:「藎忱你不必多說什麼客氣話,看在我們以往的交情上這些也是應該的。我也知道你和煥章的交情,所以我不留你。希望你能在他手下好好發揮你的才幹,造就一番事業。我也會為你感到高興的。」    
    商震果然派人把他們護送到西安。    
    到了西安的當天,馮玉祥就召見了張自忠。張自忠見到老長官,心中像打翻了的五味瓶,酸甜苦澀,悲喜交集,一齊湧上心頭,不禁痛哭失聲,向馮玉祥傾述衷腸,訴說委屈。    
    馮玉祥說:「我都知道了,這一段時間委屈你了。好在一切都已過去了,你也不必老記在心上,今後好好地幹吧。集團軍總部副官長許驤雲調去擔任運輸司令去了,你就先把總部副官長這個職務擔當起來再說吧。」    
    


第二部分:風雨如磐西北軍風雨如磐西北軍(6)

    張自忠對老長官的諒解和信任不勝感激,終身銘記。    
    且說已經又從閻錫山那裡「倒戈」回歸到西北軍來的石友三,馮玉祥對他和韓復矩並沒有因倒戈投靠閻錫山給予任何處罰,連訓斥他們的話都沒有說一句。但他聽到張自忠從太原回西安來了,還是總司令派參謀長石敬亭去太原接的;山西商震還派專人護送張自忠和他的家人到西安;張自忠到達西安的當天,總司令便召見了他,並立即委任他為總部副官長等消息,心裡不禁「咯登」一下,打了一個寒噤,心裡七上八下地打起鼓來。    
    總司令這麼信任、重用張自忠。那自己前段誣告陷害他,想殺害他,並且還想把他的老婆、娃兒一起搞掉。這下可糟了,不但沒動到他張自忠一根汗毛,反而「整」得他當上了這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總部的副官長。這可是有實權的職務。如果他記仇,運用手中的職權伺機報復自己,那可就喊吃不消受不了的呀!這下可怎麼辦?    
    石友三為這事可揪心了,吃不下睡不著地冥思苦想了好幾天,才想出一個並不高明的辦法來。他特地請了肖振瀛,帶了一份厚禮,備了一份金蘭譜,前來找張自忠,向張自忠賠禮道歉,提出與張自忠結拜兄弟,以求和好。    
    張自忠的性格實際上外似嚴謹,內實寬厚。本來石友三那種欲置人於死地的誣陷,是十分陰險、惡毒而不能令人原諒的。但事已過去,從今後應以西北軍的發展大局為本,張自忠也就接受了石友三送來的金蘭譜,把雙方的恩怨一筆勾銷了。    
    石友三一顆懸著的心,也才算落了下來。至此,這一場雁北風波,才算基本平息。後來也還有別有用心的人在馮玉祥面前進讒言,就此事說張自忠的壞話。張自忠知道後雖然感到痛心,但卻懶得辯白,他相信事實會說明一切,會證明他對馮玉祥的忠心。    
    1927年5月,馮玉祥統率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東出潼關,討伐奉系軍閥張作霖。張自忠隨總部移駐鄭州。同年底,張自忠升任第二十八師師長兼鄭州警備司令,負責維持鄭州治安,保衛總部安全。    
    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移駐鄭州後,馮玉祥為培養中下級軍官,成立了「第二集團軍軍官學校」。開始由在日本士官學校畢業的徐廷瑒任校長,但不久就發現徐學的日本那一套並不適用於西北軍,便任命在軍中練兵頗有名氣的張自忠兼任軍官學校校長。    
    1928年初,張自忠的第二十八師及軍官學校西遷至蘭封(今蘭考),又遷開封。這時第二次「北伐」已經結束(實際上,1927年4月12日,蔣介石在上海發動「四·一二」政變,就已標誌著「北伐」的夭折),西北軍進行縮編,馮玉祥的嫡系部隊整編為12個師,張自忠的第二十八師改編為第二十五師,轄三個旅,兵力兩萬餘人,原三十六師師長董振堂任副師長。    
    張自忠率領的第二十五師,被稱為「模範師」,軍紀嚴明,訓練有素。1929年初,蔣介石舉辦了一次軍風紀考查,第一師師長劉峙任檢查團總團長。張自忠的第二十五師軍容嚴整,訓練有素,令劉峙歎服。這次考核結果,第二十五師列全國陸軍第一。    
    民本思想是中國儒家思想中的一個重要內容。在近代中國,傳統的重民思想得到承認。在半封建半殖民地條件下,民本思想引申為強烈的愛國主義思想。這種愛國思想在近代建軍過程中,也得到貫徹,尤其是在馮玉祥的西北軍中。    
    馮玉祥親自主持制定了《愛民十事》、《愛國精神三十條》等愛國愛民條規。這些條規具體生動通俗,頗有特色,官兵也能嚴格遵行。故馮玉祥西北軍所至,軍民關係是比較融洽的。    
    張自忠對馮玉祥的愛國愛民思想,在實踐中不遺餘力地貫徹執行,身體力行。每到一地,除訓練外,張自忠總要帶領官兵,幫助駐地百姓耕種、收割、修路、挖河、開渠、掃街、植樹……每天清晨,二十五師的官兵和軍官學校學員上操,張自忠都要在「朝會」上問:「你們的父母是什麼人?」    
    眾答:「老百姓。」    
    問:「你們的兄弟姐妹是什麼人?」    
    眾答:「老百姓。」    
    問:「你們參軍、入學前是什麼人?」    
    眾答:「老百姓。」    
    問:「那我們應不應該保護老百姓?」    
    眾答:「應該。」    
    還有一種教育方式是唱歌,有《起身歌》、《吃飯歌》、《睡覺歌》、《國恥歌》、《愛民歌》、《悔改歌》等等,歌詞內容都是勉勵官兵愛國愛民、遵紀守法、團結互助、勤學上進、英勇殺敵的。學習文化也是西北軍訓練的一個內容。    
    西北軍的軍紀是嚴明的,若有違紀者,絕不寬恕,一定受到軍紀的嚴懲。當時在西北軍中流傳一首歌謠:「石友三的鞭子,韓復矩的繩,梁冠英的扁擔賽如龍,張自忠扒皮真無情。」可見西北軍治軍之嚴的一斑。「張自忠扒皮真無情」指他對違反軍紀、不認真操練的官兵經常說你再不如此這般「我扒了你的皮」!久而久之,這句話已成他的口頭禪,所以士兵背後謔呼他為「張扒皮」。    
    


第二部分:風雨如磐西北軍風雨如磐西北軍(7)

    張自忠對他的二十五師官兵、軍官學校學員,要求尤為嚴格。    
    駐紮開封期間,張自忠除任二十五師師長、軍官學校校長外,還擔任開封警備司令。地方上的治安秩序,也該他負責。    
    這一天,張自忠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副官給他送來了一封信。信上沒有落寄信人的姓名、地址,信封上只寫著「張司令自忠閣下親啟」的字樣。    
    「這是誰送來的?」張自忠問道。    
    「不知道。是衛兵今天早上從大門縫下拾到的。大約是昨晚寫信人從大門縫塞進來的吧。」    
    張自忠便將信拆開,抽出信箋看了下去。這是一封沒有署名的「密告信」。張自忠不禁眉頭皺了起來。    
    看完這封信,張自忠抬起頭來正要叫人,一個人興沖沖地從外面走了進來,對著張自忠叫了一聲:「五哥!」    
    張自忠一看,卻原來是他的一個遠房堂弟,名叫張自遂。前些日子他從山東臨清趕來投靠張自忠,要張自忠為他安排工作,被張自忠一口拒絕了。後來張自遂又去找著五嫂李敏慧軟磨硬泡,弄得李夫人沒法。李夫人知道張自忠的脾氣,沒敢答應。恰好有一次碰上軍需官李桐文來了。他聽李夫人說明情況後,看在張自忠的份上,便一口應承下來,幫張自遂在開封兵工廠找了一份差事。    
    因為李夫人並沒有托李桐文,加之李桐文在豐鎮掩護李夫人及幾個孩子,逃過石友三的搜捕,對張自忠一家也是恩人,對李桐文的「多管閒事」張自忠也就不好再說什麼,也就順其自然了。他只是告誡張自遂:一定要好好幹,要遵紀守法。    
    今天張自忠見張自遂又來了,不等張自遂開口便說道:「你來得正好,我正要派人去找你哩。」    
    「五哥,有什麼事嗎?」張自遂問道。    
    「你稍等一下,我這裡寫一封信,你把它給我送到警備司令部軍法處交給邊處長。」    
    「好咧。」    
    張自忠寫好信,裝入信封,把口封好,又在信封上寫上「交軍法處邊處長親啟」的字樣,把它交給張自遂:「務必交給邊處長親收。」    
    「知道。」張自遂接過信,興沖沖地走了。他心裡想:五哥畢竟終於開竅了,寫信讓我找邊處長,一定會有什麼好事吧。是讓邊處長給我找個美差呢還是其他的?嗨,反正見了邊處長就知道了。    
    他拿著信來到警備司令部軍法處找到邊處長,把張自忠的信交給了他。      
    邊處長看完信後,把信收了起來,對仍站在那裡的張自遂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報告處長,我叫張自遂。」    
    「你叫張自遂?」    
    「是呀,我就是張自遂。家兄……」    
    邊處長打斷他的話:「你就是張自遂,那好得很,我正要派人去找你哩。」    
    「嘿嘿,處長找我有什麼事?」張自遂諂笑著。    
    「什麼事?你自己做的事你還不知道哇?」邊處長道。    
    「我做了什麼事?邊處長不說,我咋知道呢。」張自遂居然沒有聽出邊處長那話中有話。    
    邊處長哼了一聲說:「你前天在萬壽街小巷裡調戲婦女。你說有沒有這事?」    
    張自遂一聽,怎麼會扯到這件事上來了呢?他忙支吾道:「這,這哪有那回事呀,一定是哪個人和我有成見,栽贓陷害的。」    
    「哼,你不要抵賴了,這件事當時有人看見,有人檢舉,我們調查屬實。你調戲那個婦女叫什麼名字,我們也作了調查,詢問過她本人,這裡也記錄在案。檢舉書、證人證詞都在這裡,你還要抵賴嗎?!」    
    張自遂一聽,既然是這樣,那還有什麼說的,只好認錯道:「是有這回事。當時我路過那裡,見那個女人長得有點漂亮,所以……其實最後也沒有搞成,也算不了什麼。」    
    「算不了什麼!你這種行為,擾亂了社會秩序,敗壞民風,影響惡劣。你雖然不是軍人,可是軍工,所以不管從哪個方面講,都應受到軍法處治。來人,把他拖下去,重責20大板,拘押半個月,然後驅逐出境,不准再在開封逗留。」    
    兩個士兵上來就要把他架走。    
    張自遂雙臂一甩,掙脫了士兵抓他的手,衝著邊處長叫道:「你要打我!關我!你知道我是誰?」    
    邊處長笑道:「我當然知道,你叫張自遂,一個道德敗壞、行為不端、調戲婦女、擾亂社會秩序的壞分子。」    
    張自遂道:「我哥是張自忠。是你們的師長,是開封警備司令!你敢打我!」    
    邊處長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你既然是張司令的弟弟,就更應該模範地遵紀守法。我們處罰你,正是在執行張司令的命令!拖下去!」    
    張自遂挨了20大板,被關押了半個月,然後被驅逐出開封。他只好灰溜溜地回山東臨清去了。走時,他沒敢去見五哥張自忠。    
    張自忠認為,對於軍人來說,戰時最不可饒恕的罪過是貪生怕死,違抗軍令;平時則以貪污軍費喝兵血最為可惡。    
    在當時軍隊,吃空額是軍官貪污的重要途徑。多報兵員,死亡、逃跑隱匿不報,冒領軍費等,司空見慣。為杜絕吃空額,張自忠規定,不管哪個部隊,凡有陣亡、病故、逃跑,必須在24小時內報師部。查出有不報或冒名頂替的,一律將主管官撤職。    
    張自忠經常親自下到所屬各部隊進行檢查。這一天,他率檢查組到機槍營進行檢查,查出營部軍需處的箱子裡有一小袋私刻的糧行印章。    
    張自忠立即把營長申樂成叫來:「這是幹什麼用的?」他瞪著申樂成。    
    「這……」申樂成支吾著。    
    張自忠氣得一跺腳,破口大罵:「你這混蛋,剋扣啞巴兄弟的口糧作假報銷,看我不扒你的皮!」    
    他當即下令將申樂成重責200軍棍,立即撤職,戴上鐐銬關押起來。    
    在檢查中,氣猶未平的張自忠,又發現一個營長賬目不清,侵吞士兵的存款。張自忠更是忿怒,立即下令召集全師軍官訓話。    
    當著全師軍官,他雙目圓睜,厲聲大罵這個營長:「你這喝兵血的王八蛋!這種惡劣行為是軍中敗類,團體蟊賊,害群之馬!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罵著還不解氣,他衣袖一擼,操起軍棍,狠狠地揍了這個營長200軍棍。他又痛罵道:「錢是爹,爹是王八蛋!見了錢,你連親爹就不要了!今天你喝兵的血,明天兵要吃你的肉!」他罵完,也把這個營長撤職,上鐐銬關押。    
    全師官兵,由此人人自警,形成一種良好的廉潔作風。    
    


第二部分:風雨如磐西北軍一場錯誤的戰爭(1)

    1929年4月,張自忠和他的二十五師突然接到馮玉祥的命令,撤向潼關集結。張自忠立即率領二十五師離開開封,派人把李夫人和孩子送到西安安置。                
    為什麼馮玉祥會命令二十五師和西北軍西撤到潼關集結?這自然是和政治形勢有關。    
    「二次北伐」,由於蔣介石發動「四·一二」政變、國共合作破裂而夭折。「二次北伐」的結果,直、皖軍閥解體,奉系退回東北。但國內又形成許多軍事集團,而實力最強的有四個:即以蔣介石為首的、有著中央政府名義的、得到英美支持的中央軍事集團;以馮玉祥為首的西北軍;以閻錫山為首的山西晉軍和以李宗仁、白崇禧為首的廣西桂系。這四個軍事集團中,以馮玉祥的西北軍實力最為雄厚,總兵力達40餘萬人。    
    馮、閻、桂軍事集團的存在與壯大,對蔣介石的中央集權和個人獨裁統治是不利的,必須削弱。這種新的軍閥割據形勢,必然會導致一場以新的吞併為目的的軍閥混戰。    
    為了削弱這三大派系的軍事實力,蔣介石以減少軍費負擔、從事經濟建設為名,提出裁軍問題。    
    1928年8月,國民黨五中全會通過了軍事整理問題案。1929年1月1日,蔣介石主持召開編遣會議,通過了《國軍編遣委員會進行程序大綱》等一系列文件,確定全國設立八個編遣區。蔣介石控制了其中四個。蔣介石還規定全國軍隊的一切權力收歸中央;各軍原地靜候改編;各集團軍無權自行調動與任免軍官等。    
    這些決定,對蔣介石有利而對其他各派不利,當然會引起馮、閻、桂系的強烈不滿。馮玉祥決心聯合閻、桂倒蔣。    
    在南京編遣會上,對於蔣介石削弱異己的做法,馮玉祥、李宗仁都表示反對。蔣介石拉攏閻錫山,但閻也感到受到了威脅,也萌生了反蔣的思想。但閻錫山卻始終在反蔣、擁蔣上搖擺不定,一味搞政治投機,對後來的局勢影響很大。    
    馮玉祥在陝西扣押了蔣介石派出的編遣監督組人員。蔣介石命令第八軍軍長唐生智進攻馮玉祥。唐生智卻在閻錫山的支持下反蔣;可隨之閻錫山卻又擁蔣打唐,從中獲利。    
    馮玉祥下令西北軍主力撤往潼關,但第二十師師長韓復矩卻反對向西北退兵,受到馮玉祥的斥責。其時,韓復矩已暗中被蔣介石收買而投靠了蔣介石,但馮玉祥卻不知道韓正是要找一個借口,公開叛他而投蔣。所以受到馮玉祥斥責的韓復矩,便「一怒」而公開叛離馮玉祥投靠了蔣介石。    
    閻錫山玩弄兩面派手法,狡猾地聯唐反蔣,復又擁蔣打唐,從中獲利。唐生智失敗後,蔣介石也覺得閻錫山太過於狡詐,命韓復矩在鄭州活捉閻錫山以除後患。但卻被閻錫山知悉逃回太原。    
    在這種錯綜複雜的形勢下,新軍閥混戰已在實際中拉開了序幕。    
    蔣介石收買韓復矩叛離了馮玉祥,接著又收買了石友三、馬鴻逵、李虎臣。這三人也通電反馮,投靠了蔣介石,使馮玉祥的西北軍實力大損。尤其是韓、石兩人率領的第二十師、二十四師,也是西北軍的精銳部隊,兩人還是馮玉祥一手培養起來的。他們的背叛,使西北軍的元氣大傷。叛馮投蔣的總兵力達10萬餘人,使馮玉祥非常痛心。張自忠本來已率第二十五師奉命撤到潼關 ,但此時卻有人在馮玉祥面前進讒言,說張自忠此前也和韓復矩、石友三一樣叛投過閻錫山,從韓、石二人再次投蔣,也可以反證張自忠也不可靠,定會懷有貳心,不能不防,不可再讓他手握重兵,以步韓、石後塵,招致西北軍再受巨大損失。    
    馮玉祥在當時也感到不得不防,不久便免去了張自忠第二十五師師長職務,專任潼關警備司令。    
    二十五師擴編為第四軍,由張凌雲任軍長。張接任後,大量任用私人,而把二十五師老的軍官大批撤免。    
    張自忠失掉實權,情緒消沉,不久即赴西安與家人團聚。這倒也好,使他在戎馬倥傯中得以和妻子兒女一起,有一段親情天倫之樂。    
    蔣介石得到韓復矩的電報,得知馮玉祥令山東、河南西北軍西撤。知道這是為了對付自己。5月25日他用國民政府名義,下令討馮。    
    閻錫山見蔣介石採取各個擊破辦法,解決了李宗仁,又要解決馮玉祥,將來就要輪到自己。為要挾蔣介石,他就打電話勸馮玉祥下野出國,並且表示願意陪同。    
    馮玉祥接到閻電,即通電下野。    
    6月28日,馮玉祥由潼關到了太原。閻錫山隆重接待後,借口保護,將馮玉祥軟禁在五台縣的西會村(河邊、建安兩村之間的閻錫山別墅),後移建安村,又移晉祠,以待時局之變化。西北軍將領對於閻錫山軟禁馮玉祥,以討好蔣介石並從中取利的做法甚為氣忿,但又毫無辦法。    
    馮玉祥失去自由,便委任宋哲元代行總司令職權。    
    閻錫山發覺蔣介石要韓復矩在鄭州扣留他時,才下定了反蔣的決心。當時閻佔據晉、冀、察、綏四省及平津兩地地盤,掌握著華北六省市的軍政大權及資源,擁有20餘萬軍隊,已具備與蔣對抗的實力。    
    閻錫山向蔣提出「組織元帥府或樞密院、元老院,蔣介石、馮玉祥、李宗仁及自己(閻),均擺脫軍政事務,入樞密院或元老院」的主張,並佯稱:「個人擁有之武力,為黨國之障礙,應一律交還於黨,再實行編遣。」    
    蔣介石堅決反對,聲稱:「國有綱紀,黨有紀律,個人進退,絕無自由,本人(蔣)在黨國命令之下,須用武力以戡亂。下野無異為反動者解除武裝,阻止本黨革命。」    
    他態度強硬,表明要以武力強制執行。    
    閻錫山、馮玉祥、李宗仁等45人針對蔣電,於18日提出了由全體黨員總投票決定「黨統」問題的通電。汪精衛首先響應。    
    


第二部分:風雨如磐西北軍一場錯誤的戰爭(2)

    在蔣、閻開展「國是」爭論期間,國民黨反蔣各派系及大小軍閥,紛紛派選代表麇集太原。    
    有國民黨的改組派汪精衛、陳公博、王發勤、顧孟余、白雲梯、王懋功等;國民黨西山會議派的鄒魯、謝持、覃振、李錫九等;馮玉祥方面的李書誠、李興中、劉治洲、鄧哲熙、陳繼淹等;李宗仁、白崇禧的代表潘宜之;劉文輝的代表胡畏三;韓復矩的代表聶相溪、劉熙眾;石友三的代表畢廣垣;樊鍾秀的代表鄧鴻業;孫殿英的代表胡捷三、高孟琴;何鍵的代表黃一歐;劉鎮華的代表楚經緯;萬選才的代表萬殿尊;張學良的代表葛光庭;唐生智的代表袁華選;任應歧的代表劉覺民;井岳秀的代表劉紹庭;馬鴻逵的代表康玉書;岳相如的代表馬驥才;劉湘的代表袁鴻吉等。宋哲元、陳調元、金樹仁、劉茂恩、劉桂堂、劉春榮等亦派有代表參加。各派代表計50多人。    
    2月28日,馮玉祥也由建安村抵達太原,和閻錫山策劃倒蔣辦法。    
    在此期間,山西高級將領商震等發表了阻閻出洋的通電;李宗仁、張發奎等發出了推閻為陸海空軍總司令,馮玉祥、張學良為副總司令的通電;鹿鍾麟等57人繼李宗仁等通電後又發表了擁護閻錫山、馮玉祥、李宗仁、張學良為陸海空軍總、副司令領導倒蔣的通電。    
    閻錫山召開了所有軍閥代表參加的倒蔣會議,又召開了高級軍官的倒蔣會議。    
    兩次會議決定集結重兵,沿平漢線、隴海線和津浦線三路分別進軍,並決定馮玉祥回陝指揮西北軍。馮玉祥於3月8日由太原起身秘密回陝,10日抵達潼關。    
    接著閻錫山在太原成立了陸海空軍總司令部,以劉驥為參謀長,辜仁發為參謀處長,潘宜之為軍政處長,賈景德為政務處長。    
    3月21日閻錫山、馮玉祥公開發出倒蔣通電。全國各個反蔣的大小軍閥陸續起而響應。    
    4月1日,閻、馮分別在太原、陝州就任總、副司令職,並決定在北平組織軍政府。    
    蔣介石也於4月5日正式下令,免除閻錫山的本兼各職,著各省各軍隊嚴拿懲辦。    
    中原軍閥大混戰開始了軍事行動。    
    ■    
    西安,這是中國的古都之一,古名長安,曾是西周、西漢、隋、唐等朝國都,地處富饒的800里秦川,物華天寶,人傑地靈。    
    在西安城中,二府街的二府園22號,住著一戶人家。他們搬到這裡的時間不長。主人是一個中年婦女,平日深居簡出,很少有人能見著她。另外還有一個青年,大約十八九歲,還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和兩個女孩,那兩個女孩只有七八歲光景。管理這家日常事務的是兩名軍人,他們叫那青年為「大少爺」,小男孩為「三少爺」,叫兩個女孩為「小姐」。由此可見這家人家是一個軍官家庭。    
    周圍鄰居,尚未見到這戶人家的男主人,只知道這家人姓張,卻不知男主人在軍隊裡是個什麼官。其實這家人上上下下,對鄰居們都蠻客氣,從來沒有仗恃自己是軍官家屬而欺凌百姓的事情發生。    
    那被稱為「大少爺」的青年,每天都是拎著一個公文包,早出晚歸,看那樣兒,是在哪個單位工作。    
    這一天,一個身材魁梧、濃眉大眼、英氣勃勃的軍人,跨進了二府園22號的門。    
    他的出現,立即引起了這宅第的一陣歡快的騷動。那小男孩和兩個小女孩正在院裡玩耍,一抬頭發現那軍人,立刻發出一聲歡呼,撒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向他撲了過去。    
    他也綻開了平日難得一見的笑容,迎著孩子們快走幾步,然後蹲下身來,張開一雙強壯而有力的臂膀,迎著向他撲來的三隻「小燕子」。三個小孩撲上來,三雙柔嫩的小手,摟住了他的脖子。他的一雙大手,也把三個小孩摟在懷裡。小男孩和那小女孩喊他:「爸爸!」那稍大一點的小女孩則喊他:「大爺!」    
    那位女主人,聽得院裡的喧鬧,也從裡屋走了出來,倚著堂屋的門,看著院裡和三個小孩子摟在一起的中年軍官,她的嘴角,也漾起了一絲笑意,那雙美麗的眼裡充滿著一種幸福與期待。    
    原來,這軍官就是張自忠。這裡就是他在西安的家。他現在回到他的家裡來了。那女人便是他的妻子李敏慧,這三個小孩,男孩是小三兒廉靜,大一點的小女孩是他的侄女廉瑜,小的女孩是女兒廉雲。    
    爺兒四個親熱了一陣,張自忠放開孩子們站起身來,望著站在台階上的妻子。妻子眼光裡帶著一種只有兩情相通、兩情相悅的愛人、丈夫才能讀得懂的豐富而複雜的情與愛意。    
    李敏慧臉上帶著微笑,眼裡帶著淚花,輕聲地說道:「您回來了?」    
    張自忠點點頭:「回來了。你好嗎?」這個剛強的男子漢,聲音也變得柔和起來。    
    「好,好。家裡的人都好。」她的聲音因激動而顯得有些顫抖。    
    護兵接過張自忠肩上的包,李敏慧把丈夫讓進屋裡,傭婦送上一杯茶來,知趣地悄悄退了出來。    
    


第二部分:風雨如磐西北軍一場錯誤的戰爭(3)

    三個孩子又跑到院子裡嬉戲去了。屋裡只剩下他們夫婦倆。兩人相對而立,默默而深情地對望著,許久無語。突然張自忠張開他那強壯有力的雙臂,一下子把妻子摟在懷裡。她把面龐貼在丈夫的胸膛上,兩顆心緊緊地貼在了一起。兩人默默相擁著,真可謂百感交集,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她禁不住在丈夫懷裡輕輕啜泣,他輕輕地拍著、撫著她的肩,把她摟得更緊……    
    她終於從他的雙臂中掙開,抬手用衣袖抹去淚水,柔聲地問道:「這次是回來開會?」    
    張自忠本來掛在臉上的一點笑容沒了。他無奈地長長歎了一口氣:「不是。大約要在家裡閒住一個很長時間了。」    
    「為什麼?出了什麼事?」李敏慧驚詫地問道。    
    「總司令把我的師長職務免了,只給我一個沒有實權的虛銜,潼關警備司令。在那裡閒著沒事,心頭也有點悶,就想你和孩子,所以就回來看看你們,在家裡住一段時間再說。」張自忠眉頭緊鎖地說。    
    「總司令為什麼要免你職呢?」    
    「這次總司令要想聯合閻錫山、李宗仁他們倒蔣介石,為了準備進攻,便命令各部西撤到潼關集結。」    
    李敏慧說:「這個我曉得呀,我們不也是因為這才把家從開封搬到西安來的嘛。」    
    張自忠說:「我們第二十五師是撤回來了,可是韓復矩卻拒絕西撤。大約為此事總司令便訓斥了他幾句,這個韓復矩便率領第二十師叛離西北軍,投靠蔣介石去了。不僅如此,石友三也率第二十四師投了蔣介石,還有李虎臣、馬鴻逵部也叛了。仗還沒有打,西北軍就損失了十來萬人。」    
    李敏慧說:「韓復矩、石友三他們叛變,和你毫無關係嘛,怎麼會牽扯到你頭上呢?」    
    張自忠道:「本來他們是與我沒有絲毫關係,可是不知誰人,卻拿了石友三、韓復矩的事來做我的文章。有人在總司令面前說:石、韓二人,前年背叛總司令投閻錫山,這次又背叛總司令投蔣介石,證明他們有貳心。張自忠也曾投靠閻錫山,也有貳心靠不住。總司令便聽信了讒言,所以把我二十五師師長的職免了,只讓我作潼關警備司令。二十五師擴編為第四軍,總司令任命張凌雲為軍長。潼關無事可幹,所以我便回來住一段時間。」    
    李敏慧道:「既然事已至此,你也就放寬心,這些年來,你也難得有清閒的休息時間,就借此機會好好休息一下,養養身子。我想總司令總會想通的。到時他一定還會起用你的。」    
    張自忠苦笑道:「不錯,事已至此,除了等待,還能有什麼呢 。」    
    張自忠轉變話題:「廉珍呢,上班去了?」    
    李敏慧說:「對,他上班去了。從開封軍需學校畢業,把他分配到陝西財政廳工作。這孩子忠厚老實,倒是令我們大人放心得很。」    
    張自忠說:「這倒是,他守成可以,但要干番較大的事業卻差了一點。」    
    這時三個孩子又從外面跑進屋裡來了。李敏慧為了讓丈夫散散心,消除因被免職的苦惱,便對張自忠和孩子們道:「聽說今晚城裡『易俗社』王天民、康頓易主演《櫃中緣》,我叫人去買票,晚上我們全家人都去看戲去。」    
    三個孩子一聽,樂得跳了起來,拍手歡呼:「好哇!好哇!晚上看戲去。」    
    張自忠不忍拂逆夫人的好意和掃孩子們的興,便道:「好吧,我們全家難得聚在一起,大家都去。多買幾張票,讓兩個護兵和劉媽他們全都去。」    
    張自忠便在西安家中住了下來。有時與朋友打打牌,有時全家人去「易俗社」看看戲,更多的時候便是一張紙,一枝筆,或者一本書,一杯茶打發這閒得無聊的日子。    
    他本來就是一個寡言少語的人,由於遭讒免職一事沉鬱心中,就更少說話了。只有三個小孩的天真活潑,才會使他暫時忘卻心中的煩惱。    
    對兩個兒子,他倒是更喜歡廉靜。小廉靜長相英俊,聰明活潑。他希望這孩子長大成才。所以他在家中都不按慣例呼「小三兒」(大排行),而是像隊伍上點名一樣直呼其名:「張廉靜!」廉靜也會立正高聲回答:「有!」張自忠有時會說:「來,給我唱一段《南陽關》。」    
    「是!」廉靜會跑過來,在父親面前用他那童聲唱:「恨楊廣,斬忠良,讒臣當道!……」    
    張自忠從孩子唱的戲中,彷彿也發洩了一些心中的憤懣。    
    張自忠對孩子的學習、成長很是關心,他把廉瑜送入西安女子師範學校附屬小學讀書,還請了一位姓石的女教師,為廉靜、廉瑜、廉雲補習功課。    
    有一天,張自忠發現大兒子廉珍一個「秘密」。廉珍把這個「秘密」隱瞞著沒有告訴自己的父母,直到父親張自忠發現的這一天。    
    這天張自忠因閒來無事,便一個人上街走走。    
    他信步行來,不覺走到陝西省財政廳的大門口,一抬頭,便看見掛在門口的牌子。他不禁心中一動,兒子在這裡上班,今天既然走到這裡來了,不如進去看看,看看兒子工作得怎麼樣。他邁步向裡走去。    
    門房不認識他,便問道:「先生,你要找誰?」    
    張自忠摸出自己的證件:「我叫張自忠,我的兒子張廉珍在你們這裡上班。今天我路過這裡,想順便進去看看他。」    
    門房看了張自忠的證件。西安這裡是西北軍的地盤,張自忠是西北軍的高級將領,門房自然不敢為難,便放他進去,並且告訴了他張廉珍辦公室所在。    
    張自忠走進張廉珍的辦公室。父親意外的出現,使廉珍措手不及,有點慌亂。他趕忙站起身來,將父親讓到沙發上坐下:「爸,今天您怎麼突然上我這兒來了?有事麼?」    
    「沒事。」張自忠答道,「今天家裡沒人來,我呆在家裡覺得悶,便上街來走走。信步便到你們單位這裡來了,也就臨時決定來看看你。」    
    這時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給張自忠端了一杯茶來:「您請用茶。」小孩還顯得挺有禮貌。    
    張自忠接過茶,打量眼前這孩子,雖然顯得瘦弱,但眉目清秀,一副機靈樣兒,衣著也很樸素。    
    


第二部分:風雨如磐西北軍一場錯誤的戰爭(4)

    張自忠不禁奇怪,問廉珍:「怎麼?你們單位還用童工?」    
    張廉珍顯得有點靦腆:「不是童工。」他把被張自忠瞧得躲到自己身後的孩子拉了出來:「叫爺爺。」    
    那孩子恭恭敬敬對著張自忠深深地鞠了一躬,低垂著頭喊了一聲:「爺爺!」那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張自忠被搞糊塗了,瞪著廉珍:「爺爺!?這是怎麼回事?」    
    廉珍雙手扶著孩子雙肩道:「爸,您聽我說,情況是這樣的。」    
    「好,你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廉珍道:「這孩子是我撿來的。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原來1926年以來,陝西持續乾旱,加之鎮嵩軍劉鎮華部圍困西安長達10多個月,許多人無家可歸,流落街頭。前些日子,有一天廉珍上班,發現有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餓倒在街頭。生性忠厚的廉珍心中不忍,便把孩子抱到辦公室,餵了一杯牛奶,把他救醒,問起孩子的家中尚有何人,原來他家裡人都全部餓死了,已經無家可歸,他已有四五天沒有吃東西了,所以才餓昏在街頭。如果不是廉珍救了他,他也會餓死在街頭。廉珍可憐這無家可歸的孤兒,便收養了他。他不敢把孩子領回家,也不敢告訴父母,把孩子領到辦公室,用自己的薪水養活著,並且給孩子取了個名字叫學義。    
    張自忠聽了,沒有責怪廉珍,對他道:「這是好事嘛,你完全做得對。但有一點你做得不對。這事你應該早就對你媽講,不應該瞞著父母哇。」    
    一席話,說得忠厚的廉珍憨憨地笑了。    
    張自忠把學義叫到跟前,問了他的情況,學義一一地作了回答。最後,張自忠站起身來,拉著學義的小手,對廉珍說道:「我把他帶回去了,以後就讓他住在家裡,算是你收養的兒子,也是我們家中的成員。不要讓他住在辦公室了,這成什麼話。」    
    張自忠站起身來,對學義道:「走,跟爺爺回家住去。家裡有奶奶,家裡有小叔和兩個小姑姑,你可以同他們一道玩,一道上學。」    
    張自忠牽著孩子的手走了。    
    廉珍怔怔地望著父親那強壯、寬厚的背影,寬心地笑了。    
    這個孩子被張自忠一家收養下來,長大成人,並且還幫他成了家。這是後話不提。    
    ■    
    光陰荏苒,張自忠已在西安家中「賦閒」了幾個月。這一天,他在家裡院中的葡萄架下擺上一張涼椅,几上放了一杯茶,搖著蒲扇,半躺在涼椅上看書。    
    這時一個人從外面走了進來,一進門便大聲嚷:「藎忱在家嗎?」    
    張自忠聞聲抬起頭來一看,卻原來是與他換過帖拜過把的馮治安。    
    張自忠站起身來招呼他坐,問道:「你怎麼今天有空跑到我這兒來了。」    
    馮治安滿面春風:「我們倆可是拜過把、換過帖的好兄弟,我當然應該來看你呀。怎麼,難道你不歡迎?」    
    張自忠道:「你來看我,我已是高興得很,哪會不歡迎呢。」    
    李敏慧聽得馮治安來看望張自忠來了,親自端了一杯茶出來:「馮大哥,你來了可好,他看見你,也許會高興一些,免得他一天愁眉苦臉的。你們弟兄倆多談談,我去讓劉媽他們多準備兩個菜,中午就在我們這裡吃頓便飯,你們兩個喝兩杯。」    
    馮治安笑道:「嫂子,你不用張羅了,我一會兒要走,我還要把藎忱也要拖走哩。」    
    李敏慧一聽就知道兩人要談公事,便道:「那好,我就不管你們了。你們慢慢談。」說著便回到裡屋去了。    
    馮治安望望李敏慧的背影,對張自忠道:「嫂子可是個賢惠人呀,你有這麼一個賢內助,真令人羨慕得很。」    
    張自忠點頭不語。    
    馮治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後道:「你知道不知道,總司令應閻老西之約去太原,被閻老西這個老狐狸軟禁起來了。」    
    張自忠又點點頭:「總司令也太相信閻錫山這種人了。唉!可惜我現是『不才明主棄』,想為總司令效力都不能哩。」    
    馮治安道:「當時我們好些人都勸總司令別去太原,但都沒能勸住他。現在總司令被閻老西軟禁,總司令托人帶信來,指示讓宋明軒(宋哲元字明軒)代理總司令之職。宋代總司令和我都瞭解你,也完全清楚你當時被石友三、韓復矩逼迫投晉的前因後果,所以這次他要我來找你,要你『出山』。至於要幹什麼,我且先賣個『關子』,等你見了宋明軒代總司令後,由他向你宣佈。」    
    張自忠聽馮治安這一番話,心情十分激動。這幾個月來積鬱在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他頗為感激地說:「謝謝宋代總司令,謝謝你。你們兩位在我失意的時候能這麼信任我,給我以援手,我會永遠感激的。我會以實際行動來證明我不是石友三、韓復矩一類人的。」    
    馮治安道:「這麼說來,你是同意出來做事囉。那好,宋代總司令正在等著見你哩。你去換了衣服便同我一起去見他吧。」    
    張自忠從躺椅站了起來說:「好,我換了衣服馬上就走。」    
    馮治安陪著張自忠來見宋哲元。宋哲元見張自忠到來,很高興,說道:「藎忱,見到你很高興,這一段你受委屈了。你也不必把它記在心上,現在一切都過去了。總司令現在被閻老西軟禁在山西,授意我代行總司令職務。我和治安便想到了你,所以我們研究,決定要你出來工作。對此你沒有意見吧?」    
    張自忠道:「代總司令和治安兄對自忠的關懷,使我十分銘感。知遇之德,敢不盡心竭力以報。自忠願追隨鞍前馬後,供二位驅策。」    
    宋哲元道:「我想讓你充任治安的副手,暫時擔任十一軍副軍長之職,協助治安整訓好這支隊伍,先熟悉一下情況,下一步再作安排。如何?」    
    張自忠道:「自忠一切聽從二位的安排。只要不讓我閒著就行。」    
    馮治安道:「目下是多事之秋,怎麼會讓你這員大將閒著呢!就是你想閒著,形勢也不會讓你閒著,西北軍也不會讓你閒著,大夥兒也不會讓你閒著嘛。」    
    宋哲元道:「那就這麼說定了。你們兩位大約都還沒吃飯吧。那就別走,中午算我請客。」    
    不久,張自忠又兼任了第二十二師師長之職。    
    


第二部分:風雨如磐西北軍一場錯誤的戰爭(5)

    10月10日,宋哲元等27名西北軍將領在馮玉祥的授意下聯名反蔣。蔣介石派唐生智部討伐西北軍,揭開了中原混戰的序幕。    
    蔣馮戰爭正式開火,張自忠奉命率第二十二師開赴河南參戰。在攻打洛陽以東黑石關地東山戰役中,他作為這一戰役的指揮官,指揮第二十二師,田春芳師、周永勝師及一個炮兵師,與蔣軍上官雲相、肖之楚、徐源泉三個師展開了激戰,一舉擊潰了蔣軍這三個師,取得了這一戰役的全勝,展示了他軍事指揮的才能。    
    宋哲元對這次戰役十分滿意,對他十分賞識。    
    但是這個時候的閻錫山,仍然在施展他的兩面手法,一面與馮玉祥、李宗仁聯手反蔣,卻又軟禁馮玉祥以作籌碼,要挾蔣介石;另一方面又與蔣聯合打擊唐生智,就任蔣介石委任的陸海空軍副總司令職位,對蔣介石按兵不動,任由西北軍孤軍作戰。這時孫良誠又與宋哲元不和,使西北軍難以統一指揮。最後西北軍主力不得不從河南退回陝西。這第一次反蔣戰爭失敗。    
    這年底,鹿鍾麟繼宋哲元就任西北軍代總司令。他將原二十五師擴編的第四軍重新編為第六師,將第四軍軍長張凌雲免職,調張自忠就任第六師師長。張自忠又回到老部隊,官兵們因老長官歸來歡呼雀躍。    
    張凌雲在接管二十五師後安插私人,把二十五師的許多旅、團長都撤換。張自忠復職後,卻仍然重用他們,信任他們,團結了大家,也穩定了軍心。    
    第六師在天水得到過之綱第十五軍(新兵軍)的補充後,兵員恢復到兩萬多人。張自忠將這兩萬多人整編為三個旅,原第四軍第九師為第十六旅,仍由原師長張春棣任旅長,張宗衡任副旅長;原第四軍第八師為第十七旅,仍由原師長王修身任旅長;由十五軍撥來的新兵旅為第十八旅,原旅長佟澤光留任,李九思為副旅長。新兵旅有三分之一為回民,張自忠尊重回民的風俗習慣,為他們另設爐灶,由他們自行管理。回民士兵的訓練也集中起來,由回族官員負責,單獨進行。張自忠要求所有漢族官兵,尊重回族官兵的信仰和習慣。這些舉措,不僅使全師團結,而且得到地方的支持和當地回民的擁護。    
    反蔣聯軍57人通電要蔣介石下野後,閻、馮、李就任陸海空軍總、副司令,通電討蔣,任命鹿鍾麟為前敵總司令,劉驥為參謀長,隨後各地反蔣軍及國民黨改組派、西山會議派等紛紛響應,形成全國反蔣大聯合。一場中國近代史上規模空前的軍閥大混戰——蔣馮閻中原大戰終於開始了。雙方在東起山東,西至襄樊,南迄長沙的數千里戰線上展開廝殺。    
    當時任東北邊防長官的張學良,擁兵30餘萬,在時局上舉足輕重。閻錫山約他倒蔣,但張學良認為閻錫山動搖不定,是在玩弄自己,對閻不滿,因而這次不就任副總司令職,表示保持中立,不參與反蔣。    
    倒蔣聯軍,除馮、閻、李直系部隊外,還有樊鍾秀、萬選才、孫殿英、石友三、劉茂恩、劉春榮等。    
    以李宗仁為第一方面軍總司令,馮玉祥為第二方面軍總司令,閻自兼第三方面軍總司令,石友三為第四方面軍總司令,並兼山東省主席,內定張學良為副總司令兼第五方面軍總司令,劉文輝為第六方面軍總司令,何鍵為第七方面軍總司令,加派孫殿英為第八方面軍總司令兼安徽省主席,萬選才為河南省主席。    
    從力量上看,反蔣聯軍佔有絕對優勢,但卻各懷貳心,不能統一,所以就注定要失敗。            
    大戰前夕,張自忠率第六師由隴南天水開赴河南靈寶待命。在此期間,他派遣第十六旅剿滅了靈寶、南山一帶土匪。不久,張自忠接到馮玉祥電令,第六師除第十七旅配屬梁冠英部作戰外,主力暫時編入張維璽的第一路軍(南路軍),南路軍兵力達15萬人。5月初,南路軍在平漢線向蔣軍開戰。    
    張自忠率第六師開赴許昌十五里店、任莊一帶,同徐源泉部交戰,經一夜激戰,從徐源泉部手中奪回十五里店這一戰略要點。    
    6 月中旬,張自忠部奉命與蔣軍丁治磬部爭奪土圍子,戰鬥相當激烈,兩退兩進,攻佔了土圍子。第十六旅副旅長兼第一團團長張宗衡、手槍團團長劉振三負傷。丁部接連發動幾次反攻,均被擊退。丁部傷亡慘重,但仍不退,雙方相持。孫連仲率部來援,張、孫聯合反攻,敵全線潰退至漯河一帶。    
    張維璽及南路軍將領多路乘勝追擊,直取信陽,將蔣軍逐到武勝關以南。但馮玉祥認為蔣軍主力不在豫南而在豫東,故爾我軍戰線不能拉得太長,兵力不宜分散,不同意南下追擊。    
    7月中旬,馮玉祥下令將孫連仲、張自忠、葛運隆、魏鳳樓幾支精銳部隊由平漢線抽調轉隴海線支援東路軍(宋哲元、孫連仲部)作戰,企圖予蔣軍以殲滅性打擊。    
    西北軍剽悍驍勇,十分善戰,連戰連捷,使蔣軍十分恐懼,士氣低落。蔣介石十分焦急。為扭轉戰局,他決定在隴海線發動攻勢,命其精銳主力劉峙、蔣鼎文、陳誠、張治中等部配備大量炮兵,由杞縣、太康攻擊開封。    
    馮玉祥偵知敵情,將計就計,令孫良誠、龐炳勳、吉鴻昌等部從正面堵擊,孫連仲、張自忠部向高賢集蔣軍左翼兜去,右翼則由隴海路正面的晉軍加以側擊,孫殿英部在鹿邑、柘城方面擾亂蔣軍後方,形成口袋形包圍圈。但蔣介石也知悉了馮玉祥的計劃,忙改變部署,抽調上官雲相由平漢線前來應援,並令平漢線方面積極反攻,以分散馮的兵力。蔣為鼓舞士氣,親赴柳河車站督戰。    
    這時張自忠率第六師按計劃向蔣軍左側攻擊,在杞縣、太康之間的高賢集首先與蔣軍精銳張治中的教導第二師遭遇了。    
    兩個同姓而名又音相近的近代史上的風雲人物,在近代歷史舞台相逢,兵戎相見,這在歷史上是極為罕見的。    
    這位張治中,字文白,是安徽巢縣人,出生於1890年(比張自忠大一歲),保定軍官學校畢業後,服役於蔣介石麾下,曾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副官處處長,黃埔軍校武漢分校教育長兼學兵團團長。這時任蔣軍教導第二師師長。教導第二師是蔣介石聘請的德國軍事顧問團精心訓練出來的兩個「近衛軍」之一,編製整齊,擁有當時中國軍隊最精良的裝備,可以稱得上是蔣介石的王牌軍隊。    
    


第二部分:風雨如磐西北軍一場錯誤的戰爭(6)

    第六師對這樣一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軍隊,卻毫不畏懼,在張自忠的指揮下,向教導第二師發起了猛烈的攻擊,奮勇殺敵,用大刀和敵人展開近戰,充分發揮了大刀、刺刀的作用,使敵人的炮火和優良裝備不能發揮作用。教導第二師在第六師的強力衝擊下,在西北軍這種悍如猛獅的氣勢下,反覆拚殺,被嚇得鬥志全無,三戰皆北,傷亡慘重。教導第二師這張蔣軍王牌,終於抵擋不住,敗潰下去。    
    教導第二師被第六師擊敗,經此一戰,元氣大傷。    
    張自忠打敗了張治中,這是他們的第一次交往,也是戰場上惟一的一次交鋒。後來兩人都成為名將,當然這是後話。    
    當第六師進軍至柘城、太康兩縣邊界的王集、柳河集、馮莊砦,又與沿平漢線來援的王金鈺、徐源泉部遭遇,雙方往來攻守,形成對峙。王金鈺師是由幾個師縮編而成,不僅兵力、裝備充足,而且以團長為營長,營長為連長,連長為排長,戰鬥力很強。    
    張自忠作戰勇猛果敢,指揮若定,在這次戰役中屢戰屢捷,連克強敵。但是這局部戰場上的勝利,卻不能決定整個戰局。    
    這次中原大戰,反蔣力量從實力而言,應該是強大的,是大大超過了蔣介石的力量。但問題卻在於這些力量始終不能完全團結在一起,形成一股無堅不摧的合力。大家都各懷貳心,打著自己的小九九。除馮玉祥的西北軍反蔣堅決外,其他卻完全不然。    
    李宗仁從廣西出兵,在湖南受到何鍵、蔣光鼐的反擊(何鍵開始反蔣,繼則投蔣,反過來攻擊反蔣聯軍),便撤回廣西。桂繫在實際上並沒有參與中原大戰。    
    閻錫山本來就是一個見風使舵的奸猾之徒,這次被推為反蔣聯軍的總司令。按其軍事實力,晉軍雖然有遜於西北軍,但卻算是反蔣的第二主力,如果與西北軍團結一致反蔣,成敗尚未可定論,但閻錫山本人的搖擺不定,使他的晉軍在津浦線方面節節敗退,曲阜、泰安、濟南相繼失守。閻見戰局不利,便開始圖謀自保,不再積極協同作戰,甚至斷絕了對馮玉祥的糧餉彈藥供給,使西北軍陷於孤軍苦戰。    
    9月18日,雄踞關外、擁兵30餘萬、宣佈中立而靜觀虎鬥的張學良,宣佈放棄中立立場,通電擁蔣,揮師入關,佔領華北。戰局急轉直下。    
    面對南北受敵、彈盡糧絕的危局,性格堅韌的馮玉祥,仍打算背水一搏,無奈諸將領已紛紛動搖,使他只能浩然興歎,徒呼奈何了。    
    吉鴻昌、梁冠英、焦文典、萬運隆等相繼投蔣,接受改編;石友三通電獨立;龐炳勳、孫殿英、劉春芳等脫離馮部,自由行動;包括張維璽、馮治安、魏鳳樓、任應歧、田多凱等部在內的南路軍,在新鄭陷於重圍,被迫繳械投降;孫連仲也自謀出路,通過韓復矩的關係接受了蔣介石的改編。    
    馮玉祥眼看眾叛親離,山窮水盡,被迫於10月5日率總部渡黃河北上。至此規模空前的中原大戰以反蔣聯軍的失敗而告終。    
    蔣馮閻中原大戰,實際上是一場新軍閥的混戰,這是一次非正義的戰爭,對於當時飽經戰亂之苦的廣大中國民眾來說,是又一次災難而已。所以任何一方,都不可能得到人民群眾的支持。    
    馮玉祥平常以「民本」思想教育西北軍,但他在這次戰爭中,也忘卻了這一點,捲入了這場非正義之戰,最終失敗,也使輝煌一時的西北軍沒落瓦解,成為歷史。    
    中原大戰,蔣介石獲得了勝利,也鞏固了他的中央集權和個人獨裁。    
    中原大戰結束時,張自忠的第六師除暫撥梁冠英指揮的第十七旅隨梁投蔣外,尚有第十六旅、第十七旅的一部和手槍團的大部約5000餘人,是西北軍殘部中最完整的部隊之一。    
    西北軍40萬大軍在這場戰爭中灰飛煙滅。1930年11月4日,馮玉祥通電下野。所部將領也紛紛離他而去。「五虎上將」中的李鳴鐘、張之江早在中原大戰前就已脫離馮,接受了蔣介石的命令;劉郁芬於戰後投蔣,赴南京就任上將總參議;鹿鍾麟與馮共進退,聲明下野,算是留在軍中。    
    西北軍土崩瓦解,使張自忠同其他將領一樣,面臨著前途的抉擇問題。他聽說馮玉祥北渡,就令自己的部隊由鄭州渡河北上。這時蔣介石派人給張自忠空投委任狀,任命他為第二十三路軍總指揮。    
    張自忠得到蔣介石的委任狀後,立即就地召開全師軍官會議,討論去從。張自忠對大家道:「現在我們西北軍在這場戰爭中,由於多方面的原因而遭致失敗。總司令傳聞已渡河北上。我們第六師也面臨著一個前途的抉擇問題。是渡江北上,爭取與總司令會合以圖重整旗鼓,或是另謀出路。現在蔣介石派人空投來委任狀,要委我張自忠為第二十三路軍總指揮。」    
    張自忠向大家揚了揚手中的那張委任狀,接著說道:「所以我召集大家前來,聽聽你們的意見,我們第六師該何去何從。繼續北上與總司令會合?投奔蔣介石?自己另謀出路?不管哪方面的意見和想法,大家都可以說。在決定之前可以各抒己見,在決定後大家都必須堅決服從。現在就請大家暢所欲言吧。」    
    一個營長開口說道:「我說一點個人意見,對與不對,請大家考慮。當然最後咋辦,還得師長決定。我以為我們反蔣聯軍已是徹底失敗了。就拿我們西北軍來說,40多萬人,現在是散的散,降的降。那些跟隨總司令那麼多年的人如李鳴鐘、張之江、還有劉郁芬,都先後投靠蔣介石去了,更不要說石友三、韓復矩了。我們現在只剩下幾千人,地盤也沒有一塊,怎麼生存。現在蔣介石要委任師長為第二十三路軍總指揮,我覺得這倒是一條出路,因為這次勝利,蔣介石看來已是坐穩了江山。古人說得好,識時務者為俊傑。退一步講,我們投靠蔣介石,先站穩腳跟,以後再作另圖又何嘗不可以。」    
    這位營長的話,說得頭頭是道。當下就有幾個人表示贊成,認為張自忠應該接受蔣介石的委任。    
    


第二部分:風雨如磐西北軍一場錯誤的戰爭(7)

    張克俠道:「我不贊成投蔣,因為蔣介石的陰險、狡詐,比起閻老西都還有過之。開初他投靠孫中山,滿口贊成孫中山的聯俄聯共扶助工農,並且還跑了一趟蘇聯,取得孫中山的信任,當上了黃浦軍校校長,利用孫中山的威望,當上北伐軍總司令。一旦軍權在握,孫中山的屍骨未寒,他就背離了方向,大肆屠殺幫助過他的共產黨和工農大眾。此後你們看,他一直在玩弄手腕,今天拉這個打那個,明天拉那個打這個,一直都在不斷地消滅異己。別看他今天委任師長擔任第二十三路軍總指揮,那是因為他認為反蔣聯軍雖然失敗了,可還有很大的潛力,只有分化瓦解,才能最後徹底消滅反對他的隱患。他不是和我們總司令拜過把、換過帖麼,那時信誓旦旦,要共榮華、共患難麼。言猶在耳,便要削弱並最後吞併西北軍,這就是最後引起這場戰爭的原因。總之一句話,蔣介石信不過我們,我們不能相信他。如果投降於他,我們這支隊伍,也不過是多苟延殘喘幾天而已。你在他的掌握下,到時他要怎麼收拾你便怎麼收拾你。倒不如起而奮爭,也許還有置之死地而後生,有求活的希望。」    
    張宗衡道:「我也主張我們不能投蔣。我們跟隨總司令這麼多年,不能在他最困難的時候棄他而去。」    
    雙方各執一詞,爭論得很熱烈。    
    張自忠最後見大家說得差不多了,就鄭重地說道:「大家都談了自己的想法和意見,歸納起來就是兩條,降與不降。這事我聽了大家的意見,自己也鄭重考慮過,我的決定是我不能接受蔣介石給我的委任。有人會問:為什麼?我們做軍人的,最要緊的是忠誠。現在西北軍失敗了,很多人背叛了總司令,這是事實。但我張自忠不能這樣做。這是個氣節問題。再說蔣介石雖然給我封了官,可我們畢竟是敗軍,投到人家那裡難保不受人家宰割。你們怕不怕受罪?要是怕受罪,我帶不走了,則在這裡有錢有官,大家以後不會再跟我受苦;要是不怕跟著我受罪,咱們就渡河北撤。大家同不同意?」    
    他這麼一說,那些主張投蔣的人也說道:「既然師長這麼決定了,我們當然聽師長的,跟著師長走。師長能吃的苦,咱們也能吃。」    
    張自忠仍然說道:「有不願跟我張自忠北撤吃苦的,不管他是哪一位,是官,是兵,現在要離開我們這支隊伍,跟我說一聲,我絕不會留難,還會幫補他盤纏;要到蔣介石那裡去幹事,我也不反對,今後我們見了面,還是朋友。如果不願離開我張自忠,那咱們今後就要同甘苦、共患難,可不能離心離德。」    
    與會軍官都喊出:「同心同德,共渡難關。」    
    張自忠道:「那好,部隊先行過河。我暫留南岸,收容散兵。」    
    第二天,第六師主力由張克俠、張春棣、佟澤光等人率領渡黃河開赴山西。張自忠仍留在南岸收容失散官兵。    
    其實北上的西北軍殘部大多已渡過黃河,但後面的行李、家眷及很多大車未能過河。由於找不到船隻,又無部隊護送,家眷們既害怕又焦急,一籌莫展,在黃河邊上亂成一鍋粥。    
    張自忠見此情形,對大家說:「大家都安靜下來,別著急,也不要慌,沒有船隻,我派人去找。我一定保證把大家安全渡過河去,讓你們去找你們的親人。有我張自忠在,你們就能渡過河。我會讓大家先過去,我張自忠最後一個過河,絕不拉下一個人在南岸。」    
    他立即命令工兵營長朱春芳帶領全營尋找船隻,終於找到了20來只木船,把這一批家眷安全護送到黃河北岸的焦作。家眷們感激得涕淚皆下,向張自忠行禮、道謝不已。    
    官兵們、家眷們都已全部過了河。亂哄哄、鬧喳喳的黃河灘突然一下變得清靜冷寂了,只有黃河的流水在嘩嘩地流。岸邊上還停靠著一隻木船,張自忠也該過河了。他此時心潮起伏,感歎萬千,千頭萬緒,不知從何梳理。幾個月來,如同做了一場噩夢。為什麼要打這場戰爭?這場戰爭該不該打?□赫一時的反蔣聯軍,尤其是西北軍敗得如此之慘。這是他始料不及的。可又為什麼會有如此結果。望著西下的夕陽,滔滔東去的黃河水,秋風瑟瑟,冷清的河岸,他的心中也感到一種孤寂,一種悲涼。    
    「師長,上船吧!我們也該走了。」    
    護兵的呼喊,才把他從悲愴的沉思中喚回到現實中來。    
    他默默地上了船,船離岸向北劃去。明天的路該怎麼走?!    
    偉大詩人屈原的詩,在他心中響起:「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第三部分:待從頭收拾舊山河待從頭收拾舊山河(1)

    領和控制,山東在以前已為韓復矩所盤踞。這樣一來,山西便成了北方反蔣的最後一塊地盤,所以不甘投蔣的西北軍將領都紛紛渡過黃河,進入山西。    
    1930年10月,張自忠部進入山西,先駐晉城,後移曲沃。    
    進入晉南的西北軍還有劉汝明、魏鳳樓、韓多峰、張仁傑、鮑剛、張遂印、童玉振、過之綱、龐炳勳、孫殿英、孫良誠、劉驥、秦純德等。此後,宋哲元也率呂秀文、趙登禹、張維藩等人入晉。各部共六七萬人,分駐晉城、曲沃、運城、聞喜、安邑等地,就地籌集糧餉,勉強維持。因群龍無首,各部互不相屬,糧餉、裝備都很困難,處境維艱。    
    張自忠的第六師,在這些殘部中,尚是編製整齊、裝備較好,訓練有素,是其中的勁旅。第六師的去從成為西北軍關注之焦點。    
    幾經磋商均未有結果。馮玉祥最後因許多將領由於兩次反蔣失敗已不願再追隨他而失望,11月4日,通電下野,隱居汾陽峪道河。    
    除了馮玉祥外,西北軍入晉將領以宋哲元資望最高。在馮玉祥已不能掌握部隊的情況下,宋哲元決心出面收拾殘局,乃派人同各方面聯絡。    
    11月中旬,因國民黨三屆四中全會在南京召開,新任陸海空軍副總司令張學良出席了會議。關於北方軍事善後問題,蔣介石決定將晉軍及西北軍改編為邊防軍,由張學良負責改編,並歸其節制。    
    這時,張自忠駐紮在曲沃。這天突然有人前來拜訪他。    
    客人見到他以後,拿出一封介紹函來。張自忠看那介紹函,卻原來是駐紮北平的、任南京國民政府陸海空軍副總司令、被稱為「少帥」的張學良的親筆信。    
    來客對張自忠道:「在下是奉少帥之命,特地從北平前來拜訪張師長的。」    
    張自忠道:「少帥令兄台前來見自忠,不知有何訓示?」    
    「這次在南京召開的國民黨三屆四中全會,少帥出席了。會上決定,這北方各省的軍隊,晉軍和西北軍將改編為邊防軍。北方軍隊統由咱們少帥負責改編,改編後由少帥指揮節制。經研究,決定把西北軍編為一個軍。少帥的意思,打算任命張師長為軍長,特地命在下前來轉達少帥的意思。請張師長考慮答覆,以便好正式委任並進行西北軍的整編工作。」    
    張自忠一聽,張學良要他出任改編後的西北軍軍長一職,這倒有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沉吟了一下說道:「承少帥的錯愛,瞧得起自忠,使自忠感到十分榮寵。但茲事體大,現西北軍餘部尚有約十萬之眾,原來又不屬一個軍、師,方方面面的關係也頗為複雜,責任甚重,故而此事可容自忠認真思考一下,再容自忠赴北平晉謁少帥,親自向他報告如何?」    
    來人道:「這新編軍長一職,果然非比尋常,少帥也早估計到你有此請。張師長鄭重考慮一下是必要的。但是時間不能過長,希望張師長能盡快給少帥一個肯定回復。」    
    張自忠道:「多則半月,少則十日,自忠必定赴北平晉謁少帥覆命。」    
    來人告辭走了。    
    張自忠覺得這事關係太大,決定去天津一趟,就此事徵詢一下自己的老長官、也是金蘭之交的石敬亭,聽聽他的意見。    
    他找來張克俠,作了一下安排,便動身去了天津。    
    石敬亭在倒蔣失敗後就退出西北軍,寓居天津。他見張自忠專程來天津看他,很是高興。    
    兩人寒暄問候後,石敬亭道:「藎忱,你從山西曲沃老遠跑到天津來看我,一定還有別的事,碰到了拿不準的難題了吧。說吧,說出來我幫你思謀思謀,拿拿主意。」    
    張自忠道:「你曉得我的脾氣,所以一猜便著。我確實碰見一樁事,吃不準,所以來天津除看望你外,就是要你給我定定板該怎麼辦。」    
    石敬亭道:「說吧,說出來我們倆斟酌,斟酌。」    
    張自忠便把張學良要改編西北軍殘部為一個軍,要他出任軍長的事說給石敬亭聽,最後道:「你說,這軍長我是當還是不當?」    
    石敬亭道:「咱倆的交情,我就對你坦誠地說,這個軍長你不能當!」    
    張自忠道:「為什麼?」    
    石敬亭道:「西北軍這次倒蔣失敗了,40萬大軍只剩下幾萬人,這是一個爛攤子,不好收拾。總司令想收拾殘局,都有好多人不聽他的了。這個爛攤子你收拾得了嗎?孫良誠、劉汝明他們的資歷都比你老,你帶得了他們嗎?這些人不聽你的,你這軍長怎麼當呢?」    
    張自忠道:「我也確實並沒有想當這個軍長。但咱們西北軍這個殘局總要收拾,不然餘下的這幾萬西北軍就只能徹底完蛋。你認為誰能收拾這個爛攤子呢?」    
    石敬亭道:「張學良要把現存的西北軍整編成一個軍,這是西北軍得以生存下去的一條路。為今之計,最好把宋明軒請回來。他可以收拾得了這個爛攤子。」    
    張自忠點頭道:「對,他是最合適的人選了,講資歷,講職務,講為人,講戰功,由他出任軍長,有利於收拾殘局,鞏固這支隊伍。」    
    石敬亭說:「這事你可要抓緊,遲則恐生變,那就難辦了。」    
    張自忠站起身來說:「好,那我就立即趕回去見張學良,向他推薦宋明軒。」    
    張自忠匆匆從天津趕回曲沃,又有一個人登門拜訪來了。    
    張自忠接見客人,兩人握手大笑。卻原來這人是老相識,他就是曾為石友三來向張自忠送金蘭譜以求張自忠釋嫌的肖振瀛。        
    


第三部分:待從頭收拾舊山河待從頭收拾舊山河(2)

    張自忠請肖振瀛坐下以後笑道:「肖先生今日來找我,不知替誰人來當說客來了?」    
    肖振瀛笑道:「藎忱兄是個爽快人,也是個精明人,一眼就把兄弟的來意看出來了。」    
    張自忠道:「這倒不是看出來,而是猜出來的。因為那次你替石友三當說客來找我,給我的印象太深刻了。」    
    肖振瀛道:「好吧,我在老兄面前也不轉彎抹角,就直截了當地說吧。今天我是替宋明軒當說客來遊說藎忱兄的。」    
    「啊,肖兄是給宋明軒當說客,要我替他做什麼事?」    
    肖振瀛歎了一口氣道:「我現在宋明軒處做幕僚。我一直在西北軍裡混,也算是西北軍的一分子了。西北軍落得今日的敗落,我也十分難過。可是話又說回來,西北軍雖然慘敗,但還沒有全軍覆沒,還有幾萬人。不管今後西北軍還存不存在,但這幾萬人還是我們的一個希望,一個復興的希望。但是要復興,要重振旗鼓,依目前這樣各自為政,一盤散沙是不行的,必須要有一個能孚眾望的人出來收拾殘局。肖某認為這個人只能是宋明軒。所以我來見你,就是想請你支持宋明軒。如何?」    
    張自忠道:「好,肖兄不轉彎抹角,我也直截了當。你就是今天不來找我,我也會全力支持宋明軒的。一來他是我的老長官,在我受讒最失意的時候他支持了我,讓我重新出來工作。我張自忠不是忘恩負義之人,是要知恩圖報的。而最主要的是他的資歷、他的人品、他的才幹,他的戰功與聲望,西北軍現在只有他出來才能收拾目前這個殘局,挽救西北軍。基於這上面於公於私兩點,我是會支持他的。」    
    肖振瀛道:「那就太好了。有你支持,明軒定能成功。你同我去見見他如何?」    
    「好!」張自忠爽快地答應了。    
    他隨肖振瀛一道赴太原來見宋哲元。宋哲元和張自忠見面,張自忠表明了擁戴宋的態度。宋哲元信心大增,說:「得到藎忱的支持,我一定能成功的。」    
    張自忠道:「此事現在還大意不得,孫良誠也在四處活動。許多事我們還得先下手。現在關鍵在於張學良,這一關必須設法疏通。張學良曾派人來見我,表達了他的意見。南京國民黨三屆四中全會決定,要把我們西北軍現存這些部隊改編為一個軍;改編工作及今後指揮,都交給張學良負責。張想讓我出來當軍長,我答應他我考慮後再回復。他給我至多半個月時間,到時我要到北平去見他。我會力薦你出任軍長。但這之前,最好能疏通張學良左右親近的人,能夠向他進言任用你。這樣雙管齊下,可收預定效果。絕不能讓孫良誠佔了先機,那就被動了。」    
    宋哲元點頭道:「對,對,我們應立即進行這個工作。」    
    肖振瀛道:「這事我可以去找張學良的啟承官裴某,他和我是同鄉,與我私交不錯。張學良很信任他。」    
    秦德純也道:「張學良手下現任行營辦公廳主任鮑文樾和我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他現在是張學良面前的紅人。我也去找他在張學良面前力薦明軒。」    
    宋哲元大喜:「那就多多拜託二位了。」    
    張自忠道:「有你們二位在前面疏通,到時我去見張學良力薦,大約應該是有較大的把握了。」    
    果然肖、秦二人通過張學良身邊的紅人裴、鮑兩人在張學良面前說了不少宋哲元的好話,收到了先入為主的效果。    
    張自忠得到宋哲元送來的消息,說肖、秦二人已通過裴、鮑作了疏通。他同張學良約定的時間也到了,便動身去見張學良。    
    張學良得知張自忠來北平晉謁,十分高興,便立即在官邸接見了他。    
    張學良道:「藎忱果是信人,準時來了。」    
    張自忠道:「人無信不立。更何況在少帥面前,自忠怎敢失信。」    
    「那你考慮得怎麼樣了?可以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了吧。」    
    「自忠十分感謝少帥的厚愛。但經過慎重的考慮,自忠自覺德才均不配擔這軍長重任。所以特來向少帥懇辭,同時也打算向少帥舉薦一位可以勝任之人。」    
    「啊!你認為誰可擔此重任呢?」    
    「自忠向少帥舉薦宋哲元。」    
    「哦,宋哲元,宋明軒。你為什麼要舉薦宋哲元?請談談你的理由。」    
    張自忠道:「宋明軒跟隨馮先生多年,從資望上講,在西北軍中可算是元老了,在西北軍中具有很高聲望;從能力上講,他曾是馮先生的得力臂膊,被譽為西北軍『五虎上將』之一,戰功卓著;更重要的是他的人品,馮先生曾稱讚他勇猛沉著,忠實勤勉,遇事不苟,練兵有方。自忠感少帥知遇、器重之德,故而敢以人格向少帥舉薦,軍長之職,恐非宋明軒則不可勝任。請少帥審查定奪。」    
    「好!好!你的話我記下了。我也久聞宋明軒在西北軍中的聲名,這事我會考慮的。」    
    張自忠道:「為感少帥器重,如果宋明軒出任軍長,自忠將全力協助,完成整編任務,以報少帥對自忠知遇之德。」    
    張學良審視張自忠良久,點頭道:「好吧,我答應你的請求和舉薦,就讓宋哲元出任軍長,負責改編西北軍各部吧。我想你和宋明軒一定不會讓我失望的。」    
    於是,宋哲元出掌西北軍殘部的事就算這樣敲定了。等到孫良誠派代表鄭道儒到北平晉見張學良進行遊說時,大局已定,為時已晚。同時張學良也探知孫良誠在西北軍中飛揚跋扈,為西北軍許多將領所不服,加之現在又無一兵一卒,更難指揮眾人。於是,張學良正式委任宋哲元為軍長,進行西北軍殘部的改編工作。    
    


第三部分:待從頭收拾舊山河待從頭收拾舊山河(3)

    在張學良委任宋哲元為整編西北軍殘部的軍長以後,宋哲元同張自忠一道,前往峪道河謁見了馮玉祥。    
    馮玉祥見宋哲元、張自忠登門來看望他,很是感動,也頗有感慨。三人想起過去西北軍的輝煌,而今卻煙消雲散,不禁都感到有些悲愴。    
    宋哲元、張自忠便把南京國民黨三屆四中全會決定,由張學良整編北方軍隊,現在張學良已定,將西北軍編為一個軍,已委任宋哲元為軍長等情介紹後,說道:「現在西北軍保存下來的軍隊人數,大約尚有五六萬人,現在張學良要把我們編成一個軍,我想在目前這種艱難困境下,也算是一條出路,可以保存餘下部隊,使之得以生存下去。對於咱們西北軍重振旗鼓,東山再起,還有一定希望。所以我們二人前來請示總司令。」    
    馮玉祥苦笑著搖搖手插話道:「我已通電下野,現在已不是什麼總司令了。你們就別再喊什麼總司令了。直接呼我馮玉祥也可,喚我煥章也可以。」    
    宋哲元還是以請示的口氣最後問道:「我們的整編工作該怎麼辦為宜?」    
    馮玉祥想了一下道:「西北軍是我馮玉祥一手創立起來的,明軒、藎忱,還有許許多多的人都為西北軍的發展做了不少貢獻。可它也是我馮玉祥一手毀了。本來對它今後,我也無權干預。但我也要感謝你們在盡力保全西北軍的一點『香火』。你們專程來找我,令我感動,也只能說點參考意見吧。」    
    馮玉祥停下話頭,似乎在整理他的思緒,然後接著說道:「當然,最好的結果是能把這幾萬人一個不漏、一個不減地全部包下來,看來這個難度也許很大,因蔣介石、張學良只給我們一個軍。那就力爭能編三個師。軍部下轄兩個師,另一個為獨立師,這樣可以保留下來的人數就可多一點。明軒擔任這個軍的軍長是很合適的人選;至於師長人選,藎忱的部隊現在是西北軍殘部的精銳主力了,人數也最多,而且這次能向張學良推薦明軒出來,藎忱應是當然人選。至於另外兩位師長,你們覺得誰更為適宜呢?」    
    張自忠道:「這另一位師長,自忠認為馮治安是合適的人選。」    
    宋哲元道:「我也以為另一位師長馮治安出任比較合適。」    
    原來在來見馮玉祥之前,張自忠已向宋哲元力薦馮治安擔任師長一職。這是因為一方面雖然馮治安在中原大戰中,所部為顧祝同繳械,馮成了光桿司令,隻身北返,現寓居北平,但他與張自忠私交甚厚,長期共事,又是換帖的拜把兄弟,特別是在張自忠被免去第二十五師師長後,曾伸援助之手,與宋哲元力讓他復職,故張自忠不忘舊情,感恩圖報。另一方面馮治安為人正直,也在西北軍中算得上一員能將。從哪方面講,出任師長也是合適的。還有馮治安也是宋哲元的嫡系將領。宋哲元自然爽快地同意馮治安擔任另一位師長了。    
    馮玉祥道:「治安擔任師長,也是合適的,那就由他擔任吧。」    
    宋哲元道:「如果要建三個師,這第三位師長我們還沒有考慮成熟,準備與各支兄弟部隊聯絡後,再視情況加以遴選。」    
    馮玉祥點頭道:「也好,那就由你們根椐情況確定吧。」    
    宋哲元和張自忠從馮玉祥處回來後,便與西北軍各部聯絡,這時分駐於解縣、運城等地的劉汝明部也有數千人,苦無出路,經宋相邀,願意加盟,於是劉汝明成為第三師師長人選。    
    12月18日,宋哲元應張學良之召去了北平,同張學良商議改編事宜。幾經洽商,大體議定了改編方案,西北軍縮編為一個軍,宋哲元為軍長,給予這整編後的軍為東北邊防軍第三軍番號,下轄三個師,由張自忠、馮治安、劉汝明任師長,龐炳勳、孫殿英兩部各編一個師,歸宋節制。    
    不料收編方案呈報南京後,未獲完全批准。蔣介石打了折扣,只批准了第一、第二兩個師的編制,馮治安、張自忠分任師長,劉汝明因無番號,只得與秦德純一同任副軍長,張維藩任參謀長,肖振瀛任總參議兼軍法處長,過之翰任軍需處長,軍部駐解縣。    
    龐炳勳,孫殿英兩部,分別改編為陸軍第一、第二師。    
    1931年1月16日,蔣介石、張學良聯銜通電,正式宣佈了對宋哲元、張自忠等人的任命。2月6日,宋哲元領銜通電就職。從此,西北軍的名號從中國歷史上消失。同年6月,南京政府開始整編全國陸軍,第三軍改番號為第二十九軍。軍長宋哲元,副軍長秦德純、劉汝明、呂秀文,參謀長張維藩,總參議肖振瀛,第三十七師師長馮治安,下轄三個旅,第一旅旅長趙登禹,第二旅旅長鮑剛,第三旅旅長李金田;第三十八師師長張自忠,下轄三個旅,第四旅旅長童玉振,第五旅旅長張春棣,第六旅旅長張人傑。    
    第二十九軍駐運城、離石、翼城、解縣、曲沃、侯馬一帶。全軍共兩萬餘人,第三、六旅是獨立旅,第三旅是劉汝明殘部,由劉直接指揮;第六旅同年離開二十九軍投晉。二十九軍編成,總算為西北軍保存了一點「香火」。    
    為了鞏固團體,諸將領共同議定,永遠以宋哲元為首領,張自忠居次,以下依次為馮治安、趙登禹、劉汝明,日後如有發展,也照此次序,依次擢升。軍政事務,由宋、張、馮、趙、劉和秦德純、肖振瀛、張維藩8人共議,謀定而動。    
    


第三部分:待從頭收拾舊山河待從頭收拾舊山河(4)

    第二十九軍完成改編只是取得了存在的合法性。但卻存在兩大難題未解決,一是給養,二是地盤。    
    西北軍失敗,糧餉斷絕,收編了以後,每月也只能從張學良處領到五萬元軍餉,這點錢連兩萬多人的肚子都填不飽,更談不上發津貼和購置裝備了。    
    第二十九軍客居山西南部的解縣、運城、曲沃、翼縣、離石、侯馬幾縣。這裡本是晉軍楊登源的地盤,主客混駐,矛盾迭起,相互仇視。這種處境確是「他人簷下難為客,囊空如洗受饑寒」。    
    在此情況下,只能委曲求全。宋哲元為打開局面,不得不以大部分時間活動於北平、太原。以秦德純常駐北平,專門負責同張學良方的聯繫。    
    由肖振瀛辦理對蔣介石交涉,以圖生計。肖振瀛到南京,連路費都沒有,不得不從聚義銀號貸款2000元赴南京謁蔣介石。    
    肖振瀛到南京以後,幾經努力,總算見到了蔣介石。肖振瀛力陳二十九軍在各方牽制住山西閻錫山和東北張學良的巨大功勞,可以使蔣介石為領袖的南京中央政府,免除這方面的憂慮。肖振瀛可真算得上是一位善辯之士,說得蔣介石喜形於色,當即答應每月為二十九軍撥特別經費30萬元。這對於二十九軍,真是久旱之甘霖,不僅解決了吃飯問題,還可以購置軍械,擴大隊伍,軍容日漸興旺。肖振瀛確實為二十九軍立了一大功。    
    閻錫山重返山西後,當然不容二十九軍在他的地盤上坐大,對他形成威脅,因此極力策動蔣介石、張學良將二十九軍調離山西。    
    蔣介石果然被說動。因南方「剿共」正需炮灰,便要調二十九軍赴江西。    
    宋哲元、張自忠深知南下絕無出路,便召開「八人會議」商議對策。決定先派秦德純、門致中與東北軍方面交涉,說明「閻歸而予以坐大之害」,說服了張學良。然後二十九軍佯裝離晉赴冀,途中突然發兵由趙登禹部佔領榆次車站,炮指太原。張自忠率三十八師一夜急馳,進佔陽泉,二十九軍其餘部隊進抵和順,與張自忠部遙相呼應。這樣一來,二十九軍不但未離山西,反而控制了戰略地位更為重要的晉東正太路咽喉地帶。    
    閻錫山得報大驚,忙派員找二十九軍交涉。肖振瀛對閻錫山派來的使者大笑道:「山西也是中國的土地,我軍願意駐在此地就可以駐在此地。」    
    閻錫山知道二十九軍英勇善戰,不敢公然翻臉硬碰,吃虧上當,也無可奈何。    
    二十九軍先斬後奏,在已成事實的情況下,又派肖振瀛去見蔣介石,說明二十九軍「不僅能解決西北軍的殘餘收編問題,淘汰軍閥殘餘,保存愛國志士,更能在華北起穩定作用,請蔣支持」。    
    蔣介石見調不動二十九軍,又覺得肖振瀛說的頗有道理,也就不再調二十九軍南下了。    
    1931年7月,「反戈將軍」石友三又叛蔣(介石)反張(學良),舉兵進攻張學良,並聯絡二十九軍支持他,派人遊說宋哲元、張自忠,以「西北同源 」動之。但宋哲元、張自忠對石友三之反覆無常十分不齒,斷然拒絕了石友三的要求,使其陷於孤立。在東北軍於學忠部和晉軍商震部的夾擊下,石友三之叛亂被迅速平息了。    
    此一事件,取得了張學良的感激和信任。作為報償,張學良從自己的地盤劃出元氏、內丘、贊皇、高邑四縣作為二十九軍防區。二十九軍移駐上述四縣,侷促於山西的壓力減小了。    
    1932年,經張學良推薦,宋哲元被南京國民政府任命為察哈爾省主席。二十九軍才算名正言順有了自己的正式防區,才算站穩了腳跟。    
    二十九軍改編剛剛就緒,張自忠就率領部隊投入了艱苦緊張的練兵工作。雖然糧餉不足,處境困難,但是張自忠仍然堅持而不氣餒。    
    中原大戰的失敗,對張自忠來說,可以說是從中得到不少教訓。    
    作為已是西北軍的一員高級將領,他對馮玉祥是忠心耿耿的。西北軍失敗,西北軍大批將領投奔蔣介石,其中包括職務、地位都比他高得多的,如張之江、李鳴鐘、劉郁芬等。他卻沒有接受蔣介石的委任,率領隊伍渡過黃河北上便是證明。他也為馮玉祥下野難過。但是當他在黃河渡口,目擊部隊和西北軍眷屬們渡河時的感觸,以及在後來的日子裡,多次在腦海中思索著一個問題:以西北軍的訓練有素,艱苦善戰,有40萬之眾,卻為什麼最後會一敗塗地了呢?    
    當然失敗的原因很多。反蔣聯軍內部不齊心,尤其是作為陸海空軍總司令的閻錫山為保存自己,對西北軍採取了「釜底抽薪」;李宗仁的半途而退;張學良的從中立到擁蔣的介入……這些都是造成失敗的重要原因。當然,西北軍內部也存在一些致命的問題,開始石友三、韓復矩、李虎臣、馬鴻逵的叛投蔣介石,使西北軍損失十萬之眾,隨後尚未開戰,李鳴鐘、張之江兩位被譽為西北軍「五虎上將」中的兩員,又投向了蔣介石。尚未出師,就已損兵折將,這對軍心穩定起了多麼不利的影響。馮玉祥被閻錫山軟禁在山西,致西北軍群龍無首,孫良誠的飛揚跋扈與宋哲元的鬧不和,造成第一次反蔣失敗,這沉重打擊了西北軍反蔣必勝信心。    
    西北軍當時的根基已在陝甘,卻離開自己的根基去河南等地作戰,一旦糧餉、彈藥為閻錫山所「卡」,則必然造成不戰而自亂。    
    這些也是這場戰爭失敗的重要因素。但最為關鍵的是這場戰爭究竟為什麼而打,為誰而打?它不是辛亥革命,也不是「北京革命」。說穿了,這是作為掌握著槍桿子和佔據著地盤的蔣、馮、閻、李幾個派系,為爭奪自己派系更大的權益而發動的一場戰爭,一場新軍閥混戰。它和辛亥革命後直系、皖系、奉系以及國內各地的大大小小的軍閥之間的互相爭鬥,根本沒有區別。    
    


第三部分:待從頭收拾舊山河待從頭收拾舊山河(5)

    軍閥戰爭,要想得到民眾的支持和擁護是不可能的。但中原大戰的結局,使張自忠意識到,這也許是一件好事,也許意味著今後軍閥戰爭將不會重演。作為一個愛國軍人,應該團結起來,一致槍口對外。抵禦外侮,保衛祖國才是軍人的天職啊!    
    當然,他也明白,二十九軍因為不是蔣介石的嫡系,也不是張學良的嫡系,必然會在一種艱難的夾縫中生存,自己沒有實力是不行的。他正是在為了祖國、為了生存這兩種心情之下,率領部隊,咬牙苦撐,埋頭練兵。    
    1931年夏,三十八師移駐太行山區的陽泉、平定、昔陽和冀西的井陘一帶。這年,發生了震驚中外的「九一八」事變。張自忠對於日本軍閥的瘋狂侵略和國民黨政府的不抵抗政策甚為憤慨。9月20日,他與宋哲元、龐炳勳、呂秀文、劉汝明、馮治安、沈克、馬法五等將領聯名通電全國,請纓抗戰,呼籲全國四萬萬同胞「寧為戰死鬼,不作亡國奴,奮鬥犧牲,誓雪國恥」。但是,由於南京政府的不抵抗政策,「九一八」事變後僅四個多月,東三省全部淪陷在日軍鐵蹄之下。    
    「九一八」事變使張自忠認識到,只有反對內戰,槍口一致對外,才能保衛國家的獨立、人民的安全。暫時不能上前線殺敵,張自忠轉而發憤練兵。在部隊訓練上他更加重視愛國主義的教育。每天朝會上,他都要對士兵進行「國恥」教育:    
    問:東北是哪個國家的土地?    
    答:是我們中國的!    
    問:東三省被日本佔去了,你們痛恨嗎?    
    答:十分痛恨!    
    問:我們的國家快要亡了,你們還不警醒嗎?你們應怎麼辦呢?    
    答:我們早就警醒了。我們一定要團結一致,共同奮鬥!    
    在三十八師的《吃飯歌》中就有:「……日本軍閥,國民之敵;救國救民,我輩天職。」還有在9月18日這天,全師官兵要舉行「國恥紀念日」,進行各種國恥紀念活動,其中一項是買來幾頭豬,貼上「日本帝國主義」字樣,每連派出一名士兵,端起刺刀向肥豬猛刺過去,哪個連隊刺死了,哪個連隊抬走吃肉。    
    二十九軍改編以後,已成為統一的國民軍,但因非蔣介石之嫡系,因而仍然受到猜忌,有的人還對二十九軍特別是張自忠的三十八師,採取挑撥離間的手段。    
    張自忠有一次收到兩封信。他看後,打電話把二二六團團長佟澤光從昔陽叫到平定師部來。    
    佟澤光來了以後問他道:「師長,你叫我來有什麼事?」    
    張自忠道:「我這裡有兩封信,你先看了再說。」說著拿出兩封信來遞給佟澤光。    
    這兩封信都是寫給佟澤光的,一封是劉峙來的,一封是程潛來的。均以覆信口氣,似乎佟澤光給他們曾通過信,大意是:大函已悉,已轉上峰,諒無問題。希待機而動……    
    佟澤光看後,氣得把信扔在桌子上說:「我和他們毫無關係,既不認識,也沒去過信。這兩封信純係造謠,挑撥離間!」    
    張自忠道:「你也別激動。你的認識和我一樣。我們不會中別人挑撥離間之計,也不能中別人挑撥之計。我對你是相信不疑的。如果對你有懷疑,我不會把你從昔陽叫來,把信給你看了。」    
    佟澤光感激地道:「謝謝師長對我的信任。」    
    張自忠道:「早在曲沃的時候,就接到類似的一封信,知道是挑撥,不值一笑,所以沒有叫你看,我把它燒了。現在又來這兩封信,明知道是造謠離間,我想不能再讓你不知道,如果不坦率和你說明,倘若傳到你的耳中,反而增加誤會,所以請你來當面說明。你需要安心工作,用不著去想他。我再說一遍,我完全信任你。」    
    這使得佟澤光十分感動。後來佟在回憶錄中寫道:「師長這一番話,坦率真誠,使我銘感肺腑。」    
    張自忠苦苦練兵,要求十分嚴格。他還要求軍官與士兵同甘共苦,士兵們穿什麼,軍官也穿什麼;士兵們吃什麼,軍官也吃什麼。軍官一律不准特殊化。他要把他的三十八師練成一支鐵軍,那才能在戰場上和日本侵略者一決雌雄,以雪國恥。    
    


第三部分:待從頭收拾舊山河不叫日寇度長城(1)

    「九一八」事變以後,由於南京政府的不抵抗政策,日本侵略軍很快佔領了東三省,並於1932年拼湊成立偽「滿洲國」。日本侵略野心,是要吞併全中國,所以1933年又把侵略目標,瞄準了與東三省毗鄰的熱河省。    
    1933年元旦之夜,日本突然出兵向天下第一關山海關攻擊。東北軍守軍何柱國敗退,山海關失陷。日本侵略者取得了進攻熱河的有利勢態。    
    國民政府一面發表《山海關事件宣言》,請求國聯制裁日本,一面制定了「以確保冀熱並鞏固平津為目的」的作戰計劃,將北方各軍及中央軍北上增援部隊編組為八個軍團:    
    第一軍團由於學忠第五十一軍及龐炳勳第四十軍組成。於學忠任總指揮,總兵力三四萬人,集結於大沽、蘆台,擬用於天津、大沽口、蘆台一線;    
    第二軍團由商震第三十二軍和王以哲第五十七軍組成,商震任總指揮,兵力4.3萬人,集結於灤東、灤西,擬用於灤東及灤河防禦;    
    第三軍團由二十九軍組成,宋哲元任總指揮,集結於三河、玉田、薊縣,擬用於凌南、義院口之線;    
    第四軍團由五十三軍組成,萬福麟任總指揮,兵力約4.3萬人;    
    第五軍團由五十五軍組成,湯玉麟任總指揮,兵力約3萬人,擬用於建平、赤峰之線;    
    第六軍團由孫殿英第四十一軍、馮占海第六十三軍、張作相第六十五軍組成,張作相任總指揮;    
    第七軍團由傅作義第五十九軍、李服膺第六十一軍組成,傅作義任總指揮,兵力3萬人;    
    第八軍團由何柱國第六十七軍、徐庭瑤第十七軍和肖之楚第二十六軍組成,兵力約6萬人,楊傑任總指揮(實則由徐庭瑤代)。    
    以上各部,統歸軍事委員會北平分會委員長張學良調度指揮。    
    1933年2月21日,日本關東軍以第六、第八師團、獨立混成第十四、第三十三旅團和騎兵第四旅團等部為主力,並糾集偽滿軍張海鵬等部約十萬人,在關東軍司令官籐信義指揮下,分兵三路進攻熱河,熱河省主席兼第五軍團總指揮湯玉麟部連同義勇軍不下十萬人或逃或降,一觸即潰,湯玉麟本人以200輛汽車裝運私產逃至天津。    
    3月4日,日軍先頭部隊僅128人不費一槍一彈,耀武揚威地佔領了熱河省會承德。熱河在短短十餘天裡竟被日軍佔領。舉國上下為之震驚與憤慨。    
    在輿論的壓力下,張學良被迫辭職,遺職由何應欽代理。    
    這個時候,二十九軍已擴編為三個師。軍長宋哲元,副軍長秦德純,參謀長張維藩,總參議肖振瀛,第三十七師師長馮治安,轄第一○九旅(旅長趙登禹),第一一○旅(旅長王治邦);第三十八師師長張自忠,轄第一一二旅(旅長黃維綱),第一一三旅(旅長佟澤光);暫編第二師師長劉汝明,轄第一旅(旅長李金田),另還有一個特務團,全軍約3.4萬人。但裝備還是很差,全軍只有野炮、山炮10餘門,重機槍不過百挺,輕機槍每連只兩挺,步槍多為漢陽造、三八式,還有一些毛瑟槍和土槍,許多槍都沒有刺刀。按老傳統,每一士兵有一把大刀。    
    1月10日,二十九軍各部奉命開赴通州、三河、玉田一帶集結待命,三十八師除第二二三團一、二營隨同宋哲元留在張家口外,其餘部隊全部開拔。    
    這是張自忠第一次同日軍交鋒。他在陽泉召集三十八師營以上軍官開會,作戰前動員。他慷慨激昂地說:「日本人並沒有三頭六臂,只要我們全國軍民齊心協力,與日寇拚命,就能將日寇打出中國去。國家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為國捐軀,重如泰山。」    
    他要部隊特別注意兩點:第一,與當地老百姓打成一片,不動老百姓一草一木;第二,戰鬥中要節省子彈,不瞄準敵人不准開槍。    
    1月20日前後,二十九軍完成在通州一帶的集結。華北當局對抵禦日軍沒有具體作戰方案,二十九軍遲遲得不到具體指示。及至承德失陷後,華北當局才急急忙忙命二十九軍赴冷口策應萬福麟部作戰。    
    宋哲元命張自忠為二十九軍前線總指揮,馮治安為副總指揮。全軍按三十七師、三十八師、暫二師序列向冷口推進。    
    不料此時萬福麟部已退到喜峰口,日軍跟蹤追來。鑒於敵情變化,華北當局又令二十九軍迅速趕至喜峰口阻敵,冷口防禦交商震第三十二軍接替。    
    宋哲元即命趙登禹一○九旅先頭出發,奔赴喜峰口,其餘部隊跟進,準備策應喜峰口作戰。    
    3月7日,張自忠與馮治安抵達遵化三屯營,這裡距喜峰口30公里。張自忠便將前線指揮部設在這裡。    
    前線指揮所設好以後,張自忠、馮治安、趙登禹等立即研究對敵作戰計劃。    
    張自忠對大家說:「我們二十九軍苦苦練兵是為了什麼,為了作為一名中國軍人,保衛祖國,英勇殺敵。現在是我們報效祖國、誓雪國恥的時候到了。要打仗就難免會有犧牲,我認為人生在世總是要死的,打日寇為國犧牲是最光榮的。只要有一兵一卒,我們也要決心與日寇血戰到底。我們二十九軍的軍官,大家都要有這個決心。」    
    馮治安道:「對,我們應該不怕犧牲,英勇殺敵,打出我們中國軍人的勇氣和骨氣來。」    
    趙登禹道:「我們要讓日寇知道,中國軍人是不好惹的,尤其是咱們二十九軍的全體官兵,沒有一個孬種!」    
    這喜峰口,位於河北省遷西縣燕山山脈的中段,是萬里長城的一個重要關隘,也是塞北通往平津的交通要衝。這裡山屏聳秀,層巒疊嶂,險山深谷,絕壁危崖,構成天然之險。沿山嶺脊背而修築的萬里長城,依勢蜿蜒,華北賴以為屏障。往東是臨近遷安的冷口,往西是鐵門關、羅文峪、馬蘭峪,再往西便是古北口。這些都是長城通往關內的要塞。如果這一線失守,整個華北,便暴露在敵人的威脅之下,無險可守了。    
    


第三部分:待從頭收拾舊山河不叫日寇度長城(2)

    根據我軍所獲情報,進攻喜峰口的日軍,為獨立混成第十四旅團(旅團長服部兵次郎少將)和第八師團第四旅團(旅團長鈴木美通少將)加上偽軍一部,總兵力約3萬人。    
    張自忠率部剛剛抵達三屯營,前方便傳來一連串不利的消息,首先是在熱河凌源、平泉一帶被日軍擊潰的萬福麟部,本來應退守冷口,但該部經日軍打擊後,士氣低落,潰不成軍,倉皇向關內逃竄,已完全失去再戰能力,他們不向冷口撤退,卻從喜峰口潰退入關。沿途所見,儘是萬福麟潰散之兵。日軍尾隨追擊不捨。    
    張自忠、馮治安命令趙登禹旅長,率領三十七師一○九旅,強行軍地趕往喜峰口,堵防日寇攻破喜峰口長驅直入。    
    一○九旅快到喜峰口時,便得到前方偵察人員來報,在喜峰口東北長城制高點孟子嶺,已被日軍佔領。    
    在這不利的情況下,趙登禹旅長率領一○九旅,於3月9日午後,相繼抵達喜峰口,日軍亦源源增兵,雙方在喜峰口及其兩側高地展開了遭遇戰。雙方混戰到深夜,槍聲方停了下來。    
    面對不利形勢,趙旅長當晚派出兩個營夜襲白檯子、蔡家峪之敵,但因兵力太少,難給敵人以沉重打擊。    
    10日拂曉,日軍便以密集炮火掩護步兵3000多人,向我佔領的喜峰口陣地猛烈攻擊。一○九旅死守待援,打退了一次又一次日寇的猖狂進攻。但是敵人由於佔領了孟子嶺制高點,居高臨下,炮火猛烈,我軍仰攻吃虧不小,只能死守待援,情勢十分危急。正當一○九旅難以支持之際,忽然傳來一片驚天動地的喊殺聲,一排排密集的炮火,向日軍陣地攻擊過去。卻原來是一一○旅旅長王治邦和三十八師一一三旅旅長佟澤光率領一一○旅、一一三旅一夜奔跑百餘里,如神兵天降地出現在戰場上。    
    援軍的到來,使一○九旅士氣大振,又一次打退了敵人的進攻,使陣地轉危為安,戰局得以穩定。    
    為了前線統一指揮,宋哲元、張自忠、馮治安任命趙登禹為喜峰口方面作戰軍前敵總指揮。    
    戰士們挖掘戰壕、掩體和敵人展開對攻。日軍仗恃裝備的優勢和佔領制高點的優勢,用猛烈的炮火向我軍陣地攻擊。    
    在這種情況下,攻,攻不上去;守,戰壕、掩體幾乎暴露在敵人炮火之下。前沿陣地一個連士兵,大部均犧牲在敵人猛烈的炮火之下,生還者不過三數人。    
    見此情形,趙登禹與王治邦、佟澤光兩位旅長研究,為了減少傷亡,他命令部隊停止攻擊。士兵們離開戰壕,埋伏在各峰巒幽僻處,等待時機。一時間,我們槍聲稀落起來。等日軍的炮火轟擊過去了,士兵們才悄悄地回到戰壕內。    
    日寇打了一陣大炮,沒有看見我軍還擊。日軍指揮官用望遠鏡觀察,也未發現我軍戰壕有士兵活動,心中大喜,以為他們一陣炮轟,已把中國軍隊消滅得差不多了,頓時滿心歡喜,下令日本士兵,向我陣地上攻了過來。    
    敵人大搖大擺地端著槍過來了。誰知我軍已悄悄回到戰壕內,一個個手持大刀,靜等敵人衝過來。待到日軍步兵進到距戰壕僅30米時,號兵吹起了衝鋒號。趙旅長喊了一聲「打!」一排槍射了過去,接著又是一輪手榴彈扔向敵人。中槍的一排敵人倒了下去,緊接著又是一群手榴彈在敵群中炸開了花。趙旅長大喊一聲「殺!」躍出戰壕,大刀在他手中熠熠閃光,如天神般向敵人沖了去。戰士們緊跟在旅長的身後,舉在頭頂的大刀,像一片發光的森林,像一排無堅不摧的閃電,向敵人頭上劈了過去。    
    趙旅長乃山東菏澤人,魁偉健壯,武功高強,是西北軍有名的戰將。看到敵人來近,他大喊一聲:「弟兄們衝呀!殺日本鬼子呀!」揮舞著大刀,當先衝向了敵人。迎面碰上兩個「呀呀」向他衝來的鬼子,只見他手中大刀一揮,來了一招「旋風斬」,兩個鬼子的刺刀尚未遞出,項上的人頭一併飛了出去……    
    官兵們見趙旅長身先士卒,衝在前面,更是不甘落後,爭先奮勇,向敵人衝去。這一群無畏的戰士,在趙登禹旅長的率領下,如一尊尊天神,在敵群中左衝右突,奮勇砍殺,如入無人之境,真個是所向披靡。敵人在他們面前一個個倒下,大刀在陽光下閃起一道道血紅的光。「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這就是二十九軍的勇士們的「戰歌」!    
    佔領制高點的鬼子傻了眼了,他們手中的輕重機槍啞了,他們面前的大炮啞了,他們沒法開槍、開炮,因為不怕死的中國人和他們的士兵混在了一起,他們哪裡還能分清敵我。    
    衝鋒過來的鬼子也看傻了眼,這些中國士兵比他們還「武士道」,還悍不畏死!    
    這一場肉搏戰是慘烈的。敵人在大無畏的中國勇士面前畏懼了,退縮了,丟下一大片死屍,轉身逃命了。    
    就這樣,我軍採取這種戰術,打退了敵人一次又一次的進攻。但是我軍傷亡也很大,一○九旅特務營營長就在一次肉搏戰中陣亡,趙登禹旅長腿部也被彈片炸傷。官兵傷亡總數達1000餘人。    
    經過兩晝夜的激戰,我軍雖然頂住了日軍的進攻,但卻未能奪回被日軍佔領的制高點孟子嶺。處境仍然十分被動。    
    


第三部分:待從頭收拾舊山河不叫日寇度長城(3)

    日寇佔領孟子嶺制高點,抑制了我軍攻勢。如此對峙下去,對我軍極為不利,必須迅速扭轉這種不利戰局。    
    張自忠、馮治安、趙登禹三人共同商議,決定對敵實施大規模夜襲。    
    張自忠、馮治安聯名向喜峰口方面作戰軍前敵總指揮趙登禹下達命令:「敵以大部兵力,連續衝擊,賴我官兵誓死抵抗,終未得逞,我軍為殲滅該敵計,應乘其疲憊夜襲之。」    
    為打好這次夜襲,部隊召開了營以上軍官會議。    
    會議由張自忠、馮治安共同主持。會議在三屯營的前線指揮所進行。牆上掛了一張喜峰口及其附近的區域地圖。    
    馮治安宣佈開會後便由張自忠講話。    
    張自忠對與會軍官道:「目前,形勢對於我們十分嚴峻。侵犯我喜峰口一帶的日寇,主要是日軍服部兵次郎少將為旅團長的獨立混成第十四旅團和以鈴木美通少將為旅團長的第八師團第四旅團,此外還有偽軍一部,兵力約3萬餘人。他們分別由凌源、平泉、灤平向南推進,想從喜峰口、鐵門關、羅文峪、馬蘭峪一帶突破,攻進關內,直指平津,這一線不守,平津亦不可保。    
    「由於萬福麟部失利,倉皇潰退,讓敵人佔領了喜峰口制高點,居高臨下,使我軍陷於被動,進攻不利。再加上敵人裝備遠遠優於我軍,所以兩天戰鬥下來,雖然靠我全軍將士英勇無畏,不怕犧牲,扼制住了敵人進攻的勢頭,保住了喜峰口的不失,給敵人以沉重打擊。但我們也應該看到,我們的傷亡也是很大的,代價也是沉重的。敵人還在源源不斷增兵,長此對峙,於我們十分不利。在這敵強我弱的形勢下,我、馮師長、趙旅長我們三人商議,認為經過兩天激烈對峙,敵軍也疲憊不堪,我們要揚長避短,趁敵人疲憊之際,對其發動突然的大規模夜襲,必給敵人以重創。我和馮師長已聯名給趙旅長下達了夜襲的命令。這次夜襲,決定三十七、三十八師各出一個團,分兩路夜襲敵後;三十八師二二六團楊干三營由鐵門關就近夜襲董家口之敵;第一一○旅於12日拂曉向喜峰口正面之敵攻擊,以策應我夜襲部隊;三十八師一一二旅防守興城鎮及潘家口間灤河右岸及東西城峪之龍井關一帶陣地,隨時準備策應喜峰口方面的作戰。夜襲行動的具體佈置,請趙旅長作具體安排。」    
    趙登禹從坐位上站起身來,走到地圖前面道:「張、馮兩位師長已下達命令,這次夜襲行動,定在今晚開始。根據我們對敵情的掌握,具體行動方案是:三十七師第二一七團及手槍第一、第二連和王昆山營,由王長海團長率領,於本晚11時從潘家口出發,沿灤河右岸至藍旗地向東迂迴襲擊蔡家峪、白檯子敵炮兵陣地。其中,王昆山營佔領白檯子後,破壞寬城大道,阻擊援敵。」    
    王長海團長及王昆山營長起立領命。    
    「董團長。」    
    二二四團團長董升堂起立應道:「有!」    
    「你率領第二二四團同我一道,於本夜11時20分在潘家口集結後,沿灤河左岸襲擊北山土、三家子、橫城子之敵。然後與第二一七團聯絡,衝擊喜峰口之敵。」    
    董升堂道:「遵命。」    
    趙登禹要親自率軍出戰,張自忠和馮治安不禁問道:「你要親自去,你的傷……」    
    趙登禹笑道:「沒事,只不過蹭破了點皮。」    
    夜,星月無光,寒風瑟瑟,白雪皚皚,萬籟俱寂,這到是一個夜襲的好時光。    
    晚間,11時許,兩路健兒2000餘人,一路由趙登禹旅長、董升堂團長率領,一路由王長海團長率領分頭出發了。    
    趙旅長裹著傷腿,和董升堂並肩走在隊伍的最前面。領路的嚮導都是這一帶的樵夫和獵人,他們都是自願前來的。部隊跟著樵夫、獵人,走的是少有人走的羊腸小道。天這麼黑,只有那白雪,才使人們辨識路徑。沒有人講話,連咳嗽的聲音都沒有,只有無數雙腳,踩在雪上,發出滋滋聲響,打破了這夜空的寂靜。又有誰知道,在這寂寂如死的後面,卻隱伏著無窮的殺機呢!    
    先說趙登禹、董升堂率領的二二四團,順著樵夫打柴的羊腸小道披荊斬棘、艱難地前進。他們爬過摩天嶺,出了潘家口。潘家口與喜峰口之間有一狹長谷地,兩側壁坡傾斜較緩,分佈著北山土、三家子、南北丈子和橫城子幾個小村莊,日軍就在這些村莊宿營。    
    二二四團三個營在潘家口東端的河灘集中,然後按趙登禹的命令分頭襲擊敵人。    
    第一營向北山土、三家子之敵襲擊;第二營襲擊北丈子、橫城子之敵;第三營為預備隊,隨第一營跟進。為了在黑夜間保持聯繫,分清敵我,每名戰士均在左臂上扎一塊白布。    
    午夜剛過,第一營抵達北山土,宿營在這裡的是日軍一支騎兵部隊。    
    日軍入侵中國以來,幾乎所到之處都沒有受到中國軍隊的抵抗,大都一觸即潰,有的甚至聞風潰逃,這就使得這些侵略強盜更加驕橫跋扈。他們也探聽到,在喜峰口和他們對壘的二十九軍,只不過是一支已被蔣介石打敗的西北軍殘部,是支雜牌軍隊。因此更沒有把二十九軍放在心上。更何況這裡離喜峰口前線還有一段距離。    
    由於這種輕敵傲慢,所以日軍對於中國軍隊毫無戒備,一個個高臥酣睡,好夢正濃。    
    一顆發動攻擊的紅色信號彈劃亮了黑漆漆的夜空。二十九軍二二四團的勇士們,一個個揮舞著大刀,像出山的猛虎,向酣睡的敵人猛撲上去。    
    


第三部分:待從頭收拾舊山河不叫日寇度長城(4)

    日軍從睡夢中驚起,尚未弄清發生了什麼事,明晃晃、光閃閃的大刀已到了頭上。這些慣於以殺人為樂事的強盜,也嘗試到被人殺的滋味。他們有的剛叫出一聲人頭便被砍了下來;有的還在夢中,就成了刀下無頭之鬼;有的驚醒了,赤著身子一絲不掛地從床上跳下來,四處逃命,但是在大刀隊員四下堵擊下,也沒有能逃掉。    
    這一場如神兵天降的夜襲,敵人還沒來得及抵抗就全部嗚呼哀哉地去見閻王了。    
    第二營也比較順利地殲滅了敵人。    
    只有第三營進到三家子時,被敵人哨兵發覺,鳴槍示警。趙登禹、董升堂急令各營向橫城子、北丈子、三家子之敵包圍襲擊。    
    二二四團大刀隊不愧是張自忠一手訓練出來的精兵,個個剽悍勇猛,氣勢如虹。他們揮舞大刀,在敵群中往來衝殺,敵人一個個成了他們刀下之鬼。    
    這一仗殲敵無數,並擊毀敵彈藥車10餘輛。酣戰至12日晨8時,日軍由寬城大道增援。二二四團因寡不敵眾,與敵人鏖戰至下午2時,方撤回長城內。    
    從繳獲的敵人文件得知,被殲之敵,乃日軍獨立混成第十四旅團第二十七、二十八團各一部及騎兵第四旅團第二團。    
    王長海團於12日晨5時抵蔡家峪炮兵陣地,當即衝入敵帳篷中,奮刀砍殺,很快將敵消滅,佔領了蔡家峪陣地。    
    拂曉時分,擔負掩護的日軍步兵向我猛烈掃射。大刀隊傷亡較大,副團長胡重魯、營長王鳳芝陣亡。    
    炮兵出身的蘇東元營長急中生智,他操縱剛剛繳獲的日軍野戰炮調轉炮口向敵轟擊,一發發炮彈落在敵群中開花,殲敵甚眾。最終蘇東元營長也被敵人的槍彈擊中胸膛,壯烈犧牲了。    
    此時天已大亮,再戰於我軍不利。王團長下令將日軍的野炮、汽車、彈藥車破壞,焚燬。    
    在敵人的炮兵陣地上,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持續的爆炸聲,熊熊大火沖天而起,濃煙滾滾。我軍便利用大火阻住了敵人的追擊,迅速撤回。此役我軍斃敵800餘人,殺傷無數,繳獲大炮18門,機槍20餘挺,攝影機一架及軍用地圖多種。大刀隊戰士也傷亡600餘人。    
    佔領白檯子的王昆山營,因地凍無法挖斷公路,就以沙袋阻斷寬城通往喜峰口的公路交通,並在公路兩側設伏。寬城日軍發現喜峰口方向火光沖天,立即出動增援,在白檯子為沙袋所阻。王營乘機伏擊,將日軍支隊長植田擊斃,最終遲滯日軍達數小時之久。    
    夜襲董家口之二二六團楊干三營,也全勝而歸。楊營以迅猛的動作將董家口一個連的日軍幾乎全殲,繳獲機槍兩挺,手槍兩支,自動步槍7支。    
    尖兵排士兵李大興還繳獲一架極為珍貴的高倍望遠鏡。這是指揮炮兵射擊的12倍觀測鏡。佟旅長派人將它送到師部後,張自忠大喜道:「這是指揮炮兵用的12倍觀測鏡,很有使用價值。我們花錢也買不到。」便令重獎李大興。    
    擔任正面攻擊的一一○旅,在旅長王治邦的指揮下,於12日拂曉向喜峰口的日軍發起攻擊,但因山崖陡峭,日軍火力猛烈,未能攻上去,但也牽制了敵軍,使其無法增援遭我夜襲的日軍,保證了我軍夜襲的勝利。    
    鐵門關方面,三十八師二二六團陣地在12日晨,遭到日軍猛烈攻擊,李九思團長指揮官兵英勇抗擊,打退了進犯的敵人。    
    由於我軍夜襲,使日寇損失慘重,傷亡巨大,於13日連續對我軍陣地發起了瘋狂的猛烈攻擊、反撲,以圖向我軍陣地實施報復性的打擊。其中對鐵門關的攻擊尤為激烈。驍勇善戰的李九思團長率二二六團官兵與敵人展開白刃戰,雙方往復衝殺,異常慘烈。    
    關鍵時刻,張自忠命令二二六團以一部向敵人側面發動攻擊,形成兩面夾攻,敵人不支,害怕被我軍截斷後路,腹背受敵而被殲滅,最終只好丟下一地的屍體,倉皇退去。    
    這次喜峰口出奇兵夜襲,給日本侵略軍以沉重打擊。這是日寇侵略中國以來,首遭敗績。喜峰口大捷,頓時傳遍全國,傳向世界,鼓舞了全國人民抗擊日寇侵略者並將最後取得勝利的信心和決心。    
    夜襲勝利後,張自忠命王治邦的一一○旅和佟澤光的一一三旅向當面之敵實施「拂曉攻擊」,一舉殲滅之。兩部奉令向敵人發動攻擊,已將喜峰口東北長城的一半佔領,斃敵數百人。日軍據長城一隅頑抗,並出動飛機向這裡的敵人增援。日機對我軍進行掃射、轟炸,造成我軍大量傷亡,我軍被迫退回原來陣地。    
    


第三部分:待從頭收拾舊山河不叫日寇度長城(5)

    此戰以後,鑒於一○九旅傷亡重大,張自忠、馮治安請示宋哲元軍長,將趙登禹的一○九旅撤至後方休整。正面的防務交給王治邦的一一○旅接管。令佟澤光一一三旅二二六團和特務營進駐三岔口,在左右前方一帶佔領陣地。    
    因一一○旅傷亡也較大,不久張自忠又令二二六團承擔了董家口以東的防務。    
    15日一早,張自忠由三屯營親臨前線,視察陣地,慰問官兵。他帶來了全國民眾送來的慰勞物品。    
    前線官兵,見師長親自到前線陣地,歡聲雷動。    
    張自忠對守衛在戰壕裡的官兵們道:「弟兄們,大家辛苦了!我代表宋軍長、馮師長向大家表示親切的慰問。我們這一仗打得漂亮,打出了我們中國軍人的志氣與勇氣!打出了我們二十九軍的志氣與勇氣!在這之前,日本小鬼子很是瞧不起我們中國軍人,也瞧不起我們二十九軍。據說和我們現在對峙的日本鬼子獨立混成第十四旅團旅團長服部兵次郎少將和第八師團第四旅團旅團長鈴木美通少將,聽說將在喜峰口迎擊他們的是咱們二十九軍時,曾輕蔑地對他們上司說,二十九軍算什麼,只不過是一支被打垮的西北軍殘部,是一支雜牌軍罷了。別要說跟俺們皇軍面對面的打,只要聽俺們到了,就要嚇得他們夾起尾巴向後跑了。弟兄們,我們夾起尾巴跑了嗎!?」    
    官兵們齊聲回答:「沒有!」    
    「對,我們沒有跑。我們讓這兩個日本鬼子瞧瞧,夾起尾巴跑的是他們,而不是咱們二十九軍。我們二十九軍,讓日本小鬼子第一次嘗到中國人的鐵拳。」    
    張自忠接著說道:「前些日子裡我對你們講過,日本鬼子要讓我們中國人變成四隻腳的牛馬,我們的回答是:不!我們要打得他們用四隻腳逃命。日本鬼子在我國土地上恣意殺害我們的同胞,我們前日的夜襲,也讓這些日本鬼子嘗嘗被殺的滋味。保護國家的獨立與安全、保護父老鄉親的安全是我們軍人的天職。我們絕不讓敵人在我們神聖的土地上橫行。我們發誓,要用我們的血肉,來保衛我們的長城!保衛我們的每一寸國土。古人有詩:『不叫胡馬度陰山』。我們二十九軍也發誓:不叫日寇度長城!為了這,我們誓死要和敵人血戰到底!」    
    官兵們群情激昂,一齊高呼:    
    「用我們的血肉,保衛我們的長城!」    
    「不叫日寇度長城!」    
    「誓死與敵人血戰到底!」    
    吼聲如雷,在長城上空震響,也震撼著與二十九軍對峙的日本侵略軍的心靈。    
    張自忠認真觀察了陣地,針對發現的問題,作了如下指示:    
    一、現在防禦是暫時的,收復失地才是我們的目的。在中央戰略未決定之前,我們暫時利用地形,加強工事,一面阻止敵前進,一面俟機襲擊敵人,不能呆板死守挨打。如果只知死守陣地,時間長了,士氣就會低落。    
    二、防地不能平均使用力量,重要據點必須加強。要控制一定數量的預備隊,以備必要時增援或出擊。    
    三、現在你們選的陣地不錯,但有的地方太暴露,易遭敵機轟炸和炮火轟擊。應在半山腰選擇一些隱蔽點,再作一道工事,下邊多設鹿角棚,多埋地雷,上挖交通溝,通到主陣地。    
    四、我們沒有對空武器,易受敵機低空轟炸、掃射。可用各營預備隊,集中火力,對於千米以下飛行的敵機齊發射擊,但每人只放一槍即速隱蔽,避免敵機發覺。    
    五、設置假目標,使敵人誤假為真,誘敵射擊,耗其彈藥,避免我們的傷亡。    
    張自忠的這些指示,確實起到了減少傷亡的效果。    
    二十九軍在喜峰口與日軍6天的鏖戰,挫傷了日軍的銳氣,使日軍氣餒、疲憊,使他們難逾雷池一步。日本侵略軍在這裡碰了一個硬釘子,不敢在這裡硬撞,便轉向羅文峪,企圖在那尋求突破口。    
    喜峰口血戰獲勝,宋哲元軍長激勵士氣,於15日親筆寫下「寧為戰死鬼,不做亡國奴!」和「有進無退,死而後已!」兩條手諭,傳令全軍,使全軍士氣大振。    
    羅文峪地處喜峰口與古北口之間的凹入處,倘被敵人佔領,則喜峰口、古北口側後都將受到攻擊,我軍勢必腹背受敵。    
    偵悉敵將大舉進攻羅文峪,守衛在該地的劉汝明暫編第二師便迅速部署,嚴陣以待。    
    由於暫編第二師只有一個旅三個團,兵力薄弱,張自忠、馮治安16日決定將三十七師二一九團劉景山部和三十八師二二八團祁光遠部調往羅文峪方面,歸劉汝明師長指揮。    
    行前,張自忠召集二二八團少數軍官訓話,對他們說:「日寇在長城地區被我軍打得落花流水,未能前進一步。現在又集中兵力向我軍陣地猛撲,並派兩個聯隊向我軍左翼迂迴,敵人的便衣部隊已竄入遵化北20里的羅文峪地區。你團要迅速出發,搶佔羅文峪長城之線阻擊日寇西犯。到達羅文峪後,首先集中兵力,將敵便衣隊消滅。要不惜一切犧牲,消滅該地區所有敵人。」    
    16日,由承德南下的敵人經半壁山向羅文峪前進,同時喜峰口方面日軍2000餘人也向羅文峪方向移動。    
    劉汝明根據敵情作了部署:一、祁光遠部擔任右至千家峪經羅文峪,沿長城至大毛山之線防禦;二、暫編第二師第一團李曾至部之劉福祥營右接祁團左至山楂峪左端之高山炮樓;三、二一九團劉景山部置於下營援助祁團;四,李曾志率其第三營及機槍、迫擊炮各連援助劉福祥營。    
    17日上午,日軍出動5000餘人,分兩路向羅文峪、山楂峪同時發動猛烈攻擊。炮聲、槍聲響成一片,震耳欲聾,硝煙滾滾,火光沖天。祁光遠團和劉福祥營死守陣地,浴血奮戰,陣地屢失屢得,反覆衝殺,異常慘烈。經劉景山、李曾志率預備部隊增援,戰線方告穩定。當天夜晚,祁光遠團第三營王合春營長率大刀隊由左翼繞至水泉峪附近,向敵背後偷襲。我正面守軍同時發動攻勢,激戰一晝夜,與敵肉搏20多次,擊斃日軍吉田少佐以下數百人,生擒日軍官三名。但王合春營長不幸陷入敵機槍陣地,前胸中彈,壯烈犧牲。    
    


第三部分:待從頭收拾舊山河不叫日寇度長城(6)

    敵人受到打擊,惱羞成怒,於18日凌晨,又調集3000多人再次發動進攻。劉汝明師長親到手槍隊督戰,終於頂住了敵人的進攻,並捉日軍上尉一名。中午日軍又向我山楂峪兩側陣地進犯,激戰到黃昏時分,敵人仍未能前進一步。    
    當時,我軍又按喜峰口勝敵之策,對日寇進行了大規模的夜襲。由李金田旅長和祁光遠團長各帶一團,從沙寶峪出發,分頭向敵左右兩側發動襲擊。敵人仍然是未有防備,被我軍突入,奮力搏擊衝殺,激戰通宵。日軍屍橫遍野,堆積如山。在我軍衝擊下,已形不支。    
    劉師長見敵軍陣地動搖,軍心已亂,便下令全線反攻,對敵人前後夾擊,敵人全線崩潰。三岔口、快活林、左山子、水泉峪、馬道溝一帶敵人全被擊潰,殘敵狼狽逃竄。二十九軍取得了羅文峪大捷。    
    在保定的蔣介石得到喜峰口、羅文峪大捷的捷報,十分高興,特電召宋哲元、張自忠、馮治安到保定。蔣介石接見了他們,並盛情款待。    
    二十九軍參加長城抗戰,就作了長期防守打算。    
    喜峰口戰事一起,宋哲元就以一部分兵力,在民工的協助下,按計劃在興城鎮、撒河橋沿灤河右岸至馬蹄峪一線,趕築一條綿密堅固的主陣地帶。    
    4月3日,冷口吃緊,二十九軍為防不測,便將主力部隊配備於主陣地帶內,並劃分為四個防區:第一防區由興城鎮至車頭峪,趙登禹為防區司令,轄一○九旅二二二團、二二一團第一、第二營及三十七師騎兵營;第二防區,左至尖山頂,黃維綱旅長為防區司令,轄一一二旅及一○九旅第二一八團;第三防區,左至馬蹄峪,董升堂為防區司令,轄第二二四團;後黃花峪經壽店子至松樹胡同為警戒防區,佟澤光旅長為防區司令,轄一一三旅第二二三團、二一五團、二二一團第三營及三十八師騎兵連。    
    4月11日,戰局發生重大變化,日軍突破冷口商震第三十三軍防線,攻入長城以內,進一步佔領遷安,二十九軍陷於腹背受敵、孤立無援境地。    
    12日一早,日軍由二道坡子出動步兵3000餘人,向黃維綱旅松樹胡同陣地猛烈進攻。我軍奮起抵抗。雙方激戰數小時,反覆進行肉搏戰,日軍攻勢凶狠。張自忠聞報,急令李九思率部增援,才使局面穩定下來。    
    此次戰鬥,二十九軍陣亡營長杜國邦以下500餘人,其中軍官十餘人。    
    南京軍委會聞訊,致電宋哲元、張自忠:「貴軍在孩兒嶺灤陽城附近與敵作殊死戰,致傷亡甚眾,至為悼念。除杜營長一員,交部匯案議恤外,尚希鼓勵所部,期收最後勝利為要。」    
    由於冷口、遷安失守,日軍迅速深入長城以內,二十九軍固守喜峰口、羅文峪一線,既不可能,也無必要。4月13日,二十九軍奉軍委會令忍痛放棄喜峰口、羅文峪一線陣地,向西南方且戰且退。    
    長城抗戰終告失敗。    
    5月31日,屈辱的《塘沽協定》簽字,在事實上承認了日軍對東三省的佔領,並使察東、冀東成為日軍可以自由出入的地區。這實際上為日軍提供了進一步侵略華北的特別許可證,平津及華北5省,完全置於虎口之下。    
    長城抗戰雖然失敗,但二十九軍的英勇抗敵卻是中國軍隊的驕傲。喜峰口、羅文峪大捷是長城抗戰中僅有的兩次勝仗,都是二十九軍打的。消息傳遍全國,舉國振奮,使中國民眾熱血沸騰。二十九軍大刀隊名揚天下,大長了中國人民的志氣。宋哲元、張自忠、馮治安、趙登禹、劉汝明等成為人民眾口傳頌的英雄。    
    喜峰口、羅文峪大捷,是二十九軍全體官兵奮鬥犧牲的結果。為了抗擊日寇,保衛祖國,二十九軍付出了傷亡5000餘人的慘重代價,其中張自忠部傷亡2000餘人。全軍傷亡王寶良、王合春、杜國邦、王鳳芝、蘇東元五位營長和二一七團副團長胡重魯。    
    旅長佟澤光、黃維綱,團長董升堂、李九思、祁光遠等戰績顯赫,二十九軍威名遠揚。詩人醉丐吟哦《頌二十九軍三十八師師長張自忠》七絕一首,詩云:    
    軍稱模範久馳名, 誓與倭奴苦戰爭。    
    深夜出兵來殺賊, 刀光閃爍氣崢嶸。    
    


第三部分: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支持抗日同盟軍(1)

    長城抗戰的硝煙尚未散去,另一支抗日武裝又在察哈爾舉起了抗戰的旗幟,那就是馮玉祥在中國共產黨的協助下組織的察哈爾民眾抗日同盟軍。    
    原來日寇在侵佔東三省以後,又繼續南犯,攻佔山海關,向關內擴張。隱居在張家口的馮玉祥坐不住了。    
    中原大戰失敗後,馮玉祥通電下野,先隱居山西汾陽峪道河,後移居泰山,1931年又移居張家口。他雖說錯誤地參與中原大戰這樣的軍閥戰爭而招致西北軍的失敗。但他卻是一個愛國者,一個愛國的軍人。他的西北軍歷來就以愛國為教育宗旨。在國家存亡之際,他豈能坐視而不問!?    
    這時從南方來了一個位客人,前來拜訪他。這位客人曾是他的部下,也是一位共產黨員。馮玉祥的西北軍曾一度任用了大量的共產黨員,如劉志堅、浦化人、董健吾、鄧小平等。後來他雖參與了蔣介石的清黨活動,但他卻沒有殺一名共產黨員,而是把他們禮送出境。    
    這個昔日的部下來見他,勸他出山,組織部隊抗日,運用他在軍隊中的威望與影響,尤其是在西北軍中的威望,相信登高一呼,自有千百人群起響應。並且表示,中國共產黨將會發動所在地的群眾支持他。    
    馮玉祥從民族大義出發,毅然決定出山,組織一支抗日軍隊。他便在張家口(當時是察哈爾省省會,而察哈爾省主席宋哲元率二十九軍抗戰不在張家口)打起了察哈爾民眾抗日同盟軍的旗幟,號召民眾,號召舊部參加民眾抗日同盟軍,抗擊日寇侵略者,保家衛國。    
    其時二十九軍在長城抗擊日軍,取得了重大勝利,給一切愛國的民眾和軍人以極大鼓舞,於是參加民眾抗日同盟軍的人極為踴躍,許多西北軍的舊部,也紛紛來歸,在察哈爾形成一支不可低估的軍事力量。    
    由於南京國民政府和蔣介石的「攘外必先安內」的反共政策,對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採取消極抵抗態度,由於晉軍商震部的失利,冷口、遷安失守,由於賣國屈辱的《塘沽協定》的簽定,長城抗戰終告失敗,二十九軍不得不從喜峰口、羅文峪一帶撤退。    
    二十九軍撤離長城後,並沒有開赴察哈爾,仍然退回晉東駐防。張自忠的三十八師駐陽泉、平定一帶整訓。    
    蔣介石的南京國民政府與日本侵略者簽訂屈辱的《塘沽協定》,本來是想以此穩住日本帝國主義,以便騰出手來,全力對付南方的共產黨武裝,盡快地消滅共產黨。    
    但是,日本侵略軍卻不聽蔣介石的「安撫」,它本來就是貪婪成性的,《塘沽協定》遠遠滿足不了它的胃口,所以《塘沽協定》墨跡未乾,日偽軍就出兵進犯察東。國民黨其他軍隊根本不作抵抗,日偽軍連陷寶昌、康保等地,張家口岌岌可危。    
    在此情況下,馮玉祥令同盟軍分路出擊,未及旬月,便連克康保、寶昌,並且收復沽源、多倫。捷報傳來,舉國振奮。    
    但這一愛國抗日之舉,卻又招致蔣介石的忌恨和其他方面的猜忌。    
    首先,馮玉祥的察哈爾民眾抗日同盟軍沒有得到蔣介石為首的南京政府的批准而擅自建立,屬非法的武裝,必須取締,是屬於「安內」之列,加之這支武裝又是馮玉祥出面領導的。馮玉祥和蔣介石曾在中原大戰中作過生死一決,雖然馮玉祥失敗了,但蔣介石感覺到馮玉祥是一個可怕的人物,一旦他手裡掌握了一支強大的軍隊,他遠比閻錫山、張學良、李宗仁可怕得多,對自己的威脅極大,絕不能容許他掌握軍隊。    
    再說抗日同盟軍直接和日軍對抗,必然會激怒日軍,引起日軍全面大規模的進攻,那《塘沽協定》的一番用心豈不全部白費了,「攘外必先安內」的政策也會被打亂,所以絕不能允許察哈爾民眾抗日同盟軍存在下去。因此,蔣介石一面派人赴張家口以共商國事為由,敦促馮玉祥到南京來;另一方面令何應欽調集龐炳勳等部,準備以武力將馮玉祥驅逐出察哈爾。    
    馮玉祥在察哈爾組織民眾抗日同盟軍一事,也引起他的老部下宋哲元的不快和猜忌。    
    中原大戰,西北軍失敗。在張自忠的大力擁戴下,宋哲元出面收拾殘局,改編、組建了第二十九軍。經過幾年的艱苦努力,二十九軍終於不但渡過難關,而且站穩了腳跟,壯大了起來。    
    宋哲元在張學良的舉薦下,被南京政府任命為察哈爾省主席。這也算二十九軍有了自己的地盤。馮玉祥這麼做,實在有點「鳩佔鵲巢」。    
    由於二十九軍在喜峰口、羅文峪對日作戰大捷,他宋哲元和張自忠、馮治安還在保定受到蔣介石的召見、嘉勉。宋與蔣的關係變得密切了許多。現在老長官馮玉祥乘他不在張家口之機,在他的轄區治下組織民眾抗日同盟軍,這使他實在不好對付。因為這支軍隊未得蔣介石的批准,是非法武裝,按理應予取締;可是說取締,不僅馮玉祥是自己的老長官,無法下手,而且現在察哈爾的軍政大權,在實際上已掌握在馮玉祥手裡,自己卻好像成了一個「流亡」省主席。說不管,可是對蔣介石、南京政府又怎麼交待!    
    宋哲元不反對抗日,但現在這種勢態卻使他兩面作難。他對馮玉祥之舉(主要侵犯了他在察省的權力、地位)持有異議,但又不便公開反對,所以在二十九軍長城撤軍後,他也沒到張家口,而是避居北平,靜觀事態的發展。到時蔣介石如提出質詢,他以在北平治病為由,可以搪塞。    
    


第三部分: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支持抗日同盟軍(2)

    1933年6月,何應欽在得到蔣介石指示後,立即召集龐炳勳、傅作義、馮欽哉等人開會。龐炳勳、傅作義、馮欽哉奉命來到。    
    本來何應欽還通知了宋哲元與會,宋哲元已深知此會是為了對付馮玉祥,所以稱病為由推辭不來赴會。    
    會議正式開始,何應欽主持會議。    
    何應欽道:「今天把諸位請來開這個會,是奉軍委會蔣委員長指示召開的。《塘沽協定》後,我方與日軍從總的方面來講,相對穩定,能夠和平相處。但是,近日馮煥章先生,受赤匪分子之鼓惑,趁察哈爾省主席宋明軒先生因病在北平治療,察省無人主持軍政大計之機,在察省組織赤匪武裝,以其在原西北軍中之聲望為號召,起而為亂,向日軍一再挑起爭端,以圖破壞目下的平穩局面,引發中日兩國大規模的、全面的武力對抗,好坐收漁利。這對中央「攘外必先安內」的國策大相逕庭。況這些打著馮煥章先生旗號之非法武裝,實則乃是赤匪分子竄來察省作亂。因此軍委會下令必須予以剿滅,以保持察哈爾省社會秩序之安寧;以維護中日兩軍邊界之平靜與中日邦交之和平。所以中央軍委會命令委龐炳勳為『察哈爾省剿匪總指揮』,命令龐炳勳部、傅作義部、馮欽哉部立即著手準備進剿察省赤匪,待命進剿,不得有誤。」    
    龐炳勳、傅作義、馮欽哉三人起立領命。    
    何應欽宣佈會議結束後,讓傅作義、馮欽哉回去立即部署準備,卻叫龐炳勳留下。    
    傅、馮二人告辭何應欽,一同往外走去。    
    馮欽哉問傅作義:「傅兄回去作何打算呢?」    
    傅作義道:「馮煥章是共產黨麼?」    
    「馮煥章如果是共產黨,那中山先生和委員長更是了啊。」    
    傅作義道:「既然馮煥章不是共產黨,何應欽要我們『剿赤匪』,『赤匪』在哪?沒有目標,豈非師出無名!」    
    馮欽哉笑道:「對呀。」    
    傅作義道:「煥章抗日無罪,你我師出無名,豈能冒天下之大不韙而作此自殘手足之事!我傅作義不管別人如何,硬搞是不行,悠著點總可以吧。」    
    馮欽哉道:「兄弟與傅兄有同感,我們不能成為千夫所指的罪人。」    
    兩人握手告別,各自登車而去。    
    這裡何應欽對留下的龐炳勳道:「你對這次察哈爾剿匪行動可有信心?」    
    「有!我當全力以赴,保證不負委員長和何長官的期望。」    
    何應欽道:「馮玉祥可是你的老長官啊!」    
    龐炳勳毫不猶豫地道:「那是過去的事了。再說,大義滅親嘛。只要有誰做出對不住黨國的事,不管他是龐某的什麼人,龐某都要大義滅親。」    
    何應欽讚許道:「好!希望你這次對剿滅察哈爾的赤匪一定要全力以赴。事成之日,我當向委員長舉薦,察哈爾省主席,當非你莫屬。」    
    龐炳勳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故作不解道:「察哈爾省主席不是宋明軒嗎?」    
    何應欽道:「不錯,現在察哈爾省主席是宋哲元,但是難道不能換嗎。北平軍分會委員長原來不是張學良嗎,為啥一下又成何應欽了呢!這次宋哲元對待馮玉祥在他的地盤上胡鬧的縱容不管態度,太令委員長和我失望。你只要幹好了,這省主席還怕當不成麼!」    
    龐炳勳道:「多謝何長官栽培,屬下一定全力以赴,不負重望。」    
    何應欽:「好的,你回去好好準備,我等候你的好消息。」    
    馮玉祥在張家口組織察哈爾省民眾抗日同盟軍,得到眾多民眾熱烈的響應,一些舊部、愛國將領都紛紛率部來歸,如吉鴻昌、佟麟閣、方振武等。而且部隊在抗日戰場上連打勝仗,全國振奮。    
    這支部隊,因是在察哈爾省組織起來的,省主席宋哲元是他的舊部,昔日的愛將,要在這裡把抗日武裝鬥爭開展下去,首先應得到宋哲元的支持。為此,馮玉祥幾次派人去北平會見宋哲元,都被宋哲元以因病治療謝客而婉拒不見。    
    雖然對馮玉祥組織民眾抗日同盟軍一事宋哲元沒有公開反對,但他婉拒不見也是一種消極的、不予合作的態度。    
    馮玉祥考慮到自己這支抗日軍隊,雖然深得民心,但裝備上、給養上都還不足,且是孤軍作戰,必須聯合軍隊共同行動。當然,他首先考慮的聯合共同行動的對象便是二十九軍。因為二十九軍不僅是原西北軍的老班底,同他馮玉祥淵源頗深,而且二十九軍是一支堅決抗日的軍隊,喜峰口、羅文峪大捷,名震全國。民眾抗日同盟軍特別需要二十九軍的共同行動。於是他便派葛雲龍到北平。    
    行前馮玉祥給葛雲龍交待:「你這次到北平,要秘密進行活動,首先不要讓何應欽等國民黨的官員知道。因為蔣介石十分反感、極力反對我組織的這支察哈爾省民眾抗日同盟軍。我們這支抗日隊伍沒經過他批准,是非法的。如果讓他們知道了,對你,對你在北平進行的活動都會極大的不利。另外,你也要避開宋明軒,千萬別讓他知道你要去找張自忠、馮治安、劉汝明。宋明軒對我在他的治下組織這支軍隊是反對的,但因礙於我們過去的關係不好公然反對,所以採取去北平治病為由,避不見我。我曾幾次派人找他聯繫,都被他拒之於門外,所以他對我們的事業是消極的。如果他知道你去找張自忠他們,二十九軍現在是他的根基,他會以為我要奪他的根基,一定會全力阻撓。所以要避開他,悄悄進行。不管與張自忠他們商談的結果如何,都請他們不要告知宋明軒,以免造成他們之間的誤解與不和。    
    葛雲龍道:「知道了,我會一切小心從事的。」    
    二十九軍的部隊駐紮在山西,但有時幾位師長也在北平小住。因為他們的家屬大都安頓在北平。    
    


第三部分: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支持抗日同盟軍(3)

    葛雲龍來到北平,首先來找張自忠。    
    1930年春中原大戰爆發後,張自忠率領部隊開赴河南參戰,夫人和孩子們全家便遷往北平,先住在司法部街,後來則住在兵馬司胡同。長子廉珍於1931年春節前夕結婚。當時張自忠在山西忙於部隊改編,沒有回家參加兒子的婚禮,婚禮由張自明主持。次年長孫慶宜出生,張自忠做了爺爺。    
    1933年張自忠一家由兵馬司胡同遷到李閣老胡同,住進了一個自購的大四合院。    
    這天張自忠正在家中練習書法,聽說有人來訪,出來一看,卻原來是葛雲龍。    
    葛雲龍道:「藎忱兄,久違了。兄弟特來拜望你,不知是否歡迎?」    
    張自忠道:「葛兄說笑話了。許久不見的故人來訪,哪有不歡迎之禮呢。」    
    兩人在客廳坐下以後,張自忠道:「你怎麼會找到我家裡來了?」    
    葛雲龍笑道:「喜峰口、羅文峪一役,你成了咱們中國人心目中的民族英雄。大大有名的名人之家,還不好問嗎,所以兄弟就靠一張嘴巴兩條腿,找上門來了。」    
    張自忠道:「你現在在哪裡高就,有什麼事需要我效勞嗎?」    
    葛雲龍低聲對張自忠道:「不瞞藎忱兄,兄弟現跟隨馮先生。這次來找你,正是有一件重要的事來求助於你。」    
    「啊!你跟隨馮先生,那是好事呀。馮先生現在還好嗎?」    
    「馮先生本人倒好,只是現在碰到一些困難,想來找老兄幫忙。」    
    「馮先生為國為民,重新出山,組織民眾抗日同盟軍,對日作戰也取得了一個又一個的勝利,令自忠感到十分欽佩。」    
    「兄弟正是奉馮先生之命來看望你和其他老兄弟們。馮先生組織民眾抗日同盟軍,是為了抵抗日本侵略以救國救民;二十九軍堅決抗日,也是為了救國,所以馮先生希望藎忱兄和二十九軍的老弟兄們,能夠盡可能給馮先生以支持,大家聯合共同行動,打擊日本侵略者。」    
    「我個人對馮先生的愛國行動,是完全理解並支持的。至於二十九軍的態度,馮先生和葛先生也是清楚的。不過要二十九軍與民眾抗日同盟軍聯合行動,還得和大伙商量。」    
    「馮先生在察哈爾組織民眾抗日同盟軍,可能宋明軒有不同看法,所以馮先生幾次派人去見他,都遭到拒不見面。因此要商議此事,恐怕還是暫時不要讓明軒知道為宜,以免橫生枝節。」    
    「明軒自有他的苦衷和難處,但抗日是不會有問題的。此事暫時不讓他知道以免使他為難倒是可以的,但此事至少不能不讓治安、汝明知道。」    
    「那能不能把他們兩位請來一談呢?」    
    「他們二位恰好也在北平家中。我馬上便讓人去請他們二位。」    
    張自忠便讓家人去請馮治安和劉汝明。    
    馮、劉二人果然來了。和葛雲龍見面,大家互致問候後便言歸正傳。    
    葛雲龍道:「兄弟是奉馮先生之命,專程從張家口到北平來拜訪三位。我請藎忱兄把兩位請來他家中一聚,是受馮先生之托,想和三位商量一下。馮先生為了抗日大業,再度出山,在抗日前哨的察哈爾組織民眾抗日同盟軍。這事大家都知道的。當然,這支軍隊因為沒有得到南京政府和蔣介石的批准,所以他們是不承認的。但馮先生組織這支軍隊的惟一宗旨就是抗日。他認為要在抗日中取得更大更好的勝利,必須聯合有志抗日的軍隊共同行動,打擊日本侵略者。二十九軍和馮先生有很深厚的淵源,大家都是老弟兄了,於公於私馮先生都希望民眾抗日同盟軍與二十九軍合作,聯合起來,共同行動。特命兄弟來向三位通融。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張自忠道:「剛才你們二位沒有來之前,葛兄已簡單給我談了。我個人的態度是,馮先生出山抗日,令我十分欽佩,於公於私我個人十分理解,也完全支持。至於要同我們二十九軍聯合共同行動,還得我們大家共同商議決定。」    
    馮治安道:「馮先生是我們敬佩的老長官,這次出山抗日,我也理解,也表示支持,只要力所能及,一定全力以赴。」    
    劉汝明道:「我的態度和二位一樣,只要是抗日的事,我都支持。何況是馮先生,更是該全力支持的了。」    
    張自忠道:「那和我們二十九軍聯合共同行動的事……?」    
    馮治安和劉汝明齊聲道:「這沒問題,如果有必要,我們願聽馮先生的指揮。」    
    葛雲龍感動地說:「我代表馮先生謝謝三位了。」    
    三人齊道:「嗨!都是老弟兄了,況且都是為了國家,還講這些客套話幹嗎。」    
    葛雲龍道:「不過這些事還請三位暫時不要去告訴宋明軒為宜。因為他對馮先生在察哈爾組織民眾抗日同盟軍一事,有其難言之隱,所以一直持有異議而採取消極態度。當然,宋明軒在抗日態度上還是堅決的。到了時機成熟的時候再告訴他也不為遲。」    
    張自忠、馮治安、劉汝明也表示同意暫時向宋哲元保密。      
    其實就在5月31日《塘沽協定》簽訂的當天,駐紮在華北的東北軍、西北軍諸將領曾聯合發表了通電,響應民眾抗日同盟軍。張自忠、馮治安、劉汝明也在其中,公開表示了對馮玉祥的支持。    
    且說這位一心想當省主席的龐炳勳,得到了何應欽的私下允諾,哪裡還管你馮玉祥是不是「匪」,是不是老長官囉。在官位、權力、金錢面前,他兩眼一抹,不認人。他開會回來,便召集部下營以上軍官,進行傳達、動員、佈置,要大家作好「剿匪」準備。誰知在這個傳達會上,便遭到了部下的反對。誰會有如此膽大,竟敢反對起他龐炳勳來了呢!    
    


第三部分: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支持抗日同盟軍(4)

    他在軍官會上剛一說完,當下便有一個人站起來道:「我對軍長剛才說的一切有不同看法。」    
    龐炳勳一看,卻原來是旅長陳春榮。    
    龐炳勳瞪著陳春榮道:「你有什麼不同看法?說!」    
    陳春榮可不管龐炳勳拿眼瞪他,嘴裡說道:「第一,馮先生是我們的老長官,軍長也在他領導下幹過多年,總不能因為馮先生在中原大戰走了幾天麥城,便對他落井下石,這未免有些不仗義吧!」    
    龐炳勳鼻子裡哼了一聲。    
    陳春榮可沒管他的,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再說,我認為馮先生可不是什麼『匪』,馮先生在察哈爾組織民眾抗日同盟軍,是為了打日本鬼子。日寇侵佔了我們東三省,又侵佔了熱河省。我們是中國軍人,軍人的職責是什麼?就是要保家衛國。像二十九軍那樣,在喜峰口、羅文峪痛擊倭賊,像馮先生在察哈爾那樣打擊侵略者。馮先生正在做著我們中國軍人想要做的事,我們作為中國軍人,支持都猶恐不及呢,怎麼還要反過來打他!?馮先生抗擊日寇會是『匪』嗎?我們是中國軍人,不去打侵佔我們國土的日寇,卻去打抗擊日寇侵略者的民眾抗日同盟軍!我們這麼做是在保家衛國呢?還是在幫助日寇侵略軍!?我們這麼做,不怕全國老百姓罵我們是漢奸賣國賊嗎!?」    
    龐炳勳聽得怒火難耐,肺都要氣炸了,衝上去便「叭!叭!」扇了陳春榮旅長兩個耳光:「他奶奶的!你陳春榮要造反了!?你敢違抗南京軍委會的命令!蔣委員長的命令!老子槍斃了你!」    
    陳春榮捂著臉說:「你敢打我!」他說完拂袖而起,一腳踢開椅子,揚長而去。    
    龐炳勳大喝一聲:「你給我站住!老子槍斃了你!」伸手去掏槍,卻被其他的軍官拉住了。    
    陳春榮可沒理他,竟自走了。    
    四十軍的這一場「剿匪」部署會,就這樣草草地無結果收場。    
    會議剛散不久,龐炳勳便得到報告,陳春榮拉起部隊,投奔二十九軍去了。    
    龐炳勳氣得幾乎當場暈了過去。    
    龐炳勳要率兵攻打馮玉祥和他領導的察哈爾民眾抗日同盟軍的消息由此傳開了來。    
    這個消息傳到宋哲元、張自忠、馮治安、劉汝明耳中,大家都很氣憤,便派人向龐炳勳提出警告。龐炳勳聽到警告後,便親自到北平來找張自忠等人,一方面他是想從張自忠等人嘴裡探聽個虛實;另一方面,因為陳春榮旅投奔了二十九軍,就這事也要同張自忠他們理論一番,討回個公道哩。    
    龐炳勳到了北平,逕直來到李閣老胡同找張自忠。    
    他來得正巧,恰好馮治安也在張自忠家中。    
    張自忠與馮治安得報龐炳勳專程前來拜訪他,兩人相視一笑。    
    「這個人親自前來試探虛實來了。」馮治安道。    
    張自忠道:「還有陳春榮旅的事。」    
    龐炳勳見到張、馮二人,打著哈哈道:「久違了,久違了,許久不見,馮兄也在呀,我還說拜訪了藎忱再專門前去拜訪你呢。」    
    馮治安道:「啊!傳聞說龐軍長又要高昇了哇!怎麼還有空閒時間到藎忱兄這兒來閒逛哇?我們可都是些沒出息的窮哥們,恐怕高攀不上哪。」    
    「馮兄真會說笑話,甚麼高昇不高昇,純屬謠傳。我也不是出來閒逛的,卻是專程前來拜訪二位的了。」    
    「哦!如此說來,龐軍長找我們兩個,是有事而來囉!有什麼指示,請說吧。」張自忠說。    
    龐炳勳道:「我來見二位,一方面固然是有事向二位請教,可另一方面也是多時不見,想見見面,敘敘舊嘛。」    
    馮治安道:「承蒙抬愛,實不敢當。那好,那咱們就先談正事再敘舊吧。軍長大人來找我們,有何事見教,我們洗耳恭聽。」    
    龐炳勳道:「二位別急嘛,我遠來是客,總得讓我坐下喘口氣,喝口水,潤潤嗓子嘛。」    
    原來自從龐炳勳進屋,張自忠既沒請他坐下,連水都沒有給他倒一杯。    
    張自忠笑道:「這倒是自忠失禮了。」當下才叫用人給龐炳勳送上一杯茶來。    
    龐炳勳喝了兩口茶,清了清嗓子,然後說道:「我來拜訪二位,確實有兩件事要向二位討教。第一件事,前些日子,軍委會北平分會代委員長何應欽召集我們開會,會上委任兄弟為察哈爾省剿匪總指揮,要兄弟率部前往察哈爾省剿匪。這事幹不幹得?我想聽聽二位的意見。」    
    馮治安道:「所謂察哈爾省的『匪』,是指的什麼?龐軍長率部要去察哈爾剿的『匪』,是些什麼人?」    
    龐炳勳道:「這個『匪』,當然是指的現在察哈爾的民眾抗日同盟軍了,因為這支隊伍是共匪所組成,南京軍委會沒有批准,是非法的,當然應該取締。」    
    張自忠道:「這麼說來,何應欽是要你去對付民眾抗日同盟軍,也就是對付馮先生囉。」    
    龐炳勳道:「也算是吧。」    
    張自忠道:「什麼也算是,根本就是嘛。龐老兄,這件事我們老實告訴你,如果你們四十軍要抗日,打日本鬼子,我們可以幫助;如果要打馮先生,我們可要警告你,到時可別怪我們不客氣!」    
    馮治安道:「龐大軍長,藎忱這個態度可不是他一個人的意見,也是宋明軒、劉汝明和我,我們大家一致的意見,也是二十九軍的態度。你要對馮先生下手,到時可別怪二十九軍對不起龐軍長,對不起四十軍哪。」    
    龐炳勳尷尬地笑道:「這事我不是正來向你們討教,聽聽你們的意見嘛。龐某還沒有動呢,怎麼就惹火二位了。」    
    


第三部分: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支持抗日同盟軍(5)

    張自忠道:「龐軍長你最好千萬別動,否則張自忠正憋了一肚子氣沒法出哩。」    
    龐炳勳訕笑道:「那是,那是。我會慎重考慮這事的。我們都是老袍澤了,總以不傷和氣為上。」    
    其實龐炳勳心裡十分明白,張自忠此話還另有所指,就是對當年他龐炳勳恩將仇報,在中原大戰中倒戈反馮,對張自忠進行偷襲,使張自忠幾乎遭受不測之事尚存芥蒂。    
    馮治安道:「龐軍長知道更好。你不是說還有一件事麼?」    
    龐炳勳道:「是還有一件事,就是我部陳春榮旅長率部叛離四十軍,投奔了你們二十九軍的事……」    
    「哦——陳春榮旅長率部來投奔我們二十九軍,確有其事。但我不清楚,他為什麼要離開你龐軍長,離開四十軍呢?」馮治安故作不解地問道。    
    龐炳勳道:「因為我從何應欽那裡開會回去,便召集全軍營以上軍官傳達,陳春榮當場就頂撞我,也是我一時氣憤,便扇了他兩個耳光,他就為這把隊伍給拉走了,投奔你們來了。」    
    馮治安道:「啊!陳旅長難道就是為了你打了他兩耳光賭氣拉起隊伍走的嗎?」    
    「其他我龐炳勳又沒有什麼對不住他的地方。」龐炳勳用裝傻來掩蓋他和陳春榮的分歧。    
    張自忠道:「你龐軍長不是傻瓜,你當然明白陳旅長和你分手的真正原因,絕不是僅僅因為你抽了他兩個嘴巴子把他打走的。我們也懂得你向我們提出這件事的目的。我們不可能勒令陳旅長率部重回你們四十軍。我們更不能給陳旅長和他帶過來的弟兄們任何處分。我們可以向陳旅長轉達你希望他率部重返四十軍的意願。但他願不願意再回你們四十軍,那得由陳旅長和他們旅的弟兄們自己決定。他們回四十軍,我們不阻攔;他們要留在二十九軍,我們歡迎。這就是我們的態度。」    
    龐炳勳道:「藎忱說的甚是,甚是。只要他們回來,一切都好商量。」    
    馮治安道:「我們保證把你的意見轉達到。」    
    龐炳勳一無所獲地走了。但也不能說一無所獲,他知道了二十九軍對討伐馮玉祥的態度。他瞭解張自忠的為人是說到做到。他也知道二十九軍的厲害,他的四十軍可惹不起二十九軍,何況又白白損失了陳春榮一個旅。    
    龐炳勳想做省主席的美夢尚未實現,卻偷雞不成蝕把米,成為一時笑談。    
    他也只好學傅作義、馮欽哉,暫時按兵不動,以觀形勢的發展。    
    馮玉祥於1931年10月9日,從泰山來到了張家口居住。當宋哲元率主力離察後,馮玉祥鑒於日寇的節節侵食中國國土,在中國共產黨地下黨員的幫助下,積極籌備組織抗日隊伍。1933年4月,他將汾陽西北軍軍校3000餘人調來張家口,編為一個師;5月26日,宣告成立「察哈爾民眾抗日同盟軍」。27日上午7時,張家口戒嚴。馮玉祥派兵佔領省政府,撤銷許墉的代理省主席及民政廳長職務,逮捕警察局長張九卿,將警察全部繳械,查抄國民黨黨部、張家口驛馬補充站(情治單位),派佟麟閣為察省主席兼民政廳長,吉鴻昌為警備司令兼警務處長、公安局長。    
    察哈爾民眾抗日同盟軍高舉抗日大旗,得到民眾及西北軍舊部的支持和擁護。隊伍迅速擴充壯大,計有第一軍軍長佟麟閣,參謀長何海章,初轄兩個師一個旅,第一師師長彭國晴,第二師師長支應遴,獨立旅旅長劉克義,後第二十四師(富春)、第二十五師(馬冠)也由第一軍節制。還有吉鴻昌為軍長的第二軍(第五師宣俠父為中共黨員)、阮玄武第五軍(兩個師)、張凌雲第六軍(兩個師)、李忠義第十六軍(三個師)、黃守中第十八軍(五個師)、鄧文第五路軍(三個師兩個旅)、劉桂堂第六路軍,孫良誠騎兵挺進軍、張礪生察哈爾自衛軍(三個師兩個支隊)、方振武抗日救國軍、蒙古軍等等,聲勢很是浩大。並且在收復康保、寶昌,收復沽源、多倫等戰役中,民眾抗日同盟軍給了日寇又一次沉重打擊,振奮了全國民心。    
    但是,馮玉祥此舉,為蔣介石所不容。最後蔣介石還是派出多路大軍,對察哈爾民眾抗日同盟軍進行了圍剿。而日寇在遭受打擊後,也把消滅這支抗日武裝作為主要目標。    
    在日寇侵略軍和國民黨軍隊的兩面夾攻下,加之外無實力增援,內有敗政困難,抗日同盟軍很快陷入困境。    
    在這種情況下,馮玉祥為了給這支抗日隊伍保存一點元氣,被迫卸職,邀宋哲元回察哈爾,將民眾抗日同盟軍交給宋哲元改編。自己則於8月中旬赴泰山隱居。    
    宋哲元於1933年8月底返回察哈爾後,即按照與馮玉祥達成的協議,對民眾抗日同盟軍進行改編。張自忠隨之赴察協助工作。    
    抗日同盟軍中,除吉鴻昌、方振武、劉桂堂三部拒絕改編外,餘眾加上湯玉麟殘部共計3萬多人。宋哲元採取分別對待、保留骨幹的政策,對原屬西北軍的佟麟閣、張允榮、阮玄武等部,盡量多編多留,對其他部隊則大部遣散。    
    到1934年初,改編基本完成。原西北軍部隊保留了12個團,湯玉麟殘部保留了一個團,這樣既使西北軍舊部有了歸屬,又增強了二十九軍的力量,全軍總兵力增至4萬多人。另外,湯玉麟殘部的三十幾門大炮,也為二十九軍所得,各師首次建立了炮兵營。至此,二十九軍的實力,在華北各部隊居最強。    
    由於長城抗戰戰功顯赫,南京政府核准二十九軍增編一個師,由功勳卓著的趙登禹任師長,番號為第一三二師。    
    劉汝明的暫編第二師改番號為一四三師,劉仍任師長。    
    在這次整編中,三十八師增編第一一四旅,董升堂升任旅長,全師增至三旅九團另一個特務團,兵力達1.3萬人。    
    二十九軍由晉東移駐察哈爾省,三十七師駐張家口;三十八師駐宣化,兼顧獨石口、沽源一帶;第一三二師駐張北;第一四三師駐懷來、涿鹿、蔚縣。    
    察哈爾民眾抗日同盟軍失敗,宋哲元與蔣介石的關係變得密切起來。為籠絡二十九軍將領,蔣介石同意二十九軍派員到廬山軍官訓練團受訓。    
    1934年7月,包括馮治安、劉汝明在內的二十九軍營以上軍官四五十人,由張自忠率領,前往廬山受訓。    
    


第三部分: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支持抗日同盟軍(6)

    張自忠自從第二次投軍以後,到1934年,只回鄉去過兩次。第一次是1928年12月,那是因為張自忠的母親於是年2月去世,張自忠請假回鄉為母親「成主」。那次回家,他覺得侄女廉瑜聰明、直爽,便把她帶在身邊。    
    第二次是1933年長城抗戰結束,局勢比較平靜。年底張自忠決定回鄉一趟,一為參加侄兒廉瀛的婚禮,二為祭掃父母陵墓。    
    這次張自忠返鄉,可說是衣錦榮歸,他是三十八師師長,又是全國聞名的長城抗戰的英雄。他帶著全家七八口人,乘坐兩輛轎車,並有一個警衛排,分乘兩輛大卡車隨行。一路之上,他受到沿途官府、駐軍的熱烈招待。    
    車過山東武城,這裡是灤州起義領導人王金銘烈士的故鄉。張自忠特地下車,看望了王金銘的家人。他一直很敬仰這位和馮玉祥一起戰鬥過的革命前輩。早在1928年,張自忠就奉馮玉祥之命,將當年出賣王金銘的叛徒張建功父子活埋,為烈士報了仇。    
    他們從武城上車,向西南行50公里,就回到了家鄉臨清,從三里閣跨過運河到達唐園。此時已近傍晚,張自忠離村老遠,便下了車,步行進村。    
    小廉瑜卻興奮得很,大聲嚷嚷:「按喇叭,按喇叭!」    
    張自忠對於侄兒的結婚,認為應該新事新辦,不要送帖,更不要送禮,所以廉瀛這次結婚,二十九軍知道的人很少。    
    自明想請自忠為兒子主持婚禮,自忠卻堅決要請大哥為侄兒主婚。自修與自忠、自明是同父異母兄弟,在家族中沒有什麼威信,可越是這樣,自忠覺得越應該尊重他。    
    在家鄉的幾天裡,張自忠先後登門看望了已經分居的自修、自清和自嚴幾位兄長,並送給他們一些衣料和帶回的土特產。    
    對於鄉親們,張自忠不管男女老幼,都十分親切和藹。鄉親們都從未坐過轎車,張自忠讓司機把兩部車都開了出來,讓鄉親們輪流坐上,在村裡溜躂一圈,嘗嘗「新」。    
    臨清縣縣長徐子尚得知張自忠回鄉探親,特來拜望。張自忠留他吃飯,並讓他坐上座。徐謙辭不坐。張自忠說:「我回家是私事,是老百姓,是你縣太爺的屬民,你不用客氣。」    
    徐子尚以後對人說:「我還沒有見過這麼沒架子的將軍。」    
    張自忠這次回家,也參與了不少社會活動,做了不少與救濟有關的事。為救濟窮苦百姓,他給縣粥場捐了1000元;給唐園及鄰村的窮鄉親們留下2000元,供年景不好時接濟之用。他聽說縣裡的武訓高等小學經費不足,維持困難,便捐了500元;又給臨清私立回民育才小學捐贈幾百元。    
    此外,他還檢閱了縣民團,鼓勵他們練好本領,保衛鄉土。民團指揮趙仁泉曾是他任學兵團長時的學兵。張自忠鼓勵他,要用在學兵團學到的東西,把民團訓練成一支能夠戰鬥的精兵,好保衛家鄉父老的安全。他在離鄉返回防地時,唐園及鄰村的鄉親們都自發地聚集在村口,敲鑼打鼓燃放鞭炮,為他送行。他們的車已開出老遠,他回頭從車後窗望去,看見鄉親們還站在村口,向他們這遠去的車隊揮手。鄉親們的愛戴使他久久激動不已。    
    喜峰口、羅文峪大捷後,他率部撤到通縣。他突然得到一個消息,他的一個表侄名叫吳應瑗,在北平中國大學讀書,參加了中共地下組織,參與學校的進步學生運動,被特務抓了起來,準備押送到南京處理。    
    張自忠得到這個消息,便親自給北平軍分會代委員長何應欽打了一個電話,說明吳應瑗是他的表侄,並不是什麼「赤匪」,只不過由於年輕人熱情,思想活躍,也許有些過激之舉,但絕不是共黨分子,希望能夠從寬釋放。何應欽自然要賣張自忠一個人情,於是便下令將吳予以釋放。    
    在廬山軍官訓練團學習期間,發生了對張自忠來說非常不幸的事,那便是他的次子廉靜的病逝。廉靜於1933年冬患傷寒,找中醫診治未見好轉。張自忠赴廬山訓練後,張自明見侄兒久病不愈,便將他接回山東老家,希望家鄉清新的空氣能讓侄兒康復。張自忠在廬山得知兒子病重,讓自明趕緊把廉靜送協和醫院治療。但此時為時已晚,廉靜已被送去山東臨清老家。在唐園,由於醫療條件差,廉靜病情越來越重,不久夭歿,是時年尚不足18歲。    
    廉靜的死,使全家人十分悲痛,夫人李敏慧更是痛不欲生。    
    張自忠十分喜歡廉靜。他認為長子廉珍,忠厚老成,但是卻幹不出大事業。在他眼裡,廉靜長得英俊威武,一表人才,性格倔強,堅毅勇敢,為人處事很像自己,將來定有出息,可以幹出一番大事業來,卻誰知竟然早逝。    
    張自忠在廬山就已知道兒子的死訊,從廬山回來後,在相當長一段時間仍陷在失去愛子的沉痛之中。    
    1934年,二十九軍進駐平津後,高級將領紛紛在北平購置房產。張自忠也在椅子胡同買得一處房產,舊主是北洋時期曾任總統侍衛長的徐邦傑。    
    新房院落很大,房屋有百多間,還有花園亭台,佔地十幾畝,但因徐家已經敗落,房屋年久失修,所以大都要重新修繕。整個修繕工作由張自明操持,歷時數月方完工。1935年初遷入新居,由於政局相對穩定,張自明一家從臨清遷來;兒子廉珍一家由鄭州遷來,與張自忠夫婦一起生活。家中頓時熱鬧興盛起來,還請了廚師、司機、鍋爐工和看門人,以及每個小孩一個保姆,上上下下有四五十口人。    
    張自忠自費購了一輛舊的雪佛蘭轎車。他在擔任察哈爾省省主席及天津市市長期間,公家配有一輛綠色轎車。張自忠是公事用公車,而私事和家人外出,一律用自己的舊車。    
    夫人李敏慧沒有念過書,卻通情達理,待人寬厚,十分賢淑,對子女和侄女一視同仁。家中具體事務都由七弟張自明處理。即或遇有不當處,她也不計較。    
    張自忠因為軍政事務很忙,對家中大小事務不大過問。他雖然比較嚴肅,但卻很喜歡孩子。    
    


第四部分:屈身難煞偉丈夫抗日卻恨魑魅多(1)

    張自忠等在廬山軍官訓練團受訓1月,以優異成績畢業,還獲得蔣介石頒贈的像片一幀和「軍人魂」短劍一把。    
    張自忠北返後,仍率部駐宣化。    
    1934年11月3日,蔣介石偕宋美齡視察了察哈爾,視察了二十九軍。    
    蔣介石視察後不久,就發生了「察東事件」。    
    日本帝國主義借《塘沽協定》打開了華北門戶後,便把侵略魔掌從東北伸向華北。    
    察哈爾省地處華北西北部,與熱河毗鄰,是西取晉綏、南下平津的戰略要地,因而成為日本侵略者攫取的目標。    
    1934年冬,張自忠、馮治安收到一份報告,這是三十七師劉自珍團長送來的。報告寫道,他們團已將從熱河竄來的匪徒全部圍殲,繳獲步槍30餘支,子彈1000餘發云云。    
    原來劉自珍報告的事件是這樣的:前些日子,日本侵略者所佔領的熱河豐寧縣偽保安大隊數十人,在日軍的唆使下,攜帶武器,入侵察哈爾東獨石口、烏泥河一帶,大肆搶掠。二十九軍得報,當即令駐紮於附近的三十七師劉自珍團對這股「匪徒」進行圍剿,要求乾淨徹底消滅之。劉自珍團奉令執行,果然一舉將這一夥竄犯作惡的「匪徒」聚殲於獨石口。    
    張自忠看了報告後,對馮治安道:「打得好,劉自珍團這次打得好。把這伙匪徒乾淨徹底殲滅,對熱河的日偽軍也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和嚴正警告。這表明了我們的態度,凡有敢來侵犯我察省地界者,不管他是日本人或是偽滿的傀儡軍隊,我們都把它當成匪徒,一個不留地乾淨、徹底消滅。」    
    馮治安道:「從這次熱河豐寧縣竄來的日偽軍匪徒情況看,日本侵略者又在試探,想發動下一輪侵略行動了。這目標第一個便是察哈爾省了。我們得未雨綢繆預作準備才行。」    
    張自忠道:「不錯,俗話說『一葉知秋』,豐寧這些偽保安大隊人員數十人入侵我獨石口、烏泥河,說明他們已有侵犯我察哈爾東部地區的跡象,我們應早一點作好準備,以便敵人來犯時予以還擊。我想我們應加強察哈爾東部的防禦力量。」    
    馮治安道:「你打算派誰去為宜?」    
    張自忠道:「黃維綱,你覺得怎麼樣?」    
    「可以。」    
    「那我派人把他找來,進行佈置。」    
    張自忠叫來護兵說:「你立即通知黃旅長,讓他馬上到師部來一趟。」    
    「是!」護兵退了下去。    
    三十八師一一二旅旅長黃維綱奉命來了。    
    他向張自忠、馮治安舉手敬禮:「三十八師一一二旅黃維綱奉命來到,請二位師長訓示。」    
    馮治安指指椅子:「坐下再說。」    
    黃維綱坐了下來,又問道:「有什麼任務要交給我們旅?」    
    張自忠道:「找你來確實有任務要交給你。」    
    黃維綱道:「請師長指示,一一二旅保證堅決完成任務。」    
    張自忠道:「前些日子,熱河豐寧縣偽保安大隊數十人,在日本侵略者的唆使下,入侵我獨石口、烏泥河一帶,到處搶劫掠奪,無惡不作。我們當即令劉自珍將其殲滅。剛才我們得劉自珍送來的戰報,已將這股入侵匪徒全殲於獨石口。」    
    黃維綱道:「這是件喜訊。不知與我們要執行的任務有什麼關係?」    
    張自忠道:「當然有關係。日本侵略者用這來向我們進行試探,表明了日軍有西侵入我察東的跡象。從我們得到的情報,也證實日偽軍已大量往熱河西集結。所以我和馮師長商議,為防止日寇及偽軍侵犯我察東地區,我們決定令你立即率領一一二旅本部由懷來向龍關、赤城、龍門所推進,以防日軍窺犯。」    
    黃維綱起立:「是!我回去立即率部北上。」    
    「你們到了那裡,馬上選擇有利地形,構築堅固工事,嚴加防備,如有入侵我察東地區之敵,堅決予以打擊,將其殲滅或驅逐出去。」馮治安道。    
    「遵命。」黃維綱去了。    
    1935年1  月18日,日本關東軍司令部發表聲明,聲稱獨石口至沽源皆屬熱河豐寧縣境,要求二十九軍迅速撤退。    
    此時宋哲元在北平開會。日本大使館武官高橋坦奉命來見宋哲元。宋哲元接見了他。    
    宋哲元道:「武官閣下要求會見本主席,不知有何事見教?」    
    高橋坦一副傲慢態度,對宋哲元道:「本武官奉大日本帝國天皇陛下旨意及關東軍司令部之命令,前來鄭重知會並警告閣下,大日本關東軍司令部已於本月18日發表聲明,明確指出獨石口至沽源一帶,本屬熱河豐寧縣境。貴國二十九軍卻強佔了這一地區。此舉違反了大日本帝國政府與貴國政府共同簽訂的《塘沽協定》。為此,敝國政府及關東軍司令部特向閣下提出嚴重抗議,並要求閣下立即命令貴部二十九軍迅即撤出上述地區,並向我方賠禮道歉。同時嚴重警告閣下,若由此而引起的一切嚴重後果,將全部由貴國政府和閣下承擔。」    
    宋哲元道:「閣下代表貴國政府及關東軍司令部所提上述各節,本主席將如實向敝國政府稟報,待敝國政府指示後再予回答。」    
    日偽軍一面向宋哲元提出嚴重抗議和警告,一面調動大批部隊向獨石口方向移動。雙方前哨僅相距20里,察東形勢緊張,戰事一觸即發。    
    日軍這麼做,是想從外交上逼迫中國政府做出更大的讓步,從軍事上造成既成事實,雙管齊下,以獲取最大的侵略利益。    
    日軍無理尋釁,其目的是要挑起事端,製造擴大侵略的借口。    
    面對日軍的挑釁,國民政府深恐事態擴大,一方面將事件限制為地方事件,一面令二十九軍做出讓步。    
    


第四部分:屈身難煞偉丈夫抗日卻恨魑魅多(2)

    宋哲元得到南京國民政府的指示後,內心是十分矛盾的。從內心講,他是主張堅決抗擊日本侵略者的。二十九軍取得長城抗戰的喜峰口、羅文峪之捷,是和他的主張抗日分不開的。可是現在南京政府命他向日本侵略軍讓步,要把這次事件限制為地方事件,也就是說,不能讓它發展、擴大為全國、全面性的事件,導致中日全面開戰。這個命令,他不得不服從。而這種妥協、讓步,對他,對二十九軍來說,都是痛苦的。他為了消弭事態,同意讓步。    
    他想先把日方穩住以後,再做二十九軍的工作,把二十九軍往後撤。但是,他沒有想到,南京蔣介石、國民政府以及他的軟弱態度,不僅沒有穩住日寇的侵略野心,相反卻使他們更加囂張。他們認為中國政府怕他們,宋哲元怕他們。他們已不以爭得獨石、沽源地區為滿足,他們要爭得更多的地盤。所以他們根本不再理睬宋哲元的照會答覆,不等二十九軍撤軍,便繼續調兵遣將,準備以武力謀求更大的利益。    
    張自忠等二十九軍將領,獲知日軍大量集結於這一地區蠢蠢欲動,便也積極準備,要給日本侵略者以迎頭痛擊。    
    在這之前,張自忠已令黃維綱率一一二旅進駐赤城,旅指揮所設在龍關,做好了應戰準備。    
    得知日寇進攻在即的情報後,張自忠由宣化親臨前線督戰。    
    張自忠在戰前向一一二旅官兵作了動員。他說:「弟兄們,根據我方偵察情報,日本侵略軍在沿獨石口、烏泥河、長梁一帶大量集結。看這個樣子,他們日內就要向我軍發動進攻了。我視察了咱們旅的陣地,你們的準備工作做得很好。前次我們在長城喜峰口,由於日軍搶先佔領了孟子嶺制高點,使我們陷於被動。現在在這裡,我們掌握了主動。我們的陣地居高臨下,以逸待勞。我們這次,一定要讓敵人嘗嘗我們二十九軍的厲害!讓他們曉得,中國軍人是不好惹的,中國的土地是不好占的,中國的糧食是不好吃的!為了我們的國家,為了咱中華民族,為了在我們身後的父老鄉親、兄弟姊妹,兄弟們,我命令你們,堅守陣地,對於任何敢來侵犯的敵人,要狠狠地打!絕不手軟,絕不留情,堅決消滅敵人!」    
    士兵們在張自忠的激勵下,士氣高漲,鬥志昂揚。一個士兵對張自忠道:「師長放心,我們這次一定要讓敵人知道咱二十九軍的厲害。」    
    1月22日晚,日軍以步、騎、炮兵1000餘人、偽軍二三千人,坦克十餘輛,在飛機的掩護下,悍然向獨石口、烏泥河、長梁一帶進犯。察東戰事正式爆發。    
    槍聲響了起來,炮聲響了起來。密集不斷的槍炮聲,有如大年三十夜的鞭炮。槍口閃亮的火花劃過夜空,在夜空中閃爍;炮彈騰起的火柱,還有敵人打出的照明彈,照得黑夜如晝。但這些看似美麗的光,卻是死亡的光,令人恐怖的光!    
    敵人滿山遍野地向我軍陣地衝了過來,密密麻麻的,像蝗蟲一般。    
    親臨前線指揮的黃維綱旅長發出命令:「打!」    
    我軍陣地的大炮、機槍、步槍……所有的輕重武器,突然地一齊向敵開火了。炮彈落在敵群中開花,炸得敵人肢體漫天飛舞;機槍噴出憤怒的火舌,吞噬著敵人的軀體…… 敵人一個個在二十九軍戰士的射擊下倒下了。復仇的子彈,讓敵人的血償還著他們欠下的中國人民的血債。    
    二十九軍憑嶺固守,居高臨下,沉著應戰。日軍在猛烈炮火的掩護下,多次豎雲梯攻城,均被我軍擊敗,城下敵軍屍積如山。    
    激戰三晝夜,二十九軍一一二旅防守的獨石口、烏泥河、長梁一線陣地,堅如磐石,巋然不動。日軍死傷七八百人。    
    消息傳開,又一次令國人振奮。    
    隱居在泰山的馮玉祥得知,特地致電宋哲元、張自忠,對他們的抗日忠忱表示讚揚和慰勉。    
    敵人第一次大規模的進攻在遭到慘重傷亡後失敗。但他們仍不甘心,1月24日、25日,日寇派出數架飛機連續轟炸獨石口、東棚子等地,並在沽源方面增兵1000餘名。    
    27日、28日,日軍公然進佔東棚子、喬家園子、義合城,並向南北石柱子、喜峰巖一帶增兵。    
    這一切表明,日軍即將再次向這一地區發動大規模的進攻。    
    張自忠正準備從後面調來援兵,以對付敵人新的軍事入侵時,突然得到偵察人員報告,敵人不知何故撤走了大部分兵力。    
    張自忠、黃維綱感到納悶,以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本性,他們會這麼輕易放棄麼!?肯定不會的。可為什麼會突然撤走源源集結於此的大部分兵力呢?其中必然另有原因。是他們在這裡碰了硬釘子,知道這塊地盤不好「吃」,改而想從其他地方下手?要不然就是別的什麼地方發生了變故。    
    這個謎團,很快被解開。原來是這個時候日本關東軍和蘇(聯)蒙(古)軍發生了「貝加爾事件」的衝突,日寇害怕腹背受敵,所以緩和了察東地區緊張局勢,對即將由他們發動的新一輪武力進攻來了個緊急剎車,以便先應付與蘇蒙軍隊的衝突。    
    正當二十九軍的全體官兵們為他們用自己血肉築成的「長城」,又一次把侵略者阻擋在疆域之外而自豪時,突然一道命令,使張自忠和所有的二十九軍全體官兵震驚了。    
    他們突然接到一個據說是南京軍委會的命令,命令二十九軍撤出張北地區,退入河北。    
    


第四部分:屈身難煞偉丈夫抗日卻恨魑魅多(3)

    二十九軍得到南京軍委會命令,要他們撤出張北地區,退入河北。這是怎麼一回事?    
    原來1935年2月2日,中日雙方代表在沽源大灘,達成了《大灘口約》。    
    從口約的內容看,日軍雖未達到完全佔領察東的目的,但仍迫使國民政府放棄沽源縣長城以東地區的控制權。    
    當時日寇為了應付「貝加爾事件」,採取了稍為緩衝一下的態度,卻不料南京中國政府表現出如此軟弱。這使他們覺得,只要稍為給南京中國政府在軍事上施加一點壓力,而不一定全部施加武力,便可以逼使其讓步,從而使自己獲得巨大利益。於是,它便以這種旁敲側擊的辦法逐步推進。所以這一年夏天,日寇又接連挑起河北事件和張北事件,逼迫國民政府簽訂了屈辱的《何梅協定》和《秦土協定》,攫取了河北、察哈爾的大部分主權。    
    根據《秦土協定》,國民黨的中央軍和東北軍及黨務、特務機關從河北、平、津撤出;二十九軍駐紮張北以北的軍隊撤出察哈爾省,退入河北。    
    仗沒有打,甚至打了勝仗,卻得把大片大片的土地,雙手拱送給日寇侵略者。張自忠想不明白,手下的將領們想不明白,二十九軍的士兵們更想不明白。但身為軍人,所受教育,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沒有辦法,只有按軍令撤退。    
    二十九軍南撤的一天,部隊整裝向南出發。許多百姓,攜兒帶女,駕著大車,推著小車,吆著毛驢,挑著擔兒,也跟著隊伍向南逃難。隊伍走了,日本鬼子和二鬼子就會來,他們不願當亡國奴呀!    
    那些走不了的百姓,站在道旁,流著淚,前來送自己的軍隊。    
    看見隊伍來了,他(她)們跪在道旁,流著淚哭喊著:「你們不能走哇!」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大爺,跪在張自忠面前,抱住他的腿哭道:「張師長,你們走了,我們怎麼辦呀!?」    
    張自忠也流淚了。他跪下來,扶起老大爺,然後爬到一個高台上,含著眼淚抱拳對跪著的父老鄉親們道:「鄉親們!大家請起來吧!老實說,我張自忠和手下弟兄們也不願走,不想丟下這裡的父老鄉親們走啊!我們也願意和大家一道,誓死保衛這裡的每一寸土地。可是我們是軍人,軍令難違呀!我們不能不走。我們走後,你們大家暫時到山裡去躲避一下吧。我們將來還要回來的。」    
    他跪下來,向鄉親們磕了一個頭。    
    隨同他出發的官兵們,見師長跪下磕頭告別鄉親,也都哭了。他們全都跪下來,對著送別的父老鄉親們磕了一個頭,齊聲道:「我們發誓,我們一定要打回來!」這些鋼鐵漢子,在戰場上流血流汗,可都沒有流下一滴眼淚啊!    
    張自忠咬咬牙,抹去眼淚站起身來,發出命令:「出發!」    
    部隊邁著沉重的腳步向南撤走了。張自忠走在隊伍的後面,他的心,像鉛一般沉重。走出很遠,他回頭望去,那些送別的鄉親們,卻像失了魂似地仍然呆呆地站在那裡,望著遠去的隊伍。婦女和孩子們的哭聲尚隱隱可聞。    
    張自忠此時的心,也在緊縮著,絞痛著。    
    不知是哪一位軍官在前面起了一個頭,唱起了《大刀進行曲》:「大刀,向鬼子們頭上砍去!……」    
    整個隊伍齊聲唱了起來。那歌聲是那樣的悲壯,抒發著二十九軍官兵此時的悲壯心情。    
    1935年4月9日,國民政府授予張自忠中將軍銜。    
    其實1927年底張自忠任師長時,已是實授中將銜。鑒於各系軍隊編制軍銜混亂,1935 年國民政府對全國陸軍實行統一授銜並予確認。    
    6月,張自忠受命兼任張家口警備司令,負責維護察哈爾省治安。    
    張北事件後,蔣介石、國民黨政府十分擔心二十九軍與日軍發生摩擦,引起中日戰爭,便於1935年6月18日免去宋哲元察哈爾省主席職務,企圖再次調二十九軍南下剿共。    
    宋哲元一氣之下,回到天津寓所養起「病」來,遺缺由秦德純代理;察省軍政事務則由張自忠代理。    
    蔣介石在成都曾幾次電召宋哲元赴蓉一晤,宋哲元均推病不往,以表示心中的怨尤。    
    蔣介石無奈,只好派建設委員會委員魏道明及夫人鄭毓秀以旅遊為名,來察哈爾會見二十九軍將領。    
    張自忠、馮治安在與魏、鄭會晤時,堅決地表示了保衛華北的決心。    
    馮治安遙指長城說:「每念八千兄弟血灑長城,恨不能即舉大刀殺向鬼子,復我河山。人在華北在。」    
    張自忠道:「很對。這就是我們二十九軍全體官兵的態度。此言可對天言。」    
    不久,蔣介石在廬山電召二十九軍副軍長秦德純上山,對秦德純面授機宜。    
    蔣介石指示秦德純:「日本是實行侵略的國家,其侵略目標,現在是華北。但我國統一未久,國防準備尚未完成,未便即時與日本全面開戰。因此擬將維持華北責任,交由宋明軒軍長負責。務須忍辱負重,委曲求全,以便中央迅速完成國防。將來宋軍長在北方維持時間越久,即對國家之貢獻越大。只要在不妨礙國家主權領土完整的大原則下,妥密應付,中央定予支持。此事僅可密報宋軍長,勿向任何人道為要。」    
    秦德純返回天津,即密報宋哲元,按蔣介石的密令勉力維持。    
    7月15日,張宗衡等人從南京中央軍校高教班畢業歸來,到張家口向張自忠匯報。    
    張自忠問道:「你到南京聽到過中央對抗日有什麼主張嗎?」    
    張宗衡道:「察東事件發生後,我們向學校當局要求返防抗日,未准。蔣介石、汪精衛參加軍校擴大紀念周。汪講話:『抗日不是一人一家的事,是關係民族、國家存亡的大事,所以不能輕舉妄動。』還說:『我們不是不抗日。抗日需要準備,準備需要時間,我們爭取和平,就是準備抗戰。能準備多少算多少。』」    
    


第四部分:屈身難煞偉丈夫抗日卻恨魑魅多(4)

    張自忠聽罷很氣憤地說:「不錯,這是國家的大事。我們要準備,可是敵人讓你準備嗎?我們可也不能老說準備啊!別人已動手狠狠揍你了,已經把你打得鼻青臉腫,你不還手,還對他說,別忙,我還沒準備好,等我準備好了再還手!?要是我自己事,早已和鬼子拼老命了!」    
    《何梅協定》、《秦土協定》兩個賣國屈辱的協定達成,使日本帝國主義從冀察兩省驅逐國民黨和東北軍勢力的企圖得以實現,獲得成功,使華北局部出現真空化。緊接著日本侵略者著手策劃華北地區「傀儡化」。    
    他們指使浪人,糾合漢奸、流氓,發動武裝暴亂,製造要求「自治」的「民意」氣氛。又派人遊說原北洋軍領袖和華北各省首腦,如吳佩孚、孫傳芳、閻錫山、宋哲元、韓復矩、傅作義、商震等,策動他們出面倡導「自治」。    
    6月26日,以漢奸政客白堅武為首的漢奸、匪徒數百人,在日軍的唆使下,在天津發動武裝暴亂,並且悍然攻打北平。此事最終被平息下去,只是一場虛驚。    
    宋哲元便抓住這個時機,作出進軍北平的決策。他派肖振瀛出面,向北平軍委會代理主任鮑文樾建議,抽調二十九軍一部開入北平加強防務。當即得到鮑的同意。    
    在短短的幾天裡,二十九軍迅速控制了北平所有要地,造成了佔據北平的既成事實。    
    宋哲元的這一舉措,完全是從二十九軍的生存出路著眼,從以後的事實發展情況來看,應該說也是為了避免平、津及華北落入漢奸手中。    
    在中央軍、東北軍都已被日軍驅逐出華北的形勢下,蔣介石只好承認這一既成的事實,於8月28日任命宋哲元為平津衛戍司令。這樣一來,二十九軍不僅駐軍冀察兩省,而且控制平、津兩市,再次化險為夷,實現了駐華北的目的。宋哲元也一躍成為華北首屈一指的實力派。    
    11月25日,以殷汝耕為首的「冀東防共自治政府」作為日寇的侵華政策的「華北自治運動」的第一個傀儡產物出籠。從此,冀東22縣淪為日本殖民地。但是日本這一步侵略目標是華北,自然不會以冀東22縣為滿足。為此,它一方面繼續對蔣介石國民政府施加壓力;另一方面派遣特務頭子土肥原賢二繼續對宋哲元進行策動,旨在建立一個比殷汝耕政權更大的親日機構。    
    宋哲元也從二十九軍的生存出發考慮,根據肖振瀛等人的建議,趁機利用日蔣矛盾,謀求生存與發展的機會。    
    蔣介石此時正全力向江西等地共產黨領導的蘇區發動「圍剿」,不願在這個時候對日進行全面戰爭,以免腹背受敵。所以極力想通過華北這個緩衝地帶,既滿足了日本侵略野心,又可緩和穩定局勢,保持中日的「和平」,全力剿共。    
    蔣介石根據實際情況,不得不同意利用宋哲元在華北緩衝一個時期。12月11日,國民政府經日方同意,任命宋哲元為冀察政務委員會委員長。18日,政委會成立,轄區包括河北、察哈爾兩省和北平、天津兩市。委員會委員共17人,主要由二十九軍將領、東北軍人士和親日派三部分人員組成。二十九軍方面,除宋哲元外,還有張自忠、石敬亭、秦德純、肖振瀛任委員。    
    為反對華北「自治」,反對設立變相「自治」的「冀察政務委員會」,北平等地愛國學生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發動了「一二九」愛國學生運動。輿論界發出了「取消冀察政務委員會」,「反對出賣華北」的強烈呼聲,甚至連國民黨內部也有人認為宋哲元勾結日本,降敵辱國,罪無可逭,建議政府嚴辦。但後來事實發展證明,宋哲元與殷汝耕有著本質的不同。後者是地道的漢奸賣國賊,而宋哲元出任冀察政務委員會委員長,目的在於謀求二十九軍的生存與發展,其愛國立場和民族氣節未變。    
    


第四部分:屈身難煞偉丈夫抗日卻恨魑魅多(5)

    冀察政務委員會的成立給二十九軍發展帶來巨大轉機。宋哲元、張自忠、馮治安、秦德純、劉汝明等人從此掌握了冀察平津的軍政大權,二十九軍成為華北最大的地方實力集團,也成為保衛華北的最重要的武裝力量。    
    冀察政務委員會成立後,宋哲元對轄區人事作了安排,河北省主席由宋哲元兼任;商震調任河南省主席;秦德純任北平市市長;肖振瀛任天津市市長;張自忠任察哈爾省主席,並兼察省保安司令。    
    察哈爾省主要官員為:主席張自忠,秘書長馬彥翀,民政廳長楊兆庚,財政廳長過之翰,教育廳長趙伯陶(1936年1月由柯昌泗接任),建設廳長張維藩(1936年1月由張礪聲接任),保安處長李文田,警務處長張九卿。    
    張自忠出任省主席後,三十八師師部及特務團、一一二旅二二三團、一一四旅二二八團均由宣化移駐張家口市。    
    初任省主席,張自忠就如何執政問題,虛心地向曾任二十九軍副軍長的呂秀文求教。    
    「您看我今後該怎麼做為宜?應注意什麼,方能把這工作做好?因自忠過去未幹過這工作,沒有經驗,特來向您請教。」    
    李秀文道:「我有三點建議,提供藎忱參酌:一、大事聽命於宋委員長,有關鄰省的小事,應該自行解決;二、中外重要事件,應該隨時瞭解,並須深入一步;三、得暇應該瞭解一些歷史和古代有名戰爭的戰略。」    
    張自忠點點頭道:「自忠一定牢記您的指點。」    
    呂秀文想了想又道:「李革癡(李泰棻字,當時北方有名的學者,曾追隨馮玉祥辦教育,著有《國民軍史稿》等)現在沒有什麼事,坐在家中寫書。他和晉綏各方面有些關係,而且久不任職,頭腦比較清醒,看事還能向前一步。他是學歷史的,可以口述,暇時請他談談,總有益處。」    
    張自忠果然接受了呂秀文的意見,當即偕呂秀文赴北平來拜訪李泰棻。見面之後,張自忠態度嚴肅而又謙恭地請他出山,並當即聘請李為察哈爾省政府最高顧問。    
    李泰棻被張自忠的誠意所感動,欣然同意擔任這個職務,隨即從北平遷到張家口,充當張自忠幕僚。    
    此後,張自忠除赴北平外,每晚8時必到李泰棻處,向他請教,討論歷史和政治問題,有時一直到深夜。張自忠從中獲益匪淺。    
    張自忠擔任察哈爾省主席,特地去請馬彥翀出來擔任秘書長。    
    馬彥翀開始極力推辭:「我雖從事政治生活多年,但並沒有做過官,也沒有負過實際責任,還是從側面給你幫忙的好。這省政府秘書長還是別請他人擔任為宜。」    
    張自忠道:「我深知先生的才幹,這省府秘書長是非君莫屬。我明天就要到察北各縣視察防務,委任狀已繕好帶來了。請你明天就到職視事。」    
    馬彥翀不好再推辭,只好說:「好吧。」他瞧了張自忠一眼,加上一句:「咱們可不要做漢奸!」    
    張自忠十分嚴肅地回答道:「這個儘管放心,把我張自忠的骨頭砸碎,也找不出一點漢奸的氣味來!」    
    


第四部分:屈身難煞偉丈夫屈身難煞偉丈夫(1)

    察北六縣淪陷了。察北六縣落入了貪婪的日本帝國主義的囊中。作為察哈爾省軍政最高長官的張自忠,沒有什麼時候感覺得比此時更為憤怒,更為窩囊的了。    
    自從熱河失陷以後,察哈爾省便暴露在日寇關東軍虎口之下,成為華北的最前線。《大灘口約》和《秦土協定》,使察哈爾省更進一步陷於日本帝國主義的武力威脅之下,多倫、沽源、康保、寶昌、商都和張北這察北六縣更為嚴峻。    
    張自忠就任察哈爾省主席以後,對察北六縣的安危,十分關注,上任不久,即率旅長、團長及參謀人員,巡視察北六縣。他還讓參與這次視察的人,每人以書面提出「保衛和開發察北的意見」來。    
    《秦土協定》後,二十九軍被迫撤出察北六縣,另由察省政府組織保安隊駐防。    
    張自忠到任之前,日寇派駐張家口的特務機關長松井源太郎,脅迫察省張北警備司令張允榮私下簽訂了所謂《松張協定》,允許偽蒙古保安隊進入察北六縣。    
    張自忠上任以後,否定了《松張協定》的合法性,不准偽蒙保安隊進入察北各縣。    
    如此一來,關東軍惱羞成怒,決定以武力奪取察北六縣,遂發生了「第二次張北事件」。    
    12月8日,關東軍出動飛機、重炮,掩護偽蒙軍李守信、卓什海部,悍然向察北發動了攻擊。    
    張自忠下令保安隊抵抗,駐守寶昌的保安隊李克昌部100餘人抵擋不住偽蒙軍攻勢,9日寶昌失守。    
    駐守沽源之保安隊樊倫山部200餘人,頑強抵抗,與敵相持三晝夜,並將偽蒙軍參謀長程允山擊斃,但終因寡不敵眾,12日沽源也告失陷。張自忠對作戰不力的李克昌予以免職並軍法處置,對力御強敵的樊倫山明令嘉獎。    
    12月中旬,察北六縣,由於保安隊兵力薄弱,寡不敵眾,又無後援部隊增援,全部失陷於敵手。    
    張自忠作為察哈爾省軍政首腦,對於日偽軍的武裝侵略十分憤怒,欲發兵痛擊敵人,收復被侵略者所佔據的土地。    
    宋哲元考慮由於冀察政務委員會剛剛成立,二十九軍在華北立足未穩,不願與日寇此時發生全面衝突,所以不同意張自忠率三十八師收復察北六縣。    
    張自忠剛剛上任不久便碰上這等難題,心中實在嚥不下這口惡氣。但作為軍人,又不能違背軍長宋哲元的指示,所以心中氣憤得很。他連日來氣憤積鬱,飯吃不下,覺睡不著,一天陰沉著臉,不說一句話,情緒十分暴躁。    
    這天,李泰棻前來看他,發覺張自忠的情緒不正常,便問道:「發生了什麼事了?」    
    張自忠一向尊重李泰棻。作為最高顧問,他是張自忠在呂秀文的陪同下親自上北平把他請出山的,算是張自忠的亦師亦友的客卿而非下屬。張自忠心中窩著再大的火也不能對他發洩。所以當李問他情緒不佳是為何故時,他按捺住煩躁答道:「先生知道察北六縣被日寇強佔的事了吧?」    
    李泰棻道:「知道哇!」    
    張自忠道:「日本鬼子指使偽蒙軍隊,強佔察北六縣,這明明是日軍對我進行侵略,無理欺壓。不打吧,我守土有責;打吧,宋委員長又不准。軍人又必須服從命令,硬打又犯上。你說該怎麼辦?!大約只有自殺,才是出路!」    
    李泰棻聽了冷笑了一聲:「呵!想不到你張藎忱今天居然會說出這樣可笑的話來。國家和馮先生培養你做了方面大員,位至將軍,今天用你的時候,你就想到以死逃避,豈不成了可恥的懦夫!?」    
    張自忠面帶赧顏道:「手握重兵卻又眼睜睜看見強盜來強佔你的土地,卻又不能還擊,心頭窩火得很,說一句氣話罷了。」停了一下又道:「現在情勢如此,你說該怎麼辦?」    
    李泰棻道:「日本侵略東北,中國不加抵抗;侵略熱河,中國還是不加抵抗。當然它會胃口越來越大,貪得無厭,還要侵佔華北。冀東迫冀,察北逼察,已成半包圍形勢。無論宋哲元通過陳覺生、肖振瀛如何敷衍拖延,日本侵略吞併整個全中國的國策是不會變更的!宋明軒也受過馮先生多年的教育,無論漢奸如何包圍,最後他絕不會投降日本。這是很明顯的。這就是日寇侵略者和二十九軍不能解決的矛盾,遲早必要開戰。如果你們採取主動,可以馮治安部收復冀東;你率軍收復察北。宋以冀察政務委員會的名義居中指揮,必能馬到成功。同時,全國輿論一定支持你們,幫助你們,長城之役就是前例。當然,日寇絕不會甘休,必然出兵來打。這時,蔣介石也不敢違反全國人民的意志,再不抗戰。這樣就會掀起一個全國全面抗戰的局面。二十九軍即便敗於日軍,只要節節抵抗,雖敗猶榮。不過……」    
    李泰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又接著說道:「不過,我看宋明軒對蔣介石還有幻想,他下不了這個決心。蔣介石也不會同意他這麼做。宋明軒也想延長『委員長』的『壽命』,不願這樣做。但是這只是宋明軒的一廂情願,未必能如願以償。日本肯定會得隴望蜀,節節進逼,軍事經濟,雙管齊下。最後終將被逼得無可退讓,還得抵抗。只是不取主動出擊,北平無險可守,勢必南退保定,亦或西退張家口。總而言之,也能掀起全國抗日的浪潮。只是不如前一辦法漂亮罷了。到那時,你可以痛痛快快地打日本鬼子,把鬱悶多時的怒火,都噴射在日寇身上。軍人馬革裹屍,本屬常事,為保衛國土而犧牲,又是千載難得的機會。勝利前進無已,敗則以死繼之。」    
    


第四部分:屈身難煞偉丈夫屈身難煞偉丈夫(2)

    李泰棻望著眉頭漸蘇的張自忠,繼續說道:「依我看來,全國的抗日戰爭,遲早都會打起來的。因為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中國,也侵犯了美英等其他世界強國在華的利益,必然會引起這些強國的反對。南京國民政府受到美英經濟、軍事上的支持,所以蔣介石有一天無可退讓之時,也還會起來抗日的。要抗擊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光靠一個二十九軍還不行,必須要靠全國萬眾一心,再加上國際上反侵略力量的支持,我們會取得最後的勝利。所以,我想你要忍耐,要等待,要冷靜。」    
    張自忠對李泰棻道:「謝謝先生對自忠的開導,令我茅塞頓開。」    
    李泰棻道:「示敵以弱,未必真弱;對敵虛與委蛇,在一定形勢下也可能是一種對敵鬥爭和策略。剛柔相濟,才能使自己更好地立於不敗之地嘛。」    
    同李泰棻的一席話,使張自忠心裡的陰霾頓掃,情緒也開朗多了。在目前的形勢下,他暫時放棄了堅持以武力收復察北六縣的打算。他要學會對敵鬥爭的新策略,雖然心裡彆扭、不舒服,但目前各方面的形勢,要求他只能這麼做。    
    在20世紀30年代,對日關係是任何一位中國政治家必須考慮的問題。張自忠作為華北前線的軍政長官,他不得不嚴肅而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    
    在這個問題上,有三條路可走:第一條,投靠日本,做漢奸賣國賊;第二條,奮起抗戰,絕不與日寇侵略者有一絲一毫妥協;第三條,走中間路線。第一條,投靠日本,做漢奸賣國賊,對他張自忠來說,絕對辦不到。第二條,奮起抗戰,他非常想這麼做,但不是他張自忠所能決定的,也不是二十九軍能決定的,目前形勢也不行。因而暫時只能走中間路線對日本人虛與委蛇、周旋,力求維持一個相對穩定的時期,以待全國抗戰的到來。    
    這是他在此時形勢、條件下所能做出的惟一選擇。但是他也十分清楚,依靠交涉、周旋而得到的和平局面,只能是暫時的而不可能長久,到頭來總有混不下去的那一天,因為你消極退讓,敵人只會步步緊逼,總會把你逼到懸崖邊上,逼到你活不下去。所以中間路線最終還是沒有出路的,不能一條道走到底。    
    張自忠經過深思熟慮,制定了一個方針,「消極應付,積極打算」。所謂消極應付,就是指對日偽方面,明裡採取應酬、周旋,藉以維持暫時的和平關係;積極打算則指暗中籌劃,積極進行抗戰準備。    
    雖然這種委曲求全並非張自忠所願,但形勢使他不得不如此。    
    綏遠省省主席傅作義赴北平公幹,路過張家口。張自忠聞得信息,便到車站去迎送傅作義。    
    傅作義乘坐的車到了,張自忠走進傅作義的車廂。兩人見面,熱烈地握手問好。    
    傅作義道:「兄弟赴北平去向宋委員長匯報綏遠省情況,路過張垣,竟勞動藎忱兄大駕親來車站迎送,實在令兄弟倍感榮寵,也愧不敢當哇。」    
    張自忠道:「傅兄赴平公幹,路過張垣,自忠忝為地主,特來拜問求教,也是禮所當然之事嘛。」    
    傅作義道:「察綏兩省互為毗鄰,唇齒相依,同受日寇之威脅,尚需同仇敵愾,相互支援,共撐國門。」    
    「傅兄說的甚是。自忠及察省,願為傅兄及綏省前驅,共同禦敵。」    
    傅作義道:「目下察省情況如何?」    
    「唉!」張自忠歎了一口氣,憤憤然道,「形勢是越來越嚴峻、困難了。前些日子,日本鬼子又支持偽蒙軍隊強佔了我察北六縣。」    
    傅作義說:「 我也聽說了。藎忱應該予以反擊,把察北六縣收復呀!」    
    張自忠滿臉氣憤難平地說:「自忠何嘗不想給敵人以迎頭痛擊,把敵人攆出察北六縣。可是,唉!不是我張自忠不想打!而是由於某種情況不准你打!」    
    傅作義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張自忠便把當時的情形,毫不保留地對傅作義一一談了,最後說道:「當時的情形就是這樣,至今令自忠猶氣憤難平。這個賬,我張自忠是記下了。我把此事,當成生平的奇恥大辱,總有一天,我要讓這些日本鬼子,以加倍的代價償還。」    
    傅作義點頭道:「藎忱兄的心情,兄弟理解。讓我們今後精誠合作,共禦外侮。」    
    兩人又簡要地就兩省今後的相互支援交換了意見後,握手道別。傅作義乘車去了北平。    
    這次談話,傅作義對張自忠有了很深刻的認識。    
    


第四部分:屈身難煞偉丈夫屈身難煞偉丈夫(2)

    日偽軍以武力攻佔察北六縣,他們見中國軍隊並沒有反擊,反而悶聲不吭,心中不禁大為得意。他們認定,中國政府、中國軍隊、中國人全都是軟骨頭,只有挨打的命。    
    日本鬼子的胃口確實很大。佔了熱河以後,下一個目標就是察哈爾。察北六縣只不過是日本鬼子餐桌上的一碟「小菜」而已。    
    日寇得隴望蜀,緊接著的是佔領張家口以北的大鏡門一帶。    
    日寇把目標瞄準大鏡門是有它的如意算盤的。因為大鏡門是長城的一個關口,是張家口的北大門,日寇佔領了這裡,就可以控制、要挾察哈爾省政府,從而進一步逼迫察哈爾省政府撤出張家口,達到他們吞併整個察哈爾省的目的。    
    這一天,張家口察哈爾省政府門前來了一輛小車。車子停下以後,從車上下來一個身著西服、留著仁丹胡、推個大平頭、戴著金絲眼鏡、神態十分傲慢的矮胖日本人。他走上台階,對門衛道:「我是大日本皇軍駐東北關東軍司令部的代表、高級參謀田中隆吉。我要會見你們的張自忠省長。你們馬上給我通報,說我要見他。」    
    出來接待這位日本高級參謀的不是張自忠,而是省府秘書長馬彥翀。    
    馬彥翀對田中隆吉道:「閣下要見張主席,十分抱歉,張主席去前線視察去了。閣下有什麼事就對我說好了。」    
    田中隆吉牛眼往上一翻道:「對你說,你能解決問題嗎?」    
    馬彥翀鼻子裡哼了一聲:「那要看是什麼問題。在馬某省府秘書長職權範圍的問題,馬某有權決定。超越馬某職權範圍的問題,我可以向張主席匯報。如果超越張主席職權範圍的事,還得報北平乃至南京。你還沒有說是什麼事呢,怎麼知道馬某有權無權解決。」    
    田中隆吉道:「那好!既然我這次見不到張自忠,你是省政府秘書長,對你說也可以。我奉大日本關東軍司令部指示,特來鄭重知照貴方。根據《秦土協定》規定,貴我雙方的邊防界線,應該是以長城為界。因此,大日本關東軍司令部認為,貴方軍隊現駐紮在長城以北是違反該協定的。因此要求你方必須盡快將這些部隊撤回長城以內,否則由此引起的嚴重後果,將由你方負全部責任。」    
    馬彥翀淡然笑道:「貴方要求,我已知曉了。這其中是非曲直,暫且不去評說。我將把閣下所提要求,轉稟張主席。我們將如何回應,請閣下靜待回音好了。」    
    送走了這個日本高參,馬彥翀要把這個事情向張自忠稟報,請他定奪。因為這顯然是日寇又在玩「逼宮」的花招,又在蠢蠢欲動了。他們想把侵佔的地盤往南推進到長城為界罷了。    
    日本鬼子這次,仍然是軍事威脅與外交恫嚇雙管齊下。在派出田中隆吉進行交涉的同時,又積極調動兵馬,集結軍隊於張北。他仍然想和往常一樣,要用軍事恫嚇和外交逼迫兩手,迫使張自忠屈服就範,乖乖地退到長城以內來。    
    一時間,風聲驟緊,軍民震驚。    
    如果一旦讓日寇陰謀得逞,不僅察省省政府要時時受到日軍威脅,將隨時會發生肘腋之患,而且平綏鐵路也會被截斷,為日寇後一步攻佔綏遠鋪設道路。    
    張自忠從前線歸來。馬彥翀向他匯報了日寇派人來提出照會,要我軍退出長城以北地區的要求。    
    張自忠聽後大怒,一掌拍在桌子上:「這小日本鬼子也未免太蠻橫無理了吧。他莫要以為中國人都是怕他的。別人怕他,我張自忠可不怕他。馬秘書長,你去和日方交涉,強硬地駁回他們的無理要求。告訴他們:咱們不管什麼協定,也不管什麼長城線。這裡是中國的領土,照他們這樣,是要我們無法立足。你告訴他們,就說是我張自忠的意見,不論鬼子兵也罷,狗子兵也罷,他只能駐在張北縣以北,我軍必須駐在張北縣與張家口之間的罕諾壩緩衝地帶。現在大鏡門外,駐有我的軍隊。如果他們的軍隊硬要由張北往南開,雙方發生誤會,責任應由他們承擔。你告訴他們,硬是要打,二十九軍三十八師奉陪。這次可沒有上回察北六縣那麼便宜。」    
    馬彥翀道:「這個我可以找小日本那個田中隆吉交涉。但他們可能不會善罷甘休,我們要作好迎擊敵人的準備才行。」    
    張自忠:「那是當然。」他叫護兵:「你去通知黃旅長和董旅長他們,讓他們立即到我這裡來一下。」    
    一一二旅旅長黃維綱和一一四旅旅長董升堂得到通知後,很快趕來了。    
    兩人見了張自忠和馬彥翀後問道:「師長,有什麼事找我們來?」    
    張自忠道:「昨天,小日本派了一個所謂高參田中隆吉,來見馬秘書長,向我們提出無理要求,說是什麼狗屁《秦土協定》規定日我雙方以長城為線,要求我們部隊從張北南撤,一律撤到長城以內。當然,這是他們的詭辯,那個鬼協定根本沒有那麼規定。」    
    黃維綱道:「這日本鬼子也未免太霸道了一點吧!他以為侵佔了我們察北六縣,我們不哼不哈的,我們怕了他,又想得寸進尺,一步緊一步來逼我們來了。」    
    董升堂道:「察北六縣事件,大家心頭都窩滿了火,正沒法發洩呢。他要來,那好,我們正好出出胸中這口惡氣 。」    
    


第四部分:屈身難煞偉丈夫屈身難煞偉丈夫(3)

    張自忠道:「敵人這次想以軍事威脅和外交恫嚇逼我們退讓。我們如果退讓,那實質就意味著我們已不能守住長城一 線,我們在張家口也站不住腳,整個察哈爾也只有拱手讓給小日本了。不過,這次小日本打錯了算盤,他把主意打到我們三十八師頭上來了。我們這次的態度是寸土不讓,寸土必爭。我們請馬秘書長立即將我們的態度告訴小日本,叫他們趁早打消這非分之想。但是,我估計他們絕不會就此罷手。因為已得到情報,他們正在向張北集結重兵。所以把你們兩個找來。你們立即發兵,各調一個團,迅速佔領距大鏡門45公里的罕諾壩一帶,構築工事,嚴陣以待。如果日偽軍敢於南侵,就在罕諾壩一帶將其阻擊、消滅。並作好後援部隊的準備工作,以防備敵人大規模的、連續不斷的進攻。」    
    黃、董二人興奮地說道:「好,我們馬上回去佈置,只要他小日本鬼子敢來,這次就叫他們一個不剩去見閻王。」    
    黃、董二人走了。    
    張自忠對馬彥翀道:「這次我是下了決心,如果日本鬼子聽招呼,罷了手,大家維持目前這不傷『和氣』的現狀最好。他如果堅持要用武力,我張自忠這次也鐵了心,好乘此機會把他們從察北六縣攆出去。到時請你給我準備一份呈送宋明軒和南京軍委會的報告,說明這次事端的挑起,其責任不在於我而在於日寇。」    
    馬彥翀點頭道:「好的,我先找鬼子交涉,報告回來就寫。」    
    張自忠道:「態度儘管強硬一點,後面有咱老張替你撐著哩。」    
    馬彥翀笑道:「放心,我和你張藎忱一樣,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塊骨頭是軟的。」    
    張自忠笑道:「鬼子要耍橫,大家都說橫話。他要再提那個混賬的《秦土協定》,你就跟他說,張自忠說了,那『協定』不是我張自忠簽的,我根本不認那個賬,誰簽的他找誰去。這察哈爾是張自忠在當主席,在這塊地盤上,就得按張自忠的『規矩』辦。」    
    馬彥翀笑著走了。他馬上坐車到日軍駐張家口的特務機關辦公處,下車後命護兵上前知照:「察哈爾省政府秘書長馬彥翀先生,特地前來拜會貴機關長及關東軍代表,有公事相商,請予通報。」    
    不一會從裡面走出兩個日本人來,一個瘦削的是日軍駐張家口特務機關長大本,另一個矮胖子便是日本關東軍代表田中隆吉,那位專程前來交涉的日軍高參。    
    兩人把馬彥翀秘書長迎了進去。在客廳落座後,田中隆吉迫不及待地問道:「馬先生此次前來,是否對我大日本關東軍的照會作了研究,有了結果?」    
    馬彥翀道:「不錯,馬某正是受張自忠主席之命,就貴方照會特地前來提出復照的。」    
    大本道:「你們張主席完全同意了我們提出來的條件了?」    
    馬彥翀道:「不!張主席完全不同意貴方所提之一切條件。」    
    大本及田中一怔,同聲問道:「什麼?張自忠不同意!?」這完全出乎他們意料之外。    
    馬彥翀嚴肅而莊嚴地道:「對!張自忠主席不僅不同意貴方照會所提要求,而且認為這完全是一種蠻橫無理的要求。我,作為察哈爾省政府秘書長,奉察哈爾省主席張自忠之諭,代表張主席及察省政府、軍民,特向貴方知照如下:第一,長城內外,均是中國之領土,中國軍隊有權在中國任何土地上駐紮。貴方關東軍是客軍,無權干涉中國軍隊駐紮於何地;第二,不管什麼協定,也不管什麼長城線,照你們要求,直令我們無法立足。不管是貴軍或蒙疆自治軍,都只能駐紮在張北縣以北。我軍必須駐紮在張北縣與張家口之間的罕諾壩緩衝地帶。因為這是屬於察哈爾省轄地。現在大鏡門外駐有我們的軍隊。這是我們的三十八師,是曾經在喜峰口、羅文峪、獨石口、烏泥河、長梁防守的部隊,想必貴軍一定聽說過。如果貴軍由張北往南開,雙方發生誤會,由此而產生的一切後果和責任,完全由貴方承擔。」    
    大本道:「貴方這個照會,是否也是冀察政務委員會宋委員長和貴國蔣委員長的意思呢?」    
    馬彥翀道:「貴方照會要我軍撤退到張北這一段長城以內,讓出張北以南地區,這是屬於察哈爾省治內的事務,也是一樁純屬地方性的小小事務。按照我國政府官員的職權,張主席作為察哈爾省政府主席,身為察哈爾省最高軍政長官,自然有權處理這類轄區治下的地方性事務,不需向北平稟報,更用不著向南京中央稟報了。」    
    田中隆吉道:「他張自忠難道就不怕大日本關東軍的神威?!」    
    馬彥翀道:「田中閣下,關東軍也應知道二十九軍,特別是張自忠將軍指揮的三十八師的份量。張自忠將軍還讓在下帶給貴方一句話,最好是大家保持當前這種和平的局面,不要彼此傷了感情。扯破了臉皮,大家都不會得到好處的。張將軍之話請貴方三思而行。好了,在下已把我方態度闡釋清楚了,也該回去向張主度覆命去了。」    
    馬彥翀起身告辭走了。    
    這裡大本和田中面面相覷。    
    大本道:「想不到張自忠這次態度是如此之強硬。」    
    田中隆吉道:「是呀!我們的軍隊已經由張北往南開了。張自忠的三十八師確實令我們頭痛,幾次和他相碰,我們都沒有佔到便宜,反而吃了不小的虧。」    
    大本道:「我看這事只有趕快把張自忠的態度和二十九軍已有準備的情況報告司令官,請他們早作決定。」    
    


第四部分:屈身難煞偉丈夫屈身難煞偉丈夫(4)

    由於日方見我態度強硬,且預有準備,知道在二十九軍,尤其是三十八師身上佔不到任何便宜,所以決定日軍停止南進,同意雙方以罕諾壩為緩衝地帶,並把這一態度通知了察省政府。一場風波終於平息。    
    從此,在這一帶,中日雙方在張自忠擔任察哈爾省主席的期內終能處於相持階段,再無大的衝突事件發生。所以後來馬彥翀回憶說:「假如當時張將軍的態度,如稍有猶疑,恐怕民國二十四年冬(1935年),察哈爾即非我所有。最少限度,在張家口的察哈爾省政府,總得搬家。」    
    本著「消極應付」這條策略,張自忠對於日偽方面派人來到察省,總要虛與委蛇一番,擺出言不由衷的「親善姿態」。    
    當時在察哈爾省有一批以大山為首的日本浪人,專門在察省挑釁搗亂。張自忠採取「懷柔」手段,委任他們為省保安司令部咨議,每月發給80 —100元不等,以資安撫。偽軍頭目李守信、王英來察,張自忠也曲意應酬,使他們不要惹事生非。1936年1月,日本「中國駐屯軍」司令多田駿來察會晤張自忠。張自忠也設宴款待,禮節周到,併合影留念,盡「歡」而散。    
    從積極準備出發,張自忠從三個方面著手:一是做正面宣傳,鼓舞人民信心;二是繼續抓部隊建設,積蓄抗日實力;三是改進軍事交通,作好抗戰準備。    
    自從《塘沽協定》等賣國屈辱條約簽訂,許多人認為華北已實際淪陷。張自忠卻抓住教師、學生等路經張家口去大同參觀石窟以及借此為名來瞭解華北形勢的人士很多的情況,對秘書長馬彥翀和教育廳長柯昌泗佈置:「我們何不借此機會招待他們,和他們談談,讓他們明瞭華北各地現在還安然無恙。只要我們政府有辦法,國人有決心,仍不是無可挽回的,還可以請他們到處看看,讓他們回去轉告他人,千萬不要人未亡我,而我們卻先把我們的地方認為亡了。」    
    馬、柯二人根據張自忠的佈置,在張家口市的察哈爾大飯店設了一個招待所,凡經過此地赴雲岡參觀的師生,都慇勤招待,詳細介紹,並備車請他們遊覽市容。一批批師生看到三十八師官兵忠誠守衛著祖國北疆,很受鼓舞。    
    張自忠把主要精力放在部隊整訓方面,提高軍隊全體官兵素質,盡量補充裝備。    
    1936年,三十八師新增編一個新兵旅,由李九思升任旅長。至此三十八師共轄四個旅,兵力達16 000餘人,武器裝備也有明顯改善。全師有兩個旅裝備了進口的捷克式步槍,每連補充輕機槍四挺,擲彈筒二門,連長每人配德造手槍一把,每班有槍榴彈發射筒二枝。張自忠還送劉振三、張宗衡、李九思、趙喜鵬、李少涵等人去南京中央軍官學校和陸軍大學培訓,並成立教導大隊培養、培訓中下級軍官。    
    張自忠預測中日大戰將在平津首先爆發,他認為三十八師除擔任察哈爾省防務,阻擊張北方面日軍外,還應抽調一部支援平津作戰。但如平津失守,平津我部必沿津浦、平漢兩線南撤。屆時三十八師駐察省部隊再經平綏線轉平漢線,勢必困難。    
    經研究,他決定修築張家口到保定公路,萬一南退,可由張家口直至保定。他令李九思查勘線路,負責修築,並令省建設廳技術人員隨軍指導。但這條戰備公路,因張自忠不久調任天津市長而停頓。    
    1936年6月,張自忠卸任察哈爾省主席,調任天津市長。    
    天津市長原來是肖振瀛。關於肖振瀛的天津市長是如何去職的,說法不一,是免職,是辭職,也說法不一。    
    在肖振瀛尚未去職前,宋哲元曾一度想把自己兼任的河北省主席讓給張自忠,而察哈爾省主席由劉汝明繼任。但天津市長肖振瀛去職,使宋哲元改變主意,決定讓張自忠繼任天津市市長。    
    也許宋哲元當時讓張自忠出任天津市長的考慮是:「日本中國駐屯軍」總部及各國領事均駐於天津,主持天津政事的首要事務在於對外交涉,尤其是對日交涉問題。也即是說,天津市長還相當於冀察政務委員會外交部長。二十九軍將領中,張自忠處事穩健,頗有政治頭腦。宋哲元認為他適宜擔任這一職務。    
    張自忠深知天津是個是非之地,對日交涉更是敏感而棘手的問題,所以他不想擔任這一職務。為此他找來察省政府秘書長馬彥翀,徵求他的意見。    
    張自忠對馬彥翀道:「宋委員長要調我任天津市長,我想我乃一個頭腦簡單的軍人,如何能應付得了天津那樣複雜的局面?這個職務我不想幹 。你認為如何?」    
    馬彥翀同意張自忠的看法:「主席說得對,一方面天津確實比察哈爾省的情況複雜得多,不僅有日本駐屯軍,還駐有各國領事,外交上不好對付;另一方面,天津有幾國租界,商貿雲集,又住有很多軍人政客,還有很多地痞流氓,過去不斷興風作浪。老實說,你是軍人,我也沒有經驗,這種局面,怕我們應付不了。」    
    張自忠想了一陣道:「等我們到北平,我再向宋委員長陳述,不去做這個天津市長。你可代我寫幾點理由,備我向宋委員長堅辭。」    
    「好吧。」馬彥翀道。    
    張自忠道:「你準備一下,和我馬上一道去北平。」    
    馬彥翀道:「這麼急?」    
    「宋委員長髮了電報,要我們立即趕去。聽說肖振瀛已經去職。他催得這麼急大約便是為此事。」    
    


第四部分:屈身難煞偉丈夫屈身難煞偉丈夫(5)

    張自忠和馬彥翀到了北平,兩人一起來見宋哲元。    
    宋哲元見二人到來,便對他們道:「你們來得正好。仙閣(肖振瀛的字)已請求辭去天津市長職務。我已批准他去職,並且給了他10萬元,讓他出國遊歷。現在天津市長一職,我決定任命藎忱你出任。」    
    張自忠道:「天津市長這個職務,我卻擔當不下來,委員長還是委任其他人為宜。」    
    「為什麼?」宋哲元問道。    
    張自忠道:「第一,天津比起察哈爾來,情況複雜得多,我是一個頭腦簡單的軍人,過去根本沒有從政的經驗,怎麼能應付得了這樣複雜的局面?其次,你也知道我這個性格,寧折無彎,察東獨石口事件、察北兩次張北事件,都說明了這一點。我不適宜做笑臉逢迎的事情,尤其是和日本人打交道。說得不客氣的話,我見著那些日本鬼子,就從心裡有氣,恨不得狠狠揍他們一頓,還要讓我和他們笑臉相向,握手言歡!?我寧願和他們在戰場上相見,卻不想同他們在宴會上相逢。叫我當這個天津市長,我恐怕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和這些鬼子翻臉,把事情弄砸。所以天津市長這個職務我不適合,你還是另派別人吧。」    
    宋哲元道:「這事我反覆考慮過多少次了。我們二十九軍諸人中,我認為只有你藎忱幹這個天津市長合適。我已經決定了,正式委任狀已寫好,並且已呈報南京核准去了。你不要再推三推四。至少你要給我當上半年,等到我物色到更合適人選後再換你。你現在給我考慮的是上任後怎麼幹的問題,而不是當不當這個天津市長的問題。」    
    張自忠道:「這?!……」他還想申辯,卻被宋哲元打斷了。    
    「別再這呀,那呀!這可是命令!」    
    宋哲元的話已說得這麼斬釘截鐵。作為一個軍人,張自忠只好點頭道:「好吧,那我就服從命令,暫時先幹著再說。」    
    宋哲元道:「藎忱,我老實對你說,當初,我派肖振瀛擔任天津市長,就是看重他的外交才幹。仙閣在我們軍最困難的時候,兩度去南京見蔣委員長,使二十九軍轉危為安,在晉東對付閻老西的代表等情你都是曉得的。在他任天津市長期間,應付日本人,也做了一些事,但最後他『糊弄』不下去了,搞得多田駿(日本『中國駐屯軍』司令長官)向我提出『肖振瀛不能再在天津』的要求,所以我才讓他辭職。仙閣卸任後,日本『中國駐屯軍』司令部給我開來了個19人的名單,要我任命齊瞎子(大漢奸齊燮元)為天津市長。藎忱,你想能讓齊燮元當天津市長嗎!?讓他當天津市長,豈不是拱手把天津讓給日本人!所以我堅決不同意齊燮元出任天津市長,也沒有接受日方提出的19人名單。如果我們讓天津市落入日本人手中,那樣我們可真成了千古罪人。只要我們二十九軍還能在這華北站得住腳,我們就要盡力保住平津。所以我斟酌再三,才決定讓你出任天津市長一職。」    
    張自忠聽了宋哲元的這一番話後道:「好吧,為了不讓天津落到漢奸賣國賊手中,這個市長我干,我盡力去幹好就是。」    
    宋哲元道:「目前我們二十九軍在這塊地盤上還不能說已經完全站穩了腳跟,紮下了根基,可以完全和日本人對抗了。從二十九軍的生存出發,從全國抗戰的全局出發,目前我們能忍的還得忍一忍哪 。」    
    張自忠道:「我明白。」    
    從宋哲元官邸出來,張自忠對馬彥翀道:「明軒話已說到這個份上,並聲明以維持半年為期。我們軍人,只有服從命令。明知犧牲名譽與小我,但為國家為地方,也為天津不致落到漢奸賣國賊手裡,也得去幹。」    
    馬彥翀道:「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    
    張自忠道:「你可得繼續幫我一把呀!」    
    馬彥翀道:「藎忱既然下了決心要干,誰叫我已被你拖上了這條『船』,只好『同舟共濟』了。我盡力就是。」    
    張自忠大喜道:「謝謝,謝謝!」    
    天津是中國北方重鎮,當時面積89平方公里多,人口197萬,據北寧、津浦鐵路之交點,水陸交通發達,直接隸屬國民政府行政院,下轄六個公安區,四個特別區(即原德、奧、俄、比租界)。天津在當時是帝國主義勢力在中國北方的匯聚地。張自忠出任天津市長時,有39個國家在這裡設有領事館;法、英、日、意等國還擁有租界與駐軍。    
    天津作為北平的門戶和海路,又是連接華北腹地的樞紐,戰略地位十分重要。    
    日本帝國主義更是將天津視為「征服中國的咽喉」,所以才挖空心思、不擇手段要想控制這個要地。    
    1901年,日本通過《辛丑條約》攫取了從北京至山海關的鐵路沿線的駐兵權。同年10月正式編成「清國駐屯軍」,1913年改稱「中國駐屯軍」,司令部就設在天津張園。    
    為了準備侵略戰爭,1936年6月,也就是張自忠赴任前夕,「中國駐屯軍」進行了擴編,兵力由1 700餘人猛增至5 700餘人,並把以前的一年輪換制變為永久駐防制。擴編後,田代皖一郎中將接替多田駿任司令官,橋本群少將任參謀長。下轄一個步兵旅團及若干特種部隊,分駐於平、津、通縣、豐台、灤州、塘沽、唐山、昌黎、山海關、秦皇島等地。其中步兵旅團第二團、坦克隊、騎兵隊、炮兵團都駐天津。海光寺建有大型日軍兵營。    
    大批日軍荷槍實彈地開進平津地區,再加上蜂起於華北各地的日軍特務機關,其實力已對二十九軍和華北安全構成巨大威脅。    
    隨著日軍兵力的增強,「中國駐屯軍」態度越來越蠻橫強硬、肆無忌憚,公然提出在南苑「租地」建房儲存汽油。在北平的日本憲兵開始直接搜捕中國人;天津海河上不斷發現被日軍屠殺的中國民工浮屍;日本國內報紙出現了「警告宋哲元」的大字標題。    
    這一切表明,日本開始向冀察當局施加壓力。華北局勢因日軍增兵出現新的危機。    
    張自忠就是在這樣的形勢下就任天津市長的。    
    


第四部分:屈身難煞偉丈夫津市多荊棘(1)

    6月18日,張自忠正式就任天津市長。就職典禮在市府大禮堂舉行。北平市長秦德純、北寧鐵路局長陳覺生、天津海關監督林世則等各界100餘人出席典禮。就職儀式結束後,張自忠對記者發表了書面談話,概述了施政方針:    
    「鄙人初到市府,將與新聞界諸君把晤,甚為愉快。天津乃華北重要商埠,肖市長因病辭職,市長一職不可一日無人負責。冀察政務委員會因關切地方治安,命自忠暫代斯職。自忠身為軍人,只知服從命令,雖明知才輕任重,也只好勉力為其難。今後施政方針,很想在福國利民原則下,剷除一切陋習,樹立廉潔風範,不說一句假話,不存一點私心,務必達到政治修明的境地。對地方絕負責保持安寧,對人民絕努力圖謀福利。所謂繁榮市面,整頓市容等,亦必盡力去做。關於外交,天津華洋雜處,自忠決站在本職務的立場上,一本委員長睦鄰旨意,希望以互惠平行之精神,作共存共榮之努力。所有用人標準,凡能於職務,忠於職務的,絕不輕動一人,反之,才不稱職或職不盡責,似乎愛莫能助。務使人盡其才,才盡其用。不過自忠久歷戎行,不諳政治,尚希各界賢達,隨時賜教。」    
    6月26日,南京國民政府正式宣佈了對張自忠的任命,同時也核准劉汝明任察哈爾省主席。    
    肖振瀛給張自忠留下的是一個爛攤子,市財政虧欠50萬元,市府官員紀律渙散,社會治安也很混亂。張自忠首先裁併、整頓了市府。裁併整頓後市府主要負責人為:    
    市長張自忠;秘書長馬彥翀;公安局長程希賢(後為李文田);財政局長舒雙全(後為傅正舜、李桐文);教育局長凌勉之;工務局長王學智;社會局長李在中;電報局長王若僖;電話局長張子奇;保安司令佟澤光(後為劉家鸞)。    
    張自忠上任以後,整頓吏治,裁併機構;節省開支;改革用人制度;改革辦公制度;嚴格辦公紀律,提高工作效率;嚴肅政紀,提倡廉政。通過這些措施,政府機關面貌一新,辦事效率大大提高,成了一個工作效率高、廉潔而有紀律的機構。    
    張自忠就任天津市長以後,本著少講話多做事的態度,雷厲風行地推行他的施政綱領,短短三個月,便卓有成效。這在他1936年10月的紀念雙十節講話(刊天津《大公報》)中可以得到明證。    
    天津是北方的工商業中心,治理財政與工商業,是歷任在津市長面臨的要務。張自忠在這方面下了很大工夫,作了很大努力。張自忠就任僅兩個月,市財政赤字就從每月30萬元,減少到11萬元,到了1936年底,就達到收支平衡。    
    他整頓商會和各業公會,組織新商會。經過整頓改組,將奸商、無恥買辦一概剔除,從根本上解決了內部矛盾。新商會與市府建立了良好的合作關係,在協調管理工商業,促進經濟發展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    
    張自忠在天津執政一年中,為整頓工商業、振興天津經濟,採取了一系列的措施,也收到相當的效果。根據當時天津《大公報》的報道,如1936年7 —12月,天津新開商號1 146家,較上半年增加253家,歇業389家,比上半年減少388家;1937年1—7月,新增加商號1 610家,比1936年下半年又增加464家。對美輸出在天津輸出中居首位,1936年天津向美國出口商品總值2 424萬美元(合國幣8 794萬元),比上年增加545萬美元;1937年1—6月,累計達1 821萬美元,又比1936年下半年增長40%多。商品出入口總值,1936年7—12月,天津出口總值國幣1.2億元,比上半年增加3 715萬元,進口約300萬元,較上年減少298萬元。1937年1—3月,每月出口總值1 086萬元,比上年同期有大幅度增加。    
    這些都是天津市經濟有所發展的明證。這和張自忠的一系列措施分不開。    
    張自忠對於教育、科學、文化也給予了必要的關注和支持,也取得了一定成績。這些都可以從當時天津《大公報》刊發的報道得到證實。    
    在各種市政設施方面,張自忠做了很多工作,如擴大救濟規模,制定《救濟事業組織大綱》,成立天津市救濟院等;擴大市立醫院,改善醫療條件;興建市政工程數十項。他還做了如頒行《學徒契約》;設立職業介紹所;設立勞工休息所和車伕休息所等造福利民的好事。    
    對於走私、緝毒,張自忠在天津任上,也做了大量的工作。    
    為了支持緝私,他命令三十八師也參與了此項工作,使天津緝私工作大有起色。天津四郊,查獲私貨甚多。《大公報》稱:「走私者幾無立足之地。」私貨報稅者激增。可見緝私的力度和成效。    
    在緝毒方面,他發表禁毒公告,組織禁毒宣傳隊,命警察挨戶發宣傳品,令市立醫院收容戒毒者予以治療。他還令公安局在全市範圍內打擊販毒分子,收繳毒品。    
    1936年12月28日,天津市政府公開焚毒,將收繳的1萬多兩毒品,在新車站鐵道外廣場當眾焚燬。    
    到1937年元旦前,天津市共查獲煙毒案計691起,各醫院收容吸毒者500人。市政府內吸毒或有鴉片嗜好者78人全部肅清。    
    1937年4月15日,將捕獲的吸毒犯王杏林依法處決,30日,又將逾期不戒的吸毒犯趙德勝槍斃。    
    在「六三」銷煙紀念日,又將收繳的毒品兩萬多兩、毒具8 600多具,當眾銷毀。這可算天津歷史上規模最大的禁煙壯舉,大快人心。    
    在社會治安方面,也取得了很大進展。在張自忠的主持下,制訂並頒布了加強治安的《閭鄰組織暫行辦法》,下令增設外事警察,專門處理租界外僑糾紛,使租界社會治安得到改善。    
    在打擊刑事犯罪方面,1936年市公安局共辦案734起,其中盜竊案386起,匪徒案143起,抓獲匪徒245名,繳獲槍支32枝,子彈1 200發。1937年在張自忠的領導下,市警局進一步加強治安整頓,主要措施包括:試辦模範警區;設置報警亭和分區盤查所;增設火災瞭望台,增購救火車;嚴格管理樂戶、娼妓;擴充拘留所;恢復設立天津東站外國人入境護照查驗所等。這些措施使天津的社會治安有明顯好轉。    
    張自忠在天津市長任上,可以說是政績甚卓,但荊棘也甚多。    
    


第四部分:屈身難煞偉丈夫津市多荊棘(2)

    冀察政務委員會成立後,二十九軍在地盤、兵源和財力等方面均獲得有利條件,編製迅速擴充至五個師,即第三十七師、第三十八師、第一三二師、第一四三師和騎兵第九師,另有若干獨立旅。全軍正規軍共計48個團,總兵力達10萬人以上。    
    其中,張自忠的三十八師轄五個旅,即第一一二旅、第一一三旅、第一一四旅和獨立第二十六旅、獨立第三十九旅,另直轄特務團和教導大隊,每旅轄兩個團,連同特務團全師共11個團,兵力達兩萬餘人。根據1936年國民政府陸軍調整師(即甲種師)編製表,每師定員10 923人,可見三十八師實力相當於兩個甲種師。    
    根據《辛丑條約》的規定,天津市及其周圍10公里內只許列強駐兵,而不准駐紮中國軍隊。    
    為了確保天津治安及應付突然事變,張自忠特地充實加強了天津保安隊原有3 000多名官兵的武器裝備,不僅配齊了全部武器,還增撥輕機槍102挺,手槍800多把,裝甲車二輛,機械摩托車10輛,使保安隊成為裝備精良、戰鬥力很強的隊伍。    
    張自忠還將三十八師特務團調入天津改編為保安隊,用以拱衛市政府。    
    三十八師的5個旅被分別配置在天津和北平市外圍。第一一二旅黃維綱旅主力駐小站,一部駐大沽、葛沽、鹹水沽;劉振三第一一三旅駐廊坊;董升堂第一一四旅駐韓家墅;李致遠獨立第二十六旅駐馬廠;阮玄武獨立第三十九旅駐北平黃寺。    
    上述各部與天津市內保安隊形成犄角之勢,基本控制了天津及其對外交通要道。    
    針對日軍在天津駐紮重兵的情況,張自忠曾密囑一一四旅旅長董升堂說:「我們的官兵多來自農村,對市內街巷道路地形不熟悉,一旦發生戰事,很不好辦,必然陷於被動。你叫班長以上的士官,換穿便衣,每天分班輪流進城熟悉地形道路,特別要注意日租界裡的大街小巷交通分佈情況。你旅的官兵,除現穿的陸軍軍服外,每人還要準備保安隊、警察的服裝各一套,並控制卡車若干輛,一旦與日寇發生衝突,就換上保安隊的軍裝,特別地區穿上警察服裝,用卡車迅速送進城裡,應付市內的事變。」    
    張自忠認識到,中日之間,遲早必有一戰,所以他仍然花大力氣抓部隊的建設,即部隊訓練與改進裝備,以提高部隊的戰鬥力。    
    1936年,二十九軍派員到南京進行交涉,國民政府撥給二十九軍2 000枝漢陽造步槍,八門步兵炮和400萬發步槍子彈,南京政府還決定每月給二十九軍補助軍費80萬元,軍械不足部分二十九軍自籌資金從國外購買。    
    在這個時期,二十九軍就從國外購捷克式步槍一萬枝,自來得手槍400把,高射炮12門,子彈數百萬發。    
    同時,宋哲元、張自忠還利用轄區內的大沽造船廠製造輕重機槍、迫擊炮、擲彈筒等,並在天津製造了大量子彈。    
    這樣一來,二十九軍的武器裝備大大改善,與長城抗戰時相比不可同日而語。其火力水平已不次於蔣介石的嫡系精銳部隊了。以張自忠的三十八師為例,列兵每人捷克式步槍一枝,刺刀一把,手榴彈四枚,排長多用衝鋒鎗,連長每人一把自來得手槍,每班配擲彈筒二門,槍榴彈發射筒二枝,捷克式輕機槍一挺。全師共裝備輕機槍700多挺,較之當時中央軍甲種師的274挺多出一倍多。戰鬥力由於武器裝備的改善而大大提高。    
    這一時期,張自忠對三十八師軍官的培訓也抓得很緊,除了保送部分將領到南京受訓外,還通過自辦教導隊和二十九軍軍訓團培訓軍官。    
    二十九軍軍訓團成立後,張自忠與馮治安、劉汝明、趙登禹聯名邀請隱居在北平的原西北軍將領佟麟閣出任二十九軍副軍長兼軍訓團長,主持二十九軍軍訓工作。長於軍事教育的原西北軍將領張壽齡赴西安任職,路經北平,張自忠聞訊,邀他赴津一晤,勸說他留平為二十九軍辦軍事教育。張壽齡接受了邀請,留平擔任了二十九軍軍訓團教育長。    
    在佟、張二人主持下,軍訓團辦得十分出色,為二十九軍培養了大批中下級軍官。    
    由於正規軍隊平時不准入駐市區,因而保安隊便成了市內保證社會治安、應付突發事件的重要武裝力量。    
    張自忠告誡保安隊官兵說:「保安隊員有保護天津人民生命財產的責任,不准任何人侵犯擾亂天津市治安。全體官兵應時刻提高警惕,隨時準備應付突然事變。對於重要街道,特別是靠近日租界一方的街道,必須加強守備力量。準備的麻袋、拒馬、鐵絲網等各種路障,要隨時檢查是否適用。要多練習巷戰動作,精練射擊技術,要做到動作迅速,射擊準確,使挑釁、破壞者不敢妄動。」    
    有時,張自忠還親自組織部隊訓練,並和士兵同甘共苦。    
    張自忠任天津市長,外交活動是一項重要的工作。他上任後,便率譯員對英、美、德、法、日、意等國駐津領事及駐津司令官,作了禮節性拜訪。    
    1936年9月8日,張自忠在市府花園後樓,宴請各國領事。    
    1937年2月26日至27日,他又與新任河北省主席兼三十七師師長馮治安共同作東,在市府花園後樓,先後宴請英、美、法、意等各國駐津司令官和英、美、法、日、德、意、奧、蘇、荷、丹、希、挪、芬、盧、比、西、瑞士、瑞典、巴西共19國駐津領事。    
    張自忠在外交風度上雖然並不瀟灑倜儻,巧於詞令,但是卻得到各方面的好評。就在他與馮治安宴請各國領事和駐軍司令官的第二天,天津《大公報》說張自忠在這個招待會上表現出「禮節周到,言詞謹慎,態度懇切持重」,由此而得到各國駐津人士的讚譽。    
    的確,在天津市長期間,各國駐津人士和他相處是很融洽的。    
    


第四部分:屈身難煞偉丈夫津市多荊棘(3)

    作為在這一特定歷史環境下出任天津市長,自然和日本人打交道應酬較多。由於冀察政務委員會的成立,日方軍政要人頻繁來津。冀察當局的對日政策是以「睦鄰親善」為主,這是宋哲元集團在立足未穩之際,為在華北穩住陣腳、紮下根基而不得不採取的權宜之策。張自忠的對日外交活動,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進行的。所以這些日本軍政要員來津,張自忠不得不進行接待、宴酬,如日本駐天津總領事田尻愛義、駐屯軍參謀長永見俊德、關東軍參謀長板垣征四郎、日本駐華大使川樾茂、駐蘇大使重光葵等等。他也出席了一些日本人的宴會。尤其是參與了宋哲元與日本中國駐屯軍司令官田代皖一郎商談的所謂「中日經濟提攜」的一些經濟建設項目,特別是「四項原則八個要項」等。這些都成為張自忠日後在南京被視作「漢奸」而遭受冤屈的口實。這是後話不提。    
    張自忠剛上任天津市長不到一月,便發生了兩起突發事件。    
    1936年7月9日,駐紮在塘沽的日軍30人,在海河演習強行軍,乘小艇一艘,駛到東大沽欲行登陸,當即為駐紮在此的二十九軍一四三旅劉團一營所阻。日軍不顧阻攔,強行登陸。雙方開始槍擊。經雙方長官訓令,方告制止。    
    10日,劉團長奉命往訪日軍隊長香川,表示歉意。張自忠與冀察政務委員會外交委員會主席陳中孚也出面向中國駐屯軍參謀長永見俊德婉為解釋。日方沒有提出要求,事件平息。    
    接著在7月22日,發生了「金剛橋事件」。    
    7月22日上午,在金剛橋附近的天津市政府大門旁,幾名市府保安隊的士兵,持著槍正在門口執勤。    
    這市政府保安隊,實際上便是二十九軍三十八師特務團調進城來的人。按照清政府所簽定的《辛丑條約》,天津城內不准駐紮中國軍隊,但這難不倒張自忠。他把特務團改成保安隊,駐在市政府內,一是保衛市政府;二是萬一發生戰事,這是一支立即可以動用的精銳隊伍。    
    由於當時天津的情況十分複雜特殊,所以在市政府的周圍,都構築有工事,每個射擊孔都有士兵值崗,隨時戒備著。    
    這時,一輛汽車駛了過來,那是一輛卡車,車上有一個人被用繩子捆著,臉上還帶著傷痕,還有幾個人手裡拿著槍押著。    
    當車駛到市政府門前,那被捆著的人便放開喉嚨大聲地喊了起來:「救命呀!快來救我呀!」    
    他的喊聲,驚動了門前執勤的保安隊員,也驚動了隱伏在每個射擊孔內執勤的保安隊員。大家發現,那車上被捆著的人是市政府保安隊(警衛團)第九中隊第三分隊分隊長張鳳歧!不好!張分隊長外出一定是被土匪綁了票。    
    這輛卡車恰好又沒有任何特殊標誌。當下不由分說,門前值勤的隊員當即朝天鳴了一槍:「停車!」    
    那車可不聽保安隊員的警告,繼續向前駛去,而且車上的人,舉槍向保安隊員開起火來了。    
    救人要緊!門前的保安隊員和各個射擊孔的保安隊員,一齊開火還擊。    
    在雙方交火中,張鳳歧趁機從車上跳下車來,幾個翻滾,就滾到一個子彈射不著的死角,逃了出來。    
    在雙方激烈交火中,車上有一人被打死,還有一個人同司機也受了傷。    
    由於這裡發生了槍戰,一時交通堵塞,秩序大亂。    
    車上的敵人寡不敵眾,只好加足馬力,逃之夭夭。    
    保安隊員們,由於人已救回,便也任其逃去。    
    這一場槍戰,日本特務張德祿被打死,另一特務張寶遷和司機陳長泰受傷。    
    張鳳歧逃回述說,方知對方不是土匪,而是日租界的日警和特務。    
    張鳳歧為何被他們抓捕呢?原來7月21日晚,張鳳歧身著便衣外出,去日租界中原公司購物。因他口音不同而被日本僱傭的特務張德祿、張寶遷盯上了,不由分說,硬指他是嫌疑分子把他拘捕。押到日租界警察署,嚴刑拷訊,追查他的來歷。張鳳歧堅持稱自己是北寧新車站小營公司茶役。    
    22日上午,日警數人和特務張德祿、張寶遷一起,準備押他前往北寧車站對質。車過市政府,張鳳歧乘機呼喊而獲救。    
    既知是日警,料定日方不會善罷甘休,保安隊負責人便下令全力戒備。    
    金剛橋事件(又被稱為「天津警探衝突事件」)發生時,張自忠正在他的市長辦公室內,突然聽得外面槍聲大作,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他正要叫護兵出外查看,保安司令佟澤光和市政府秘書長馬彥翀走了進來。    
    「外面何故有槍聲?發生了什麼事?」張自忠問道。    
    馬彥翀道:「我和佟司令正是為這事來找你。」    
    「說吧,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市府保安隊九中隊第三分隊分隊長張鳳歧,在日租界被日本特務抓去了。日本警方要查張鳳歧的身份來歷,張鳳歧只承認他是北寧新車站小營公司茶役。今天日本警署用一輛卡車,押送張鳳歧到北寧新車站去對質指證。路過我們市政府門口,值勤的士兵發現張分隊長被綁在車上,以為是土匪綁票,便勒令其停車。對方不聽,雙方開火。對方不敵逃走,張鳳歧被救出來了。據說對方被打死一人,好像還有人受傷。估計日本人是不會就此善罷甘休的。」    
    張自忠皺皺眉頭道:「這些人也太冒失了一點。事情既已發生了,說也無用。現在主要是應付好即將可能發生的事。老佟,你去佈置,作好應戰的部署。但要注意,我們只是作好應戰部署。要讓我們的士兵克制,絕不要先打第一槍。力爭事態到此為止,不能讓它進一步擴展惡化為要。我剛剛才上任沒幾天,在天津這地盤我張自忠的腳還沒踩熱,所以一切都要能忍則忍一點為上策。」    
    


第四部分:屈身難煞偉丈夫津市多荊棘(4)

    佟澤光道:「好,我馬上去佈置,」    
    張自忠道:「同時你也通知黃維綱和董升堂,讓他們作好局勢萬一惡化的應變準備。」    
    「是。」佟澤光走了。    
    張自忠對馬彥翀道:「秘書長,請你立即向宋委員長報告事件發生的經過,請示他的處理意見,同時準備一下  如何應對日方。」    
    馬彥翀道:「好的,我立即和北平通話。」    
    果然,日警汽車逃回不久,就有大批日警擁向市政府門口。日軍一個中隊,也從海光寺開了出來。    
    市政府衛隊,也立即拉起金剛橋,沿河左岸佈防,嚴陣以待。    
    雙方刀槍出鞘,怒目相對,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然而日本從海光寺開出來一中隊日軍,行進到大胡同又撤回海光寺去了。而在市政府門前與市政府保安隊對峙的日本警察、特務,因看見自己人數上處於劣勢,援兵也遲遲未到,便沒有敢輕舉妄動,先行開火。    
    這時,北平冀察政務委員會委員長宋哲元指示,對此事的處理意見是克制、容忍、退讓,以求得此事的和平解決,不能讓事態擴大、惡化。    
    馬彥翀向張自忠說了同宋哲元聯繫的結果後,張自忠皺著眉頭,用牙咬著下唇沉默了好一陣,方才說道:「好吧,我們就按冀察政務委員會的指示執行吧。秘書長,你作好同日本人談判的準備。」    
    馬彥翀點點頭道:「好吧。」    
    這時佟澤光派人來報:「海光寺開出來的一中隊日軍退回去了,現在有一輛插著日本國旗的小汽車開了過來,到了金剛橋邊。車上有人喊,說是日本領事來交涉的。請示市長,是否讓他過來?」    
    張自忠道:「那就放下橋讓他過來吧。」    
    這日本車上來的是日本駐天津總領事館副領事西田和日租界警署署長久井。    
    西田見到張自忠便道:「你們打死了我們的人,擊毀了我們的卡車。怎麼辦?」    
    張自忠道:「打死了你們的人,說人命;擊毀了你們的卡車,說卡車。不要因為這些小的誤會,傷了我們彼此之間的和氣。有事大家坐下來商談,好解決,不要借題發揮,把問題鬧大。雙方打起來對誰都沒有好處。」    
    久井道:「市長先生,那個人犯是從我們車上跳下逃走的,應該交由我方警署審訊。」    
    張自忠道:「這個事情我們原則上同意交你們把事情弄清楚公正處理。現在我們雙方應本和平解決之原則,讓各方武裝人員撤回,以消除對峙甚至發生武力對抗的事態發生。」    
    西田道:「我們原則同意市長的解決此事的原則,立即撤回雙方武裝人員。請市長先生明日派出代表到我領事館就今日發生之事件作出解釋,並商談解決辦法。」    
    張自忠道:「可以。」    
    西田和久井走了,日方警察等武裝人員也果然退走了。敵對的氣氛也緩和了下來。    
    第二天,張自忠派市政府秘書長馬彥翀和警察局長程希賢代表我方赴日本駐天津領事館解釋一切。    
    雙方商談結果,日方提出解決條件:一、市長正式道歉;二、肇事者依法嚴懲;三、撫恤被害者家屬,給予喪葬費;賠償特務張寶遷、司機陳長泰醫藥費;修理損壞汽車;四、保證此後不再發生類似事件。    
    馬、程二人代表天津市政府,根據張自忠的佈置,接受了日方所提各項條件。只是在商談過程中,對於「肇事者」張鳳歧的處理上出現分歧。開始日本方面提出要槍斃張鳳歧以抵償其死者之命。馬、程二人拒絕了這一要求,指出:張鳳歧只是到日租界中原公司購物,並沒有在日租界進行任何違法活動。而日租界便衣在沒有任何證據下將其拘捕,以致造成後來之一系列誤會。罪不在他,即或他有罪,也罪不致死。    
    最後日方作出讓步,但要求重判。最後決定判張鳳歧無期徒刑,將保安司令佟澤光免職。    
    張鳳歧被判刑後,張自忠特囑保留其軍籍,薪餉照發,並派專人每天給他送飯。「七七」事件爆發,張自忠令其歸隊。7月28日在襲擊日軍海光寺兵營戰鬥中,張鳳歧奮不顧身,勇猛衝殺,壯烈犧牲。    
    對佟澤光免職一事,張自忠對佟澤光道:「錯不在你,當前形勢使然,從大局出發,不得不如此。現在我們要忍辱負重,胸懷大局,到必要時,縱然犧牲一切,也是必要的。」    
    佟澤光說:「我完全理解,不會為此而消沉的。」    
    關於日方特務張德祿的賠償費,日方要求撫恤費8 100元,經雙方討價還價,最後定為6 414元。    
    「金剛橋事件」至此基本上和平解決。    
    張自忠作為一名剛毅正直的軍人,卻要他向自己痛恨、厭惡的日本人道歉,這對張自忠來說是一種屈辱。但此時此地,為大局計,又不得不如此。張自忠在交涉過程中,採取了妥協讓步、消弭事態的方針,基本接受了日方條件,力求避免中日衝突。這些都不是出自他的本意,而是由冀察當局初期對日本政策所決定的。對於張自忠來說,其心情可想而知,所以事後他在給朋友信中談及此事時,猶痛心地說:「兄實不才,任津市實在幹不了,覺著苦得很,尤其是在精神上更是苦到萬分。」    
    這些妥協求和的做法,對張自忠來說是十分痛苦的,但是在日後,這些自然也成為他在南京被指為「漢奸」的口實,更增加他內心之痛苦,也終於釀造出千古遺憾之悲劇。    
    當時日本特務機關,利用潛伏在天津市的漢奸,搞便衣隊,擾亂市面。張自忠採取釜底抽薪的辦法,同日本特務機關暗中鬥法。    
    


第四部分:屈身難煞偉丈夫津市多荊棘(5)

    張自忠對馬彥翀說:「現在我們要特別注意兩件事,一是怎樣才能不使天津市再有漢奸搞便衣搗亂;二是怎樣才能杜絕各國租界自行擴張。」    
    日本漢奸所搞的便衣隊,是天津市內的一小撮漢奸,都是一些流氓、乞丐、小偷等。張自忠的釜底抽薪辦法就是把這些傢伙收容起來,不讓他們在市面上到處亂竄,敵人就利用不成了。    
    他請天津市的紳商協助,擴大救濟院組織,辦起遊民習藝所、婦女習藝所、殘老教養院,通知租界巡警和市警察局分別負責收容上述無業遊民嚴加管教,讓他們學習手藝,並不斷帶出去掃馬路。於是市內乞丐、遊民絕跡,市容整潔,受到中外人士稱讚。    
    同時,張自忠派人通知日方:「津市地面,五方雜處,伏莽遍地,我們為保持社會治安之穩定,到處派有武裝便衣密查。如日方要越界辦案,領事先通知我方警察局,經我方認可,然後會同辦理。否則發生意外,我方概不負責。日軍外出演習,要將演習的場所,通報我市府,以便轉告我駐軍,以免發生誤會。」    
    對於那些失意軍人、無聊政客,或為生活所逼,不顧民族大義,鋌而走險與祖國為敵的人,張自忠則恩威並用,軟硬兼施,促其覺醒,曉以國家民族大義,勸導其不要為異族做幫兇,出賣祖國,最終落得可恥下場。    
    這樣,感化了一些人,震懾了一些人,故在他的任期內,此後再沒有發生變亂。市面相對平靜。    
    英國當時是世界三強之一,在天津擁有租界。在天津的一些殖民主義分子,恃強凌弱,行為不法。張自忠與之進行了針鋒相對的鬥爭。    
    也是張自忠上任不久,1936年夏天,張自忠接到一份報告,這是特一區稅務分局呈上來的。事情是這樣的:在天津英商開辦的平和洋行,在特一區大連碼頭出口大批西口羊毛,不繳納地方捐就擅自裝船。即將起錨時,被特一區稅務分局查獲。    
    該洋行裝船時並未出示稅單。主管人與之交涉,英商居然傲慢地聲稱,自《辛丑條約》後,英商一向不納地方捐,至今已30餘年。    
    張自忠看了這份報告,便在上面批示道:「不完稅,不許開船。交三科查照辦理。」    
    他還對負責交涉的市府第三科科長說:「英國鬼子詐欺取財,這回可不要放過去。」    
    三科當即通知特一區警察署主任黃子和,把平和洋行火輪扣下,不准起錨,堅持完稅。    
    當時英國駐天津總領事雅斐樂派領事官何伯特前來市府交涉。    
    何伯特身穿外交官禮服,腰佩洋刀,氣勢洶洶地來到市府,要求面見張市長。    
    傳達室主任將他引到第三科會客室。    
    何伯特神態傲慢地嚷道:「我是英國駐天津領事官何伯特。我奉敝國總領事雅斐樂爵士之命,前來見你們的張市長,向他提出嚴重抗議,抗議天津市政府無理扣押我國平和商行火輪,並要求賠償延期費。你去給我通知張自忠先生,就說我何伯特要會見他。」    
    三科長對這位英國外交官那盛氣凌人的態度,擺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聽完了他的一番氣勢洶洶的抗議後,淡然一笑道:「好!先生你且先休息一下,在這兒等著,我這就去向張市長稟報,看張市長是否能接見你?請你等候消息好了。」    
    這位科長倒是真的來向張自忠稟報了這位英國領事官提出的抗議和要求,並說:「他要求會見市長。市長是否見他?」    
    張自忠道:「你告訴他,事關商務,可由該洋行與三科洽辦。告訴何伯特領事官,我忙,抱歉,不能見!」    
    三科長故意遲遲不來見這位英國領事官,讓他一個人在會客室坐「冷板凳」,直讓他坐得十分不耐煩了,三科長才姍姍而來。    
    何伯特強壓心頭怒火地質問道:「為什麼讓我等了老半天,才出來見我?」    
    「我也沒法呀,我們張市長事情太多,我去見他,也得排隊呀!」    
    「他能見我嗎?」何伯特迫不及待地問道。    
    「張市長說了,這種事務純屬商業上的事務,可由平和洋行與我們三科接洽辦理。」    
    「你給他說,我要見他!」    
    「抱歉,你的要求我已向張市長稟告了。張市長說,他現在很忙,不能接見領事官先生,只有請你原諒了。」    
    結果這位英國領事官,氣勢洶洶而來,卻毫無結果地怏怏而去。    
    第二天,平和洋行派員來到市府,求見三科負責人。傳達室按照科長的安排,讓來人晾了一個多鐘頭,才讓他進了三科。    
    科長堅持要平和洋行納了稅才可放行。來人沒法,只得當場開了支票,並附書面申請納稅書,送三科收訖。隨後三科把英商平和洋行納稅申請書,抄送英國總領事館查照,並請轉飭全體英商,自即日起,必須一律完稅,不得托詞。    
    自從此事件後,所有外商一律繳納地方捐。    
    1936年7月下旬,英租界內8 000餘戶洋車伕,照章在英工部局登記納捐,叫「起英國捐」;但若去日租界、法租界、意租界,還需「起日本捐」、「起法國捐」、「起意國捐」。就是說一輛洋車,必須要繳四道捐,  才能在各國租界間通行無阻。    
    當時的車伕,並非車主,他們租的是洋車廠的車,要向洋車廠交車租,也叫「車份」。一個洋車伕,每天除繳車份、車捐外,必須賺1.5元左右,才能維持一家三四口人的生活。他們不僅勞作辛苦,且地位低下。通過各國租界時,隨時都有可能遭到巡捕或乘客的毆打、辱罵。    
    這天,從天津英租界一幢別墅式的西式小洋房裡,走出一個西裝革履、碧睛黃發、隆鼻白膚的洋人,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    
    


第四部分:屈身難煞偉丈夫津市多荊棘(6)

    他走出大門,招呼來一輛洋車,坐了上去,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吩咐:「怡和洋行。」    
    原來這洋人是英商怡和洋行的職員。    
    洋車伕不敢怠慢,應了聲:「是!」拉起洋車,便向怡和洋行的方向小跑了起來。    
    20世紀三四十年代,在中國各大城市,洋車(即人力車,有的地方叫黃包車)都是代步行的主要交通工具。所以城市裡便有了數量龐大的、靠拉洋車為生的工人——洋車伕。他們大都生活貧苦,自己是買不起車的,只有向洋車行(廠)租車來拉。洋車行的車,並不是輛輛都是新車或好車,大半都是舊車甚至是破車。所以經常會大大小小地出一點事故。車行老闆是不會承擔什麼責任的,倒霉的事,都總是落在車伕頭上。這不,今天拉著這位怡和洋行洋職員的車,在半路上就出事了。    
    這車拉著拉著,興許是這位洋乘客太胖太重,在一個稍有下坡的地方,車輪被石子什麼「硌」了一下,車身一騰,只聽得車座「崩!」一聲輕響。那位英國洋行的洋職員,只覺得他那肥肥的臀部被一個尖尖的物體紮了一下,扎得有點兒疼,他不禁「哇哇」地在車上大叫起來。    
    恰在這時,那個車伕苦著臉停下了車,放下了車把。    
    原來是車坐墊的彈簧斷了。這位洋人的洋屁股,恰巧是被斷了的彈簧給錐了一下。不過,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不僅他的屁股沒有被扎破,連他的褲子都沒有損傷,嚴格地說,他那「尊貴」的屁股只不過被那斷了的彈簧「硌」一下而已。    
    洋車伕已有四五十歲年紀,他幹這行已是老手了。他聽車子的響聲,便知道車子出了毛病,這趟算是白拉了不說,還得賠笑臉準備挨頓臭罵。他放下車把,轉過身來,還沒有來得及向這位洋客人解釋道歉,這個英國洋職員,便已從車上跳了下來,一伸手便「啪!啪!」扇了車伕兩個耳光,接著破口大罵:「他奶奶的,你這個中國豬玀!拉的什麼車,把我的屁股都扎疼了!真他媽的混蛋加王八蛋!」    
    車伕捂著臉,連連向這位大發雷霆的洋顧客鞠躬,口裡連聲道歉:「先生,對不起,那是車子坐墊的彈簧斷了。這車子是小人從車行裡租的。實在對不起,請您多多原諒……」    
    英國人瞪著眼,臭罵了車伕一頓,氣咻咻地扔下一句話:「我要讓你們這些拉車的中國豬玀知道厲害!」然後一瘸一拐地走了。    
    這個車伕,挨了兩記耳光,一頓臭罵,一分錢也沒得到,拉著斷了坐墊彈簧的車,怏怏地走了。今天他是一分錢也找不到了,還得想法借錢修車,一家人又該餓肚子了。    
    但是,就這麼一次小小事故,卻鬧出一場大風波來。    
    這個洋人屁股被紮了一下,打罵了一頓車伕還不解氣。他還到英租界工部局,找到局長巴恩士,要求工部局全面檢查「起英國捐」的8 000餘輛洋車的彈簧墊子是否堅固、安全,以免扎傷洋人的屁股。    
    巴恩士立即下令全體車伕到工部局登記檢車。自上午8時起到下午6時,報到登記後不准離開,違者處罰。    
    許多車伕等候一天,也輪不上檢車,干賠車份而不能拉客。車檢時,英巡捕任意毆打、辱罵車伕。車伕忍無可忍,群起向膠皮車公會訴苦喊冤。膠皮車公會推出八位董事到市政府社會局請願。    
    張自忠得知後對有關人員說:「你們告訴膠皮車公會,英國鬼子打中國人,中國人在英國租界可以不拉客!」    
    社會局立即告訴膠皮車公會,轉告英租界8 000多車伕,自即日起,一律可以拒絕拉客。為維持車伕生活,允許他們到中國管區拉客、拉東西。    
    第二天一清早,英租界內不見有任何洋車拉人。各洋行、領事館、外國駐軍及開灤、怡和、太古等各行及各碼頭華洋職工上班的人們,大喊「膠皮」而不見應,又喊「洋車」也沒有人答,群情嘩然,莫名其妙。    
    英工部局見狀,急忙派大卡車數輛,將持有英領事館、英軍司令部及英工部局工作證者,送往工作地點。同時太古、怡和、匯豐、麥加利各大洋行、銀行亦被迫出動車輛接送職員。    
    因車輛不夠,英工部局甚至把押送犯人的囚車,也派出接送低級華人職員。大家認為不吉利,大罵「英國鬼子」,拒不上車。    
    就這樣僵持了三天。英租界秩序大亂,一塌糊塗。英國人再也堅持不下去了。第四天早上8時,巴恩士親自來到市政府第三科科長家商談解決問題。    
    科長對巴恩士道:「本人不與聞此事,俟見市長後,再作答覆。」    
    巴恩士忙說:「向你致敬,盼早回音!」    
    張自忠聽了三科長的報告後道:「好!你可以代表車伕去告訴巴恩士,今後可不允許英國巡捕打中國人!驗車過期,賠車錢!窮苦人過日子不容易。」    
    天津市政府第三科即代表車伕,向英工部局提出三項要求:    
    一、抗議英國巡捕毆打中國人,今後工部局要保證驗車期間,不再有毆打華人事件發生;在語言方面要有禮貌。    
    二、驗車過期,過一小時,由工部局付延期費兩元。    
    三、今後在英租界內,英巡捕對待華人,不得有任何侮慢行為。    
    巴恩士對此一一認可,只有延期費一項,幾經討價還價,最後決定,每輛車如因驗車耽誤半天,由工部局付補助金一元。    
    雙方達成協議後,英租界洋車伕罷工事件方告結束。    
    這次英租界洋車伕罷工事件取得勝利,是與張自忠和他領導的天津市政府支持分不開的,也是張自忠在對帝國主義列強的外事鬥爭上的一個勝利。    
    這對於他委屈以求和平的心情,多少可以得到一絲安慰。    
    


第四部分:屈身難煞偉丈夫津市多荊棘(7)

    1937年春,張自忠率領代表團訪問日本。這是他一生中惟一的一次出國訪問,也是他政治生涯中的重要內容。    
    張自忠何以要去訪問日本,當時人們都不理解。其實他率團訪日和當時的國內外形勢有關。一方面,當時日本帝國主義侵華政策發生了一些變化。日本穩健派主張對華侵略政策採取「溫和手段」,如其代表人物日參謀本部第一部部長石原莞爾提出:「應改變對華政策,即以互惠互榮為目的,將主要力量投入經濟和文化工作中,並以公正態度對待南京政府的統一運動,不再進行華北的分治工作。」新組成的林銑十郎內閣以「自由而開明」的佐籐尚武為外相,標榜「不尚武」的「佐籐外交」。外務省通過的《第二次處理華北綱要》,也表示對華北以文化、經濟為主的手段,實現「公正態度」對待「形成的日中友好關係」。一言以蔽之,這時日本的穩健派想以文化、經濟來達到侵華的目的。    
    國內當時政治上也有很大變化,已經發生了西安事變、綏遠抗戰。綏遠抗戰的勝利,對全國也包括冀察是很大鼓舞。西安事變更震驚世界,它的和平解決,對舉國團結影響很大。    
    以宋哲元為首的冀察當局由「特殊化」趨向「中央化」,與南京方面關係有所改善。1937年元旦,宋哲元發表《二十九軍二十六年新決心》一文,1月20日又發表《告同志書》和《冀察政務委員會與冀察綏靖公署會銜通告》兩項政策性聲明,表達了擁護南京政府的立場。2月中旬,宋哲元不顧日方反對和阻撓,派秦德純赴南京出席國民黨五屆三中全會,並且向媒體表示:「奉行中央政府的命令是我神聖的任務。過去如此,將來還是如此。」    
    這個時期,隱居泰山的馮玉祥,也不斷給宋哲元、張自忠、馮治安、劉汝明等幾位老部下寫信,鼓勵他們抗日救國。    
    二十九軍基層廣大官兵,更是抗日熱情高漲。    
    在這種形勢下,日寇已感到「抗日的空氣■■乎瀰漫京津一帶。總之已是大禍臨頭」。日寇要想控制冀察及華北,便要想法「如何使宋哲元逃不出我們的掌握」。他們使出的一招,便是邀請宋哲元訪日。    
    這時冀察當局雖然逐步趨向中央化,但尚未發展到與日本決裂的程度,所以宋哲元、張自忠等人仍力圖避免與日方發生正面衝突,以求延長華北的穩定局面。    
    對於日方的邀請,冀察集團考慮,如果宋哲元親去,對於日方提出的要求,就沒有迴旋的餘地。所以最後研究決定,宋哲元不去日本訪問,改由張自忠率團出訪日本。    
    1937年4月,張自忠為團長、河北保安司令張允榮為副團長,團員有三十七師一○九旅旅長何基灃、三十八師一一二旅旅長黃維綱、一三二師參謀長徐廷璣、一四三師獨立二十九旅旅長田溫其、冀察政務委員會外交委員會主席陳中孚、委員張季垣、天津市政府首席參事邊守靖等,及隨行親屬共20餘人,組成訪日代表團。    
    在抗日空氣濃厚的形勢下,張自忠將率團訪日的消息傳出,引起輿論界的種種猜測。人們懷疑張自忠與日有秘密交涉的使命。因而張自忠的政治面貌在當時國人眼中也隨之變得模糊不清。    
    有好心的朋友勸他:「為什麼要到日本呢!?你知道這於你的名譽將會發生不良影響的呀。」    
    張自忠答道:「我知道。但是在和平未絕望前,我希望能夠打開一個局面,維持一個較長的穩定局面,而使國家有更充實的準備,其他毀譽我是不計較的。」    
    張自忠以及包括宋哲元等在內的二十九軍將領,當時主要從二十九軍生存出發,對日寇委曲求全,以求得和平和爭得華北穩定,但對日寇的侵略本質卻認識不足。所以張自忠低估了這次訪日的負面效應對他人生所造成的嚴重後果,差一點毀掉了他已創下的英名,而且最終也使他成為一個雖然悲壯、但卻悲劇的人物。這是他未曾料及的。    
    4月23日,張自忠率團啟程去日本訪問。5月23日離日返國,歷時一月。    
    在日期間,特別應該一提的是,將於27日在名古屋開幕的泛太平洋博覽會,竟將冀察陳列館列入日本殖民地,與「滿洲」、「冀東」兩個偽組織混在一起。此前雖屢經中國駐日大使館抗議,始終無效。張自忠知悉後當即致電在名古屋的冀察代表紀華,限於觀光團到達前,將冀察陳列館退出博覽會。凡未開箱物品,一律運回;已開箱物品,限期裝箱,停止展覽。紀華遵命於4月27日關閉了冀察展覽館。    
    到達名古屋,張自忠接到中國大使館電報,說中國大使許世英回國述職,擬請張自忠代許參加名古屋泛太平洋博覽會揭幕剪綵。張自忠得知日本人有意在中國館對面開辦了偽滿洲國展覽館,並懸掛了偽滿國旗。張自忠當即命英文秘書翟維祺、日文秘書盧南生與日方交涉,並交代說:「你們跟他們講,東北是中國的領土,我們只有一個中國,不曉得什麼滿洲國。博覽會把一個所謂『滿洲國』展覽館與我國展覽館放在對面,是對中國的侮辱。必須立即降下偽滿洲國旗,撤除『滿洲國』展覽館。」    
    開始,日方拒不解決。張自忠強硬表示:「如果明天上午偽滿洲國旗不下,我們就立即回國。日本的『天長節』也不參加了。」終於迫使日方答應降下偽滿國旗,撤除偽滿展覽館招牌。    
    在日期間,儘管日方提出了所謂「經濟提攜」事宜,但張自忠堅持不作承諾。日方見不得要領,便轉而在北平對宋哲元施加壓力,一再要求由日方修建津石鐵路,開採龍煙煤礦,並在平津及北寧路沿線擴充軍事設施。    
    到5月中旬,日方交涉日繁,壓力更甚。宋哲元則百般拖延,不作答覆。雙方關係日趨緊張。在此形勢下,宋哲元認為張自忠一行已不宜繼續在日訪問,遂電促其提前回國;自己則以掃墓之名回山東樂陵,以避日寇之糾纏。    
    


第四部分:屈身難煞偉丈夫津市多荊棘(8)

    5月28日,張自忠率領的訪日代表團回到天津。他們在回國途中,繞道青島、濟南。27日在濟南接受記者採訪,張自忠就此次訪日經過發表書面談話。這個談話於張自忠回到天津的當天,發表在天津《大公報》上。全文為:「本人此次蒙冀察政委會宋委員長之允許,赴日本遊歷,因職務關係,不便作長時間之視察,所以在日本各地略作一旅行,即行返國。所到者為東京、西京、大阪、神戶、日光、箱根、別府、博多、奈良、名古屋等處,其中惟東京、大阪兩處,因參觀工業,停留之日較多。在一般看來,日本工業確有一種努力求進精神,尤其是紡織工業與航空工業,進步更速,市政與軍事方面,此次亦略有視察。此外,在東京、大阪各處與日方軍政實業界要人晤面,亦僅系普通應酬。本人因韓主席系舊長官,闊別多時,又久慕山東、青島政績,故于歸國之時,繞道一遊,日內即行返津。」    
    根據各方面的資料證實,儘管張自忠訪日並沒有做出一點對不起國家民族的事,也沒有簽訂任何一個協議,但是日本卻利用他的訪日大肆渲染,大做文章。這樣一來,張自忠的政治面目更為國人所誤解。    
    他歸來後,輿論紛紛,攻擊更盛。有人甚至說張自忠和日本人簽訂了密約,並得到日本贈送的巨款,日本人還送給他一個東洋美女等等。漢口《武漢日報》還將此訛傳作為新聞刊發,影響更大。連南京政府對他的政治立場也產生了懷疑。    
    張自忠聞知,內心憤懣。在市政府的一次宴會上,他借酒發洩說:「把我張自忠的骨頭砸碎,看看哪裡會有一點漢奸氣味?!」    
    張自忠於1936年6月18日就任天津市長,至「七七」事變,主持天津市政,恰好一年,連同擔任察哈爾省主席,他一生從政共計20個月。    
    這對於張自忠來說,經歷了一生中最為複雜的時期。冀察政務委員會是日、蔣、宋三大政治勢力在華北的特殊條件下,相互角逐和最終妥協的複雜產物,其政策難免帶有多重色彩。一方面,它在名義上是南京國民政府管轄下的一個地方政權,但又有相當大的獨立性;另一方面,它在許多方面受日方掣肘和影響,適應了日本侵略華北的要求,但又沒有完全淪為日本的傀儡,和日本存在矛盾和抗爭。這是一個具有兩面性的地方政權。張自忠的政壇活動,自然也具有兩面性。    
    從察哈爾到天津,張自忠自理多起中日衝突事件,與日頻繁交往,有抗爭,也有讓步;在日方要求的所謂「經濟提攜」中,他沒有深刻認識日本帝國主義侵華的本質,所以對日本人存在幻想,進行過妥協。所以國人對他和宋哲元等人難以理解,從長城的抗日英雄到與日本過往頻繁,反差如此之大!?    
    造成這種局面自然是有原因的。            
    二十九軍是一支雜牌軍和地方實力集團,要尋求自己的生存和發展之路。日蔣之間的矛盾和華北的特殊形勢,為二十九軍的生存、發展提供了機會和條件。宋哲元、張自忠等正是利用了這兩點,才謀取了冀察平津的控制權。但要在這塊地盤生存、發展,他們就不能與日本人發生大規模衝突,才能維持一個相對穩定局面。這點,二十九軍將領的認識是一致的,乃至號稱主戰派的三十七師師長馮治安,認識也是一致的。如馮曾就如何應付日本人對部下說:「我們既要本著南京政府的指示辦事,又要保全現時本軍處境。平津是我國著名的大城市,也是我國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國內外人士深為關注。若稍有處置不當,即會遭到全國同胞的唾棄,甚至使我軍無法生存。但從好的方面說,平津地區不但能滿足我軍的開支,而且還可以壯大實力,捨此再難得此機會。因此,與日軍爭端,越往後推遲越好,望你們好自為之。」    
    其次,冀察當局的對策是由南京國民政府對日政策所決定的。國民政府預計中日全面抗爭將於1938年爆發,在此之前為進行抗戰準備,需要避免中日大規模衝突,即所謂「政府抗日準備未周,不要輕啟戰端」。冀察政務委員會主要使命,就是在蔣日之間扮演緩衝角色。從這個角度,宋、張的對日妥協確具有忍辱負重、為國苦撐的性質。也就是說,冀察當局的所謂對日「親善」政策只不過是一種權宜之計。「不說硬話,不做軟事」,「表面親善,實際敷衍,絕不屈服」(宋哲元語)。這就是他們的對日政策。    
    在日蔣間扮演緩衝角色誠非易事,需要忍辱負重,忍受誤解;需要強壓怒火,委曲求全。張自忠之所以感到「精神上苦到萬分」,原因就在於此,否則,用他的話說:「抗戰是國家大事,要是我自己的事,早與鬼子拼老命啦!」    
    「九一八」以來的歷次衝突,無不以蔣介石的失敗、妥協告終。因此,宋哲元、張自忠等對蔣介石是否有決心進行和何時才能進行全面抗戰,心中沒底。在此情況下,若僅靠二十九軍孤軍抗日,把部隊拼光,也只能成為蔣介石妥協的犧牲品。長城抗戰就是例證,二十九軍傷亡5 600餘人,取得喜峰口、羅文峪大捷,然而在蔣介石對日妥協政策下,二十九軍的勝利換來的卻是屈辱的《塘沽協定》,使二十九軍抗戰成果付諸東流。其後,宋哲元主察期間,對日本的挑釁作了堅決回擊,結果是宋哲元不但未受嘉獎,反遭罷黜。這對二十九軍堅決抗日打擊很大。    
    但是二十九軍及其將領們,包括張自忠在內,卻仍始終是抗日的,是具有民族氣節和愛國精神的。    
    


第五部分:風雨盧溝橋風雨盧溝橋(1)

    1937年,一場巨大的「風暴」,在華北地區醞釀著。    
    各方的勢力在這裡交匯、爭鬥。這就如大自然界中的天氣一樣,冷熱氣流交鋒的結果,必然會在交鋒地帶發生一場風雨,甚至是一場暴風雨。華北地區就成了各種政治力量交匯、爭奪的中心地帶,所以必然也會出現一場巨大的「風暴」,那就是「七七」盧溝橋事變。    
    在讓主人公張自忠融入這場風暴之前,不能不把當時國內外的政治形勢作一描述,才能使讀者清晰地看清主人公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和所起的作用。    
    1935年華北事變,日本帝國主義把中央軍、東北軍逐出河北、平、津,從而取得種種特權。這對國民政府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因為這種局面嚴重威脅著國民黨在華北的統治地位,加劇了國民政府同日本帝國主義的矛盾。    
    日本帝國主義在華北擴張勢力,也侵害了英、美在華北的利益,加深了英、美同日本的矛盾。    
    在國民黨、國民黨軍隊和國民政府內部,越來越多的人反對「攘外必先安內」政策,強烈要求抵抗日本侵略。在此形勢下,國民政府的對日政策漸漸變得強硬起來。    
    1936年12月12日發生「西安事變」,但通過各方努力,最終和平解決。這樣就基本上結束了長達10年之久的國共內戰,為國共兩黨的再次合作,組成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共同抗日創造了前提,也宣告了「攘外必先安內」政策的結束。    
    在冀察平津,自從中央軍、東北軍被迫撤出後,宋哲元、張自忠等領導的二十九軍乘機崛起,填補這一力量真空地帶,成為華北地區舉足輕重的不可忽視力量。因此,二十九軍、冀察當局便成為日本侵略者和國民政府爭奪的對象。    
    宋哲元等人本來就不是甘心附日之人,所以在他們逐步站穩腳跟之後,表現出來的中央化傾向也更加明顯。特別是1937年2月,他們不顧日本人的反對與阻撓,派秦德純出席了南京國民黨五屆三中全會。正是在這次會議上,實際上接受了國共兩黨合作抗日政策,首先明確提出了抗戰的政治主張。接著他們以日方不取消冀東偽組織為由,拒絕了日方提出的所謂「經濟提攜」要求。他們還設立軍事訓練團和軍事訓練委員會,加緊軍隊訓練工作;恢復轄區內中等學校學生的暑期軍訓,以增強青年學生的自衛、衛國技能。    
    這一切,難怪日本特務頭目寺平忠輔才會發出驚呼:「……三中(指國民黨五屆三中全會)之後,抗日的氣氛乎瀰漫京津一帶。總之,已是大禍臨頭,……如何使宋哲元逃不出我們掌握,乃是北平特務機關應盡全力的任務。」    
    尤其令日本侵略者感到震驚的是,冀察當局宋哲元、張自忠等,根據南京政府的旨意,準備在冀察平津地區進行「國大」(制憲國民代表大會)選舉。    
    舉行「國大」選舉,在其他地區,算不了什麼大事,但冀察當局舉辦這一活動的意義,卻遠遠超出了選舉本身,在全國乃至國外,都產生了不同尋常的影響。    
    《國聞週報》第十四卷第二十六期發表了著名學者胡適的評論文章說:「國民大會有它本身的意義,但冀察平津的國民大會選舉是國大本身之外還有它特別重要性的。我們試懸想,在那個包括全國並且包括海外華僑的國民大會裡,若沒有冀察平津的代表出席,那成什麼樣子!所以冀察平津的代表出席至少有三層特別意義:    
    「(一)讓全世界知道這兩省市當然是整個中華民國的一個不可分離的部分;    
    「(二)讓我們的強鄰知道,一切『分化』、『特殊化』的陰謀是必然失敗的;    
    「(三)讓全國國民知道,冀察平津的軍政當局是擁護國家的統一,是不受浪人漢奸的煽動或離間的。」    
    冀察當局的中央化傾向和國民政府政策的轉變,自然引起日本帝國主義的強烈不滿。為了阻止這種傾向,實現吞併華北的侵略目標,他們認為宋哲元等人已不可靠,必須把華北變成又一個東北,才能牢牢地抓在他們手中,以便能繼續推進它侵華的下一個計劃和目標。所以他們加緊了對華戰爭的準備。    
    可惜宋哲元、張自忠等大部分冀察當局和二十九軍的主要領導人對和平存在錯誤幻想,未能認清、警惕、察覺到這一點,快速地作出反應,作好準備。而國民黨蔣介石也未意識到這一點,沒有及時表達抗戰的決心以堅冀察當局、二十九軍主要將領之志。    
    其實蘇聯和中國共產黨對於日寇發動戰爭的可能,已然提出了警告。    
    早在1937年4月,蘇聯情報機構就傳出消息說:「宋哲元、韓復矩近來對中央態度較好,有日益中央化的危險,因此在最近將來,日方有隨時隨地尋釁可能,至少在外交上做出盤馬彎弓姿態,地點將在內蒙或冀東,時間約在五六月之交。」    
    毛澤東也敏銳地預測道:「佐籐的外交是大戰的準備,大戰在我們面前。」    
    5月中下旬,日軍參謀本部次長今井清中將在我國東北組織參謀旅行演習,並派人到關內各地偵察情況。    
    在日本國內,近衛文縻取代林銑一郎,組成了新內閣,號稱「舉國一致」,標誌著它可能推行「更為極端的獨佔政策」。「佐籐外交」結束了。    
    在華北,日本中國駐屯軍從4月下旬起,在天津近郊開始舉行戰鬥演習。到6月份,演習更加頻繁。尤其是駐豐台的第一團,竟以攻佔戰略要地宛平城為目標,不分晝夜地舉行演習。    
    一時間,平津一帶,風聲鶴唳,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日寇在厲兵秣馬,磨刀擦槍,而冀察當局的領導人卻毫無所覺,還以為冀察平津是穩定的,從而沒有作好應戰的充分準備。在這樣全然不備的情況下,日寇突然發動攻擊,怎不顯得被動呢!    
    二十九軍主要領導人如此,下面的廣大官兵卻不然,他們對日軍的侵略行為,極為憤恨,愛國熱情高漲,與駐北平的日本華北駐屯軍時有摩擦,戰爭隨時都有一觸即發的可能。    
    既事先未能阻止「七七」事變的發生,又未能爭取「七七」事變後的軍事上的全面勝利,最終還是把慘淡經營的地盤丟掉,這不能不說是二十九軍、是宋哲元、張自忠的悲劇。    
    果然,在這樣的事態發展下,一場石破天驚的大事變,終於在1937年7月7日夜裡,在盧溝橋發生了!這就是著名的「七七」盧溝橋事變。    
    


第五部分:風雨盧溝橋風雨盧溝橋(2)

    盧溝橋事變發生時,宋哲元在山東樂陵,馮治安在保定,劉汝明在石家莊,北平只有秦德純在主持工作。重慶《新蜀報》1937年7月8日報道:「天津六日電:冀察行政機構為適應當前環境,決定改組。宋哲元續作相當時日休養,暫時還不返平。所有政務委員會委員長、綏靖主任及二十九軍軍長等職,均由張自忠代替,另設副委員長,由秦德純充任。不久即實行。」    
    7月7日深夜,張自忠得報說,我軍在盧溝橋同日軍發生了大規模的軍事衝突。張自忠大吃一驚,怎麼會發生這麼大的事變呢?    
    其實,日軍向盧溝橋我二十九軍發動武裝進攻,是早就策劃好了的。日軍駐豐台部隊的軍事演習,就是以攻克宛平為目標;日本東京的上層人士早已傳遍:「七夕的晚上,華北將重演第二個柳條溝一樣的事件」。這第二個「柳條溝」就是盧溝橋。只是宋哲元、張自忠等多數冀察當局領導人,沉迷於和平的幻想之中而不察覺罷了。    
    駐守宛平及盧溝橋的二十九軍三十七師一一○旅二一九團(團長吉星文),對日軍的軍事進攻進行了反擊,給予敵人以沉重打擊。    
    張自忠獲知日軍向盧溝橋及宛平城發動攻擊,引起中日軍隊交火後,立即趕赴北平,與秦德純商議,決定一面與日方交涉商談,一面電宋哲元速從山東返平,主持一切。宋哲元回電卻說:「必須鎮定處之,相機應付,以挽危局。」    
    得到這個電報,面對越來越嚴重的事態,張自忠和秦德純、馮治安、佟麟閣、張維藩、趙登禹等人商議認為:看來宋哲元以為日本人只是想逼他就「經濟提攜」的一些項目表態,所以還不想回北平來主持一切。大家決定派鄧哲熙親赴山東樂陵促宋哲元回平;另一方面由秦德純出面與日本人交涉,爭取先平息雙方的軍事衝突,不要把事態擴大。    
    同時大家議決,二十九軍將領在平的家屬,應先撤離北平,以防萬一局勢惡化來不及撤退。    
    由於日軍進攻盧溝橋和宛平城勞而無功,損失慘重,使他們感到兵力不足。為了給支援部隊贏得時間,所以便採取了緩兵之計。日軍於7月9日晨派松井太九郎與秦德純接洽談判,雙方達成口頭協議三條,即:一、雙方立即停止射擊;二、日軍退到豐台,中國部隊撤向盧溝橋以西;三、宛平城內防務除宛平原有保安隊外,由冀北保安隊派來一部協同擔任城防,人數限300人,定於本日上午9 時到達接防,並由雙方派員監督撤兵。    
    由於日方意在緩兵,根本不想履約撤兵,口頭協議達成後,隨著日軍援兵源源不斷增加,日方多次違信背約,敵我雙方軍事衝突越演越烈。    
    盧溝橋事變使中國人民壓抑很久的抗日情緒如火山一樣地爆發了。一時間,舉國上下,同仇敵愾,群情激憤。    
    中共中央於8日發表通電,主張武力保衛華北,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國共合作,抗擊日軍。    
    鄧熙哲來到山東,見到宋哲元,轉達了諸將領意見,請他回平主持工作。    
    宋哲元卻對鄧熙哲說:「目前日本還不至於對中國發動全面的戰爭,只要我們表示一些讓步,局部解決仍有可能。」    
    蔣介石電馮治安、秦德純、張自忠,嘉獎應對得宜,指出:「宛平城應固守勿退,並須全體動員,以備事態擴大。」    
    據此,張自忠與秦德純、馮治安、劉汝明等開會研究處置辦法,議定「先設法拖延時間,把分散的兵力集結,各據點絕不放棄」。    
    9日,三十七師一一○旅旅長何基灃請示師長馮治安同意後,準備會同由保定開往長辛店的趙登禹部陳春榮旅之一團、東北軍第五十三軍騎兵團及鋼甲車兩列,乘日軍大部兵力尚未開到之際,出其不意於10日夜間向豐台發動襲擊,殲滅該敵。    
    張自忠得知上述計劃以後,表示不同意襲擊日軍。    
    張自忠對何基灃旅長說:「現在仍有和平解決的可能,你們要大打,是愚蠢的。」    
    何基灃回答:「現在的情況,不是我們要打日本人,而是日本人要打我們。」    
    張自忠最後還是以軍部命令向前線部隊下達了「只許抵抗,不許出擊」的命令。這個命令使前線部隊喪失了一次殲敵的良機,反給敵人以喘息時間。等到敵人援兵到來,日寇實力更強,我方更加被動。前線將士因此對張自忠產生不滿情緒。這也確是張自忠在指揮上的失策。    
    盧溝橋事變的消息傳到東京後,日軍內部就如何解決事變形成了「擴大派」與「不擴大派」。「擴大派分子」欣喜若狂,認為這是發動全面侵華戰爭「千載一遇的良機」,「應制定攻佔南京的計劃」。而「不擴大派」則認為,在對蘇戰爭準備未周的情況下,「一旦與中國的戰端打開,就會陷入長期持久戰,日本就會陷於泥沼而不能自拔」。雙方爭吵不休,統帥部陷入一片混亂。9日上午,日本內閣四相會議決定暫時採取「不擴大」方針就地解決事變,其條件是:「中國軍隊撤退、處罰事件負責人、中國方面進行道歉,以及今後的保證。」    
    日本駐北平特務機關長松井太久郎,根據內閣四相會議決定的方針及今井清的訓示與張自忠的代表張允榮進行談判。在談判中,他向中國方面提出要求條件:    
    「一、冀察二十九軍代表應向日本軍表示歉意,對肇事的負責人應給予處分,並負責保證今後不得發生類似事件。    
    「二、盧溝橋附近永定河東岸不得駐屯中國軍隊。    
    「三、鑒於本事件多半是由所謂藍衣社、共產黨以及其他抗日團體所挑起,今後對上述團體應徹底取締。    
    「以上條件如得同意,應以書面向日本軍提出。以上條件經中國方面同意後,日華兩軍應各退回原駐防地。但盧溝橋附近應按我方要求執行。」    
    事端由日方挑起,而松井太久郎卻擺出興師問罪的架勢,提出如此蠻橫的無理要求。雙方爭論三小時,仍未得結果。最後張允榮根據張自忠授意表示說:「其他各條可以考慮,但從盧溝橋撤軍和處分肇事者有困難。」雙方不歡而散。    
    這表明張自忠雖主張和平解決事變,但實質上仍堅持不讓步。    
    最後,由秦德純與松井太久郎簽訂的《秦松協定》,實質上是接受了日本條件,只是把在盧溝橋駐軍改為由保安隊駐防。這實質上是察北六縣當時由保安隊駐防的又一翻版,其結果就是盧溝橋和宛平像察北六縣那樣,落入日本人手裡而已。    
    


第五部分:風雨盧溝橋風雨盧溝橋(3)

    7月10日,張自忠、秦德純、馮治安聯名發電報給何應欽:「彼方要求我軍撤出盧溝橋城外,方免事態擴大,但我方以國家領土主權所關,未便輕易放棄。倘彼一再壓迫,為正當防衛計,不得不與之竭力周旋。」    
    何應欽回電說:「兄行應付適宜至為佩慰。」    
    7月11日下午6時,宋哲元到達天津,當即發表書面談話:「此次盧溝橋發生事件,實為東亞之不幸,局部之衝突,能隨時解決,尚屬不幸中之大幸。東亞兩大民族,即中日兩國,應事事從順序上著想,不應自找苦惱。人類生於世界,應該認清自己責任。余向主和平,愛護人群,決不願以人類作無益社會之犧牲。合理合法,社會即可平安,能平即能和,不平決不能和,希望負責者以東亞大局為重。若只知個人利益,則國家有興有亡,興亡之故,殊非盡為吾人所能逆料者也。」    
    就在這時,日本政府卻於同時發表了《關於向華北派兵的聲明》,決定立即增兵華北,並於同日任命陸軍教育總監香月清司中將接替田代皖一郎,出任中國駐屯軍司令官。    
    隨後日軍參謀本部命令關東軍的獨立混成第一、第一一旅團和飛行集團(轄六個中隊),以及朝鮮的第二十師團等部,迅速向平津一帶集結,同時在本土動員三個師團。這一切意味著「擴大派」已在日本政府和軍隊中佔據了絕對的優勢。此後雖然也仍出現「不擴大」方針的提出,那只是一種煙幕而已。    
    正當華北中日雙方準備簽約之時,日本政府《關於向華北派兵的聲明》由東京傳到平津,中國駐屯軍的擴大派也隨之佔了上風。駐屯軍的情報參謀專田盛壽興奮地打電話給今井說:「今天東京的內閣會議,下定重大決心,決定動員本土三個師團和關東軍及朝鮮軍的有力部隊……所以,當地交涉已經沒有進行的必要,如果已達成協議,也予以撕毀。」    
    但是,橋本群和松井太久郎認為,在大軍未達平津前,仍有必要簽訂停戰協議。當然這是迷惑冀察當局領導人的煙幕彈,目的在於麻痺對方,從而放鬆警惕和戒備。    
    他們的這一手,其實並不怎麼高明,但是,宋哲元、張自忠等冀察當局,對日方的意圖,竟然是毫無察覺,確也可悲。    
    「七七」事變爆發後,南京政府也進行了一系列活動。10日,針對日方以「現地解決」為名,將南京政府排斥在外的企圖,蔣介石責成外交部發表聲明說:「此次議定或將來待成立之任何諒解或協定,須經中國政府核准方為有效。」    
    這個聲明,不僅僅是針對日方的,同時也是對冀察當局的告誡。    
    同日,外交部派遣楊開甲、孫丹林為特派員,前往北平監督冀察當局的對日交涉。    
    從11日起,蔣介石授意設置「盧溝橋事件會報」,由軍政部長何應欽每晚在部長官邸大廳,召集有關負責人具體商討處置對策。    
    12日下午,蔣介石在廬山海會寺別墅會見汪精衛、程潛、陳誠等高級文武官員,商討對策。制定的方針是:「應戰而不求戰,作和戰兩手準備,力求局勢解決,萬不得已時不惜一戰。」    
    同日晚,何應欽以特急電催宋哲元到保定指揮,並指出:「盧事日趨嚴重,津市遍佈日軍,兄在津萬分危險,務祈即刻秘密赴保,坐鎮主持,無任盼禱。」    
    但宋哲元對和平解決事變仍抱幻想,加上對國民黨、蔣介石不信任,以為蔣催他去保定會另有所圖,故不願赴保。    
    15日,北京大學全體教職員致電宋哲元:「自本月7日以來,日軍乘機挑釁,積極增兵,二十九軍喜峰口之精神,忠勇抗敵,全國振奮,士氣昂揚。13日來,謠諑繁興,頗傳有局部妥協之勢,同人等深恐蓄意分化,以遂其侵佔華北之陰謀,務懇我公,上承中央之意志,下循舉國之輿情,砥柱中流,力排浮議,勿求苟安,為民族正氣,為我公保全盛名,同人誓矢精誠,為公後盾。北京大學全體教職同人叩。」    
    同時,天津學生發表了聯合宣言。    
    國立中山大學電慰宋哲元及二十九軍全體將士:「尚望貫徹始終,誓死守土,本校全體師生,誓作後盾。」    
    北平各大學並推舉李書華、李燕等五名代表,赴津謁宋哲元,探詢華北局勢真相。    
    天津市民1000餘人聯合簽名,為盧溝橋事件發通電,主張:    
    一、擁護宋哲元統軍抗戰到底;    
    二、要求中央派兵北上,全國一心,努力殺敵;    
    三、要求獨立、解放的和平,反對屈辱的和平;    
    四、誓死反對一切漢奸敵寇的分裂陰謀。    
    在中日雙方談判中,宋哲元等人向中央、向報界、向民眾均一再表示決不以損害民族和國家主權與利益為原則。    
    在整個談判過程中的焦點是,日方堅持要宋哲元出面道歉;罷免馮治安;二十九軍撤出北平。這些當然為中方所不能接受。    
    日方談判,本就是為了贏得增兵平津的時間而施出的一招迷惑對手的欺騙手法,隨著增兵的源源抵達,日本在迫使中方步步退讓中,態度日益強硬,條件日益苛刻起來。    
    


第五部分:風雨盧溝橋風雨盧溝橋(4)

    7月14日,奉蔣介石之命北上的孫連仲部第二十六軍開抵保定。與此同時,奉命北上的參謀次長熊斌也抵達保定。熊斌原是西北軍將領,曾任過馮玉祥的參謀長,與二十九軍將領都很熟悉。他到保定後派李忻赴天津,向宋哲元交代兩點:中央軍北上乃為增援二十九軍;如能和平解決,亦可為二十九軍助威。    
    7月16日,日本陸軍省確定了一個幾乎等於最後通牒的強硬方案:    
    (一)以7月19日作為限期,最低限度應使其實現下列要求:(1)宋哲元正式道歉;(2)處罰負責人,並罷免三十七師師長馮治安;(3)撤退八寶山之部隊;(4)對解決7月11日之解決條件,應由宋哲元簽署。    
    (二)在上述期限內,我方要求如不見實施,我軍立即停止現地談判,並對第二十九軍進行討伐。為此,應於限期滿時,動員所有需要之國內部隊,派往華北。    
    日本何以態度變得如此強硬,日陸軍省軍務局軍事課長田中新一道出了內幕:「事變發生後,政府包括陸相在內都抱樂觀態度,認為盧溝橋事件不久即可解決。然而如此大叫大嚷,既煽動舉國一致,卻僅止於解決盧溝橋事件,無論如何也不能滿意,並且會擔心成為世間笑柄。大家希望一旦造成舉國一致的態勢,借此良機,解決多年來對華懸案。這種想法,在閣僚之間,特別是在首相的頭腦中,是根深蒂固的。」    
    這段話已是說得夠露骨的了,說白了,既然動了牛刀,豈能宰隻雞就算完事!    
    7月17日,蔣介石在廬山發表談話:「希望由和平的外交方法求得盧溝橋事件的解決。」他說:「一、國府政策為求自存與共存,始終愛好和平;二、盧溝橋為北平門戶,盧溝橋事件能否結束,就是最後關頭的境界;三、臨到最後關頭,只有堅決犧牲,但吾人只準備應戰而不是求戰;四、和平未絕望前,終希望和平解決,但要固守四點最低限度之立場:(1)主權領土完整不受侵犯;(2)冀察行政組織不容改變;(3)中央所派官吏,不能任人要求撤換;(4)二十九軍駐地不受約束。」    
    18日南京專電稱:「中央對日政策已定,如和平絕望,日軍再度進攻時,為國家領土主權之完整及保衛人民生命財產計,出而應戰。」    
    秦德純同時再電中央說明:「冀察當局對日方非法要求與武力威脅,決無屈服事。」    
    馮治安20日致電中央,對外傳津方已簽訂和平辦法之謠言予以否認:「二十九軍全體將士,在宋委員長領導下,決本中央旨意,守衛國土,請中樞當局釋念。」    
    張自忠23日在天津發表題為《只知服從命令,自信愛國不後人》的談話;「此次盧溝橋不幸事件發生,適余臥病在平,當即力疾會同秦市長、馮副主席本素主不喪權、不辱國之精神,與之周旋。所有經過,業會同秦、馮通電各方。迨宋委員長到津,余始來津,一切均照宋委員長指示辦理。當知中國是整個的國家,中華民族是整個民族,如屬國家整個的總體問題,應由中央統籌處理。若系地方事件,當惟冀察政務委員會委員長之命令是從。余份屬軍人,兼綰市政,只知服從命令,捍衛地方,自信愛國尤不後人。至連日情形,已散見各報。刻宋委員長已返平,故一切均由宋委員長在平處理。余以病猶未癒,各位記者未能多聽延見,故簡談經過如此。」    
    16日至19日,日關東軍獨立混成第一旅團、第一一旅團相繼從關外抵密雲、順義集結,駐朝鮮第二十師團也於19日抵達天津、唐山、山海關一線,逐步形成兵臨城下之勢。但宋哲元仍無視這一事實,於20日還對外發表了希望和平的說話。    
    不料說話剛剛發表,日軍就於當天下午3時,以巨炮轟宛平城及長辛店,我軍傷亡很大,二一九團團長吉星文也中炮負傷。    
    張自忠來北平向宋哲元建議說:「現在日軍紛紛由關外運兵向平津增援,中日大戰恐不可避免,立即派員赴南京請示,究竟我國準備到什麼程度?是打,還是不打……我軍應該迅速集中起來,準備戰爭。」    
    二十九軍高級將領建議擬一份備戰計劃。但宋哲元仍在以妥協遷就求和平。其時就是準備也為時已晚,敵人已經一切就緒,就等命令動手了。    
    


第五部分:風雨盧溝橋風雨盧溝橋(5)

    自從「七七」盧溝橋事變發生以來,整個平津地區是陰霾密佈,處在「黑雲壓城城欲摧」的危險之中,到處險象環生,危機四伏,一片混亂,雙方交火的事件不斷發生。對和平抱有幻想的冀察當局,被日寇無理蠻橫地步步緊逼,已到了最大的容忍度。    
    頻繁的交涉、商談,使本來就患嚴重腸炎未癒的張自忠,身心疲憊不堪。這一個時期以來,張自忠的內心是痛苦的,思想是矛盾的,但是這些又能向誰人述說呢?半個多月來,幾乎天天都是臥於病榻,而和蠻橫無理的日本人談判打交道,更令他氣憤填膺。如果不是從冀察平津的「和平」大局考慮,不是從全國抗戰考慮,不是從二十九軍的生存考慮,他早就拍案而起了。    
    但是,就是這樣在日本人面前忍辱退讓,日本人卻還越逼越緊,沒有一點要把冀察當局和二十九軍放過去的樣子。而且,看來這次日本人的胃口確實是很大,不單是從談判桌上要撈取到他們想要得到的,而且還想用武力得到更多、更大的。看來,這場仗是要非打不可的了,日本人在源源不斷從東北等地向河北、平津增兵,駐紮在朝鮮的第二十師團不是已到達天津了嗎?    
    他現在不得不同意三十七師一一○旅旅長何基灃的話:「現在不是我們要打日本人,而是日本人要打我們呀!」他當時還批評何基灃旅長,說他們要夜襲豐台的日軍是愚蠢的,現在看來愚蠢的是他張自忠。    
    他現在真有點後悔當時制止何基灃他們那次夜襲,否則的話,一旦打起來,二十九軍至少也會少千把敵人的壓力。    
    7月24日,他吃過晚飯後在市府大樓的走廊上徘徊,腦子裡許許多多的煩事都縈繞在心頭。    
    「張市長!」    
    這叫聲使他悚然一驚,他抬頭一看,卻原來是天津交通銀行總經理徐柏園前來看望他。    
    「啊!是你。到我辦公室坐吧。」他邀請徐柏園到辦公室坐坐。    
    徐柏園是找他談救濟方面的幾個問題的,因為徐也是市救濟總會的常委。    
    最後徐柏園望著張自忠那憔悴的臉色問道:「和日本的談判情況怎麼樣了?時局會如何發展?我們打算該如何應對當前這危急的時局呢?」    
    張自忠歎了一口氣:「談判難呀!日本人是越來越蠻橫不講理了,他們所提的條件也是越來越苛刻,可以說已經把我們逼到無可退讓的地步了。現在他們又大量增兵平津及河北地區,也許一場戰事遲早是難免了!」說到這裡,張自忠聲音越來越高,雙手緊握拳頭:「真的到那時候,混蛋的日本人,當然要殺盡他們才痛快!」    
    他突然沉默了,徐柏園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他突然搖搖頭,歎了一口氣:「但若仍有一線希望,目前總以弭患為是。」    
    徐柏園道:「我看現在這個局面,日本人是恐難善了。」    
    張自忠道:「是呀。你們也要作好打與不打的準備。從內心上講,我倒是希望與日本鬼子痛痛快快地大打一場。但是打與不打,還得看南京國民政府和我們宋委員長的態度。」    
    徐柏園走了。張自忠的心情始終不能平靜下來。明天他要去北平,二十九軍的主要將領將要開會研究如何應對當前的時局,將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呢?    
    7月25日,張自忠從天津來到北平,參加二十九軍高級將領會議。這次二十九軍高級將領的會議,沒有在冀察政務委員會內開,也沒有在南苑軍部召開,而是在武衣庫宋哲元的私邸舉行。    
    由於北平局勢日益緊張,二十九軍高級將領的家屬,大多已離開北平,所以這裡除卻宋哲元和他的護兵外,也沒有女眷了。這裡倒更像一個臨時寓所了。    
    今天來參加會議的,除了宋哲元、張自忠外,還有馮治安、秦德純、劉汝明、佟麟閣、張維藩、趙登禹、石友三等。這些人都先後到來。今天大家的臉色都非常地凝重,可以看得出當前形勢的嚴重性給每個人精神上的沉重壓力。    
    會議開始,仍然由宋哲元主持。    
    宋哲元對大家說道:「當前形勢,大家都應該十分清楚,是十分危險而嚴峻的。日本人不顧我們的一再讓步,委曲求全的和平誠意,仍然是步步緊逼,條件越來越苛刻,現在已經把我們逼到沒有退路的絕境。我們希望和平也是有原則的,要我們放棄我們的原則來換取冀察平津地區的和平,那我們豈不真成了漢奸了。日本人還在源源不斷地向平、津、河北增兵,關東軍的兩個旅團,即獨立混成第一旅團、第一一旅團已在密雲、順義集結;駐紮在朝鮮的日軍第二十師團也已抵達天津、唐山、山海關一線,加上原在這裡的駐屯軍步兵旅團等,日軍在河北、平、津兵力已達5萬餘人。從日本人如此大規模增兵,以及他們在談判中所提條件越來越苛刻看,他們已根本不想和我們談判和解,而是想用武力來解決問題。擺在我們面前的一場大戰勢所難免,我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餘地。我不殺人,人必殺我。二十九軍已面臨生死存亡關頭了。過去我們老是下不了決心和日本人武力對抗,那也是由於南京中央政府是戰是和的態度不明朗。蔣委員長廬山講話大家都曉得了。前兩天,熊斌來見我,向我轉達了蔣委員長的意見和態度,表明了南京中央政府這次真的準備抗戰了。中央決定補助我軍300萬發子彈,並將河南鞏洛警備司令部所屬的高炮部隊調來保定,歸我二十九軍指揮。基於當前局勢的發展,冀察平津和二十九軍面臨的威脅,和日本人繼續談判已沒有什麼意義,和平解決問題已沒有多大指望,所以我決定下令從現在起終止中日談判的交涉。」    
    宋哲元停下來,望望每一張表情嚴肅的臉,方接著說下去:「我們今天的會議,主要是研究如何佈置備戰工作。現在就請大家各抒己見,暢所欲言吧。」    
    宋哲元態度有了如此的轉變,張自忠心中的重負也覺得一下輕了不少。    
    宋哲元的話說完以後,張自忠說道:「我先明確表個態,我完全支持宋委員長剛才的看法和意見,這也應成為我們二十九軍和冀察政務委員會的態度與對策。我完全同意從現在起終止中日談判與交涉;我二十九軍應全力投入備戰準備。日本人根本沒有誠意,既然中央政府、蔣委員長已決心抗戰,那我們也就沒有再向日本人委曲求全的必要了。」    
    


第五部分:風雨盧溝橋風雨盧溝橋(6)

    馮治安道:「我也完全支持宋委員長的態度。我一直主張對日本鬼子只有以牙還牙,絕不能妥協退讓。現在既然只能一戰,那就讓我們二十九軍誓與日本鬼子周旋到底吧。南京中央政府都已下了抗戰的決心,我們還顧慮什麼呢!當然,這仗如何打,我們是應該好好研究計劃一下。」    
    其他將領也紛紛表示支持宋哲元抗日的態度和決心。    
    會議決定,一旦戰火擴大,即以趙登禹的一三二師一部守北平,另一部會同馮治安的三十七師進攻豐台、通州之敵;張自忠的三十八師進攻天津日軍兵營海光寺;劉汝明的一四三師向南面出擊,進攻平昌、密雲、高麗營,截斷日軍由古北口到北平的通路。    
    張自忠命令在南苑的三十八師部隊歸佟麟閣、趙登禹指揮;同時打電話給在天津的將領李文田、黃維綱、董升堂、寧殿武等人,指示所有在津部隊,統由李文田副師長指揮。敵若向我進攻,我軍堅決予以反擊。    
    7月28日,宋哲元根據當時局勢,對二十九軍各部進行了戰鬥部署:    
    (一)第一路軍(北平城郊)    
    總指揮:張自忠  副總指揮:馮治安    
    (二)第二路軍(天津附近)    
    總指揮:張自忠    李文田(代)    
    副總指揮:劉家鸞    
    (三)第三路軍(察哈爾省)    
    總指揮:劉汝明    
    7月25日、26日兩天,接連發生廊坊事件和廣安門事件,使戰火迅速蔓延。    
    27日夜,日軍向二十九軍發起全線進攻。尤其是南苑,更成為他們急於攻佔之目標。佟麟閣、趙登禹將軍指揮部隊,英勇抵抗。南苑、北苑、通縣等地戰鬥尤為激烈。    
    7月28日下午4時,宋哲元、張自忠、秦德純、馮治安等人,正在鐵獅子胡同進德社商討戰事。突然騎兵師師長鄭大章倉皇地走了進來,對大家說:「南苑戰事十分不妙,佟麟閣副軍長和趙登禹師長都已經壯烈犧牲了。敵人以40多架飛機和數十門大炮轟擊,我守軍傷亡特重,我的騎兵師第二旅傷亡一半,另一半已退守固安,南苑已不可保了。」    
    這個消息,如晴天霹靂,把開會的眾人都驚呆了。    
    佟、趙二人與宋哲元、張自忠、馮治安、秦德純都是患難多年的袍澤兄弟,大家聽此噩耗,怎不心痛如割。    
    宋哲元當場頓足大哭:「斷我左臂,此仇不共戴天!」    
    南苑如果失陷於日本人之手,北平恐也難於守得住了,看來還得及早思謀對策了。    
    張自忠在前兩天向天津發了兩份電報,一份是給在天津的家人,那是以遺囑口氣囑咐家事。另一份是給天津市府秘書長馬彥翀和第三十八師副師長、天津市公安局長李文田,電文中說:「我們都是國家人員,守土有責,到此緊要關頭,務各盡一職,才對得起國家。刻我擔任北平城防司令,市府的事務由馬秘書長負責;駐津附近的部隊,由李局長就近指揮。我決心以身許國,與北平共存亡。頃已預囑家事,盼兄等共體余意,共紓國難。」    
    馬彥翀與李文田接到張自忠電報後商議天津方面的對策。    
    李文田道:「既然師長不能親自回天津來主持一切,看來這副擔子就要落在我們頭上了哇。」    
    馬彥翀道:「根據目前局勢,和已是不可能,和日本人開戰已是在所難免的了。我們應當好好地佈置一下,一旦動起來,我們該如何打?能不能把他們幾位都請來,我們好好地謀劃一番。」    
    李文田點點頭:「對,是該開個會好好佈置一下。」    
    於是副總指揮、天津保安司令劉家鸞、一一二旅旅長黃維綱、一一四旅旅長董升堂、獨立二十六旅旅長李致遠、保安隊長寧殿武等都來了。    
    人到齊後,由李文田主持會議。    
    


第五部分:風雨盧溝橋風雨盧溝橋(7)

    李文田把張自忠的來電向大家宣讀了以後道:「張師長已不能回津主持,這裡主要就要靠我們把這個擔子擔起來了。我們該怎麼辦?得請大家談談。日本鬼子不斷增兵,南京中央政府和蔣委員長已發表了聲明和講話,明確了抗戰的決心,宋委員長也下令停止同日本鬼子的談判,要抗戰到底。日本人到處向我們二十九軍發動襲擊,這場仗是非打不可的了。我們第二路軍的作戰區域在天津,我們該怎麼打,這是我們今天要研究的。請大家說吧。」    
    黃維綱道:「我們如果坐等人家來打我們,不如我們先發制人。古人說:『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我們這一仗能打好,既保衛了天津,也消滅了在天津的日本鬼子。對宋委員長和師長他們保衛北平也是一個支持。我認為在天津有幾個重點我們應該考慮拿下:一個是車站,包括天津東站、總站、北寧鐵路局等等,把天津的鐵路主要車站佔領了,就可以掐斷天津方面的日本鬼子增援北平的運輸線;一個是機場,我們佔領機場,擊毀敵人飛機,對敵人的軍事力量將是一個巨大削弱;一個是海光寺日本兵營;還有日租界。至於如何打,請李副師長部署好了。」    
    「我同意振三兄(黃維綱字振三)的意見。這兩年咱二十九軍忍氣吞聲地和日本鬼子打交道,受的氣也受夠了,也該讓弟兄們出出這口惡氣了。」董升堂道。    
    李致遠說:「他們兩位說得對。我們必須狠狠打擊日本鬼子,不單是出出咱二十九軍弟兄們這口惡氣,也給老百姓出出這口惡氣。」       
    經過詳細的研究,最後決定,7月28日一致向日軍發動全面攻擊。為了不讓敵人發現我軍意圖,決定攻擊海光寺日軍兵營和日租界,以市保安隊為主,由劉家鸞、寧殿武負責指揮。其餘各車站、北寧鐵路局、機場分別由一一二旅、一一四旅負責。獨立第二十六旅作為總預備隊,以備支援各攻擊點。    
    28日凌晨,各處進攻開始了。三十八師在津部隊向日軍發起了猛烈的攻擊。很快天津東站、總站、北寧鐵路局都被佔領了。捷報頻頻傳來。駐天津日軍竭力抵抗,其中戰鬥最為激烈的是日軍東局子機場和海光寺日軍兵營。    
    經過反覆衝殺,東局子機場也被我軍佔領。在機場停機坪上停有日軍飛機十多架,當即被我軍澆上汽油放火燒燬。機場一片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最為慘烈的戰鬥是攻擊日軍海光寺兵營。由於承擔襲擊海光寺任務的是天津保安總隊,因受條約規定限制,保安隊不得擁有重型武器,所以保安隊除輕機槍外,只有兩輛輕型裝甲車,十輛機械摩托車。而海光寺日軍兵營,則是日軍在華北的最重要的據點,華北駐屯軍司令部也設在這裡,平時駐有重兵。日本人在此長期經營,築有堅固的防守碉堡和工事、高牆,兵營內還有大炮、坦克等重型武器。所以雙方成膠持狀態。    
    保安隊多次衝殺,都被敵人猛烈的炮火所阻,雖說也擊斃、擊傷了大量的日軍,破壞了敵人一定的軍事設施,但我方傷亡更大一些。    
    分隊長張鳳岐在金剛橋事件中由於日方的壓逼而被「判刑」,但張自忠指示,保留他的軍籍,還天天派人給他送飯。「七七」事變一起,張自忠便令將他釋放,並令其歸隊,仍擔任分隊長之職。國仇家恨,使他對日本鬼子更是刻骨仇恨。    
    這次他主動請纓攻打海光寺。在戰鬥中他身先士卒,每次都率領他的分隊,和戰士們一起向敵人工事發起一次又一次的衝鋒。但敵人火力太猛,均未能攻破敵人的防禦,被迫退了下來。他也幾處負傷。分隊的士兵勸他撤下去治傷,他都斷然拒絕了,草草地裹了一下傷口,又拿起槍向敵人射擊了。    
    最後一次衝鋒,他端起機槍衝在最前面,邊向前跑邊向敵人開火,口中大喊:「弟兄們!衝呀!殺光鬼子為俺們中國人報仇呀!」    
    正在這時,敵人的一顆子彈飛來,射穿了他的胸膛。他在倒下之前向敵人射出了最後一梭子子彈。    
    海光寺的戰鬥打了一天一夜,雖然殺傷了大量日軍,但卻始終未能拿下。    
    另一支進攻日租界的隊伍,攻入了日租界,佔領了兩條大街,但也受到敵人頑強的抵抗。    
    天津各日軍據點受到攻擊,損失慘重。華北駐屯軍司令官香月清司暴跳如雷,急令第二十師團等日軍進行瘋狂反擊。    
    在津的三十八師各部,由於孤軍無援,彈藥不繼,在激戰三晝夜的情況下,不得不被迫向南撤到靜海、馬廠一帶。    
    7月30日,天津陷落,被日寇佔領。    
    平津相繼落入日寇之手,大半個河北也落入了日寇之手。    
    「七七」盧溝橋事變,二十九軍對日本侵略者的還擊,向全世界宣告,中國的全面抗日戰爭開始了,一場偉大的反法西斯侵略的正義戰爭開始了!    
    


第五部分:風雨盧溝橋鴻飛脫險出燕京(1)

    南苑一戰,雖然殲敵甚眾,但二十九軍傷亡也眾。佟麟閣、趙登禹這兩個二十九軍的重要將領的陣亡,給二十九軍以沉重的打擊。南苑也終於在激戰兩日夜後失陷,被日軍所佔領。    
    南苑一失,北平已是門戶大開不可守了。為今之計,也只有退守保定,結集兵力,再行反攻。    
    這時蔣介石又來電,催促宋哲元移軍保定,坐鎮指揮。    
    按照蔣介石的意見,他要宋哲元即刻離開北平,先到保定,以避開日本的勒索和包圍。但宋哲元未能接受。為此,蔣介石曾派熊斌、高傳珠去找宋哲元,仍未收效。於是,他又召見二十九軍駐京辦事處處長戈定遠,問明情況。最後他決定派曾經擔任過「華北宣傳總隊」總隊長的劉建群作為他的特別代表,前去北平見宋哲元,勸其即刻離平去保定。蔣介石這次之所以要派劉健群去,主要是考慮到宋哲元與劉健群之間的友誼與交往。正如劉健群回憶文章中所說:他和宋哲元「有相見恨晚」、「如弟如兄的友誼」。宋哲元在當初劉健群南返辭行時親口對他說:「健群兄,請你向蔣委員長保證,我宋明軒的話,一切算數,如果有了反覆,你隨時可以派一個十二歲的小孩來掌我的嘴巴。就算有朝一日,我要造反,如果是你健群兄來,我至少為你緩三天。」宋哲元自己也曾說過,他對中央派去北方的人比較合得來的只有三個,第一個便是劉健群。所以劉健群便成為最合適的人選。    
    劉健群和戈定遠7月26日下午飛抵北平。據劉健群回憶文章說:「(北平)局勢相當緊張,環境也不如從前的單純。秦紹文兄先將我秘密招待在頤和園休息,到天黑後才派車接我入城去和宋見面。這時北平的城門已經掩門站崗堆上沙包,有如臨敵,不問而知問題的嚴重性了。」    
    「和宋見面時,好像只有秦紹文和張自忠兩人在座。宋對我說:『蔣先生要我去保定,不和日本人談判,是不是已經準備和日本人打仗?為什麼中央不派軍隊來?』言下對中央的準備作戰是充分表示懷疑的。看宋公館內的情形,和宋的臉色,都充分表示有些凌亂和絕對的不安詳。我於是單刀直入的向宋說:『蔣先生要你去保定,不是單純的要和日本人決裂打仗,但也不是不打仗。』宋問我說:『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當時也是憑一時靈感想出了一個很巧妙的比方。我說:『宋先生你會不會打撲克?』他說:『也懂一點。』我說:『日本人的牌,是貨真價實的三同,中國方面,頂多是表面上的一大對。現在日本出了錢,蔣先生看牌是輸,不看牌也是輸。惟一的辦法,是來一下反烘。讓日本人有若干分之一的顧慮,也許會知難而退,以求得萬一的和解。這叫做『以戰求和』。』宋問:『萬一日本人真要看牌蔣先生怎麼辦呢?』我說:『這時人事已盡,只好推翻桌子打架,不計較輸贏,不問生死了。』所以我說,不是一定要打,不是一定不打,中央的宣言『和平未至最後關頭,絕不放棄和平;犧牲未至最後關頭,絕不輕言犧牲。』當時黨中有人主張改『犧牲若至最後關頭,定必斷然犧牲。』但中央還是採用前句,足見一字一句都用盡了心血。蔣先生要你去保定,做出不畏戰的姿態,也許由中央應付還有一線的希望。若果你老在北平,作焦頭爛額的應付,太軟了只有屈服,屈服的結果是必然的一戰;太強硬了,便只有一戰。都不是最好的辦法。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蔣先生的用意和苦心,宋先生你明白了嗎?』宋很興奮的說:『健群兄,你今天來說的,才是合乎人情的真話。他們對我說是蔣先生要我去保定,準備一戰,不要我和日本人來往,所以我真是聽得不耐煩。』接著他慨然的說:『健群兄,現在話已說明,你先回去對蔣先生說,宋哲元絕不會賣國。現在北平城內無兵,是一個空城,我在三天之內,盡量和日本人敷衍,一面速調三團兵入駐北平,交張自忠負責主持。我便照中央意旨到保定去。』我此行的任務算是達成了。但宋回顧了秦紹文和張自忠一眼之後,又向我說:『健群兄,照目前情況,恐怕日本人不容許延宕。戰爭也許不可避免,我也不留你,此刻便請你們離平回去。如果幸而無事,三天之後我必到保定,若果不幸,已發生戰事,請你通知孫仿魯兄即刻過河援我,再報蔣先生。』……」    
    7月28日,宋哲元在他北平武衣庫私宅,召集二十九軍高級將領開會,商議在現實局勢下,確定下一步的對策。    
    參加會議的有宋哲元、馮治安、張自忠、秦德純、張維藩等人。    
    會議開始後,由於戰事不利,佟、趙陣亡,大家心情十分沉重,氣氛也十分沉悶。一時大家沉默著,沒有人發言。    
    宋哲元沉思良久,見大家都悶聲不吭,只好開口說道:「局勢已然如此,捷三、舜臣不幸犧牲,看來平津已是難以守住了,咱二十九軍已是別無選擇,只有退往保定,再圖良策。委員長也發來電報,再一次催促我移駐保定指揮。為了照顧全局和長遠利益,我決定離開北平前往保定,再作下一步打算。可是在把實力轉移時,在北平必須留一個負責人和敵人暫時周旋一下,把形勢緩和一下。這個任務是非常艱巨的,請大家考慮,由誰來挑此重擔?」    
    他停下話頭,等大家發言。可是參加會議的人都緘口默默無言。    
    


第五部分:風雨盧溝橋鴻飛脫險出燕京(2)

    等了一陣,見沒人發言,宋哲元只得又開口說道:「我想了兩個方案。」    
    張維藩道:「兩個什麼方案?」    
    宋哲元道:「第一個方案,留下四個團,由紹文(秦德純的字)負責指揮,留守北平。」    
    秦德純連連搖手道:「我這點能力,這個擔子可擔不起來,還是另外安排一個人要恰當一些。」    
    宋哲元白了秦德純一眼,接著說道:「第二個方案,留下藎忱和日本人周旋。這第二方案我是考慮到這一年來,藎忱主持天津以來,和日本人接觸較多,如果留藎忱在北平,易於為日本人接受,有利於緩和局勢,也可能和平解決當前緊張局勢。」    
    張自忠也搖手道:「這個擔子我也擔不了。這一年來,干天津市長,天天和日本鬼子打交道,已經受到國內輿論的很深誤解。如果這個事情再讓我干,那我張自忠恐怕真的要為國人目為漢奸賣國賊了。到那時候,我恐怕會是百口難辯了。軍長還是另選別人吧。」    
    現在兩個人選都表示不願留平,宋哲元心中焦急,不禁有些冒火:「哼!我們二十九軍是有令必行。你們平日口口聲聲說服從我!怎麼在此重要關頭就不服從了呢?」    
    這話可把張自忠說得嚥不下那口「氣」了。他呼地一下站起身來說道:「現在戰與和都成問題,看情況不會一下子得到解決。既然委員長這麼決定,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只要對我軍及國家民族有利,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不過委曲求全,關係個人名譽,恐不能為國人所諒解。事後請委員長代為剖白。」    
    宋哲元聽完了張自忠的話,如釋重負,連聲說:「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接著宋哲元又對眾人解釋道:「有一點大家其實也是明白的。北平能打嗎?北平是我國的古都,這城裡有多少文物古跡,如果一旦在城裡交火打起來,這些文物古跡誰敢擔保不會遭到破壞?破壞了這些文物古跡,我們即或能把日本人攆跑,宋哲元和大家也是千古罪人,只有被國人罵死。如果我們為了保護這些文物古跡不受破壞,就這樣把北平讓給日本人,等將來全面打敗日本人後再收回這古都吧,我們將會同樣受到國人的痛罵,像現在的張學良一樣。所以現在只有寄希望於同日本人談判來爭取和平以保護這個古都了。我們也只有盡力吧。」    
    散會以後,宋、張二人又研究了留平後應採取的措施和人事安排問題,並決定將獨立第二十七旅石振綱部和獨立第三十九旅阮玄武部暫留北平,協助張自忠維持治安。冀察政務委員會政務處長楊兆庚,也留平協助張自忠處理有關事務。    
    最後,宋哲元提筆寫下手諭:    
    「一、冀察政務委員會委員長由張自忠代理;    
    「二、北平綏靖公署主任由張自忠代理;    
    「三、北平市市長由張自忠代理。」    
    張自忠接過手諭,噙著眼淚說:「委員長和大家都走了,我的責任太大,一定盡力而為。」    
    宋哲元緊緊握著張自忠的手說:「我今晚就走,明天你和日本人接觸。你來維持這個局面,十天左右就成,到時我由保定率隊來平接應。」    
    臨別時張自忠心情沉重地對秦德純說:「你同宋先生成了民族英雄,我怕是成漢奸了。」    
    秦德純勸慰道:「這是戰爭的開端,來日方長,必須蓋棺才能論定,只要你誓死救國,必有為全國人民諒解的一日,請你好自為之。」兩人握手告別。    
    當晚10時,宋哲元、張維藩等人由武衣庫乘車出北平西直門,悄然轉赴保定。馮治安則指揮三十七師撤至永定河南岸佈防。    
    宋哲元一行由北平西直門經三家店至長辛店時,日軍炮兵正向長辛店轟擊。他們在此登火車赴保定。    
    抵保定後,宋哲元致電蔣介石、何應欽:「職今晨3時抵保,秦市長德純、張局長維藩偕來。所有北平軍政事宜,統由張師長自忠負責處理。……南苑營房被轟炸,已成一片焦土。三十八師駐南苑之一部,截至今日下午8時,尚據守圍牆之一隅與敵掙扎。」    
    7月29日,蔣介石就平津局勢驟變後之政府方針在南京答記者問。    
    問:「宋委員長突然離平,未悉中央對其責任問題,如何處理?」    
    答:「在軍事上說,宋應早到保定,不宜住在平津,余自始即如此主張。余身為全國軍事最高長官,兼負行政責任,所有平津軍事失敗問題,不與宋事,願由余一身負之。余自信必能盡全力負全責以挽救今日之危局。須知平津情勢,今日如此轉變,早為國人有識者預想所及。日人軍事政治勢力之侵襲壓迫,由來已久,故造成今日局面,絕非偶然。況軍事上一時之挫折,不得認為失敗,而且平津戰事不得稱為已經了結。日軍蓄意侵略中國,不惜用盡種種手段,則可知今日平津之役,不過其侵略戰之始,而決非其戰事之結局,國民只有一致決心,共赴國難。至於宋個人責任問題,不必重視。」    
    宋哲元決定把冀察政務委員會委員長、北平綏靖公署主任和北平市長交予張自忠代理,乃是由於當時平津形勢和蔣介石一再要宋去保定的勢態所作出的一步決策。而後來有人把這說成是張自忠「逼宮」,是不符合歷史事實的。許多歷史資料和一些當事人與知情者的回憶文章,完全可以證實這一點。    
    張自忠送走宋哲元後,立即打電話給冀北保安司令石友三,通報宋等移駐保定的事;要石友三按照馮治安的指示,隨同三十七師行動。他還命令獨立三十九旅趕快把隊伍集合起來,恢復常態,避免敵人在和談中作為借口進行刁難。    
    29日一早,張自忠到外交部街外交大樓冀察政務委員會就任,立即按與宋哲元商談的計劃,改組政務委員會,將委員秦德純、肖振瀛、戈定遠、劉哲、門致中、石敬亭、石友三、周順民等免職,改派張璧、張允榮、潘毓桂、江朝忠、冷家驥、陳中孚、鄒全蓀、楊兆庚等人為委員,並任命潘毓桂兼任北平市警察局長,指定陳覺生、潘毓桂等人負責對日交涉。    
    這些新任委員,大多是漢奸或親日派,這顯然是出於應付日本人的需要。但是,許多報刊出於愛國之情,對張自忠痛加辱罵,罵他是張邦昌、吳三桂。全國各大報紙紛紛發表文章,痛斥張自忠的「賣國行為」。    
    留平的最初幾天,張自忠組織有關機構和人員,將平津作戰的負傷者安排治療;將陣亡將士予以安葬;對未及時撤離的二十九軍官兵家眷派員給予接濟,或分發路費讓他們離開北平,返回故鄉。    
    日軍入城以後,通過漢奸潘毓桂、陳覺生要求張自忠通電反蔣反共,宣佈獨立,被張自忠堅決拒絕。    
    日方見張自忠不為所用,便指使漢奸成立北平維持會,讓江朝宗任會長。但江朝宗對張自忠有顧慮,未敢正式就任。    
    由於日本人對張自忠不信任,由於漢奸處處與他背離行事,加上三十八師在天津向日軍發起猛烈攻擊,張自忠在北平已無所作為,且自身處境也十分危險。    
    這個時候,還發生了一件令張自忠意料不到的、萬分痛心的事件。    
    


第五部分:風雨盧溝橋鴻飛脫險出燕京(3)

    話說張自忠送走了宋哲元、秦德純以後,立即打電話給獨立三十九旅旅長阮玄武,要他到自己這裡來一下,有緊要事情與他商議。    
    阮玄武接到電話後很快來了。    
    「師長,有什麼事找我來?」阮玄武進門便問道。    
    張自忠隨手便把宋哲元親筆簽寫的手諭遞給了阮玄武。    
    阮玄武看完了手諭,抬起頭來望著張自忠,卻沒有說話。    
    張自忠對阮玄武道:「宋先生把我留下來,不是為了打,而是要我以和談達到掩護我們部隊撤退免遭敵人包圍的目的。現在大家都走了,就剩下我們兩個人來支持這個險惡的局面。」張自忠沒有告訴阮玄武,還留下有獨立二十七旅石振綱,而說只留有他們兩人,「敵人野心很大,平津的情況又很複雜,怎麼才能渡過這個難關,我們要好好商量,你多思考思考,把這個局面維持一下。」    
    阮玄武道:「我倆情同手足,凡是我能做到的決定照辦,可是絕對不當漢奸!」    
    張自忠很氣憤地道:「你看我哪一點有漢奸氣味!?」    
    阮玄武呆了一下,眼珠子轉了轉,方才說道:「事情現已到了這種地步,我遵照你的命令辦就是。」    
    張自忠道:「宋先生決定把你和獨立三十九旅留下來,協助我維持北平的社會秩序。為避免在與日本人交涉中另生枝節,讓日本人作為借口,你把隊伍集合起來,恢復常態。」    
    阮玄武道:「好吧,我回去馬上執行。」    
    張自忠道:「為了應付日本人,我要把冀察政務委員會的一些老兄弟擔任的委員免去,任命一些親日分子為委員,以敷衍日本人。這點我也先和你通通氣。」    
    「我沒什麼意見。」阮玄武道。    
    從張自忠那裡出來,阮玄武心中一直在嘀咕著,宋哲元把我這個旅留下來,到底是在打什麼主意?要把我阮玄武和我的隊伍當成一塊肥肉送給日本人?不行,我不能跟著張自忠冒這個險。我必須把我的隊伍拉出這個險境再說。對,就這麼辦。    
    阮玄武回到北苑營房,便讓副參謀長張祿卿通知全旅營以上軍官到旅部開會。    
    軍官們先後來了。阮玄武宣佈開會後便對大家說:「今天我把你們找來,是要認真研究一下有關我們旅的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這麼一說,可把與會軍官都說得心中忐忑不安起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如此嚴重!大家面面相覷,怔怔地望著他們的旅長。    
    阮玄武道:「我在召集你們來此之前,張自忠把我召了去。他告訴我,宋哲元委員長、秦德純市長以及二十九軍已全部撤離北平,宋明軒、秦德純等人已去了保定,馮仰之也率三十七師撤走。宋明軒走時,決定讓張自忠留在北平,代理冀察政務委員會委員長、北平市長,還把我們旅也留在北平協助張自忠維持北平社會治安。這樣一來,我們是孤軍留在北平,處於日本人包圍之中,隨時隨地都有被日軍吃掉之危險。因此,我思謀再三,覺得就這樣完蛋實在太不划算。為全旅6 000弟兄的生命和前途考慮,所以我打算立即率領全旅迅速撤離北平,撤到安全地區以後再說。我們旅犯不著同張自忠一起在北平玩完。你們以為如何?」    
    他這番話一出,更讓與會眾人都愣住了,一時間大家默然不語,鴉雀無聲。    
    等了好久,阮玄武見沒人說話,便說道:「沒人說話,是不是沒有反對意見。如果沒有反對意見,那就這樣決定了……」    
    下面有人高聲道:「我反對!」    
    阮玄武一看,卻是第二團第三營的王營長,只見他氣憤地站起來道:「我反對!我認為旅長這個決定十分不妥。我們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這可是咱二十九軍的傳統。既然宋軍長讓我們三十九旅留下,協助張師長維持北平的社會秩序,我們就應該服從命令,幫助張師長度過這一個困難時期。張師長可是我們的老師長啊!我們能忍心把他丟在北平不管他的安危自己一走了事嗎!這種行為,與逃兵何異!咱二十九軍三十八師可沒有逃兵啊!我以為沒有宋軍長和張師長的撤退命令,我們不能走。我和我們營不願當這個逃兵!」    
    阮玄武眉頭一皺,尚未來得及開口訓斥這位營長,便聽得下面一個接一個地說道:「我反對!」「我也反對!」「我不同意拉走隊伍!」「要撤也得請示張師長同意。」    
    這些表示反對拉走隊伍的人,有營長,也有團長……    
    阮玄武一看,反對的人已經佔了一多半,他這條路看來是走不通了。老謀深算的他,不但沒有發火,反而臉上帶著微笑地抬起雙手,做了個往下壓的手勢道:「好啦!好啦!大家不要再說了。我剛才也是在徵詢大家的意見,既然大家要『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都不願撤出北平,那就不撤好了。我阮玄武也不是孬種,剛才我還在張師長那兒說:叫我幹什麼都可以,只是我不當漢奸。現在大家都說不走,我們就全力協助張師長幹好工作,和張自忠師長共同進退吧。那就散會吧。」    
    會散了,與會軍官走了,阮玄武卻把旅參謀長段品鼎、副參謀長張祿卿留了下來。    
    第二天,獨立第三十九旅副參謀長換了一身便服去了前門,偷偷地邁進了日本陸軍武官室。    
    7月31日上午,日軍奈良支隊突然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將北苑獨立第三十九旅兵營團團包圍,然後是原二十九軍日本顧問櫻井和一名日本奈良支隊的軍官進入兵營,與獨立第三十九旅參謀長段品鼎接頭。段立即下令集合隊伍,命令全體官兵放下武器。    
    就這樣,擁有6 000名士兵,裝備步槍5 000支、輕機槍200挺、山炮及迫擊炮8門的獨立第三十九旅,在阮玄武與日軍的裡應外合之下,一槍未發被突然解除了武裝。    
    張自忠聞報,極為震怒,想到阮玄武與他是共事多年的袍澤兄弟,如今在患難之際,不僅不能和他同處險境,共撐危局,卻在他面前玩弄兩面手法,一面大唱高調,一面卻暗中拆台,倒戈背叛,去投靠日本人,當了漢奸!    
    他不願另一支留在北平的隊伍被日本人消滅。8月1日,他緊急召見石振綱旅長,告知他阮玄武叛變,致獨立三十九旅被日軍解除武裝事。石振綱聞知也十分氣憤。張自忠告知石振綱當前北平危急的處境,下令獨立第二十七旅突圍。同時他自己也準備離開北平。    
    當天夜裡,獨立第二十七旅開始突圍。    
    劉汝珍團長率六七九團在前,石振綱旅長及趙書文團長率六八一團在後,分多路經安定門、德勝門向西北南口方面突圍。張自忠則率一支精幹手槍隊隨後跟進。    
    由於突圍前該旅已將平郊日軍電話線切斷,日軍聯絡不便,我軍大部3 000餘人順利突圍。石振綱指揮的六八一團殿後1 000餘人在德勝門外,突遭日軍三面伏擊,傷亡頗大。石振綱旅長遂與前方部隊失去聯絡。    
    在後行進的張自忠聞知前方發生戰鬥,知此時突圍已不可能,只得中途折返城內,另謀脫險之策。    
    


第五部分:風雨盧溝橋鴻飛脫險出燕京(4)

    二十九軍一三二師獨立第二十七旅突圍後到達南口,石振綱、劉汝珍去了張家口。    
    張自忠未能突圍,只得退回城內。隨後又作了幾次嘗試,卻未能成功。    
    此時他困在孤城,一天要搬幾回。椅子胡同的住宅,已被日軍查封。    
    8月7日,張自忠和副官廖保貞、周寶衡等人躲進了東交民巷德國醫院,並通過《北平晨報》發表聲明,宣佈辭去所有代理職務。    
    《北平晨報》於1937年8月6日第三版頭條刊發了聲明:    
    冀察政務委員會會務    
    由常務委員負責處理    
    張代委員長因病赴醫院治療    
    冀察政務委員會張代委員長,頃因病赴醫院就醫,會務由現任該會駐會常委齊燮元、賈德躍、李思浩、張允榮、張璧等負責處理。茲將張代委員長致各常委原函照錄如下:    
    逕啟者:七月二十八日晚奉委員長宋令,本委員長赴保,所有會內一切會務,由張委員自忠代理等因奉此,遵即於二十九日就職視事,業經分別公佈在案。    
    當時軍情緊迫,受命於危難之際,為國為民,義不敢辭,是以不避艱危,挺身擔任。現在北平附近,軍事停止,秩序恢復,愛護和平之夙願,逐漸實現,此後可由政治方面解決一切。    
    惟自忠患病月餘,同人共悉,近更身體精神益感不支,際此時勢艱難,設有貽誤,何以對地方。躊躇再四,惟有速讓賢能,以免愆尤,而維大局。    
    查本會從前原有駐會常委之規定,代委員長負責處理政務。自忠現已辭去代理職務,即赴醫院調治,所有本會事務,仍應沿用前制,由各常委共同負責,處理一切。    
    為此函請查照即日到會,是所企禱。    
    8月7日,上海《大公報》以《名存實亡——冀察政會,張自忠已托病離職,齊燮元等袍笏登場》為題報道:    
    (中央社北平六日透露電)張自忠因外間紛紛謠傳渠與日方之關係甚形緊張,故已於今晨托病辭去冀察政委會之會務,現由齊燮元、張允榮、張璧、賈德躍、李思浩五人組成之委員會處理。聞張自忠因日方壓迫其取堅決立場對付南京,自知地位不穩,乃辭職而去。    
    (中央社保定六日電)此間接得報告,張自忠去職後,近盛傳其患病甚劇,現已入醫院療治。    
    8月8日,日軍在北平舉行了大規模的「入城式」。5 000餘名侵略軍荷槍實彈、耀武揚威地從永定門經前門開進了城區。古都北平,就這樣被日軍正式佔領了。    
    北平被日軍正式佔領,張自忠認識到現在城裡更加危險,醫院也不一定安全。張自忠思謀再三,決定去找美國人福開森(John   Calvin  Ferguson)。    
    福開森,美國馬薩諸塞州人,1886年來中國傳教,先後創辦南京匯文書院、上海南洋公學,擔任張之洞、劉坤一、袁世凱的顧問,還曾被清廷賞予二品頂戴,地位十分顯赫。1899年接辦上海《新聞報》。後來,他定居北平,與張自忠相識。    
    主意已定,張自忠便派廖保貞前往東城喜鵲胡同(今東裡士胡同)與福開森聯繫。    
    福開森得知詳情,慨然應諾。    
    第二天,張自忠秘密轉移到福開森家中。為防被人認識,福開森特意把張自忠裝扮一番,讓他身穿長衫,頭戴禮帽,扮成學者模樣,在家中隱藏下來。    
    福開森在中國期間,曾搜刮了大量文物,受到中國文化界的抨擊譴責。但這次卻做了一件好事。    
    為了早日脫離虎口南下參加抗戰,張自忠一面派廖保貞密赴天津,找趙子青商量脫險之計;一面派周寶衡南下,瞭解部隊情況。    
    趙子青是英商怡和洋行的買辦商人,因為二十九軍購辦軍火而與張自忠熟識。趙子青年輕幹練,為人仗義,交結也廣,與許多外國商人有聯繫。所以張自忠讓廖保貞找趙子青設法。    
    廖保貞到了天津,直接到趙子青家來找他。    
    趙子青聽說有客人來訪,出來一看,卻原來是張自忠的副官廖保貞,不禁驚異不已。    
    「你不是隨張師長去了北平麼!北平已被日本人佔領了,你是怎麼出來的?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張師長呢?他的情況怎麼樣?」    
    廖保貞道:「我正是從北平前來。正想有事求助於你哩。」    
    趙子青道:「你說,只要兄弟辦得到的,無不盡力。」    
    「好!夠朋友。我想先問老弟一個問題。」    
    「好吧。」    
    「你對張師長有什麼看法?」廖保貞問趙子青。    
    「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問題來了呢?」趙子青有點詫異,「你快說,張市長他怎麼樣了?」    
    「師長很好。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廖保貞道。    
    趙子青道:「張師長可是個好人。儘管眼下差不多的報紙都罵他是漢奸。憑我和他的相識相處,憑他在天津當市長的種種,我還是認為他是一個好人,是個忠義之士,絕對不是漢奸。」    
    廖保貞點點頭:「好!師長確實沒有看錯老弟。」    
    趙子青道:「老兄今天說話老是吞吞吐吐的,叫人摸不著頭腦。張師長到底出了什麼事?他有什麼難處?廖兄儘管說,我趙某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願盡力。」趙子青說得很是誠懇。    
    廖保貞點點頭:「好吧,我就告訴你吧。」    
    趙子青聽完以後,點頭道:「怪不得,張師長真是忍辱負重,這種忠義之舉,古今罕見,令人欽佩。廖兄放心,兄弟一定竭盡全力,定保張師長安全離開北平,脫離險境。」    
    「那我就代表師長、代表三十八師弟兄表示感謝了。」廖保貞道。    
    趙子青道:「廖兄不必說這些客套話。容我想想,定能找出妥善的辦法來。」    
    趙子青在客廳裡來回走動著,在思謀營救張自忠脫險之策。    
    廖保貞靜靜地坐在沙發上,望著來回走動的趙子青,沒有說話。    
    


第五部分:風雨盧溝橋鴻飛脫險出燕京(5)

    趙子青不知走了多少個來回,終於停在廖保貞面前道:「有了,我想到了一個人,托他也許有辦法。」    
    「誰?說來聽聽。」    
    「他是一個僑居天津的美國猶太商人,是天津公茂洋行的經理,大家都稱他『甘先生』或『甘經理』。他和我十分熟悉,他是個很講義氣的外國人。他經常駕駛自用汽車往來於平津之間。據我所知,此人算是手眼通天,來往都是通行無阻。找他幫忙,也許有辦法。走,我們現在就去找他去。」趙子青對廖保貞說。    
    「現在夜這麼深了,去找他,方便麼?」廖保貞有些遲疑。    
    「沒關係,走吧。救人如救火嘛。」趙子青一把把廖保貞從沙發上拉起來就往外走。    
    兩人來到「甘先生」的住宅,按了門鈴。一個女傭出來開門,看見趙子青:「是趙先生呀,這麼晚了,還來找甘先生呀!」    
    看來趙子青是「甘先生」家的常客,所以女傭也認識他。    
    趙子青道:「我有要緊事找他。他睡了沒有?」    
    「還沒有,正要準備睡了哩。」    
    「那好,你請他下樓來一下,說我找他。」    
    女傭把他們二人讓到客廳:「二位請坐,我這就去請他下來。」說完上樓去了。    
    過了一會兒,「甘先生」穿著睡衣從樓上下來了。    
    「啊,是密斯脫趙哇!這麼晚來找我,一定有急事吧。這位是……?」「甘先生」向趙子青打著招呼。    
    趙子青道:「真對不起,這麼晚了還來打攪你。也是有急事。啊,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好朋友,廖保貞先生,張自忠將軍的副官。這位便是甘先生。」    
    「甘先生」同廖保貞握手:「啊,您好!密斯脫廖是是張自忠將軍的副官麼!張將軍可是一位中國了不起的軍人啊。」這位「甘先生」一口滿流利的中國話。    
    趙子青接著話頭道:「我們兩個相交也非同泛泛了,我就開門見山地說吧。我同廖兄來找你,就是想請你幫張自忠將軍一個忙。」    
    「幫張自忠將軍一個忙!?那好哇,能夠為張自忠將軍效勞,我甘某人深感榮幸。這是怎麼一回事?張自忠會要我幫忙麼?這可不是開玩笑吧?」    
    「你看我像和你開玩笑的嗎?你先回答我,這個忙願不願幫?」    
    「甘先生」望望二人一副嚴肅的樣子,知道不是玩笑話,當下慨然道:「剛才我不是已表了態了嗎,能夠為張自忠這樣的傑出中國將軍效勞,我深感榮幸。說吧,張自忠要我幫他什麼忙?」    
    「好!事情是這樣的。……」趙子青便把情況向「甘先生」一一說了,最後道:「張將軍現在想從北平脫身到天津來,想請你設法幫這個忙。這個,只有你有辦法,你看能否辦到?有無困難?」    
    「甘先生」道:「張將軍這種氣節令人敬佩。這個忙我既然已答應了,就一定幫助張將軍逃出北平,把他平安地送到天津來。」    
    廖保貞站起來,向「甘先生」深深一揖:「那我就代張將軍向您表示深切的謝意了。」    
    「不用客氣,張將軍的為人,在他做天津市長期間,我已看到了他的作為,令我很是敬佩。能為他效勞,我確是從內心上願意這麼做。況日本人在平、津、河北也太狂妄了,不單你們中國人看不慣,許許多多僑居這裡的外國人都看不慣,我『老甘』便是其中的一個。我在中國多年,也算半個中國人了。中國受日本如此欺凌,我心中也是不服得很。」他頓了一下道:「我們好好研究一下,如何把張自忠將軍從北平接出來的細節吧。」    
    另一名副官周寶衡,潛出北平後一直向南追尋,終於在黃河南岸東河一帶找到了隊伍。    
    李文田、黃維綱、劉振三、李致遠、董升堂等幾位將領見著周寶衡,不禁大喜,忙問:「張師長怎麼了?」    
    周寶衡便把張自忠的近況及現時處境對眾人說了。    
    眾人得到張自忠的消息,大為驚喜,都對周寶衡道:「你告訴師長,全師弟兄都等著他歸隊,好率領我們打日本鬼子哩。」    
    劉振三道:「師長什麼時候回來,我親自帶便衣隊到北平城郊外接他。」    
    周寶衡也高興得很,對眾人道:「找著你們就好。我立即回北平,把部隊的情況和大家的話,向師長匯報。」    
    周寶衡風塵僕僕地返回北平報告情況後,張自忠即給幾位部將寫了一封信,命周寶衡即刻返送。信中用暗語寫道:「我自接了聘書,怎麼能不去上課呢?期滿,我就要辭職回家,你就不必前來了。」    
    9月7日凌晨4時許,北平喜鵲胡同福開森宅邸的大門開了一道縫,從門裡伸出一個頭來,向胡同兩端打量了一下,看看沒有人,便縮了回去。接著門開了一個更大的縫,一個瘦長個兒的人從門縫擠了出來。他頭戴一頂鴨舌帽,帽舌壓得很低,擋住了大半個面孔,身穿一件工人裝,下面也是常見的工人穿的背帶褲。    
    他從門裡「擠」出來,沿著胡同向大煙筒胡同至朝陽門的馬路走去。他走到胡同口馬路邊上就停了下來,不時向街的兩頭瞧瞧。這時天剛剛亮,路上幾乎沒有行人。    
    他等了一會兒,一輛車頭插有意大利國旗的福特小臥車在他身邊停下了。車門打開了,一個人從車上伸出頭來,對他揮了一下手:「張先生麼,快上車!」    
    這個工人打扮的人迅速拉開車門,一下鑽進車裡,坐在了司機旁邊的坐位上。那車立即開動了,直向朝陽門急馳而去。    
    這開車的是一個碧睛黑髮隆鼻一副絡腮鬍子的外國人,他便是天津公茂洋行的經理「甘先生」。那穿著工人裝像個司機助手的不是別人,正是張自忠。    
    原來趙子青、廖保貞和「甘先生」商議,由「甘先生」去美國駐天津領事館辦理他去北平辦事的通行證,親自駕車到北平來接張自忠脫離險境。    
    


第五部分:風雨盧溝橋鴻飛脫險出燕京(6)

    這位「甘先生」果然神通廣大,他不僅自己是個美國人,辦有美國領事館簽發的去北平公幹的證明,而且車上插著意大利的國旗(意大利是日本的盟國),懷中還有意國公司的證件。    
    日軍在平津所有交通路線上都設有關卡,盤查極為嚴格。    
    張自忠上車以後,「甘先生」道:「張將軍,這一路你不用說話,只裝作是我的司機,一切由我來應付就是。」    
    張自忠道:「這次承蒙『甘先生』鼎力相助,當令自忠終生銘感。」    
    「甘先生」道:「張將軍不必客氣,我對你的為人是素所欽佩。這次能為你效勞,我深感榮幸。」    
    「謝謝。」    
    設卡於朝陽門的日本士兵,見有輛臥車駛至,馬上揮旗示意停車檢查。    
    「甘先生」在卡前下車。上來的日本士兵望了一眼車上插的意大利國旗,走到車門前。「甘先生」掏出證件,讓日軍檢查。有個日本兵把頭伸進車來望了一下,看了一眼靠在車座上打盹的張自忠。    
    「他是什麼的幹活?」日本兵問道。    
    「我僱用的司機呀。」    
    「那他為什麼不開車的幹活?」    
    「這裡距天津還遠著哩,我自己也會開車,讓他休息好,出城後再讓他開。有精神才不會在路上出事故哇!」    
    日兵驗了證件,又望望車頭上的意大利國旗,然後退到一邊,揮揮手:「開路,開路吧!」    
    「甘先生」乓地一聲關上車門。車子開出了朝陽門,出了北平城,向通縣開去。    
    通縣是平津間公路必經要道,各城門也有日軍把守。通縣城邊有一個大教堂,教堂大門在城外,後門通向城裡。為避開日軍的盤查糾纏,「甘先生」機警地把車由教堂大門開了進去,穿過教堂大院,由後門駛出,直接開進通縣城內,然後開出通縣東門,向天津開去。    
    此後一路上通行無阻,經北倉過引河橋,開進意大利租界。按商定計劃,「甘先生」在這裡下車,改由趙子青請來的中國司機駕車,直至英租界趙家。    
    這時日軍由於對英美等國有顧忌,尚未進佔租界以免樹敵過多,所以租界相對是安全的。來到英租界,張自忠總算初步脫險了。    
    張自忠乘坐的臥車,開到趙宅停下後,趙子青正在那裡等著他。看見張自忠從車裡出來,趙子青忙上前招呼道:「恭喜張將軍,您終於脫險了。」    
    張自忠和趙子青緊緊握手,十分感激道:「這次自忠能脫離虎口,安全來到天津,全靠子青大力援助,萬分感激。」    
    趙子青笑道:「些許微勞,不足掛齒。將軍如此客氣,那豈不是把兄弟當成外人了嗎!」    
    張自忠握著趙子青的手搖晃著道:「好,好,大恩不言謝。自忠記下老弟這番心意了,就讓自忠在今後以抗日救國、光復平津、光復我中華大好河山的實績來答謝吧!」    
    趙子青道:「師長能如此,也不枉兄弟一番心意了。請。」他把張自忠往客廳裡讓。    
    兩人並肩走進客廳,只見沙發上一個人站起身來,叫了一聲:「哥!」向他奔了過來。    
    張自忠一看,卻原來正是他的胞弟自明。他也不由得叫了一聲「七弟!」兩人擁抱在一起。    
    自明含著淚花:「家裡的人好擔心啊!」    
    張自忠道:「我知道。好在現在已經平安無事了。」    
    兩人分開後,趙子青道:「都坐下慢慢談吧。」    
    張自忠倚靠在沙發上,持續多日的疾病折磨,加上沉重的精神壓力,使得他面黃肌瘦,疲乏不堪。    
    他凝目沉思,一時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弟兄倆默默相對,一時無言。    
    趙子青卻沒有坐下,他對二人道:「你們兄弟二人先談談,我去安排一下,讓吳媽準備幾個菜,給師長接風、洗塵、壓驚。自明兄也別走,等會兒還有幾個可靠的朋友要來。」    
    趙子青見張自忠望著他,忙解釋道:「師長放心,都是絕對可靠的人,還是廖保貞聯繫的,有李桐文、聶湘溪他們幾個。」    
    張自忠道:「給老弟添了這許多麻煩,令自忠十分不安。」    
    趙子青笑道:「師長,你看你又來了……。」    
    張自忠笑笑:「好吧,來日方長,不說了。」    
    趙子青轉身走了。    
    張自忠對張自明道:「你回家去吧,告訴他們我很好。以後一切家裡的事情,同你嫂子商量處理就是,不要問我了。」    
    自明點點頭:「好的。家裡人都著急,我是該早點回去告訴他們平安的消息,好讓嫂嫂和家裡人放心。」他站起身來說:「哥,你多保重,我走了。」    
    張自忠道:「我知道。跟你嫂子說,我離開天津南下前,盡量爭取安排時間回家來一趟。」    
    張自明走了。    
    這天晚上,原天津財政局長李桐文、秘書聶湘溪、三十八師留駐天津的秘密據點負責人劉處長等到趙子青家見了張自忠。    
    大家見面,悲喜交集,幾有隔世之慨。    
    9月8日,張自忠通過二十九軍設在天津的秘密電台,向宋哲元報告了留平情況和抵津經過。    
    9日晚8時許,一個身材頎長、身著一件杭綢長衫、頭戴禮帽、帽沿壓得很低的男子,走向英租界的一幢房前,推門走了進去。這幢房子正是張自忠家在天津的寓所。張自忠的家人,是7月20日前後才從北平椅子胡同的家撤到這裡的。    
    這位男子推門進來,恰好張自忠的侄女廉瑜正在客廳裡。廉瑜見他走了進來,便問道:「你找誰?」    
    來人沒有說話,卻伸手把頭上的禮帽摘了下來。    
    廉瑜眼睛一亮:「大爺!是大爺。」    
    她高興得跳了起來,一面大聲喊道:「大娘,大爺回來了!伯父回來了!」一面撲進了張自忠的懷裡。    
    張自忠平時也喜歡這個侄女,當下也有些激動地將她摟在懷中。    
    廉瑜把頭埋在張自忠胸前,帶著哭聲說:「大爺,你終於回來了,我好高興啊!全家人都會高興的!」    
    廉瑜這一喊,果然把全家人都喊出來了。    
    女兒廉雲最先跑出來,一下子撲向父親懷裡:「爸!想死我們了!我們好擔心啊!」    
    張自忠拍拍女兒的肩:「我不是平平安安回來了嗎!」    
    夫人李敏慧、兒子廉珍夫婦、孫子慶宜、慶安,弟弟自明、弟媳吳敏賢,侄兒廉瀛、侄女廉琚和侄孫、侄孫女等也擁進了客廳。    
    幾個小傢伙,喊著「爺爺、爺爺」向他撲過來。    
    他放開廉雲、廉瑜,蹲下身,張開雙手,把幾個撲上來的孩子都摟在懷裡……    
    李敏慧站在那兒,癡癡地望著和孫兒們擁抱在一起的丈夫,眼裡含著淚花。    
    還是張自明說話了:「孩子們,爺爺剛回來,累得很,你們還不把爺爺扶過來坐哇!」    
    幾個娃娃這才拉著張自忠的手到沙發上坐了下來。    
    


第五部分:風雨盧溝橋鴻飛脫險出燕京(7)

    廉珍、廉瀛等分別上前向張自忠行禮問安。張自忠對大家說:「大家都坐下吧。」    
    全家人才坐下來。幾個娃娃仍擁在他的身邊。    
    李敏慧望著丈夫那面黃肌瘦、憔悴疲憊的面容,心頭發酸,強忍著眼淚,嗄聲問道:「你還好嗎?」    
    張自忠道:「還好,總算脫離虎口了。」    
    全家人默默相對,一時無語。是呀,短短一個月,這其中經歷著太多太多的變故,悲歡離合,身心都承受著沉重的負擔,不知從何說起。那只有相對默默無語了。    
    過了不知多少時間,張自忠道:「我馬上便要離開天津南下,先到濟南,和宋軍長取得聯繫,也可能回部隊,也可能先去南京。在一切沒有安定前,你們就只好先住在這裡了。我不在,家裡的事就由敏慧和自明做主就行了。如果一切安定了,我再設法接你們南下。」他停了一下,接著道:「這次能從北平平安脫險,多虧許多朋友的幫助,北平的福開森,就是一個。在北平,如果沒有他的掩護,說不定我已落到日本人手中。要寫封信好好感謝他。廉瑜你去給我拿紙筆來。」    
    廉瑜應聲去了。    
    張自忠從身邊摸出一個包來,交給自明:「這裡面有兩筆錢,一筆是作為今後全家人生活之用;另外一筆錢,是留給孩子們的。大小兩代,每人一份,作為他(她)們讀書、婚嫁等用的。」    
    自明接了過來,就遞給李敏慧:「這個嫂子保存著吧。日常用度要用我再和嫂嫂商量。」    
    廉瑜拿來紙筆。張自忠寫好信後交給自明:「這封信,你設法托可靠之人送到北平交給福開森先生。」    
    張自忠對孩子們道:「你們要好好學習,都要聽大人的話。」    
    牆上的鍾已指向10點。張自忠站起身來說:「時間不早了,我要走了。」    
    他的眼光在每個人身上注視了一下,然後轉身向大門走去。因怕被人發覺,大家都只把他送到大門就止步了,都沒有走出大門。    
    張自忠回頭望了一眼家中的老少,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他那瘦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張自忠離開了家走在街上,心裡久久不能平靜。他這次和家人一別,此去可以說前途茫茫,真不知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結局。什麼時候才能再和家人團聚,他真不能預期。他的心中,像有一大塊石頭壓著,喘不過氣來。他不知道,這塊「石頭」,幾時才能從心上搬掉。    
    他走向開封道起士林,趙子青在這裡的一幢小樓上為他安排了秘密住所。因為他雖然從北平平安脫險,但現在天津也被日本人佔領了。如果日本人知道張自忠潛來天津,也不會放過他的。那不僅僅是因為北平的日軍要抓他張自忠,還因為他的三十八師在天津讓日本人吃了不小苦頭,佔領天津的日軍豈能把他放過!所以他在天津的活動,一切都還得秘密進行。    
    這裡,三十八師軍需處長兼天津市財政局長李桐文、秘書聶湘溪等人均在等候他。    
    他們見張自忠回來,一齊忙起身相迎。    
    「見著夫人和孩子們了?」李桐文問道。    
    「見著了。大家坐下談吧。」    
    大家見張自忠在沙發上坐下後方才各自找位子坐了下來。    
    張自忠歎了一口氣,方才說道:「你們幾位都跟隨我有年。這次從北平脫險,你們都努了力,再加上不少朋友的幫助,如福開森、趙子青、甘先生等,都令我感激不盡。明天我就要離開天津南下。我們好好商量一下往後的事。我這次離津南下,前程未卜,是禍是福,實在是難說得很呢。因為國人都在罵我張自忠是漢奸。南京政府和蔣委員長會怎麼處理我?令我心中惶惑不已。」    
    李桐文道:「師長也不必過分憂慮。不管在天津也好,在北平也好,您都沒有做出一點對不起國家,對不起民族的事。這是我們有目共睹的。國人一時誤解,那是不明真相,一旦瞭解,您不僅僅會獲得國人諒解,還會獲得敬重的,因為能夠這樣忍辱負重,不計毀譽,古往今來,有幾人能做到呢!」    
    聶湘溪道:「是呀,我認為南京政府和蔣委員長方面,師長也不必顧慮。首先蔣委員長和南京政府他們應該瞭解,師長在平津的作為是為了什麼。有好多不正是在按他們的旨意辦麼,怎能把『賬』算到你的頭上呢!其次宋軍長也會為師長解說,他也應該為師長解說。必要時我們大家都可以作證嘛。」    
    劉處長也道:「他們兩個說得在理,是非自有公論,公道自在人心嘛。」    
    大家這麼一說,張自忠的心情比原來舒暢了不少。他說道:「大家說得很對。我也想,南京政府和委員長總得讓我申辯嘛。這個事到時再說吧,我們還是談談今後咋辦吧。」    
    李桐文道:「師長明天南下,我們是跟師長一起去呢,還是別有安排?這是應該處理的問題。要把這個明確了,才好說今後的事。」    
    張自忠道:「我知道大伙的心情,大家都想同我一道去南方,以便好拿起槍來打日本鬼子。我也在想,如果萬一我到南方,一時半時南京政府不讓我回部隊上前線,或者暫時不讓我回部隊,那豈不是把大家都弄來晾起了!與其這樣,到那邊去等著沒事幹倒不如就在這邊。我看除李桐文、聶湘溪同我一塊兒南下,到了濟南,請示宋軍長作安排外,其餘的人,乾脆都暫時不要跟我走了,就在天津留下來,暫時給我做聯絡工作。我們師在天津設了個秘密電台,由劉處長在負責。你們注意收集日本人的情報,有什麼就與劉處長聯繫,我派人給你們送生活費。等到我回部隊後,你們再回部隊來,如何?」    
    眾人齊道:「我們願意聽從師長的安排就是。」    
    「那好,我們大家好好研究一下留下來的人的工作安排,可不能沒有組織,像一盤散沙,烏合之眾,或者是各幹各的,盲無頭緒。還有,至少在一個時期內,大家都是在日本人佔領下的天津做秘密工作,總得要掩護好自己,保護好自己,不能讓敵人抓住才是。」    
    幾個人幾乎談了一個通宵。    
    10日清晨,張自忠在李桐文、聶湘溪、廖保貞等人的陪同下和前來送行的劉處長等人一起前往英國碼頭。    
    張自忠寫了三個便條,讓留下的人交給兒子廉珍、女兒廉雲和弟弟自明。    
    一艘事先備好的英國駁輪等候在英國碼頭,生火待發。張自忠一行登上駁輪,告別留下的同志們,直駛塘沽,然後換乘英國商船「海口」號啟程南下。    
    這一個噩夢,總算結束了。    
    


第五部分:風雨盧溝橋漫漫金陵路(1)

    二十九軍撤往保定後不久,又奉命開赴唐官屯—馬廠一線,擔任津浦線防務。二十九軍軍部由保定遷到河間。    
    這個時候,宋哲元的心情也是十分煩躁。他既為自己坐失平津感到內疚,更為主要的是擔心南京方面怪罪,因此脾氣顯得異常暴躁起來。但是,出乎他的意料的是,蔣介石不但沒有對他加以指責和處分,反而批准將二十九軍擴編為第一集團軍,任命他為總司令。    
    這對於宋哲元來說,倒成了因禍得福的味道。其實蔣介石對宋哲元如此優待和寬容,並不是對他信任和重用,或者是西安事變宋哲元曾致電張學良,要求保護蔣的安全。而恰恰是蔣介石對宋哲元有疑慮,因為他手中尚控制著十萬大軍,若不安撫,恐生內亂,所以才對他加官晉爵,加以羈絆。    
    8月20日,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頒布命令,將全國臨戰地區和全國陸軍劃分為五個戰區:    
    第一戰區:河北及魯北,蔣介石兼任司令長官;    
    第二戰區:晉察綏,閻錫山任司令長官;    
    第三戰區:蘇南及浙江,馮玉祥任司令長官;    
    第四戰區:閩粵,何應欽任司令長官;    
    第五戰區:蘇北及山東,蔣介石兼任司令長官。    
    第一集團軍屬第一戰區,宋哲元任總司令,馮治安、萬福麟任副總司令,秦德純任總參議,下轄五十九軍、七十七軍、騎兵第三軍及萬福麟之五十三軍、吳克仁的六十七軍、龐炳勳的第三軍團等部。    
    其中七十七軍由原三十七師及一三二師擴編而成,軍長馮治安;五十九軍由原三十八師擴編而成,軍長由宋哲元兼任;騎兵第三軍由原騎兵第九師擴編而成,鄭大章任軍長。    
    與此同時,原一四三師擴編為六十八軍,劉汝明任軍長,隸第二戰區第七集團軍。    
    三十八師擴編為五十九軍,轄三十八、一八○兩個師,黃維綱、劉振三分任師長 ,李文田任副軍長。    
    張自忠10日乘英國商船「海口」號離開天津,13日由煙台轉濟南。他路過濰縣(今濰坊)時,碰到韓復矩部第二十九師師長李漢章。這個早年曾是張自忠學兵連的小兵,卻對老領導極為無禮,他對張自忠說:「以前我見你盡讀聖賢之書,都學了些什麼呢?」    
    這話大大刺傷了張自忠的自尊,他勃然拍案:「負黨負國豈我張自忠所為?當粉身碎骨,以事實取直天下!」    
    到了濟南,韓復矩對他也反應冷淡,根本沒有派人來接他。當張自忠來到韓復矩私邸、副官進去向韓復矩稟報說張自忠前來拜訪時,韓卻扯開嗓門大聲說道:「他當他的漢奸,我救我的國,來見我幹啥?」    
    張自忠在門外聽得真切,便大步走進屋裡,對韓復矩說:「向方(韓的字),我給你個東西看看!」掏出宋哲元的手諭,「拍」地擺在韓復矩面前。    
    韓復矩看了宋的手諭,明白了事情真相,說道:「哦,是這麼回事。不應該由你背這個黑鍋。」這才對張自忠的態度有所改變。    
    但韓也知道,現在只有蔣介石才能決定張自忠的命運。他當即給南京打電話,向蔣介石請示如何處理此事。蔣介石下令將張自忠押解南京。    
    韓復矩把電話記錄給張自忠看,說:「老蔣讓我把你解往南京,你看怎麼辦?」    
    張自忠回答道:「你就看著辦吧。」    
    韓復矩沉默了一陣,說道:「咱們畢竟是西北軍的老兄弟。這樣吧,你身體不適,先在我軍裡住下,給蔣先生請個假,暫留在濟南治病。過幾天馮先生要來濟南,見了他再說。」    
    「那就照你說的辦吧。」張自忠回答。    
    但是韓復矩對張自忠並不完全放心,因為張自忠的隊伍此時正駐紮在濟寧、平陰一帶。因此他派省府委員張鉞與張自忠同吃同住,名曰陪同,實為監視。    
    張自忠心裡明白。但此時此境,韓復矩對他,也算不錯的了。    
    8月21日,宋哲元同秦德純到南京謁見蔣介石。一周後返前線,他得到張自忠從濟南發來的電報,立即派秦德純赴濟南歡迎,並準備陪張自忠赴南京見蔣介石。    
    這個時期,由於冀中連降暴雨,一片汪洋,第一戰區平漢線與津浦線兩區間聯絡極為不便。蔣介石於9月上旬決定,將津浦北段地區闢為第六戰區,任命馮玉祥為司令長官,將宋哲元的第一集團軍、韓復矩的第三集團軍、龐炳勳的第三軍團及劉多荃的第四十九軍等部劃歸馮玉祥指揮,擔任津浦線北段防禦任務。    
    馮玉祥受命後即偕鹿鍾麟、張知行等人北上。9月5日,馮玉祥一行抵達濟南。    
    張自忠得消息,即與韓復矩一同去火車站迎接。    
    馮玉祥與張自忠已是四年未見面。馮玉祥與張自忠握手,見張自忠面容憔悴,欲言又止,便說道:「藎忱,你的情況我已知道。你先在濟南住著。」    
    站在一旁的韓復矩道:「求先生為張自忠寫封信給蔣先生。」    
    馮玉祥道:「很好,你們的事要我幫忙,凡我能做的,我都願意做。」    
    馮玉祥當即給蔣介石寫了封信,說明責任不在張自忠,還是應該讓他回去帶兵打仗。馮玉祥在信中還說,張自忠是個有良心、有血性的人,只要叫他帶著隊伍打日本,他一定能盡本分。    
    馮玉祥的信使張自忠的心情踏實了一些。從車站歸來,他提筆給他的老部下李致遠寫了一封信:    
    致遠吾弟如晤:此次戰事發生,我全體患難手足均以國家民族觀念為重,奮勇殺敵,不惜犧牲,此中艱難困苦情形不言而喻。諸弟兄忠誠報國,無日不在念中。忠冒險由平而津而煙台而濟南,刻即赴南京謁委員長面稟一切。在此期間,務望諸兄努力抗戰,勿庸懸念。抑有言者,忠奉命留平以後,未獲與諸弟兄共同殺敵,致令諸弟兄獨任其勞,深以為歉;而社會方面頗有不諒解之處。務望諸弟兄振奮精神,激發勇氣,誓掃敵氛,還我河山。非如此,不能救國,不能自救,並不能見諒於國人。事實勝於雄辯,必死而後能生。諸弟兄素抱愛國熱忱,際此呼吸存亡,諒必誓死雪恥,不以忠言為河漢也。務望服從命令,拚命殺敵為盼。此頌戎祺,並祝勝利!小兄張自忠拜啟  九·一五    
    


第五部分:風雨盧溝橋漫漫金陵路(2)

    五十九軍將領得知張自忠在濟南,紛紛派人請他歸隊參加抗戰。但宋哲元通過秦德純囑張:「萬不可先到前線部隊,致招物議。」    
    張自忠也認為不就留平一事向中央報告就貿然回軍,不夠妥當;再說,心懷坦蕩,並無賣國之行,終可還以清白,因而決計赴寧請示一切。    
    他內心十分清楚,在輿論洶洶眾口聲討之下,此去南京非同小可,輕則撤職,重則入獄,甚至可能遭到軍法審判。    
    許多朋友擔心他的安全,勸他不要南下。一位朋友還給他一張紙條,上面寫道:「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若是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偽有誰知。」    
    張自忠當然明白其中的含義,但還是坦然地表示:「縱然為了國人的不諒,中樞不能不將我置之典刑,我也決心要去的。」    
    蔣介石接得宋哲元電後,即電召張自忠入京。    
    張自忠患痢疾甚重,請假留濟延治,滯留了十多天,病情才有所緩解。秦德純又發了一個電報給何應欽:「我奉宋將軍令偕同張自忠市長赴中央報告請罪,惟各方謠諑紛傳,對張似有不利,可否前往,請電示。」    
    何應欽很快便發來復電:「即同張市長來京,弟可一切負責。」    
    因何應欽有此保證,秦德純便準備陪同張自忠離開濟南,南下去南京,聽候南京國民政府和蔣介石的處理。    
    但是當時的新聞輿論,對於張自忠來說,是極為不利的。輿論界對他的誤會和譴責,是有增無減。如9月28日上海《大公報》刊了一篇標題為《勉北方軍人》的文章,對張自忠指責說:「……在北方軍人的老輩中,便有堅貞不移的典型。段祺瑞先生當日不受日閥的劫持,輕車南下,以民國耆老死於滬上,那是北方軍人的光輝。最近北平淪陷之後,江朝宗遊說吳子玉(佩孚)先生,謂願擁戴他做北方的領袖,經吳先生予以斷然拒絕。這種凜然的節操,才不愧是北方軍人的典型。願北方軍人都仰慕段、吳兩先生的風範,給國家保持浩然正氣。萬不要學鮮廉寡恥的殷汝耕及自作聰明的張自忠!」    
    刊於《國聞週報》的一篇文章則譏諷挖苦說:「使當局和戰不決的主力是張自忠,當他演了一套得意的『二進宮』以後,委員長的癮,卻拘束地僅僅度得八天,就被敵人一腳踢開了。」    
    輿論的責難,更增加了張自忠去南京的艱險,使其前景嚴峻,但卻未動搖張自忠赴南京的決心。    
    10月7日,張自忠在秦德純、張鉞的陪同下,啟程南下。    
    他們離開濟南後,先到泰安。這個時候,宋哲元正在泰山休假,囑讓張自忠上山一晤。    
    秦德純、張鉞陪同張自忠上山來見宋哲元。    
    住在玉皇頂的宋哲元聽說張自忠上山來了,親自出來相迎。兩人見面,心情都十分激動,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張自忠和宋哲元,都不禁涕淚潸然。    
    宋哲元拍著張自忠的肩膀:「藎忱,這一段苦了你了!也委曲了你。好在你終於平安地脫離虎口歸來了。我好高興啊!」    
    張自忠哽咽道:「這一段日子太令人受熬煎,太艱難了。我真怕不能和軍長和弟兄們再見面了。」    
    宋哲元抹掉眼淚,笑著安慰張自忠:「你平安歸來,是我們全軍弟兄都高興的事。今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兩人攜手而行。進得屋來,大家落座後,宋哲元看著張自忠那憔悴不堪的神色,歎了一口氣道:「藎忱,這一段確實使你吃了太多的苦,我心中感到十分難過,也十分不安。」    
    張自忠道:「軍長也別這麼說,為了二十九軍,為了全國抗戰的準備,總得要有人去幹,不計毀譽去幹。說苦,確實苦。尤其是你們撤離北平去了保定這些日子,那可真是叫度日如年呀!大家都走了,沒有一個志同道合的弟兄商量對策。周圍的人,不是漢奸,就是同日本人一個鼻孔出氣的。而且日寇早已對我們二十九軍完全失去了『信任』,根本不願再同我們作任何和平談判以解決問題。開始以為留下獨立二十七旅和獨立三十九旅,在必要時還可派上一些用場,誰知阮玄武這個孬種,和我們共事多年,在這關鍵時刻,既不思報國之恩,也不念袍澤之情,始則想拉走隊伍,不成之下,耍出更惡毒的一招,竟然勾結日寇,裡應外合,致使獨立三十九旅6 000弟兄蒙羞,一槍未發被日寇解除武裝。」    
    張自忠說到這裡,滿臉悲憤之情:「我真沒想到他竟然是如此一個連禽獸都不如的人。在這種險惡的形勢下,我怎能再讓獨立二十七旅被日寇『吃』掉呢!北平和平已根本無望,所以我下令石振綱旅長率獨立二十七旅突圍。總算為我軍拯救了一支力量,這算我留平八天,最令我感到欣慰的一件事了。」    
    宋哲元道:「我也沒料到阮玄武會是這麼一個毫無民族氣節的卑鄙小人。你命令石振綱率部突圍做得對。當時你也應該同他們一道突圍才是。」    
    張自忠道:「我何嘗不想同他們一道突圍而走。突圍時我率手槍隊走在最後,誰知劉汝珍的六七九團順利突圍後,石振綱同趙書文率領的六八一團卻遭到日本鬼子三面伏擊,但雖傷亡慘重,總算走脫了。我和手槍隊沒法再突出去,只好折返城內,所以才經歷了後來的種種劫難。幸好得到福開森、趙子青、甘先生等許多平津地區中外朋友的全力幫助,才算逃出了虎口。」    
    張自忠把在北平的工作情況、脫險的經歷詳細地對宋哲元述說了一番。宋哲元等聽得嗟歎不已。    
    


第五部分:風雨盧溝橋漫漫金陵路(3)

    宋哲元歎了一聲道:「唉!想不到我們眾多弟兄苦心經營的二十九軍,成就了一番可觀的基業,竟然在短短的一個月中,除卻我們二十九軍還算保存下來相當實力外,其餘可以說是一敗塗地。這一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在反省,我們何以會失敗得如此之快?問題到底出在哪裡?看來問題主要出在我的身上。我對於日本人太過於相信了,對於和平抱一種太不切合實際的幻想。總想用忍讓來向日本人換取和平。當然,南京方面前段也是想用妥協求和平以贏得時間,對我們有影響。而我們也想用妥協求和平,以保持我們在冀察平津所取得的二十九軍根基的相對穩定。我的這種對和平的不切實際的幻想,也影響了藎忱你,還有紹文等諸多弟兄。仰之雖然有些不同意見,但在大的原則上也是和大家一致的。這樣一來,我們就沒有認識到日本人本身就是以武力侵略、武力佔領、武力征服為能事的。它哪會真心誠意和你談判和平。我們放鬆了武力防備,對日本人大量增兵、積極備戰沒有充分的認識和警惕,沒有相應地採取應對措施。所以一旦敵人發動武裝進攻,我們空有十萬之眾,卻分散而不集中,沒有相互支援,也沒有與北上聲援我們的部隊相結合、配合。」    
    張自忠道:「我們的失策是沒有『先發制人』,如果我們在日本人不斷製造摩擦時就採取堅決消滅它的態度,先把日本屯墾軍消滅,再把來援的日軍拒之於冀察平津之外,可能不至於造成今日之局面。」    
    宋哲元道:「留你在北平,也可以說是我的一大失策。和平已不存在,我卻還幻想和平,使你受了許多苦。這個責任全在我,應該由我承擔責任。」    
    張自忠道:「造成今日失敗之局,也不能全怪軍長,我也有責任。」    
    秦德純道:「是呀,我們大家都有責任。」    
    宋哲元道:「事情已到今日這無可挽回的地步,如果中央要處分,我應首負責任。藎忱你這次去南京,你儘管去。我當向蔣先生和國民政府為你分辯。不過,你也應當相信中央,是非功過會有澄清之日。情況你也知道,二十九軍已擴為第一集團軍,三十八師也擴為五十九軍。五十九軍軍長現在是我暫兼著,這個位子是我為你藎忱留著的。五十九軍的全體官兵弟兄希望你回去,五十九軍需要你。」    
    張自忠道:「只要蔣先生能信任我張自忠,能讓我回部隊,我一定會竭盡全力,用我的生命去證實我的忠貞。一定不會辜負軍長對我的期望,不辜負五十九軍弟兄們對我的信任的。」    
    宋哲元道:「我們這次見面,真可謂是北平一別,恍如隔世。你在這裡住幾天再走,我們弟兄倆好好地談談。至於到南京後,我已向紹文作了交待。他也會為你向蔣先生稟陳。其他方方面面的可資利用的人事,該托的還是要托,大家都為你在委座面前說幾句好話,說幾句公道話,我相信應是無大礙的。」    
    宋哲元與張自忠把盞長談。張自忠在泰山小住了兩天,然後在秦德純、張鉞的陪同下,又踏上去南京的路。宋哲元還就張自忠赴京一事,親筆給蔣介石寫了報告,交張自忠轉呈。      
    9日一早,幾人下了泰山,繼續南行。    
    秦德純是細心人。他為防途中發生不測的意外事故一時難以應付,便把張自忠安排在比較嘈雜的三等車廂裡,由廖保貞、聶湘溪等陪同;自己和張鉞仍乘坐頭等車廂。    
    張自忠明白秦德純完全出於一番好意,也不會去加以計較。    
    列車一路向南駛去,很快車便到了徐州。列車剛一到站,就有三四十名青年擁到頭等車廂門口。這些青年學生手裡拿著標語:    
    「打倒漢奸張自忠!」    
    「聲討賣國賊張自忠!」    
    「張自忠是吳三桂第二!」    
    「張自忠是張邦昌第二!」    
    這些學生要求上車搜查「漢奸」張自忠。    
    秦德純因事先早已有妥善安排,他不慌不忙地走到車廂門口,對青年學生們道:「兄弟叫秦德純,現任第一集團軍總司令部總參議;這位是山東省政府委員張鉞先生。我們兩人現在是奉南京國民政府之召,去南京公幹的。兄弟對同學們的愛國熱情很是欽佩。不過,我要很遺憾地告訴同學們的是:我們這個頭等車廂,可沒有張自忠這個人。」    
    他這麼一說,下面的學生卻不相信,頓時七嘴八舌地嚷了起來:「我們得到消息,說大漢奸張自忠坐的就是這趟車,坐的就是頭等車廂。你怎麼說沒有張自忠。」    
    「你說車上沒有張自忠,那我們要上車搜一搜。」    
    秦德純笑笑道:「在下已告訴同學們了,我們兩個可不是張自忠,我們這頭等車廂裡也沒有張自忠。你們不相信,提出要搜,我們也可以滿足同學們的要求,不過你們不能幾十個人都擁上來。你們可以推選幾個代表,上車來搜搜,看看車上是不是有張自忠。你們說你們得到的消息,我想那個消息是不準確的。」    
    學生們果然推出4名代表上車。秦德純讓他們到車廂內各處查看,甚至連洗手間也讓他們看了。這頭等車廂裡,除秦張2人及兩名隨行副官外,更沒旁人,哪有什麼張自忠。這些學生只好下車而去。    
    一場麻煩,就這樣輕易地免去了。    
    列車開動以後,張鉞笑道:「紹文兄,你這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策果然妙絕,令人佩服。」    
    秦德純道:「這些青年學生熱情有餘,理性不足。如果他們真發現藎忱兄在車上,你縱有一百張口,也說不服他們相信藎忱不是漢奸。你也不能調軍隊來把他們攆下去,拖下去,因為他們畢竟是出於愛國熱情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樣也還可以保護藎忱不受傷害。」    
    就在張自忠還在南下的列車上的時候,南京政府就已下達處分張自忠、劉汝明等人的命令:    
    茲據軍事委員會稱,天津市長兼陸軍第三十八師師長張自忠放棄責任,迭失守地;察哈爾省主席兼陸軍第一四三師師長劉汝明抗戰不力,致受損失;陸軍第六十一師第三六一團團長陳參貽誤軍機,均請從嚴懲處,以振綱紀等情。張自忠著撤職查辦;劉汝明著撤職留任,戴罪立功;陳參著先行撤職,從嚴訊辦。以振綱紀,而儆傚尤。此令。    
    


第五部分:風雨盧溝橋漫漫金陵路(4)

    9日傍晚時分,車抵南京西北郊浦口車站。張自忠一行在此換乘汽車進入市區。張自忠與張鉞駐西山路韓復矩之第三集團軍駐京辦事處;秦德純則駐在第一集團軍駐京辦事處。    
    當晚秦德純以電話與委員長侍從室第一處主任兼侍衛長錢大鈞約定,翌日下午赴四方城見蔣介石。    
    四方城坐落在巍峨的中山陵下面,有一片濃密的樹陰覆蓋著。蔣介石和宋美齡為躲避空襲由城區遷到這裡的一幢平房內。除附屬的廚房、衛生間和侍從人員的房間外,主房只有三間,一間做了蔣介石和宋美齡的臥室,一間是書房,另一間則是客廳兼餐廳。    
    10日下午3時許,張自忠由秦德純、張鉞陪同來到四方城。一個青年侍衛官把他們引到客廳。不一會兒,蔣介石由書房走了進來。    
    張自忠立刻起立,向蔣介石立正行了個軍禮,主動請罪道:「自忠在北方喪師辱國,罪有應得,請委員長嚴予懲辦。」說著,將事前寫好的報告和宋哲元的報告雙手呈交蔣介石。    
    宋哲元的報告原文是:    
    張自忠抵濟,曾經電陳,諒蒙鈞覽。張自忠此次轉道南來,外間對之多抱懷疑態度,茲特令其晉京覲謁鈞前,面陳經過。職對其平日之為人,知之甚切,決不致如外間之所傳,以負國家數十年培養之厚也。茲並派秦德純與之偕行,報告此間近況,伏乞鈞座賜予指示,是所至禱。    
    張自忠的報告略述了留平的經過:    
    竊自忠於七月二十八日奉宋委員長令留守北平,代理冀察軍政事宜,奉命之下,誠恐才具弗勝,一再堅辭,經宋委員長責以大義,不得已涕泣受命,允為維持十日,由宋委員長自保率隊來接應,以解北平危急。自宋委員長離平赴保後,職一面令駐城內石旅確保北平秩序,阻止日軍入城;一面派員與宋委員長妥取聯絡並電令在津李副軍長文田督率所部,努力殺敵,並告誡官兵勿忘為中國國民,不必以交通梗阻為慮。嗣以平保連繫斷絕,而日軍大部逼迫城郊,職當令石旅突圍赴察,職亦率手槍隊出城。不意石旅甫出得(德)勝門,敵人預設伏兵,三面襲擊,以致石旅長與其部隊失卻聯絡,職亦中途折回城內。從此職困處孤城,一日數遷,居住被日人查封,形同囚虜,屢次冒險出城,均未辦到。遲至九月三日,職不得已化裝隻身離平赴津,在途三日,始抵天津,寓於美籍友人家中,至十日乘英商海口船赴煙台轉濟南來京。此經過之大概情形也。    
    自忠受國家培植,與鈞座訓誨,誓以至誠效命國家,倘有絲毫不忠實於國家及鈞座之處,甘受嚴厲處分。至於自忠有負任務,貽誤大局一節,應如何懲處之處,敬惟鈞座之命是聽。披瀝陳情,恭候鈞裁。    
    蔣介石接過報告書,略為看了看,點了點頭。他看張自忠面容憔悴,便說道:「你在北方一切情形,我均明瞭。我是全國軍事委員會委員長,一切統由我負責。你要安心保養身體,避免與外人往來,稍遲約你詳談。」    
    12日上午9時,張自忠由秦德純陪同,按錢大鈞之約再往四方城見蔣。這次蔣介石在客廳接見了他們。    
    「前天,我因為另外還有要事待辦,所以沒有同你們詳談。今天,特別安排了時間,想聽聽你們詳細談談有關冀察平津的情況。還是你們先談吧。」    
    秦德純望了一眼張自忠對蔣介石道:「委座,我先向您匯報吧。」    
    秦德純道:「『七七』盧溝橋事變以來,平津戰事,前職屬同宋哲元總司令覲見委座時已向委座作了詳細呈報,今天就不用贅述。職屬著重向委座稟陳張自忠受命留平的始末……」秦德純客觀而詳盡地向蔣介石匯報了張自忠奉命留平的經過,最後說道:「張自忠奉命留平的經過大致便是如此,請委座鈞鑒。宋總司令命職屬代為向委座懇稟,目前前線正是用人之際,希望委座能盡早批准張自忠回軍,參加抗日,尚希明鑒。」    
    蔣介石聽完秦德純的報告後,只是點點頭沒有明白表態,而是轉向張自忠:「你現在在這裡生活怎麼樣?」    
    張自忠從坐位上站起來立正道:「報告委座,我現在生活很好,只是南方頓頓吃大米,少有吃麵食,有點不習慣。」    
    蔣介石道:「慢慢也就會習慣了的。身體怎麼樣?」    
    張自忠依然立正回答:「在天津時因為患痢疾,後來由於北平留守事和前段逃避日寇搜捕,沒有得到很好治療,所以纏綿不愈。在濟南經過治療,已大有好轉,這兩日又經委座關懷,又遣大夫治理,已基本痊癒了。」    
    蔣介石點點頭:「目前你在讀些什麼書呢?」    
    張自忠道:「這幾天職屬在讀《郭沫若日記》。」    
    蔣介石面色不悅地搖搖頭:「應該讀有益身心健康的書籍。郭沫若的日記就不要讀了。」    
    張自忠立正:「是!」    
    這時突然響起了空襲警報。    
    蔣介石顯得很鎮靜:「別管他,我們談我們的。」    
    秦德純小心翼翼試探地問蔣介石:「委座,您看對藎忱如何安置?」    
    蔣介石沉吟道:「現在輿論反應很大,對他很不利。加上他的身體、精神都不好,先讓他在南京休息一段再說吧。」    
    這次談話就這樣結束了。這個結局雖然不夠圓滿,但總算除早已免職之處分外,沒有再給予任何處分。這使張自忠對蔣介石充滿感激之情。    
    張自忠到了南京,兩度被蔣介石召見,使張自忠成了新聞關注的人物(他本來就是新聞關注人物,被抨擊為該殺的「漢奸」)。在蔣介石第二次接見張自忠的次日,一些新聞記者前來採訪他。    
    


第五部分:風雨盧溝橋漫漫金陵路(5)

    張自忠沒有多向這些新聞記者談什麼,只是對他們說:「忠奉命留平,因才識淺陋,力盡援絕,有負黨國使命,貽誤之咎,實不敢辭。此次來京向委員長及中央報告經過,自請處分,國府僅予撤職查辦,不立刻嚴譴。昨日晉謁蔣委員長,復蒙策勵有加,許以待命自贖,私衷欽戴,感激涕零。此後有效命機會,誓以未盡餘生,在我領袖指導之下,拚命奮鬥,為國赴湯蹈火,決不敢辭。」    
    秦德純北返泰安,回去見了宋哲元,匯報了陪張自忠兩次覲見蔣介石的情況,並告訴宋哲元:「看來蔣先生對藎忱已不會再作其他處理,對北平的事不作追究了。」    
    他和宋哲元商議,應該爭取讓張自忠盡快回五十九軍任職,方為上策。於是宋哲元便以自己的名義給蔣介石發了一封電報,請其准予張自忠歸隊。但是這封電報發出,卻如石沉大海。時間一天一天過去,卻沒有半點回音。    
    宋哲元、秦德純不知道蔣介石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自然也不敢作進一步的催問。而張自忠在南京,實際上被閒擱在一邊「涼拌」著,終日無所事事,真個度日如年,十分難過。    
    張自忠自從被蔣介石第二次接見後,心頭的那塊石頭總算放下來了。他期待著蔣介石批准他回前線去殺敵報國。    
    他為了避嫌,一直住在山西路韓復矩的第三集團軍駐京辦事處,而沒有搬去第一集團軍駐京辦事處。    
    秦德純走了,張鉞更是在蔣介石第一次接見後便回山東去了。因為他把張自忠護送到南京,見了蔣介石,就算已經把張自忠交給了中央了,任務也就算完成了,沒有山東和韓復矩的事了,自然沒有再留京陪張自忠的必要了。    
    這個時候,滬淞戰場戰事正酣。中國數十萬大軍與日軍進行著激烈的廝殺。這對於張自忠來說,具有很大的誘惑力。他多麼想能立即回到部隊,回到前線,同官兵們一道,率軍與日本鬼子拚個你死我活!然而,他此時卻仍然身不由己。    
    雖然蔣介石已表明態度,對他奉命留平的事不再處理,但現在他是被撤了職的,什麼都不是。    
    等了十幾天,仍然沒有半點消息。他不知道,秦德純回去以後,宋哲元已給蔣介石發過電報,請蔣介石批准張自忠回隊,但蔣介石對宋哲元未回電,卻來個穩起不表態。宋哲元、秦德純摸不透蔣介石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張自忠也搞不清蔣介石為什麼要把他「涼拌」在一邊。    
    其實蔣介石心中,何嘗又不明白,張自忠沒有罪過,是無辜的,要說有錯,首先是他蔣介石的錯,在華北對日本鬼子的妥協退讓,不正是當時他蔣介石的既定政策麼!從《何梅協定》開始,乃至更早一點的「九一八」事變,他都在把中國的土地一塊一塊地讓給日本人。為什麼?為了同日本人的妥協以換得不和日本人正面衝突,而騰出手來消滅共產黨,這就是他前一時期制定的「攘外必先安內」政策。宋哲元、張自忠都是他蔣介石手中同日本人緩衝的棋子。否則的話,宋哲元、張自忠、二十九軍也不會那麼窩囊。    
    蔣介石在乎那些輿論麼?他根本不在乎那些輿論,《何梅協定》全國輿論一致聲討得那麼厲害,他在乎沒有?一點不在乎。全國輿論反對內戰,他在乎了嗎?不在乎。只是在西安「捉蔣亭」被逮住後,他才勉強答應不再打內戰,但回頭就把親自送他回南京的張學良給軟禁了起來。    
    西北軍不可靠,西安事變就有西北軍(楊虎城)的一部分。宋哲元是西北軍,張自忠是西北軍,二十九軍也是西北軍(現在更擴張為第一集團軍了),張自忠是一員虎將,讓他回五十九軍去,那宋哲元豈不是如虎添翼!那不是削弱宋哲元,而是讓他變得更強大。這就是蔣介石軟禁住張自忠,對宋哲元的請求不作可否的原因。    
    本來人們常說,無官一身輕,可張自忠在這裡,官倒是沒了,可卻「輕」不起來。    
    在天津出任市長以來,尤其是北平這短短的八天,雖說是奉命而行,也沒有作出任何賣國之行為,但總是違心而為,心裡總有那麼一個「疙瘩」;而全國輿論的不諒解,對張自忠心靈上的「壓力」更大。他想用「殺敵」的實際行動來為自己剖白,用生命來為自己的冤屈洗刷,但現在這麼個處境!    
    他感覺自己在這裡就像一個高級的「囚犯」,比起他在北平的那些日子,似乎更為不好過。因為在北平,他還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可在這裡,自己卻不知該怎麼做。既然不知該怎麼做,那就什麼也不能做,也不敢做了。惟一能做的就是讀書。    
    蔣介石第二次接見他,他覺得他的問題應該是已經解決了,可是現在把他「晾」在這裡,又似乎問題還沒有了結。    
    古人說,自古艱難惟一死。他現在就是這樣。就這樣死了,那不真的成了千古罵名了麼!張自忠在這時有更多的感慨:「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他想到了許許多多的古人:屈原、岳飛、于謙……。他又想到了張學良,西安事變兵諫蔣介石抗日,如今卻被蔣介石縲紲於南京。……    
    他張自忠如果被蔣介石這樣軟押在南京,那豈不是此生報國無望了麼!這一來,他連用堅決抗日的實際行動來向國人洗刷自己冤屈的機會都沒有麼!    
    這種閒極無聊的生活,和他在天津時日理萬機、晝夜忙碌成了極大的反差,使他極不適應。失意落寞之感,以及黯淡的人生前途時刻困擾著他。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又上心頭。」他變得十分陰鬱,十分消沉。他開始對自己放縱起來,也開始抽起鴉片來。他想用這個來麻醉自己,從麻醉中忘卻滿腔煩惱,從麻醉中去尋求人生的安慰。    
    跟隨他的幾個副官,見此情景,都十分著急,也不敢勸他。幸好這時張克俠來看望他來了。    
    張克俠原名樹棠,河北獻縣人,畢業於保定軍官學校第九期,曾留學蘇聯,1925年任職於張自忠部。他是一名中共地下黨員,思想進步,知識面寬,頭腦冷靜,在張自忠部可以說是張的智囊,也是張自忠惟一從未把他當做下級看待的人物,受到張自忠的敬重。    
    張克俠到南京,聽說張自忠現在南京,便特地前去看望他。    
    


第五部分:風雨盧溝橋漫漫金陵路(6)

    他到山西路第三集團軍駐京辦事處,正碰上跟隨張自忠來南京的廖保貞。    
    廖保貞看見張克俠十分高興,向他敬了一個軍禮:「參謀長,您來看師長?」    
    張克俠回了一個禮:「我剛到南京,聽說師長也在南京待命,所以特地前來看望他。他現在怎麼樣?」    
    廖保貞見張克俠問起張自忠的近況,不由得愁容滿面道:「師長近來情緒很不好,很消沉。」    
    「為什麼?」張克俠問道。    
    廖保貞道:「自秦副軍長陪師長來南京,蔣先生兩次接見了師長。聽師長說,除去撤職以外,中央不會再給師長以處分。當時師長還很高興,以為很快就可回部隊。據我們打聽到的消息,秦副軍長北返以後,宋軍長給蔣先生還發來電報,請求讓師長回部隊。可是時至今日,卻沒有半點消息。眼看前線打得正烈,而我們卻在這裡乾耗著整天無所事事。別說師長著急,我們也著急。師長他更是成天悶悶不樂,一天不說一句話。前些日子還抽上了這個。」廖保貞一隻手拇指、小指伸直,食指無名指屈著做了個鴉片煙槍的手勢:「我們不敢勸他。參謀長您來了正好,請您好好勸勸他,不要再抽那個東西了。」    
    張克俠驚道:「想不到他也會變得這樣呢!我一定好好勸勸他。」    
    廖保貞喜道:「有您勸他,他一定會聽的。我這就去向師長報告說您來了。」    
    廖保貞進去向張自忠稟報說張克俠來看他來了。    
    張自忠聽說張克俠來看他來了,十分高興,迎了出來,和張克俠熱烈握手:「嗨呀,是樹棠老弟來了,見到你我真高興。」    
    張克俠見到張自忠臉色憔悴,形容枯槁,已幾乎看不出昔日那威武雄壯、叱吒風雲的氣概,心中也不由得感慨英雄末路之悲哀。    
    兩人寒暄問候畢,進屋落座。廖保貞送上茶水。    
    張自忠道:「我現在是窮途末路,門前冷落車馬稀,你怎麼想起前來看我呢?」    
    張克俠道:「我也是昨天才到南京的,聽說師長你在這裡,所以便專程來看你來了。」    
    張自忠笑得十分勉強:「我已不是什麼師長了,現在是待罪之囚徒,候宰之羔羊。對於老弟念故人之情前來看望,自忠是十分銘感的了。」    
    張克俠道:「聽說蔣先生不是說已不再作處理了嗎?」    
    張自忠歎了一口氣:「說是這麼說了,可是現在什麼事也不叫我干,也不讓我回前線,哪怕讓我回去當一名普通士兵,只要能讓我拿起槍來打日本鬼子,給我一點能夠讓我用實際行動證明我張自忠不是漢奸的機會也好嘛。可是讓我這麼『晾』著,真憋死人了。唉!我看我這輩子大概就這麼完了。」    
    張克俠道:「我看也未必,師長應該有信心才對。」    
    張自忠苦笑了一下,雙手一攤:「現實擺在這裡,哪裡看得出有一點指望。」說著打了一個呵欠。    
    張克俠道:「藎忱兄,我聽說你由於心情不舒暢,最近還抽上了這個……」他做個「煙槍」的手勢:「是不是有這事?」    
    張自忠做出一副無奈的姿態說道:「唉!人生已如此,我不這樣排遣心中苦悶和煩惱,又能用什麼法子呢?」    
    張克俠正色道:「藎忱兄,我有一句話,不知你願不願意聽?」    
    張自忠道:「老弟可以說是我最欽佩的有數幾個人中的一個。過去你的話,我張自忠可以說是言聽計從,有什麼話,儘管說。」    
    張克俠道:「我的話可能很不中聽。」    
    「沒關係。要罵你儘管罵,只要罵得對,我也會聽。只要不罵我是漢奸我都受得了。」    
    張克俠誠懇地道:「藎忱兄,你不應該自暴自棄,去沾染上這不良嗜好。你是一條漢子,是個英雄,不要讓自己變成孬種,變成狗熊。做一個人,就應該自珍自重,頂天立地。不要因一時的挫折而灰心喪氣,頹廢而不自拔,來日方長,是非可明。現在有許許多多的朋友、師長,都在為你奔走,為你請命,你怎麼能自甘墮落呢!對得起關心你的朋友、師長?對得起國人嗎?對得起你自己的良心嗎?!你應該三思啊!」    
    張自忠聽此話,呆呆地坐在那裡,許久沒有說一句話,虎目中眼淚卻潸然而下。張克俠坐在一旁,也不去打擾他,望著淚流滿腮的張自忠,也不說一句安慰的話。    
    良久,張自忠一抹眼淚,站起身來,誠懇地向張克俠深深一揖:「感謝吾弟的金玉良言,使小兄如大夢初醒。小兄知錯了。願從今日起當覺今是而昨非。重新振作起來,不負家人、師長、朋友和國人的厚望。」    
    張克俠站起來,望著張自忠那毅然而堅定的目光,激動地和張自忠緊緊握手:「我知道,你會聽小弟的勸告,不然,那就不是我熟識的藎忱兄了。」    
    張克俠同張自忠談了許久。最後張克俠道:「據我所知,馮先生、宋先生都十分關心你,還有許許多多的朋友都在關心你,在為你剖白,為你設法,我也當盡力為你設法。我這就去找馮先生。你一定要相信,會有轉機,會有回前線的一天,三十八師全體弟兄都在期盼著你。你不會是孤立的。」    
    張克俠告辭走了,張自忠親自送到門口,依依惜別:「不知我們弟兄,何日能重見呢?!」    
    張克俠道:「會有這一天的,也許,我們弟兄還會並肩戰鬥在抗日前線的。」    
    張自忠歎了一口氣:「但願有那一天吧!」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龐炳勳漫漫金陵路 下(1)

    張克俠在南京辦完事便馬上去第六戰區找馮玉祥。他見到馮玉祥後,便向馮玉祥談起張自忠的情況。    
    張克俠對馮玉祥道:「雖然蔣先生在接見藎忱時已明確表示,不再追究他在北平的事,但卻把他在南京晾起,這實際上形同軟禁。宋先生也曾電南京,要求讓藎忱回部隊,但蔣先生卻不予答覆。現在南京方面,仍對藎忱不利。這次我到南京,一部分軍界人士,仍然認為他臨危受命,一度出任冀察政務委員會委員長與北平市長和日軍談判,是『逼宮』,是漢奸,主張『嚴懲不貸』。軍中也有不穩情緒,由於張自忠不能及時返回部隊,李文田也想當軍長。如果不叫藎忱回部隊,對抗戰不利,是消極因素。現在五十九軍師以下的軍官和老三十八師的士兵都盼著藎忱回去。良將難求,希望老長官見見張自忠,並向委座建議,讓他速返部隊,以安軍心,以利抗戰。」    
    馮玉祥道:「我在濟南同他見過一面,並寫了一封為他說情的信給蔣先生。藎忱是代明軒受過,宋明軒不該這麼做。我馬上去一趟南京,瞭解情況後找蔣先生言述其返隊之必要性。」    
    馮玉祥果然返回南京,又一次去見張自忠。張自忠向老長官匯報了到南京的經過,並表達了亟想回前線殺敵報國的決心。    
    馮玉祥說:「你也別急,我當盡力向委座解說,爭取你回部隊去。」    
    馮玉祥來見蔣介石,向蔣介石匯報了一些戰區的情況後說道:「聽說張自忠現在還在南京閒住。他可是代長官受過,國人對他多有誤解。這可是一員勇將呀,應該讓他上前線殺敵,宜速叫他返回部隊,以安軍心。這樣對抗戰有利。李文田也是我的老部下,但他是干參謀出身,沒有帶兵打過仗,不宜讓他帶領這個部隊,還是讓張自忠回去為宜。」    
    蔣介石道:「張自忠的情況我都曉得了,我讓他在南京把身體養好了再說。讓他回部隊的事我考慮考慮再定。」    
    馮玉祥也不好堅持讓張自忠立即返回部隊,以免引起蔣介石的猜疑弄巧成拙。    
    馮玉祥從蔣介石那裡出來,回到寓所,恰好宋哲元又派石敬亭到南京來活動讓張自忠回部隊的事。石敬亭聽說馮玉祥在南京,便來見老長官,請他在蔣介石處說說。    
    馮玉祥對石敬亭道:「我就是為藎忱的事回南京的。我才從委座那裡回來。我把藎忱的事都說了,蔣說考慮考慮。我不能多說,以免引起他不必要的猜疑,反而壞事,欲速則不達。只有等他再考慮考慮再說吧。」    
    又一個為張自忠鳴不平的人從西安專程趕來了,那就是曾由張自忠禮聘「出山」,擔任過察哈爾省政府秘書長和天津市政府秘書長的馬彥翀。    
    馬彥翀在西安得悉張自忠的處境,便由西安趕赴南京。他把張自忠任察哈爾省政府主席、天津市市長從政的情況,極為詳盡地寫了一個報告,一到南京便去找張群,把寫的報告交給張群,托他轉呈蔣介石。    
    張群道:「馬兄放心,兄弟一定把兄的報告立即呈送委座,並將懇求委座能夠接見我兄,傾聽兄的當面陳述。」    
    馬彥翀道:「那樣最好。兄弟就萬分感謝了。」    
    張群道:「馬兄為國家棟樑之材而不辭辛苦,萬里奔波,兄弟這舉手之勞,如都不能作,豈不愧對故友麼。」    
    馬彥翀道:「那就拜託了。」    
    果然,沒有幾天,張群派人來請馬彥翀。見了馬彥翀後,張群很高興地對馬道:「委座已認真地審閱了馬兄的報告,要親自接見馬兄。看來張自忠的問題,有望得到解決了。」    
    馬彥翀也很高興:「蔣先生什麼時候接見在下?」    
    「就是現在,我陪你去。」    
    當下張群陪馬彥翀乘車來到靈園。蔣介石在靈園竹林中接見了他們。    
    蔣介石來了以後,張群和馬彥翀起立相迎。    
    張群對蔣介石道:「委座,這位便是馬彥翀先生。」    
    馬彥翀深深一揖:「馬彥翀參見委座。」    
    蔣介石客氣地說:「彥翀先生請坐!」    
    蔣介石坐下以後,張群和馬彥翀才坐了下來。    
    蔣介石坐下以後,開口說道:「彥翀先生是為了替張自忠剖白,專程從西安趕來,萬里不辭,很夠義氣。中正十分欣賞你的勇氣。」    
    馬彥翀欠身道:「義之所在,赴湯蹈火,當應不辭。」    
    蔣介石道:「你的報告,我已認真地拜讀了。很好。」    
    馬彥翀道:「張自忠在察哈爾任省主席,在天津任市長,都是我任秘書長。不要說喪權辱國,即使有貪贓枉法,請政府先辦我。」    
    蔣介石道:「我已明白。你這麼做很好,我會妥善處理的。」    
    蔣介石接見以後,馬彥翀來見了張自忠,告訴了他見蔣介石的情況,對他進行了一番安慰。張自忠對馬彥翀不辭辛苦,不遠萬里專程從西安趕來為他申辯感謝不已。    
    幾天以後,錢大鈞到山西路來見張自忠。    
    錢大鈞的突然前來,令張自忠頗感意外,不免心中忐忑。    
    錢大鈞道:「 藎忱兄,我是奉命前來慰問你的,這些日子,你多受委屈了。同時我還給帶來一個好消息。」    
    張自忠道:「謝謝委座的關懷,自忠待罪之身,不知有何好消息可言。」    
    錢大鈞從身邊皮包裡摸出一張紙來,卻是一張由蔣介石簽署的委任狀。    
    錢大鈞道:「委座親自簽署,任命張自忠為軍政部中將部附。」    
    張自忠立正聽完錢大鈞宣讀的委任狀,敬了一個軍禮,雙手接過委任狀。    
    錢大鈞和張自忠握手:「祝賀你,藎忱兄。」    
    張自忠抑制住內心的激動:「謝謝!謝謝錢兄的照顧。」    
    錢大鈞道:「委座對你很關心,他讓我轉告你,可以接見記者,發表南來感懷,藉以平息當日輿情的衝動。」    
    張自忠很是激動,對錢大鈞道:「委座這樣寬宏大德,我只有戰死才能報答。」    
    軍政部隸屬行政院,並由軍事委員會兼領,是國民黨的軍事行政機構,主管全軍的編制裝備、軍需補給、兵工兵役等事宜。何應欽任部長,陳誠、曹浩森任次長。部附一職,低於副職,有如助理,雖名位不低,但並不承擔實際責任,是一個掛名閒差。    
    儘管如此,這個任命仍給張自忠以不小的安慰,總算從中看到了一線前景。    
    從9月到10月,張自忠在南京,經歷著他人生最為艱難、痛苦的一段人生歷程。五十九軍全體將士,亟盼張自忠歸隊。在張自忠長期不歸的情況下,一些將士產生急躁情緒,軍心動盪。代理軍長李文田因張自忠遲遲不能歸隊,也想正式就任軍長,但又懼怕眾將士不服,因而想另謀他法,四處活動。    
    五十九軍出現了危機。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龐炳勳漫漫金陵路 下(2)

    黃維綱、劉振三將李文田想拉走五十九軍的情況秘密地向宋哲元作了報告。宋哲元聞之大驚,當即電黃、劉,要他們防範李的行動,並告訴他們一定要掌握好隊伍,現在正積極設法使張自忠早日歸隊。    
    李文田的行動,使五十九軍廣大官兵極為反感,他們更加急切地盼望張自忠歸來。    
    為了給南京方面施加壓力,五十九軍竟然鬧起獨立來。黃維綱、劉振三兩個師長和李致遠、董升堂、張宗衡等將領共同議定,拒絕任何人調動,聲言非張自忠親來不可,甚至連宋哲元的命令也拒絕執行。    
    在這同時,他們還聯名要求第六戰區副司令長官鹿鍾麟給蔣介石去電,要求准予張自忠回五十九軍。    
    10月下旬,宋哲元從泰山回到大名總部,見五十九軍拒不聽從指揮,只好採用分而治之的辦法,直接給各個旅單獨下達命令,讓各部過黃河入冀南作戰,結果全軍五個旅有四個旅不聽調動,只有黃維綱師長拗不過宋哲元的情面,勉強帶了一個旅過了黃河,但過河以後也因官兵鬧情緒而未繼續前進。      
    同時,五十九軍各部都派人到南京打聽消息,並且和張自忠聯繫,有的人甚至主張把張自忠直接接回部隊,領導抗戰。    
    還是張自忠得知部隊的情況後,對各部隊來的人都分別一一叮囑,要他們一定要服從軍令,嚴守紀律,努力抗戰,不要意氣用事,要以大局為重。並且告訴大家:「委員長待我很好,你們不要擔心,我現在有過……我的冤枉,只有一拼與死,拿真實的戰績,才能洗白乾淨。你們像目前這樣鬧下去,對我反而不好。只要有可能,我會回來和弟兄們共同殺敵。」    
    張自忠的話使五十九軍各部改變了態度,過黃河參加了反攻邢台的戰鬥。    
    蔣介石本意是不想讓張自忠回五十九軍。關於五十九軍軍長的人選,開始他打算讓秦德純擔任。秦德純有自知之明。他曉得,五十九軍這支隊伍,是張自忠創建的,與張自忠的淵源極深,從兩位師長黃維綱、劉振三和旅長李致遠、張宗衡、董升堂、李金鎮、朱壽芳、祁光遠等以及團長們都是張自忠一手訓練的,只有張自忠是帶好這支隊伍最好的人選。所以秦德純堅持不就。蔣介石叫副總參謀長白崇禧就此事聽聽各方面的意見,各方面都趨向於主張讓張自忠重返五十九軍。    
    11月12日,中國第一大都市上海淪陷。國民黨軍向西潰退,日軍分兵兩路跟蹤追擊,直逼中國首都南京。    
    早在淞滬會戰後期,蔣介石即預感南京不保,因而決定遷都重慶。11月20日,國民政府正式發表了遷都宣言。但鑒於重慶地處西南一隅,交通及通訊聯絡十分不便,為了方便抗戰指揮起見,大部分軍政核心機構暫遷至漢口辦公。    
    隨著槍炮聲日益臨近,南京軍政機關紛紛向漢口遷移,到12月上旬,第一集團軍駐京辦事處開始搬遷,張自忠也乘搬遷專列前往武漢。    
    由南京西去武漢不通鐵路,需北上徐州,再沿隴海路西行至鄭州,然後南下才能到漢口。    
    車抵鄭州時,曾任天津市財政局長,時任第一集團軍駐鄭州辦事處處長的傅正舜,早已等候在車站迎接張自忠,並將張到鄭州的消息報告了新鄉總部的宋哲元。    
    宋哲元非常高興,立即派車接張到新鄉晤面。    
    張自忠渴望與昔日的袍澤弟兄們見面,但是考慮到沒有得到蔣介石的允准,故表示不便前往。    
    宋哲元復派鄧哲熙專程敦請,並答應由他代陳蔣介石,請張不要顧慮。張自忠這才上了汽車。    
    到了新鄉,張自忠受到宋哲元和總部全體官兵的熱情歡迎。    
    五十九軍得到消息,也立即派代表到總部和他見面。    
    宋哲元對張自忠道:「藎忱,從委座讓你擔任軍政部部附看,他和中央對你不會再作任何處分。我們許多人,都在為你歸隊在盡最大努力,希望你也不要灰心,我相信一定能夠成功的。你就放心先到漢口住些時日。最近,第一戰區司令長官程潛要來新鄉,對你歸隊的事,我會找他詳細談談,請他在委座面前做做工作。」    
    張自忠表示感謝。    
    張自忠走後,第一戰區司令長官程潛果然來到新鄉。    
    宋哲元的第一集團軍現在仍歸第一戰區指揮,所以也應該去謁見。在對部隊的整個情況作了匯報後,宋哲元道:「還有一個問題需要向程長官作一專題匯報,希望程長官能夠向委座進言,對這個問題施以援手。」    
    程潛道:「不知何事,明軒兄但說不妨。」    
    宋哲元道:「就是張自忠回隊抗日的問題。」    
    程潛道:「此事我知道一些,但不全面。明軒可否詳細地給我說說?」    
    宋哲元道:「那是自然。」當下宋哲元便把張自忠的情況、張自忠在擔任察哈爾省主席、天津市市長以及奉命留平等情況對程潛作了詳盡的介紹。然後說道:「哲元敢以身家性命擔保,張自忠是一個忠義的漢子,絕不會是漢奸。他在平、津所為都是奉命行事。五十九軍是他一手訓練、創建的隊伍,現在他不在,李文田原系參謀出身,沒有帶兵打過仗,在軍中威望不高,幾乎所有將領都不聽他的。這全軍師旅團將領,都只有張自忠才能指揮得動,在下有時候也無能為力。五十九軍非張自忠不能帶好。這支隊伍,過去是二十九軍戰鬥力最強的一個師,現在是第一集團軍戰鬥力最強的一個軍。但如果沒有張自忠來率領它,它的戰鬥力就不能發揮出來。為了加強抗戰力量,只有讓張自忠盡快回到部隊。希望程長官在委座面前做一些工作。」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龐炳勳漫漫金陵路 下(3)

    程潛聽了宋哲元的匯報,點頭道:「我完全同意明軒兄你的意見,張自忠是員虎將,五十九軍是一支善戰的軍隊,應該盡早讓張自忠回五十九軍。這樣對抗戰大為有利。我一定給委座匯報、請求。你給我上個簽呈,我便好去找委座談。」    
    宋哲元當即寫了一個簽呈交給程潛。程潛果然拿著這個簽呈去找蔣介石去了。    
    程潛作為戰區司令長官,且又是蔣介石信任的將領,所以要見蔣介石是很容易的事。    
    程潛在向蔣介石匯報了第一戰區的情況後,對蔣介石道:「委座,宋哲元呈遞給我一個簽呈,現在呈請委座鈞裁!」    
    蔣介石接了過去道:「又是要求讓張自忠回五十九軍的事吧。」    
    程潛道:「委座英明。」    
    蔣介石道:「宋哲元向我提出讓張自忠回五十九軍這已不是第一次。」停了一下,蔣介石問程潛:「你對這事怎麼看?!」    
    程潛道:「職屬認為應該讓張自忠回五十九軍去。」    
    「談談你的理由。」蔣介石道。    
    程潛道:「從現在各方面的證據和事實看,可以得出結論,張自忠不是漢奸,不管在察哈爾、天津乃至北平,都沒有做賣國求榮的事。相反,他在貫徹南京政府準備全面抗戰贏得時間上做了不少工作。所以恢復他的職務是應該的;其次,五十九軍是他一手訓練的,五十九軍的絕大多數軍官,尤其是師、旅、團長,都是他帶出來的。張自忠是員不可多得的將才,他手下的這些師、旅、團長,個個也都是悍將,應該說五十九軍在職屬第一戰區所轄的軍隊中,是戰鬥力最強的。但是這個軍,也只有張自忠才能指揮得了,駕馭得了。否則,連宋哲元都指揮不動。委座也知道,前一段,五十九軍不是怠命嗎,宋哲元磨破了嘴皮,才只有黃維綱拗不過情面,帶了一個旅過河。還是後來張自忠知道後,給五十九軍師旅團長,寫了一封信,勸他們要以大局為重,不要意氣用事,要服從命令,嚴守軍紀,五十九軍才服從調遣,過河參加了邢台之戰。由此可見張自忠在五十九軍中的威望與影響力。當然從這也可以看出張自忠對中央對委座是忠誠的。現在該軍全軍上下,都盼望張自忠回去。讓張自忠回五十九軍,將大大發揮這支隊伍的團結和戰鬥力。這有百利而無一害。當然,這對職屬一戰區的戰鬥實力,也會大大增強,有利於抗戰。所以我也支持宋哲元的這個簽呈,請委座鈞裁允准。」    
    蔣介石沉吟道:「你說的也有一番道理。讓我再想想吧。」    
    10月下旬,第六戰區撤銷後,龐炳勳的第三軍團轉屬第五戰區。為了加強第五戰區的指揮,蔣介石電邀桂系領袖李宗仁北上繼任由他兼任的該戰區司令長官職務。    
    李宗仁接電後,即由桂林飛往南京赴職。到了南京以後,他聽到有關張自忠的種種傳聞。這些傳聞,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便就此事詢及原西北軍中的人,莫不為張自忠辯解。    
    這兩種大相庭徑的說法,更令李宗仁認為有探明究竟的必要。    
    恰巧李宗仁的同鄉、現任第五戰區執法分監的黃建平中將,是張自忠西北軍時的老戰友。    
    李宗仁便問黃建平:「建平,現在張自忠成了當前軍政、新聞等各界的關注人物,但是說法迥然不同,形成兩個極端。你原來在西北軍呆過,對張自忠定然認識,想必也有所瞭解。你認為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是忠義之士呢?還是漢奸?」    
    黃建平不假思索地說道:「張自忠和我在西北軍是老相識了,也算得上是好朋友。我對他的為人當然瞭解,而且可以說是太瞭解了。」    
    李宗仁道:「那你給我說說。」    
    黃建平道:「張自忠為人俠義,治軍嚴明,指揮作戰尤不愧為西北軍中一員勇將。現在許多人指責他是漢奸。他斷不會當漢奸!」黃建平拍拍胸膛道:「關於這一點,我完全可以拿自己的人格作保證。」    
    李宗仁道:「我們倆是同鄉,對於你的話,我當然相信。可是為什麼除了西北軍的人外,輿論和軍政界人都指責他是漢奸呢?」    
    黃建平氣憤地道:「這些人根本不瞭解內情,只從表面現象看,只從他在最後八天裡接替宋明軒擔任了冀察政務委員會委員長和代理秦紹文擔任北平市長以及擔任天津市長去日本訪問過幾件事去推斷,又以在北平宋哲元等二十九軍所有領導人都撤了,他卻留在北平和日本人往來去推斷。自然是冤枉了張自忠。張自忠去日本訪問,誰也拿不出他有賣國行為的證據;張自忠接替宋明軒代理冀察政務委員會委員長,和接替秦紹文代理北平市長,並不是他自己願意這麼任職,而是宋明軒下令讓他幹。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他能不幹麼!?喜峰口、羅文峪抗日,那才是真正的張自忠。從出任察哈爾省主席到天津市長到短命的八天冀察政委會代委員長、北平代市長,那都是奉命行事,不得已而如此這般,那可不是真正的張藎忱。這一段他不是在奉行南京中央政府的策略麼!怎麼能把這一瓢『屎』給扣在張自忠頭上呢?!那豈不是大大的冤枉了他嗎!張自忠是一個忠義之士,他絕不會幹賣國的勾當。我敢擔保。」    
    李宗仁點點頭:「啊!原來是這樣,我算明白了。」    
    黃建平道:「現在雖說委座不再處理他了,但卻把他在南京『晾』起,遲遲不讓他回前線,從張自忠的性格來說,這比殺了他還痛苦。」    
    「是呀,他的際遇確實令人同情。」李宗仁道。    
    黃建平道:「李長官,我希望你能在委座面前幫他一把,讓他能回到前線殺敵。這對他本人,對抗戰,對國家都有好處。」    
    「是嗎?」李宗仁問道。    
    「他的三十八師現已擴編為五十九軍,隸屬宋明軒的第一集團軍,在第一集團軍中屬戰鬥力最強的一支隊伍。聽說現在該軍都希望張自忠回去率領他們抗日。但由於張自忠羈留京城,遲遲不回,現在五十九軍軍心不穩,內部混亂。如果張自忠不能回去,恐遲早會出大問題的。據說宋哲元一度都指揮不了五十九軍,還是藎忱聽說後給五十九軍團以上軍官寫了一封信,才把軍隊穩了下來。」黃建平道。    
    「啊!張自忠離開五十九軍這麼長時間了,對該軍全體將士還有如此大的影響力?」    
    「我說的句句是實,絕沒半句虛假,藎忱在五十九軍的威信是無人可比的。」    
    李宗仁道:「根據你介紹的情況看來,張自忠果然是一員難得的良將。他的際遇令人同情。好,我答應你幫他。但你把他請來和我見見面,我想和他談談。」    
    黃建平大喜:「好,我這就去。」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龐炳勳漫漫金陵路 下(4)

    黃建平果然到山西路第一集團軍駐京辦事處來見張自忠。    
    張自忠雖然已經被委為軍政部中將部附,但卻是一個閒職,仍然是整日無所事事,他和廖保貞及跟隨他的兩個副官住在第一集團軍駐京辦事處裡。    
    張自忠見到黃建平,心中自然高興。因為兩人也有數年未曾見面,而今又正是「落難」之際,黃建平竟然前來看望他,說明兩人的友情是真摯的。    
    張自忠現在由於張克俠、馬彥翀等人來訪,由於被委為軍政部中將部附後,心情比前段是要好得多了,但卻仍然未能除盡心靈上的陰影。    
    黃建平道:「你的情況我全知道了。所以我今天特地前來看望你。」    
    「謝謝。」張自忠道,「自忠的事,引起許多好友的關切,從內心講,確是十分感謝的。」    
    黃建平道:「委座委任你為軍政部中將部附,說明事情已基本過去,耐心等待一下,我相信你會回到部隊中去的。」    
    「但願如此,自忠當以生命來證實自己對國民的忠貞。你現在怎麼樣?」張自忠問道。    
    黃建平道:「小弟現在第五戰區擔任執法分監。工作還算順利。」    
    「那好。聽說最近委座請李宗仁出任第五戰區司令長官。」張自忠道。    
    「不錯。李長官與小弟同鄉。他可是一個好長官。」黃建平道。    
    「如此那就很好。老弟好好幹吧。」    
    黃建平道:「李長官確是一個好長官,愛才、憐才、惜才。我今天一方面確實是出於袍澤情誼,專程前來看你;另一方面,也奉了李長官之命,因為我向他談及藎忱兄你的情況,李長官深表同情,他想見見你,所以我也是代表李長官前來請你過去同他一晤。」    
    張自忠沉吟了一下道:「謝謝李長官的好意,自忠恐怕不便前往拜謁。」    
    黃建平道:「為什麼?」    
    張自忠道:「待罪之人,有何面目見李長官。況刻下物議尚未歇,這樣去見李長官,恐為李長官帶來不利影響。請老弟向李長官表示自忠的謝意和歉意吧!」    
    黃建平這次未敢勉強,兩人暢談了許久才別去。    
    黃建平回來見李宗仁,向李宗仁報告張自忠為免遭物議為李帶來不利而謝辭相邀的想法。    
    李宗仁道:「張自忠也未免想得太多了。你再去請他,你告訴他:一、我李宗仁不在乎任何物議。他也不要顧忌私下見我會引起委座的猜測。這方面我自會向委座解釋。二、你告訴他,我李宗仁是想真心誠意地幫助他回到部隊,但我必須親自見見他以後我才好去找委座說項。如果他真心想回部隊,就應該拋開一切不必要的顧慮來見我。否則的話,那又當別論。」    
    黃建平再次來見張自忠,把李宗仁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張自忠,對張自忠道:「藎忱兄,你的情況,我已向李長官作了詳盡介紹,你的為人我也在他面前拍了胸口的。他很同情你,所以提出要盡力幫你。他可是一片真誠啊!而你現在正是特別需要如李長官這樣的有力幫助,才能使你有望脫出眼前的困境啊!聽小弟一句話,同我去見李長官吧,千萬別固執,錯過這樣的機會呀!」    
    張自忠見黃建平說得如此誠懇,李宗仁能在與他素無交往的情況下答應幫助他,這一片誠意實在不應拒絕,何況李宗仁在蔣介石那裡可是一個說話頗為有份量的黨國領導人。李宗仁主動要幫助他,這可是求也求不到的助力。正因為他過去同李宗仁素無瓜葛,所以李在蔣面前說的話,有可能比他的老長官馮玉祥、宋哲元等人的話更有影響力,更有作用呢。    
    他這次答應了李宗仁的邀請,隨同黃建平去見李宗仁。    
    張自忠跟隨黃建平來到中山陵附近李暫時下榻的一座洋房。    
    說年歲李宗仁與張自忠相仿,但李宗仁的資歷和地位卻與馮玉祥相當,所以在張自忠眼中,李宗仁和馮玉祥同樣是革命前輩,因而十分敬重。    
    張自忠隨同黃建平走進客廳,見到李宗仁,便畢恭畢敬地向李宗仁立正行了個軍禮報告道:「報告!待罪職屬張自忠奉召前來,請李長官訓示!」    
    李宗仁從椅子上站起身來,還了一個禮,伸出手來同他握手,含笑道:「藎忱兄,歡迎你大駕光臨。我們是初次相見,可是聞名已久了,可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呀!不必客氣,請坐,請坐!我們坐下慢慢談。」    
    張自忠仍筆直立正站著:「請長官訓示。」    
    李宗仁笑道:「藎忱兄,今天我們把軍隊那一套免了好不好。今天我們還不是上下級的身份,你是我請來的客人,最好免去一切俗禮為好。」    
    張自忠這才坐下,但卻還是危襟正坐,沉默待訓。    
    李宗仁誠懇地說:「藎忱兄,我知道你是受委屈了。但是我想中央是明白的,你自己也是明白的。我們更是諒解你。現在輿論界責備你,我希望你原諒他們。群眾是沒有理智的,他們不知底蘊才罵你,你應該原諒他們的動機是純潔的。」    
    「個人冒險來京,戴罪投案,等候中央治罪。」張自忠低著頭說。    
    李宗仁見張自忠情緒仍有些低沉,便鼓勵道:「我希望你不要灰心,將來將功折罪。我準備向委員長進言,讓你回去,繼續帶你的部隊。」    
    張自忠感激地說道:「如蒙李長官緩頰,中央能恕我罪過,讓我戴罪圖功,我當以我的生命報答國家。」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龐炳勳漫漫金陵路 下(5)

    李宗仁和張自忠這次談得很多,不僅問了他在西北軍的情況,更詳盡地瞭解了在二十九軍以來,尤其在察哈爾、天津及北平的情況。後來李宗仁在其回憶錄中談及這次會見寫道:「自忠陳述時,他那種燕趙慷慨悲歌之士的忠藎之忱溢於言表。」    
    最後,李宗仁對張自忠道:「藎忱兄,你回去盡放寬心等候消息吧,我當在委座面前盡力為你周全,同時我還會拜託其他能在委座那裡說得起話的人為你盡言。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讓你得到回音。哪怕一時不成,我會繼續努力,到達成為止。」    
    張自忠除了感激地說謝謝外,還能說什麼呢。    
    送走張自忠後,李宗仁先去找何應欽,向何應欽談了張自忠的情況,最後托何應欽也對蔣介石做些工作。何應欽表示願意成全。    
    過了一段時間,大約在12月上旬,李宗仁去見蔣介石,為張自忠剖白。    
    李宗仁對蔣介石道:「張自忠是一員忠誠的戰將,決不是想當漢奸的人。現在他的部隊全師在豫,中央應該讓他回去帶他的部隊。聽說有人想瓜分他的部隊,如中央留張不放,他的部隊又不接受瓜分,結果受激成變,真去當漢奸,那就糟了。我的意思倒不如放他回去,戴罪圖功。」    
    蔣介石沉思了一會,說道:「好吧,讓他回去!」立即提起筆來,批了一個條子,同意張自忠回部隊。    
    由於許許多多人在蔣介石面前為張自忠剖白,宋哲元、馮玉祥、馬彥翀、秦德純、程潛、李宗仁……尤其是程潛的意見,起了重要作用,李宗仁則是起了最最關鍵的作用。各方的說情,終於打動了蔣介石。幾天後,第一戰區接蔣介石來電,批准張自忠以中將部附名義暫代五十九軍軍長。    
    消息傳來,張自忠驚喜萬分,感激涕零。他語氣沉重地說:「蒙各位成全,恩同再造。我張某有生之日,當以熱血生命報答國家,報答長官,報答知遇!」言出至誠,淚水潸然。    
    這時國民政府許多部門都已從南京撤退,遷到武漢了。    
    對於張自忠來說,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轉折。正是這個轉折給他帶來了展現他作為一個愛國英雄、譜寫壯麗史詩的機會。從此,張自忠開始了他一生中璀璨輝煌、壯懷激烈的時期。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龐炳勳誅魔長劍終出鞘(1)

    蔣介石批准張自忠重返部隊的手令一下達,張自忠便離開武漢奔赴前線。    
    行前他特地前往李宗仁寓所辭行,感謝對他的幫助。他對李宗仁道:「要不是李長官一言九鼎,自忠縱不被槍斃,也當長陷縲紲之中,為民族罪人。今蒙長官成全,恩同再造。自忠有生之日,當以熱血生命以報國家,以報知遇。」    
    張自忠回到前線,首先便去見宋哲元。    
    宋哲元在東明縣七十七軍軍部,集合軍部人員和部隊,熱烈歡迎張自忠,介紹張自忠同官兵見面。    
    宋哲元對七十七軍官兵說:「張自忠留北平是我的主張,是為掩護部隊安全撤退。五十九軍軍長未派人,就是給他留著的。現下他回來了,就叫他去當軍長。」    
    七十七軍軍長馮治安同張自忠是換過金蘭譜的拜把弟兄,二十九軍初創,是張自忠向宋哲元力薦馮治安出任三十七師師長的。    
    馮治安聽說張自忠歸來,十分高興,特別地自東明渡河來歡迎張自忠。兩人見面,熱烈擁抱,熱淚雙流。    
    馮治安道:「藎忱大哥,我們大家終於把你盼回來了。真是令人高興得很。」    
    張自忠道:「仰之弟,小兄看到你也高興得很。我還以為我這一輩子再也回不到部隊了呢。」    
    馮治安道:「回來了便好,回來了便好。大家盼你盼得眼都穿了。」    
    「謝謝弟兄們的關懷。」    
    七十七軍的高級軍官,大多原是張自忠西北軍時代的學生。張自忠到來,大家相見,自然十分歡愉。大家紛紛向張自忠問候,祝賀他終於回到了部隊。    
    宋哲元在七十七軍軍官會上宣佈,張自忠已由蔣介石委任以軍政部中將部附代五十九軍軍長職務。這無形中把前一時期七十七軍同五十九軍間的隔閡,一下便消融了。    
    在長清停留了兩天,張自忠便回五十九軍軍部所在地道口西南的李源屯。    
    張自忠回五十九軍來了的消息,像滾滾春雷傳遍了五十九軍各部;像春風,吹遍了五十九軍駐紮的每一個角落。五十九軍頓時沸騰起來了。    
    三十八師師長黃維綱、一八○師師長劉振三、旅長董升堂、張宗衡、祁光遠、李金鎮、朱春芳等以及團長們,在得到這個消息後,都聚集到李源屯來了。五十九軍團以上的軍官,在副軍長李文田的率領下,趕到道口來迎接他。當張自忠到達道口時,立即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前來迎接他的官兵,排列著整齊的隊列,齊聲歡呼:「歡迎軍長歸來!」    
    黃維綱師長代表全軍將士,跑步來到張自忠面前,立正行了一個軍禮:「第五十九軍第三十八師師長黃維綱,代表五十九軍全體將士,向軍長致意,熱烈歡迎軍長勝利回隊。」並把綢扎的大紅花,掛在了張自忠的胸前。    
    張自忠含著激動的熱淚,和黃維綱熱烈握手、擁抱。然後在黃維綱的陪同下,和副軍長李文田、一八○師師長劉振三以及來歡迎他的旅長們、團長們一個個握手、擁抱。大家都很激動。    
    黃維綱對張自忠道:「軍長,你給弟兄們講幾句話吧!」    
    張自忠點點頭,含著激動的淚花,站在一個石墩上,對大家道:「我今日回軍,和大家一起共同殺敵,就是要帶著大家去找死路,看將來為國家死在什麼地方!」    
    大家聽到這句話,都哭了。誰說男兒無淚!這些鐵錚錚的鋼鐵漢子,同樣也有淚,同樣也為情落淚!這種淚,不是軟弱的淚,而是可以表達「慷慨赴義死」,「五嶽倒為輕」;「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的烈士決心的淚。    
    張自忠回到軍中,全軍從每個士兵到每一個軍官,無不歡欣鼓舞。這幾天全軍上下,每個連隊,都像過年一樣熱鬧,殺豬宰羊,鑼鼓喧天。    
    只有副軍長李文田見到張自忠,顯得有些不自然,因為他想到張自忠不在這裡的日子,自己所做的一切,心中感到內疚、慚愧。但張自忠卻裝著不知道的樣子,彷彿根本不知道已發生的事情,也從不提起它,大小事情,仍和過去一樣找他商量。李文田又慚愧、又感動,因為李文田知道,他做的事,不僅已鬧得第一集團軍的將領可以說是無人不知,就是南京軍界,也幾乎是知者甚多了,張自忠怎會不知道呢。可張自忠卻沒有一句責備他的話,仍如既往一樣待他,他尤其感到過意不去。    
    張自忠的歸來,使五十九軍結束了幾個月群龍無首的局面,全軍軍心凝聚,士氣大振。    
    1938年元旦過後,五十九軍奉命移駐修武、新鄉一帶。    
    此時全軍轄兩個師,共五個旅。第三十八師師長黃維綱,下轄一一二旅,旅長李金鎮;一一三旅,旅長朱春芳;一一四旅,旅長董升堂。第一八○師師長劉振三,下轄獨立第二十六旅,旅長張宗衡;獨立第三十九旅,旅長祁光遠。軍直轄特務團團長安克敏。全軍兵力約三萬人。    
    張自忠一回到部隊,就著手對全軍進行整訓。在張自忠的嚴格訓練下,五十九軍利用戰鬥間隙加緊實戰訓練,使戰術水平進一步提高,戰鬥力得到增強。    
    1937年12月13日,南京淪陷。此時,華北日軍已佔領了北平、天津、太原、石家莊、保定、張家口、濟南等大中城市,將中國軍隊壓迫到黃河以南。華中日軍也佔據了滬、寧、杭長江三角洲。為了打通津浦鐵路線,使南北日軍聯成一片,進而覬覦中原,華北日軍佔領濟南後,進至濟寧、蒙陰、青島一線。華中日軍則由鎮江北渡長江,進至明光(今嘉山)、沱河鎮一線,擺開南北對進,夾擊徐州的勢態。    
    徐州,地處津浦與隴海鐵路交叉點,扼蘇、魯、皖、豫四省要衝,是中原和武漢的屏障,是古來兵家必爭之戰略要地,地位非常重要。    
    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和第五戰區原來制訂了利用黃河、淮河天險遏制南北日軍攻勢,以確保徐州的計劃。但由於韓復矩不戰而丟棄黃河天險,日軍得以迅速推進魯南。    
    這個防禦計劃被打亂,只好臨時調兵,倉促應戰,陷於被動。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龐炳勳誅魔長劍終出鞘(2)

    1938年1月初,五十九軍由第一戰區調歸第五戰區,編入楊森的第二十七集團軍,準備參加徐州會戰。    
    對於這個調動,張自忠喜憂參半。喜的是能在李宗仁手下效力相處必定愉快,且有機會報答李長官知遇之恩;憂的是五十九軍一走,原二十九軍部隊只有七十七軍保留在第一集團軍內,這表明,蔣介石的排斥宋哲元之心已趨明朗化。    
    另外,還有一個因素使張自忠心存顧慮。即與他同為西北軍將領、但卻與他結下宿怨的「龐拐子」(即龐炳勳)恰巧也在第五戰區。    
    龐與張本同為西北軍將領,相處多年,但龐為人不仁不義,陰險善變。中原大戰後期,他見反蔣軍大勢已去,遂叛馮投蔣,並且偷襲張自忠師部,使張自忠險遭不測。兩人從此結仇。所以,張自忠曾私下對五戰區參謀長徐祖詒道:「在任何戰場,我張某當可拼一死,惟獨不願與龐炳勳在同一戰場,此人不可共事。」    
    1月底,五十九軍奉命開赴豫東商丘地區待命。    
    這時南路日軍第十三師團大舉進犯,企圖突破我軍淮河防線。    
    東北軍名將於學忠率五十一軍等部,在東起臨淮關,西至小蚌埠的寬廣防線上奮勇抗擊日寇,多次挫敗日軍進攻。但因戰線過長,兵力不足,1月28日,明光失守,2月初,臨淮關、鳳陽、蚌埠、定遠相繼被佔。五十一軍被迫退守淮河北岸。日軍乘機強渡淮河,並攻佔了北岸的小蚌埠、曹老集等地,五十一軍多次進行反擊均未能奏效,淮河防線有崩潰的危險。    
    為了扭轉這被動戰局,2月4日,李宗仁急令五十九軍南下增援於學忠部。    
    張自忠回到部隊後,求戰建功以表明心跡的心情十分急迫。接到這個命令後,他立即率軍南下,開往徐州,準備以火車輸送部隊。    
    到了徐州,他奉命前往長官署晉見李宗仁。他一見面就挺胸立正,舉手行了一個軍禮,大聲報告:「報告李長官,第五十九軍代軍長、職張自忠來見。五十九軍已奉命集中完畢,準備南下參戰,請長官指示!」    
    李宗仁從未見過高級將領對他如同士兵一樣敬禮,前不久韓復矩對他就表現出不禮貌與此成為鮮明對比。張自忠如此,令李宗仁頗為驚異,忙讓座、敬煙,但張自忠仍立正站著,不肯就座。經李宗仁一再謙讓,張自忠才坐了下來。這給李宗仁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李宗仁事後很得意地向記者談及這次會見。    
    從長官署回到軍裡,張自忠立即召開全軍營以上軍官訓話,將淮河戰況和五十九軍任務作了簡要交代和佈置。最後,張自忠對全軍營以上軍官說道:「我現在有過,日寇氣焰高漲,無論什麼部隊都可以打敗仗,獨我張自忠的部隊是不能打敗仗的!我的冤枉,只有一拼與死,拿真實的戰跡,才能洗白乾淨!」    
    全軍軍官十分理解軍長此時的心情,紛紛揮舞著拳頭高喊:「決不打敗仗!」「我們不會給軍長丟臉!」    
    全軍士氣十分高漲,決心打好張自忠回軍來的第一仗。尤其是三十八師的「老兵」們,他們這口氣憋得太久了,現在終於有出出這口惡氣的機會了。    
    南下之前,張自忠還抽空到中央社駐徐州辦事處,看望了在南京結識的中央社記者胡定芬。    
    胡定芬萬萬沒有料到,作為中將部附、代理五十九軍軍長的張自忠,會登門前來拜訪他,所以見到張自忠到來,一開始顯得有點手忙腳亂的樣子。他和張自忠熱烈握手,臉紅紅的,這是緊張,也是興奮的反應。    
    「啊!是藎忱老大哥呀!小弟萬萬沒想到,會是你親自前來看我來了。」    
    也許是由於回到軍中,也許是歸隊後的第一仗,大戰的臨近和殺敵機會的到來,使張自忠變得興奮、快活。他一反平日嚴肅、寡言的性情,和胡定芬開玩笑道:「老弟,你的身體比在南京時看上去好多了,現在紅光滿面的,是不是找到對象了,走桃花運哇!」    
    胡定芬道:「大哥取笑小弟了,我還是孤家寡人一個,哪裡找得有對象,桃花運離我還遠得很呢。倒是大哥的風采比以前更加光潤,這次一定要打勝仗了。」    
    張自忠愉快地對胡定芬道:「我告訴你一件新聞。今天在李司令長官那裡,我抽了一支司令長官親賜的煙卷,這可是我從軍以來,謁見長官時從未有過的事。這可算是一條獨家新聞吧。就憑這,我們這次是非打勝仗不可。」    
    兩人談了一陣,張自忠起身告辭。他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低聲對胡定芬道:「老弟等著瞧吧,誰是民族英雄,誰是混賬王八蛋,要死了才算數。」    
    胡定芬聽得心中一驚,尚未反應過來,張自忠便已走了。    
    2月12日傍晚,五十九軍乘專列沿津浦線向淮河前線開進。在車上,隨軍採訪的《聯合畫報》記者舒宗僑請張自忠對即將展開的這次戰鬥發表感想。    
    張自忠沉痛地說:「現在的軍人,很簡單地來說,就是怎樣找個機會去死。因為我們認為中國所以鬧到目前這個地步,可以說是軍人的罪惡。十幾年來,要是軍人認清國家的危機,團結禦侮,敵寇絕不敢來侵犯。我們軍人今天要想到洗刷他的罪惡,完成對於國家的任務,也只有一條路——去死。早點死,早點光榮地死!」    
    這是張自忠對以往斷送國運的軍閥混戰痛切反思後得出的結論,同時也反映了他作為一個愛國軍人,對於國家、民族的強烈的責任感。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龐炳勳誅魔長劍終出鞘(3)

    張自忠派出獨立二十六旅為先頭部隊。他親筆寫信給張宗衡旅長說:「要忍到最後一分鐘,要撐到最後一秒鐘,定能得到良心上的安慰。」    
    獨立二十六旅由鐵路輸送到定遠、固鎮,賡即在東淮河以北數龍灘一帶村莊構築陣地,掩護軍隊集中。    
    13日,五十九軍抵達淮河前線,部署於瓦□集、姚集、固鎮、濠城一帶,接替於學忠防務。    
    這一帶恰恰是歷史上著名的淝水之戰的古戰場。張自忠決心在這片土地上重演古代東晉謝玄大敗前秦苻堅的那幕歷史壯烈故事。    
    五十九軍官兵自全國抗戰爆發以來,還是第一次在老長官指揮下作戰,全軍上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張自忠率三十八師到達陣地,偵知敵人正在小蚌埠及淮河兩岸佈防,構築半永久性防禦工事,尚立足未穩。    
    從2月中旬起,桂軍劉仕毅之第三十一軍及周祖晃之第七軍,開始在淮河以南向鳳陽、定遠、懷遠、池河之日軍側背攻擊,淮河以北的日軍被迫抽調隊伍回援淮南。    
    張自忠認為這是一個難得的戰機。當下張自忠召集全軍官兵訓話:「現在我們軍人報效國家的時候到了。打日本鬼子要奮勇向前,不准退後。勇敢殺敵的光榮,怯懦偷生的可恥。我帶領大家一起拚死報國。我們決定今晚12點分兵南北兩路,向敵人發起攻擊,直搗日寇指揮部。」    
    隨後部隊進行了層層動員。一一四旅旅長董升堂召集營以上軍官宣誓:「我軍長在平津蒙不白之冤,強敵當前,正是我輩以勝利為他洗白的時候。我們是有進無退,要奮勇殺敵。倘有不明大義的官兵,畏縮不前,一律就地槍決!」    
    伏魔長劍終於出鞘了!    
    精銳之師,銳不可當;雷霆萬鈞,所向披靡。    
    日本鬼子哪裡曉得中國軍隊會採取夜襲。日軍指揮部裡,除了少數巡邏放哨的外,大部已入夢鄉。    
    2月16日,五十九軍首先向火星廟、新橋方面的敵人發起猛烈攻擊。寂靜的夜,突然三顆紅色信號彈升空。五十九軍的戰士,已經潛入敵人陣地,只聽得槍聲大作,喊殺之聲震天,無數中國軍人,如天神般從天而降,出現在日本鬼子面前。從夢中驚醒的日本鬼子,愣愣地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雪亮的大刀片,已向頭上砍來,一下就嗚呼哀哉,去見閻王爺去了。    
    張自忠親臨前線指揮,師長、旅長、團長帶著戰士衝在前面。五十九軍官兵們一個個如下山猛虎,勇不可擋,殺聲震天,打得敵人暈頭轉向,手足失措。日軍一名聯隊長當場被我軍擊斃。日軍抵擋不住五十九軍的猛烈攻勢,屍橫遍野,只好丟棄陣地,倉皇而逃,在途中又遭我伏兵團的伏擊,丟盔棄甲,潰不成軍,逃至老曹集。    
    五十九軍向淮河北岸的日軍,發動了全線攻擊,一路鏖戰,勢如破竹。20日又攻佔了淮河北岸防禦要地小蚌埠。    
    敵軍經五天來的連續打擊,傷亡慘重,淮河北岸的日寇,幾被全殲,殘部只能惶惶如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般地逃回淮河南岸。    
    這一仗,全殲日軍一個旅團,敵人死傷2 500餘人,繳獲大量軍用物資,斃敵聯隊長一名。日軍被迫放棄已佔領的淮河北岸陣地,退守淮河南岸,使淮河戰局基本穩定下來。    
    日軍南路受阻,其南北夾攻徐州、打通南北使之融為一體的計劃,未能得以實現。    
    這是張自忠回到五十九軍以來打的第一仗,也是五十九軍建軍以來取得的第一個勝利,是這支抗日名軍,從喜峰口、羅文峪以來難得的大捷。    
    淝水之戰勝利,使張自忠得以用實際行動向國人表白自己的冤屈無辜,使五十九軍全體將士的士氣與信心大受鼓舞。    
    淝水之戰獲勝,正如馮玉祥先生評價:「徐州以來一戰,克復小蚌埠,聲威大振,不但救援了友軍,而且也振作了一般部隊的士氣。」    
    抗戰以來,日軍除了在盧溝橋等少數地方受到中國軍隊有力的阻擊外,多數時候,都有點勢如破竹的樣子。許多中國軍隊,因為日軍武器裝備遠遠比中國軍隊精良,日本軍隊的「武士道」精神、悍不畏死的聲名在外,使不少中國軍隊聞風喪膽,不敢同日軍作正面對抗,一觸即潰。例如山東的韓復矩,還沒有打一槍,就把黃河天險拱手讓給了日本鬼子,使得預定的中國軍隊防禦計劃被打亂而陷於被動。    
    淝水之戰五十九軍的大勝,又一次粉碎了日軍不可戰勝的神話,證明中國軍隊雖然裝備上處於劣勢,但是只要經過嚴格而結合實際的訓練,再加上為了國家、民族和人民而不惜獻身、勇往直前的精神,不但可以具有和日軍對抗的能力,而且可以戰而勝之。關鍵在於敢不敢或肯不肯和日軍拚個你死我活。關鍵在於指揮這支軍隊的長官是真心抗日,或是口頭抗日,這支軍隊是真心抗日,或是假意抗日。正如張自忠同他的師、旅長說的:「只要訓練得法,中國軍隊是能打仗的,如果再加上必勝的信心和不怕犧牲的精神,就可以同鬼子比個高低。」    
    淝水之戰告捷,整個五十九軍都感到喜悅,張自忠也感到高興,一掃幾年來,尤其是平津以來的心中鬱悶。但他在興奮之餘,也感到不足。    
    五十九軍是一支能征善戰的隊伍,他自己是一員勇將不說,他的兩個師長黃維綱、劉振三,幾個旅長董升堂、張宗衡、祁光遠、李致遠、李金鎮……一個個都是勇將,但是他總覺得還有所不足,不足在什麼地方?在於得力的參謀人才是很重要的。淝水之戰雖然勝利了,但張自忠卻因為身邊缺少一位有頭腦的參謀長的襄助,倍感不便。    
    淝水之戰結束後,他想盡快地把五十九軍這個不足彌補起來。於是他寫了一封信,叫來副官廖保貞道:「你馬上去一趟武漢,把這封信親自送到馮先生手中。」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龐炳勳誅魔長劍終出鞘(4)

    廖保貞拿著信去了武漢。廖保貞走後,張自忠又給鹿鍾麟去了一份電報。    
    廖保貞到了武漢,來見馮玉祥。第六戰區撤銷以後,馮玉祥回到南京;南京失守,馮玉祥又隨南京國民政府遷來武漢。    
    馮玉祥聽說張自忠從前線派人前來見他,便出來見廖保貞。    
    廖保貞見了馮玉祥,立正向馮玉祥敬了一個禮。馮玉祥指著側面的椅子道:「你坐下來說吧。」    
    廖保貞仍站著不敢坐下,馮玉祥擺擺手道:「我現在已經不帶兵了,也不必要按軍中的規矩辦事,你還是坐下來慢慢講吧。」    
    原來西北軍的老規矩,不管哪一個高級將領見到馮玉祥,都得立正回話,是不能坐的。馮玉祥再次如此說,廖保貞這才敢坐了下來。    
    「你們軍長現在怎麼樣?還好嗎?」    
    「報告馮先生,軍長現在很好。回到軍隊以後,他心頭的疙瘩解開了,心情也比在南京時開朗多了,身體也好起來了。」    
    馮玉祥道:「那就好。你們這次打了一個勝仗,你回去跟你們軍長說,我向他表示祝賀。」    
    廖保貞道:「是,卑職一定把馮先生的話帶到。軍長對馮先生作為老長官對他的關懷,時刻都沒忘懷。這次職奉軍長之命來見馮先生,黃師長、劉師長和各位旅長都讓我帶信問候您好呢!」    
    馮玉祥滿意地說:「謝謝,謝謝他們心中還有我這個老長官。你這次奉你們軍長之命來見我,有什麼事吧?」    
    廖保貞道:「軍長給馮先生寫了一封信,要屬下專程送呈給馮先生。」說著從身邊取出信來,雙手呈了過去。    
    馮玉祥打開信讀了下去。讀完信尚未說話,鹿鍾麟從外面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紙片。    
    廖保貞站起身來,立正向鹿鍾麟敬了一個禮。    
    鹿鍾麟還了禮道:「啊!你是從張自忠那裡專程趕來的吧?」    
    「是。」廖保貞道。    
    「好,你先坐下。」鹿鍾麟走到馮玉祥身邊,把手中那張紙遞給馮玉祥:「藎忱給我發了個電報來。」    
    馮玉祥道:「哦!他專門派廖保貞給我送了封信來哩。」順手也把信遞給了鹿。    
    張自忠給馮玉祥的信,除了匯報淝水之戰的經過外,還問候馮玉祥,並感謝他在重返部隊問題上給予的大力支持,最關鍵的卻是請求馮玉祥能允准張克俠到五十九軍擔任參謀長一職。張自忠給鹿鍾麟的電報,是請鹿鍾麟從旁促成張克俠到五十九軍擔任軍參謀長,襄助張自忠。    
    馮玉祥看完電報後道:「藎忱怕我不放樹棠,所以又發電報要你來勸我。」    
    鹿鍾麟道:「先生的意思是同意讓樹棠去五十九軍?」    
    馮玉祥道:「五十九軍是承襲咱西北軍一脈,藎忱也是咱同甘苦的袍澤弟兄。不過,去與不去,還得由張克俠自己決定。」    
    「那好,就叫人把樹棠找來,問問他個人意見如何?」    
    馮玉祥點點頭:「好的。」    
    當下命衛士去請張克俠。    
    張克俠原來在西北軍時就在張自忠部擔任參謀長。「七七」事變後,張克俠先後出任第六戰區高參、副參謀長。第六戰區撤銷以後,他就留在馮玉祥身邊工作。南京失守後,他又隨馮玉祥遷來武漢。    
    張克俠來了以後,向馮玉祥、鹿鍾麟二人敬禮。廖保貞也向張克俠敬了禮。    
    馮玉祥說道:「把你找來,主要是為這麼一件事。藎忱給我們兩人來信來電,想請你到五十九軍擔任參謀長一職,所以特請你來,看看你個人的意見怎麼樣?」    
    張克俠道:「藎忱在前線抗擊日寇,正是用人之際,好男兒定當為國效力。軍人為報效祖國,當馬革裹屍,正其時矣!我與藎忱共事多年,互相信任,於公於私我都應該盡力襄助於他。希望先生能夠支持成全。」    
    馮玉祥道:「我們兩人剛才商量,徵求你的意見,以你的意見為主,你願意去五十九軍襄助藎忱,我們當然支持。」    
    鹿鍾麟道:「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張克俠道:「前線戰鬥正緊,我回去簡單收拾一下,明天便和廖老弟北上。」    
    馮玉祥道:「那好,今天晚上我們為你餞行,以壯行色。」    
    2月底,張克俠重返張自忠部作參謀長,使五十九軍指揮核心得到加強。    
    張克俠頭腦冷靜,思維敏捷,足智多謀,與勇猛果斷、長於實幹的張自忠配合,真可謂珠聯璧合,使五十九軍如虎添翼,相得益彰。張克俠在五十九軍以後打擊日寇侵略的戰鬥中,也確實發揮了應有的作用。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龐炳勳泯恩仇再救龐炳勳(1)

    淝水一戰,日本鬼子吃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虧,日軍第十三師團一個旅團被五十九軍消滅。南路日軍,只有敗退回淮河以南一線。北進受阻,在徐州會師的計劃失敗,日軍本部不得不調整戰略計劃,改以北路日軍為主攻。先以日軍第五師為左翼,由青島出發直下臨沂,以第十師團為右翼,沿津浦路南下。這是第一步驟。第二步,兩部合師台兒莊,然後攻佔徐州。    
    鑒於津浦線北段形勢緊張,李宗仁急電令五十九軍北返滕縣待命。    
    3月3日,張自忠率五十九軍抵達滕縣,正打算發兵襲擊濟寧、兗州、鄒縣之敵,忽於5日接戰區徐祖詒參謀長電話,令他中止行動,準備開赴臨沂,協同龐炳勳之第三軍團,阻擊日軍第五師團。    
    張自忠五十九軍調到第五戰區,令他最為頭痛的,就是他和龐炳勳這個冤家對頭同在一個戰區。    
    張自忠與龐炳勳結怨,還得從1930年蔣馮閻中原大戰說起。    
    張自忠與龐炳勳,原來都在馮玉祥部下,同為西北軍,兩人原來是挺不錯的朋友。在蔣馮閻大戰中,龐炳勳見利忘義,受蔣收買,叛馮投蔣,並且帶兵偷襲張自忠,使張自忠幾遭不測。    
    從此張自忠認為龐炳勳不仁不義,因此不願與龐共事。    
    龐炳勳雖號稱軍團長,實際只轄第四十軍一個軍(龐自兼軍長),而第四十軍實際上又只有第三十九師一個師,師下轄兩個旅,每個旅2個團,加上軍屬的補充團也只有五個團,兵力一萬人。裝備中正式步槍8 000枝,手槍900枝。    
    3月3日,臨沂戰役打響,雙方激戰數日,龐部雖將日軍阻住,但卻傷亡近半,可戰兵力不足三個團,形勢危急,所以連連電請李宗仁派兵增援。    
    李宗仁此時除五十九軍外,一時也無可派之兵,所以只好由李宗仁親自出面給張自忠做工作了。    
    3月9日,李宗仁把張自忠請到戰區長官邸。    
    張自忠來了後,李宗仁仍然很客氣地請他坐下,然後對他說道:「藎忱兄,我這次請你來,有一要事相商。」    
    張自忠道:「李長官有何事,請加訓示。」    
    李宗仁道:「臨沂方面,龐炳勳第三軍團在那裡阻擊日軍,激戰一周,雖將日寇阻住,但傷亡慘重,敵人援軍源源不斷增加,臨沂已岌岌可危,如不增援,不但龐炳勳部會全軍覆沒,臨沂亦將不保。目前戰況,我戰區除五十九軍外,已調不出其他可增援之兵力。所以我請你來商議。你和龐炳勳有宿怨,我甚為瞭解,本不欲強人之所難。不過以前的內戰,不論誰是誰非,皆為不名譽的私怨私仇。龐炳勳現在前方浴血奮戰,乃屬雪國恥,報國仇。我希望你以國家為重,受點委屈,捐棄前嫌。我命令你即率所部,往臨沂以解龐炳勳部之危。希望藎忱兄你要絕對服從龐軍團長指揮,切勿遲疑,致誤戎機!」    
    張自忠很痛快地表示:「絕對服從命令,請長官放心!」    
    張自忠接受命令以後,回到軍部,召集師旅長傳達了李宗仁司令長官令五十九軍馳援臨沂,以解龐炳勳第三軍團之危的命令。    
    劉振三聽完命令後,當即跳了起來:「我不同意咱五十九軍去給『龐拐子』這個忘恩負義、不仁不義、恩將仇報的傢伙解危。想當年,軍長對他龐拐子怎麼樣,在固城,如果不是我們軍長率部救他,他早就被曹士傑給殺了。他卻恩將仇報,中原大戰,他背叛馮先生不說,還偷襲咱們,軍長差一點就被他害死。這種無情無義的人,救他幹什麼。救任何人都可以,救『龐拐子』,我不去!」    
    龐炳勳當年恩將仇報的事,五十九軍的師旅長們都清楚,所以大家都表示這道命令不能接受。    
    張自忠率領這支部隊以來,還是第一次受到將士們的反對。    
    當然,他也理解大家的心情,大家對龐炳勳當年暗施冷箭的憤懣。他張自忠此前對龐炳勳何嘗不是同他們這些師、旅長一般的心情哩。    
    這次,他沒有訓斥大家,而是十分嚴肅地對眾人道:「你們反對我們五十九軍去臨沂增援,解救第三軍團之危。老實講,在這之前,我和你們的心情一樣,龐炳勳是個無情無義的小人,不可與他共事,更談不上去幫助他,支援他。不錯,我對於龐炳勳,這些年來,一直耿耿於懷。想當年,他和我在西北軍,交情不薄,親如兄弟。在固城,他被曹士傑第十六混成旅所圍,幾乎為曹士傑所殺,我們救了他。後來,他背叛馮先生,暗中偷襲我,差點要了我張自忠的命。過去我一直認為,他龐炳勳恩將仇報,此仇不共戴天。但是,今天我為什麼還要接受李長官的命令,答應率五十九軍開赴臨沂參戰,去解救龐炳勳之危呢?不錯,龐炳勳當年偷襲我們,這是不仁不義。但是,那次戰爭是為了什麼?那是相互爭權奪利的內戰,是不名譽的內戰。龐炳勳同我的怨仇,那是私仇、私怨。如今我們對日本侵略者的戰爭,那可是為國家、民族的存亡,為保衛人民、保衛國土而戰。李長官說得好,這是雪國恥、報國仇呀!這是正義戰爭。我們軍人的天職是什麼?不就是保家衛國嗎!龐炳勳為人的品德如何且不去管他,但他在目前堅決抗日,浴血奮戰,在雪國恥,報國仇這一點上,卻是做得非常之對的,是令人欽佩的。我們五十九軍的敵人是日本鬼子,也是龐炳勳第三軍團的敵人。日本鬼子是我們中國人的敵人,五十九軍是中國人,龐炳勳和他的第三軍團也是中國人。我們能夠為了私仇私怨而放棄國家、民族的利益而不顧嗎?那我張自忠、我們五十九軍豈不成了國人唾罵的千古罪人!?三國時凌統與甘寧有殺父之仇,但後來兩人卻成了東吳的大將,為了共同對付曹兵,兩人放棄私仇,盡捐前嫌,成為並肩戰鬥的兄弟。我們難道連古人都不如麼!?所以我決定,放棄私怨,接受李長官的命令,率我五十九軍,馳援臨沂,解救友軍第三軍團之危。希望大家都能與我同心同德,不計私怨,共同殺敵。」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龐炳勳泯恩仇再救龐炳勳(2)

    其他的人聽了張自忠的一番話後均表示,服從命令,堅決殺敵。只有劉振三仍氣呼呼地道:「我還是想不通。你們要去你們去,我不去。我不反對你們去救那個『龐拐子』。我留在這裡養幾天病總可以嗎?!」    
    張自忠笑笑:「育如(劉振三的字)既然病了,應當留下治療。我希望你抓緊治療,快點治好趕回部隊來。慢了可趕不上殺鬼子喲!」    
    攻擊臨沂的是日軍第五師團,是日本陸軍中戰鬥力最強的四個師團之一(註:其餘三個師團為近衛師團及第一、第三師團),號稱日本「鐵軍」。該師團轄兩個旅團,第九旅團(旅團長國崎登)和第二十一旅團(旅團長阪本順)共四個步兵團,另有師團直轄的騎兵團、工兵團、野炮兵團、輜重兵團各一個,總兵力2.5萬人,戰馬7600匹,擁有一流裝備。師團長為板垣征四郎。此人恰巧是張自忠相識的原日本關東軍參謀長。    
    板垣征四郎,1885年生於日本巖手縣,畢業於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第16期,20年代他就到中國進行特務活動,與多田駿、梅津美治郎、土肥原賢二、磯谷廉介並稱日本陸軍少壯派五大「中國通」。1928年,他參與系策劃「皇姑屯事件」炸死奉軍統帥張作霖;1931年又與石原莞爾策劃了震驚中外「九·一八」事變,可算是雙手沾滿中國人民鮮血的老牌日寇劊子手。他還曾以關東軍參謀長身份,於1936年出席過張自忠時任天津市長的宴會。    
    這兩個當年外交上的對手,今天在戰場上相逢,要進行一場你死我活的殊死決鬥。    
    臨沂是舊沂州府治,位於沂河與祊河匯流處,倚山帶水,是魯南軍事重鎮,徐州東北的屏障,為第五戰區右翼的重要據點,為隴海、津浦、膠濟三大鐵路安危所繫,更是日軍西進會師台兒莊的必經之路。其得失對全局影響頗大。因此日軍勢在必得。    
    在臨沂,板垣遭到龐炳勳的堅決抵抗。3月9日,阪垣將第一線攻擊部隊增至5 000餘人,並派第二十一旅團旅團長阪本順少將赴第一線督戰,再次向龐炳勳部發起了強大攻勢,攻下湯頭、沙嶺子、白塔、太平、停子頭等村莊,臨沂城已危若累卵。    
    10日夜,五十九軍調集2.5萬人迅速由滕縣、官橋等地向嶧縣(今嶧城)集結。11日,由嶧縣出發,以強行軍沿台(兒莊)濰(縣)公路向臨沂方向快速前進。    
    李宗仁擔心張、龐之間隔閡未消,難於合作,特派參謀長徐祖詒同行,以戰區司令長官名義協調二人之間關係。    
    徐祖詒字燕謀,江蘇無錫人,畢業於保定軍官學校,後又留學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和陸軍大學,具有較深的軍事修養。抗戰爆發前曾任軍令部第一廳(作戰)廳長,籌劃作戰事宜,聲譽頗著,被白崇禧譽為「不可多得的幕僚長。」    
    國民黨中央通訊社得知大軍向臨沂開拔,料定必有大戰,派記者胡定芬隨徐前往。他們在嶧縣與張自忠相逢了。    
    徐祖詒和張自忠握手。徐對張說道:「李長官為了使這一仗能夠打好,特命兄弟代表戰區司令長官來協助五十九軍與第三軍團聯合作戰。」    
    張自忠道:「歡迎,歡迎。李長官如此重視臨沂之戰,有徐參謀長前來坐鎮指揮,我們對這一戰的必勝信念更增強了。」    
    胡定芬同張自忠是老朋友了。張自忠和他握手道:「歡迎老弟這位大記者,希望你能好好報道一下我們五十九軍是如何英勇抗擊日本鬼子的事跡。」    
    胡定芬道:「那是自然。我相信五十九軍在大哥的指揮下,一定能大獲全勝,會湧現出許多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跡。小弟會把它如實地報道給國人的。」    
    張自忠很高興,把副軍長李文田、參謀長張克俠、交際處長李炘  等一一介紹給大家,還破例地同眾人談了他在平津時期及出訪日本的一些趣聞。大家聽得十分有味。    
    從嶧縣出發,3月時節,正值初春,雨雪交加,路上泥濘不堪。全軍官兵冒著雨雪艱苦行軍,士氣仍然十分激昂。    
    11日,大軍行至抱犢崮鎮,山東省第三區專員公署秘書兼嶧縣代理縣長李同偉等人在此迎候。張自忠得知沿台濰公路到臨沂有90公里,而抄近道只有七八十里,便請李派10名嚮導帶部隊抄近道強行軍奔赴臨沂。    
    當天夜裡,五十九軍三十八師先遣部隊已到達臨沂。12日下午,全軍主力在臨沂西郊集結,從嶧縣到臨沂相距90公里,五十九軍只用了一個晝夜便趕到了。    
    正在與日軍作拚死戰鬥的第三軍團官兵,聽說增援的五十九軍大部隊已趕到,陣地上頓時歡聲雷動,士氣大振。    
    張自忠將部隊集結在城西大嶺、硯台嶺、白衣莊一帶,即同李文田、張克俠、黃維綱等高級將領前往臨沂城南關師範學校第三軍團臨時指揮部見龐炳勳。    
    龐炳勳這幾天心中老是惴惴不安,因為他得到戰區通知,戰區將派張自忠五十九軍前來增援他。他知道自己當年曾嚴重傷害了這位老弟,老弟對他一直耿耿於懷不能諒解。這次他能應命前來麼?如果張自忠仍然記著前嫌而不來,那自己這點「本錢」就將在這次同日本人較量中徹底輸光。所以這幾天他是睡不安枕,食不甘味,晝夜難安,度日如年呀!    
    當他得知張自忠的部隊已趕到臨沂城郊,他算放心了一半,但還有一半放不下。張自忠雖然率部到了,能夠和他同心努力殺敵嗎?張自忠會不會各行其是,或者在上級命令下不得不虛應故事呢?    
    現在得報說張自忠已率五十九軍高級將領親自前來見他、共商殲敵之策時,他趕快出來迎接。    
    他看見張自忠滿身泥濘領著一大群人大步流星地向他走來,心中高懸的一塊石頭才算落地。他趕快一瘸一拐地迎了上去。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龐炳勳泯恩仇再救龐炳勳(3)

    兩人走攏了,面對而視,他從張自忠的眼裡,看到的是友好和善而不是怨恨。張自忠默默不語地向他伸出手來。他趕快伸出手去,迎向張自忠那隻大手,緊緊地把它抓住,生怕這隻手會突然消失,生怕眼前這個高大的身影會突然消失,那只是一個夢。但那不是夢,也不是幻象,他抓住的,是一隻實實在在、溫暖有力的大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四目相對兩人的臉上綻出了笑容,隨之而來的是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幾年來的積怨,在這一笑中冰釋泯沒。    
    雙方的人也都笑了,而徐祖詒更是發出了會心的笑。    
    龐炳勳感動莫名,心中愧疚一時難以啟齒,只說了一句:「藎忱老弟,愚兄謝謝你!……」便說不下去了。    
    張自忠望著龐炳勳那憔悴的臉色,鬢邊的白髮使他更增幾分蒼老,憐憫之心更添幾分:「我們現在是同仇敵愾的弟兄嘛!」    
    龐炳勳又和徐祖詒握手,和五十九軍的將領們握手,說來大家都是熟人,是用不著相互介紹的。    
    戰況緊急,沒有多的寒暄,張、龐兩軍旅以上將領和高級參謀人員,當即召開了聯席會議。    
    張、龐兩軍旅以上將領會議,商討對日軍的作戰計劃。會議由徐祖詒參謀長主持。    
    徐祖詒道:「第三軍團已和日軍交手多日,對於敵我雙方情況及形勢等都已十分熟悉。為了兩軍能更好配合,打好這一仗,我想先請龐軍團長介紹一下情況,並提出一個初步的作戰方案,大家再共同商討修正如何?」    
    龐炳勳當下便首先發言道:「攻擊臨沂與我軍對壘的日軍第五師團,在日軍中素有『鐵軍』之謂,是日軍戰鬥力最強的一個師團,師團長是前關東軍參謀長板垣征四郎。這個師團據我們瞭解,總兵力2.5萬人,裝備在日軍也是最為精良的。我軍團以劣勢裝備與劣勢兵力與之相對抗,從3月3日以來,經過十晝夜的苦戰,全軍將士上下用命,總算把敵人阻住,未能越雷池一步,保住了臨沂未失。由於我軍與敵接戰日久,師勞兵疲,傷亡過半。為固城防起見,目下宜以五十九軍接替城防,我部則沿沂河兩岸戒備,待敵進犯時,咱們合力破敵,不讓板垣越雷池半步。弟等意下如何?」    
    徐祖詒轉向張自忠:「藎忱兄,你的意見如何?」    
    張自忠胸有成竹地站起身來道:「軍團長的主張是可以考慮的。不過,依我之見,與其坐等敵攻我,不如我主動出擊攻敵,在城外採取野戰之策,攻其側背,以解臨沂之圍。我部願承擔主攻,貴軍可以配合出擊。」    
    五十九軍參謀長張克俠支持張自忠的意見。他說:「我認為論兵力我們比敵人多,這是我們惟一的有利條件,但就戰鬥力及武器裝備而言,我們則遠不如敵。況臨沂城不過彈丸之地,以大部隊蝟集其中,以圖固守,等於自縛手足,等待挨打。現在敵人有數量眾多的火炮和強大的空軍,還裝備有現代化的坦克和裝甲部隊,摧毀城池並非難事。不但固守不可能,且傷亡必眾。」    
    張克俠看了徐祖詒及龐炳勳一眼,接著說道:「因此,我認為張軍長的意見是對的,以五十九軍在城外野戰,向攻城之敵側背猛烈攻擊,利用夜戰近戰手段,爭取出奇制勝。在野戰部隊開始攻擊後,守城部隊應派出有力部隊,實行強襲,以為協同。這樣不但可以揚我之長,而且可以攻敵之短。不知龐軍團長以為可否?」    
    龐炳勳道:「藎忱和樹棠二位老弟的這個主張,當然比我所提要積極主動得多。我的那個意見是被動的,而這個意見是主動的,變我們挨打為我們主動打敵人。我主要擔心的是五十九軍強行軍趕來,疲勞尚未恢復,而我們傷亡過大,戰鬥力已不強之故。」    
    張自忠道:「五十九軍這一晝夜急行軍90公里,還不至於被拖垮,只要有一天休息,當沒問題,所以我們還是應主動出擊,打擊敵人為上策。」    
    坐在張自忠身邊的馬法五師長問道:「那麼張軍長打算什麼時候開始攻擊?」    
    張自忠略一沉吟,回答道:「至於攻擊時間,在一般情況下,我軍以強行軍到此,不能說不疲勞,似宜稍事休息,再與敵作戰;但兵貴神速,且我以劣勢裝備對現代化之強敵,必須出敵不意,利用近戰、夜戰方可奏效。所以應打破常規,盡量及早行動。」    
    徐祖詒很贊成張自忠的意見,其他將領也表示贊同,並商定14日拂曉發起攻擊。    
    會議結束時,徐祖詒作為戰區參謀長,以戰區司令長官名義下達攻擊命令:    
    一、第五十九軍,應以一部先佔領茶葉山高地,為左翼據點,向葛溝、白塔間分途側擊,以牽制該敵向南增援;以主力由船流至大、小姜莊間分途渡河,向南迂迴,與第四十軍呼應,包圍敵之主力於相公莊、東莊屯、停子頭以南地區而殲滅之。    
    二、第四十軍應以主力在沂河左(東)岸與第五十九軍呼應反攻,包圍殲滅敵之主力;一部在沂河右(西)岸連繫,與第五十九軍之右翼渡河部隊,側擊尤家莊附近之敵。    
    13日,張自忠召開營以上軍官作戰前動員。當他問及各部還有何困難,一八○師一個軍官風趣地說:「軍長,臨沂這一仗咱們可有四難呀!」    
    「 哪四難?你說說。」    
    「一難友軍是冤家,二難對手太強大,三難師長不在隊,四難補給真叫差。」    
    張自忠一聽,笑著道:「你說的不錯,不過這四難也難不倒咱五十九軍。這一難嘛,不管怎麼樣,友軍是冤家也要合作,冤家宜解不宜結嘛。更何況公私要分別,我們以德化之就是了。這二難,日軍第五師團確實是日軍的『王牌」,可咱們五十九軍也不賴嘛。敵人再強大也不要怕,他那師團長板垣征四郎,我同他打過交道,我可以不客氣地說,我張自忠不怕他!五十九軍的軍長不怕日軍第五師團的師團長,我不信,五十九軍的官兵反到過來會怕日軍第五師團的官兵了!五十九軍的官兵都是孬種嗎?(下面高聲回答:「不是!」)對,不是孬種,憑什麼會怕他們呢!這第三難麼,劉師長還得你們派人去接一下,跟他說清楚,再怠命鬧情緒,我就要軍法從事了。至於第四難,因為咱們的補給仍由第一集團軍轉撥,先前領的一點淮河作戰就用光了,又不便向上開口,的確有困難,不過大家放心,可以暫向臨沂的士紳們借一點。沒有錢照樣打仗,還要打勝仗!只要咱們發揚近戰、夜戰的長處,就一定能夠打垮板垣,為中國軍隊爭氣,為中華民族爭光!日本人不是嘲笑咱們中國人有文德,沒有武德,女人死節者多,而男子捐軀者少嗎?這一回,咱們該讓鬼子瞧瞧啦!」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龐炳勳泯恩仇再救龐炳勳(4)

    動員會還沒有結束,一個身材壯實的軍人走了進來,向張自忠立正敬了一個軍禮:「報告軍長,一八○師師長劉振三歸隊向你報到。」    
    張自忠還了一個軍禮:「你『病』好了?想通了?」    
    劉振三道:「報告軍長,我病好了,但還沒有想通。」    
    「沒想通你怎麼來了?」    
    「沒想通歸沒想通。可咱五十九軍到臨沂來是打鬼子的。一八○師全來打鬼子了,我劉振三可不是孬種,咋會不來打日本鬼子呢!我這個當師長的可不能給一八○師抹黑呀!再說咱五十九軍沒有一個孬種,劉振三可不能給軍長給五十九軍抹黑呀!我來晚了,你們都把鬼子殺光了,嘿嘿,我殺啥!?」    
    張自忠心裡在暗笑,可臉卻繃得緊緊的:「好吧,我正告訴你們師的人,去『抓』你歸隊哩。我告訴他們,你再不歸隊,就要軍法從事。你既然趕來了,那你歸隊吧!要是這一仗你劉振三給我裝了熊,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是!」劉振三敬了個禮,「俺劉振三的皮不會讓你扒掉的。」    
    當時,除臨沂正面之敵外,湯頭有敵人的兵站;柳樹頭、沙嶺子有敵人,數目不詳;大太平、小太平、李家太平、許家太平,共有敵人數百名;停子頭有敵人200餘名,陳家太平有敵人數百名,停子頭至臨沂東關外附近村莊都有敵人,數目不詳。    
    一一四旅旅長董升堂建議說:「現在敵人在臨沂城與龐軍作戰,我軍不宜參加臨沂城的戰鬥,應採取古人『圍魏救趙』的戰術,直搗敵後方策應源頭湯頭鎮,使敵人腹背受敵,臨沂之圍自解。」    
    他們計劃向敵人發動攻擊,卻不料敵人倒先動手了。    
    13日,日軍第二集團軍司令官西尾壽造命令第十師出擊大運河以北的中國軍隊,第五師迅速攻佔臨沂,爾後進至嶧縣附近,以策應第十師作戰。因此,板垣加緊了攻勢。    
    張自忠正召集全軍營以上軍官部署作戰方案,突聞東方傳來劇烈炮聲。日軍已由余村方向向龐軍炮擊,隨後步兵在炮火掩護下發起猛攻,龐軍難以抵擋,日軍逐漸向臨沂接近。    
    張自忠立即命令各級指揮官回營準備。    
    如何應付目前的局面,張自忠與參謀長張克俠緊急商量後,與龐炳勳接通電話。張自忠道:「龐軍團長,我就不直接增派援軍了。貴軍可以徐徐後撤,誘敵深入。這樣日軍的右側翼就暴露在五十九軍的正面,對我們是有利的。」    
    龐炳勳採納了張自忠的意見,一邊抵抗,一邊徐徐退卻。    
    當晚,日軍先頭部隊已進至芝麻墩、蘭墩和宋家埠一帶,距臨沂城僅三公里。    
    13日下午,胡定芬及《掃蕩報》記者張劍心、《武漢日報》記者李君齊到五十九軍軍部採訪。話題自然離不開眼前這場大戰。    
    張自忠興致勃勃地對他們說:「很感謝你們到前線來。部隊上知道有新聞記者在前線,都很緊張。這比中央派來督戰官的效果還來得重大呢!」    
    記者們請他預測戰役的勝負。張自忠很坦率地回答:「這次攻擊是成功,還是失敗,現在沒有把握。板垣的部隊實力很強,不過我將盡全力去做,以求良心之所安。」    
    吃過晚飯,張自忠催促三位記者離開:「這裡明天就要打仗,你們趕緊回臨沂城去。」    
    張自忠的表情很嚴肅、悲慼,突然冒出一句:「我希望這次在沂河戰死!」    
    這話使三個記者很吃驚。尤其是胡定芬,這已是短短一個月中他第二次聽見張自忠說「死」了。    
    大家都只能在心裡為張自忠祈禱平安。    
    經過緊張部署,到13日午夜,五十九軍各旅都已進入陣地,具體部署為:    
    三十八師(缺一一四旅)為左翼,沿角沂莊、曲坊、白沙埠、朱潘、餘糧、小安子等村展開,攻擊目標左起湯坊涯、白塔,右至沙嶺子一線;一八○師為右翼,展開於宋王莊、北十里堡、謝家宅、邵雙湖一線,左接三十八師沙嶺子,右至柳杭頭,攻擊目標為停子頭、郭太平、徐太平。全軍正面攻擊戰線達十餘公里。    
    三十八師一一四旅配置於劉家湖附近,擔任軍預備隊。    
    軍部設於距臨沂城東六公里的南曲坊村。    
    14日凌晨3時左右,左翼三十八師經船流、朱家棚,右翼一八○師由諸葛城、大小姜村,同時偷渡寬百餘米、水深及膝的沂河,悄悄地搶佔了東河岸。4時正,五十九軍左右兩翼分數路向日軍右側背發起了雷霆萬鈞的攻擊。    
    左翼三十八師,是五十九軍的主力,承擔著主攻任務。其中李致遠的一一三旅主力向湯坊涯、董家官莊的敵人發起進攻,同時以一個營搶佔郝沂宅子及茶葉山高地,掩護師的主攻;李金鎮的一一二旅為主攻部隊,全力攻擊日軍沙嶺子主陣地,並與一八○師取得聯繫。經過勇猛衝殺,三十八師一舉攻佔張家莊、解家莊和白塔村。但板垣第五師團畢竟不愧為日軍精銳,他們反應十分迅速,立即停止了向龐炳勳部的攻擊,調集主力部隊和幾乎全部飛機、坦克向五十九軍發動兇猛反擊。雙方展開大混戰。你來我往幾個回合,三十八師傷亡慘重,被迫放棄剛剛奪來的陣地,退回沂河西岸。    
    張自忠十分震怒,當即下達手令,將作戰不力的一一二旅旅長李金鎮撤職,令新兵團團長李九思升任旅長,並令其準備再次渡河向敵攻擊。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龐炳勳泯恩仇再救龐炳勳(5)

    右翼一八○師,以張宗衡的獨立第二十六旅為主攻部隊,其中崔振倫第六七八團主攻停子頭、張方海第六七六團對柳杭頭之敵實施警戒。獨立第三十九旅祁光遠部為師預備隊。    
    戰鬥發起後,六七八團秘密接近停子頭,然後從西、北兩側直插村中,與敵展開肉搏戰。頓時村中殺聲震天,火光四起。我軍雖遭很大傷亡,仍高聲喊殺,與敵逐房逐院爭奪,戰況空前慘烈。激戰到午後4時,守敵700餘人被我消滅過半。殘敵無力抵擋我猛烈進攻,只好向停子頭以北的郭太平、王太平和徐太平逃竄。六七八團乘勝追擊,日軍利用民房頑抗,並派200多名日軍趕來增援。    
    張宗衡旅長令六七六團團長張文海率兩個營衝殺上來,增強了攻勢。15日,一八○師收復了徐太平、王太平和郭太平,並就地構築了工事,與敵人展開對攻。    
    張自忠到一八○師督戰。    
    退回河西的三十八師稍事整頓後,14日下午再次渡河向日寇發起攻擊。            
    為增強攻擊力量,張自忠還令一八○師六七八團調回沂河西岸,加入反攻行動。    
    三十八師一一三旅渡河以後,以迅速的攻勢,攻克了湯坊涯。一一二旅則對日軍堅固陣地沙嶺子再度發起強攻。緊靠沂河東岸的沙嶺子村很大,房屋分散,日軍沿河構築了許多據點。村的正西方是一片沙灘,一一二旅無法隱蔽接近敵人。但官兵們不顧一切發起衝鋒,與守敵展開殊死爭奪。從朝至暮,傷亡官兵五六百人,仍未取得進展,配屬一一二旅作戰的一一三旅二二六團第六連官兵全部戰死,村前的沙灘上,屍首堆積成丘,河水變赤。    
    由於日軍腹背受敵,集中主力對付生力軍的五十九軍,四十軍正面日軍兵力大減。龐炳勳抓住時機,以主力向日軍側背發起攻擊,居然獲得一定戰果,14日夜佔領獨樹頭、相公莊。15日,一一五旅攻佔黃家莊、柳杭頭以南一線。第一一七旅進到西沙莊、鄭家寨子一線。    
    15日夜,陣地上沉寂下來。誰也沒有料到,這是敵人的陰謀,詭計多端的板垣此時正在策劃一個以攻對攻的行動。他調主力4 000人,由沙嶺子以北三十八師兩個旅的結合部偷渡沂河,佔領了毛官莊對面的河西渡口。然後在十幾架飛機的配合下,突然對五十九軍後方的崖頭、劉家湖、苗家莊、釣魚台一線發動猛攻。五十九軍後方留守部隊寡不敵眾,奮力抵抗,但苗家莊、釣魚台還是被敵人所攻佔。張自忠急調三十八師主力撤回沂河西岸打擊日軍。    
    儘管五十九軍攻擊不夠順利,但他們浴血奮戰仍予日寇以沉重打擊。從繳獲的日軍信件、日記中得知,經兩日夜激戰,日軍傷亡慘重,搬運傷兵之人車持續不斷。    
    16日晨,渡河西犯的日軍,已增至5 000餘人,並出動飛機20多架,坦克十多輛及步兵炮、野戰炮40多門,向劉家湖、茶葉山、船流、郝沂宅子發動大規模進攻。河西我軍兵力薄弱,處境十分嚴峻。    
    守衛劉家湖的二二六團第十連以寡敵眾,拚死奮戰,全連殉國。    
    張自忠根據戰局變化,立即將兵力作了調整:以三十八師一個主力團固守茶葉山、郝沂宅子高地,阻擊河東進犯之敵,不惜犧牲,堅守茶葉山高地,以為軍的後方支持點;駐石家屯的軍屬騎兵營,協同該地步兵,由新河村進擊河東,襲擾敵之後背,牽制日軍兵力;三十八師留河東部隊全部撤回,以加強茶葉山沿河陣地的防禦;軍總預備隊一一四旅投入劉家湖、茶葉山作戰;其餘部隊均集結於餘糧村、小安子以南地區阻止敵人繼續西犯。    
    一八○師攻佔的河東村莊全部放棄,將兵力撤回河西。其中獨立三十九旅祁光遠部,以第七一五團劉照華部佔領諸葛城,用火力嚴密封鎖苗家莊的敵人,使其不能再向外擴展;第七一七團艾明綱部守衛諸葛城以東的洪福寺,以火力側擊釣魚台、苗家莊的敵人,並佔領沿河陣地,以防沙嶺子之敵再渡河西犯;獨立第二十六旅集結於邵雙湖以北,隨時準備策應三十八師同劉家湖方面之敵作戰。    
    軍部駐朱潘,三十八師師部駐小安子,一八○師師部駐邵雙湖,無命令不准後撤。    
    五十九軍調整完畢後,戰事重心轉到河西,敵我雙方在這裡展開了戰役打響以來最為慘烈的戰鬥。茶葉山、劉家湖戰鬥尤為激烈,陣地幾次失而復得形成拉鋸。釣魚台、崖頭、石家屯、苗家莊也成為爭奪之焦點。    
    一一三旅二二六團在劉家湖村外與敵爭奪了一天。黃昏時分,日軍突入村內,佔領了村東,我軍仍據守村西。入夜,張自忠又令二二七團投入戰鬥,雙方往來衝殺,激戰通宵,村中積屍數百具,戰至天明,仍各佔其半。    
    茶葉山的爭奪戰更是激烈。固守茶葉山的三十八師二二五團第七連,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前仆後繼,殊死戰鬥,直至全部壯烈犧牲。16日上午,茶葉山失守。    
    日軍佔領茶葉山後,在山下構築了防禦工事,派一個加強連駐守。茶葉山半山腰有一座小廟,山頂有一個大碉堡,形成易守難攻的防禦結構。二二七團於黃昏後向高地發起攻擊。團長楊干三命炮兵集中轟擊小廟和山頂,先將敵人火力鉗制住,同時命令步兵向山腳之日軍發起猛攻,攻克第一道防線後,命令炮火集中轟山頂,趁機殲滅半山小廟之敵。二二七團採用這種層層推進法終於將茶葉山奪回。但該團在立足未穩之際,日軍突然猛烈反撲,茶葉山得而復失。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龐炳勳泯恩仇再救龐炳勳(6)

    張自忠下令暫時放棄該陣地,將二二七團轉用於劉家湖方面。    
    鑒於日軍河東部隊不斷經由大、小苗家莊增援河西,對三十八師威脅很大。張自忠命獨立二十六旅將該敵消滅。    
    張宗衡旅長親赴諸葛城督戰,指揮七一五團(由獨立三十九旅配屬該旅)向大、小苗家莊進攻。該團分三路向敵迂迴接近,16日中午12時發起衝鋒,激戰20分鐘,將日軍陣地突破,衝入村內與敵肉搏,一個小時後終於佔領大苗家莊,將日軍壓縮於小苗家莊及沂河岸邊。    
    經過三晝夜的浴血戰鬥,五十九軍傷亡約3 500人。鑒於五十九軍損失過重,徐祖詒建議張自忠撤出戰鬥,轉往郯城休整。張自忠殺得性起,不肯撤退。此舉頗出徐祖詒的意外。因為據他所知,許多將領,尤其是非嫡系部隊,稍有傷亡即要求退出戰場,或要求增派援軍,還未見到令其撤離卻反而要求再戰者。他為五戰區有這樣責任心強的將領而高興,對張自忠的不畏強敵而欽佩。他立即報告李宗仁,李宗仁復電同意張自忠所請。    
    當天夜裡,張自忠召集團以上軍官開會。他說:「我軍傷亡很大,敵人傷亡也大。敵我雙方都在苦撐,戰爭的勝負,決定於誰能堅持最後五分鐘。既然我們已同敵人幹上了,而且干到現在這種境地,我們就要用精神和血肉拚命和敵人幹到底。爭取一個像樣的結局!」    
    大家都支持張自忠的意見,紛紛求戰。    
    張自忠就17日的作戰部署下達命令:    
    一、3月17日,軍師所有山炮、野炮、重迫擊炮全部推進到兩師第一線,帶上所有炮彈,聽候第一線指揮官命令,在黃昏前,將全部炮彈傾向敵陣;    
    二、軍部仍在原地,由副軍長李文田指揮;    
    三、三十八師黃維綱師長帶領預備隊,到劉家湖第一線指揮部隊,限令黃昏前將所有炮彈發射完畢,然後規定好夜戰暗號,命令一線部隊一齊出擊;    
    四、一八○師劉振三師長和祁光遠旅長親到諸葛城一線指揮,將所有炮彈發射完後,即令第七一五團向小苗莊之敵攻擊;    
    五、獨立二十六旅張宗衡旅長率全旅在劉家湖、苗家莊之間及時策應兩師作戰。    
    從這個命令來看,張自忠已下決心全力與敵一決。    
    16日夜戰打響。五十九軍趁夜間向盤踞在劉家湖、茶葉山、鳳儀官莊、小苗家莊、船流、大太平、沙嶺子等十多個村莊的日軍展開了猛烈攻擊。    
    三十八師由一一四旅擔任主攻,一一二旅、一一三旅策應。一一四旅以劉文修之二二八團為主攻。戰前,張自忠對董升堂和劉文修說:「我命令你們把茶葉山、劉家湖拿下來,否則軍法無情!」    
    董、劉二人當場立下軍令狀:「拿不下茶葉山、劉家湖。決不回來見軍長!」    
    夜10時,二二八團向茶葉山發起攻擊。第二營營長冉德明率領全營在炮火及輕重機槍掩護下,成縱隊向高地突擊;第三營營長陸文龍則指揮全營抄擊日軍左側背。在戰鬥最為激烈時,劉團長為鼓舞士氣,派人給每人分發100元鈔票。官兵們殺紅了眼,喊道:「我們命都不要了,拿錢有何用!」紛紛將鈔票撕得粉碎,拋向空中。激戰至17日凌晨,擔任二二八團預備隊的劉同福第一營及一一二旅之二二三、二二四團也加入戰鬥,官兵前仆後繼,拚死猛攻,日軍傷亡慘重不支,殘敵被迫向白塔方向逃竄,我軍完全控制了茶葉山陣地。    
    16日夜,二二七團對劉家湖發起攻擊。團長楊干三先派一個偵察排潛入村內,破壞交通,襲擊敵指揮部。當偵察排摸入村內時,日軍熟睡正酣毫無所覺,偵察排悄無聲息地收拾了游動哨,然後在幾個路口設置了障礙。午夜12時,偵察排與村外主力部隊裡應外合,信號發出同時向敵猛襲。日軍夢中驚醒倉皇應戰,亂成一團,被我擊斃過百,殘敵退入村北炮樓負隅頑抗。黃維綱又調二二五團投入戰鬥。劉文修集中兩團兵力向敵人猛撲,將日軍壓縮到村西北角的一個大院裡。到17日夜,敵大部被我手榴彈炸死,小股殘敵逃往湯頭。日軍棄屍400多具。    
    茶葉山、劉家湖殲滅日軍1 000餘人。我軍也傷亡1 500餘人,其中連排長40多人,二二八團三位營長,一死二傷。第二營營長冉德明,原為張自忠衛隊連連長,這次在戰鬥中,英勇頑強,壯烈犧牲。    
    一八○師也在16日深夜對敵發起猛攻。攻擊小苗家莊的的七一五團劉照華部,以第一、三營擔任主攻,第二營為預備隊。攻擊開始後,在村外遇到日軍抵抗,雙方展開激戰。我軍官兵奮勇衝殺,在士氣上壓倒敵人。敵人退到村中,與我軍逐屋爭奪,戰鬥十分慘烈。戰到午夜,敵軍不支而潰逃,村內遺屍200多具。    
    與此同時,一八○師還渡河克復了沙嶺子、大太平,並乘勝向北追擊。17日,敵軍集中兵力反撲大太平,被一八○師擊退。下午3時日軍再次反撲,並曾攻入大太平,被二二八團團附陳芳芝率兩個連擊退。這時獨立三十九旅七一五團乘勝出擊,又將大太平北面的幾個村子收復。    
    至此,張、龐兩軍將進犯臨沂的日軍第五師團三個團擊潰,殘敵向莒縣方向逃竄,一部向湯頭潰退。    
    17日11時,蔣介石從武昌發電李宗仁、張自忠、龐炳勳,嘉勉臨沂大捷。電報說:「臨沂捷報頻傳,殊甚嘉慰。仍希督勵所部,確切協同,包圍敵人於戰場附近而殲滅之。如敵脫逸,須跟蹤猛追,開作戰以來殲敵之新紀錄,籍振國軍之氣勢,有厚望焉。」    
    此後,馮玉祥、李宗仁、白崇禧、宋哲元、鹿鍾麟、熊斌、秦德純、張之江、徐永昌等人紛紛致電張自忠祝賀。    
    臨沂之捷,五十九軍將領,深受鼓舞。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龐炳勳泯恩仇再救龐炳勳(7)

    張自忠在已取得勝利的基礎上,18日下令五十九軍第三次東渡沂河,分兵兩路向敵發起追擊。其中,三十八師以一部佔領輦沂莊、東莊一線對北警戒,主力攻擊湯頭及西北;一八○師以一部攻擊湯佛堐,主力攻擊湯頭鎮以南之敵。    
    與此同時,龐炳勳部向傅家草池、山東莊、賈家官莊一帶之敵發起攻擊。    
    到19日,三十八師已攻佔了沂河東岸及湯頭以北的東莊、前湖  和袁家莊。一八○師攻佔了湯頭以南的日軍堅固據點李家五湖。戰鬥中,我先頭部隊獨立第二十六旅六七八團第二營,遭遇日軍增援部隊猛烈反撲,趙宏遠營長指揮官兵浴血抗擊,毫不退讓,全部壯烈犧牲。我增援部隊趕到,發起猛攻,終將該敵殲滅,克復李家五湖。    
    同一天,龐炳勳部北進至書家莊一線,並以一部向北迂迴賈家官莊日軍後方,至此,湯頭日軍阪本支隊已被我軍包圍,成為甕中之鱉。這時若五戰區能以一部生力軍投入,與張、龐兩部合力,可全殲阪本支隊。但李宗仁錯誤地令五十九軍除一一二旅外,即調費縣,準備向泗水、滕縣轉用,使阪本死裡逃生,實在可惜。    
    到21日,第一次臨沂之戰結束。    
    這次臨沂之戰,張、龐兩軍共殲敵5 000餘人,其中五十九軍殲敵約4 000人。日軍第五師團第九旅團第十一團團長野佑一郎、第三營營長牟田等數十名軍官被五十九軍擊斃,死傷軍官總計多達200餘人。其中第十一團第三營被三十八師一一四旅全殲。許多日軍屍體來不及運回、燒燬、掩埋。戰場上受傷的戰馬、擊毀的坦克、汽車,散落的彈藥、衣物、食品、信件及太陽旗、千人縫等物品,到處皆是。從五十九軍繳獲的戰利品中,還發現板垣征四郎本人的呢大衣和印章,可見這位日本「鐵軍」統帥倉皇逃跑時如漏網之魚,喪家之犬,狼狽不堪。    
    五十九軍雖然獲得勝利,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據統計從14日至19日,三十八師共有36名軍官陣亡,80人負傷,士兵陣亡680人,負傷1 057人;一八○師軍官陣亡29人,負傷54人,士兵陣亡341人,負傷1 195人,總計全軍共傷亡4 482人,成建制戰死者計有獨立二十六旅六七八團第二營、一一三旅二二六團第六連、第十連、一一四旅二二七團第十二連。    
    臨沂之戰,斬斷了北路日軍的左臂,粉碎了敵板垣、磯谷兩師團會師台兒莊的計劃,造成磯谷師團孤軍深入為我圍殲的契機,從而為台兒莊大捷拉開了序幕。    
    臨沂大捷,大大鼓舞了全國軍民的信心。1938年3月21日《大公報》就臨沂大捷發表社評指出:「八一三以來,我們軍隊得到世界不少的讚揚。」「但在去冬,大家自信心還不夠,雖勇敢犧牲,只能拚命,而不容易勝利。這些觀念,到現在確實推翻了。這就是臨沂勝利的最大收穫。」「板垣是日閥少壯派的領袖,是關東軍的靈魂,是中國最兇猛的敵人。但此次戰爭,我們確實把他擊破擊走,消滅其勁旅幾千。」這說明:「我們只要有決心,只要運用得力,盡可能消滅敵軍的精銳,換言之,火力縱然懸殊,但依然可以消滅他,可以打勝他……。我們並不鋪張這一勝利的效果,但確實相信這次勝利,更增加了全國將士的自信心。有了這次勝利,就可能有無數勝利。」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龐炳勳鼓余勇再戰臨沂(1)

    由於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指揮有誤,失去了殲滅阪本支隊的戰機,致使日軍第五師團獲得喘息的機會進行反撲。    
    21日,張自忠率五十九軍主力由臨沂直趨滕縣,22日晨到達費縣附近。此時龐炳勳轉來李宗仁電話,命五十九軍停止前進,原地待命。張自忠估計臨沂戰局有變,就一面命部隊停止前進,一面派偵察部隊返臨沂偵察敵情。    
    原來板垣征四郎大敗喪氣,正感窮途末路之時,突然得知張自忠部他調,不由得大喜,額手稱慶道:「張自忠部調走,真是天助我成功矣。」他忙糾集殘部,調派援兵,向臨沂發起猖狂反撲。    
    龐炳勳以疲憊之殘部應戰,只有招架之功,哪有還手之力,被迫退守原陣地,臨沂以東桃園、黃山一線。日軍發動猛攻,龐軍陷於苦戰,局勢十分危急,龐炳勳無法,只得向戰區一再告急求援。    
    蔣介石獲悉臨沂再度告急,即電張自忠:「第五十九軍不必向泗水、滕縣分轉兵力,仍應協力第四十軍迅速殲滅臨沂北方之敵,以竟全功,而利大局為要。」    
    五十九軍由於犧牲頗重,心情壓抑,加之上面指揮失策,我軍往返奔波,極為疲憊,對於這朝令夕改的不當指揮頗有怨言。張自忠多方訓導,安撫軍心,鼓舞士氣。張克俠在日記中寫道:「軍長訓話時,官兵皆哭,誠亦傷心事也,多少可愛兒女,已血灑疆場矣!」    
    23日夜10時,五十九軍以強行軍向臨沂返回。24日下午,五十九軍抵達臨沂。張自忠入城見龐炳勳。    
    張自忠的到來,令龐炳勳百感交集。他涕淚橫流地對張自忠道:「藎忱,真難為你了。這次他們來得更凶,我幾乎快成光桿司令了,實在難以支持。要不是你及時回來,四十軍將全軍覆滅,臨沂勢難保全了。」    
    張自忠此時的心情也很沉重。他向龐炳勳說出這次在路上反覆思考的方案:「現在我們已失去了主動權,這是很可惜的。五十九軍傷亡很重,此次已不宜再取攻勢,應當逼敵側背,建立陣地,敵人必然回攻,城圍自然可解。而我可憑借工事予敵重創,然後再轉入攻勢,這樣較為有利。」    
    龐炳勳大驚,他誤以為張自忠採取守勢,意在保全實力,不願全力相救。他聲音顫抖地說:「藎忱,我的隊伍已拼得差不多了,這你是知道的。五十九軍若不取攻勢,我只有全軍覆滅了。念咱們西北同源,無論如何請你想想辦法。老弟的恩德於公於私我當永誌不忘。」    
    張自忠注意到龐炳勳雙眼已哭腫,看來部隊傷亡慘重,使他悲痛不已。張自忠看著龐炳勳老淚縱橫、佈滿血絲的雙眼,以及他步履蹣跚的龍鍾老態,不由得深感同情。他們商定在不利條件下再次發動攻勢,以解救龐軍之危。    
    這時蔣介石親自從徐州打來電話,分別與龐、張談話,對他們倍加勉勵,要求守住臨沂,以竟全功,並保證補給不成問題……。    
    25日,五十九軍殺入臨沂西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佔了沂莊、南曲坊一帶,並掃清了附近殘敵。但龐部卻傳來壞消息,桃園、三官莊等據點均告失守,九曲莊也將不保。    
    張自忠非常著急,立即派一個團另兩個營直接增援四十軍,以鞏固臨沂東側陣地,另以一部警戒臨(沂)費(縣)公路,並負責截擊敵人。    
    入夜後,他下令一八○師主力向沂河東岸坡埠、楊家嶺發動佯攻,以迷惑、牽制日軍,然後命三十八師主力向臨沂城北之古城及前後明坡發起突然進攻。日軍猝不及防,傷亡慘重,但是很快就穩住了陣勢,並出動十幾架飛機及大批中型坦克,配合步兵向三十八師發動反撲。我軍在毫無憑借的劣勢情況下,以血肉之軀與忠貞的意志與日軍逐村逐屋展開爭奪,打得十分艱苦、慘烈。    
    戰鬥打響不久,張自忠就趕至三十八師督戰。他的親臨第一線,令官兵士氣大振,英勇衝殺,終於攻下古城。    
    正在這時,臨沂以東龐軍陣地再度告急,請五十九軍增援。張自忠不得不從有限的攻擊力量中抽出一一四旅從七溝、七皋強渡沂河,向臨沂東側桃園、獨樹頭、三官廟一線日軍發動進攻。但古城方面,日軍趁三十八師立足未穩和主力他調之機發起反撲。激戰至深夜,古城西部兩個大院被敵佔領。    
    張自忠得報後飛騎趕到,立即組織火力進行反攻。他發現敵人所佔的一個大院內堆滿高粱秸和稻草,便下令用火攻。士兵們將棉花浸飽汽油後綁在手榴彈上,擲向草垛。頓時院內一片火海。當日寇正在驚惶失措時,張自忠下令推倒院牆,發起衝鋒,將上百日軍全殲院內。另一大院日軍見勢不妙,狼狽逃走。    
    張自忠將軍部遷到古城,指揮部隊向日軍陣地進攻。    
    26日,一一四旅渡河向桃園、三官廟發起攻擊,上午攻克桃園。但三官廟龐部構築工事很堅固,現反為敵軍所用,久攻不克,傷亡甚重。下午日軍由獨樹頭出動,反攻桃園。同時大部日軍向西迂迴,過河抄襲五十九軍後方。張自忠急向後方義堂集派兵,當晚桃園失守。    
    經一天激戰,一一四旅傷亡大半,官兵傷亡千餘人。目睹士兵們死傷相繼,張自忠心痛得潸然淚下。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龐炳勳鼓余勇再戰臨沂(2)

    鑒於一一四旅難以立足河東,軍部後方又出現敵情,張自忠決定退守沂河西岸,此時沂河南岸敵情已很嚴重,佔領義堂集的阪本支隊第二十一團準備從西北方向進攻臨沂,另一支日軍渡河到達臨沂以北地區;臨費公路上,距臨沂十公里處又發現千餘日軍。    
    張自忠與徐祖詒、龐炳勳緊急磋商,決定縮短戰線,東部防衛依舊由龐炳勳四十軍擔任,五十九軍據守八里屯七溝、小嶺、古城、任埠一線。軍部移駐白衣莊。    
    徐祖詒電告李宗仁上述情況,並報稱,龐軍已基本喪失戰鬥力,臨沂主要靠五十九軍支撐,但傷亡極重,且極為疲睏,士氣受到影響,故請速派援軍。           
    李宗仁即派三十二軍一三九師黃光華部、五十七軍三三三旅及湯恩伯部騎兵團馳援。    
    27日,板垣征四郎親自坐鎮,指揮第五師團主力向五十九軍發動多路進攻,攻擊大嶺、小嶺、北道、南沙埠、古城,為配合這次攻擊,還出動了大批飛機、坦克、野炮、山炮。    
    張自忠東抽西調,分頭迎敵。大嶺、小嶺方面戰鬥尤為激烈,敵機往復轟炸,並以密集炮火進行轟擊,村中房屋著火燃燒,硝煙彌空。日軍在炮火掩護下多次發起衝鋒。三十八師在此地的一個團和另一個營大部傷亡,陣地岌岌可危。一向沉穩、老練的黃維綱師長,不得不向軍部求援。    
    張自忠命令:「你們要堅決頂住。我們困難,敵人更困難。要堅持最後5分鐘!我已命令劉振三師派一個團從諸葛城向敵左側進攻,支援你師一一二旅方面作戰,不久即可到達。」    
    黃維綱焦急地說:「軍長,問題是正面部隊有頂不住的樣子,眼下實在沒人可調了。」    
    張自忠一瞪眼,發火了:「沒有人嗎?為什麼還有人說話?」    
    黃師長一聽,二話沒說,電話一擱,到前線督戰去了。    
    張自忠深知黃維綱的性格,不到萬分緊急他不會輕易求援。因此張自忠把手頭僅有的軍部手槍營和六七六團的二營緊急集合起來,由他親自率隊支援。三十八師官兵見軍長親臨督戰,士氣倍增,戰線也穩定下來。    
    張自忠在陣地上通過觀察敵人火力,看出日軍右翼較弱。他即命令組織小部隊向敵人左翼佯攻,以吸引敵人火力。另以一個加強連組成敢死隊由小嶺村後悄然繞至敵右側翼,突然發起襲擊。敵人猝然受到攻擊大驚。敢死隊衝入敵群中,大刀狂揮,左砍右劈,猛烈衝殺,上百名日軍頃刻成了刀下鬼,其餘日軍,嚇得魂飛魄散。正面守軍,乘機出擊,日軍潰敗而逃。    
    日軍在大嶺、小嶺受挫,又轉向前後崗頭、古城等地對一八○師發動攻擊。日軍兩度攻入前後崗頭村內,都被一八○師奮力擊退。但古城卻被敵人佔領。    
    28日,日軍又增兵千餘,繼續猛攻小嶺、南沙埠、北道及前後崗頭等地。    
    在師勞兵疲和極度消耗下,裝備精良的千餘日軍生力援兵對五十九軍造成極大壓力。但龐炳勳此次居然按兵不動以保全實力。五十九軍孤軍苦戰,蒙受巨大傷亡,被迫放棄小嶺。    
    兩個星期連續不斷的殘酷戰鬥,使張自忠和五十九軍經受前所未有的沉重、嚴峻考驗。長時間的鏖戰,使官兵們在體力上、精神上都受到極大影響,戰鬥力明顯下降,這對張自忠是一個十分嚴峻的考驗。如果他不能有效地恢復士氣,不僅兩周來的奮戰,上萬名弟兄的熱血都將付之東流,前功盡棄,而且會使這支部隊徹底垮掉,從此一蹶不振。後果不堪設想。    
    在如此巨大壓力下,張自忠表現了非凡的勇氣和堅韌的精神。他馬不停蹄地奔波於各個陣地,激勵官兵,同官兵們一起戰鬥。他鏗鏘有力、充滿激情的訓話和身先士卒、英勇無畏的英雄氣概,感染了全體官兵,使他們內心的希望之火和勝利信心始終燃燒著。他們苦苦撐持等待援軍。    
    但是,作為援軍主力的三十二軍一三九師黃光華部,卻玩弄保存實力的故技。(黃光華在1933年長城戰役時就玩弄這一手,致使長城要隘冷口失守,使日軍突入長城內,令防守喜峰口一帶的宋哲元、張自忠不得不在勝利的情況下飲恨撤兵。)    
    援兵不至,使張自忠五十九軍咬牙苦撐,殊死奮戰,傷亡慘重。    
    後來黃光華的劣跡被戰區發現,明令將其撤職法辦,黃某悔恨已晚。但其為抗日造成之損失實無法彌補。其行為實與漢奸賣國賊無異,故依法懲辦也是罪有應得,罪不可逭。    
    援兵盼不到,卻盼來了陳調元率領的中央軍事委員會勞軍團,這對於士氣多少有些鼓舞。    
    在援兵不到的情況下,張自忠只好再次縮短戰線,集中兵力扼守臨沂城以西以北韋家屯、曹家、七得、十里鋪、王莊、前後道溝、崗頭一線。    
    日軍第五師團自對臨沂發起進攻以來,苦戰經旬,卻被裝備低劣的中國軍隊所阻,不能越雷池一步。此時此刻,日本鐵軍顯得如此無用,據當時日本雜誌透露,板垣征四郎又羞又惱,幾欲自殺。    
    29日,他再命令阪本支隊在援軍配合下猛攻前後崗頭,企圖突破臨沂西側防線。    
    張自忠督率一八○師拚死反擊,寸土不讓。他在給李宗仁電報中說:「職一息尚存,決與敵奮戰到底。」    
    在援軍遲遲不到的情況下,五十九軍又孤軍奮戰了一整天,頂住了日軍的猖狂進攻。    
    在兩次臨沂大戰中五十九軍傷亡達一萬餘人,尤其是第二次臨沂戰役,從25日到29日,每天傷亡均在千人以上。    
    臨沂大捷,保證了台兒莊大捷,而戰鬥之殘酷、之激烈,還超過了台兒莊戰役。    
    臨沂戰役,張、龐兩軍殲敵9000餘人,戰績並不比台兒莊戰役遜色。而張、龐兩軍的對手,是號稱「鐵軍」的日軍第五師團,戰鬥力比磯谷師團略強。張、龐兩軍兵力合計不過四萬,我與敵兵力比,小於台兒莊方面。經過20多天激戰,張、龐兩軍基本被打垮,沒有一個團保持完整,而台兒莊方面,不說保存實力的湯恩伯部,即使打得最艱苦的孫連仲部,也尚有獨立四十四旅沒有投入戰鬥。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龐炳勳鼓余勇再戰臨沂(3)

    1947年1月中國文化供應社出版發行的《中國當代名人逸事》一書中,《張自忠血戰殉國》一文是這樣記述「臨沂戰役」的:「徐州大會戰前,張將軍守臨沂一線;其時總部忽截獲敵方文件,有謂:『中路系勇敢善戰之湯恩伯,宜全力應付,左翼為不堪一擊之張自忠,右翼為老弱無能之龐炳勳,均可各個擊破,務必完全消滅,然後對中路包抄。』當軍事會議時,當局以示張氏,張大怒,與龐炳勳密商道:『我們死固不妨,但須為西北軍一雪老弱無能與不堪一擊之恥,老兄能同死嗎?』龐氏也擊案道:『不努力殺者非人!』並請張氏同具衣棺,以示必死。張答:『丈夫殺敵,勝則前進,死則戰骨當速朽,何用衣棺?』說完與龐握手言別,上馬直馳防地,召集所部,當眾宣佈:『今日出戰,為中國復仇,為本軍雪恥,自張某以下,有不死者,吾當為厲鬼砍殺之!』隨即下令前進,自率精銳兩團,均赤臂佩大刀兩把,各攜手榴彈,趁夜直撲敵軍板垣師團陣地。板垣在日軍中,也素以勇悍善戰有聲於時,竟被突破機槍陣地,斃敵無算。所部健兒及張氏本人,為敵血所濺,眉發皆膠成一片,敵軍前線兩個聯隊死傷殆盡。沂河兩岸,伏屍數里,河水皆赤,張氏佈置新陣地既竣,復召集部屬訓話道:『此役小勝,尚不足立威,此後更當努力,將敵人逐出沂河流域。』第二日敵部復以全力來犯,張氏利用地形,避開正面的坦克車與馬隊,從側面攻擊,敵仍敗退。先後三戰,卻敵數十里,殲敵萬餘人,並將臨沂縣城克復,揭開台兒莊大捷的序幕。龐炳勳亦經將軍的鼓勵,連戰皆捷,而為抗戰史上光榮之一頁,因之當局對張自忠將軍益為器重。」    
    在津浦線正面,日軍第十師團在攻克滕縣後,接著又攻陷了棗莊、嶧縣、韓莊,此後其主力東移,沿棗台支線進攻台兒莊。    
    3月23日,日軍第十師團瀨谷支隊1000餘人,由嶧縣出動,向台兒莊發動進攻,駐守在這裡的孫連仲部奮起抵抗,台兒莊戰役正式打響。    
    孫連仲所率的第二集團軍,共轄兩軍三師共七個旅,總兵力2.5萬人。這支部隊與五十九軍同源西北軍,以善守著稱。    
    台兒莊戰役中,孫連仲與張自忠這兩支兄弟部隊一東一西,遙相呼應,打出了西北軍的威風。    
    27日,瀨谷支隊第六十三團攻入台兒莊北門城廓,情況緊急。守城的三十一師在師長池峰城指揮下,對突入之敵實施圍攻。二十七師師長黃樵松則率部攻擊台兒莊以北的敵人,戰鬥打得也很艱苦。同一天,蔣介石致電台兒莊前線將士:「台兒莊屏障徐、海,關係第二期作戰至巨,故以第二集團軍全力保守,即有一兵一卒,亦須本犧牲精神,努力死拼,如果失守,不特全體官兵應加重懲,即李長官、白副參謀總長亦有處分。」    
    3月30 日,瀨谷支隊由於六十三團在台兒莊被中國軍隊南北夾擊,陷於苦戰,又命令所屬第十四團加入戰鬥,並親率幕僚赴前線督戰,    
    中國軍隊則以湯恩伯第二十九軍團之第五十二軍,由軍長關麟征指揮對日軍側背發起進攻。31日,台兒莊的日軍已被第二集團軍及五十二軍全部包圍。    
    臨沂方面,奉命增援張、龐兩軍的東北軍第五十七軍一一一師三三三旅,由旅長王肇治率領,於30日抵達,湯恩伯的騎兵團也於是日午後抵達古城以西的鬍子峪。    
    張自忠聞報即與龐炳勳共同指揮部隊向日軍發動全線攻擊。正面日軍紛紛向北退卻,我軍分路追擊,又殲敵一部。    
    這天軍令部致電李宗仁:「張(自忠)軍堅韌抗戰,斃敵纍纍,希轉諭慰勉。」    
    同一天,軍事委員會以張自忠在臨沂戰役建立奇功,特頒令撤銷對他的「撤職查辦」處分。    
    這是兩個令全軍興奮的消息,但卻未料及又發生一樁意外。    
    原來日軍第二集團軍因第十師團瀨谷支隊被優勢的中國軍隊包圍於台兒莊,有全軍覆滅之危,便急令在臨沂的阪本支隊停止攻擊,以主力火速馳援台兒莊。阪本便率主力悄悄轉移。張自忠、龐炳勳也許因久戰疲憊對此卻無所覺。後來受到蔣介石嚴厲訓斥。李宗仁在蔣介石面前給張自忠開脫:「張自忠兩次保全臨沂,犧牲頗大,疲憊之餘,未能扼敵西進,誠為美中不足,已飭其努力破壞敵之交通,截斷敵之補給矣。」    
    由於阪本支隊主力西進,戰區總部認為臨沂戰局緩解。30日將王肇治旅及湯部騎兵團撤回。徐祖詒也於4月3日返徐州。    
    實際上阪本支隊西進後,臨沂方面敵情仍很嚴重。    
    日軍第五師團由莒縣不斷向臨沂增兵。張自忠一面指揮部隊正面阻擊日軍,一面將部分主力改編為游擊隊,破壞日軍交通補給線,短短幾天內就擊毀日輜重汽車100餘輛。    
    在此期間,第一集團軍番號撤銷,集團軍直屬部隊分撥張自忠、劉汝明、馮治安、石友三各部。其中五十九軍分得姚景川之騎兵第十三旅。至此,原二十九軍各師完全被蔣介石拆散。宋哲元失去兵權,專任第一戰區副司令長官,這實際是一個空架子。    
    4月8日,姚景川率騎兵旅(轄兩個團)抵達臨沂。同日,李仙洲之九十二軍第十三師到臨沂,歸張自忠指揮。    
    4月13日,張自忠被任命為第二十七軍團長,下轄第五十九軍和第九十二軍。第五十九軍軍長由張自忠兼任,第九十二軍軍長系中央軍,軍長李仙洲,下轄兩個師:第十三師,師長吳良琛;第二十一師,師長由李仙洲兼任。該師未到臨沂。    
    張自忠晉陞為軍團長,深感名位高了,責任也重了。    
    這時原北平市警察局長陳繼淹奉宋哲元之命來到臨沂,慰勞張自忠及五十九軍官兵。老友相見,悲喜之情難以言表。談到這個月來官兵的巨大傷亡,張自忠含淚沉痛地對陳繼淹說:「多年患難的弟兄們為國犧牲了,這心裡的難過,比油煎還狠!長官遠道慰勞能不愧!但相信我領導他們走的是光明大道,雖死猶榮!軍人報國,此其時也!謹請轉稟宋先生,幸釋遠懷。」這時五十九軍軍部距敵人僅600米。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龐炳勳鼓余勇再戰臨沂(4)

    張自忠對陳繼淹坦陳胸懷道:「我們受國家多年培養,值此大敵當前,國家民族存亡之際,我們只有三條路可走,第一條是逃,第二是當和尚,第三是死。但是一、二兩條路,不是我們走的,那麼,只有走第三條路以死報國了!我的心願如此,你以為怎麼樣?」    
    聽了這番悲愴的話,陳繼淹頗為感動,他誠懇地回答說:「目標選得再好沒有,只是當死再死,鴻毛泰山,全在時間與事實的選擇。目前責任重大,生死事小。」    
    老朋友鄭重勸勉,張自忠得到不少安慰。    
    台兒莊方面,湯恩伯、孫連仲、孫桐萱等部於4月3日開始向日軍反攻。6日,殘敵一萬餘人向北潰退,我軍跟蹤追擊。7日,台兒莊之敵全部肅清,台兒莊大捷,戰役基本結束。    
    臨沂方面,日軍卻源源增兵,戰局仍然十分緊張。    
    14日,板垣已將第五師團及另外兩個團:第四十一、四十二團調到義堂集地區,準備再次發動攻勢。    
    此時的五十九軍,連番激戰,傷亡很大,減員嚴重,已殘破不全。尤其是三十八師,傷亡大部,幾不成軍。為了維持戰鬥力,張自忠將部隊進行了編並,三十八師所剩兵力,全部併入一一二旅,由旅長李九思指揮;黃維綱師長帶領部分幹部到徐州以西黃口增募新兵;一八○師仍維持兩旅四團建制,但缺員也多,每團只有800人左右。全軍可戰之兵力只有七八千人。龐炳勳四十軍可用之兵僅2000人左右。兩軍的分工是,四十軍守城,五十九軍在城外作戰。    
    16日,日軍第四十一、四十二團在第九旅團旅團長國崎登少將的指揮下,向臨沂發起猛攻。我軍以久戰殘破之師對新銳強悍之敵,戰鬥極為艱苦。18日,臨沂城西北角被日軍炮火轟塌數處,日步兵乘機在坦克掩護下,突入缺口,攻進城內,情況緊急萬分。張、龐兩軍拚死反擊,才將日軍擊退。但日軍憑借其強大火力,連續攻擊,臨沂城岌岌可危。    
    19日上午,張自忠電報報告李宗仁戰況:    
    當面之敵,自願(14日)晨以來,猛烈犯我,著著進逼,迄未停止。嘯(18日)晚繼續徹夜激戰,在敵炮火猛烈轟擊下,我陣地全毀,房屋均著火,炮彈已漸達城垣,我官兵於槍林彈雨中流血抵抗,前仆後繼,傷亡纍纍,而幹部傷亡尤重,陷於苦戰狀態。現援軍僅到一部,二十一師尚無消息 。現時情況二十一師今晨不能到達,危險堪慮。職已嚴飭所部,無論傷亡如何,即余一兵一彈亦須拼其全力苦撐到底,以實現保衛臨沂之任務。    
    蔣介石對臨沂戰局十分關注。19日下午,他致電李宗仁指出:「於學忠軍應星夜開臨沂,先擊破該方面之敵。」    
    可惜此決定太晚了。19日,日軍由西北兩面對臨沂城發動大規模進攻,五十九軍奮力苦戰,守住了城郊多數陣地,但右翼大柳園(臨沂西北)還是被日軍攻陷。守衛臨沂城的龐軍也未能阻止日軍從西關、南關突破。下午5時,攻進城內日軍近2000人,龐軍與日軍展開巷戰,雙方傷亡慘重。    
    張自忠指揮五十九軍從城外猛攻日軍側背,以圖解救龐軍之急。正攻擊中,龐軍已奉李宗仁電令,於午夜由東門突圍而出。臨沂陷於日寇手中。    
    臨沂失守,張自忠十分痛心。他在給老朋友、軍令部次長熊斌電報中道:「職部此次轉戰臨沂,為時月餘,激戰四次,逐次傷亡,力量削弱,而敵陸續增加,志在報復。職部以兵員疲憊、器械殘缺之餘,當生力增援機械化之敵,預料必危。今日徒以國勢至此,分屬軍人,義無反顧,是以激勵部屬,奮鬥到底,而在援軍未到前,守城龐軍退出臨沂城垣,戰局頓挫,是所痛心,……職忝綰軍符,以身許國,救國有心,殺敵無力,殊覺俯仰疚心。」    
    其實臨沂之失,並非守軍作戰不力,而是戰區指揮不當之咎。最大的失誤,便是可圍殲阪本支隊而令五十九軍撤軍去滕縣,致日軍第五師團這一主力得以死裡逃生並竄援台兒莊。且對敵情始終估計不足,以久戰疲憊之五十九軍往來奔波,更增疲憊且影響士氣,在阪本支隊西竄後又將臨沂援軍撤走,只留已疲憊不堪且傷亡嚴重的五十九軍及已完全喪失戰鬥力的龐軍留守臨沂,對敵勢估計不足,使臨沂守軍力量不足,以兵疲器鈍之張、龐殘餘之師當日寇精銳之旅,又無援軍,雖盡全力,也難挽回敗局。    
    為此,李宗仁致電蔣介石說:「張軍團長協守臨沂兩次,與敵苦戰月餘,傷亡已重,此次適在嶧縣敵我主力決戰間,敵突增兵猛攻,該軍仍在沂城西北地區激烈反攻以圖挽回戰勢,以增援部隊沿途受敵遲滯不能遵時到達,致兵力單薄,遠援不及,尚非作戰不力之咎。擬懇免予置議以示寬大。至於沂城重鎮,未能事先妥予佈置,致令在嶧棗會戰激烈之時突告陷落,指揮未適機宜,請即予職以嚴厲處分,以振綱紀。」    
    李宗仁敢於承擔責任,愛護部下,這也是他知人善任的統帥風度。所以張自忠、孫連仲、龐炳勳等非桂系將領,都能為其不怕犧牲,奮力作戰。這不能不說是李宗仁帶兵的高明之處。    
    臨沂失守後,四十軍開往沛縣整訓,而張自忠則指揮五十九軍、九十二軍轉向台兒莊以東之長城、四戶鎮一帶,配合湯恩伯第二十一軍團作戰。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龐炳勳鼓余勇再戰臨沂(5)

    五十九軍是久戰疲憊、傷亡減員極大之師,亟需整訓補充,但卻暫時不能,張自忠率領全軍,仍克服當前極大的困難,繼續戰鬥。    
    4月23日,張自忠在郯城附近的一個農村,接見了來訪的《新華日報》記者陸詒、《掃蕩報》記者張劍心和美國合眾社記者傑克·貝爾登。採訪時張克俠也在座。    
    張劍心和張自忠也算是「老朋友」了,而《新華日報》記者陸詒和美國合眾社記者傑克·貝爾登都是第一次採訪張自忠。    
    這次採訪,給陸詒留下了深刻印象。陸詒在文章中寫道:「張自忠將軍……身材魁梧高大,濃眉大眼,穿灰布軍裝,束小皮帶,剃著光頭,保持著西北軍那種刻苦、簡樸的生活作風」,「他留給我的印象是質樸誠懇,很少虛偽的客套與圓滑的辭令」,「也從不為曾作出重大的犧牲而居功自傲」。    
    當三位記者問到臨沂大捷時,張自忠謙虛地說:「臨沂之捷,主要是由於我軍與守城的友軍龐炳勳所部密切配合,內外夾攻,才把日軍第五師團打敗。兩軍全力窮追一晝夜,沿途日軍遺屍甚多,彈藥武器損失尤大。日軍退據莒縣城內,我軍因缺乏攻城的重武器,就不能繼續攻城聚殲敵人,因此我們這次勝利還不夠圓滿。」    
    「請問張將軍,據我們所知,這次臨沂之戰,五十九軍與日軍幾度拚殺,傷亡也是巨大的,在目前,又沒有進行整訓、補員,這樣對五十九軍今後作戰是否會造成影響?這是我們大家,乃至全國民眾都很擔心的一個問題。不知張將軍對此有何見解?」張劍心問。    
    張自忠對陸詒和傑克·貝爾登道:「想必二位也是同樣心存這麼一個問題吧?」    
    陸詒與傑克點頭表示認可。    
    張自忠道:「毋庸諱言,一個多月來,我五十九軍在臨沂以劣勢裝備與號稱『鐵軍』的板垣征四郎的日軍第五師團相抗衡,敵人的裝備確實比我軍精良得多。但我軍全軍將士用生命,以勇於犧牲的精神,終於打敗了強大的敵人。由於我軍裝備劣勢太大,所以我軍傷亡也確實很大,目前也亟需修整、補員。但目下戰局不可能。由於減員嚴重,如說戰鬥力不受影響,那是不切實際的。但有一點請你們放心,五十九軍的士氣,不會因為任何情況而受到影響,即使剩下300人,也要打300人的仗,一兵一卒,也要力戰到底,以報效國家。」    
    日軍第五師團國崎登支隊佔領臨沂以後,繼續向西南方向推進,24日佔領郯城、砂頭鎮,爾後直逼邳縣,企圖切斷隴海路,進襲海州(今連雲港)中國守軍。    
    李宗仁令五十九軍由台兒莊以東之四戶鎮出發,東渡沂河截擊郯城南犯之敵。張自忠奉命後即令一八○師由吳家道口渡河,經北謝、米莊向大王莊前進。為防止部隊在大戰之後出現敷衍了事、保存實力的傾向,張自忠特地給劉振三師長下達手令,囑咐說:「敵攻我湯軍正急,二十一D(師)向南進極順利,張旅應積極進擊,或用小部,萬不得敷衍了事,以遺人口實,無論如何作法,需求迅速之進展,以援友軍之危,是為至要。」    
    劉振三遵命,即命獨立二十六旅旅長張宗衡率部,火速向大王莊推進。    
    當一八○師獨立二十六旅先頭部隊抵達大王莊時,看到遠處一支身著黃色制服的日軍迎面開來,誤認為是中央軍,即派人與之聯絡,日軍突然開火。我軍猝不及防,大王莊失守。張宗衡旅長指揮後續部隊在大王莊以西麥地與日軍對峙。    
    黃昏後,張自忠命一八○師調整部署,獨立二十六旅第六七八團范紹禎部為第一線,佔領展莊、大拐等村;獨立三十九旅祁光遠部主力集中於馮莊,策應二十六旅作戰。    
    27日拂曉,日軍開始對獨立三十九旅發動攻擊,炮火相當猛烈。獨立三十九旅勢不能支,連連告急。劉振三師長急調獨立二十六旅跑步增援,當他們經過范莊時,三十九旅已退至范莊,馮莊失守。    
    凡跟隨張自忠多年的人都知道,他對於未經力戰而自行後撤的長官,從不留情。這次馮莊失守,祁光遠旅長也難逃處分。果然,軍部副官給祁旅長送來張自忠的親筆手諭:「患難多年,軍法無親。」    
    祁光遠是張自忠老部下,長城抗戰任團長,曾在羅文峪作戰中立下戰功。他看見親筆手諭,調頭就走,表示要與敵人一拼。    
    張宗衡旅長見狀,忙把他拉了回來,勸道:「應把部隊收容好,整頓一下再拼也不遲嘛。」    
    次日一早,張自忠命獨立三十九旅撤至一八○師師部樓村附近休整,戰鬥由張宗衡部接任。    
    張宗衡旅長迅速調整部署,令杜清嶺的六七六團佔領陳莊,旅部移駐范莊,范紹禎之六七八團仍據守展莊。    
    5月1日中午,我軍陣地工事尚未築好,日軍已向展莊發起攻擊。展莊戰鬥打響。敵人利用麥稈隱蔽潛近展莊,我村外東西兩側守軍死傷甚重,被迫退入展莊村內,依托房屋和院落奮勇抵抗,幾次擊退進犯的敵人。    
    5月2日至 3日,日軍攻勢更猛,炮火更烈。我軍沉著應戰,待敵衝到距陣地三四十米處,方以步槍、機槍火力和手榴彈殺傷敵人,打敗了敵人一次又一次的進攻。    
    3日下午,張自忠騎馬赴前方視察戰況,途中遇見由前方撤下來的傷兵。他下馬關切地探視了傷兵,又詢問了前方的情況。突然,遠處的村莊燃起大火。他估計展莊已失守,吩咐傷兵趕快撤離,自己則帶領隨從飛騎直奔前方。到了范莊,方知剛才是一場虛驚,展莊仍在我軍控制之下。    
    


第六部分:泯恩仇再救龐炳勳鼓余勇再戰臨沂(6)

    張宗衡旅長向他匯報說:「這次彈藥充足,近戰全憑手榴彈。敵人就怕咱們的手榴彈。官兵們有信心打退敵人。」    
    正在說話之間,電話鈴聲急促地響了起來,是范紹禎團長從展莊打來的電話:「我軍官兵傷亡甚重,請求增援。」    
    張自忠親自與范團長通話,勉勵他堅守陣地,同時令張宗衡速派援兵。張旅長立即命陳莊杜清嶺團長派一營向攻擊展莊之敵右側背展開攻擊,並派旅部特務連繞到敵左側背發起進攻。    
    日軍在我三面夾擊之下,傷亡慘重,狼狽而逃,大量武器彈藥被我軍繳獲。其中還有騎兵在馬上使用的擲彈筒。張自忠對這些戰利品頗感興趣,令隨從帶走了兩門。    
    5月4日,日軍將數門步兵炮推進到展莊東北角約百十米處,向我軍猛烈轟擊。圍牆倒坍,村內碉樓上層也被炸毀。敵步兵在炮火掩護下衝入村內,我軍奮勇還擊,同日軍拼起刺刀,展開白刃戰。    
    張自忠得知展莊危急,令劉振三師長親往督戰。    
    此後我軍採取了一種新戰法,各營按敵占院落分配任務,先將入村之敵分別壓縮在幾個大院內,然後向院內猛投手榴彈,最後由挖好的牆洞突然衝進院內,消滅敵人。這一招出敵意料,效果很好。    
    我軍越戰越勇,村內外七個營一齊夾攻,攻入村中的日軍幾乎大半被消滅。日軍抵擋不住,殘部向馬家灣潰退。    
    5日拂曉,100餘名日軍在炮火掩護下又一次衝入村內,又被我殲滅大半,殘敵逃跑。日軍久攻不下,於6日拂曉,乘濃霧悄然退走。    
    至此,歷時五天的展莊戰鬥勝利結束。此戰,我軍依托工事和村落,以較小的傷亡殲敵近600人,繳獲三八式步槍300餘枝、輕機槍十餘挺、燒夷彈炮4門、戰刀10餘把、擲彈筒6具、呢大衣100餘件。以上武器主要裝備了一八○師輸送營。      
    這次戰鬥,祁光遠旅長由於丟失馮莊,被張自忠撤職,由特務團團長安克敏接任獨立三十六旅旅長。    
    展莊戰鬥的勝利,堵住了日軍南下的通道,挫敗了日軍南下邳縣截斷我隴海路對中國軍隊實施包圍的企圖,有力地策應了湯恩伯第二十軍團的作戰。    
    展莊戰鬥後不久,五十九軍奉命調往徐州西南臥牛山及其以南地區集結待命。展莊一帶的防務,交由樊松甫之第四十六軍接替。四十六軍官兵接防以後,對五十九軍所構築的工事「極表欽佩。」    
    五十九軍在展莊戰鬥獲勝後,仍未得到休整、補充,但又一個十分嚴峻的考驗,又在等待著張自忠和五十九軍官兵們。    
    


第七部分:徐州掩護突重圍徐州掩護突重圍(1)

    台兒莊和臨沂大捷,吊起了蔣介石的胃口。他這個當時中國的最高元首,好大喜功的心性又反映出來,他要用更大勝利來證明自己是當之無愧的中國人的領袖。他決定在徐州地區進行一次大會戰,和日寇一決雌雄。    
    從3月下旬起,他從各地調集九個軍另一個師共20餘萬人到徐州地區,到4月下旬,聚集於徐州地區的中國軍隊合計不下45萬人。    
    但是,日本侵略者是狡猾的,不會按著你蔣介石的方案走,所以日軍隨即改變戰略,以少數兵力在正面牽制守軍,同時調動主力30萬人,兵分南北兩線,從側後包圍徐州,企圖圍殲第五戰區主力。南線為日軍第九、第十三師團和第三師團,兩個師沿安徽渦河西進,分別於5月9日攻陷蒙城,12日佔領永城,第三師團沿津浦鐵路向北攻宿縣(今宿州)。北線為日軍第十六師團、第十師團和整補後的第十師團,亦分3路進攻,第十六師團由濟寧南渡運河,到5 月14日,連下鄆城、單縣、金鄉、魚台等地;第十四師團從濮陽東南強渡黃河,於14日攻陷荷澤,爾後直插蘭封(今蘭考),整補後日軍第十師團由南山鎮西渡微山湖,18日攻陷沛縣。    
    5月16日,南北日軍會師碭山,對徐州形成合圍之勢。蔣介石戰略上的失誤,使中國軍隊陷於被動。    
    被圍的中國軍隊雖然數量龐大,但形勢十分不利,在心理與士氣上也處於劣勢,如不及時突圍,後果堪虞。    
    為避免在不利局勢下與敵決戰,保存有生力量,蔣介石在武漢主持召開最高軍事會議,決定放棄徐州。    
    16日,第五戰區長官部在運河車站召開軍以上將領會議。出席會議的將領有湯恩伯、孫連仲、張自忠、於學忠、李仙洲、孫震、廖磊、盧漢等人。李宗仁親自主持會議。    
    會議由參謀長徐祖詔宣佈開會:「現在請李長官訓話。」    
    李宗仁示意大家坐下,然後說道:「日前由蔣先生親自主持在武漢召開了最高軍事會議,商討目前戰局。最初策劃是在徐州地區與日本侵略者進行一次決戰,可是,日軍十分狡猾,面對我徐州地區彙集的40餘萬大軍採取避我鋒銳、迂迴包圍的戰術。從目前戰場形勢來看,敵人以徐州為中心,企圖合圍殲擊我軍的勢態將成。如果敵人一旦合圍成功,對於我軍來說,形勢十分不利,幾十萬大軍,都被隔絕,彈藥、給養都將無法補給。雖有數十萬之眾,也如孤軍作戰一般。所以武漢最高軍事會議審時度勢,決定放棄徐州,令我徐州地區各部突圍而出,保存有生力量,覓時再與日軍一決。根據目下敵軍合圍尚未完成的形勢,日軍兵力最為薄弱的西南面利於我軍突圍,所以長官部決定,我戰區各部分兵三路,向西南方向豫皖邊界山區突圍,各部的具體劃分、時間要求及行進次序等部署,由徐參謀長跟大家交待佈置。為了保證此次突圍的成功,故長官部決定,命令二十七軍團軍團長張自忠,指揮五十九軍及第二十一、第二十七、第一三九師等部殿後,掩護大軍撤退。」    
    張自忠起立:「遵命!保證完成任務。」    
    李宗仁道:「你們完成掩護大軍撤退任務後,率部撤至河南許昌集結。」    
    張自忠道:「是!」    
    會議結束後,李宗仁叫住張自忠:「藎忱,這次殿後,掩護各部隊撤退,有什麼困難沒有?」    
    張自忠坦誠地道:「不瞞李長官,困難不能說沒有,尤其是對五十九軍,困難很大,但為了保證我大部隊人馬順利脫出敵人的包圍圈,哪怕有天大的困難,我們也會克服。我保證完成任務,爭取不負李長官厚望就是。」    
    李宗仁道:「我相信藎忱你的能力,你一定能克服困難,順利完成任務的。我代表戰區所有各部謝謝你了。」    
    張自忠接受戰區指示殿後、掩護大軍撤退,是張自忠、五十九軍又一次面臨的嚴峻考驗。    
    自淝水之戰以來,五十九軍已連續作戰三個月,裝備整齊、訓練有素的五個旅已打得只剩下不到兩個旅,亟需撤出戰場進行休整補員。這次又將這殿後掩護任務交給這屢擔重擔、支離破碎的五十九軍承擔,確屬勉為其難。但張自忠卻沒有半點遲疑地接受了這個艱巨的任務。    
    回到軍團部所在地,他立即召集五十九軍及其餘會同殿後的三個師的師長、旅長開會進行佈置。他把戰區開會內容複述一遍以後道:「我軍團奉命殿後,掩護大軍安全突圍,責任重大。我們必須全力以赴,不畏犧牲,克服一切困難完成這項任務。根據敵情,我現在命令:一一二旅由李九思旅長率領,佔領徐州以北郝寨、夾河寨一線陣地;二十七師黃樵松師長率領所部佔領徐州西北九里山的陣地;一八○師由劉振三師長率領、九十二軍二十一師由李仙洲軍長率領佔領肖縣及鳳凰山、霸王山陣地,解救被圍困的商震部第三十二軍,掩護戰區主力軍集結轉移突圍。」    
    16日至17日,上述三路掩護部隊與進犯之敵展開激戰,並將已經陷入包圍圈的商震三十二軍解救了出來。    
    等到戰區主力部隊陸續脫離戰區,張自忠於18日才率領各部放棄當面陣地,進行撤退。他讓三十二軍、二十七師、二十一師先行,自己則指揮五十九軍一八○師和一一二旅殿後掩護。    
    這時,又一個極其嚴重的危機發生了。一一二旅在徐州以西一個車站陷入了日軍包圍圈中。    
    看來這次日本人存心要把張自忠這支五十九軍的主力「吃」掉,所以特地放出載人氣球,在空中監視一一二旅的動向,使一一二旅無法行動。    
    


第七部分:徐州掩護突重圍徐州掩護突重圍(2)

    這圍困一一二旅的日軍,正是那支在台兒莊被打得丟盔棄甲、狼狽逃竄,但在前日西渡微山湖、佔領沛縣的日軍第十師團。這個日軍第十師團,在台兒莊大敗,師長磯谷廉介被撤職,由筱塚義男繼任。而這個師團前不久卻又碰上了張自忠的五十九軍,儘管這個重新整補、恢復編製的日軍第十師團,以優勢兵力、優勢裝備,卻仍沒有碰得贏連續激戰未得整補的殘破的五十九軍,岡田和瀨谷兩旅團都吃了「癟」,激戰五天,不得不以傷亡3000人的代價落敗。這次又碰上了,真成了「冤家路窄」了。筱塚、岡田聽說被圍的中國軍隊,竟然是張自忠的五十九軍三十八師的一一二旅,不禁欣喜若狂。    
    筱塚道:「好個張自忠,你終於被我扼住了你的咽喉了。我看你這次往哪兒跑!」    
    那日軍第十師團第八旅團旅團長岡田資少將更是高興得手舞腳蹈地狂呼起來:「哈哈!太好了!你張自忠再厲害,這下可讓我逮住了,這次我非把你這支『胳膊』砍掉不可!」他在潢川被打得「體無完膚」,這下復仇的機會來了。他決心要把一一二旅「吃」掉。    
    張自忠得知這一消息,十分著急,忙令傳令兵前往向李九思旅長傳達口諭,指示機宜。但幾次派出的傳令兵還未到達便被敵人打死。    
    李九思率領全旅被圍困在這裡無法行動,如果不及時設法,便有被敵人全部圍殲的危險。    
    李九思也急得在屋裡來回踱著。    
    他的一個護兵在旁邊站著,看見旅長著急,他心裡也著急,因為他也知道,如果不趕快想出一個萬全之策脫身,全旅5000弟兄,就會被日本鬼子「吃」掉。可是他也沒法為旅長分憂。     
    他抬頭望望天上飄蕩著的鬼子用來監視他們的載人氣球,不禁罵道:「可惡的日本鬼子,在天上掛上他媽的這個大卵泡盯著咱們,怕咱們上天入地不成!」    
    正在來回蹀躞的李九思突然停下腳步道:「你說什麼!?上天入地?入地!哈!我怎麼沒想到哇!這是個好辦法!這是個好辦法呀!」李九思笑容滿面地、竟然像個小孩子般跳了起來。    
    那護兵卻怔怔地望著旅長,不知道剛才還愁容滿面的旅長,為什麼突然一下變得這麼高興。    
    李九思旅長站下來對護兵道:「你立即去通知各團團長和營長,馬上到我這兒來。」    
    「是。」護兵立馬跑步走了。    
    不一會兒,各團團長和營長都來了。    
    李九思道:「我們旅被日軍包圍在這裡。日本鬼子放了載人氣球在天上監視我旅,使我們不能自由行動,並且又設法切斷我們旅同軍部的聯繫。剛才我想了一個死裡逃生之策,特找你們來商議。敵人可以上天,難道我們不能入地麼?敵人放出載人氣球在天上監視我們旅的行動,我們就跟他來一個從這車站利用房屋作掩護挖一條地道,咱們從地道鑽出敵人的包圍圈去。不知你們以為如何?」    
    團長、營長們聽了,齊聲說妙。    
    李九思道:「我已想了,這是我們旅脫出敵人包圍的惟一可行之策。現在我決定,由二二三團監視敵人,二二四、二二五團全力投入搶挖突圍地道,人員太多,可以輪流換班操作,務必於最短、最快的時間以最快的速度挖通這突圍地道,以利我軍突出敵人的包圍圈。」    
    當下,一一二旅便以大部兵力投入了挖掘地道的行動。他們從一棟大房子裡往日軍包圍圈腳下向外挖,官兵們揮汗如雨,輪流挖掘。二二三團為了轉移敵人注意力,還不時向敵人發起佯攻。    
    經過一晝夜的艱苦努力,終於挖通了地道。18日夜,全旅5000官兵,從地道悄無聲息地突圍而出。臨走前,他們還紮了一些草人,穿上軍衣、戴上軍帽,放在工事裡。又在爐膛裡塞滿柴禾,使得遠處敵人看去,炊煙裊裊……佈置不少疑兵,以迷惑敵人。    
    就這樣,人不知鬼不覺地,一一二旅5000官兵,竟從敵人眼皮子下消失。    
    19日清晨,日軍通過天上監視的氣球,仍認為一一二旅還在他們的「甕」中。直至快到中午時,圍困一一二旅的日本鬼子,奉命向一一二旅發起進攻,他們才覺得奇怪,怎麼敵人靜悄悄的,居然不發一槍還擊,不知在玩弄什麼玄虛。他們害怕其中有詐,不敢貿然接近,又是大炮轟,又是機槍掃,但是敵人還是沒有動靜。日軍發起衝鋒,除了踩響幾顆地雷,傷亡了許多士兵外,十分順利地攻了進去。這才發現包圍圈中空空如也。一一二旅5000人馬,卻不見一人蹤影。最後搜遍車站的每個角落,才發現新挖的地道以及廢棄的大量泥土,才知一一二旅果真是「遁地」而去。    
    這時一一二旅已在旅長李九思的率領下,脫圍而出,與張自忠率領的一八○師會合。    
    一一二旅「遁地」而逸,把日軍第十師團師團長筱塚、第八旅團旅團長岡田氣得幾乎吐血,大罵一一二旅「狡猾狡猾的」。    
    張自忠見一一二旅在李九思旅長率領下,居然在敵人鐵桶般重重包圍下,不折一兵一卒脫困而出,感到高興而又驚異。他問了脫困經過,不僅大加讚歎。    
    兩軍會合後,在張自忠的率領下,向徐州西南肖縣方向而去。    
    19日上午,日軍佔領徐州。    
    


第七部分:徐州掩護突重圍徐州掩護突重圍(3)

    在徐州安全撤出的中國大部軍隊,紛紛按照戰區長官部的部署,向西南方向豫皖山區撤退。    
    九十二軍軍長李仙洲率二十一師,先於五十九軍撤出,退至徐州的南韓莊一帶待命。恰巧李宗仁率長官部向南撤退也路過此地。    
    李仙洲前往晉見,並請示今後部隊行動方向。李宗仁擔心各部隊先於長官部競相潰退,於是含糊其辭地答覆說:「待我們到了宋埠(位於鄂東北麻城附近)以後再說。」    
    李仙洲一聽,心中十分不滿意,嘴上雖然不說,心裡卻想,在這軍機瞬息萬變的時刻,日軍兇猛追擊,  我軍或進或退,必須有堅決果敢的行動,怎能猶豫不決呢?但是沒有上一級的命令,他也不敢隨意行動,可又害怕日軍追上,只好原地不動。    
    李仙洲正在焦急不安之際,張自忠率五十九軍退至韓莊附近。李仙洲急忙前去報告,要求及時撤退。張自忠立即指示他向西撤。    
    事後李仙洲頗有感慨地對左右說:「現在下令進攻的有人,下令退卻的卻無人。因為要負責任。張自忠將軍不顧個人利害,勇於負責,是名將風度,非同一般。」    
    從徐州撤退的各路軍隊,往西撤去。但日軍追擊部隊,卻有一部竟然先期在我撤退的大路北側佔了一個村莊,企圖攔截我各路撤退部隊。    
    幾支部隊撤到此處,發現敵情,搞不清日軍虛實,加之各部隊沒有一個統一指揮的長官,紛紛停止前進,形成觀望,誰也不肯先行,更不願殿後。雙方形成對峙,乾耗在那兒。    
    這支日軍,屬於日軍第三十九師團,由該師團參謀長專田盛壽率領。這個專田盛壽,也可算是一位中國通了,在「七七」事變以前任中國駐屯軍高級參謀,與時任天津市長的張自忠見過面;「七七」事變時又作為日方談判代表之一,多次與張自忠會晤於談判桌前。他率領的這支日軍人數不多,因而對中國數量這麼多的軍隊,一時也不敢貿然發動進攻。他像一頭兇猛的掠食者,正在等待時機,要在對方驚慌失措、一片混亂的情況下發動攻擊,這樣可以以最小的代價取得最大的斬獲。    
    在雙方乾耗對峙了兩小時後,張自忠率五十九軍趕來了。    
    在這一大群番號繁多的龐大軍隊群裡,李仙洲率領的九十二軍二十一師也在其中 。因為李仙洲九十二軍劃歸張自忠二十七軍團指揮,便又來向張自忠報告敵人情況,請示辦法。    
    張自忠聽了李仙洲的報告,便讓副官把各部隊的指揮官請來。張自忠爽快地對各部隊指揮長官道:「我以一個旅監視該股日軍。請李軍長率二十一師先行,你們其餘各部隊可以率軍即刻依次而行。行動時要有秩序,大家可以議定各部的先後次序,不要爭先恐後,不要驚慌、混亂。敵人之所以與我們對峙而不先行發動攻擊,估計是他兵力不足,不敢輕率地和我們作正面交鋒,而是想趁我大部隊混亂驚慌之機發起突然攻擊。只要我們大家有秩序地撤退,不給敵人以可乘之機,我料想敵人不敢貿然發起進攻的。也許敵人會鳴鳴槍擾亂軍心,只要大家不亂,就好辦。我們五十九軍殿後掩護,大家放心地走,敵人如果發動攻擊,由我張自忠對付便是。」    
    於是各部隊相互議定先後秩序進行撤退。果然進退有序,秩序井然。    
    我軍各部剛一開始撤退,專田盛壽便讓其所部日軍作好戰鬥準備,等他下令即開始向撤退的中國軍隊發動攻擊。    
    但是,他從望遠鏡中看到,中國軍隊撤退時井然有序,全無一點慌亂的跡象。他正感到驚詫之際,偵察日軍又來向他稟報,說有一支估計一個旅的中國軍隊,已然佔據有利地勢,所有武器,全都對準我皇軍。    
    專田盛壽一聽大驚,忙問道:「你們可探聽明白,武裝戒備監視我們的是什麼人的部隊?」    
    「報告長官,我們已探聽明白,是張自忠的五十九軍。」    
    專田盛壽一聽,神色呆了一下,跺腳歎道:「罷了,怎麼會是他!?看來,我們這次襲擊中國軍隊的行動,只好放棄了,唉!」    
    旁邊一個日本軍官不明白究竟地問:「為什麼是張自忠,我們便要放棄這次突擊計劃呢?」    
    專田盛壽道:「你當然不明白,我還在駐屯軍時,在天津、北平就和張自忠打過多次交道,他是一個十分可怕的對手和敵人。在他已有準備的情況之下,以我們這裡的兵力同他硬碰,那是要吃大虧的。」    
    各部由於張自忠的正確指揮和掩護,都得以安全撤退。日軍也沒有敢輕舉妄動。    
    當時在場的軍委會聯絡參謀李誠一親歷現場,後來回憶說:「張自忠予人以安,自己處在危境,真名將典型。」    
    20日,五十九軍行至肖縣西南杜樓時,遇到湯恩伯第二十軍團的兩個炮兵營。因與主力失去聯繫,該部官兵驚慌失措,想棄炮而逃。張自忠聞訊,即把兩個營長找來,對他們說:「慌什麼!炮不准棄。我派隊伍掩護你們,跟著我走好了,到許昌後你們再返回本部就是。」    
    兩位營長見張軍團長不慌不忙,便定下心來,帶領部隊加入五十九軍行列。    
    


第七部分:徐州掩護突重圍徐州掩護突重圍(4)

    在這次撤退中,張自忠對五十九軍宣佈了如下措施:    
    一、在所屬部隊中,讓臨時所屬的友軍先行,自己親率本部殿後;    
    二、大小軍官一律不准騎馬、乘車,要同士兵一道步行,以樹立榜樣,鼓舞士氣;馬匹、車輛,包括軍長專車均用於運輸傷兵;    
    三、各部主官和軍法官一路要嚴密巡視,維持軍紀。    
    21日,五戰區各部兵團相繼進入皖東北。由於渡濉河進度緩慢,大軍彙集於濉河溪口一帶。其中有於學忠的東北軍(五十一軍)、李仙洲的中央軍(九十二軍)、孫震的川軍(二十二集團軍)、廖磊的桂系軍(二十一集團軍)、盧漢的滇軍(六十軍)和孫連仲、張自忠的西北軍。由於缺乏統一指揮,加之後有日軍追兵,上有日機轟炸,所以秩序很亂,一遇敵機轟炸,更是亂成一團,這樣更加不利於行動,而且混雜難分。許多部隊長官因此而失去對部隊的控制。但張自忠卻只下令五十九軍全體官兵一律將軍帽翻戴,以便與兄弟部隊相區別。此法果然有效,在混亂不堪的大軍之中,惟獨五十九軍標記明顯,秩序不亂,事雖然小,卻說明張自忠豐富的帶兵經驗和五十九軍的訓練有素,嚴格的紀律。    
    正當各路大軍在濉河溪口緩慢渡河之際,由蚌埠開來的日軍突然向我軍發動攻擊。    
    張自忠果斷指揮部隊投入戰鬥,並命令師旅長全部到一線指揮。經過一晝夜的全力阻擊,終於將日軍打退,掩護了各路友軍的安全撤退。    
    26日,部隊撤退到永城東南青龍橋地區,又一次與大股日軍相遇,並遭到日機轟炸。張自忠命李九思旅長率一一二旅搶佔陣地,阻擊日軍。激戰至黃昏時分,待友軍全部通過,才撤出戰鬥,邊打邊撤,經鹿邑、淮陽以北向豫南撤退。    
    這一路之上,五十九軍經常黑夜繞過敵區。凡遇有敵人駐紮的村莊,張自忠都是派部隊乘黑夜將敵人包圍監視起來,掩護大軍安全通過;若被敵人發現,則制敵先機,以強大火力壓住日軍。待大部隊安全通過後,方撤出戰鬥。在危急時刻,張自忠常常親率手槍營走在全軍之後。    
    有一次,天近黃昏,一支日軍裝甲車部隊向我軍逼來,距離越來越近。張自忠令大部隊先行,自己則指揮手槍營埋伏於公路兩側壕溝內,準備用集束手榴彈炸毀敵坦克。日軍發現前方設伏,未敢輕舉妄動,停止了追擊。    
    還有一次,部隊正在一個小鎮上休息,突然飛來3架敵機,一陣狂轟濫炸,街道旁的幾十間房屋頓時被炸成一片瓦礫。張自忠趴在路邊一個窪地處,一顆炸彈在他附近爆炸,氣浪掀起泥土,掀飛了他的軍帽,泥土蓋滿了一身。敵機過後,他站起身來,撣去泥土,戴上帽子,若無其事地說說笑笑又繼續前進。    
    他這種臨危不驚不亂的鎮靜,給官兵很大感染,穩定了軍心。    
    五十九軍在這一路上所碰到的困難,可以說用筆墨難以形容,也說不完,道不盡。一個隨軍記者寫道:「我們隨張軍長徒步行走,剛出了村莊,敵人的炮彈便落在我們背後了,黃沙撲在我們身上。……遠處村莊上的火和天空連接起來。機關鎗在旁邊響著,經過的村莊見不到一個人。我們渴得要命,口乾得說不出話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水坑,裡面的水渾得成了糨糊,臭氣難聞得很,我們只得閉著眼睛,用手掬起來,喝了下去……坑水一連喝了五六次,在麥田中不小心便會踏到死屍身上去,有時遇見了腐爛的死人,和生蛆的死馬,臭氣熏人欲嘔,老遠便使你喘不過氣來。    
    「但是,最大的困難還在於五十九軍自身。因為五十九軍官兵從淝水之戰以來,連續作戰數月,從未得一日休整,極度的疲憊和困乏。這次撤退,從徐州到許昌,約有500公里路程,全靠步行,而且還要不斷和敵人戰鬥,其艱苦情形可想而知,尤其是在徐州黃口一帶招募的新兵由於未經訓練,很多人走得東倒西歪,叫苦連天,但張自忠卻與士兵同甘共苦,以他自身實際行動,激勵、感化著全軍,堅持地、勝利地走了過來。」    
    這次撤退中,張自忠率領所部,殿後、掩護,始終走在最後,而張自忠作為一個高級將領,卻還走在部隊最後,這在國民黨軍隊中是極為罕見的。因而張自忠的事跡,很快傳播開來,也傳到了蔣介石耳裡。蔣介石因為未能親見,對此半信半疑。後來在武昌見到馮玉祥,蔣便問馮:「徐州隊伍退下來,張自忠走在最後是真是假?」    
    馮玉祥回答:「當然是真,絕沒有半點虛假。」並把瞭解到的情況,向蔣介石作了詳述,一一列舉了不少軍中高級將領親眼目睹的「證詞」,最後還加上一句:「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問他們。」    
    蔣介石聽後連連點頭說:「真是好將領。」        
    馮玉祥接著話茬道:「你應該趕快撥五六個軍歸他指揮就好了。」    
    蔣介石點著頭說:「好,好!等我想想再說。」    
    張自忠承襲了馮玉祥西北軍「不擾民,真愛民」的治軍傳統,多少年來都堅持不懈,始終如一。在徐州突圍中,張自忠不管在條件如何艱難困苦的情況下,都要求全體官兵做到這一點。為此他曾嚴肅處理過好幾次擾民違紀事件,並曾處決了幾名嚴重擾民違紀的士兵和一名排長。所以全軍軍紀肅然,部隊所過,秋毫無犯,雞犬不驚。    
    正因為這支軍隊真愛民,所以沿途群眾對五十九軍十分愛戴。沿途群眾踴躍為部隊帶路,並提供日軍駐地等情報。在群眾的幫助下,五十九軍耳聰目明,得以在日軍封鎖的空隙中穿行自如。    
    隨同五十九軍撤退的還有許多戰地記者,如中央社、《大公報》、《新華日報》、《掃蕩報》、《河南民國日報》、南洋華僑報刊的記者及戰地服務團、宣傳隊成員。這些記者記下的所見所聞,使人得以瞭解張自忠指揮五十九軍徐州突圍的具體情形。    
    胡定芬寫道:「張自忠的部隊在掩護大軍突圍途中,紀律嚴明,處置情況又迅速確實。他始終緊密地掌握部隊,沒有使之有絲毫紊亂。」    
    《新華日報》記者陸詒突圍時加入三十八師騎兵連的行列。在同官兵一道行軍宿營的半個月裡,他對三十八師師長黃維綱的帶兵作風讚歎不已:「師長黃維綱以及其副師長都是典型的剛毅軍人,他們都具有西北軍的優良的光榮傳統,樸實而講求實際,尊重老百姓,愛護部下。在突圍作戰最緊張階段,他們總是衝鋒在先,退卻在後。……行軍過程中,亦無落伍及擾民現象。黃將軍不愧為張將軍部下優秀的幹部,而張將軍平時治軍之成功,在戰爭最緊迫的關頭,已見諸事實。」    
    另一位隨三十八師撤退的記者高天也對三十八師嚴明的軍紀留下了記載:「黃維綱將軍領導三十八師,從隴海路北側急行軍突破敵人的封鎖,路上雖然在萬分緊急的時候,對民眾的良好關係,官兵兄弟一樣的情感,還能保持如常,宿營時往往是露宿在天井裡,屋子仍然留給老百姓。黃將軍說:『我們軍團長自己也是這樣做的啊!』」    
    經過千里跋涉,五十九軍終於於6月1日抵達目的地——許昌。    
    張自忠指揮少數部隊為數十萬大軍殿後,不僅成功地完成任務,而且一路上也有不少斬獲。五十九軍也從日軍眼皮下全師而還。日軍花了那麼大的精力,投入了龐大的兵力,不僅未能圍殲第五戰區主力,甚至連中國軍隊的一個尉官都沒有捉到。    
    徐州突圍成功,使中國軍隊保存了數十萬有生力量,這對於堅持持久抗戰,具有重大意義。    
    


第七部分:徐州掩護突重圍徐州掩護突重圍(5)

    五十九軍抵達許昌後,奉令駐紮於許昌西南霸陵橋。一到駐地,張自忠顧不上休息。他一面佈置部隊休整,一面派出一部兵力擔任鄭州、許昌間的防務。    
    6月13日,鹿鍾麟北上就任冀察戰區總司令,路過許昌。鹿鍾麟是原西北軍馮玉祥部下五虎將之一,也是張自忠的老長官,也曾擔任過第六戰區副司令長官,頗受張自忠敬重。張自忠得知此信息,親自到車站來迎接這位老長官。    
    鹿鍾麟乘坐的這趟列車,徐徐地駛進了車站,張自忠迎了上去。列車停穩以後,張自忠走進特等車廂,鹿鍾麟迎了出來。張自忠仍然如在西北軍一樣,立正向鹿行了一個軍禮:「職張自忠,特來車站迎送老長官。」    
    鹿鍾麟笑著還了個軍禮,向張自忠伸出手來:「好了,好了,藎忱,我們都是老弟兄了,何必來這一套,這樣豈不顯得生疏了嗎!」    
    兩人熱烈握手,都十分高興。    
    鹿鍾麟道:「臨沂這一仗,你們打得好啊,打出了咱西北軍的志氣,打出了中國軍人的志氣,也鼓舞了全國人民。咱西北軍的老弟兄們,沒有一個不感到高興,感到自豪的。」    
    張自忠道:「臨沂之戰,我們雖說沒有讓日本鬼子號稱鐵軍的第五師團攻入臨沂,但是我們五十九軍也死了萬多弟兄,損失也是慘重的。許多跟隨多年的老弟兄,這次也為國犧牲了,想來也令人心痛得很呀!唉,要是我們的裝備能夠好一點,能夠和敵人差不多,我們就不會死傷那麼多人了!」    
    鹿鍾麟道:「你說得對,這些日子來,確也太難為你了。」    
    張自忠道:「只要能夠為國家、民族的獨立,就是犧牲自己的生命,也是應該的。」    
    「是呀,我這次奉命北上冀察,也是為抗戰,為國家和民族盡一分力。」鹿鍾麟道。    
    張自忠道:「冀察兩省大半已陷於日本鬼子手中,那裡的困難更大。」    
    鹿鍾麟道:「是呀,雖說我被任命為冀察戰區總司令,可是在實際上我現在手上卻沒有一兵一卒,還有在那裡的軍隊,是否又聽我這個光桿司令的指揮,尚是未知數哩。」    
    張自忠對身邊的護兵低聲說了幾句,護兵轉身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一個壯實的軍人跟在護兵身後走了進來,向張自忠敬禮:「報告軍團長,手槍營第一連連長張法義奉命來到,請軍團長訓示。」    
    張自忠點點頭:「這是鹿總司令,也是在西北軍的老長官。」    
    張義法向鹿鍾麟行了個軍禮。    
    張自忠道:「現在鹿總司令奉了軍委會的委任,出任冀察戰區總司令。現在我派你率領你那個連,隨鹿總司令去河北,擔任鹿總司令的護衛工作。不管在任何情況下,你和全連戰士,都必須保護鹿總司令的安全。你這就立即回去,集合全連,帶上武器、裝備,隨同鹿總司令北上。今後必須完全服從鹿總司令的命令,明白了嗎?」    
    張法義立正應道:「是,明白。軍團長放心,只要我連還有一個人在,就會保證鹿總司令的安全。」    
    「好吧!快去集合部隊趕來車站。」    
    「是!」張法義走了。    
    鹿鍾麟十分感動:「藎忱……」    
    張自忠不等鹿鍾麟把話說完,便道:「老長官,您別說什麼了,這只是自忠能夠表達的一點心意,也算為您壯一下行色。張法義是二十九軍的老兵了,也是有西北軍的光榮傳統的老兵。他一定會對老長官忠心耿耿的。我現在隊伍也是在這連續作戰中減員嚴重,只能算是自忠的一點心意。老長官如說咱們是老弟兄,那就什麼話都別說了,就率領他們北上吧。」    
    鹿鍾麟對此還能說什麼呢,他只好說道:「好!藎忱,我領你的情,謝謝了。」    
    張法義帶著他的手槍連,隨鹿鍾麟去河北,後來這一連手槍兵竟成為保衛冀察戰區總部和河北省政府的中堅力量,在反擊日軍大規模九路圍攻的作戰中,張法義連長率領全連官兵英勇戰鬥,以熱血和生命保衛了鹿鍾麟將軍的安全,這是後話不提。    
    張自忠到達許昌後,主要努力開展五十九軍的休整、補員工作。    
    其實早在臨沂戰役期間,他就開始思慮兵力補充問題。為此,張自忠多次致電軍令部次長熊斌,向他匯報戰況和五十九軍傷亡情況,並派交際處長李炘前往武漢與熊斌接洽。    
    5月11日,熊斌曾給張自忠發過一封電報,表示願意相助。    
    「藎忱吾兄勳鑒:    
    臨沂戰績,譽傾中外。驅寇固圉,群屬望於兄,非弟一人之私祝也。時艱孔棘,相期共濟。關於貴部事項,苟可襄助,何惜綿力。來示稱譽過情,非所敢承。余由顯堂兄代達,不更縷。順頌戎綏。弟熊斌拜啟。    
    得到熊斌相助,五十九軍獲得部分兵員、武器補充,但仍遠未補齊空額。    
    抵許昌後,張自忠又致電蔣介石,呈報了五十九軍自參加抗戰以來兵力傷亡和武器損失情況,要求予以補充。電報說:    
    職部自參加魯南及徐海會戰以來,後復奉命掩護大軍轉進,當即一面行進,一面以有力部隊與敵接觸,掩護大軍轉進,且戰且卻,幸克全師而還。本月一日到達許昌,奉命擔任許昌守備。先後經過情形,迭電奉聞,諒邀鈞覽。職部作戰以來,傷亡達一萬四千餘人,除補充四千人外,尚有空缺萬餘迄在虛懸。至於槍械遺失損毀,計步槍四千餘支、機槍四百餘挺,除補充步槍一千五百支、機槍一百挺外,尚缺步槍二千五百支、機槍三百挺。力懇鈞座鼎力說項,俾能賜予提前撥補,以便增加抗戰實力。茲謹派職參軍潘蘊玉晉謁崇階,當面稟報一切。尚祈南針時頒,藉資遵守為禱。肅此奉懇,敬請鈞安。職張自忠謹呈。    
    


第七部分:徐州掩護突重圍徐州掩護突重圍(6)

    電報發出去了,發到武漢去了。回音也終於盼來了,委座蔣介石從武漢發來電報,召張自忠去武漢晉見,一切到武漢見了蔣介石後面談。    
    張自忠把軍中事務交給副軍團長李文田後,便偕同參謀長張克俠動身去了武漢。    
    到了武漢以後,他便和張克俠先找到侍從室主任錢大鈞報到,表示自己應委座之召而來,請他向委座稟報,安排晉見時間。    
    他們又去拜訪了軍政部長何應欽。因為張自忠也掛過幾天軍政部部附的職,何算是頂頭上司,而且這休整、補員的事,也是何在管理。所以先走走何的門路也是必要的。    
    很快錢大鈞打來電話,告訴他們明天上午9時,委座召見他們。    
    第二天,張自忠帶著張克俠、潘蘊玉來見蔣介石。    
    錢大鈞領著他們走進蔣介石的辦公室,何應欽也在座。    
    張自忠等三人向蔣介石、何應欽敬禮。蔣介石讓他們坐下說。    
    張自忠向蔣介石詳盡地匯報了臨沂兩次戰役的經過,也詳細陳述了從抗戰以來,五十九軍一直轉戰淝水、臨沂、徐州突圍,連續戰鬥,未得休整、補充,部隊減員嚴重,槍械彈藥損耗巨大,已然幾盡喪失戰鬥能力之境況。如不休整、補員、補充裝備,實難承擔抗戰之重擔等。    
    蔣介石聽了張自忠的匯報以後,沉吟了一下說道:「五十九軍在臨沂戰役中打得很好。在徐州會戰中表現尤其優異。很好。藎忱你和五十九軍,都是中國軍人學習的楷模。至於補員和裝備補充的問題,你的電報和潘蘊玉已向我報告了詳情,我已給何部長講過了,應該解決,那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何應欽在一旁道:「對,委座昨天已同我談了,補充兵員和補給裝備,都沒有問題。」    
    這次武漢召見,對於兵員補充和裝備補給,都得到滿意的答覆。張自忠興沖沖地回到了許昌。    
    此後,五十九軍從中央和戰區陸續得到補充,實力有所恢復,但仍未達到臨沂戰役以前水平,所得到的武器裝備的質量,也遠不如中央嫡系部隊。    
    其實這一點也不奇怪,蔣介石對於各個派系的雜牌軍隊,本來就不放心,心存歧視,巴不得借日軍之力,把這些隊伍削弱和消滅呢。    
    6月下旬,五十九軍奉命轉移到河南省平漢線上的駐馬店整訓時,張自忠發現淪陷區大批學生流亡到武漢等大城市,沒人過問、安置。張自忠於是決定成立一個「幹部訓練團」,招收流亡學生入團受訓,充實部隊基層力量。張自忠自任干訓團團長,參謀長張克俠任教育長、董升堂任副團長,訓練期為一年。    
    於是張自忠派員到各大城市招募流亡學生,不到一個月就招募了2000餘名。張自忠將這些學生編為七個中隊,還有一個女生中隊。干訓團聘請了軍事教官和政治教官30多人,張克俠推薦的20多名政治教員,全是中共黨員和愛國進步人士。干訓團採用的教材,以新三民主義為主,時事教育為輔。鄭巖平講現代史、曹荻秋講大眾哲學……延安還派來了幾位教員。    
    這些學兵愛國抗戰情緒很高,有很大一部分教官和學員,提前上前線,參加了保衛武漢的戰鬥。    
    在駐馬店,張自忠抓緊對部隊尤其是新兵的訓練。因為他知道,不這樣,部隊就難以和敵人相抗衡。他還特別強調軍紀,要求全體官兵公買公賣,對民眾秋毫無犯。    
    這期間,張自明從天津派用人宋茂堂給張自忠帶來一封信,告知李夫人患病。    
    張自忠得知,心中雖然惦念,但卻也無法,只能給妻子寫了一封信。李夫人不識字,故信寫得很簡短,大意是:接七弟信,知你患病,盼望你安心治療,多加保重,能早日恢復健康。    
    同時還給七弟自明寫了南下後的第一封信:    
    吾自南下參加作戰,瀕死者屢矣。瀕死而不死,是天留吾身以報國耳。吾久在兵間,能習勞。或疲憊之極,轉念當此國家民族生死存亡關頭,吾幸而得為軍人,復幸而得在前線,出入槍林彈雨之中,而薄有建樹,吾形雖勞苦,心則至慰也。方今寇益深矣,國益危矣,吾輩軍人責亦重矣。吾一日不死,必盡吾一日殺敵之責;敵一日不去,吾必以忠貞至死而已。吾既以身許國,家事非吾所暇問,且家中有弟負責整頓教養,吾何慮焉!然亦盼吾弟勿以我為念也。……    
    這等於是留給家人的一封遺囑。    
    兩封信由宋茂堂縫在衣領內,帶回天津。    
    有一天,護兵進來向他報告,說是有一個衣衫襤褸的女青年,帶著兩個孩子,要求見張軍團長。    
    張自忠在自己暫住的一間低矮的農舍,接見了這位婦女。這個青年婦女卻原是在臨沂戰役中力戰陣亡的冉德明營長的妻子李秀芬。她帶著兩個未成年的孩子,由河南漯河一路乞討,來到駐馬店打聽丈夫的音信。    
    當張自忠看見這母子三人衣衫破爛、孤苦伶仃、面黃肌瘦、狼狽不堪的樣子,可以想像,他們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難,才來到這裡。張自忠這錚錚鐵漢,也難過得落下了眼淚。    
    李秀芬向他敘說了逃難的經過,並急切地詢問丈夫的下落。    
    張自忠沉痛地告訴她:「冉德明在台兒莊戰役抗日陣亡,為國犧牲了。」    
    秀芬得知丈夫已死,放聲痛哭,悲痛欲絕。張自忠懇切勸慰道:「冉營長在抗日戰場上犧牲,死得光榮,死得是有價值的。今天我張自忠在,說不定哪一天也會犧牲在抗日戰場上。這是一個軍人在國難當頭時,對國家應盡的責任。冉營長已經葬在鄭州,人死不能復生,你不要過於難過,要堅強地活著,要好好地撫養孩子,讓他們替父親報仇。」    
    他還鄭重地對秀芬母子道:「只要有我張自忠一天,就有你們母子一天。你的兩個孩子的教育費由我負責。你們現在可以暫時隨隊伍生活,以後我的家眷在哪裡,就送你們去哪裡,與我的家眷在一塊兒。」    
    後來張自忠對李秀芬母子三人,始終從生活上、經濟上給予了很多的關心和照顧。    
    當然,張自忠對烈士遺屬的關心,還遠不止這一個事例。    
    


第七部分:徐州掩護突重圍躍馬潢川敵難越(1)

    日本鬼子在攻佔徐州以後,並未就此罷兵,而是企圖一舉攻佔武漢三鎮,殲滅中國軍隊主力,迫使中國政府屈服投降。      
    湖北省位於長江中游,北接河南,西連四川,南鄰湖南,是中國的心臟地帶。省會武漢,由武昌、漢口、漢陽三鎮組成。自古以來,這裡都是兵家必爭的戰略要地。它位於長江、漢水交匯處,控長江中游咽喉,又是平漢、粵漢鐵路連接點,扼南北交通之要衝,歷來有「九省通衢」之譽,原本是華中地區政治、經濟中心和水陸交通樞紐。抗日戰爭爆發以後,國民政府從國外採購的各類戰略物資由廣州北運,在武漢集散,分配給各戰區。在首都南京失陷後,國民政府明令遷都重慶,但此時除國民政府已遷至重慶外,幾乎所有軍事部門,都從南京移到武漢。武漢實際上成了當時的中國抗戰中心。    
    蔣介石親自坐鎮武昌,指揮江北的第五戰區和江南的第九戰區共100個師和海、空軍各一部,約100萬人,準備利用大別山、長江兩岸地區和鄱陽湖的有利地形,組織防禦,保衛武漢,以便贏得時間,部署西南及其他地區,鞏固以重慶為中心的大後方。    
    6月11日,日軍波田支隊在日海軍的配合下,溯長江而上,向安徽安慶發起進攻,揭開了武漢會戰的序幕。    
    日軍兵分五路,其中江南兩路,一路沿瑞武公路西犯,迂迴武漢南面;一路沿南潯路南進,掩護日軍主力的左側背。江北三路,一路沿大別山南麓,經黃陂進犯武漢;一路沿大別山北麓,經霍山進犯商城;一路由六安、固始進攻信陽,迂迴武漢以北。另以波田支隊溯江西上。總計日軍參戰兵力為九個步兵師,兩個步兵旅和兩個坦克團、一個騎兵旅,共約25萬人。另有120餘艘艦艇、300多架飛機配合作戰。    
    中國軍隊則以第九戰區27個軍承擔長江南岸防禦;以第五戰區23個軍擔任長江北岸防禦;以武漢衛戍司令部所轄部隊擔任長江防禦。    
    1938年8月中旬,張自忠率五十九軍開赴湖北武勝關、橫店地區集結待命,準備參加武漢會戰。    
    徐州突圍以後,李宗仁因病赴武漢治療,第五戰區長官由白崇禧代理。7月17日,白崇禧在河南商城就職。長官部設在商城北郊的岳家祠堂。    
    8月16日,白崇禧將第五戰區部隊劃分為左、中、右三軍。張自忠的五十九軍劃屬於左翼軍,歸第二集團軍總司令孫連仲指揮。左翼軍共轄8個軍,任務是固守黃麻以北大別山陣地及信陽,策應武漢守軍作戰。五十九軍參加豫南大別山麓的作戰。同屬左翼軍的還有宋浠濂的七十六軍、於學忠的五十一軍、馮治安的七十七軍和胡宗南的第一軍等部。他們正面的敵人為日軍華中派遣軍第二集團軍所屬的第十、第十三、第十六師團。日軍的戰略圖謀是沿大別山北麓攻佔信陽,然後沿平漢線揮兵南下進犯武漢。    
    8月22日,日軍第二集團軍由合肥出動,大舉進犯,把進攻的矛頭首先指向潢川、商城一線。因為佔領了潢川、商城這兩個地區,南可以進攻信陽,截斷平漢路,南下可以突破大別山區,直脅武漢東北方。    
    為了實現這一戰術目標,日軍兵分兩路,一路為第十三師團,先攻六安,再取商城,然後驅師向南直逼麻城,與在鄂東的敵人遙相呼應;另一路為第十師團,由正陽關向河南和潢川、固始、信陽、羅山進犯,進一步截斷平漢路,再南下攻擊武勝關和平靖關。到8月底,日軍第十三師團突破於學忠、馮治安部的防線,六安、霍山失陷。    
    此時,五十九軍正在信陽待命。    
    六安、霍山失守後,潢川、固始便失去屏障,暴露於日軍炮口之下。這時第五戰區代理司令長官白崇禧給張自忠打來電話:「藎忱兄嗎?我是白崇禧。」    
    張自忠道:「啊,是白長官。我是張自忠。請你訓示。」    
    白崇禧道:「日軍第十三師團,已經突破我五十一軍和七十七軍的防線,攻佔了六安和霍山。現日軍第十師團向固始、潢川撲來。如果固始、潢川也被日寇佔領,那平漢線被敵人截斷,對我們極為不利,且威脅武漢,所以我命令你率領五十九軍立即開赴潢川佈防,阻敵西進,至少要堅持到9月18日,以掩護胡宗南等部在信陽、武勝關等地佈防。」    
    「我立即率領五十九軍馳往,保證把敵人阻在潢川以北。」    
    「藎忱兄,諸多拜託了。」白崇禧在電話中說。    
    張自忠放下電話,立即叫電話員接通了騎兵第十三旅的電話。他向旅長姚景川下達命令:「你馬上率領全旅,飛騎趕到固始佈防,阻住日軍,以便使我軍大部隊贏得時間,趕赴潢川。」    
    姚景川奉命率領騎兵第十三旅飛騎趕往固始。但是,姚旅尚未趕到,固始便已告失守。日軍第十師團在佔領固始以後便沿著固潢公路,向潢川猛撲而來。      
    這個第十師團,正是在台兒莊戰役中被中國軍隊打得七零八落、殲滅大部的磯谷師團。徐州會戰後,日本第十師團得到補充,恢復編製。但原來的師長磯谷因為吃了敗仗而被日軍最高統帥部撤職,調到預備役。改任筱塚義男中將為第十師團師團長,下轄:第八旅團,旅團長岡田資少將;第三十三旅團,旅團長瀨谷啟少將。另外配屬偽軍劉桂堂部約3000人,總兵力2.8萬人。    
    


第七部分:徐州掩護突重圍躍馬潢川敵難越(2)

    奉命迎戰的張自忠部:    
    第二十七軍團  軍團長張自忠    
    副軍團長李文田    
    參謀長張克俠      
    第五十九軍  軍長張自忠(兼)    
    第三十八師  師長黃維綱    
    第一一二旅  旅長李九思    
    第一一三旅  旅長李致遠    
    第一一四旅  旅長董升堂    
    第一八○師  師長劉振三     
    第二十六旅  旅長張宗衡    
    第三十九旅  旅長安克敏    
    騎兵第十三旅  旅長姚景川    
    張自忠第二十七軍團總兵力兩萬餘人。    
    潢川是豫南的一座縣城,位於信陽正東,是日軍攻取信陽的必經之地。潢川一帶一馬平川,缺少屏障,易攻難守。顯然,在此地設防僅僅守城和正面防禦是不夠的,還需要注意側翼的安全,以防敵人迂迴從側後攻擊或包圍。    
    根據實地的情況,張自忠以一八○師獨立第三十九旅安克敏部,正面固守潢川城;以獨立第二十六旅張宗衡部守城東七里崗一線;以三十八師一一三旅推進至潢川以東之春和集,先頭阻敵;以三十八師主力配置於城西二十里鋪地區,擔任預備隊,防止日軍沿河西上迂迴潢川以西;以三十八師一部兵力對潢川西北息縣方面實施警戒;軍指揮部設於城西任大莊。    
    五十九軍官兵多系山東、河北和豫北的子弟,對豫南、鄂東陰霾潮濕的氣候很不適應,加上多日行軍疲憊得很,身體抵抗力減弱,時值秋天又正是蚊蟲肆虐的季節,所以患染惡性瘧疾的官兵不少,軍中醫療設備、藥品均缺乏,尤其是治療瘧疾的特效藥阿斯匹林極少,甚至奎寧丸也供應不夠,以致每天都有官兵死亡,嚴重影響戰鬥力,連張自忠也染上瘧疾。張自忠對官兵們這種困境,也是感到痛苦焦急萬分,卻沒有辦法。    
    9月7日,剛剛攻佔固始的日軍第十師團岡田支隊,未加休整即馬不停蹄地向西猖狂撲來,當天抵達潢川以東的春和集,便遭到三十八師一一三旅的迎頭痛擊,雙方展開激戰。這真可謂「冤家路窄」了。    
    這個日軍第十師團第八旅團岡田資旅團長,在徐州突圍中曾把三十八師一一二旅包圍在車站內,他滿以為那次是全殲一一二旅如探囊取物,誰知這支令日軍誰碰上誰就會頭痛的中國軍隊,在那樣的劣勢下,居然「遁地」而去,5000中國軍人硬是在他的眼皮子下安然溜走,他連中國軍人的一根頭髮都沒逮著。事後把他和他的頂頭上司、第十師團師團長筱塚義男氣得幾乎要剖腹自殺。    
    這次他率領的岡田支隊撲向潢川,聽說擋道的正是張自忠的五十九軍。這位日軍少將不由得仰天狂笑起來:「呀西,呀西。張自忠,我們又碰上了,上次你的部下從我手邊逃掉!這次我絕不會再給你溜掉的機會了。」不過,他的大話說得太早了一點。張自忠趁日軍阻於春和集之機,督令各部加緊趕築防禦工事,並給全軍下達手諭,勉勵官兵們要不惜一切犧牲,與陣地共存亡。    
    他還對守城的獨立第三十九旅旅長安克敏說:「你要死守潢川,潢川就是你的棺材。」    
    安克敏向全旅轉達了軍團長的諭示後,命令把四門堵死,把橋樑拆除,以示與城共存亡的決心。    
    11日晚,岡田支隊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突破了一一三旅的陣地,佔領春和集,但次日又在黃岡寺遭到獨立二十六旅的猛力抵抗,雙方形成拉鋸式爭奪戰。岡田支隊傷亡慘重,已失去續攻能力,不得不停止攻擊,在此等待師團主力到達。    
    14日,日軍第十師團主力瀨川支隊(由第三十三旅團及師團炮兵主力組成)進至黃岡寺。    
    由於正面進攻難以奏效,日軍改變戰術,以小部兵力沿固潢公路作正面攻擊;師團主力則沿淮河西竄,向潢川以北、以西迂迴。    
    15日,日軍攻陷潢川西北的息縣城,並繼續向羅山進犯,企圖切斷五十九軍退路的信(陽)潢(川)公路,對五十九軍形成前後夾擊。    
    針對敵人新的動向,張自忠遂改變部署,命三十八師向西北方向出擊,其中一路以一一二旅、一一四旅向佔領息縣之敵攻擊;另一路以一一三旅二二三團向潢川以北十五里鋪出擊,阻止後續日軍由此增援息縣;以獨立第二十六旅及一八○師直屬部隊為軍預備隊,配置於潢川;軍指揮部由城西任六莊移至城南。    
    14日夜,三十八師兵分兩路勇猛出擊,息縣方面戰況尤為激烈,雙方均傷亡慘重。就在這時,潢川正面日軍在20多架飛機和強大炮火掩護下,向我發動猛烈攻勢。張自忠將預備隊投入戰鬥,依托潢川城東七里崗堅固陣地抗擊日軍攻擊。雙方激戰兩晝夜,戰線呈對峙狀態。這樣,潢川東、西、北三面均發生激戰,只有城南指揮部方向相對平靜。    
    15日中午,突有日軍騎兵一部向城南迂迴,突襲五十九軍指揮部。保衛指揮部的部隊只一個手槍營,情況十分緊張。為保指揮中心的安全,有人建議把軍部南移。張自忠深知,此時移動軍部,不僅影響士氣,且將失去守城部隊的惟一退路,因而堅決不允。他一面指揮手槍營抵抗來襲之敵,一面調獨立二十六旅六七八團趕來增援,經半天激戰,終於將敵人擊退。    
    


第七部分:徐州掩護突重圍躍馬潢川敵難越(3)

    日軍連日進攻不能奏效,並且遭到慘重傷亡,難以前進一步。這對於日軍第十師團來說,可以說是自台兒莊戰役以來遭遇到的又一次嚴重挫折,筱塚、瀨川、岡田都氣得哇哇怪叫,他們都一致喊道:「張自忠、五十九軍這塊骨頭咋這麼難啃!?」再拼下去,說不定第十師團會又一次喪失戰鬥能力,筱塚有可能重蹈他的前任磯谷的下場。    
    惱羞成怒的筱塚,便不顧國際公約禁止使用化學武器的協定,竟慘無人道地大量施放毒瓦斯彈,導致我官兵大量傷亡。    
    16日清晨,七里崗陣地失守,日軍開始攻擊潢川城,戰況急劇惡化。緊急關頭,張自忠拒絕幕僚的極力勸阻,帶領劉振三師長和軍指揮部毅然進入潢川城督戰,士氣大增。    
    日軍以密集炮火猛烈轟擊潢川城,並以飛機向城內投擲毒氣彈。全城傷亡不斷增加。劉振三師長兩次中毒昏迷。    
    張自忠命軍需處迅速給守城官兵,每人發日光皂兩塊,白毛巾一條,以毛巾浸吸肥皂水遮掩口鼻,堅持戰鬥。同時,命黃維綱師長派出有力部隊進出仁和集、雙柳樹、桃林、春和集,對敵實施襲擾,以牽制攻城之敵。    
    16日午後,日軍第十師團集中幾乎所有野炮和重炮,向潢川城發動幾天來最為猛烈的轟擊,毒氣彈施放也增加數倍。炮擊過後,以步兵發起衝鋒,但都被我軍擊退。到17日中午,城北、城西兩角均被敵炮摧毀,日軍步兵蜂擁衝入城內。張自忠下令士兵上起刺刀,與敵展開街巷肉搏戰,殺得昏天黑地,異常慘烈。    
    戰鬥最危急的時刻,一個營長企圖逃跑,為部下發現,當即扭送軍部。張自忠勃然大怒,命軍法處立即將其處決。軍法處執行後回報,張自忠仍怒氣難平,恨恨地道:「我帶兵多年,最痛恨、最瞧不起的就是貪生怕死,臨陣脫逃。我的隊伍裡出了這種東西,太丟人了,槍斃他太便宜了。」    
    面對日軍攻入城的險惡局面,張自忠一面組織敢死隊發起進攻,將日軍突破口堵住,將城內外日軍分割成二,一面指揮官兵對衝入城內的日軍全力殲滅。一番激戰,終於將城外日軍堵住,衝入城內的日軍被我全殲。    
    小小的潢川城經過連日戰火紛飛,幾乎全毀,牆倒屋坍,煙火餘燼,屍橫纍纍,血跡斑斑,早已無復昔日車水馬龍,熙來攘往的景象,給人的只有淒涼。軍部指揮電台也被敵炮摧毀,使得與戰區聯絡中斷達兩天之久。    
    18日,潢川西北之日軍,從息縣分兵攻擊羅山縣城,切斷了五十九軍向西的退路。而此時五十九軍已堅守潢川12晝夜,完成阻擊日軍至18日的任務。    
    19日凌晨,張自忠下令部隊趁夜向南撤退,擬轉至潢川西南光山以南山區佔領陣地,繼續阻敵南犯。    
    為此,他冒著危險,親率手槍營和獨立二十六旅七一五團,在潢川城十八里鋪以南佔領陣地,掩護全軍撤退。    
    日軍一部跟蹤追擊,張自忠指揮部隊向敵猛擊。經過三小時戰鬥,敵人抵抗不住,向羅山敗退。我軍趁機擺脫敵人,安全撤退。    
    三十九旅撤出潢川城時,四門都已被日軍堵住,安克敏旅長命令戰士挖開城牆突圍而出,大出敵人意料之外。敵人竟然來不及堵截,任獨立三十九旅安然脫圍而出。    
    潢川戰役,五十九軍在沒有任何援助的情況下,孤軍奮戰,阻擊日軍12天,為後方友軍的集結爭取了寶貴時間。    
    這次戰鬥,五十九軍殲滅日軍第十師團約3000人,自身傷亡達4000人,其中四位營長陣亡。在臨沂作戰元氣大傷之後,五十九軍能取得如此戰果,令許多友軍瞠目咋舌,也使日軍驚懼不已。日軍第二集團軍廣播承認:「皇軍在潢川方面曾遭遇華軍極強烈之抵抗,致蒙受巨大之損失。」    
    9月19日,剛剛回任的李宗仁致電蔣介石,呈請對張自忠予以嘉獎:    
    張軍團長奉令防守潢川,與敵激戰五晝夜,其在潢川城的部隊,被優勢之敵包圍,受毒氣之攻擊,猶能艱苦奮鬥,不求增援,巧日始因傷亡過重,退出該城。該軍團長尚能遵守命令,克盡厥職,殊堪佩慰,擬請鈞座予以嘉獎。該軍所缺兵額武器,並請准其提前補充,以資鼓勵。    
    9月20日,軍政部次長林蔚在電文上批示:「如擬照準,交何總長、徐部長辦理。」爾後呈蔣介石閱,蔣批示:「如擬。」    
    9月22日,蔣介石從武漢給麻城的孫連仲、馮治安和立煌(今安徽金寨縣)的於學忠發出特急電報,通報潢川激戰情形,大大地將張自忠讚揚了一番:    
    潢川之役,張自忠部擔任守備,自銑日(16日)以還,敵以炮火、毒氣全線開始猛攻,該部攻守兼施,自軍團長以次,莫不身先鋒鏑,抱必死之決心,敵乘炮擊之效果衝入城內,巷戰肉搏,迭行逆襲,一再擊退,倭屍累積,流水盡赤。我雖傷亡亦重,然卒達成守至巧日(18日)之任務,良足矜式。該部師長劉振三,中毒2次,猶不稍卻,尤堪嘉尚。該總司令、軍團長等與藎忱或系久同袍澤,或則夙共疆場,聞雞起舞,當與媲美,思齊之念,豈甘讓著先鞭?務須嚴整紀律,振作精神,並須彼此切實聯繫,團結互助,協同動作,共滅敵寇。……    
    


第七部分:徐州掩護突重圍躍馬潢川敵難越(4)

    孫連仲、馮治安、於學忠與張自忠一樣,均非蔣之嫡系部隊將領,且在同一戰區,孫、馮與張同是西北軍,與張的地位差不多,蔣的這封電報,用意很明顯,意在激將。     
    五十九軍從潢川撤退後,向經扶(今河南新縣)轉移,佔領大別山隘口繼續禦敵,並留置一部於光山牽制阻滯日軍。    
    自參戰以來,張自忠一戰淝水,二戰臨沂,三戰潢川,每戰皆捷,戰績顯赫,聲名大振,職務也連獲晉陞。10月12日李宗仁致電張自忠,告知他已被任命為第三十三集團軍總司令,下轄五十五、五十九和七十七軍,並令他指揮第五十九軍和七十七軍,右對潢川自行掩護,左對豫南兵團聯繫,七十七軍一三二師之一部可推進至光山附近,截斷潢川—信陽公路,主力向羅山附近敵之側背攻擊,策應豫南兵團之戰鬥。    
    張自忠奉命後,即指揮部隊在經扶縣宣化店以北地區與敵交戰,遲滯南進日軍。日軍雖步步進逼,攻勢猛烈,但張自忠防禦得力,迄10月21日,該方面之敵,仍被阻滯於經扶、宣化店以北地區。    
    10月中旬,武漢南北屏障大部均告失守,各路日軍已逼近武漢,對武漢形成鉗擊態勢。與此同時,日軍第二十一集團軍在廣東大亞灣登陸,向廣東發起進攻。    
    蔣介石認為,此舉表明日軍逐步將戰局重心由平漢路移至粵漢路方面,因而決心結束武漢會戰。    
    第五、第九戰區,隨即開始部署撤退。    
    10月17日,張自忠出席了在宋埠召開的第五戰區高級將領會議,商討撤退事宜。會議決定,戰區主力逐次向平漢路以西轉移,確保鄂西;以一部留置蘇皖邊區及大別山脈實行遊擊,牽制西進之敵。    
    其中,第三十三集團軍經花園、安陸向黑流渡鎮、京山、平壩附近一線轉移陣地。劉汝明之第六十八軍由張自忠指揮。    
    10月24日晚,蔣介石飛離武漢。    
    戰區主力也開始向平漢路以西撤退。    
    鑒於日軍第十三、第十六師團不斷向經扶、沙寓等地各隘口猛烈攻擊,給戰區左翼兵團造成很大威脅,李宗仁決定以三十三集團軍第五十九軍和第十軍擔任殿後,負責掩護。這樣,繼徐州突圍之後,張自忠又一次擔起了殿後的重任。    
    在國民黨時期,軍隊派系複雜,互相存在芥蒂,幾乎所有將領,都視自己部隊為個人地位的保障。在此情況下,殿後掩護是他們無論如何都要設法盡力推脫的任務,因為這是一個苦差事,弄不好會把自己手上的「老本」全賠了進去,甚至包括自己的老命,即或命不會丟,但如果把自己手上的「本錢」整完了,你還能在這軍界立足麼!    
    以五十九軍屢經大戰、傷亡慘重的具體情形,張自忠也完全有理由對這項安排提出異議,但他仍然無條件地接受了任務。在他看來,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尤其是在這種神聖的民族抗戰中,作為一個軍人,為了保衛國家,抗擊外侮,更應該絕對服從命令,不能褻瀆、玷污軍人這個光榮稱號。    
    當然,張自忠這麼做,他這樣絕對服從命令,不怕犧牲,源於他具有極其強烈的愛國心;他的內心深處,還有著由於在平津的那一段經歷曾一度引起國人的誤解、誤會,他要以人之所不為、人之所不能的實際行動,去證實自己的清白、自己的赤忱與忠誠。    
    10月24日晨,張自忠命所屬部隊就地佔領陣地,全力阻擊南犯日軍,掩護左翼兵團主力撤退。直至友軍完全撤離後,五十九軍方於24日晚,向二郎店(大悟)、黃陂一線轉移。    
    這次執行殿後任務,張自忠還是像徐州突圍一樣,率三十八師始終走在部隊的最後,成為名副其實的殿後。    
    撤退途中,張自忠指揮部隊在平漢路花園車站挫敗了大股日軍的阻擊。在雲夢以北強渡溳水後,又成功挫敗了日軍第十師團的截擊。同時,張自忠還命三十八師據守京山以東地區,收容沿途散兵;其餘部隊,繼續前進,直到11月中旬到達鄂北鍾祥、荊門地區。    
    馮治安的七十七軍在撤退中途受阻於應山東北地區,無法南下,不得已輾轉北上,11月1日在信(陽)羅(山)公路突圍,渡過淮河繞道駐馬店、南陽一線,終於11月27日到達鍾祥、應山東北地區,與五十九軍會師。    
    


第七部分:徐州掩護突重圍鄂北佈防築長城(1)

    武漢會戰結束,日本侵略者攻佔了武漢、廣東,佔領了將近半個中國,雖然部分實現了日本軍國主義的侵略野心,但是,由於中國地域遼闊,隨著日本侵略者在中國土地上的深入,許多困難和無法解決的矛盾,都讓日本軍國主義者把自己陷入這場戰爭的泥淖之中,舉步維艱,越陷越深。    
    首先是正面戰線進一步延長。這條戰線由北向南,幾乎橫跨整個中國,日本侵略者的兵力畢竟還是有限的。戰線的延長,使其兵力更加分散。其次,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使其人力物力消耗巨大,日本國內財政、經濟陷入困境之中。    
    在與中國這場規模空前的戰爭中,在正面戰場上,日軍遭遇到國民軍愛國官兵的奮勇抵抗。雖說中國軍隊在裝備上遠不如日本侵略軍精良,但中國軍隊卻表現出為國赴難、不怕犧牲的大無畏精神,還是給了日軍以沉重的打擊,日軍每佔領一寸土地,都要付出沉重的代價。    
    在已被日本侵略者所佔領的淪陷區,中國共產黨所領導的八路軍、新四軍也給了侵略者以沉重打擊,諸如平型關大捷等。還有敵後無處不在的廣泛的游擊戰,不斷消滅日軍有生力量,牽制了敵人,使日本侵略軍防不勝防。    
    在這種形勢下,日本侵略者夢想侵佔中國已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中國抗日戰爭的局勢已悄悄地發生了極大變化,中國方面由戰略防禦階段轉入戰略相持階段。日本侵略者繼續軍事上的戰略進攻已無能為力,只好在軍事上與中國國民軍在正面戰場上形成對峙、拉鋸態勢,抽出更多的軍力以對付八路軍、新四軍和佔領區的人民游擊隊。對國民政府採取以誘降為主的政治攻勢。    
    這一時期,國際形勢也有所變化。    
    1939年9月,德國入侵波蘭,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英美法等國為了在西方與德意法西斯對抗,因而在東方極力避免與日本直接發生衝突,對日繼續推行綏靖政策,企圖以犧牲中國的利益來換取同日本的妥協。    
    日本侵華方針的轉變和西方大國的綏靖主義政策,對中國抗戰確實產生不利影響,國民黨內部發生了分化。親日派首領汪精衛於1938年12月18日背著蔣介石逃離重慶,在越南首都河內公開發表宣言叛國投降日本。    
    以蔣介石為首的親英美派雖未投敵,但其反共傾向又重新抬頭,且日趨明顯。在軍事上,蔣介石的方針是,繼續執行持久戰略,一方面「發動有限度的攻勢與反擊,以牽制消耗敵人」,同時「抽出部隊,輪流整訓,強化戰鬥力,準備總反攻」。為了適應上述方針的轉變,國民政府軍事當局重新劃分了戰區,調整了兵力部署,並將湘、桂、陝、甘各地行營合併,改設桂林、天水兩個行營,以統一指揮南北兩個戰場的作戰。重新劃分為十個戰區:    
    第一戰區:轄豫北、皖北地區,司令長官衛立煌;    
    第二戰區:轄晉省全境及陝東北,司令長官閻錫山;    
    第三戰區:轄閩浙全境及蘇皖南部,司令長官顧祝同;    
    第四戰區:轄粵、桂兩省,司令長官張發奎;    
    第五戰區:轄皖西、鄂西、鄂北、豫南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    
    第八戰區:轄綏、寧、甘、青4省,司令長官朱紹良;    
    第九戰區:轄鄂南、贛西及湘省全境,司令長官陳誠(薛岳代);    
    第十戰區:轄陝省大部,司令長官蔣鼎文;    
    魯蘇戰區:轄魯省全境及蘇北地區,司令長官於學忠;    
    冀察戰區:轄冀、察兩省,司令長官鹿鍾麟。    
    各戰區總兵力為197個步兵師、12個騎兵師,另20個步兵旅、10個騎兵旅。此外軍事委員會還直接控制有32個步兵師。各戰區中,第五、第九兩個戰區居於抗戰中心地帶,地位最為重要,所轄兵力也最多。    
    第五戰區轄34個師、一個騎兵師和一個騎兵旅,戰區的主要任務是保持現有防區,尤其是鄂西、鄂北地區,掩護重慶門戶川東,待機反攻武漢。五戰區當面之敵為日軍第十一集團軍,下轄第三、第六、第十三、第三十三、第三十四、第一○一、第一○六師團及獨立混成第十四旅團、野戰重炮第六旅,兵力約17萬人。這是日本侵略軍陸軍中實力最強的一個集團軍。    
    武漢會戰結束後,該集團軍一直配置於武漢及九江、岳州、信陽這一片地區。侵華元兇岡村寧次中將任該集團司令官。    
    11月上旬,李宗仁抵達鄂北地區,把第五戰區長官部設在樊城。鄂北地區便成為第五戰區的核心。    
    鄂北屬於山區,丘陵地帶,岡巒起伏,江流縱橫。大別山連綿於東,桐柏山橫亙於北,西倚荊山,南憑長江,大洪山龍蟠於中,由此可俯瞰武漢盆地。長江最大支流漢水從陝西逶迤而來,流經鄂北地區,在漢陽流入長江。漢水自淅川以下地勢漸趨平坦、開闊,江面寬600~1500米,深4~5米,不能徒涉,有利於中國軍隊的防禦作戰。鄂北氣候屬大陸性,四季分明,3~7月間每月平均有十天左右降雨,若有暴雨,多有山洪暴發,對於軍事行動影響很大。    
    襄陽是本地區的中心地帶,南達湖廣,北通汝洛,西連川陝,東瞰吳越。向稱「天下腰膂」,故有「鐵打的襄陽」之謂,乃古來兵家必爭之要地。三國司馬懿曾說:「襄陽水陸之沖,禦寇要地,不可失也。」蜀、吳兩國曾屢攻襄陽,但終無功而還。在後來歷朝歷代,襄陽仍均為兵家必爭之地。    
    襄陽以東、東南之棗陽、隨縣、長壽店、流水溝、豐樂河等地,都是鄂北的軍事要點。    
    隨縣位於大洪山與桐柏山之間,東南通安陸,北接棗陽,扼隨棗盆地之進口,是日軍必攻、我軍必守之地。    
    棗陽系隨棗盆地之出口,日軍若採取攻勢,必由此經過。我軍如在此集結重兵,乘敵進出之機,可予敵嚴重打擊。    
    長壽店地處大洪山與襄河之間,西通京山、安陸,北接棗陽與樊城,扼襄河東岸平地之進口,其戰略重要地位不遜於隨縣。    
    豐樂河、流水溝、雅口、窯灣都是襄河上的渡河點,是我軍攻守通道,轉用兵力的樞紐,必須確保。    
    


第七部分:徐州掩護突重圍鄂北佈防築長城(2)

    在武漢失守的形勢下,鄂北與鄂西地區在軍事上具有特殊的重要性,由此地攻可威脅武漢,守則屏障川陝通道。對於控制長江、漢水水上交通線也十分重要,是中日兩軍必爭之地。如果這一地區淪陷於敵手,不僅使雲、貴、川大後方失去屏障,而且中國東西部抗日力量的聯繫紐帶也會被截斷,日軍可以順利攻打平漢路,其後果不堪設想。    
    1938年10月3日,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正式任命張自忠為第三十三集團軍總司令。12月2日,馮治安被任命為副總司令,張克俠任參謀長。下轄:    
    第五十五軍   軍長曹福林    
    第五十九軍   軍長張自忠(兼)    
    第七十七軍   軍長馮治安(兼)    
    全軍共計八個師另一旅一營,總兵力約5.5萬人。五十九、七十七兩軍是甲種軍,同為原二十九軍主力。五十五軍是乙種軍,軍長曹福林,字樂山,河北景縣人,是韓復矩手下僅次於孫桐萱的第二號勇將。曹福林的副手許文耀及該軍中層軍官,多畢業於張自忠曾任校長的西北軍軍官學校,或曾在張部任過職,這一層關係為張指揮五十五軍提供了便利。那位當年曾當面譏諷張自忠「讀聖賢書所學何事」的七十四師師長李漢章,今天又成為張自忠的部下,未免心中忐忑,但是張自忠並無半點計較之意。    
    第五戰區移防鄂北、鄂西、皖西、豫南地區後,部隊由主要擔任機動作戰變為駐守防禦,戰線相對固定。    
    鑒於防區廣大,戰線太長,李宗仁決定將所轄部隊分為左右兩翼兵團。    
    11月13日,李宗仁任命張自忠為第五戰區右翼兵團(又稱右集團軍)總司令,下轄第三十三集團軍、許紹宗的第二十九集團軍、劉汝明的第二十八軍團、郭懺的江防軍及肖之楚的第二十六軍等部。    
    張自忠深感責任重大,接到任職令後,開始打算推辭不就,便致電李宗仁道:「職自知任重才輇,萬難勝任。」但李宗仁主意已定,張自忠固辭未准,只好於18日由鍾祥赴荊門就職。    
    右翼兵團總部設於荊門縣城龍泉中學。    
    不久,劉汝明調歸左翼兵團,由孫連仲指揮;肖之楚第二十六軍劃歸江防軍系列。江防軍雖名義上隸屬右翼兵團,而實際上由蔣介石直接指揮。所以右翼兵團的基本部隊,實際只有第三十三、第二十九兩個集團軍。第二十九集團軍系川軍部隊,王纘緒任總司令,因當時王尚在四川任省主席,總司令由許紹忠代理,下轄兩個軍,第四十四軍(軍長廖震)、第六十七軍(軍長許紹宗)。    
    右翼兵團防區以荊門、鍾祥為核心,地處鄂北地區之南部,與江防軍防區相連。為協同雙方之作戰,1939年1月,軍委會任命江防軍司令郭懺兼任張自忠第三十三集團軍副總司令;同年9月,江防軍之第七十五軍軍長周碞也被任命為三十三集團軍副總司令。郭、週二人均列席三十三集團軍和右翼兵團軍事會議。    
    荊門是一個小縣。張自忠被任命為右翼兵團總司令後,走馬上任來到荊門。    
    張自忠來到荊門縣城,剛剛走到城門口,便見一群人站在那裡。卻原是荊門縣的縣長率領著縣裡的士紳等頭面人物,專門在這裡恭迎他這位總司令蒞臨荊門,就任右翼兵團總司令之要職。    
    見著張自忠一行到來,這位縣長滿面諂笑地躬身向張自忠行了一個90度的鞠躬禮:「卑職荊門縣縣長單伯馬率全縣士紳,恭迎總司令戎駕蒞臨荊門縣。」    
    張自忠揮揮手道:「自忠不敢有勞各位之厚意。」    
    單縣令躬身伸手一領:「請總司令上轎。」    
    張自忠一看,旁邊停著一乘小轎,還有三匹馬。他很不理解,便問道:「這是幹什麼?」    
    單縣長忙躬身陪笑地解釋道:「荊門乃蕞爾貧困小縣,各方面條件差,不周之處,請總司令多多諒解。」    
    張自忠心中是又好氣又好笑,不禁正色道;「我張自忠是總司令,也是軍人,現在的軍人是為保衛國家神聖領土而戰,我們不是來享受什麼的,你們何必來這麼一套。不錯,在你們眼裡,我是總司令,是大官,可大官就需要你們溜鬚拍馬奉迎一番嗎?我希望貴縣長身為一縣之長是這荊門老百姓的父母官,還是多動動腦筋為全縣老百姓辦點好事才是正理,不要只會趨炎附勢,拍馬奉承才好。我張自忠從北到南,大都是同士兵們一起走路,從徐州到許昌,一千多里,都是和士兵們用自己的兩條腿走過來的,沒有騎過一次馬。我用不著你們拿轎子來抬我。」    
    一頓訓斥,把這位「善拍馬」縣長訓得面紅耳赤,只有低頭唯唯。    
    張自忠最後道:「我知道,我們現在有這麼一股風,但我希望單縣長不要跟著這股風氣跑。」    
    「是,是,卑職一定謹記總司令的訓示。」    
    這一群士紳,由單縣長率領,陪著張自忠一行,向右翼兵團總部所在的龍泉中學走去。    
    一路之上,張自忠問單縣長:「你們防空設施有哪些?防空宣傳和組織如何?敵機來襲時有哪些信號?民眾對抗日工作抱什麼態度?你又是怎樣動員群眾、組織群眾,支援軍隊打日本的?」    
    這一連串問題,問得單縣長張口結舌,對答不出:「這個,這個……」支吾了半天,也沒有回答出一個問題。    
    張自忠看見他那副尷尬、狼狽的樣子,心中覺得又可氣又可笑:「你這個縣長大人,這些都是當務之急的大事,關係全縣百姓生命的大事,怎麼沒有認真考慮,怎麼一點工作都沒有做呢?這樣怎麼行呢!?敵機很快就會來空襲,你趕快回去,照我說的這些方面去做。」    
    「是!卑職這就去按總司令的訓示辦。」單縣長汗流滿面地惶恐地回答。    
    張自忠回身對跟在身旁的黃參謀和姚副官道:「你們兩人同單縣長一起去,協助他們把縣裡的這些工作抓起來。」    
    「是。」黃參謀和姚副官應道。    
    


第七部分:徐州掩護突重圍鄂北佈防築長城(3)

    果然不出張自忠之所料,幾天以後,30多架日本轟炸機猛烈空襲荊門。    
    敵機在空中帶著刺耳的尖銳呼嘯聲掠空而過,機頭上噴射出一串串火舌,射向地面,地上的人挨上了它,便一個個地倒了下去。    
    這一隻隻黑色的鋼鐵怪鳥,張著黑色的翅膀,在空中向地面的荊門縣城「屙」下一串串黑色的鋼鐵怪「蛋」來。這些「怪蛋」落在地上,便發出震耳欲聾的巨大爆炸聲,大地在震顫,城市冒起了沖天的大火。荊門老百姓,是第一次經受日機的空襲,哪裡見過這種「陣仗」,一時間被嚇懵了,男呼女哭小孩叫,滿街亂跑。天上的這些鋼鐵「怪鳥」,怪嘯著追逐著四下奔跑的人群,向他們俯衝過去,噴出一串串釘人的「火舌」……。    
    這是日本鬼子的飛機在用機槍向無辜的平民掃射,在用炸彈屠殺中國平民、毀滅中國的城市。    
    當時張自忠正在縣城西關龍泉中學總部。聽到轟炸聲,他立刻走出房屋,親自指揮附近軍民疏散隱蔽;然後自己也躲到一棵樹下。他眼見敵機肆虐,地上一片片房屋頃刻間變成一片瓦礫,化作一片焦土,遍地橫臥著血淋淋的屍體,百姓失去親人、房屋、財產而哭天搶地的悲哀慘狀,心中怒火與悲痛、羞愧交織。    
    他對身旁的徐惟烈參議說道:「我們國家遭受日寇這種侮辱、欺壓,實在太可悲了。我這個總司令、軍長也感到實在有愧,對不起老百姓呀!」    
    說著,他血氣上湧,竟然不顧個人危險,衝上一個瓦礫堆,大聲對周圍的官兵道:「日本鬼子已瘋狂到毫無人性的地步,慘殺無辜,令人髮指。我們作為軍人,不能保衛他們,真是奇恥大辱!此仇不報,死不瞑目!」    
    參謀處當即把這段話通報各部隊。    
    突然幾顆炸彈在他的附近爆炸,險些兒將他炸傷。事後,幕僚們怨他太冒險,不珍愛自己。張自忠搖頭歎息道:「因為時間和環境關係,現在我們幹部的能力和士兵的素質都不如從前了,惟有高級官員抱以必死的決心,才能鼓舞士氣,獲得勝利。再說,我們物質方面沒法和敵人比,我們除了必死的決心,還有什麼取巧的辦法可以戰勝敵人呢?」      
    本是古色古香、安靜整潔的荊門小城,遭到日寇飛機的狂轟濫炸,瓦礫遍地,面目全非。但由於張自忠坐鎮於此,他的鎮定如恆,居民也才能安定下來,商店、鋪面大多能照舊營業,沒有出現混亂和逃難的局面。    
    駐在這裡的五十九軍直屬部隊也紀律嚴明,秩序井然,對居民秋毫不犯。外地來荊門的人士見後,也稱讚不已。    
    1939年初,「抗敵演劇第四隊」受軍事委員會政治部的派遣,來到荊門、鍾祥一帶為三十三集團軍駐地進行慰問演出。    
    這個劇團的前身是洪深領導的上海話劇界救亡協會所屬「上海救亡演劇十一隊」,1938年初接受軍委政治部第三廳領導,改編為抗演四隊。演員們都是文藝界愛國進步人士,許多人還是中共地下黨員。    
    張自忠對抗演四隊的到來十分歡迎,但也產生一點誤會而引起張自忠的不快,那就是獨幕話劇《反正》。張自忠誤會此劇是有意影射、挖苦他的。為此他難過極了。尤其是抗演四隊掛的又是軍委會政治部的牌子,更增加了他的誤會與懷疑。所以看了《反正》,他拂袖而去。    
    直到第二天,在一個座談會上,通過大家發言,才消除了張自忠的誤會。    
    座談會是應演劇隊的請求,在集團軍總部的一個會議室裡舉行的。    
    由於心情不好,張自忠沉默不語,一時氣氛沉重,大家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後來,還是張自忠打破沉默,向大家提出一個問題:「武漢失守以後,抗戰的前途如何?將如何發展?」    
    演劇隊負責人翁村、許智等人商議後,請隊裡年齡最小的女同志來回答這個問題。當時毛澤東的《論新階段》在《新華日報》上發表不久,四隊隊員都學過。這個隊員就根據《論新階段》的精神,條分縷析,侃侃而談,頭頭是道。    
    張自忠不知內情,對這位年輕的小妹妹居然有這麼高的水平感到驚奇。他一邊聽,一邊點頭。聽完後他緊緊握住這位小女演員的手說:「講得好,講得好!」由此他改變了對演劇隊的看法,消除了誤會與不快,還主動提出可以在他的部隊裡繼續演出《反正》這齣戲,用以鼓舞、教育官兵。    
    1939年2月,張自忠率三十三集團軍總部離開荊門,遷往宜城縣赤土坡。    
    在荊門的三個月裡,張自忠所部軍紀肅然,秋毫無犯,與老百姓相處十分融洽,以致離開時群眾戀戀不捨。    
    前來送行的士紳們要求張自忠留下一幀照片。張自忠問他們要去何用,士紳們回答說:「您的部隊紀律嚴明,老百姓都感激。我們準備給您豎碑,把照片嵌在上面以作紀念。」    
    張自忠卻鄭重地對他們說:「我的軍紀雖嚴,但部隊官兵多,難免沒有打擾百姓的事發生,豎了碑百姓不見則已,若一見到,豈不指著像罵我!那樣一來,非但不能流芳千古,反而成了遺臭萬年。請鄉親們還是在抗日方面多做一些實事更好。」    
    士紳們聽他如此一說,只好作罷。    
    不過,他們後來還是刻碑於龍泉書院陸九淵祠旁,以志紀念。    
    宜城在荊門以北約100公里。赤土坡位於宜城以南約十公里,東面與襄(陽)沙(市)公路相臨。這是一個有百十戶人家、風景宜人的小村莊。    
    張自忠住在鄉紳李子惠家。    
    總部安頓下後,張自忠派人挨家挨戶在全村及鄰村對60歲以上老人進行登記。群眾均不知其意,大家心中忐忑。沒過幾天,每個老人都收到一份禮品。老人們來向張自忠道謝。張說:「人人都要尊敬老人,這區區薄禮,略表敬意。」    
    張自忠住進村裡,很快把村中情況摸得一清二楚。鄉紳王殿臣老母80壽辰,張自忠派人送去一塊壽匾,上書「張氏太太八十壽辰」。賓客驚訝之餘,交口稱讚。    
    


第七部分:徐州掩護突重圍鄂北佈防築長城(4)

    張自忠住在這裡,還喜歡在暇時到村外散步。一次他遇見一老太太掉進堰塘裡。他讓護兵救起,問其原由,老太太哭訴兒子李正義等兒女不孝,遂萌輕生念頭。張自忠派人把李正義找來,嚴加訓斥,並要處理他。李嚇得跪地求饒,連向老母認錯,並保證今後改過。張又將其教育一頓,才讓其扶著老母回家。    
    張自忠尊老敬賢的做法,對這裡影響很大,孝敬老人在這裡遂蔚然成風。     
    這裡是一個窮村。張自忠在這裡幫助窮苦村民生活、解決村民生產上的困難的故事很多。為此他這個總司令,受到全體村民的熱愛。    
    1939年9月,為了防備日軍進犯宜昌,三十三集團軍奉命移防當陽。     
    臨走前一天晚上,張自忠找到王殿臣、王殿武和李子惠說:「由於局勢變化,我們明天要走,特來跟你們告個別。這事你們曉得就行了,別聲張,免得影響老鄉們的活計。」    
    王殿臣他們聽說張總司令要走,知道挽留不住,但想到他的部隊待鄉親們的許多好處,又怕不告訴大家會受到鄉親們的抱怨,於是便把口風露了出去。    
    村民聞訊,備了很多禮品,一清早就聚集在村口,要為張總司令送行。    
    等了半天不見人出來,這時王殿臣、李子惠等人從村西蠻河邊回來說,總司令天不亮便從李家後門出去坐船走了。    
    村民又湧到河邊,見船已開出很遠了。    
    駐紮宜城期間,張自忠還組織政治部宣傳人員用講演、貼標語、演話劇、教唱抗日歌曲等形式,進行抗日宣傳,鼓舞群眾的抗日熱情和勝利信心。《鐵血歌》、《向前走別退後》、《流亡三部曲》、《大刀進行曲》等救亡歌曲,在群眾中廣為傳唱;話劇《松花江上》和《盧溝橋》更是轟動四野八鄉,觀者人山人海。    
    五十九軍還在宜城成立了許多兒童團,並派一些老兵訓練他們戰鬥;還組織兒童打掃街道衛生、站崗放哨、盤查旅店外來人等,搞得有聲有色。    
    鄂北地區有一條頗有名的百里長渠,西起南梓縣武鎮謝家台,東至宜城縣璞河鎮赤湖村,灌溉兩縣30餘萬畝良田。    
    這條長渠,就是張自忠生前倡議修復的,後來曾以他的名字命名為「藎忱渠」。藎忱渠的前身,是比成都都江堰還早30多年的「白起渠」,距今已有2200多年歷史。    
    白起渠本是白起為伐楚而修建,後來人們用它來灌溉農田。自秦漢以後,渠道興廢無定。到了明代,長渠完全失修,平時無水,雨時成澇,長渠兩岸,十年九災,當地人民,深受其害。    
    張自忠住宜城赤土坡期間,發現當地很多農田因無水而插不上秧,或插上而無水不能成活。    
    為了摸清此渠的詳細情況,張自忠指示宜城縣長陳英武對渠的歷史、現狀進行調查。同時徵求民眾意見,得知鄉親們盼望修復長渠的願望十分強烈。    
    張自忠經過詳細的調查研究和慎重的考慮,1939年6月29日,親自致電湖北省政府代主席嚴重。正式提出修復此渠的建議:    
    恩施,省政府主席立三兄:    
    頃據宜城各界代表賈世昶等聲稱:在昔,河西原有長渠一道。上起南漳之王家河,下至宜城之赤湖,蜿蜒七十公里,灌田三十餘萬畝。嗣後漸次湮沒,以致水旱更迭,災害頻仍。若加修浚,歲可增產食糧百萬石左右。值此抗戰期間,增加生產實為扼要。擬請轉電興修,俾國計民生同受其利,等語。查普國抗戰,原以持久為爭取最後勝利之惟一途徑。前方將士喋血奮鬥,端賴後方大量生產以充實抗戰資源,而田地豐欠,直接關係軍食尤重。該代表所呈各節經詳細核詢尚屬實,情爰為電達,擬請吾兄加以審核,即轉令宜、南兩縣,動工興修。再,敝部整訓期間,並可酌派軍隊幫助疏浚,以期早日厥成。如何處之,仍祈卓裁見復為荷。   弟張自忠叩    
    嚴重接電後,很快復電表示同意。    
    張自忠遂派代表會同南、宜兩縣官員和襄陽專員公署所派技士吳興等,沿故渠逐段勘測,商定修渠方案,早報省政府。省政府即將修渠方案列入預算,並派遣第二勘測隊再次赴實地復測,進一步厘算工程量和所需費用,籌劃開工事宜。    
    這時,駐武鎮富商大賈聞訊,惟恐「渠通而河涸」,有礙舟楫航行,不利經商,乃行賄賂之伎倆,暗中派人給張自忠送來一箱銀錢和很多貴重禮品,以求張將軍進言省府,不再修復長渠,當即遭到張自忠嚴詞拒絕。    
    由於張自忠的鼎力支持,長渠修葺工程於1939年秋末動工。為解決運輸困難,張自忠派一八○師一部從黃良溝以船運石至謝家台渠首處,還派部隊擔負了武鎮至宋市間最堅硬土質的土方挖掘任務。    
    此舉受到宜城人民的讚頌。但由於冬季攻勢開始,張自忠率大軍奔赴襄東,修渠之事無人力主,遂停工不了了之。不過,在張自忠殉國後,省政府曾復議修復長渠,撥法幣590萬元,將長渠命名「藎忱渠」,但因日軍入侵襄陽而停工。抗戰勝利後又曾復工,因經費無著再度停工。直到新中國建立後,1951年才復工修建大型水利工程,於1953年完工。張自忠生前的願望才得以實現。    
    


第七部分:徐州掩護突重圍鄂北佈防築長城(5)

    1939年8月上旬,蔣介石自重慶來電,召張自忠赴渝述職。    
    張自忠安排好軍中工作,便動身赴渝。到前線來看望他的好朋友陳繼淹與他同行。他們乘車到宜昌,再從宜昌乘船溯長江西上,經30多個小時,到達陪都重慶。    
    重慶地處長江、嘉陵江交匯處的金碧山頂,是長江上游第一大城市,是歷史名城,也是西南地區工商業中心。市區倚山而建,是著名的山城。1937年11月20日,國民政府發表宣言,遷都重慶。    
    蔣介石看中重慶,是由於這裡地處西南腹地,地形險要,易守難攻,且水陸交通便利。另外重慶還有「霧都」之稱,一年之中,至少有半年籠罩在雨霧之中,這正好成為防禦日寇空襲的天然屏障。    
    張自忠這是第一次來到重慶。重慶此時已是國家的首都,國民政府的要人都聚集在這裡。這裡有他的許多朋友,有曾同他共過事的袍澤故舊,他素所尊敬的老長官馮玉祥也在重慶。第三十三集團軍還在重慶菜園壩設有一個辦事處,處長李沂。    
    張自忠自從1937年底獲准回部隊重掌軍權,他對蔣介石一直感恩戴德,異常尊崇,認為是中國的領袖。在重慶見到蔣介石後,這個觀念更為明顯。    
    張自忠在受到蔣介石接見後,立即去歇檯子抗倭樓,拜見馮玉祥。張自忠是中原大戰後仍對馮玉祥忠心耿耿的少數幾位將領之一。他認為自己能有今天,是得到馮玉祥栽培的結果,並且在自己危難坎坷之際又是他伸以援手。馮玉祥雖對他稱兄道弟,但他仍恭稱馮為「先生」。    
    馮玉祥受蔣介石排擠,處境大不如昔,雖說名義上是「副委員長」,但實際上是個有職無權的「擺設」。許多舊部投蔣之後,為討好蔣,對馮惟恐避之不及。張自忠卻一如既往,令馮也很感動。    
    這次重慶見面,兩人相談甚歡。馮玉祥對張自忠在前線取得的勝利,也倍加讚譽、鼓勵。    
    張自忠得知馮玉祥設有一個研究室,專門研究國際國內形勢,就請馮派一位研究人員隨他到前線給三十三集團軍將士講一講抗戰形勢,以統一思想,鼓舞士氣。馮玉祥欣然同意,決定派研究室主任賴亞力赴前線講學,並派陳天秩到三十三集團軍幫助開展政治工作。    
    張自忠留渝20餘日,在離渝時還特地去向馮玉祥辭行。他告別馮玉祥已走出門,忽然又回身進屋,給馮玉祥磕了一個頭。這個舉動弄得馮玉祥驚愕不已,問道:「藎忱,你這是幹什麼?」    
    張自忠眼含熱淚,鄭重地說:「我這一生是先生培植了我。我活著要一意為國盡忠;我死了也要像個鬼,像個忠魂,不會辱沒先生練兵帶兵的英名!」    
    張自忠在重慶也會見了另一位西北軍的老長官石敬亭,以及秦德純、熊斌、肖振瀛等一些老朋友。    
    1939年,張自忠在鍾祥縣紡家集集團軍總部,接見了著名的美國女作家、名記者,被人們稱為「中國人民之友」的艾格尼絲·史沫特萊女士。史沫特萊在文章中多有讚揚張自忠的地方。後來史沫特萊要去新四軍豫鄂挺進縱隊採訪,希望張自忠予以批准。    
    當時正碰上一個重慶派來的高級軍官在場。那位軍官說:「新四軍的挺進縱隊是非法的,無權在這個地區立足。」    
    張自忠立即予以堅決駁斥:「非法的!?什麼是非法的?他們在敵人後方肅清了許多偽軍;他們把老百姓組織起來,成立了各種抗日團體;他們給我們送來了日軍俘虜。那是非法的嗎?如果是,什麼叫合法?!」    
    他提筆批准史沫特萊一行訪問新四軍,邊寫邊說:「這又是一個政治問題。因為游擊隊長是共產黨,游擊隊便是非法的。非法個屁!只要是一個打敵人的人,他的政治觀點如何,我才不管!」    
    荊沙地區是重慶的門戶。最高統帥部決定固守漢水,確保荊沙地區。    
    第五戰區為了作戰便利,劃分為三個兵團。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命孫連仲為左翼兵團總司令,指揮第三十軍池峰城部、第六十八軍劉汝明部及地方部隊。    
    李品仙為中線兵團總司令,指揮孫震的第二十二集團軍、廣西部隊和新野、隨棗二縣地方團隊,司令部駐鎮平地區觀音寺。    
    張自忠為右翼兵團總司令,指揮郭懺的江防軍(轄第二十六軍、第七十五軍、第九十四軍和要塞守備部隊、第一二八師)、王纘緒的第二十九集團軍(轄第四十四軍和第六十七軍)和第三十三集團軍,擔任保衛鄂西、鄂北地區的防務。    
    張自忠右翼兵團佈防,以第二十九集團軍王纘緒部佔領大洪山地區,阻止京山和山羊店的日軍北犯,司令部駐襄河東岸張家集附近;以郭懺指揮的江防軍佔領泅口洋河以南沙市等地區,阻止敵人西進,江防司令部駐宜昌地區;第三十三集團軍張自忠司令部駐荊門北快活鋪夏家灣;第五十五軍曹福林部擔任舊口地區以北河防,並派一部在鍾祥以南地區活動,阻止敵人西犯;第七十七軍馮治安部擔任鍾祥以西荊門以東河防,北至賀家集,軍部駐荊門;第五十九軍為集團軍部預備隊,防守快活鋪東北孫家集、轉斗灣地區,並派一部擔任襄河東岸長壽店、豐樂河地區的警戒,阻止敵人西犯。    
    同時以第七十五軍周碞部集結在當陽地區,為右翼兵團部預備隊。    
    由於鄂北地區之第五戰區部隊對日軍控制的武漢三鎮及平漢鐵路交通構成嚴重威脅,因而日軍趁我軍立足未穩,頻頻向我發動攻襲。    
    1938年11月下旬,日軍以一個團向襄河東岸的京山進犯。    
    張自忠事先得到了這一情報,便命令三十八師一一四旅埋伏於孫家橋,以兩個團配置於鴨子山,另以小部隊與敵接觸,誘敵深入。及日軍進至孫家橋,一一四旅猛烈出擊,鴨子山之兩團伏兵則猛攻敵之尾部。日軍首尾難顧,傷亡800餘人,並遺棄大量軍用物資,狼狽逃竄。    
    這是張自忠駐防鄂北的第一仗。    
    


第七部分:徐州掩護突重圍鄂北佈防築長城(6)

    12月上旬,不甘心吃敗仗的日軍又以一個師團的兵力,分兩路向我軍進犯。一路沿洋梓、隨縣進攻襄河,一路進犯京山、孫家橋一帶的三十八師。    
    因左翼軍隨縣、洋梓陣地相繼失守,三十八師黃維綱師長向張自忠報告說:「左翼友軍失利,撤退後,我軍孤立,可否暫時轉移,以防不利。」    
    張自忠不准:「緊要關頭,要繼續戰鬥,不准後撤,要知道戰鬥越接近勝利,困難越多,我們只有不怕犧牲,才能保住一切!要信心百倍,去爭取最後勝利。最後勝利歸於最後努力者。」    
    官兵們在總司令的鼓勵下,不顧危險、英勇殺敵,頂住了日軍多次攻擊,掩護友軍安全脫離危險。    
    1939年初,日軍四個聯隊分三路向第五戰區進犯,一路沿襄河左岸犯我襄河棗陽;一路由信陽犯我桐柏;一路由鍾祥沿襄河東岸向樊城進犯。    
    五戰區長官部命孫連仲兵團守南陽,命張自忠堅守襄河,阻擊日軍,以確保戰區與後方暢通無阻。    
    張自忠命令三十八師一一二旅楊干三團急渡襄河,在流水溝阻擊三路進犯之敵。敵軍敗退,楊團追敵30餘華里。敵人在潰逃中又遭一一二團截擊,傷亡慘重。    
    一一二團奉命從左路追擊,到耗子崗時天已拂曉,發現山下日軍正整頓隊伍。張文海團長、高家鳳營長居高臨下,急令隊伍向敵人發起閃電式的猛擊,當場擊斃敵聯隊長一人,全殲一個聯隊,繳獲戰馬300多匹及大批軍用物資。    
    1939年2月,三十三集團軍總部由荊門移駐宜城縣赤土坡。日軍再犯京山,來勢甚猛。張自忠指揮部隊退守孫家橋,遏制住了日軍攻勢。    
    日軍正面進攻不能得逞,便以快速部隊迂迴攻擊我軍後方之鍾祥。我軍腹背受敵,只好忍痛放棄孫家橋,向大洪山轉移。    
    過後,張自忠以未能拒敵,有負職守,致電軍令部說:「河東戰役,職指揮無方,以致未能拒敵,乞賜處分。」    
    主持軍令部部務的劉斐次長看了來電,當即批復:「該軍苦戰經旬,各出力將士,均應嘉獎。國軍抗戰,原不以勝敗論功罪。望繼續努力奮鬥,以摧頑寇,所請應予免議。」    
    4月初,各戰區奉蔣介石之命,對敵發起「四月攻勢」。第五戰區之左右翼兵團及江防軍,均以一部參加攻勢行動。張自忠統率第五十九、第七十七軍向襄河東岸京鍾公路附近的舊口、鍾祥地區日軍據點出擊。2日,兩軍按計劃發起猛烈攻勢。張自忠親渡襄河,前往第七十七軍方面督戰。    
    此役殲敵2000餘人,並收復了部分陣地。蔣介石對此戰果很是滿意,特致電張自忠說:「此次京山之役,貴部堅強抗戰屢挫凶鋒,使全線穩定,厥功甚偉,特獎賞洋二萬元,代備死傷官兵撫慰等臨時補充之用。」    
    16日,國民政府主席林森簽發命令,授予張自忠寶鼎勳章一枚。    
    在此前,蔣介石派員到部隊觀察,來到七十七軍一七九師駐地洋坪,師長何基灃對蔣介石消極抗戰極為不滿。何師長借向視察人員匯報情況,反映了戰士流傳的「順口溜」:「前方打的槍響,後方推的磨響,官兵吃飯墊的牙響」。「前方抱緊槍,後方抱緊人;前方打槍,後方打牌;前方吃緊,後方緊吃」等。    
    蔣介石聽到後,十分不高興,密令張自忠:「撤掉何基灃一七九師師長職務,送重慶法辦。」張自忠接到命令後,與馮治安商議,密而不宣。他趁到重慶機會,面見蔣介石陳述說:「何師長跟隨我多年,是個真誠愛國者,對國家忠心耿耿,絕不會有負國家。自忠保證何師長不會有不軌行動。委員長可調其到中訓團來,再進行一次考察。」    
    蔣介石答應了張自忠的請求。    
    在何基灃到重慶中訓團受訓時,張自忠騎著他心愛的白馬「長蟲」送行,並派陳繼淹陪同前往,請陳予以照應,使何避免了一場無妄之災。    
    


第七部分:徐州掩護突重圍隨棗會戰挫倭賊(1)

    1939年4月中旬,日寇侵華部隊的華中派遣軍的指揮官岡村寧次中將,正策劃著一個很大的陰謀,要將國民政府第五戰區的主力部隊包圍殲滅。殲滅第五戰區的主力部隊的地點,岡村寧次計劃在棗陽的東北地區。因此日本華中派遣軍頻繁調動,把所屬第三、第十三、第十六、第十四師團、騎兵第二、第四旅團以及坦克、炮兵、工兵等特種部隊在內總計約十萬多人,秘密地向陸安、鍾祥、淅河一帶集結,準備以一部配置在淅河以東,進行牽制攻擊;另以主力計劃於5月上旬從陸安、京山附近向襄河東岸快速推進,以「分進合擊,錐形突貫,兩翼包圍」的戰術,消滅第五戰區主力。日軍把這次軍事進攻,稱為「襄東戰役」。    
    日軍秘密調動,卻也被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偵察到了他們的動向,便命令第五戰區停止「四月攻勢」,改變作戰部署,準備應戰。為加強第五戰區軍力,下令調至第一戰區的孫連仲第二集團軍向桐柏、南陽地區集結,重回第五戰區序列;同時還下令與第五戰區相鄰的第一、第三、第九戰區準備對第五戰區進行策應。    
    李宗仁也得到上海發來情報,得知日軍這次作戰意圖及兵力配備。因此,他向戰區各部隊下達了戰鬥命令,制定的總的防禦方針是:「以主力行攻勢防禦,粉碎敵人之企圖,長久保持襄河東岸地區;一部渡河攻擊,竭力牽制敵之主力。」還命令郭懺之江防軍主力固守江防及襄河西岸,並以一部側擊漢宜公路之敵。另以二十六軍主力推進至沙洋、十里鋪、沙市地區;張自忠之右翼兵團除防守襄河西岸外,應竭力加強襄河東岸部隊,以縱深配置阻止日軍北上,掩護左翼集團軍之右翼。其中河防部隊應阻止日軍由鍾祥渡河,可以一部渡過襄河向鍾祥地區側擊,牽制敵之北進;李品仙之左翼集團軍(含湯恩伯之第三十一集團軍)在隨縣附近阻敵西進,並將主力配置於左翼,伺機向敵側背攻擊;孫震的第二十二集團軍的第二線兵團,其第四十一軍在唐伯河及襄河西岸扼要防守,第四十五軍集結於茅茨畈,準備用於鍾祥方面。    
    根據戰區的具休佈置,張自忠迅速下達命令,確定了右翼兵團各部隊的佈置和任務:    
    一、第二十九集團軍之六十七軍,仍負責姚家集(含)至王家港之河防,並應以有力部隊渡河,向鍾祥之敵側擊,以牽制敵之北進。    
    二、第五十五軍仍負責王家港(含)至陳家台河防,應保持重點於左翼,並派有力部隊渡河,向鍾祥之敵側擊。    
    三、騎兵第九旅(欠一個團)將河防交代後,集結於朱家埠、雙河口間地區,準備接替第四十五軍一二二師防務。    
    四、騎兵第十三旅以一部擔任利河口、桐木嶺間各渡口警備,余仍駐胡家集附近,任交通維護。    
    五、第一三二師以主力推進於鄒家嘴、轉頭灣(今轉斗灣),增強工事,以一部推進於豐樂河,構築橋頭堡陣地,掩護浮橋,並為預備隊;炮十六團第五連配屬於該師,歸王長海師長指揮。    
    六、第三十八師以一團兵力推進於流水溝附近,為總預備隊,其餘仍擔任李家營至宜城守備。五十九軍野炮排配屬該師,歸黃維綱師長指揮。    
    七、第三十七師仍固守薛家集、張公廟、火星廟之原陣地。    
    八、第一八○師(附騎兵一團)應固守楊家崗、樓子廟、楊家市之原陣地。    
    九、第四十五軍第一二二師在騎兵師未接防前,仍佔領蔡家集、周家集、白林寺、雲霧山之原陣地,將主力集結於右翼,相機攻敵右側。    
    戰鬥指揮所推進到鍾祥縣快活鋪附近。    
    這次戰役第五戰區參戰部隊共投入步兵41個師另兩個旅,騎兵一個師另一個旅,炮兵兩個團,游擊隊六個縱隊,共20萬人。    
    本來按照國民政府軍政部軍務署制定的《二十七軍陸軍師暫行編製表》,每師的兵力數,裝備山炮者應為9837人,裝備迫擊炮者應為9358人。但由於蔣介石推行歧視、排擠雜牌軍的政策,五戰區所轄部隊中,僅中央軍系統的江防軍及第三十一集團軍編制、裝備較整齊,其餘非嫡系部隊因連續作戰而未得足額補充,兵員、裝備尚不及編製的半數,每師僅有三四千人,武器數量少且質量也差。就連張自忠部作戰最得力的三十八師也未能倖免歧視。隨棗戰役前,該師由原來的六個團被壓縮為三個團,兵力不足4000人。    
    這次戰役參戰日軍共計四個步兵師團、兩個騎兵旅團、一個重炮兵旅團、六個獨立炮兵團、三個坦克營,總兵力約12萬人。其兵力雖少於中國軍隊,但如果計入武器因素,日軍整體力量有著明顯優勢。    
    作為張自忠的右翼兵團共轄12個師,大部投入作戰。    
    戰役最初階段為二十九集團軍六十七軍兩個團、三十三集團軍五十五軍三個團、三十七師全部、一八○師全部、騎兵第九師兩個團,總兵力3萬人。    
    右翼兵團正面之敵為日軍第十六師團全部、第十三師團一部、騎兵第二旅團全部、騎兵第四旅團一部,其中包括五個步兵團、一個炮兵團、兩個工兵團、一個騎兵團、一個輜重兵團、一個高射炮兵團,另配屬偽軍劉桂堂部約5000 人,總兵力約3.5萬人。    
    可見敵我兵力對比對我十分不利。更嚴重的問題是,右翼兵團所屬部隊均為非嫡系部隊,備受蔣介石的排擠、歧視,消耗巨大而補充很少,實力逐漸削弱,士氣深受影響。由於各部隊出自不同派系,相互之間難免存在隔閡,在承擔作戰任務的安危輕重上十分敏感,太多考慮自己部隊存亡重於一切,調度指揮十分棘手。    
    


第七部分:徐州掩護突重圍隨棗會戰挫倭賊(2)

    張自忠感到,在這場即將展開的惡戰中,只有自己的三十三集團軍不惜犧牲,擔任重任,才能帶動整個右翼兵團奮起抗戰,挽回危局。為此,他親筆致書三十三集團軍諸將領,曉之以大義,動之以情理,力求鼓舞鬥志,激勵士氣。信中說:    
    今日之事,我與弟等共有兩條路可走:第一條是敷衍。大家敷衍,一切敷衍,我對弟敷衍,弟對部下也敷衍;敵人未來我們是敷敷衍衍地佈置,敵人既來我們也是敷敷衍衍地抵抗,敷衍一下就走。這樣的做法,看起來似乎聰明,其實最笨;似乎容易,其實更難;似乎討便宜,其實更吃虧。因為今天不打,明天還是要打;在前面不打,退到任何地方還是要打。完是一樣完,犧牲是一樣犧牲,不過徒然給世人嘲笑。所以這條路的結果,一定是身敗名裂,不但國家因此敗壞於我們之手,就連我們自己的生命,也要為我們所斷送,這就等於自殺。所以這條路是死路,沉淪滅亡之路。    
    我與弟等同生死、共患難十餘年,感情逾於骨肉,義氣重於同胞,我是不忍令弟等走這滅亡的死路。弟等夙識大體,明大義,諒自己也絕不肯走這條路。無疑的我們只有走另一條路,就是拼。我們既然奉命守這條線,我們就決心在這條線上拼,與其退到後面還是要拼,我們就不如在這條線上拼得有價值、有意義。我們這一次一定要同敵人在這條線上拼到底,拼完算完,不奉命令,絕不後退。    
    我與弟等受國家豢養數十年,無論如何艱難,我們還拼不得嗎?幸而我們的拼,能擋住了敵人,則不僅少數的幾個人,就連我們全軍也必然在中華民國享著無上的光榮,我們官兵也永遠保持著光榮的地位;萬一不幸而拼完了,我與弟等也對得起國家,對得起四萬萬同胞父老,我們沒有虧負他們的豢養,我們亦不愧做一世軍人。所以,這一條路是光明磊落的路,是我們惟一無二應該走的路。    
    我與弟等參加抗戰以來,已經受了千辛萬苦,現在到了最後的一個時期,為山九仞,何忍虧於一簣,故惟有盼望弟等打起精神,咬緊牙根,激勵部下,拼這一戰。我們在中國以後算人,抑算鬼,將於這一仗見之。    
    這分明是一封勉勵其所屬將士奮力殺敵宣言,也是一封陣前遺書,悲壯、沉痛,大義凜然,誠摯感人,擲地有聲。    
    延安《新中華報》著名記者王梓木曾寫道:「我們讀了張將軍這封沉痛的遺書,他雖然是以長官的地位來和部下說話,然而在措詞上是太有分寸了。沒有漫罵,也沒有哀求,以國家民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犧牲個人利益凜然,正氣浩然,字字是淚,字字是血。」    
    4月7日,日軍以三個多師團的兵力分三路向我軍進攻,一路從信陽地區向確山我左翼兵團六十八軍劉汝明部進攻;另一路從應山、花園地區向隨縣地區進攻;第三路沿漢水北進,向宜城、襄陽進攻。22日晨5時,日軍主力第十三師團臨時配合兩個聯隊和騎兵第二旅團,在飛機、坦克掩護下,集中炮火向一八○師五三八團陣地猛攻。經過一天的激烈戰鬥,日軍突破五三八團一營陣地,向長壽店進攻,被五三八團、五四○團兩面夾擊,將其阻止在長壽店以南周家沖、李家集地區。    
    24日晨,敵人又集中全力向五三八團陣地猛攻,戰鬥約歷一個小時。敵人由十餘輛坦克掩護步兵向五三八團、五四○團之間猛攻,陣地被突破。    
    當時師長劉振三給陳芝芳團長打電話,命他向豐樂河、轉斗灣地區撤退。    
    張自忠命一八○師誘敵深入,將敵人誘至田家集、流水溝地區,然後用全力將其殲滅在襄河東岸。並說他將親率三十八師、三十七師和騎兵師等部,從宜城流水溝地區渡河截擊敵人,將北犯日軍消滅在田家集、黃龍場地區。    
    同時,張自忠命七十七軍馮治安部從荊門西北賀家集渡河,側擊日軍的後方;命二十九集團軍王纘緒部從大洪山向敵人右側背進攻,並派一部兵力向京鍾公路佈防,阻止日軍增援部隊;命一八○師在豐樂河以東地區集結,阻止日軍,準備將北進的敵人後路截斷,協同三十八師和騎兵師夾擊敵人,將日軍殲滅在田家集以北地區。    
    此時,第二十二集團軍孫震部從樊城渡河,已到黃龍場以北。戰區司令部命廣西部隊一個軍從襄河渡河,協同第二十二集團軍向敵人猛攻。戰區作戰計劃,準備將敵人消滅在黃龍場、灌子口地區。    
    25日晚,三十八師從流水溝渡河,佔領陣地,阻止日軍渡河。此時,北進的敵人佔領田家集之後,主力繼續北犯。其一部向三十八師黃維綱部猛攻。經過一晝夜激戰,敵人傷亡很重,向後撤退。張自忠命三十八師向敵人猛追,追到田家集西北地區,與敵人展開激戰。張自忠命一八○師劉振三以全力從豐樂河東面向田家集的敵人猛攻,協同三十八師夾擊敵人。    
    劉振三受命後,給陳芝芳團長打電話說:「總司令已從宜城渡河,親自指揮向敵人進攻,正在田家集西北地區與敵人激戰中。命第五三九團一部向長壽店進攻,命五三八團和五四○團向田家以南之敵進攻。」    
    


第七部分:徐州掩護突重圍隨棗會戰挫倭賊(3)

    五三八團到達郭家沖,發現日軍有2000餘人向北行進,陳芝芳團長即命第一、第二兩營向敵人側背猛擊,同時向師部報告日軍情況和他們團對敵人進攻的處置。    
    五三八團在田家集西南郭家沖東北地區與敵人約戰3小時之久,將日軍一部擊潰。接著,劉振三又命五三八團和五四○團分兩路向田家集方向進攻,在田家集西南約十里與敵人展開激戰。    
    當天下午,敵人飛機五架,向我軍陣地掃射。不久,日軍約有1000餘人向陣地正面進攻。五三八團和五四○團從兩面夾擊,反覆衝殺,將敵人阻止在陣地之前,敵我雙方傷亡都很重。    
    26日晨,日軍從田家集增派二三千人,附大炮十餘門,在飛機掩護下,向三十八師陣地猛攻。三十八師激戰一晝夜,擊退敵人三四次反撲,戰鬥非常激烈。黃維綱師長給張自忠打電話報告戰況。說部隊已頂不住,請總司令派增援部隊。張自忠回答說:「北進之敵被我第二十二集團軍擊退;第二十九集團軍在大洪山將敵人的後路截斷;第一八○師在田家集西南向敵人猛攻。日軍傷亡很大。第五三九團已攻佔長壽店以北地區。我命劉師長不顧一切犧牲攻下長壽店、田家集。請你告訴各指揮官,只准前進,不准後退,敵人即將被我全部擊潰。我們困難,敵人比我們更困難,要堅持最後五分鐘去爭取勝利。你要集中力量,向敵人猛攻。派一個騎兵營的兵力,向日軍右側背迂迴。」    
    戰鬥進行了一晝夜。激戰中,三十八師營長金振聲受了傷,堅持不下火線,他命令副營長率各連督戰。又經過一番苦戰,終將敵人擊退。黃師長向張自忠報告了這個情況,張自忠當即命令黃師長將金振聲提升為團長,並曉諭各部隊,激勵官兵奮勇殺敵。    
    全軍在張自忠的親自指揮下,士氣大振,又經過半天的戰鬥,將日軍全線擊潰。    
    敵人總崩潰後,張自忠命五十九軍向敵追擊。    
    當天下午,三十八師追擊到灌子口南田家集東北地區,在房子山附近,將日軍擊潰,斃傷敵500人左右,俘獲戰馬80餘匹。    
    三十三集團軍通報了三十八師的勝利。張自忠並命令各軍向敵人乘勝追擊,又命一八○師進攻長壽店。    
    一八○師即向該地敵人發動攻擊,不到三小時,即將長壽店東北15里的黃泥坑拿下,當天中午即攻克長壽店。敵人向鍾祥縣和洋梓鎮潰退。    
    五三八團在28日中午到達洋梓鎮北上洋梓地區,收復了原陣地。這一戰鬥,一八○師繳獲戰馬30餘匹,橡皮舟50多只,將日軍松井部隊擊潰。    
    5月2日,張自忠被授予陸軍上將銜。所謂上將銜,是根據國民政府公佈之《陸軍中將加銜暫行條例》:「合於晉任上將之規定者,因為員額所限得先加上將銜」,「陸軍第二級上將出缺由已加上將銜之中將擇優轉補。」    
    5月1日天剛亮,日本侵略軍發起進攻,隨棗會戰開始。日軍第十三、第十六師團各以一部共5000餘人,在地面炮火、空中火力佔有絕對優勢的支援下,向張自忠右翼兵團一八○師及三十七師陣地展開了猛烈的攻擊。    
    三十七師和一八○師經過「四月攻勢」的連續作戰,傷亡較大,減員嚴重,沒有獲得兵源和武器彈藥的補充,兩師加起來實際兵力不過五個團,僅4500餘人。在日軍猖狂猛烈攻擊下,兩師全體官兵進行了英勇頑強抵抗。激戰一天,總算守住了獅子山、楊家崗主陣地。5月2日,日軍以更猛烈炮火,還出動坦克部隊向我軍更加瘋狂地攻擊。駐守陣地的兩師官兵,以劣勢裝備、劣勢兵力,用血肉之軀和鋼鐵意志與強敵決戰,再次打退了日軍進攻。    
    4日夜,日軍第十六師團主力從京山趕來增援。5日清晨又發動新的一輪更大規模的進攻。連續作戰,我軍傷亡頗大,且官兵疲憊不堪,堅持到晚上,我楊家崗、獅子山陣地終於被敵突破。日軍繼續向北猛撲,同時分兵向西北方向推進。    
    6日,右翼兵團駐守的普門沖、長壽店、黃起庵等陣地亦相繼失守,在襄河東岸的我軍主力被迫退守馬家集以北地區。    
    張自忠得到前線報告,說一八○師師長劉振三被日軍阻隔於馬家集以西,與師主力失去聯繫。三十七師師長吉星文也脫離部隊,生死不卜,下落不明。這樣一來,三十三集團軍在襄河東岸的兩個師都被敵人衝亂了。同時還獲情報,日軍乘亂推進,直趨棗陽,戰局十分危急。    
    為扭轉危亂戰局,張自忠立即下令調整戰鬥部署:    
    命令馮治安統一指揮騎兵第十三旅、第一三二師(缺一團)、騎兵第九師(缺兩團),擔任陳家台至廓海營間河防。    
    第一三二師以一個團兵力佔領豐樂河據點,掩護全軍右翼。    
    張自忠親自指揮第三十七師、第三十八師、第一八○師及騎兵第九師兩個團,於馬家集、清水橋、流水溝地區佔領陣地,阻止敵人向北推進,並且以一部兵力佈置在敵後和佔領沿河側面陣地從側後攻擊敵人。    
    這樣佈置應該說是可行的。各部奉令行動,一面正面阻擊敵人,一面向敵人側後進攻,擊斃日軍甚多,可惜因為兵力不足,終不能阻止日軍進攻。8日,日軍侵佔了棗陽。    
    右翼兵團的六十七軍,在5月3日以第一六二師的第四八四旅從沙集渡過襄河,5日向舊口的日軍發起進攻。佔領這裡的日軍一個加強營,憑借堅固工事頑抗。戰鬥到7日午後,我軍仍不能將舊口攻下,便改向白石橋、何家集挺進,從側面襲擊漢宜公路的敵人。    
    與此同時,防守大洪山主陣地之第四十五軍第一一二師,因不敵敵軍強大攻勢,連失溫家店、張家集、茅茨畈,於8日夜向襄陽方面撤退。    
    


第七部分:徐州掩護突重圍隨棗會戰挫倭賊(4)

    左翼方面,日軍第三師團也於5月1日發起攻擊,但是,卻遭到中國軍隊左翼兵團的第十一、第三十一集團軍的頑強抵抗,但因右翼方面張家集、棗陽失守,左翼兵團後路有被日軍截斷之危險,不得已在日軍形成合圍前向棗陽以北唐白河地區轉移。    
    這樣,日軍雖然突破了中國軍隊防線,卻未能實現包圍並消滅中國軍隊主力的企圖。    
    張自忠對於因右翼兵團陣地連連失守,導致全盤戰局不利深感不安,便決定親自東渡襄河督戰,全力挽救危局。    
    8日拂曉前,大雨傾盆,天如漆染,伸手不見五指,張自忠率幕僚及總部人員冒雨渡河,向東疾進。    
    渡河之前,當張自忠由快活鋪行到襄河西岸轉頭灣(今轉斗灣)時,意外遇到吉星文(三十七師師長)。張自忠當然明白是怎麼回事,厲聲問道:「你來做什麼?」    
    吉星文答道:「我來向總司令報告。」    
    張自忠一聽,大火:「哼!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部隊在河東作戰,你到西岸幹啥?還是盧溝橋的英雄呢!你是狗熊!你趕緊給我過河繼續抵抗,再退我就殺你的頭!」    
    吉星文不敢再吭一聲,立即調頭返回河東去了。    
    與吉星文一同退過河西的一八○師師長劉振三,在遠處聽說總司令來了,嚇得一縮頭就趕快躲到防空洞裡,囑咐衛士說:「總司令來了要問起我,就說我不在這裡,過河東去了。」    
    張自忠渡過襄河後,將指揮部設於唐家灣,並嚴令河東部隊、河西岸的河防部隊及留置敵後的部隊發動反擊,以阻止敵軍北進,切斷其後方聯絡。他作出新的部署命令:    
    一、馮治安就近指揮第三十七師及第一三二師河東部隊佔領豐樂河、清水橋各據點,堅決阻敵繼續北進,並以一部接替流水溝防務,以掩護軍之側背。    
    二、三十八師由雅口、流水口向田家集之敵側擊,隨後第二二四團將流水溝防務交第七十七軍接替後歸建,該軍未接替前,留一部監視當面之敵。    
    三、騎兵第九師第三團以張家灣為據點,主力向新街,一部向田家集搜索警戒,並掩護三十八師左翼。    
    四、一八○師經楊家棚向宋家集方向搜索、警戒,並掩護第三十八師右翼,與三十八師取得聯絡後,即集結於耗子崗一帶地區。    
    五、各部限9日8時以前開始行動。    
    以上命令將戰鬥力最強的三十八師投入作戰。這樣一來,五十九軍所轄三個師已全部投入河東戰鬥,這顯示了張自忠全力禦敵的堅強決心,也體現了他自我犧牲的一貫精神作風。    
    5月8日中午,張自忠致電蔣介石報告了當前戰況,並表示:「職現親率三十八師之兩團渡河,攻擊北竄之敵,如任務不能達到,決一死以報鈞座。」    
    劉斐次長深為張自忠的慷慨悲壯所感,當即在來電上批復:「鍾祥方面之戰況,非張之奮勇決心不能挽其危局,實可嘉尚。」    
    黃維綱師長奉張自忠命令後,即率第一一二、第一一三兩個主力團,冒雨向田家集急速前進。於10日拂曉抵達耗子崗以東時,發現日軍一個輜重團正向田家集坪內集結,欲向西邊板橋方向進犯。    
    張自忠聞報大喜,即令黃師長抓住有利時機,突襲敵人,予以殲滅。三十八師立即行動,搶佔田家集以西大家畈附近之制高點,迅速構築陣地。這個大家畈是一個景色秀美的小山村,它在宜城縣東30公里,東接田家集,西鄰板橋。村的南北都是山巒重疊,村在兩山夾峙的山腳下,這裡從軍事上講,是一個進行伏擊的好地形。它的南面由西向東依次排列著劉家集、獅子巖、亭子山,莽莽蒼蒼,層巒疊翠,逶迤險峻。其中,張家灣卡子是最險的處所,這裡懸崖絕壁,只有一條小道可以通行。    
    三十八師的兩個團,在東起亭子山西至劉家集,長達兩公里的山腰間,構築好簡易工事,將所有輕重機槍和迫擊炮配置於第一線。至清晨時已完成伏擊準備。    
    10日晨7時許,田家集的日軍,耀武揚威地向板橋方向浩浩蕩蕩而來。當他們進入伏擊地帶,早已埋伏在這裡的三十八師,一聲令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全線一齊向日軍猛烈開火。日軍措手不及,人仰馬翻,四散奔逃。那個狼狽勁,哪裡還有一點那種張狂不可一世的「皇軍」傲氣。有的躲進灌木叢中,就像一隻隻把腦袋埋進沙子裡的駝鳥,有的鑽進草堆,有的鑽進糧囤,還有逃進老百姓家,一頭扎進豬圈……真可謂洋相百出,令人笑殺。三十八師乘勝追殺,斬獲頗豐。戰鬥到11時,除少數敵人逃竄外,輜重團大部被殲。    
    這一仗,我軍殲敵1000餘人,其中斃敵參謀長一名,俘虜班長3名,擊毀坦克一輛,繳獲戰馬數十匹,橡皮艇、鋼板艇30餘艘,軍用地圖、彈藥、給養、藥品等一大批。    
    同時還繳獲一份作戰命令,內容為第十三、第十六師團及騎兵第四旅團由鍾祥北進;第三師團沿襄花公路西進。    
    這說明日軍攻擊重點在鍾祥以北。因與戰區聯絡中斷,張自忠於11日將這一重要情報直呈重慶。重慶方面當即將此情況電告李宗仁、李品仙、湯恩伯、孫連仲、劉汝明、覃連芳等部注意。    
    據俘虜供稱,該輜重團所輸送之物資,系供給主力部隊渡河侵犯襄陽、樊城之用的。所攜之60艘運輸艇一次可輸送一個營的兵力。    
    由於該輜重團的覆滅,日軍渡河攻擊襄、樊的計劃未能得逞。    
    在三十八師取得田家集戰鬥勝利的同時,右翼兵團其他部隊也積極向日軍發動反攻:第三十七師克復豐樂河、清水橋一線;一三二師河東部隊成功地截斷了長壽店以南日軍的交通線;第五十五軍也以一部進至河東洋梓以西,於京鍾路附近襲擾日軍後方。    
    經右翼兵團全力反擊,日軍第十三、第十六師團後方補給線幾乎全部中斷,被迫停止北進,以主力回師維護補給線,從而使中國軍隊的被動局面明顯緩解。    
    


第七部分:徐州掩護突重圍隨棗會戰挫倭賊(5)

    蔣介石對此十分滿意,特於5月12日致電程潛、李宗仁(此時李宗仁與張自忠的聯繫還未恢復)說:「張自忠刻親在襄河東岸指揮二神廟、豐樂河、陳家集、亭子山、方家集、峪山之線我軍,猛力側擊向北突進之敵,迭有斬獲,戰況順利。」    
    在右翼兵團竭力攻敵側背,將北犯日軍後路截斷之際,若左翼兵團主力湯恩伯之三十一集團軍能抓住時機從桐柏山地區由北向南出擊,必可將敵包圍,造成一次絕好的殲敵機會。無奈作為蔣介石嫡系部隊的湯恩伯竟不願配合友軍作戰,一味保存實力,不僅不主動向南進攻,反而擅自北撤,退至河南泌陽、內鄉一帶,坐失戰機。    
    戰後,李宗仁惋惜說:「我方如不是湯恩伯不遵軍令,敵方機械化部隊,在襄花公路上,說不定就永無東歸之日呢!」    
    日軍由於正面及側面均受到牽制,師勞無功,反遭挫折,圍殲第五戰區主力陰謀難逞,從12日起開始收縮戰線,我軍發動反攻的機會已經到來。    
    鑒於五戰區與第一線部隊通訊聯絡尚未恢復,蔣介石責成西安行營主任程潛代行指揮。13日程潛嚴令湯恩伯向西南方向出擊;令孫連仲部由南陽、唐河地區向南攻擊;令張自忠以主力向棗陽方向攻擊,與湯、孫兩部協力夾擊唐河以南地區之敵,以一部向鍾祥附近作牽制攻擊;令劉汝明部主力拒阻由信陽西進之敵;令郭懺之九十四軍以一部向京鍾公路攻擊,策應各部隊行動。    
    上述各部按命令向日軍發動反擊。    
    14日收復新街、唐河。15日發起總反攻。張自忠指揮部隊向北猛烈攻擊,當日攻佔襄陽東南方家集。    
    日軍在中國軍隊打擊下,被迫全線撤退。到5月22日,中國軍隊先後收復棗陽、桐柏。至此,隨棗戰役結束,除隨縣仍為日軍佔領外,雙方基本恢復戰前態勢。    
    隨棗會戰,中國軍隊共殲滅日軍達一萬餘人。其中,張自忠之右翼兵團殲敵4000餘人,繳獲戰馬74匹及大批軍用物資;自身傷亡4414人,生死不明者2702人,其中又以五十九軍付出代價最大,傷亡達2153人,生死不明者2381人。    
    李宗仁對右翼兵團的奮勇作戰予以很高評價。他在致張自忠的電報中說:「貴部於襄河以東地區親率所屬與敵血戰,拚命犧牲,苦撐兩周之久,予敵以重大打擊,已奠定抗戰必勝之基礎,且達消耗之目的,並抱犧牲至最後一兵一彈為止,尤為壯烈感佩。」    
    蔣介石對於右翼兵團的表現也極表讚賞,指示李宗仁撥發張自忠部獎賞及補充經費現洋五萬元,並令軍政部對張部兵力、武器損失迅予補充。    
    為感謝張自忠所部官兵的戍守之功,宜城縣各界發起獻旗運動,並編演話劇《渡河督戰》,頌揚張自忠的赫赫戰功。張再三謙讓,但宜城人民仍堅持到部隊慰問。獻旗大會宣讀了獻旗頌辭,表達了宜城人民對張自忠、馮治安兩將軍的敬仰、感激之情:    
    民國二十八年二月,右翼兵團總司令張、副總司令馮駐節縣屬赤土坡,節制諸軍折敵於大洪山脈時,鍾祥已陷,敵依為河東惟一據點,屢圖強渡襄河,均未得逞,乃發動其所謂五月攻勢。由敵酋籐田、小島等率敵四、五萬,陸空配合,沿河北竄,擬與由京山北犯隨縣、由信陽西犯桐柏之敵相呼應。五月十七日(應為七日)該股敵軍已進迫田家集、板橋店、柴口埡一帶……於時河東半壁,萬丈烽煙,居民逃奔相驚。    
    總司令據報,乃力疾渡河撻伐用張,河東底定。雖一部漏網之敵,繼續北侵,聯合其他二路,希圖一逞,終以力蹙不崇朝而瓦解土崩。敗寇南竄,又投羅網,傷亡慘重,幾不成軍。同時副總司令馮公扼守河西,防敵強渡,中流砥柱,屏障荊襄。我縣河東半壁山河得以重見天日,河西庶民,得以安然無恙者,皆二公之賜也……本縣各界為崇德報功起見,爰於慶祝鄂北勝利大會之後,敬獻錦旗,而作以頌曰:    
    永定怒吼,抗日軍興; 平津喋血,孰遏妖氛?    
    張馮二公,蔚為時傑; 魯陽揮戈,風雲變色,    
    陣地轉移,晉南會戰; 克敵臨沂,勳名彪煥。    
    今年二月,棨戰遙臨;整軍經武,士歡馬騰。    
    窮寇突圍,傾巢北犯; 我公渡河,力疾督戰。    
    節制諸軍,苦撐兼旬; 豫南鄂北,用集大勳。    
    凱旋自東,獻旗於堂; 褒鄂英姿,民不能忘。    
    張自忠渡河督戰,對激勵士氣,扭轉戰局,作用很大。當然,對他親臨前線一事,也有不少異議。許多人認為他作為一個高級指揮官不顧自身安危,太不應當。但張自忠卻認為自己不親臨前線,就不足以鼓舞士氣;自己不帶頭犧牲,就沒有資格命令部下去拚命。他的良心不允許他安坐後方發號施令。    
    其實,張自忠每戰必親臨前線,還有更深一層的原因,那就是他從平津以來,就抱著但求一死,以死來證明自己的清白;以死來報答國家、民族、長官;以死來喚起廣大軍民的抗戰激情。    
    張自忠從重歸五十九軍以來,幾乎每戰必捷。作為裝備劣陋的五十九軍,最初並沒被那些「眼高於頂」的「大日本皇軍」的將領們看上眼。可是,張自忠平日練兵有素,作為高級將領,打起仗來能把生死置之度外,所以儘管他的兵力、裝備都處於劣勢,但卻成為敵人最可怕的對手。    
    傲慢的板垣征四郎在臨沂瞧不起張自忠,結果是損兵折將,元氣大傷,自己也被撤職。此次隨棗會戰,岡村寧次也沒有把注意力放在這個「雜牌」軍將領身上,到頭來同樣吃了霉頭。    
    久而久之,日軍官兵也漸漸領教了這位張某人的厲害。於是,他作為一個不好對付的敵手讓日本人又恨又怕又尊敬他。張自忠甚至被他們冠以「現代關公」、「活關公」的稱號。    
    在五十九軍中,三十八師是主力,也是張自忠手中的一張王牌。三十八師師長黃維綱,也是張自忠手中的一張王牌,歷次戰鬥,他都所至有功,表現不凡。這次隨棗戰役,指揮三十八師田家集大捷,開右翼兵團勝利之先河,功不可沒。    
    這一時期,還發生了兩件對於三十三集團軍來說,應該是相當重大的問題。    
    徐州突圍以後,張自忠鑒於中下級軍官傷亡很大,這對軍隊的素質極為不利,為此,在駐馬店成立了二十七軍團(五十九軍)幹部訓練團,用以培養初級軍官。團長是張自忠兼任,董升堂任副團長,教育長由張克俠兼任。    
    


第七部分:徐州掩護突重圍隨棗會戰挫倭賊(6)

    張克俠是中共地下黨員,早在1929年就加入中國共產黨。干訓團成立後,他暗中與葉劍英聯繫,請中共派遣政治教官和代招一些學生來,以求改進幹部的政治素質。    
    1938年8月初,鄭巖平(紹文)、曹荻秋奉命帶領在武漢考取的60名學員到達駐馬店。其後,又有中共黨員宣諦之、張公幹、魏岳雲和由延安派出的一些教員,陸續來到干訓團。於是干訓團成了中共地下黨在張自忠部的主要活動基地。    
    這裡的進步政治教育,擴大了中共的影響,學員們的思想活躍,愛國熱情高漲。    
    潢川戰役期間,張克俠作為參謀長赴前線協助張自忠指揮作戰,干訓團暫留駐馬店,由副團長董升堂主管。董升堂是寧都起義領導人董振堂之弟,但他的政治立場與其兄迥異。他認為干訓團進行的政治教育是宣傳共產主義,對團體不利,於是趁張克俠不在的機會,致電張自忠說干訓團有異黨活動。    
    張自忠在前線接到來電,即復電令其清理。董升堂便將鄭、曹二人抓起來,並對張克俠介紹來的政治教官逐個進行審查,以「公開宣傳赤化,目無法紀」的罪名,呈請張自忠嚴加懲辦。    
    張自忠接到報告,沒有加以制止,也未同意嚴懲,只批示:「除名離團,不追究責任。」    
    干訓團清黨事件後,部分學員不滿董升堂的反共態度,集體投奔延安。這使張克俠十分被動。雖然他處事謹慎,從未暴露自己身份,但也引起一些人注意。    
    隨棗戰役告捷,蔣介石派來慰問團。參謀長張克俠招待慰問團時,對慰問團長講述了部隊存在的一些問題,著重講了中央對這個部隊使用多,整訓少;傷亡大,補充少。部隊日漸削弱。以三十八師為例,原來是甲種師,後來改為乙種師,又改為丙種師,這一師編掉三個團,減少了二分之一的戰鬥力。    
    這本是事實,也是從抗日有利著想,但有人卻把這些說成是對國民政府不滿。總部二處的軍統特務向蔣介石告了密。蔣介石認為情況嚴重,決定除掉張克俠。    
    蔣介石召張自忠到重慶議事,對他說:「張參謀長負有重要責任,對軍隊的訓練、作戰、保密各方面大有關係,應以忠誠之心報效國家才對,相反地還參加異黨,心懷叵測,應予從重處分。」    
    張自忠解釋說:「張克俠正直忠誠,認真負責,深謀遠慮,卓有見解,是不可多得的謀略人才,在軍事方面有獨到之處,對五十九軍作戰謀劃大有貢獻。因他太重理智,不重情感,言行方面不同流合污,所以有人對他不滿,就造出一些流言蜚語中傷,說他的壞話。」張自忠看了一眼蔣介石,見蔣介石尚無不滿之色,便接著說道:「既然有人在委座面前告狀,我看可不可以調動一下職務,以觀後效呢?」    
    蔣介石想了一下道:「好吧,你打算如何調動呢?」    
    張自忠道:「那就讓張克俠到干訓團,專任教育長,讓李文田接任參謀長一職如何?」    
    蔣介石道:「那就按你的意見辦吧?」    
    在張自忠部隊將領中,除張克俠外,還有一位中共黨員,便是七十七軍一七九師師長何基灃。平津失守後,國民黨軍一再退讓,盧溝橋事變堅決抗戰的何基灃對國民黨極度失望。為了尋找救國的道路,他渴望瞭解共產黨。1937年,他在漢口經人引薦,見到了周恩來、董必武,於次年在周恩來的安排下到了延安,受到毛澤東的接見,並曾與朱德、劉少奇、林伯渠等中共領導人見了面。在這裡他要求參加中國共產黨,並如願以償地被批准為中共特別黨員。    
    在回到七十七軍後,何基灃曾多次暗中幫助新四軍,如掩護地下黨員、護送黨的幹部通過蔣管區,幫助新四軍李先念部送軍用物資,給新四軍以槍彈、藥品支援;籌款一萬元,派地下黨員項迺光送往李先念部等。何基灃還曾根據八路軍、新四軍政治工作經驗,寫成改造舊軍隊的萬言書,交給馮治安。馮就此事與張自忠通了氣,把此事「隱」了下來。    
    何基灃的活動、言論,引起軍內一些反共人士的懷疑與攻擊,並引起重慶的關注。張自忠赴重慶述職,蔣介石曾問及何,張自忠極力為其辯白。    
    1939年底由於項迺光被捕叛變,何基灃也因送款給新四軍一事受牽連,以涉嫌私通共軍案將其調渝審查。張自忠、馮治安對何基灃曾去延安、上萬言書等事都秘而不宣,隱瞞下來,保護了何基灃。所以後來張自忠殉國,遺體運回重慶,正在接受審查的何基灃,不顧國民黨當局的阻攔,趕到北碚,「叩棺痛哭」,誓言要為張總司令報仇殺敵。    
    抗日戰爭進入相持階段後,國共關係逐漸惡化,但張自忠與中共仍保持良好關係,還曾聘請共產黨員張執一為集團軍總部參議;會見中共竹溝地委幹部劉放,會談合作抗日事項;規避蔣介石向新四軍開槍的命令,從不與新四軍發生衝突,始終堅持團結抗日的立場。一直到他殉國,三十三集團軍始終未向新四軍開過一槍。所以張自忠深受鄂北新四軍官兵的敬仰。他犧牲後,新四軍豫鄂挺進縱隊派代表見一八○師副師長李百年(字樹人)說:「因為張總司令對我們好,如果你們為張總司令開追悼會,請通知我們,我們一定要來參加。」    
    


第八部分:舉國大慟吊忠魂梅花歡喜漫天雪(1)

    隨棗會戰結束以後,一連幾個月,在抗日正面戰場上,相對平靜。日軍一直都沒有大的行動,國民軍也抓住這一平靜時期,對部隊進行整訓。張自忠的五十九軍是這第二期整訓的重點。這對於五十九軍而言,無疑是太需要了。    
    日本侵略軍何以在這個時候按兵不動呢?原來這一時期,中國大陸和國際形勢,都發生了很大變化。    
    在中國戰場上,日本侵略軍佔領了東北、華北、華東等一大片中國領土,在中國的中部地區與中國軍隊形成對峙、相持,日寇侵略軍在中國正面戰線已然太長,而且還要忙於對付敵後的八路軍、新四軍和抗日人民武裝,同時還得屯重兵以防備蘇聯軍隊,實感兵力之不足,窮於應付。所以日本帝國主義侵華戰略,發生了極大變化。為加強對侵華日軍在政略、戰略上的統轄,適應即將建立汪精衛漢奸傀儡政權的形勢,日本帝國主義對蔣介石國民政府的軍事進攻改變為政治誘降為主。1939年9月,日本帝國主義撤銷華中派遣軍的番號,在南京成立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統一指揮除關東軍、台灣軍以外所有在華部隊,共計23個師團、16個獨立混成旅團、三個騎兵旅團,共86萬人,占當時日本陸軍總兵力一半以上。任命西尾壽造上將為總司令官,板垣征四郎中將為參謀長。    
    在國際形勢上,由於日本全面侵華戰爭嚴重侵害了美國在華利益,導致美日關係日趨緊張。美國總統羅斯福於1939年7月26日宣佈,六個月後將廢止到期的《美日友好通商航海條約》,美日關係出現裂痕。    
    9月1日,德國入侵波蘭,第二次世界大戰在歐洲戰場展開。希特勒為了避免兩線作戰,腹背受敵,在入侵波蘭前夕,與蘇聯簽訂了《蘇德互不侵犯條約》,這實際上是一個迷惑人的「煙幕彈」,以麻痺蘇聯和世界反法西斯的人民。不過,它也是對一直渴望與德國結盟反蘇的日本帝國主義的一個打擊,導致平沼內閣的垮台。接任的阿部內閣為了適應新的國際形勢,企圖以「開放長江」作為誘餌,拉攏美、英兩國,同時積極開展對蘇外交,竭盡努力改變它在國際上的孤立處境。    
    國際形勢使蔣介石及其國民政府又喜又憂。一方面因為歐戰爆發,美國對日態度轉趨強硬,無疑有利於中國抗戰;但另一方面,蔣介石、國民政府擔心,在日本的籠絡利誘下,美英出於歐洲利益的考慮,難保不墜入日本的圈套之中。    
    基於這一形勢,蘇聯駐中國顧問團提出,為了爭取得到美英支持,提高中國的國際聲譽,牽制日本北進攻擊蘇聯的意圖,中國軍隊應對日本侵略軍發動一次大規模的攻勢。    
    蔣介石對這個建議很感興趣。    
    這一年來,在中國戰場,日軍對佔領區進行了近一年的反覆「掃蕩」,但幾乎都被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敵後軍民所粉碎。日本侵略者不但沒有取得預期的戰果,反而損失慘重。敵後抗日根據地不斷發展壯大,對日軍的威脅、牽制越來越大。    
    日軍於1939年9月中旬,大舉進攻長沙,也被第九戰區中國軍隊擊退。    
    隨棗、長沙戰役結果足以說明,日本侵略者已沒有力量從正面戰場上向中國軍隊發起戰略進攻。為實現其佔領中國的侵略野心,日本帝國主義便只能轉而從政治上加緊扶持汪精衛漢奸集團,準備成立漢奸傀儡政權。日寇此前已扶持了偽滿洲國和偽蒙疆自治政府兩個漢奸傀儡政權,偽汪是第三個。中國方面必須予以打擊,方能有利於抗戰大業。    
    國民軍整訓的完成,使蔣介石對發動大規模對日進攻的信心大增。經過一年的整訓,國民軍兵員得到休整、補充與訓練,武器彈藥也得到補充,戰鬥力有所提高。尤其是經過6~10月第二期整訓,共完成42個主力師的補充、整訓,為大規模攻勢提供了必要的力量。    
    基於以上形勢,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乃於1939年10月召開的第二次南嶽會議上決定於12月發起「冬季攻勢」。蔣介石十分重視這次軍事行動,認為此舉將成為「我抗戰轉敗為勝的惟一關鍵」。    
    抗戰進入相持階段以後,日軍由於已進入中國華中地區的山嶽地帶,其機械化部隊因地形影響而逐步失去優勢。特別是駐紮於武漢及其周圍地區的日軍第十一集團軍,孤軍深入中國內地,處於中國軍隊第三、第五、第九戰區的包圍之中,其交通補給線只有依靠長江一條水路。所以,國民軍冬季攻勢的主要目標是擊潰日軍第十一集團軍,收復南京以西長江中游地區,奪回武漢三鎮。    
    為此,以第五、第九戰區為主要攻勢地區,第二、第三戰區次之,其他戰區相策應,共投入兵力192個師,其中用於攻擊的部隊132個師,約148萬人,同時運用空軍11個飛行大隊,共125架飛機配合作戰。    
    11月19日,冬季攻勢命令下達各戰區,規定冬季攻勢時間為從11月底至次年3月全面實行。    
    按照這個命令,第五、第九兩戰區從北、南兩面合力攻擊武漢周圍之敵,進而襲擊武漢。    
    其中第五戰區的任務是:「掃蕩平漢線南段信陽、武漢間之敵,進取漢口;並向漢(口)宜(城)公路之敵攻擊,截斷襄(陽)花(園)、漢宜兩條公路之交通。」    
    此時第五戰區共轄45個師,總兵力約30萬人。李宗仁將其中的30個師用於攻擊,以12個師用於守備,以三個師作為戰略預備隊。其部署如下:    
    以江防之第六、第二十六、第七十五、第九十四軍及第一二八師組成江北兵團,由郭懺指揮,攻擊漢宜公路之敵;張自忠指揮右翼兵團,攻擊京(山)鍾(祥)公路之敵然後進擊漢口;孫連仲指揮豫南兵團,攻擊豫南之敵,收覆信陽;孫震指揮左翼兵團,攻擊襄花公路之敵;豫皖鄂邊區李品仙部負責切斷信陽、漢口間交通。第八十四軍莫樹傑部所轄三個師作為預備部隊集結於棗陽。    
    


第八部分:舉國大慟吊忠魂梅花歡喜漫天雪(2)

    張自忠的右翼兵團轄第二十九、第三十三集團軍,並指揮預備兵團第八十四軍,共13個師9萬人,號稱十萬大軍。    
    因受命攻擊京鍾公路之敵,爾後進取漢口,所以右翼兵團的攻勢行動也稱「反攻武漢戰役」。它是第五戰區「冬季攻勢」的主體,也是全國「冬季攻勢」的重點之一。    
    蔣介石對這方面的作戰情況非常重視,特派軍委會高參魏某前來擔任監軍,每日向他報告戰況。    
    右翼兵團當面之敵為日軍第十三師團全部、第三十九師團一部及獨立第十四混成旅團,連同京山、鍾祥、隨縣一線的偽軍部隊,共約6萬人。    
    11月,張自忠率三十三集團軍總部從赤土坡移駐距前線較近的鍾祥縣快活鋪。12月初,右翼兵團完成了攻擊部署。    
    第三十三集團軍為主攻部隊,其中,三十八師為進攻之主力,首先攻佔羅家陡坡、萬水寨一線,然後攻擊日軍第十三師團駐地黃家集及洋梓,第三步直搗鍾祥、東橋,最後向京山、漢口推進;第七十四師進駐王家台,掩護三十八師的右翼;集團軍總部進駐張家集以東,第一八○師進駐張家集以西,隨時準備增援第一線。    
    第二十九集團軍為助攻部隊。首先攻佔王家嶺、汪家河兩要點,然後直插京鍾路,攻取東橋、孫家橋,阻擊日軍增援鍾祥,保障第三十三集團軍側翼之安全。    
    第八十四軍作為預備隊,進駐高坡一帶,對洋梓方面日軍實施警戒。    
    12月12日,張自忠下達了攻擊令,右翼兵團冬季攻勢正式開始。第三十三、第二十九集團軍同時向當面之敵發起猛烈攻擊。廣大官兵士氣高昂,槍炮聲在凜烈的寒風中如驚天霹雷轟鳴,大地在震盪。    
    三十三集團軍以三十八師為主攻部隊,以張文海之一一二團為主攻,攻擊羅家陡坡;以楊干三之一一三團為左翼,佯攻萬水寨,牽制支援羅家陡坡之敵;以樊倫山之一一四團為右翼,攻擊黃家集至洋梓公路上的聯絡點——觀頭山陣地,切斷黃、洋間的交通。    
    在黃維綱師長的指揮下,一一二團一舉攻下羅家陡坡;一一四團攻佔觀頭山,並且擊退了日軍多次反撲。    
    二十九集團軍方面,一舉攻佔王家嶺、汪家河。    
    但是張自忠卻不知,包括蔣介石、李宗仁等國民黨更高層的軍事領導人也不知,日軍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早在11月底已破譯了蔣介石關於「冬季攻勢」的密碼電報,因而早已有所準備,工事甚為堅固。    
    我軍在武器裝備上大大落後於敵人,尤其缺重炮、坦克、飛機等攻堅的重型武器,所以在敵人有充分準備的情況下,這次冬季攻勢戰鬥十分艱苦。    
    曾經在三十八師政治部工作的著名畫家潘絜茲先生記述了三十八師當時浴血奮戰的情景,他寫道:    
    「我們師在羅家陡坡一帶,迎著敵人的主力血戰了八晝夜。弟兄們冒著風雪在戰壕裡匍匐著,用凍僵了的手指扳著槍機,沒有水喝,沒有東西吃,啃著雪塊和凍硬的黃土,傷亡已達到了可驚的數目,活著的也疲弱得不能支撐了。但總司令的命令:『不准退!』」    
    經過八晝夜的激戰,付出數百人的代價,三十八師才將羅家陡坡以北的曾家大包攻克。    
    不久,日軍獨立混成第十四旅團,開始向王家檯子我七十四師瘋狂反撲。日軍這個旅團是剛從九江調來的「生力軍」,氣焰囂張。七十四師戰鬥力較弱,抵擋不住日軍的兇猛的攻勢,部分陣地失守,三十八師右翼受到嚴重威脅。七十四師師長李漢章連連發電求援,張自忠命三十八師一一三、一一四團收復七十四師所守陣地,以確保主攻團一一二團右翼之安全;調七十四師擔任第二線防守任務。黃維綱便命令一一三團為左攻擊隊,一一四團為右攻擊隊,向王家檯子以南各村之日軍發動攻擊。    
    當一一四團第三營趁黑夜佔領王家檯子西南制高點時,發現日軍在前方約七八百米處一座小山崗上集合訓話。第二營營長欒升堂當即指揮全營突然發起猛烈的射擊,日軍突遭襲擊,頓時驚慌失措,亂作一團,傷亡慘重,棄屍數百具倉皇逃竄。第二天,日軍為了要搶回被擊斃的屍體而向王家檯子發動瘋狂反撲,一一四團三營與來援的一一三團三營,利用有利地形,與敵人激戰三晝夜,把日軍擊敗。結果日軍不僅未能搶走原棄屍體,卻又陪葬了大批新的日軍死屍,戰後清理戰場,點清日軍棄屍900餘具。    
    在此次戰鬥勝利之前,張自忠還組織了另一次奇襲。    
    張自忠根據偵察員所報,鍾祥縣城東北設有日軍第十三師團第一○三旅團旅團部,其所屬之第一○四團部署於周圍,擔任掩護。張自忠命一三二師任廷材之三九五團,並配屬三九四團之一營,暫由三十八師指揮,對日軍一○三旅團實施突襲。經過精心準備,任廷材團長於12月18日率部出發。出發之前,張自忠親自給任團長打電話指示了兩點:「一、敵人在十幾天的激烈戰鬥中損失很大,士氣不振,已呈動搖之勢;而敵人旅團距敵前線又遠,敵後方空虛,若出其不意,夜襲敵後方定能取勝。因之,決定派你們團完成這一任務。二、你們都讀過書,讀書貴實踐。國家養兵就是為了打仗,打仗就有傷亡。人總是要死的,多活20年少活20年轉眼就過去了。但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為國家民族戰爭而死就重於泰山,否則輕於鴻毛。」    
    


第八部分:舉國大慟吊忠魂梅花歡喜漫天雪(3)

    任團長在電話上對張自忠道:「總司令放心,我一定把你的指示,轉達給全體官兵,絕不會讓你失望。」他把這兩點向全團官兵作了傳達。全團官兵大受鼓舞,士氣大增,紛紛表示,我們即或戰死,也會死得重於泰山。    
    在當地群眾的引導下,他們以急行軍的速度,乘夜繞山路二三十里,在晚上11時到達鍾祥縣城東北。任廷材令配屬的三九四團一營,迅速佔領京鍾公路沿線的盤石嶺,破壞公路、橋樑,準備阻擊援敵,自己則指揮三九五團攻擊敵旅團部。    
    午夜時分,戰鬥打響,當年喜峰口二十九軍大刀隊夜襲日軍的一幕又在鍾祥再現。日軍昏天黑地從夢中驚醒,腦子一片混沌迷糊中,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只覺得眼前一道白光一閃,就臨到自己頭上了……。這一場夜間奇襲,只殺得日軍倉皇失措,亂成一團,恰似一隻隻被掐了頭的蒼蠅,四下亂竄。日軍旅團長山本驚得只穿了一條褲衩,急令日軍一○四團應戰,掩護旅團部向鍾祥縣城內撤退。日軍一○四團團長柴田卯一,此時已完全控制不了已亂成一鍋粥的部隊,只好率領身邊的部隊拚命抵抗,掩護山本旅團長脫險。    
    混戰中,我軍左砍右剁,奮力衝殺,日軍雖裝備精良,但突遭襲擊,迷糊之中摸不清頭腦,更談不上有力的抵抗,在我軍衝殺下,只有抱頭鼠竄,忙著逃命了。    
    拂曉時分,任團長便下令收兵,撤出戰鬥。這一次奇襲,我軍只傷亡280人,卻殲滅日軍一○四團近千人,繳獲的戰利品,用兩個運輸營的馱馬搬運兩天方才運完。    
    19日,張自忠寫信給一三二師師長王長海祝捷:「此次我軍出擊,克奏膚功,端賴各官兵奮不顧身,勇往邁進。此種有敵無我,有我無敵的精神,至堪佩慰。犧牲雖大,所換之代價也極偉大。我將士能為國家、民族如此誓忠效命,尤多具無上之光榮。惟眷念部伍傷亡,戰場勞苦,則更無時不具深切之慘痛與焦念。除先發給該師獎金5000元,由我弟給各部隊,並一面電呈委員長請予獎勵外,務望我弟即代向各官兵懇切慰問,並致深切惦念之意,是為至禱。專此布達,順問大安,並祝勝利。」    
    由於日軍對這次冬季攻勢早已有所準備,所以在後來雙方於長壽店、鍾祥一帶形成對峙。二十九集團軍也因攻擊無法進展與敵人相持。    
    為了打破僵局,20日,張自忠率領特務營又一次東渡襄河,進至豐樂河附近的果園村督戰。第二天,張自忠率領幕僚趕往距前線僅有1200米的長壽店三十八師指揮所,帶來幾門剛剛運到的俄造一九○九式76.2毫米野炮。正在與敵艱苦戰鬥的三十八師官兵得知總司令來到長壽店,並帶來重炮,都忘了疲勞和飢餓,齊聲歡呼:「總司令來了,有辦法了!」    
    根據預先考慮的方案,張自忠首先派遣一一二團團長張文海率一營兵力負責確保前線豐樂河間我之後方交通線;同時命令一八○師及騎兵第九師破壞京鍾公路,阻擊日軍機械化部隊的機動性;然後指揮三十八師主力向鍾祥以北之敵發起進攻。    
    激烈的戰鬥打響了,炮聲震得大地不住顫抖,槍聲響得像炒爆米花,官兵們在張自忠的督促、激勵下,攻克一個又一個山頭,不怕犧牲地向敵人陣地發起一次又一次猛攻。    
    日軍在我強而有力的攻勢下,打亂了陣腳。敵人第十三師團一○三旅團旅團長山本聽說這裡的軍隊又是張自忠的軍隊,而且還有情報說張自忠親自在這裡指揮作戰,他不禁在他的辦公室裡來回不安地踱著。    
    他一邊焦躁不安地蹀躞著,一邊忍不住罵道:「咋又碰上這個張自忠哇!真的個大大的陰魂不散哇!難怪板垣、專田等和他打過交道的人都把他叫作『活關公』哇!看來同他硬碰硬是很難碰得過他的!那就只好撤吧,都撤回城裡來,先避開這『瘟神』再說吧。」    
    從22日開始,這支日軍開始向南退卻。三十八師乘勝向鍾祥以東的黃家集、東橋進攻,並以一部圍攻鍾祥、洋梓的敵人,戰局對我軍很是有利。    
    但是,江北兵團方面卻出現不利形勢。    
    日軍第十三師團集中兵力向漢宜公路反攻,江北兵團損失慘重,於22日撤回襄河西岸。    
    日軍隨即將兵力轉用於京鍾公路方面,右翼兵團壓力驟增,戰局轉眼之間變得嚴峻起來。如果頂不住日軍的瘋狂反撲,那麼第五戰區的冬季攻勢不僅會以失敗而告終,同時襄河防禦也會出現險情。    
    我軍各路出擊部隊紛紛告急,要求後撤。七十四師師長李漢章在電話中說:「現在傷亡太大了,有的地方沒有人了,陣地空隙太多、太大,現在前方非常紊亂,……可否稍向後移動,以便整頓戰線。」    
    在三十三集團軍的蘇聯顧問見各方面戰況均不妙,也建議後撤。但張自忠不同意。他說:「越是在這樣危急的情況下,越要堅持住,如果輕易後撤,就會造成軍心渙散,兵敗如山倒,導致全線崩潰。」    
    他在電話上嚴厲地對李漢章說:「來電總說犧牲慘重,營長以上的長官死了幾個?今天退,明天退,退到西藏敵人也會跟蹤而追。現在是軍人報國的時刻到了。我們要對得起國家,對得起民族,對得起已死去的兄弟。希望你苦撐幾天,以待援軍,免得你我都成為國家罪人!現在只准前進,不准後退!陣地就是我們的墳地,後退者死!」    
    官兵們咬緊牙關苦撐,在長壽店東北一線與敵展開殊死決戰。張自忠這時將預備隊第八十四軍投入戰鬥,基本穩定了戰線。    
    


第八部分:舉國大慟吊忠魂梅花歡喜漫天雪(4)

    12月27日,日軍第十三師團、第三十九師團和獨立混成第十四旅團,在空中火力掩護下,向右翼兵團發動兇猛反撲。雙方再次展開拉鋸戰,戰鬥異常激烈,傷亡十分慘重,以致素來穩健沉著的黃維綱師長都感到壓力太大,難以支持。設於果園的總指揮部連遭日軍炮火襲擊,屋頂被炸塌,泥石紛紛往下落。張自忠不顧大家的勸諫,仍安坐其間,堅持指揮作戰,直到援軍到來,戰況好轉,才將總部移到張家集。    
    應援右翼兵團的周碞的七十五軍、李及蘭的五十五師於1 月初到達前線,使戰局大為改觀。2月14日,張自忠下令發起反攻,日軍第十三師團抵擋不住,向東南方向潰敗,我軍緊緊追殺,獲得重大戰果。    
    右翼兵團的冬季攻勢,於1940年3月上旬結束。    
    這次全國性的冬季攻勢,是抗日戰爭期間正面戰場國民黨軍發動的惟一的一次戰略性的進攻行動。投入兵力佔全軍一半以上,戰場遍及大江南北、黃河流域和珠江兩岸。    
    據統計,冬季攻勢共殲敵9.2萬餘人(含崑崙關戰役)。其中第五戰區殲敵20840人,俘敵36名,是戰績最大的戰區;而第五戰區又以張自忠的右翼兵團戰績居首,殲敵一萬餘人,並繳獲大批軍事物資。    
    岡村寧次承認「受到敵軍頑強、頻繁反覆進攻的第三師團的信陽和應山方面,第十三師團的襄河河畔及第六師團的崇陽和通城方面」。而第十三師團,正是張自忠右翼兵團的打擊目標。    
    3月18日,蔣介石致電張自忠:「此次京鍾之役,該部不顧犧牲,與敵苦戰,忠勇效命之精神,殊堪嘉慰。除電李司令長官代為嘉慰外,其傷亡損失亦已交軍政部迅予補充外,並准先發給該部犒賞及補充經費五萬元。」    
    在後來召開的一次軍事會議上,蔣介石親自提出:冬季攻勢以張自忠主持之襄東戰場收穫最為可貴,譽為各戰場之模範。    
    冬季攻勢中,前線將士高昂的鬥志、民眾的踴躍支前以及各部隊之間的協同作戰,使張自忠十分欣慰和鼓舞。    
    戰鬥期中,《掃蕩報》記者張劍心前來採訪。張自忠對張劍心說:「這一個多月的戰事……戰況是那麼樣激烈,日軍的飛機、炮火,是那麼樣的密集猛烈,有時候日本人一天發射一萬多炮,有幾天同日本人拉鋸30多次,而我們部隊,就連一部分訓練不久的新兵也沒有一個藉故後退的。……我從總司令部到第一線的途中,沒有見到一個藉故後退的士兵,也沒有見到一個輕傷退後的士兵,這真是以往戰爭所僅見。尤令人感動與興奮的是,這一次民眾幫助軍隊的熱心。他們自動地組織了很多的擔架隊、運輸隊,晝夜不息地抬傷兵、送子彈……我們所在第一線的部隊,買給養、燒水、做飯,完全是當地的老百姓協助,他們一個也不跑,鎮靜得如同後方民眾一樣,這給我們軍隊增加不少的便利與助力。我們這次能夠擊潰日人,殲滅日軍,得力於民眾的協助,實在非常偉大。」    
    他對張劍心等採訪記者特別強調:「這次出擊,我們各部隊協同方面,也有很大進步,往往能以自動應援友軍作戰,奉令側擊或夾擊日人之時,行動也異常迅速。這都證明了我們確是越戰越強。」    
    冬季攻勢對日軍的打擊也是相當沉重的。日軍方面承認:「中國軍攻勢規模之大,鬥志之旺盛,行動之積極頑強,均屬罕見。我軍戰果雖大,但損失亦不小……在中國事變八年間,彼我主力正式激戰並呈現決戰狀態,當以此時為最。」岡村寧次在回憶錄中說:冬季攻勢「使日本軍得到重新估價中國軍戰鬥力的機會」,甚至「引起聖上慮念,中央不安」。日本的軍事歷史學家桑田悅、前原透也評價說:「這次冬季攻勢的規模和作戰士氣,大大超出日軍的意料,尤其是第三、第五、第九戰區的反攻異常猛烈。中國軍隊雖未實現奪回武漢這個冬季攻勢的目的,然而日本方面深深感到解決中國事變的前景已相當暗淡。」    
    但是,從這次冬季攻勢上看,國民黨的決策在戰略思想指導上,應該是錯誤地估計國內外形勢基礎上作出的,它違背了持久戰的根本原則,也脫離實際。以張自忠的右翼兵團而言,投入的兵力不謂不多,將士的作戰不謂不勇,但最後不僅未能達到「進攻漢口」的戰役總目標,甚至連鍾祥縣城也沒有攻克。至於其他表現平平的部隊,其結果便可想而知了。這說明,在缺乏強大炮火和裝甲突擊力量的條件下,僅僅依靠兵力優勢和士兵的勇猛不怕犧牲,對日軍早有準備的堅固陣地,最多也只能實現戰術突破而達不到戰役突破的目的。以當時中國軍隊的戰鬥力,還不能向日軍發起戰略性的反攻。所以還只能堅持持久戰,以消耗其有生力量而達到使其逐步削弱,最後戰而勝之的勝利目標。    
    張自忠對抗戰的最後勝利,卻充滿著信心。他在《掃蕩報》記者張劍心採訪他時,曾對張劍心道:「我愈戰愈強,日軍愈戰愈弱。這兩句話,經過鐵一般的事實證明,任何人——我想即使是日本人——也是不能加以否認,也不能不相信了。……我們這次抗戰,雖然損失了許多土地、人民財產,但我們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人力、物力與財力。我們都具有百戰不撓的『戰術』。我們都深信最後勝利,一定是屬於我們的。鄂北、湘北、粵北的勝利,這便是我們勝利的前奏,也就是日軍『三戰三北』而最終必潰的預兆。」    
    兩年來,張自忠轉戰南北,屢剋日軍,戰功彪炳,威名遠振,成為一位抗日名將,在鄂北婦孺皆知,民間流傳著不少他的故事和歌謠,歌頌著他的抗日英雄事跡。    
    


第八部分:舉國大慟吊忠魂梅花歡喜漫天雪(5)

    作為愛國將領,張自忠所走過的人生道路,本就多少富有一定傳奇色彩,這就必然會引起新聞媒體的關注,加上他自從重返部隊以後,幾乎每戰皆捷,成了對日本作戰的「常勝將軍」,這在國民黨軍隊高級將領幾乎絕大多數逢日必敗、普遍害著「恐日症」的情況下,更顯得卓爾不群,惹人注目,更成為各大報刊記者們追逐的對象。    
    這一時期,國內一些著名記者,如彭子岡、陸詒、張劍心等人,陸續來到襄河前線採訪張自忠。其中《新華日報》記者陸詒是受周恩來的囑托特地來採訪張自忠將軍的。    
    張自忠誠懇熱情地接待這些來訪者。    
    他一度對記者有較大的反感,那是在平津冀察政務委員會時,對他不理解而報道失實所致。如今他對記者的看法已有所改變,他認為通過這些記者的筆,可以向大後方告訴前線將士們抗日的情況,可以向廣大民眾宣傳抗日,激發民眾抗日的激情,促進全民族一致起來抗日,把日寇侵略者從祖國的土地上趕出去。所以他現在不再討厭記者,反而非常歡迎他們來前線採訪。    
    在交談中,他還和往常一樣,謙遜而質樸,從不誇誇其談地敘說自己的戰功和艱辛,而是誠摯、坦率地就一些關係抗戰的問題進行討論,交換看法。    
    關於前線面臨的問題,張自忠著重強調的不是物資給養的匱乏,而是文化食糧的奇缺。他對記者陸詒說:「報紙、刊物對鼓舞前線士氣,作用很大。前線部隊對文化食糧的需要,其迫切程度不下於彈藥和給養。最近敵機在前方散發汪精衛的傳單,敵人對我們加強政治攻勢,但我們對前方供應文化食糧的工作太差,反而不如從前,每個連隊每天還分不到一份報紙。」「臨沂大戰時,我們還能看到漢口各報和《新華日報》,官兵們看到報紙,瞭解抗戰形勢,心中明亮,就認為我們的熱血不是白流的。」「此時我們很關心國內外形勢,特別擔心國內團結問題。但是長期看不到後方的報紙和刊物,這是亟待解決的問題,特提出呼籲。」    
    缺醫少藥,是前方面臨的另一個困難。張自忠對記者們說:「前方現在除了缺藥品外,就是優秀的軍醫太少!我看到印度醫療隊來華,很興奮。我更希望中國的西醫們也自告奮勇,到前方為同志們救護。」    
    談到日貨問題,張自忠告訴記者,在接近前線的後方,日貨到處都是。他憂慮地說:「這是一個比軍事進攻更可怕的嚴重問題,表明我們的國民教育和地方政治機制有欠缺。軍隊方面正在努力執行防止日貨的辦法,同時也請記者先生們呼籲進行國民教育和地方政治機制的改革,呼籲民眾起來抵制日貨,要讓他們知道抵制日貨就是支持抗戰。」    
    張自忠對記者們說:「弟兄們對家屬相當掛念,尤其家鄉在淪陷區的人。」他呼籲道:「我們盼望優待抗戰軍人家屬,最好分別輕重緩急,為他們找到工作,使他們生活不成問題,子弟的教育也要完全免費。」    
    記者彭子岡請他對後方人民講幾句話,張自忠懇切而豪爽地說:「我希望每一個後方的老百姓都要記住現在是全面抗戰。後方重於前方。我們應該振作起來,緊張地參加後方的抗戰工作。沒有後方人民的支持,前方的仗也打不好……更盼望後方人民努力把兵役工作做好。受過教育的中層青年也要自動參加兵役,做一般老百姓的榜樣,同時他們在訓練中就可以給新兵授點政治教育,改良新兵的素質。……現在我們的腦子裡沒有別的,有的只是怎樣打好仗,這個可不是太簡單的,得大家用力量……。」    
    抗戰期間,物資短缺,前線給養有時不濟,官兵生活相當艱苦。士兵冬天沒有被子,夜間只能鋪稻草,用一條破軍毯裹身而睡;白天沒有鞋子穿,只能穿草鞋,或打赤腳;糧食不夠,每天只能開兩餐。在如此艱苦的條件下,高級將領是否清廉,對鼓舞士氣、凝集軍心、嚴肅軍紀、戰勝困難,具有十分特別的重要意義。    
    三十三集團軍之所以能夠上下齊心,不計甘苦地同日軍展開殊死戰鬥,與張自忠的刻苦自律,為人表率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作為一位位列封疆、擁有上將軍銜的集團軍總司令,張自忠統率的部隊少則數萬,多則十數萬,地位比西北軍時高了許多,但他個人的生活,卻仍刻苦儉樸,保持著西北軍的本色。除非重大場合,他從不著呢料或嗶嘰制服,也不佩上將軍銜,而是與士兵一樣穿老灰布軍裝,一樣剃著光頭,只有一條武裝帶表明他的軍官身份。平常的飲食也很簡單,同士兵一樣每日兩餐。記者張劍心寫道:「他對於吃是不十分考究的,只要是菜,隨便是青菜、毛豆,幾個饃饃,一碗小米稀飯,這些便可算他一頓豐盛的午餐。」參謀長張克俠也說:「公如偶有過人享受,輒有不安之感,窺其意殆以為不與人同甘苦,實無以對部下也。」    
    在隨棗會戰中,張自忠親赴襄河東岸指揮作戰。有一次給養不繼,一晝夜總部人員和特務營都沒有找到吃的。勤務兵把隨身帶的一點烤饅頭片和炒豆拿出來讓總司令吃。張自忠說:「要吃大家吃,這個時候,怎能一個人吃呢?」    
    有一個患瘧疾的士兵因餓而瘧疾發作,張自忠忙叫勤務兵把僅有的一點乾糧拿出來叫這士兵吃。這個士兵不論如何也不肯吃,他流著淚說:「總司令都不吃,我也不能吃,我們不能破壞總司令『要吃大家吃』的規矩。」    
    宋代名將、愛國英雄岳飛說過:「文官不愛錢,武將不怕死,天下便太平了。」張自忠身為武官不僅不怕死,也不愛錢。他為將多年,且數綰政要,但卻私儲無幾。他不僅要求自身廉潔,也要求所部廉潔,嚴禁剋扣軍餉、吃空額、喝兵血,有必嚴懲。每次戰役所獲獎賞,必按功論賞,悉數分發三軍絕不居功為己,留賞於己。    
     他的老部下李九思將軍說:「平時官兵家屬,受其禮遇者自多,戰時傷亡將士,受其優撫者尤重,凡此事跡不勝枚舉。」    
       他犧牲後,大家在整理他的遺物時,曾翻箱倒篋尋找他關於家事和經濟方面的遺物,但終無所獲。他的侄兒張廉卿在旁邊說:「你們不要找了,一定沒有!如果他顧及到家庭和金錢,保管他又不死了。……」    
    


第八部分:舉國大慟吊忠魂梅花歡喜漫天雪(6)

    1940年初,國民參政會組織了一個「華北慰勞視察團」,1 月30日由重慶出發,歷時近兩個月,經西安、洛陽、鄭州、南陽、宜昌等地勞軍,沿途共訪問了五個戰區,七個集團軍司令部,其中包括三十三集團軍張自忠司令部。    
    梁實秋先生作為視察團成員,在湖北老河口視察慰勞了李宗仁第五戰區司令部之後,過襄陽,到達快活鋪,視察慰勞三十三集團軍司令部。    
    梁實秋一行來到這裡,才真正感受到戰爭的氣氛,算是真正來到了前線。張自忠對視察團接待非常熱情,但招待卻很簡樸,粗茶淡飯,卻使他們直吃得滿頭大汗,賓主盡歡。後來梁實秋先生撰文《記張自忠將軍》,生動地記下了訪問張自忠總司令部的情形:    
    一九四○年一月我奉命參加國民參政會之華北視察慰勞團,由重慶出發經西安、洛陽、鄭州、南陽、宜昌等地,訪遍五個戰區七個集團軍司令部,其中之一便是張自忠的防地。他的司令部設在襄樊與當陽之間的一個小鎮上,名快活鋪。我們到達快活鋪的時候大概是在二月中,天氣很冷,還降著濛濛的冰霰。我們旅途勞頓,一下車便被招待到司令部。這司令部是一棟民房,真正的茅茨土屋,一明一暗,外間放著一張長方形木桌,環列木頭板凳,像是會議室,內有一架大木板床,床上放著薄薄的一條棉被,床前一 張木桌,桌上放著一架電話和兩三疊鎮尺壓著的公文,四壁蕭然,簡單到令人不能相信其中有人居住的程度。但是整潔乾淨,一塵不染。我們訪問過多少個司令部,無論是後方的或是前線的,沒有一個在簡單樸素上能比得上這一個。孫蔚如將軍在中南山上的司令部,也很簡單,但是也還有幾把帶靠背的椅子,孫仿魯將軍在唐河的司令部也極樸素,但是他也還有設備相當齊全的浴室。至於那些雄霸一方的驕兵悍將就不必提了。    
    張將軍的司令部固然簡單,張將軍本人卻更簡單。他有一個高高大大的身軀,不愧為北方之強,微胖,推光頭,臉上刮得光淨,顏色略帶蒼白,穿普通灰布棉軍服,沒有任何官階標識。他不健談,更不善應酬,可是眉宇之間自有一股沉著堅毅之氣,不是英才勃發,是溫恭蘊藉的那一類型。他見了我們只是閒道家常,對於政治軍事一字不提。他招待我們一餐永不能忘的飯食,四碗菜,一隻火鍋。四碗菜是以青菜豆腐為主,一隻火鍋是以豆腐青菜為主。其中也有肉片肉丸之類點綴其間。每人還加一隻雞蛋放在鍋子裡煮。雖然他直說簡慢抱歉的話,我看得出這是他司令部裡最大的排場。這一頓飯吃得我們滿頭冒汗,賓主盡歡。自從我們出發視察以來,至此已將近尾聲,名為慰勞將士,實則受將士慰勞,到處大嚼,直到了快活鋪才心安理得地享受了一餐在戰地裡應該享受的伙食。珍饈非我之所不欲,設非其實非其地,則順著脊骨嚥下去,不是滋味。    
    晚間很早的就被打發去睡覺了。我被引到附近一棟民房,一盞油燈照耀之下看不清楚什麼,只見屋角有一大堆稻草,我知道那是我的睡鋪。在前方,稻草堆是最舒適的臥處,我是早有過經驗的,既暖和又鬆軟。我把隨身帶的鋪蓋打開放在稻草堆上倒頭便睡。一路辛勞,頭一沾枕便呼呼入夢。俄而轟隆轟隆之聲盈耳,驚慌中起來憑窗外視,月明星稀,一片死寂。上刺刀的衛兵在門外踱來踱去,態度很安詳。於是我又回到被窩裡,但是斷斷續續的炮聲使我無法再睡了。第二天早晨起來,參謀人員告訴我,這炮聲是天天夜裡都有的,敵人和我軍只隔著一條河,到了黑夜敵人怕我們過河偷襲,所以不時地放炮嚇嚇我們,表示他們有備,實際上是他們自己壯膽。我軍聽慣了,根本不理會他們,他們沒有膽量開過河來。那麼,我們是不是有時也要過河去襲擊敵人呢?據說是的,我們經常有部隊過河作戰。並且有後繼部隊隨時準備出發支援,張將軍也常親自過河督師。這條河,就是襄河。    
    …………    
    回到重慶,大家均來問訊,問我在前方有何見聞。平時足不出戶,哪裡知道前方實況?真是一言難盡。軍民疾苦,慘不忍言,大家只知道「前方吃緊後方緊吃」,其實亦不盡然,後方亦有不緊吃者,前方亦有緊吃者,大概高級將領之能刻苦自律如張自忠將軍者實不可多覯。……    
    張自忠始終堅持對所部官兵的嚴格訓練,尤其重視對士兵的精神教育。《新華日報》記者陸詒就曾親眼目睹他與士兵的一次問答:    
    問:你們見過牛和馬走路嗎?    
    答:見過!    
    問:那末牛和馬走路是用幾隻腳?    
    答:四隻腳。(笑聲)    
    問:你們走路是用幾隻腳走的?    
    答:兩隻腳 。    
    問:如果有人強迫你們用四隻腳走路,你們願意嗎?    
    答:當然不願意!    
    問:亡國奴的生活怎麼樣,你們知道嗎?    
    答:知道,那是比牛馬都不如啊!    
    問:誰要我們當亡國奴?    
    答:那是日本強盜和一些主張和平妥協的漢奸!    
    問:要不當亡國奴,該怎麼辦?    
    答:要趕走日本鬼子,殺盡一切走狗和漢奸,我們要抗戰到底!    
    所以三十三集團軍、尤其是五十九軍,不管在任何的情況下,都成為一支打不垮、拖不散的真正「鐵軍」!    
    


第八部分:舉國大慟吊忠魂留取丹心照汗青(1)

    冬季攻勢結束,歷史進入1940年,國際形勢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這種變化,對中國的抗日戰爭產生巨大影響,使中國的抗日戰爭經歷著一個嚴重的困難時期。    
    由於第二次世界大戰在歐洲戰場展開,蘇聯需要集中力量加強對德防禦的準備,因為希特勒的納粹軍隊,正以秋風掃落葉的勢態,橫掃歐洲。另外蘇聯也不願因援華而刺激日本,導致東西線作戰,使自己首尾難顧,因而基本停止了對華援助。    
    這時美國尚未完成戰爭準備,根本談不上對華援助。英國則忙於歐洲戰場的應付,為自己的安全存亡而全力以赴,根本無力東顧。中國的抗日戰爭,幾乎完全失去外援,得獨力堅持抗擊強大的日本侵略者。    
    在這種形勢下,日本侵略者也因自己兵力、財力等不足,難以用武力征服中國,企圖趁機誘迫使中國屈服、投降,以迅速結束中日戰爭,伺機南進,對英美宣戰,或北進入侵蘇聯。為此,他們加緊了對蔣介石國民黨集團的政治誘降活動。    
    1940年,中國政壇也發生了兩件大事,一是日蔣雙方代表在香港舉行抗戰以來第二次秘密媾和談判,就「滿洲國」問題、停戰問題、防共協定及經濟提攜等問題討價還價;二是汪精衛漢奸賣國集團在日本帝國主義的扶持下粉墨登場,在南京正式成立偽中華民國國民政府。    
    一時妥協投降逆流甚囂塵上,抗戰前途為「和平」陰霾所籠罩。汪精衛漢奸集團,還曾策劃「策反」張自忠、馮治安部的辦法。    
    隨著妥協投降逆流的抬頭,國民黨反共活動日益加劇起來。1939年12月至1940年3月,胡宗南、閻錫山、石友三、朱懷冰等部分別在陝西、山西、河北向八路軍進攻,掀起第一次反共高潮,國共兩黨關係出現緊張局面,嚴重影響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團結。    
    國民黨內部政治腐敗,許多官僚不顧民族危難,囤積居奇、聚斂無度,大發國難財;結黨營私,荒淫無恥,紙醉金迷……中國抗戰,進入低潮。    
    國際、國內的不利形勢,也影響抗戰前線,軍需補給嚴重缺乏,官兵士氣日益低落。張自忠此時也同樣面臨著巨大的困難。三十三集團軍儘管在抗日戰爭中,是一支屢戰屢勝的常勝軍,但因它不是蔣介石的嫡系隊伍,同樣面臨軍需補給嚴重缺乏的困難。    
    1940年元旦,鄂北前線下著漫天大雪,張自忠攜帶一批物資冒雪趕到孫家洲一帶慰問七十七軍。張總司令的到來,為七十七軍官兵增添了節日的歡樂。    
    這時冬季攻勢尚未結束,由於糧草不濟,衣被無著,官兵們白天單衣赤足,在雪地中與日軍拚殺,入夜只能以鋪蓋稻草御寒,景況很是艱苦淒慘。張自忠作為總司令,要命令官兵們拚死殺敵,卻無力保障他們的最低的生活條件,心中憂慮、歉疚,心痛如割。在七十七軍的幾天裡,他四處視察,瞭解官兵疾苦,研究解決辦法,幾乎沒有好好睡過一覺。看到士兵們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樣子,張自忠好不心傷,對身邊幕僚說:「若無改善辦法,只好個人早點死以謝官兵。」    
    除了給養供給的缺乏外,張自忠還面臨著一個更為嚴重的巨大困難。張自忠就任第五戰區右翼兵團總司令、上將軍銜,從表面上看,所指揮的部隊似極龐大,多時達到十萬之眾,而實際上由於防區廣闊,各軍分散佈防,各自為戰,聯絡阻隔,命令很難貫徹。何況那些表面上也歸他指揮的蔣介石嫡系中央軍,例如郭懺指揮的江防軍,實際上也根本不聽他的指揮。在中央軍面前,他這個總司令卻是有名無實。可以集中使用的機動兵力很少,他能依靠的基本力量只有三十三集團軍。而三十三集團軍本身也存在相當多的困難,如五十五軍時而劃出,時而劃入,它本身的戰鬥力就弱,實在難以打硬仗。這樣一來,他真正能夠指揮得動的軍隊,只有自己的五十九軍。但五十九軍自抗戰以來,歷經華北、徐州、武漢、隨棗諸役及冬季攻勢,進行大小戰鬥百餘次,傷亡巨大,數目驚人,累計傷亡失蹤人數達五萬人左右。雖說多次補充,但因入不敷出,五十九軍兵額不斷減少,1940年宜棗會戰前,全軍兵力不足1.5萬人,與全盛時的五十九軍相比,人數減少一半,而士兵素質也遠不如前,武器裝備沒有一點改善,遠遠比不上中央軍嫡系部隊。就是加上七十七軍,總兵力也只有三萬人。    
    也就是說,張自忠官是越做越大,兵卻愈來愈少。    
    有一次,他曾憂慮地對副參謀長劉家鸞說:「責任加重,兵員減少,械彈不整,戰鬥力薄弱,將來非丟人不可。」    
    他又曾私下對心腹將領李九思說:「各兵團不好指揮,我這個集團軍就是五十九軍能打。」「國民黨部隊腐化,各人保存實力,不是真正同日本人打。」他還對李九思說:「我們要是跟共產黨跑,共產黨要不要我們呢?跟國民黨早晚會完蛋。」    
    他這次慰問七十七軍,其中一個目的,就是想同老戰友、老袍澤、出生入死的老弟兄馮治安就「統一思想、健全幹部」問題進行磋商。希望能使五十九軍、七十七軍協同一致起來。但從以後的實際情況看,兩人並沒有達到完全「統一思想」的目的。    
    


第八部分:舉國大慟吊忠魂留取丹心照汗青(2)

    1940年2月,三十三集團軍總部由快活鋪移駐附近的夏家灣。    
    4月12~13日,軍訓部長兼桂林行營長官白崇禧來五戰區視察,邀孫連仲、黃琪翔、孫震、張自忠等高級將領在老河口召開會議,研究當前敵情。    
    會議預測,日軍於初夏時節將有一次較大規模的行動,要求各部預作部署。    
    會余,孫連仲、第五戰區執法分監黃建平、高參張壽齡都是原西北軍的老袍澤,幾人同往張自忠住處晤談,一敘袍澤情誼。    
    三人走進張自忠的房間,看見張自忠正在揮毫寫字。三人一看,床上、地下都擺著他寫好的幾張。    
    原來張自忠本身就愛好書法,並多年堅持不懈,只要戰鬥一有空隙,他都要寫寫,這已成為他生活中的一個重要內容。他寫的是隸書,但卻不是規規矩矩一筆筆來寫,而是狂放不羈,不拘成式,自成一格。    
    孫連仲笑道:「霍!藎忱,戰鬥這麼艱辛,想不到你還有這種雅興呀!」    
    張自忠放下筆來,笑道:「多年的老習慣了,一時半時也改不了,不過也不想改。緊張之餘,調劑調劑,鬆弛一下繃緊的弦,還是有好處的。」    
    黃建平道:「我早就聽說藎忱的字寫得不錯,馮先生都曾稱讚過你呢。」    
    張自忠道:「信手塗鴉,哪裡稱得上不錯二字。我這些字是上不了檯面的。你們不要笑我也就不錯了。」    
    三人看那已寫好的幾帖字。    
    第一張是張自忠最喜歡寫的「聯語」:「文官不愛錢也不怕死;武官不怕死更不愛錢。」這是根據宋代抗金名將岳飛的名言「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怕死」延伸的。    
    第二張大紙上卻是寫的岳武穆那闋萬古不朽、慷慨悲壯的《滿江紅》:「怒髮衝冠憑欄處……」    
    第三張紙上寫的是文天祥的那兩句名言:「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三人都點頭稱好。    
    孫連仲道:「好則好矣,只可惜藎忱你這些在悲壯、激昂之中,多少有點『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蒼涼。恕我直言,未免有點不夠吉利。」    
    黃、張二人道:「對,我們和仿魯(孫連仲)也有同感。」    
    張自忠道:「我今後所當致力者有兩點:一是整飭部隊,期成勁旅,以便對國家有更多貢獻;二是等待時機捨身成仁,給全軍樹立一個榜樣。其他無所求。」    
    孫連仲道:「整飭部隊,期成勁旅,談何容易。我們西北軍受到歧視,這是擺在面前不爭的現實,補員不足,裝備陳舊,比起他們來,差得太遠,兵越打越少,武器得不到改善,給養不足,何能成為勁旅呢!?」    
    張自忠道:「實在第一點達不到,就只有走第二點了。」    
    三個人聽了,表示反對。孫連仲道:「我不贊成這個想法,我認為應該珍惜這有用之身,才能為國家做更多的貢獻。你老提『死』字,莫非對今後有悲觀的看法不成?」    
    張自忠道:「我對我們國家抗日戰爭前途並沒有悲觀的想法,相反我很樂觀。我堅信中國抗日戰爭一定能夠取得勝利,但這種勝利,絕不會輕易得來,而且必須用熱血和生命去爭取。最後勝利必須用鮮血和頭顱去換取,空喊勝利,坐待勝利,是永遠也不會勝利的。我們要從死裡求生,不能有半點僥倖的心理。」    
    張自忠生前的言論中,出現最多的字眼就是「死」字。在給自明的信中,他說:「吾一日不死,必盡吾一日殺敵之責;敵一日不去,吾必以忠之死而已。」    
    他對部下訓話時說:「我們軍人,要作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才算完成了軍人的責任。」他曾就生與死的問題進行闡述說:「人生平均年齡不過50左右,事業的成就與否亦為50左右而定。故吾人應知努力的時機倏忽即逝,倘不急起追求,則必遺害終身,永成憾事。即令終老一生,但最後亦不免一死,與其庸碌而死,當不如轟轟烈烈建立一番事業,既有裨益於國家,更獲顯貴之名譽,則雖死不死矣。」    
    1940年日本的戰略目標是迅速解決「中國事變」。在對國民黨政府、蔣介石進行誘降的同時,仍想輔以軍事壓力。力圖控制長江通道,切斷通往重慶運輸線的宜昌作戰(中國則稱此次戰役為棗宜會戰),就是在此背景下發動的。    
    日軍發動此次戰役,還有另外兩個原因,一是希特勒以閃電戰術襲擊北歐,佔領挪威、迫使丹麥投降,使日閥大受刺激與鼓舞,頗欲在中國戰場有所作為;二是中國發動冬季攻勢,使日軍損失嚴重,意圖報復。    
    日軍將戰役安排在4月下旬到5月初發起。因4月29日是日本「天長節」,即裕仁天皇壽誕,借此發動一次戰役為裕仁祝壽。    
    日軍華中派遣軍番號撤銷後,所屬部隊大部歸第十一集團軍所轄。此時共有八個師團另三個旅團,兵力約22萬人。    
    早在1940年2月25日,日軍第十一集團軍就制定了「宜昌作戰指導方針」,規定第一期作戰先以四個師團在白河以南漢水(即襄河)東岸的棗陽四周構成數道包圍圈,捕捉漢水東岸我之第五戰區部隊,然後開始第二期作戰,在漢水西岸進行兩翼包圍,將我第五戰區主力消滅在宜昌附近。    
    4月7日,日軍又制定了《第十一集團軍作戰計劃大綱》,命令長江以北的所有兵團及江南之主力部隊,在4月下旬前,務必夜間行動,隱蔽地集結於信陽、隨縣及安陸一帶。其中,第三師團在信陽及其以北地區;第四十師團(即石本支隊)在信陽西北部;第十三師團在安陸。另外,中國派遣軍還從第十三集團軍抽調三個支隊和第三飛行集團參加作戰;日本海軍以中國方面艦隊之第一遣華艦隊一部和華中船舶輸送隊之漢水大隊配合日本陸軍作戰。    
    


第八部分:舉國大慟吊忠魂留取丹心照汗青(3)

    日軍這些軍事行動都是在極度隱蔽、高度保密下進行的。儘管日軍的集結十分隱秘,但中國軍隊還是覺察到日軍軍艦在上海至漢口間往來十分頻繁,第五戰區正面之敵明顯增多。    
    4月13日在老河口召開的五戰區高級將領會議認為:「敵似將以主力由襄花公路方面攻擊,企圖全殲我襄河以東地區野戰軍,並相機攻擊沙(市)宜(昌)。」據此判斷,五戰區確定了以下作戰方針:「以一部取正面分路挺進敵後方,擾襲敵主力,相機先發制敵於棗陽以東或荊門、當陽以南地區,與敵決戰。」各兵團之部署及任務如下:    
    江防軍司令部郭懺指揮第二十六、第七十五、第九十四軍,第一二八師,第六、第七游擊縱隊,利用襄河東岸、荊江右岸陣地阻止日軍渡河;在不得已時,退至荊門、當陽東南地區與敵決戰。    
    右翼兵團張自忠指揮第二十九、第三十三集團軍及第五十五軍,擔任襄河河防及大洪山之守備。其中,以一部兵力固守襄河西岸陣地,鞏固大洪山南側各隘路,將主力配置於長壽店以北地區,迎擊敵人進攻。    
    以黃琪翔為總司令的中央集團軍,轄第十一集團軍(缺三十九軍)、第一二七師、第一遊擊縱隊,承擔隨棗地區的正面防務和大洪山、桐柏山的游擊戰。    
    孫連仲為左翼兵團總司令,指揮第二集團軍、豫鄂邊區游擊隊、鄂東遊擊隊之一部,迎戰信陽之敵。    
    機動兵團由湯恩伯任總司令,下轄第三十一集團軍,集結於棗陽東北地區,側擊西犯之敵。    
    大別山游擊軍由李品仙指揮,轄第二十一集團軍、豫鄂皖邊區游擊隊,對沿江之敵據點及平漢路南段開展游擊戰。    
    孫震之二十二集團軍擔任預備兵團。    
    總兵力 約30萬人。    
    蔣介石批准了這個計劃。    
    5月1日,棗宜會戰正式開始。日軍採取兩翼包抄,分進合圍戰術,由信陽、隨縣、鍾祥三地分五路向第五戰區中國軍隊發動全面進攻。    
    參戰日軍及指揮官情況如下:    
    第十一集團軍司令官園部和一郎中將    
    第三師團師團長山脅正隆中將    
    第十三師團師團長田中靜一中將    
    第三十九師團師團長村上啟作中將    
    第四十師團師團長天谷直次郎中將    
    第十三集團軍司令官籐田進中將    
    總兵力合計約15萬人。    
    日軍企圖多路合圍,以消滅第五戰區的中國軍隊。面對這一嚴重形勢,第五戰區採取一部在隨棗正面節節抵抗,逐步向唐河流域轉移;另一部固守桐柏山、大洪山陣地,憑險與敵人對抗,主力部隊則向左右兩翼外側移動,以避免被圍,爭取外線作戰的主動地位。    
    戰役開始前,張自忠率右翼兵團總部由夏家灣移至快活鋪。他將右翼兵團劃分為兩部分,一部守衛襄河河防,這段河防北起襄陽、宜城交界處之小河鎮,南至鍾祥東南的石碑鎮。一部派往河東,其中五十九軍第一八○師、騎九師在長壽店東南,七十七軍第一三二、第一七九師在長壽店西南,以長壽店為核心構築了一個弧形陣地,準備阻擊京鍾方面北犯之敵,同時監視隨縣方面之敵西犯;二十九集團軍之第一五○、第一六二、第一六五師也部署於河東。    
    右翼兵團正面之敵為日軍第十三師團。5月1日下午,日軍在20餘輛坦克、40餘架飛機的掩護下,由鍾祥向北推進,向三十三集團軍襄河東岸長壽店陣地發起猛烈進攻。同時日軍第三師團和石本支隊由信陽向南進犯,企圖與第十三師團配合,形成對唐白河流域的包圍。    
     針對日軍的意圖,5月1日,張自忠命一七九師推進至長壽店以北、以東地區阻擊敵人;令三十八師於當晚由流水溝附近東渡襄河,控制豐樂河以東地區,以支援長壽店之一八○師作戰;同時命襄河兩岸河防部隊作好準備。    
     面對新的大戰來臨,張自忠親筆寫信告諭五十九軍各師、團主官,激勵他們奮勇殺敵,盡忠救國:    
    看最近情況,敵人或要再來碰一下釘子。只要敵來犯,兄即到河東與弟等共同去犧牲,國家到了如此地步,除我等為其死,毫無其他辦法。更相信,只要我等能本此決心,我們的國家及我五千年歷史之民族,決不致亡於區區三島倭奴之手。為國家民族死之決心,海不清,石不爛,決不半點改變!願與諸弟共勉之。    
    維綱、振三、德順、紫封、克敏、蘭□、月軒、子烈、德俊、九思、干三、文海、 倫山、純德、紹禎、芳芝、春芳、常德、銘秦諸弟    
    小兄張自忠手啟    五·一    
    短短幾句話,道出了張自忠殺敵報國的赤膽忠心。    
    張自忠還給在重慶的蕭振瀛回了一封信,以答覆他的來信問候:    
    仙閣大哥如晤:    
    燦軒(李文田)帶來之手示謹悉。當面之敵最近或有積極之企圖。我部業已預備妥當,來則痛擊之。弟仍本久之決心,在不死之年,未戰則盡力整理,到戰事開始就以必死之決心與倭寇相周旋,以報國家民族領袖之大恩大德。專此布復。順頌    
    近好!       
    小弟張自忠拜啟   五·一    
    另:關於國際及國內之新聞請見告,並請諸多指示,裨有遵循。是所盼禱。    
    襄河東岸我軍陣地由於敵人強大炮火的轟擊,終難以支,5月3日,長壽店被日軍佔領。日軍第十三師團繼續沿襄河北上。4日,北路日軍第三師團攻佔河南泌陽,第三十九師團和第六師團之池田支隊則從隨縣開始發動正面攻擊,戰事更趨激烈。    
    5月4日,張自忠根據形勢,調整了防禦部署:    
    一、我軍以追殲長壽店南北地區及向北突進之敵為目的,以一部擔任河防及原陣線並佔領普門沖、流水溝、汪家店附近各要點與敵保持接觸,以主力分向鍾祥、洋梓附近及長壽店、馬家集、田家集北竄之敵截擊、追擊、殲滅並相機恢復長壽店以南陣地。    
    二、部署及任務:(1)一七九師由普門寺經青石橋、馬家集向田家集,三十八師由豐樂河以北經耗子崗向田家集追截北進之敵。以上兩部統歸黃維綱師長指揮。(2)一八○師由張家集向馬家集、清水橋追截北進之敵,騎九師由佟家集向汕雲口追截北進之敵,河防部隊各以一部分兵力分由沿山頭、塘港渡河,向南新集、洋梓附近之敵擾擊。(3)二十九集團軍固守汪家店、蔡家集、白廟廠、土地嶺、青風山以東,由隘口相機向長壽店南北之敵追截。(4)一三二師以一部佔領普門沖以東,各以主力扼守利河口、桐木林、白家嘴各地區。(5)三十八師步兵指揮官李九思指揮五十九軍補充一、二兩團野戰排、三十八師補充團、七十四師一團、二十九師之野戰營,擔任蔣家灘、轉頭灣、利河口、安家洲河防。(6)七十四師(欠兩團)為總預備隊,位置於由鄒家嘴附近策應各方面作戰。    
    各部隊奉令而行,一三二師將長壽店以南日軍交通線切斷,一部在普門沖與敵對戰;一七九師越過長壽店,向馬家集追擊,三十八師奮力北追,抵達耗子崗,向該地數百名日軍發起圍攻;一八○師和騎九師在馬家集以北與千餘名日軍展開激戰;二十九集團軍在沙家店、楊樹場、溫峽口、新寨一帶與敵交戰。    
    


第八部分:舉國大慟吊忠魂留取丹心照汗青(4)

    5日至6日,一七九師仍在向馬家集之敵追擊;一三二師向洪家大橋、青石橋一帶截擊日軍後續部隊,擊潰敵一部;一八○師及騎九師在新集附近與日軍激戰。五十五軍二十九師之八十五團、七十七軍三十七師的一○九團,5日分別由利河口、石碑鎮以南渡過襄河,向洋梓南北及鍾京路方面截擊;三十八師一部在流水溝以東與敵人激戰,主力則在田家集與敵激戰。    
    三十八師系右翼兵團主力,渡河作戰最力,引起日軍注意。6日,田家集日軍增至3000餘人,欲向三十八師主力後路實行合圍。此時流水溝已為日軍佔領,三十八師後路為日軍截斷,處境險惡。    
    棗宜會戰一開始,張自忠就準備東渡襄河進行督戰。5日,他向蔣介石發電報告了這一打算。電報中說:「一、據馮軍長報稱:我一七九師奮勇追擊北竄之敵,現已越過長壽店,正向馬家集方面追擊中,我一三二師已將長壽店南敵交通切斷,其一部仍在普門沖附近與敵約七、八百名對戰中。二、據黃師長報稱:除留一部在流水溝東北與敵對戰外,職率三十八師主力,不顧一切追擊北竄之敵,現已追抵耗子崗附近,遇敵一部約數百名,我即分三路向該敵圍攻,刻正激戰中。三、據二十九集團軍報稱:我一五○師支日在沙家店與步炮空聯合之敵激戰甚烈,現與一六二師在楊樹場、溫峽口、新寨一帶與敵作戰等情。除令各部務以全力追截北竄之敵外,現正向五十五軍、七十七軍抽調部隊,由職親率往河東追截。」    
    5月6日晚,張自忠在快活鋪總部召集會議,研究河東戰況。這時江防軍七十五軍、九十四軍也奉命劃歸張自忠指揮,周碞、李及蘭兩位將軍也前來晉見並列席了會議。      
    張自忠先簡明扼要地介紹了前方戰況,判斷了日軍意圖,然後就說:「我明天就過河督戰。」    
    張自忠每戰都親臨第一線,三十三集團軍的所有將領及主官,從總司令的安全出發,都是反對的,也多次勸阻無效。這次眾將領一聽,大家都說:「總司令應該坐鎮河西,不要去。可請馮副總司令去。」    
    當時就請參謀長李文田與馮治安通話。    
    馮治安當時正在普門沖七十七軍軍部。馮治安在電話中說道:「情況隨時變化,我離不開身。張總司令也不要去了,應顧及全面,以免有失。」    
    但是,張自忠仍決計親率右翼兵團預備隊七十四師過河督戰。大家再三勸阻,他執意不從,並對周、李二人說:「咱們有什麼事,以後再說吧!」並對三十三集團軍副參謀長劉家鸞說:「我明早渡河,所有總部的事,均由你負責辦理。」    
    劉家鸞只好說:「如果有重大事情,我隨時向總司令請示。」    
    張自忠說:「不必!萬一有特別重大事情,就同仰之商量吧。」      
    當晚,張自忠便給馮治安寫了一封信:    
    仰之我弟如晤:    
    因為戰區全面戰事之關係及本身之責任,均須過河與敵一拼。現已決定於今晚往襄河東岸進發。到河東後,能如與三十八D(註:師的代號)、一七九D取得聯絡,即率兩部與馬師(註:即七十四師,代師長馬貫一)不顧一切向北進之敵死拼;設若與一七九D、三十八D取不上聯絡,即帶馬之三個團奔著我們最終之目標(死)往北邁進。無論作好作壞,一定求良心得到安慰。以後或暫別或永離,不得而知。專此布達。    
    小兄張自忠手啟    
    五·六於快活鋪    
    這是一份話語重越千鈞的絕命書,忠義、壯烈之豪氣,躍然紙上。    
    早在前些日子,宋哲元於4月5日在四川綿陽病逝。張自忠、馮治安率領三十三集團軍將領,專程由鄂北前線趕赴四川綿陽送殯。追悼儀式上,他與馮治安、劉汝明聯名獻輓聯:    
    率全軍哭我公雖死猶生敢繼執干戈衛社稷之志;    
    感知己報祖國此身尚在決不苟富貴惜生命而存。    
    會後他致書馮治安說:    
    佟趙死於南苑,宋又死於四川,只餘你、我與劉、石數人矣。我等不知幾時也要永別。我等應即下決心,趁未死之先,決為國家、民族盡最大努力,不死不已!如此就是死後遇於冥途,亦必歡欣鼓舞,毫無憾怍。    
    這充分表明,宋哲元去世,更進一步堅定了張自忠戰死沙場、為國捐軀的決心。5月6日晚給馮治安的信那「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壯烈成仁的決死意向已盡書紙上。    
    擔任右翼兵團預備隊的七十四師,是張自忠手中惟一一支尚未動用的力量。該師隸屬曹福林的五十五軍。五十五軍曾隸屬三十三集團軍,一度劃出,此次戰役又劃歸張自忠指揮。師長李漢章被曹福林免職,由李益智繼任。而李師長因留守河防,現任師長一職則由馬貫一代理。下轄四四○、四四一、四四二、四四三、四四四團,但編製缺額,武器不足,新兵居多,戰鬥力只居中下,好在馬貫一及幾位團長,均系張自忠任學兵營長時的學兵,因而能夠聽從指揮。    
    5月7日晨,張自忠率三十三集團軍總部特務營和七十四師四四○團從快活鋪動身,隨行人員有參謀長李文田、高參張敬、顧問徐維烈、代理參謀處長吳光遼和蘇聯顧問等人。被免去騎兵團長職務的洪進田上校要求隨去,開始張自忠未允。劉家鸞說:「多一個人,多一枝槍豈不更好。」這樣才准許了。他們行軍30公里,趕到宜城窯灣渡口,準備等七十四師主力到達後一同渡河,但接前方敵情通報,北路日軍已攻下河南唐河;中路敵人攻抵棗陽城下;南路日軍進到襄陽以東之雙溝鎮,截斷襄花公路,迫使我中央集團軍八十四軍從棗陽向河南鄧縣撤退,戰局進一步惡化。    
    鑒於前方緊急,張自忠決定不等七十四師主力趕到,立即渡河。    
    他率領特務營和四四○團在星月無光的夜裡渡過寬闊的襄河,奔赴襄東戰場。這是張自忠第四次過河督戰。但這次形勢更為嚴峻,不僅日軍投入此次戰役的兵力更為強大,而且右翼兵團自身存在的困難也較多,一七九師師長何基灃正在重慶接受審查,全師由副師長吳振聲、參謀長徐廷瑞指揮,由於威望不夠,指揮困難;一八○師師長劉振三兄喪請假未歸,部隊無人掌握;三十八師渡河後立足未穩,即遭日軍包圍,陷於孤軍作戰;奉命馳援三十八師的二十九集團軍一二二師,在田家集與敵接戰一晝夜就敗下陣來;七十四師整編未就緒,內部矛盾尚未解決……。    
    


第八部分:舉國大慟吊忠魂留取丹心照汗青(5)

    5月7日渡河後的當晚,張自忠一行宿營於宜城東北安舜營以北的鄭家灣,指定鄭萬良的四四○團擔任總部警衛團。    
    當晚獲得信息,三十八師已在田家集以南地區將敵擊潰,一八○師正在小松橋附近與敵激戰。    
    8日拂曉前,天開始下雨,張自忠率部北進,清晨抵達南瓜店。在這裡活捉了一名掉隊的日軍士兵,得知日軍三天來不停地向北竄犯,大部隊於拂曉前剛剛過去。    
    草草吃了早飯,張自忠即率隊冒雨向北追擊,傍晚到達襄陽縣方家集附近之李家灣。    
    這時馬貫一來電告知,已率第四四三、四四四團渡過襄河。張即指示他在總部後跟進;留李益智指揮四四一、四四二團等部守衛窯灣渡口。    
    5月8日,日軍第十三師團與第三十九師團南北兩路在唐河一帶之吳家店會合。第三十九師團以棗陽為中心,四處「掃蕩」我河東部隊。    
    張自忠對日軍的軍事行動,採取針鋒相對,命三十八師向新街之敵攻擊,令一八○師、騎九師向雙溝方向追擊北竄之敵,令一七九師截擊馬集、清水橋間的敵人的後續部隊。    
    當晚,張自忠致電蔣介石:「即到。重慶。委員長蔣:影密。報告:一、遇己令一元梧電奉悉,職此次渡河,已抱有日無我,有我無日之決心,決確遵鈞座意旨,不顧一切,率部截擊北犯之敵。二、我三十八師已將田家集以南之敵擊潰,現正與七十四師分向新街、黃龍場之敵猛攻中。三、現已令一八○師、騎九師向雙溝方向猛進,追擊北竄之敵,並令一七九師奮力截擊馬集、清水橋敵之後續部隊。四、職今日進駐方家集附近之李家灣,即繼續率部猛進。謹聞。職張自忠叩。齊酉。參戰。印。」    
    9日晨,張自忠率七十四師繼續向北前進,先頭的四四○團在方家集與黃龍場之間的二郎廟開始與敵人接戰。不久,七十四師主力趕到,將敵擊退。    
    由於七十四師給敵人以極大威脅,敵當即調轉兵力,分三路反撲,戰鬥異常激烈。這時,張自忠接到長官部電令:「敵人已經退卻,務猛力截擊,勿使竄回。」張自忠認為這是殲滅敵人的好機會,就對七十四師將領道:「敵人既已回竄,北面的友軍,就一定向南進擊,這樣我們已成為對敵夾擊之勢。雖然我們兵力較少,但我們原在河東的三個師不久即可趕到。只要我們肯犧牲,這次一定可以將敵人消滅。」七十四師官兵在張自忠的激勵下奮勇殺敵,一晝夜的激戰,與敵人肉搏爭奪十餘次,終於將敵人擊敗,殲敵甚眾,殘敵向東潰退。    
    上午,黃維綱師長率三十八師趕到總部附近。當晚,張自忠在臨時指揮部召集三十八師營以上幹部訓話,嚴格了行軍紀律。訓話以後,部隊冒雨出發,踏著泥濘狹窄的田埂向東北方向前進。三十八師在前,張自忠率總部居中,七十四師跟進。由於夜色漆黑如墨,部隊只能藉著峪山、黃龍場一帶日軍焚燒房屋的火光來辨別方向地形。    
    途中,張自忠小聲問三十八師警衛營營長欒升堂:「你營裡這次參戰人員有多少?」    
    欒升堂答:「全營有官兵659人。」    
    張自忠問:「共攜帶多少彈藥?」    
    欒升堂答:「步兵每人帶步槍子彈200發、手榴彈四枚、槍榴彈2枚;輕機槍每挺子彈2000發;重機槍每挺子彈8000發;迫擊炮每門帶炮彈150發。」    
    張自忠滿意地讚許道:「你們能帶這麼多子彈,很好。這次咱們到敵後作戰,補充不容易,你們考慮多帶彈藥是有遠見的。不過,儘管帶了這麼多子彈,還應該教育士兵,打起仗來,要盡量節省彈藥。」    
    這時,棗陽方面中國軍隊仍處境被動,部隊失去聯絡,紛紛敗退。戰鬥力頗強的第十一集團軍第八十四軍第一七三師也被日軍衝散,師長鍾毅少將於向北轉移途中,在豫南蒼台遭日軍騎兵圍攻,壯烈殉國。    
    10日清晨,張自忠率領三十八師、七十四師追抵峪山、黃龍場一帶,又馬不停蹄向雙溝、呂堰鎮之敵發動攻擊。途中,曾在新街、白廟、方家集等地同日軍發生激戰,斃敵甚眾,三十八師也傷亡團附鄧文光等官兵300餘人,七十四師傷亡100餘人。    
    張自忠當日致電蔣介石:「即到。重慶。委員長蔣:影密。報告:一、職率三十八師、七十四師追擊北竄之敵,今晨追抵峪山、黃龍場一帶,即向雙溝、呂堰鎮之敵攻擊前進。二、新街、白廟、方家集一帶共有敵約千餘名,經職沿途掃蕩,連日激戰多次,斃敵甚眾,我三十八師亦傷亡團附鄧文光等官兵約三百餘人,我七十四師傷亡約百餘人。謹聞。職張自忠叩,蒸辰。參戰。印。」    
    經過兩三天的努力,張自忠與河東各師取得聯絡,逐步控制了局勢。河東將士得知張總司令親臨前線督戰,歡欣雀躍,士氣振奮。    
    在三十八師、七十四師連續殲敵的同時,一八○師已越過梁家集、熊家集向西北追擊日軍,沿途頗有斬獲;一七九師、騎九師則在馬家集、田家集一帶斷敵交通;二十九師、三十七師渡河部隊已將京鍾公路和洋梓南北交通完全切斷。    
    張自忠接連接到長官部電令,說敵人已經退卻,務猛力截擊,勿使竄回。「敵第十三師團企圖南竄,該總司令應即率部向南截擊……」    
    日本人真個是被擊潰,潰不成軍了嗎?    
    


第八部分:舉國大慟吊忠魂留取丹心照汗青(6)

    張自忠指揮右翼兵團五個師的積極作戰行動,給日軍後路構成重大威脅,使其受到了相當沉重的打擊。日軍的這次戰役意圖受阻,自然也引起了日軍對這方面中國軍隊的注意。    
    日軍第十三師團師團長田中靜一中將和第三十九師團師團長村上啟作中將,同時接到第十一集團軍司令官園部和一郎中將的電話指令:「我命令你們,立即改變作戰計劃,暫時停止向北推進,轉而向南,令你們兩師團的兵力,全力消滅中國軍隊中的張自忠部,不得有違。」    
    「為什麼?」第三十九師團師團長村上啟作中將在電話中問道。    
    園部和一郎道:「在我大日本皇軍此次宜昌作戰中,中國軍隊中的張自忠和他的第三十三集團軍,已成為我們取得宜昌作戰勝利的最大阻礙。張自忠已給我們製造了太多的麻煩,使我們一次又一次遭受到巨大的損失。這一次,他又成了我們宜昌作戰的阻力,已使我們受到很大損失。這個張自忠和他的三十三集團軍不除,可是我們在中國作戰的最大障礙。所以我們要集中優勢兵力,把他殲滅,以除後患。」    
    「是!」田中靜一同村上啟作齊聲應道。    
    這道命令下達,日軍第十三師團師團長田中靜一很是高興。放下電話,他興奮地說:「張自忠,這下可是該我復仇的時機到了。」    
    原來這一段時間以來,潢川戰役、鄂北防禦、隨棗會戰、冬季攻勢,一次又一次,他的第十三師團都碰上了張自忠和他的三十三集團軍這顆「硬釘子」,每次可都是碰得頭破血流,受創不輕。他把張自忠和他的三十三集團軍恨死了,可又無可奈何!這下可好了,園部司令官讓他的十三師團和村上啟作的第三十九師團以優勢兵力,共同來對付、解決夙敵張自忠及其第三十三集團軍,自然是太好不過了。    
    5月11日,日軍第十三師團和第三十九師團分別由雙溝、張家集和棗陽、琚家灣一帶調頭南下,集中力量攻擊張自忠。    
    日軍發動這次宜昌作戰,把投入戰鬥的四個師團中的兩個師團來對付張自忠,可見其對張自忠及第三十三集團軍的「重視」,真可謂竭盡全力,以求一逞了。    
    張自忠直接指揮的右翼兵團河東部隊雖然有五個師的番號,然而編製都不足員,五師兵力相加僅兩萬餘人,只相當於日軍一個師團,武器、裝備則相差更遠。一七九師、一八○師幾天來被日軍分割,一直各自為戰;騎九師名為騎兵,實際無馬,士兵多系新招,只能擔任協同作戰或警戒任務;三十八師能打能沖,卻要獨擋一面;跟在張自忠身邊的只有七十四師三個團和總部特務營,不足3000人。經過幾天激戰,各部隊都已疲憊。以薄弱之兵力與人數遠超於自己、裝備遠優於自己的兩師團敵軍抗衡,自然是力難以勝了。    
    日軍主力南下,日軍第三師團孤軍在唐白河谷,受到湯恩伯第三十一集團軍和孫連仲第二集團軍的圍攻。    
    日軍第三師團師團長山脅正隆向第十一集團軍司令官園部和一郎告急。他對園部說:「四周都是中國軍隊,向我攻擊甚是猛烈,望火速增派援軍、補給糧秣。」    
    園部接到告急,也感到為難,若調一個師掉頭北上回援山脅,又恐對付不了張自忠。於是他派聯絡參謀空降到第三師團,告訴第三師團師團長山脅正隆,要他努力堅持。園部則親自指揮兩個師團向張自忠猛撲過來,並加派集團軍直轄坦克部隊快速向南衝擊。    
    在這種日軍以優勢兵力南下,向我右翼兵團施加壓力的時候,按照兵法制勝之策略,敵強我弱,我當避其鋒銳,攻其疲憊。中國統帥部應當命令右翼兵團的河東部隊暫向大洪山作戰術性規避,不與日軍正面交鋒,使南下之敵撲空,令其師勞無功,精銳之氣喪殆。先趁機集中主力圍殲北方日軍之第三師團,然後攻擊南下之敵。南撲之日軍第十三、三十九師團因撲空而必銳氣頓挫,遭我痛擊,雖不能全殲,亦可重創敵軍。    
    但蔣介石不切實際,好大喜功,主觀專橫,誤信日軍假情報,對戰局的判斷過於樂觀,故於5月11日發出訓令說:「查鄂北之敵自佳日至唐白河畔,似已完成其作戰計劃,開始撤退矣。……倘縱敵悠然退回原陣地,則我軍決不能自矜戰勝,而且將為敵所蔑視。仰即督率所部,克服一切困難,不眠不休,各向任務邁進,乘敵脫離據點態勢不利,及補給缺乏之好機,努力一舉將其殲滅。並仰各將士深體追擊為完成戰果最有效手段之明訓,以堅強意志與卓越統帥相配合,完成光榮之使命,勿得逗留不進,坐失戰機為要。關於此次作戰出力及不出力人員,著李長官切實考核,以憑獎懲,並轉飭所屬一體知照。」    
    13日他又電李宗仁:「第五戰區應以截斷敵退路,斷其補給為主眼,克服一切困難,迅速圍殲棗陽一帶之主力獲得偉大勝利。仰轉飭各總部司令親到前線指揮,以勵士氣,其逗留後方者,決予處罰。」    
    右翼兵團河東部隊,以疲憊之師抗衡日軍兵力倍之、武器勝之、銳氣旺之的生力軍,本屬當敗之局。作為已身經百戰的張自忠,並非不明白其中之利弊。然而此次過河督戰的張自忠,已抱必死之決心,做不可為而為之的事。正因如此,張自忠是絕對服從命令的。接到命令後他毫不遲疑,立即調整部署,掉頭向南追擊。    
    5月11日,三十八師由黃龍場附近、七十四師由峪山以北向土橋鋪及興隆寺方面追擊,恰與日軍第十三師團主力遭遇,雙方在峪山東北及黃龍場東南地區發生激烈戰鬥。    
    12日凌晨,這股日軍改向東竄,張自忠指揮三十八師、七十四師及騎九師星夜追擊。    
    騎九師在琚家灣附近截擊敵一部約2000人,激戰半日,斃敵甚眾,繳獲戰馬數十匹和大批戰利品,余敵向東南潰退。    
    13日凌晨,三十八師進至琚家灣以南,探知附近曹家大灣一帶有大批日軍宿營。張自忠即令黃師長抓住良機,發動攻擊;令七十四師主力,迅速南下耿家集截斷日軍去路;令四四○團向西展開,準備阻擊黃龍場來援之敵,掩護三十八師側後。    
    拂曉前,三十八師先頭部隊進至梅家大灣,日軍已開始沿曹家廟、梅家二房灣、梅家高廟向南行進。    
    


第八部分:舉國大慟吊忠魂留取丹心照汗青(7)

    黃師長還未部署完畢,敵已發現西山崗上有我部隊向其隱蔽接近,即鳴槍示警。黃師長當機立斷,令樊倫山團長率一一四團向梅家二房灣衝殺以便將敵攔腰斬斷。敵司令部官佐在我衝擊下四下逃竄,兩名指揮官連人帶馬被擊斃。    
    正當三十八師攻擊部隊發起衝鋒時,梅家高廟上的敵輕重機槍瘋狂掃射過來,同時日軍還將大炮放在散兵線上向我轟擊。    
    梅家高廟是這一帶的制高點。在日軍居高臨下的掃射下,三十八師攻擊受挫,被迫撤回梅家大灣與敵對峙。    
    不久,日軍糾集千餘人向我反撲,但因指揮官遭我擊斃,元氣未復,組織不起有力的攻擊。    
    黃維綱師長胸有成竹地一面令一一四團在正面實行佯攻,並派一支疑兵向北運動,沿麥田匍匐前進,接近敵人。不一會,一一二團突然出現在敵人左翼,出其不意地攻上梅家高廟,打得日軍潰不成軍,奪路東逃。三十八師乘勝追擊,一路斬殺,直追到熊家集。    
    據統計,梅家高廟一役,三十八師斃敵約1400人,內有重要指揮官一名,並繳獲大批戰利品。從繳獲的日軍文件中得知被殲者為日軍第十三師團一部。    
    在梅家高廟激戰的同時,張自忠率七十四師向南到達遼家集,截斷日軍去路。不久,梅家高廟之殘敵約1000餘人竄逃而來,七十四師當即迎頭截擊。激戰在滂沱大雨中展開,張自忠在散兵線上來回督戰,高聲呼喊激勵士氣:「我們要消滅當面的敵人!弟兄們不要讓敵人跑了!」在七十四師官兵痛擊下,這批殘兵敗將幾乎全軍覆滅。    
    13日晚,一七九師五三七團在歐集家襲擊日軍一支輜重部隊,取得較大勝利,但師部在田家集附近受敵阻擊;一八○師來電云:師部在老河口附近,各團在黃龍場附近受敵阻擊圍攻,多處陣地被敵突破。這樣南北兩師都需救援。同時,張自忠正面也出現新的敵情。正當三十八師、七十四師和騎九師在琚家灣以南與日軍第十三師團激戰時,日軍第三十九師團主力約5000餘人乘隙由琚家灣經峪山東側南下。    
    為截擊這股敵人,並接應一七九、一八○師,張自忠決定把部隊分為左右兩個縱隊:左路由黃維綱師長指揮,先帶三十八師接應一七九師,然後向新街、田家集一線追擊;右路由張自忠親自指揮,先令七十四師接應一八○師到方家集集中,然後進罐子口沿襄河東岸向南追擊。    
    不幸的是,張自忠總部所用無線電密碼已被日軍第十一集團軍通訊部隊破譯,三十三集團軍上述動向均為日軍洞悉。於是東竄的日軍第十三師團同南下的第三十九師團幾路向方家集、新街奔襲,合力夾擊張自忠部。為了增強攻擊力量,園部和一郎還調第四十師團師團長天谷直次郎,帶領四個營馳援棗陽。張自忠的處境十分危險。    
    14日凌晨,張自忠率領總部及警衛團到達方家集附近,與先行趕到的日軍第三十九師團遭遇。我軍向敵人發起衝鋒,但多次進攻未能奏效。張自忠親自登上方家集東北高地,指揮工兵連爆破日軍火力點,然後令四四○團發起攻擊,佔領了方家集。    
    方家集四周雖有土圍子,但卻是個彈丸之地難以據守。張自忠將指揮部設在鎮外一個高地上,指揮四四○團與隨後趕來的七十四師主力與日軍反覆爭奪方家集外圍高地。日軍以十餘門大炮和多架飛機向我軍陣地狂轟濫炸,瘋狂掃射,掩護步兵一次又一次進攻。張自忠令特務營也加入戰鬥。雙方肉搏血戰終日,傷亡均在千人以上。七十四師團長李顏嘴、團附劉澤膏、營長郭猷蔭、文魁等均負重傷。方家集被炮火夷為廢墟。    
    激戰中,張自忠的指揮所也被敵人炮火轟塌一角,但張自忠鎮定若恆,指揮若定。    
    傍晚時刻,方家集東面又響起密集的槍炮聲。張自忠命令特務營營長杜蘭□:「你帶人上去,擊退他們!」    
    特務營如猛虎般向敵人衝殺過去,將日軍打退。杜蘭□返回指揮所,見張自忠正泰然地吃著豆子。杜蘭□說:「總司令,這裡不安全,請您轉移到安全地點吧。」    
    張自忠笑笑道:「你也坐下來歇會兒,也吃點豆子充飢吧。別看小鬼子現在這麼凶,天一黑他就洩氣了。」    
    入夜,槍聲疏了,日軍懼怕我夜襲,龜縮在幾個小村子裡。    
    當晚,三十八師黃維綱師長來電報告,日軍左翼仍有向南撤退模樣。張自忠即與幾個幕僚商議,認為既然奉命截擊敵人,就決不能讓敵人逃跑,所以決定連夜向西南進發,趕在日軍前面將他們截住。為干擾方家集敵人,張自忠派一支小部隊對日軍進行夜襲,自己則率主力向西南開進。到達罐子口騎九師師部,張自忠與李文田、張敬、李致遠、吳光遼、徐惟烈及蘇聯顧問分析、研究敵我態勢及今後作戰方案。大家一致認為:日軍主力不斷向西南方向推進,在此局面下,襄河河防日益突出。三十三集團軍負責防守的300餘里河防,僅鍾祥縣境可保無虞。冷水鋪有五十五軍二十九師駐守,冷水鋪以北有七十七軍三十七師、一三二師防守;宜城縣境是五十九軍防區,但全軍三個師已全部在襄河以東作戰,120里河防只窯灣渡口一處有七十四師少數部隊留守,河防十分空虛。    
    如何鞏固河防,參謀長李文田認為,一八○師沒能趕到方家集,接應計劃落空,我們兵力單薄,不可久陷於此,應帶七十四師、騎九師回到西岸,沿河把守。也有人持另一種意見,認為這兩個師仍應留在河東,堅持外線積極防禦。因為河東戰事如火如荼,我三個主力師尚在與敵作殊死搏鬥,此時總部撤退過河,將會產生怎樣的影響?其次,若回師西岸,沿河消極防守,以兩個師扼守120里防線,兵力顯然不敷分配;再說,留在河東與敵周旋就是最好的防守,敵一日不把我河東部隊驅逐乾淨,便一日不敢貿然渡河,我軍可截其後路,令其首尾受敵,於我有利。    
    


第八部分:舉國大慟吊忠魂留取丹心照汗青(8)

    張自忠已意識到正面敵情十分嚴重,但他權衡兩種意見後,毅然決定留在河東,與敵周旋。他對大家說:「襄河屏障鄂西,河防有誤則荊襄不保,而川漢勢必危險,影響戰局莫此為甚。我方雖處於明顯劣勢,但拼得一分,敵力則減少一分,削其銳氣,鈍其行動,以便鞏固我兩道防線,犧牲代價雖然很大,但盡我軍人天職,保我光榮戰跡,大義所在,不計成敗利鈍!」    
    張自忠命令騎九師留在罐子口以南山地,向西警戒,若發現日軍從王家集附近渡河,就從背後襲擊;他便率領總部離開大路,向南瓜店進發。    
    南瓜店屬於宜城縣新街鄉。據傳說民國初年,當地農民何氏兄弟為謀生計,在此開店,因為貧窮,無酒食可賣,只能賣煮熟的南瓜與過往行人,故人們稱為「南瓜店」。這裡東通新街,西達王家集,北出罐子口,南至宜城縣城的交叉路口,與宜城、王家集兩渡口鼎足而立,是一個戰術要點。    
    15日下午4 時左右,張自忠率總部警衛團和特務營到達距南瓜店以北一里處的小村莊溝沿裡。他們在山坡上看到四面多處起火,便知已經陷入敵人重圍之中。但因與總司令在一起,大家都還安心。他們在溝沿裡附近一個破山寨內停歇下來。在炮彈射程之外可以看到有隊伍在移動,但是敵是我分辨不出,大家在山石上坐著,心情都變得沉重而陰鬱。    
    在溝沿裡,張自忠給蔣介石拍發電報云:    
    即到。渝。委員長蔣:影密。報告:    
    一、職昨率七十四師、騎九師及總部特務營與南竄之敵約5000餘名血戰竟日,創敵甚重,晚間敵我相互夜襲,復激戰終夜,……我各部經繼續六、七次之血戰,犧牲均重大,但士氣仍頗旺盛,現仍在方家集附近激戰中。    
    二、我三十八師、一七九師昨已將新街敵數百名擊潰,當將新街克復,現仍繼續向南追擊中。    
    三、據報,殘敵一部約1000餘人因被我各處截擊,現企圖沿襄河東岸南竄,已飭三十八師、一七九師努力截擊中。謹聞。    
    職張自忠叩。刪申    
    黃昏時,馬貫一率七十四師四四三團、四四四團到達南瓜店。張自忠遂令七十四師主力在南瓜店以東佔領陣地,向東及東南警戒,以一部佔領乳山東西一線,維護南瓜店至宜城間交通;命擔任警衛團的四四○團佔領毛家灣左右一線,對西北警戒。    
    馬貫一到達南瓜店時,同所屬四四○團團長鄭萬良會面。鄭萬良說:「看情況我們要吃包子了!」    
    馬貫一道:「你怎麼不趕快向總司令報告呀?」    
    鄭萬良伸伸舌頭:「誰敢跟他說呀!」    
    其實不用誰說張自忠對此時已有判斷,只是未動聲色。他覺察到大家的緊張心情,就在部署妥當之後把總部人員、特務營、七十四師主要幹部集合起來,嚴肅地說:「我們已經陷入敵人的重圍。大家都知道,情況是相當吃緊了,不過,只要不離開隊伍,總有辦法。大家無論如何,務必鎮定。不要緊的,我張自忠在任何情況下都會和大家在一起,在任何情況下,也決不離開隊伍!」接著又傳令:「今後凡是夜間行軍,打手電筒的,吸煙的,槍斃!不守秩序,吵鬧的,槍斃!落了隊的不要!不許談話,不許咳嗽!」    
    張自忠此時隨身可戰之兵僅1500餘人,而包圍他們的日軍有五六千人。形勢之嚴重可想而知。傍晚,他致電黃維綱師長,令他率三十八師由新街前來解圍。考慮到黃師長為敵人所糾纏的因素,能否及時趕到沒有把握,張自忠又致電樊城之第十一集團軍總司令黃琪翔請援,但未見答覆。    
    這時張自忠除卻勞累困乏,睡眠不足外,痢疾又復發,身體狀況也不好。但他在這樣惡劣險境,仍關心群眾,走訪幾家,看村民非常貧苦,讓副官給全村每戶發十塊銀元。    
    難忘的5月16日來臨,這是血與火的一天。    
    激烈的槍聲,打破了黎明的寂靜,天空佈滿烏雲,陰霾籠罩著鄂北南瓜店這鮮為人知的小地方。戰鬥首先從西邊毛家灣旁的小山子開始,這裡距溝沿裡不過1000來米。中間僅隔著兩個小山包。守在這一線的是四四○團。    
    張自忠剛剛睡下便被槍炮聲驚醒,立刻起身到溝沿裡後山上觀察,參謀長李文田、高參張敬、蘇聯顧問和幾個隨從副官跟著他。    
    日軍很快攻佔了兩個小山包。張自忠命四四○團預備隊增援上去,奪回了第二個小山包。日軍又幾次衝上山頂,均被我軍擊退。但日出時,四四○團第一道防線終被敵軍突破。日軍攻佔溝沿裡西北制高點牛肋巴骨山,居高發炮,溝沿裡直接暴露於敵人火力網之下。與此同時,東線之敵攻佔兩乳山,以重炮向我前沿陣地襲擊。張自忠遂將總部移至杏仁山旁的陳家灣。    
    從5月13日以後,張自忠與外圍聯絡之有線電報、有線電話均告中斷,只有全部依賴無線電通訊。日軍第十一集團軍通訊部隊根據我方電台以不同頻率向各師發報的情況,判斷張自忠之三十三集團軍總部就在溝沿裡附近,並於16日上午9時將這一情況通知了日軍第三十九師團師團長村上啟作。村上頓時緊張起來,急忙調集五六千人及大批飛機、大炮,向溝沿裡合圍。    
    上午10時左右,日軍步兵猛攻溝沿裡,四四○團退守石龍崗,隔山溝與敵對峙。東面,從方家集經黑衝越過十里長山之敵,與進入罐子口之敵相呼應,開始攻擊羅家搾房七十四師陣地。我軍面臨敵人東西夾擊。    
    七十四師是沿杏仁山至兩乳山南北走向佈防的。其中四四四團為左翼,守扁山南麓。師部設於東山口西側。戰鬥打響後,日軍強攻不斷,一次比一次凶狠,敵我往復衝殺,陣地四次失而復得,戰鬥慘烈異常。    
    


第八部分:舉國大慟吊忠魂留取丹心照汗青(9)

    七十四師因輕裝渡河,所攜帶的糧彈均不是很充足。戰鬥打響以後,不到中午,彈藥已幾乎全部耗盡。馬貫一派人向張自忠請求補充。但此時,總部同兵站已失去聯絡,根本無法得到彈藥補給供應。張自忠命李文田參謀長用電話向馬代師長傳達指示說:「對敵人要狠狠地打!子彈打完了用刺刀拼,刺刀斷了用拳頭打,用牙咬!」隨後,他又派副官送去親筆手諭,上面寫著:「馬貫一,你當兵就跟著我,我絕不會虧待你。現在到了國家民族生死存亡之際,正是我們軍人殺敵報國之時。這次對敵作戰,你只管拚命打,打好了完全是你的功,打不好我完全負責。」馬接到手諭後,就到前沿督戰去了。    
    留守窯灣渡口的李益智師長16日清晨接到張自忠命令後,迅速湊集了180餘人和四挺輕機槍,派工兵營營長趙德志帶領,跑步前來受命。張自忠即把他們派到最吃緊的東山口防守。    
    與趙營長一同到達的一位參謀,是奉李師長之命前來領受任務的。張自忠聽了他的報告後,親筆寫命令:「李師長,迅速、竭力抽集兵力過河,側擊北來敵人。」    
    寫畢,他轉身對旁邊的李參謀長說:「現在戰況惡化,我們為祖國犧牲是理所當然,總不能讓朋友在此流血,你派人陪同蘇聯顧問隨七十四師領任務的參謀下去吧。」接著,他又喊道:「總部和政治部帶槍的留下,空手的到山背後西北方向集合!」隨後指定參軍李致遠帶領人們撤離戰場。    
    李參軍很擔心總司令的安全。撤離前,他悄聲對洪進田上校說:「我走後,總司令由你和手槍營杜蘭□營長帶領手搶營負責保衛,要勸說總司令轉移到南山上去。」    
    李參軍一行撤離戰場時,日軍南切至南瓜店以南,以火力封鎖了磨石溝一帶通往宜城的道路。張自忠即調四四○團掩護他們撤退,命特務營(即手槍營)接防石龍崗陣地。    
    日軍從東西兩面同時發起攻擊。守東山口的工兵營彈藥用盡,正擬與敵人拼刺刀,七十四師參謀處主任許文慶在師指揮所裡大喊:「趙營長,總司令就在後頭,要頂住敵人!」趙營長答道:「許主任,你放心,我……」話未說完,一顆子彈擊中了他,趙營長犧牲了。工兵營潰退下來,師指揮所裡秩序大亂。馬貫一正走在石窩附近,見東山口潰敗,急調右翼之四四三團衝上去,堵住了缺口。    
    奉命掩護非戰鬥人員撤退的四四○團,因遭到西山上日軍的猛烈攻擊,敵我懸殊,彈藥耗盡,終不能支,數百人完全潰散。團長鄭萬良也在混亂中逃離戰場,與蘇聯顧問等幾十人繞道退往十里長山以北。      
    中午,日軍在東西夾擊的同時又猛攻南瓜店以南石窩,企圖將我軍向北壓迫到十里長山腳下的開闊地帶,加以圍殲。      
          張自忠急將手槍營從石龍崗調到石窩阻擊日軍。手槍營士兵多是豫魯冀三省青年,身強力壯,作戰勇猛。儘管每人只有一支二十響駁殼槍外加一把大刀,沒有重武器,但他們在杜蘭□營長帶領下,為保衛總司令同日軍展開殊死搏鬥。激戰中,杜蘭□營長腹部負重傷,仆地不起。張自忠派人把他抬出險境。洪進田挺身而出,代杜營長指揮手槍營,繼續與敵人衝殺,但不久即中彈犧牲。全營四個連長,一個陣亡,兩個負重傷,只剩下張連長一人,士兵傷亡過半。石窩陣地終被日軍突破。日軍從東、西、南三面以猛烈炮火轟擊我軍不到一平方公里陣地,炸得土石飛濺,硝煙瀰漫。    
    張自忠仍不斷激勵總部人員:「情況如大家親眼所見,我看算不了什麼!黃師長天黑可趕來解圍,請大家相信,我張某絕不單獨離開戰場。現在三面都是敵人,你們就近分散隱蔽。」    
    得知石窩失守,張自忠立即帶幾個隨從趕往南面督戰,途中碰上張連長帶領手槍營殘部後撤。他對張連長說:「我是總司令,如果是連長,這幾個毛賊子不夠我一連人打的!」    
    張連長一聽,上衣一甩,赤膊揮刀,大喊一聲:「不怕死的跟我上!」大家熱血沸騰,奮勇衝殺,終將石窩奪回。    
    日軍的包圍圈越來越小,炮彈如暴雨傾瀉,槍聲密如篩豆。張自忠仍鎮定如恆,手持望遠鏡,翻著地圖,從容指揮戰鬥。    
    突然,一顆炮彈在指揮所附近爆炸,彈片炸傷了張自忠的右肩,緊接著一顆流彈又擊穿他的左臂,鮮血染紅了軍裝,護士長史全勝急忙為他包紮。衛兵們見總司令負傷,驚慌地:「總司令,您……」    
    張自忠按了按傷口,滿不在乎地說:「沒什麼,不用大驚小怪。」    
    衛兵們擔心再出意外,都圍上來把他護在中間。張自忠卻笑著批評道:「你們這樣緊張幹什麼?怕我跑了不成?」    
    午後,日軍攻勢更猛,已逼近陳家灣指揮所。張自忠被數十名衛兵簇擁著撤至杏仁山。這時我軍雖被敵三面合圍,但東北長山方向尚未合攏,若翻過長山,仍可突圍而出,奪得一條生路。大家原想借指揮所移動之機,勸張自忠翻越長山突圍,但張自忠到達杏仁山後不肯再動,將指揮所設在這裡繼續指揮戰鬥。    
    眼看日軍越來越近,徐惟烈顧問小聲向他建議說:「總司令,移動移動位置吧?」    
    旁邊也有人附和說:「敵人三面包圍我們,不如暫時轉移,重整旗鼓再與敵決戰,不必要的犧牲應該避免。」    
    張自忠眼睛一瞪,厲聲說:「我奉命追截敵人,豈能自行退卻!當兵的臨陣退縮要殺頭,總司令遇到危險可以逃跑,這合理嗎?難道我們的命是命,前方戰士都是土坷垃?我們中國的軍隊壞就壞在當官的太怕死了!什麼包圍不包圍,必要不必要,今天有我無敵,有敵無我,一定要血戰到底!」    
    大家聽了這幾句份量沉重的話,誰也不敢再開口了。    
    由於我方往襄河西岸抬送傷兵的人被日軍擄去,敵人訊知張自忠正在杏仁山督戰。下午1時許,日軍調集大批山炮,在距離杏仁山1500米的山頭上,對準杏仁山瘋狂轟擊。參謀處長吳光遼腿部被炸成重傷,血流不止。張自忠見狀,立即吩咐兩位參謀:「把你們處長架走。你倆分在兩邊,各架一隻胳膊。吳處長也要忍點痛。你們往東北方向,翻過長山去吧。」    
    想到總司令自己處於極度危險之中,而且已經負傷,還如此體貼照顧部下,吳光遼等三人十分感動,不忍心此時離他而去。但張自忠一再催促,甚至要發火,他們才流著淚從東北方向撤走。    
    


第八部分:舉國大慟吊忠魂留取丹心照汗青(10)

    為了減少傷亡,張自忠命幕僚及隨從向各處散開,身邊只留下幾名副官。然而由於他身著黃色軍裝,目標顯著,炮彈如雨落在四周,副官賈玉彬、護士長史全勝中彈身亡,張自忠右腿被炸傷,褲腿、襪子均被血濕透。    
    他派人送走徐惟烈;李文田再次勸他離開,他拒絕了。李文田也走了。張自忠命高參張敬轉移,但張敬也堅決不走。    
    下午2時左右,日軍步兵開始在炮火掩護下發起攻擊。張自忠站起身來,帶傷怒吼督戰。此刻,他已不指望援軍到來,只希望在死以前指揮這僅有的一點兵力多殺幾個敵人。他神色嚴峻,威儀凜然,眼中射出令人生畏的光芒。這種大無畏的氣概,給官兵們增加了戰鬥的勇氣。張敬矯捷地追隨在張自忠左右,一面走一面高喊:「總司令就在此地,誰也不許退!」張自忠發出督戰口令,張敬就大聲傳呼複述。    
    行進中,張自忠突然發現西南方小山頭上退下幾個散兵,就對身邊衛士谷瑞雪說:「你去看看那幾個人是怎麼回事,如果裝孬種,就地正法!用刀砍不要用槍打!」    
    谷瑞雪一手握槍,一手持刀,奔上去輕聲對幾個士兵道:「總司令在此,趕快上去!」幾個士兵一聽,轉身衝了上去。    
    由於寡不敵眾,這個山頭還是失守了。日軍從山頂衝下來。跟在張自忠周圍的手槍營士兵一面衝上去抵擋日軍,一面高喊:「總司令快走!總司令快走!」不料喊聲更引起日軍注意,敵人便加緊了圍攻。看到日軍步步逼近,副官和衛兵們不得不強制張自忠向北面安全地帶轉移。張自忠不肯走,大罵衛兵怕死。剛由排長提升為手槍營連長的王金彪正指揮本連剩下的幾十個弟兄堵擊來犯之敵,見總司令不肯撤退,便回身跑過來用腦袋頂住張自忠的胸膛,一邊往後頂一邊噙著眼淚說:「總司令,我們不怕死,請您先走一步,我們不打退敵人,死在這裡也不下火線!」接著,他示意衛兵將總司令拉走,自己又舉槍揮刀衝向前方,帶領弟兄們將衝上來的一股日軍消滅了。望著王金彪健壯勇猛的背影,張自忠神光煥發,哈哈大笑地大聲說道:「好樣的,不愧是我張自忠的部下!」    
    經過慘烈激戰,七十四師四四三、四四四團已死傷大半,一部潰散,殘部數百人主要集中於東山口阻擊日軍。為保衛張自忠安全,馬貫一從僅有的數百人中抽出一個營,派往杏仁山支援手槍營。但這個營在赴援途中受阻,張自忠把手槍營大部派出援救,看到東山口方面四四三團不敵日軍,又將身邊僅有的一個特務排派去支援。這樣,他身邊僅剩下高參張敬、兵站科員馬孝堂和衛士谷瑞雪等數人。    
    午後3時左右,天空下起瀝瀝細雨。東山口的七十四師殘部不敵日軍猛攻,大部戰死,餘者潰散。張自忠派出的手槍營士兵見勢已至此,急撤回杏仁山腳,作最後抵抗。    
    面對步步逼近、怪聲吼叫著撲上來的日軍,這些跟隨張自忠多年的忠誠士兵,表現出大無畏的驚人勇敢與頑強。他們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與日本鬼子展開殊死搏戰,將絕對優勢的日軍阻於山腳下一個多小時而不能前進一步。    
    戰鬥在淒風苦雨中進行,雨落在地上便成了鮮紅色。手槍營士兵所剩無幾,王金彪連長也在激戰中陣亡。張自忠眼看弟兄們一個個倒下,他兩眼冒火,拔出手槍,大吼一聲,如天神一般向山下衝去,槍在他的手中怒吼著,射出一串串仇恨的火花,好幾名日本鬼子倒在了他的槍口下。跟在他左右衝下去的是張敬與馬孝堂。三條無畏的漢子,像三座大山向敵人壓了下去,恨不得將眼前的日本鬼子壓成齏粉……。    
    這時日軍的機槍響了,正向前衝的張自忠身中數彈,右胸洞穿,血如泉湧。馬孝堂少校忙上前為他包紮。傷口尚未包紮好,日軍一窩蜂衝了上來。張自忠對身旁僅餘的幾個人說:「我不行了,你們快走!我自己有辦法。」大家執意不從,張自忠拔出佩劍要自刎,被副官朱增源奪下。衛士谷瑞雪急得哭了,急忙將他抱住。張自忠笑著說:「你這小子,哭什麼?戰死沙場,是軍人的本分。」他躺在地上,臉色蒼白,但很平靜地喃喃自語:「我這樣死得好,死得光榮。對國家、對民族、對長官,良心很平安,你們快走!」    
    這時,日本鬼子已衝至跟前,多處負傷的張敬少將舉槍擊斃了幾個鬼子,被鬼子亂刀捅死。一個鬼子端起刺刀向張自忠身邊的馬孝堂剌來。張自忠眼睛一瞪,怒吼一聲,猛然站起,抓住敵人槍身,這個鬼子猛被這滿身是血的人嚇得一愣,被馬孝堂一槍擊斃。    
    突然,一顆子彈從張自忠腹部穿過,張自忠向後一踉蹌,又一顆子彈從他右額射入。這位永不屈服的巨人,身中七彈,終於倒下了!倒在了自己祖國的大地上!    
    馬孝堂也中彈倒下。    
    最後還活著的惟一的一個人,就只有谷瑞雪。他哭著將張自忠的大衣蓋在他身上,抹掉眼淚,滿腔怒火,揮動手中的「二十響」駁殼槍和大刀片,猶如猛虎下山,殺出一條血路,衝進了茫茫麥田之中……    
    天上的雨,淅淅瀝瀝,下得大了起來,在為這位偉大的抗日民族英雄哭泣。大地也在流著鮮紅的淚嗚咽。    
    張自忠這位一代抗日名將,中國人民的優秀兒子、民族英雄,壯烈地犧牲在鄂北的土地上,時年49歲。與他同時殉國的共500餘人。留下姓名的有:張敬少將、洪進田上校、賈玉彬、王金彪、白振瀛、趙世森、崔榮祥、徐蔚峰、李世昌、趙德志、史全勝……還有張自忠心愛的坐騎「長蟲」也在這次作戰中與主人一同殉難。    
    


第八部分:舉國大慟吊忠魂舉國大慟吊忠魂(1)

    谷瑞雪身中三彈,左肩、左大腿、右臀負傷,躺在麥田里,奇跡般地躲過了敵人兩路搜索。因在他躺的不遠處,有一具手槍營戰友的遺體,裝束和他一樣,身上也是九龍袋,「二十響」,大片刀,大概敵人將其認為是他,才使他逃過了搜索。谷瑞雪躺著,流血過多,又有幾天沒吃飯,子彈打完了,「二十響」也打壞了,實在不想動。    
    天慢慢黑下來,雨也淅淅瀝瀝下個不停。谷瑞雪趕到前邊不遠的一個村莊,恐怕村裡不安全,便在村邊的竹園裡「睡」了一夜。他餓得難受,就在麥田里搓點麥子吃;渴得厲害,就到小溪邊捧點水喝;傷口疼痛,就咬牙堅持著。心裡只想著,一定要活著回去,把總司令和戰友們壯烈殉國的情況報告上級。    
    第二天清晨,谷瑞雪握著打壞了的「二十響」,小心翼翼地走進村子。村裡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突然,一個身著便衣的人,手裡提著手榴彈,正小心地一邊四下探望,一邊前進。谷瑞雪突然上前,用「二十響」指著他大聲說:「不准動!」那人先是大吃一驚,稍一停頓,便高興地說:「自己人!自己人!」原來來人是騎兵第九師的偵探,是來找總司令部的。谷瑞雪沉痛地告訴他說:「總司令陣亡了,手槍營的官兵已傷亡殆盡,你要找總部,現在總部只剩我一人了。」隨後,這偵探才將谷瑞雪挽扶到騎九師師部,向張德順師長報告了張自忠壯烈殉國的情況。    
    5月16日下午,日軍開始清掃戰場。一名少佐軍官看到一具著黃色軍裝的屍體,身上還蓋著大衣,估計是位將軍。他走近搜查死者的遺物,從左胸兜掏出一支派克金筆,一看,上面鐫刻著「張自忠」三個字!少佐不禁倒退幾步,然後才驚魂方定地端詳起仰臥在他面前的這個軀體魁梧、血跡滿身的巨人來。他「啪」地立正,恭恭敬敬地向遺體行了一個軍禮,又忙叫人找來擔架,將遺體抬往戰場以北20里的日軍第三十九師團師團部。    
    正當日軍七手八腳將張自忠的遺體抬上擔架時,被日軍刺傷,昏倒在血泊中的馬孝堂少校,從昏迷中驚醒,微睜雙眼,欲看究竟,不料被日軍發覺。日軍當即將其捆綁起來,同另外六名傷兵一同押往第三十九師團師團部。    
    日軍第三十九師團師團部設在陳家集。參謀長專田盛壽在「七七」事變前任中國駐屯軍高級參謀,與時任天津市長的張自忠見過面,「七七」事變中又作為日方談判代表之一,多次與張自忠會面於談判桌前。    
    專田盛壽將抬來的遺體一看,確認死者系張自忠無疑,震驚之餘頓生敬意。他見其血肉模糊,便立刻命軍醫用酒精把遺體擦洗干靜,用繃帶裹好。隨即他又派人在一木匠鋪裡找來一副棺材,將張自忠遺體收殮入棺,淺葬於師團部陳家祠堂後山之南。大概是部隊開拔在即,尚未蓋土,只把棺材擱置在地,墳頭插著一塊用日本人的指路牌作的靈牌,上面寫著「支那總司令張自忠之墓」。    
    日軍第三十九師團擊斃張自忠,師團長村上啟作和參謀長專田盛壽為慶祝「擊斃張自忠之捷」,當晚,在師團部陳家祠堂設宴慶功。但由於南瓜店之戰,張自忠吸引了日軍主力,湯恩伯之第十三集團軍乘虛襲取棗陽。16日晚,園部和一郎急調第三十九師團連夜北上攻奪棗陽。    
    喪心病狂的村上啟作和專田盛壽,為了忙於北上,在酒席間將馬孝堂等七名戰俘,押到桌前勸降,遭到拒絕,即氣急敗壞地下令,將此七人押至陳家集村頭一大堰塘邊全部殘殺。    
    16日下午,槍聲慢慢停息了。陳家集的居民王心角、王心福、尚禮堂和陳書元躲在陳家集附近一個渠溝裡。後來,王心角悄悄爬上袁家灣後頭一個古墓上的蒿草雜樹中,窺視日軍的動靜。大約後半晌四五點鐘的時候,從南山裡來了一隊日軍,押著幾個穿中國軍服的傷兵,還有一副擔架,一直進了陳家集。    
    第二天早晨,王心角四人從渠溝裡出來,走到陳家集崗頂上,一眼望見坡下堰塘水溝裡,橫著七具中國軍人屍體。陳書元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孩,跑在前面,剛走到堰塘邊,一具「屍體」翹起頭來,喊了一聲「老鄉!」陳書元嚇得哇哇大哭,趕忙往回跑。王心角等人問明情況,一同來到堰塘邊。翹起頭的軍人,睜大眼睛,張著嘴喊:「老鄉,不用怕,我還活著啊,你們救救我吧!」王心角聽聲音覺得很熟,仔細一看,認出了這是張司令身邊的馬副官。原來張自忠渡河督戰時,正是王心角當的嚮導。他們四人連忙把壓在他身上的屍體搬開,將他扶起來,送到西窪裡藏著,由陳書元陪著,其餘三人先進陳家集探聽虛實。集上空無一人,陳家祠堂南邊放著一口棺材,他們一眼便認出,此棺是陳家集魏華山木匠鋪給一戶姓邱的財主做的預棺 ,還沒完工,尚缺棺蓋,用一塊門板蓋著。    
    陳家集及周圍的日軍都走了。尚禮堂回家弄飯,王心角和王心福把馬孝堂架扶進陳家祠堂。尚禮堂盛來稀飯和一碟醃蒜苔,一口一口地餵馬副官。    
    傍晚,馬孝堂請求將他送到淳河店找自己的部隊去。王心角找到王心福、周洪發、周大旺,把麥籠編起來當擔架,抬馬孝堂去找部隊。臨走前,馬孝堂念念不忘張自忠將軍遺體的下落。王心角想起祠堂南邊那口棺材,牌位上寫有「張自忠」三個字。馬孝堂要他們將他抬到棺材處,撬開棺材上蓋的門板,天黑無法辨認,馬孝堂就用手摸其腳上的鞋,因為鞋帶是他親手系的,證實是總司令的遺體後,馬孝堂放聲大哭地說:「他就是我們的總司令啊!」    
    


第八部分:舉國大慟吊忠魂舉國大慟吊忠魂(2)

    王心角等抬著馬孝堂走到王家集附近,遇到了三十八師的便衣隊,在他們的護送下,順利地把馬孝堂送到了張家溝三十八師師部。    
    黃維綱師長聽完馬孝堂的報告,悲慟萬分,當即率便衣隊急馳陳家集將張自忠遺骸抬回張家溝,並帶領部隊連夜護送前往河西,在途擊退日軍多次襲擊,18日拂曉方抵達河岸。    
    馬孝堂少校因傷勢過重,不日便停止了呼吸。    
    張自忠殉國後,日軍第三十九師團於16日當晚,向漢口第十一集團軍總部報捷。漢口日軍廣播電台連夜播出了這一消息。重慶方面獲悉後極為震驚,立即致電第五戰區:現謠傳張總司令戰死,情況究竟怎樣?五戰區答稱:15日後即失去聯繫,情況不明。    
    李宗仁17日接到馮治安電報,方知張自忠殉國消息。消息來源於騎九師,師長張德順聽了谷瑞雪的報告後,電告馮治安的。據《軍委會綜合張自忠殉國經過報告稿》稱:「殉難情形:據張總司令衛士谷瑞雪負傷回部稱:當敵人大部向我包圍時,總司令即登山督戰。16日午左肩受傷,請回部包紮,堅不肯回,仍神色自若,復大呼向前衝殺。未幾,胸部又受重傷,即拔槍自決,為隨從副官朱增源所奪,隨即倒地微呼曰:你們快走,我自有辦法。又曰:對國家、對民族、對長官,良心很平安,大家要殺敵報仇,遂瞑目殉國。」    
    18日,李宗仁將張自忠殉難消息轉報蔣介石。時任委員長侍從室第一處主任的張治中,接到前線電話,說張自忠陣亡,當即為蔣介石擬好電報稿,經蔣介石圈閱,立即發出:    
    馮副總司令仰之兄:頃悉藎忱總司令親臨前線督戰,壯烈陣亡,噩耗傳來,痛悼萬分!顧藎忱忠貞英勇,犧牲成仁,本其素志,光榮一死,炳耀千秋!惟在此抗戰中途,將星忽殞,使國家遽失長城,損失過大,其何以堪?此中追念素所信賴愛護之袍澤,不禁悲痛無已者也!至藎忱盡瘁革命,功在黨國,所有表揚撫恤諸事,自當從詳擬訂,呈請國府明令施行。其所部,請兄代中善為撫慰,務繼藎忱總司令遺志,益加儆奮。俾得復仇雪恥,完成抗戰最後之勝利,以慰其在天之靈,是所切望!聞耗倉猝,未能盡意。現藎忱遺體,已否尋得運回?其陣亡詳情,均盼詳報。中正巧已川侍參。    
    5月17日,馮治安得到騎九師師長張德順的報告後,立即從普門沖七十七軍軍部,趕到快活鋪三十三集團軍總部主持工作,隨即接到三十八師師長黃維綱的報告,張自忠將軍遺骸已在陳家集尋著,現正運往襄河岸。馮治安當即派出一支部隊前往襄河岸迎靈。    
    18日下午4時許,張自忠將軍遺骸運抵小河街,停放於華安旅社。當晚9時,當地駐軍官兵數百人,在此設立靈堂,焚香化紙,頂禮膜拜,祭奠忠魂。儀式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然後才把張自忠將軍的遺骸抬上事先準備好的靈車上。街上老百姓得知後,不約而同地齊聚在公路兩旁,嚎啕大哭。靈車直抵快活鋪三十三集團軍總部。    
    遺骸運抵集團軍總部,副總司令馮治安、蘇聯顧問、總部官兵及當地群眾痛哭相迎。馮治安和兩名蘇聯顧問含淚查看了張將軍的傷勢,發現全身共傷7處,除右肩胛骨的炮彈傷和一處刺刀傷外,左臂、左肋骨、右胸、右額各中一彈,顱腦塌陷變形,面目已難辨認,惟右腮的那顆黑痣仍清晰可見。馮治安命前方醫療隊將遺體重新擦洗,作藥物處理,著馬褲、呢軍服,佩上將領章,穿高筒馬靴,殮入楠木棺材,然後舉行了莊嚴隆重的祭奠儀式。    
    5月21日5時,李致遠將軍、徐惟烈顧問奉馮治安之命,率手槍隊,乘六輛卡車從快活鋪起程,護送張自忠靈柩前往重慶。車隊經荊門、當陽等縣和沿途集鎮,均有各界群眾祭奠。下午3時許,車抵宜昌縣境。湖北省代主席嚴重、江防軍司令郭懺及二十六軍軍長兼宜昌警備司令蕭之楚等40餘名軍政官員,等候在城郊揚岔路迎靈。他們在這裡舉行了沉痛、肅穆的迎靈儀式,爾後起靈沿漢宜公路前進,沿途許多農民自發地加入送靈隊伍。    
    這時,宜昌城裡突然響起空襲警報,不久敵機轟鳴而至,在送靈隊伍上空盤旋嘶叫。在這之前,敵機多次空襲宜昌,曾炸死炸傷我同胞數以千計,平時只要聽到空襲警報,都得逃跑躲避,但此時此刻,人們卻一反常態,胸懷悲憤之情,沉著鎮靜地護送著靈柩前進,途中沒有一人離隊。    
    22日,嚴重、郭懺率軍政官員數百人舉行公祭。江防軍軍樂隊奏響哀樂,老百姓燃放鞭炮,向這位民族英雄致祭,全然不顧頂空盤旋的敵機威脅。日機目睹這等悲壯肅穆的場面,居然未投一彈,未放一槍,使人們頗為驚奇。    
    23日凌晨4時,張自忠靈柩在嚴重、郭懺、王陸一等人護送下,由東山公園東山草堂運往輪船碼頭,宜昌民眾路祭送靈者有10萬之眾,夾道香花爆竹不絕。民生公司免費運送靈柩的「民風」號輪,停泊江面,生火待發。哀悼張將軍的汽笛聲不停地由行駛於江面的輪船上傳來,一陣緊接一陣,扣人心弦。直至6時半方開船起航。    
    


第八部分:舉國大慟吊忠魂舉國大慟吊忠魂(3)

    靈船途經巴東、秭歸、巫山、奉節、雲陽、萬縣、忠縣、豐都、涪陵、長壽等地,所到之處,當地民眾均要求登船致祭,航行非常緩慢,直至26日下午5 時到達唐家沱,在此將靈櫬轉移至「民生」號輪,以便駛入嘉陵江。當時,軍事委員會交際科郭沛副官長送來蔣介石所頒「浩氣長存」橫額及覆棺黨旗。因重慶籌備迎櫬典禮,在此停泊一日。當天,附近兵工廠工人、民生公司職工和當地民眾,前往悼念致祭者,絡繹不絕。靈船於28日晨8時,抵重慶儲奇門。蔣介石及各院、部長親臨迎櫬,舉行盛大隆重祭奠儀式。蔣介石親自主祭,氣氛肅穆,極盡哀榮。祭畢登輪撫櫬。蔣介石、馮玉祥、孔祥熙、何應欽、孫科、張群、宋子文、於右任等文武百官,登輪繞棺志哀。蔣介石在船上「撫棺大慟」,令在場者無不動容。    
    當天,蔣介石以中央軍事委員長名義通電全軍,表彰張自忠一生勳績:    
    張總司令藎忱殉國之噩耗傳來,舉國震悼。今其靈柩於本日運抵重慶,中正於全軍舉哀悲慟之餘,謹述其英偉事跡,為我全體將士告。追維藎忱生平與敵作戰,始於二十二年喜峰口之役,迄於今茲豫鄂之役,無役不是身先士卒。當喜峰口之役,殲敵步兵兩聯隊、騎兵一大隊,是為藎忱與敵搏戰之始。抗戰以來,一戰於淝水,再戰於臨沂,三戰於徐州,四戰於隨棗。而臨沂之役,藎忱率所部疾趨戰地,一日夜達百八十里,與敵板垣師團號稱鐵軍者鏖戰七晝夜,卒殲敵師,是為我抗戰以來克敵制勝之始。今茲隨棗之役,敵悉其全力,三路來攻,藎忱在襄陽之方家集,獨當正面,斷其歸路,斃敵無算,我軍大捷。假藎忱不死,則此役收效當不止此。今強敵未夷,大將先殞,摧我心膂,喪我股肱,豈為中正一人之私痛,亦我三百萬將士同胞之所同聲痛哭者也。抑中正私心尤有所痛惜者,藎忱之勇敢善戰,舉世皆知,其智深勇沉,則猶有世人未及者。自喜峰口戰事之後,盧溝橋戰事之前,敵人密佈平津之間,乘間抵隙,多方以謀我,其時應敵之難,蓋有千百於今日之抗戰者。藎忱前主察政,後長津市,皆以身當樽俎折衝之交,忍痛含垢,與敵周旋。眾謗群疑,無所搖奪,而未嘗以一語自明。惟中正獨知其苦衷與枉曲,乃特加愛護矜全,而猶為全國人士所不諒也。迨抗戰既起,義奮超群,所向無前,然後知其忠義之性,卓越尋常,而其忍辱負重,殺敵致果之概,乃大白於世。夫見危受命,烈士之行,古今猶多有之。至於當艱難之會,內斷諸心,苟利國家,曾不以當世之是非毀譽亂其慮,此古大臣謀國之用心,固非尋常之人所及知,亦非尋常之人所能任也。中正於藎忱信之尤篤,而知之特深,藎忱亦堅貞矢,不負平生付託之重,方期安危共仗,克竟全功,而乃中道摧折,未竟其志,此中正所謂於藎忱之死,重為國家前途痛悼而深惜者也。雖然國於天地,必有與立,而我三民主義之精神,即中華民國之所由建立於不敝者也。今藎忱雖殉國,而我三民主義之精神,實由藎忱而發揮之;中華民國歷史之榮光,實由藎忱而光大之。其功雖未竟,吾輩後死之將士,皆當志其所志,效忠黨國,增其敵愾,翦此寇仇,以完成藎忱未竟之志,是藎忱雖死猶不死也。願我全體將士其共勉之。    
    同時,國民政府軍事委員發表通報稱:「三十三集團軍張總司令靈柩,已於本日辰刻安抵重慶,委員長蔣親率中央常委與各部長臨江迎柩,主持喪務並呈請中央特頒藎忱總司令撫恤費洋10萬元。除其生平事跡由委員長蔣親自撰擬交黨政史委員會存記外,並將張總司令之子女由本黨中央執行委員會給資教養成年,以示優異而慰忠魂。其同時殉難之官兵,已令其各主管長官負責查明後一體優恤等因,尚期周知全體將士,同仇敵愾,共矢忠勇殺敵致果,誓成先烈未竟之功。特此奉令通報。    中華民國二十九年五月二十八日。」    
    迎櫬祭典完畢,載靈專輪「民生」號於9 時起碇,駛入嘉陵江,下午6時抵達北碚,駐軍十八軍軍長彭善率在碚參加運動會的全體官兵、嘉陵江三峽鄉村建設實驗區區長盧子英率北碚各界人士數百人,到江岸迎靈,並護送到雙柏樹三峽農業推廣所,設靈堂停放。至此,前來悼唁的各界人士絡繹不絕。6月15日,軍委政治部三廳專員田漢,到北碚視察抗日宣傳工作,在雙柏樹憑弔張自忠將軍,吟七律一首《敬悼張自忠上將》,詩云:    
    柳江熱淚尚沾襟,又見元戎哭藎忱。    
    縱馬不辭臨敵險,拔刀猶念受恩深。    
    以身為彈軍人份,和血吞牙國士心。    
    又過北碚雙柏樹,羨他黃土覆真金。    
    張自忠將軍殉國的消息,國民政府直到「七七」抗戰三週年紀念日,才正式對外公佈。這一天《中央日報》將張自忠將軍為國捐軀的消息,公告於世。同時,國民政府頒布了褒恤令和追晉張自忠將軍為陸軍上將令,此令云:「故陸軍上將銜陸軍中將張自忠追晉為陸軍上將。此令。中華民國二十九年七月七日。」    
    重慶各報均在顯著位置刊載張自忠將軍殉國消息和事跡。    
    《中央日報》發表《悼張自忠將軍》:「……張將軍作戰的忠勇,全國早已知名,他不但為他們的士卒所愛戴,抑且為全國民眾所推重,他不幸的噩耗傳來,實為全國所痛惜!……我們追蹤張將軍偉大的犧牲精神,而奮勇前進!張將軍精神不死,中國一定勝利!」    
    《大公報》刊載《張總司令自忠轉戰疆場竟以身殉國》的長篇報道,盛讚:「將軍英勇過人,每戰必身先士卒,已成為個人的習慣,此次竟至殞身報國,亦職是之故。……將軍之死,可以發揚民族正氣……」    
    


第八部分:舉國大慟吊忠魂舉國大慟吊忠魂(4)

    《新華日報》刊登《張自忠將軍為國捐軀》的長篇報道,對他的忠勇報國,予以崇高評價;對其為國捐軀,深致悼念之情。    
    《掃蕩報》載文稱「凡是中華民族的兒女,誰都為之痛哭流淚來哀悼這一位偉大的民族英雄。」    
    香港《大公報》發表《悼張自忠將軍》一文寫道:「……這次豫鄂會戰,我軍以血肉創造了空前大勝,而藎忱將軍於5月16日在棗陽附近壯烈殉國,消息傳來,令人震悼!……張將軍的人格和精神是一貫的,他的死無疑是重於泰山的。」    
    噩耗傳出,舉國哀悼。    
    各地軍政當局和廣大民眾紛紛舉行莊嚴肅穆的悼念活動,就在「七七」抗戰三週年紀念這天,人們以青紗、素花、焚香、燃燭,公祭張自忠將軍及其陣亡將士與死難同胞。    
    當年中共中央所在地延安,因路途遙遠,交通阻隔,直到8月6日才獲得張自忠將軍殉國消息。中共中央機關報《新中華報》當天就發表了《悼張自忠將軍》的社論:    
    第三十三集團軍總司令張自忠將軍於此次豫鄂會戰中,率師抵抗鍾祥沿漢水北犯之敵,首予側擊,繼以追殲,獲得很大的戰果,不幸於血戰方酣之際,張將軍竟於5月16日在南瓜店附近壯烈戰死疆場,為國光榮殉職!此一噩耗,於「七·七」抗戰三週年紀念日正式發表,並由蔣委員長新撰其戰績,國府明令褒揚其忠勇,從優撫恤其家屬。全國軍民,莫不同聲哀悼垂涕!(本報因路途遙遠,交通不便,遲至今日才獲得此項消息,故今始作文哀悼。)    
    英勇戰死沙場,以身殉國,正是我國民族之光榮傳統,古來即已有之,其浩氣長存天壤,至今尤可為我全國抗戰軍人之模範者,實屬不少。抗戰以來,全國千萬武裝戰士效命疆場,各級將官為國捨身奮戰或英勇負傷者,亦何止千百人!單以八路軍新四軍而言,即有魏大光旅長等團旅級幹部數十人殉國,林彪、賀龍二將軍的光榮負傷,其他友軍在抗戰初起時即有二十九軍副軍長佟麟閣、師長趙登禹等將軍殉職,以後,繼續英勇及光榮犧牲者,亦頗不少。即以最近而論,便有二十九軍軍長陳安寶,第九師師長鄭作民,一七三師師長鍾毅等將軍殉國。而張將軍的犧牲,更是抗戰以來戰死前線的第一位大將。然而這一切抗戰殉國的將士們,正都是真正的民族的英雄,他們為了國家民族與抗戰的勝利,赴湯蹈火,奮不顧身,對國家民族盡其大忠大孝,最後把自己最寶貴的生命全部獻給了民族解放事業。這些人及其抗戰的功績,在我國民族解放的歷史上,一定要寫下最光榮的一頁。我們謹向張將軍及一切為國英勇犧牲的抗戰將士們致最沉痛的悼意!    
    張將軍對抗戰的功績,正如蔣委員長在其親撰的電文中指出:「追維藎忱(即張將軍)生平與敵作戰,始於二十二年喜峰口之役,迄於今茲豫鄂之役,無役不是身先士卒。當喜峰口之役,殲敵步兵兩聯隊、騎兵一大隊,是為藎忱與敵搏戰之始。抗戰以來,一戰於淝水,再戰於臨沂,三戰於徐州,四戰於隨棗,而臨沂之役,藎忱率所部疾趨戰地,一日夜達百八十里,與敵板垣師團號稱鐵軍者鏖戰七晝夜,卒殲敵師……茲隨棗之役,敵悉其全力,三路來攻,藎忱在襄陽之方家集,獨當正面,斷其歸路,斃敵無算,我軍大捷。假藎忱不死,則此役收效當不止此。」由此可見,張將軍對抗戰之功極大,今並以身殉國,將其最後一滴血獻給了抗戰,既成功又成仁,的確配稱為炎黃的優秀子孫,模範的民族革命軍人,流芳百世的民族英雄。「莫辱於偷生,莫榮於敢死」,而那些在抗戰中,敵人未來到自己先逃,畏縮不前,貪生怕死的腐敗落後分子及躲在後方專以製造摩擦為能事,破壞抗戰團結,攻打自己抗日友軍——八路軍、新四軍的那些自稱「英雄將軍」的人,能不愧死乎。    
    在目前,抗戰正處在空前的投降危險與嚴重困難的局面下,正萬分需要發揚張將軍抗戰到底不怕死的堅毅忠勇精神,作為全國一致的模範,以堅持抗戰到鴨綠江邊,反對妥協投降的陰謀,克服一切困難爭取最後勝利。    
    固然,張將軍之犧牲是抗戰重大損失,然而我們可以告慰於張將軍的,便是全國人民——四萬萬五千萬同胞一定要前仆後繼,堅持抗戰,發揚他抗戰到底,英勇犧牲的精神,踏著他的血跡前進,為他報仇。為一切為國家死難的戰士同胞們報仇。    
    8月15日下午,延安各界代表1000餘人聚集中央大禮堂,為張自忠等殉國將領舉行隆重追悼大會,主席台正中懸掛著巨幅張自忠遺像。中共中央領導人毛澤東、朱德、周恩來分別題寫了「精忠報國」、「取義成仁」、「為國捐軀」等輓詞。朱德、王明、王稼祥、譚政、肖勁光、高崗、王若飛等到會祭奠。會場莊嚴肅穆,盛大隆重。大會宣讀悼張自忠將軍祭文:「將軍之偉績,一戰淝水,再戰臨沂,三戰徐州,四戰隨棗,鞠躬盡瘁,卒以身殉,全國人民同聲悲悼!……將軍之英勇奮戰,足以斥責那班貪生怕死之徒,將軍之為國犧牲,足以打擊那班投降妥協之輩。」朱德總司令代表八路軍全體指戰員敬獻花圈,並發表講話,號召全國將士學習張自忠將軍的愛國主義精神,不怕死,不謀私,堅持團結,堅持抗戰,為國家獨立,為民族解放,為戰勝日本侵略者而英勇奮鬥。會上還給張自忠將軍家屬拍發了唁電:    
    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轉故第三十三集團軍總司令藎忱將軍家屬禮鑒:    
    噩耗傳來,驚悉張總司令於5月16日在南瓜店前線英勇殉國,曷勝哀悼!抗戰三年來,張總司令率部殺敵,素著功績。淝水、臨沂、隨棗諸役,張總司令均親臨前線,指揮若定,給寇軍以嚴重打擊,大大興奮國內人心。當此,抗戰已到空前困難與投降危險空前增加之際,正賴全國將士更加奮發,渡過難關,克服危險,爭取最後勝利,何期驚傳噩耗,無任痛惜。延安各界除舉行追悼大會以彰忠烈外,特電慰問,尚期節哀,繼續完成張總司令遺志。    
    延安各界追悼張自忠總司令大會部    
    1940年8月15日    
    


第八部分:舉國大慟吊忠魂舉國大慟吊忠魂(5)

    1940年11月16日,是張自忠將軍殉國半週年紀念日。國民政府決定在這一天將張自忠將軍靈櫬移至雨台山北麓「權厝」。所謂「權厝」,即把靈櫬暫時擱置於此,棺材不入土,待以後正式安葬,俗稱淺葬。計劃待抗戰勝利後,再移靈南京舉行國葬。    
    這天,蔣介石一清早即驅車來到雙柏樹張自忠將軍靈堂,佇立默哀,並主持移靈祭祀。參加祭典的有馮玉祥及國民黨中央黨政軍高級官員,有專程從前線趕來的繼任三十三集團軍總司令馮治安、張將軍生前部將黃維綱、劉振三及張將軍長子廉珍、侄兒廉卿等數百人參加祭奠。禮畢,蔣介石率眾官員步行至墓地,命人在張將軍棺木上覆蓋青天白日大旗。靈柩移入墓地後,蔣介石、馮玉祥又率與會官員和軍民代表於封土前舉行了最後的祭奠。爾後由馮治安將軍率黃維綱、劉振三等人揮鍬鏟土封墓。    
    蔣介石親題「英烈千秋」刻石立於墓前。馮玉祥為張自忠將軍親筆書寫隸書「張上將自忠之墓」墓碑,同時又仿明代史可法墓葬揚州梅花嶺之意,將雨台山改名「梅花山」,並親書山名刻石於墓前照壁。    
    此後,每到5月16日張自忠將軍忌日,軍政各界都要集會於墓前,緬懷張將軍英勇抗戰的豐功偉績與盡忠報國的精神,控訴日寇侵華罪行,堅持抗戰到底。    
    1943年,抗日戰爭進入艱苦卓絕的階段,貴州獨山失守,湖北丟失了三斗坪,日軍緊逼四川。中國人民決心堅持抗戰,乘張自忠將軍殉國三週年之際,在全國掀起了緬懷張將軍,將抗日戰爭進行到底的高潮。舉國上下紛紛舉行隆重的紀念活動,送輓聯、吟輓詩、作輓詞、撰寫悼念文章,頌揚張自忠將軍愛國主義精神,痛斥投降派,激發全國軍民不當亡國奴,決心戰勝日本帝國主義的信心。    
    5月16日,張自忠將軍殉國三週年這天,馮玉祥將軍率領軍政各界數百人,在梅花山將軍墓前舉行盛大集會,緬懷張自忠將軍。國府主席林森題詞 :「忠靈不朽」。蔣介石題詞:「大仁大義,至忠至勇;江河萬古,國士之風。」馮玉祥在紀念會上口占輓詩《張上將自忠》:    
    站在嘉陵江邊,    
    回想三年前的今天,    
    正是鄂西大戰,    
    自忠上將為國殉難,    
    真是中華民族的志士仁人,    
    真是國民黨的英雄好漢!      
    在今天各地的同胞紀念你,    
    淚流滿面。    
    人人都已下了新決心,    
    不打到鴨綠江邊誓死不完,      
    不打到鴨綠江邊誓死不完!    
    重慶《新華日報》在5月16日這天,以第四版整版刊載「紀念張自忠將軍殉國三週年紀念」詩文。周恩來為紀念張自忠將軍殉國三週年親自代《新華日報》撰寫了代論《追念藎忱上將》:    
    張藎忱上將於民國二十九年五月十六日在襄樊戰役中殉國,至今整整三年,每當前線戰況緊張,部隊浴血奮戰之際,便很容易聯想到抗戰以來的殉國將士,而尤易懷念到舉世景仰的張藎忱上將。去年六月,當我寫文追悼左權將軍時,也曾提到張上將。張上將是一方面的統帥,他的殉國,影響之大,決非他人可比。張上將的抗戰,遠起喜峰口,十年回溯,令人深佩他的卓識超群。迨主津政,忍辱待時,張上將殆又為人之所不能為。抗戰既起,張上將奮起當先,所向無敵,而臨沂一役,更成為台兒莊大捷之序幕;他的英勇堅毅,足為全國軍人楷模。而感人最深的,乃是他的殉國一役。每讀張上將於渡河前親致前線將領及馮治安將軍的兩封遺書,深覺其忠義之志,壯烈之氣,直可以為我國抗戰軍人之魂!    
    我們所進行的抗日戰爭,是一個偉大的民族戰爭,同時也是一個長期而艱苦的戰爭。在這個戰爭中,我們不僅僅是拿槍炮子彈和敵人作戰,而且是拿中華民族的愛國兒女,拿中華民族的軍人之魂和敵人作戰。在這裡,人的因素是有決定意義的,張上將就是這種對於戰爭有決定意義的人。現在戰爭的勝利前途,業已確定。但是,只有打,只有苦打,只有拚命的打,才能勝利。尤其是在今天,日軍到處向我進攻,不論在正面,在敵後,我們都需要打仗,需要打仗的人,尤其需要像張上將這樣的將領,在蔣委員長的領導之下,為國奮鬥。現在,張上將殉國雖已三年,但在他的精神感召之下,我們相信,全國軍人定能踏著他的血跡,為中華民族打出一條勝利的康莊大道!    
    張上將之殉國,不僅是為抗戰樹立了楷模,同時,也是為了發揮我國民族至大至剛的氣節和精神。中國歷史上,多少偉人名將,在抵禦外族侵略時,殺身成仁,見危授命。張上將之殉國,便是發揮了這種民族氣節的傳統。這種生死不苟,大義凜然的民族氣節,乃是抗日戰爭中所需要的寶貴精神。尤其是在抗戰接近勝利而艱危過於往常之時,更需要這種精神。不動搖不妥協地來咬緊牙根,犧牲一切,以渡過中華民族解放之最後一段艱苦行程。    
    而我們在這最後一段行程中,確如《大公報》所說,還要有偉大的愛和恨,愛抗日的同志,恨那般殺死我們抗日同志的敵人。愛我們抗日的張上將,恨那般殺死張上將的日本強盜。只有愛恨徹底,恩怨分明,我們才能不調和,不妥協,一直打到最後的勝利。    
    


第八部分:舉國大慟吊忠魂舉國大慟吊忠魂(6)

    1944年5月16日,張將軍殉國四週年忌日,馮玉祥主持祭禮,軍政各界及地方民眾數百人參加。張將軍的胞弟自明、男廉珍、女廉雲前來祭奠,自明在墓側刻立《先兄藎忱上將墓表》。當時正值日軍發動打通大陸交通線作戰,大舉進攻河南,湯恩伯部40萬大軍一敗塗地,一個多月時間就丟掉了大半個河南。董必武想到張自忠將軍,不勝感慨地寫道:「今歲中原戰役,倭奴仍張,國軍竟莫能抗,感時撫事,輒令人想念將軍於不置也。」隨即吟哦七律一首,詩云:    
    男兒抗日死沙場,青史名垂姓字香;    
    中原倘有英靈在,怎讓倭奴亂逞狂。     
    抗戰勝利了,按照原來的打算,張自忠將軍靈柩應遷往南京舉行國葬,但蔣介石卻忙於內戰,對遷墓之事無人問津。1946年5月16日,抗戰勝利後張將軍殉國的第一個忌日,仍然是由馮玉祥將軍主持祭禮,但也是他最後一次在張自忠將軍墓前參加祭禮活動。馮先生致辭時,回憶張自忠將軍壯烈犧牲的經過,聲淚俱下,泣不成聲!    
    中共四川省委書記吳玉章敬獻輓聯:    
    已使日寇滅亡,忠魂可慰;    
    再令生靈塗炭,人民何堪。    
    輓聯陳放於將軍墓前。眼看蔣介石要發動內戰,人們心情是多麼的焦慮。    
    1947年6月10日,國民政府發佈「國葬令」稱:「故陸軍上將第三十三集團軍總司令張自忠,英毅超倫,矢心報國,於抗日期間督軍保衛疆土,勳勞炳著,見危授命,壯烈忠貞,允為軍人模範。今抗戰成功,自宜特予國葬,用慰英靈而昭懋典著。內政部依法籌辦定期舉行。此令。中華民國卅六年五月十日。」這只不過是掩人耳目的一紙空文,根本無人過問。    
    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1957年,張自明就張將軍正式安葬一事請示周恩來總理,總理即批轉內務部處理。內務部答覆:目前國家困難,靈柩可就地正式安葬。不久,人民政府出面將張自忠將軍權厝地面的靈柩,下葬入土,進行了正式安葬。    
    1982年4月16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政部追認張自忠將軍為革命烈士。    
    1986年10月,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批准北碚梅花山張自忠烈士陵園為全國重點烈士紀念建築物保護單位。    
    1990年,再次擴建張自忠烈士陵園,由國家、省、市三級撥款,新建了張自忠將軍紀念館。    
    半個多世紀以來,北碚梅花山麓張自忠將軍墓前,年年清明節,均有遠近學校青少年和解放軍結隊前來祭掃。特別是每年5月16日將軍殉國日,黨政軍各界人士均要來墓前舉行隆重集會紀念,敬獻花圈,憑弔忠魂。藉以緬懷先烈,繼承遺志,弘揚愛國主義和英勇奮鬥的精神!    
    馮玉祥將軍說得好:「藎忱不死!」    
    張自忠將軍永遠活在中國人民心中!      
    1990年張自忠將軍100歲壽誕第一稿    
    2002年9月20日第二稿    
    2003年春節第三稿    
    2004年元旦第四稿    
    2004年11月第五稿    
    2005年元月第六稿

<<梅花上將張自忠傳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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