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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神偷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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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走近「神偷王」

    當代究竟有沒有「神偷王」?    
    如果有,他又是何許人也?    
    這些疑問,是因為傳媒的關注而在百姓心中產生的;而後,人們又通過傳媒解釋了這些疑問。    
    我和「神偷王」的第一次謀面,正是緣於中央電視台一檔著名電視節目《小崔說事》。    
    時間是2004年的11月6日,深夜。    
    當崔永元出現在演播大廳內,面對濟濟一堂的觀眾首次介紹當晚的嘉賓時,我才從座席中見到了名噪一時的「江南神偷王」。崔永遠的開場白很精彩,他要求從觀眾席上站起的王同山,只用一分鐘時間去介紹自己。出人意料的是,這位當年在蘇州、上海一帶神出鬼沒的樑上君子,竟然出語簡潔、精練,僅僅用了50秒,就把他慘淡曲折的人生經歷做了形象的概括。    
    大名鼎鼎的「神偷王」面對觀眾這樣自報家門:「我姓王,叫王同山。江蘇蘇州人。從13歲開始行竊,流竄於全國各地,先後七次入獄,在監獄裡度過將近30年,現在回到蘇州,在蘇州陽光物業集團作保安工作。謝謝大家。」    
    那天晚上,坐在台上的王同山面對崔永元的提問對答流暢,詼諧風趣,不斷引來全場經久不斷的笑聲和掌聲。經過了近30分鐘的現身說法,王同山給我留在腦際的印象是:他是一個在漫長逆境裡跋涉並終於擺脫了苦海的「苦惱人」。    
    就在看完《小崔說事》幾天之後,我忽然接到了著名圖書策劃人楊文忠先生打來的電話。他問我:「是否可以為『江南神偷王』寫一部傳記?」    
    哦?這是我從沒想過的問題。    
    從前在我筆下出現的人物形象,大多都是諸如宋美齡、張學良、毛澤東這樣「風雲人物」,即便在世者,也只能是李敖、鄧麗君、林青霞、成龍這樣在各自領域內取得成就的成功者。如今,居然要去寫一個混跡於江南山崖水陬間的「神偷王」?我當時對此多有疑慮。但在楊先生的敦促下,我還是應允同「神偷王」在北京會面。    
    北京今年的初冬,又是暖意融融,但就在入冬後最寒冷的那幾天裡,我住到了亞運村附近一幢豪華賓館的套間裡。在暖意氤氳的客房裡,氛圍與窗外呼嘯的寒風恰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落地窗外投映進來的陽光,足以照亮一位蘇州來客的滄桑容顏。    
    我同這位「神偷王」的近距離接觸,就在這冬陽燦爛的時刻開始了。    
    坦誠地說,我是帶著一種惴惴然和厭惡感交織的心情來到賓館的。甚至在決定此次採訪時,我還刻意在出發前盡量少帶了一些錢物,以便在與「神偷王」同室相處的幾天幾夜中,避免成為他信手襲擊的對象!    
    然而,在短暫的接觸之後,我便恍然意識到:我的想法未免有些狹隘了!我與很多普通人一樣,原來都是帶著一幅「有色眼鏡」在看待一個已經改過自新的人!    
    意識到這些,我才驀然發現,重新獲得新生以後的王同山,雖然素有「江南神偷王」的威名,但在狡黠與機敏的外表之下,他還隱藏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善良與敦厚。多年來始終被人輕視的人性之誠,往往就在與他近距離接觸之時才會體味得更為真實,更為具體。我也由此從心裡冒出了「人之初,性本善」這樣的哲人之言。    
    年屆六旬的王同山,高高的身材,隨著滄桑歲月的流逝,當年魁梧的腰背已經開始微駝。髮際之間,明顯地露出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斑斑銀絲。特別是他的牙齒,左側門牙已經掉了五顆,偶而開懷大笑,就會露出讓人吃驚的偌大黑洞……他臉上的皺紋細密如蚯蚓,特別引人注目的是,王同山那寬大的前額上竟有縱橫交錯的深刻皺紋,定神一看,這些皺紋恰好在他額頭上形成了一個偌大的「王」字!就儼然一隻被困在籠子裡多年猛虎,如今又回到了他從前生活過的民間。這就是如今的「江南神偷王」!這種形象,就讓我對他曾經「輝煌」過的歷史產生了極為強烈的好奇!     
    他,應該有怎樣的傳奇經歷呢?或許,這就是我要代替讀者解開的疑團?不論面前這個人當年走過了怎樣可怕的人生,但是今天他又恢復了常人天性,而且值得慶幸的是,他最終於走向了新生,勿庸置疑,王同山肯定會給人們以更多的啟迪。    
    與「神偷王」隔榻而居,我必須要把帶來的黑皮公文包和採訪錄音機都毫無顧忌的放在他目力所及之處。我曾經暗自告誡自己:「千萬不要有絲毫防範對方的神情與舉止。」因為我知道,對待一個再生的「新人」,我要給予他最真誠的理解與尊重。畢竟,我要挖掘的是「神偷王」的心靈、人性與已經消逝的「扒手」軌跡,而要讓「神偷王」開口講話,特別是要講真話,首要的就是從內心裡真正地同情他、理解他、相信他和尊重他。只有這樣,他才可能敞開自己封閉的心扉。    
    王同山出獄迄今仍是隻身一人,正所謂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也。所以,他敢於對人毫無遮攔地暴露內心世界最骯髒的一角。他並不諱言七次入獄那惡夢般的往事,也不對自己曾經走過的如夢經歷百般粉飾,甚至對於他對自己最墮落時期的吃喝嫖賭也從不諱言。看得出,在他身上仍然還有揮之不去的特殊烙印。例如他心靈深處尚存自私的一面:我與他同室隔床而臥,這「神偷王」為了自己睡覺的舒服,甚至可以不經我的允許就把屬於我的一隻枕頭墊在他的頭下(每人兩個海棉枕頭。他一人便佔了三隻);又如他為了餐食的盡量豐盛,居然在餐桌上喧賓奪主、旁若無人地點起菜來;為了看自己喜歡的電視劇,他甚至在同室人進入夢鄉之時,一人守在電視機前看個痛快,等等,諸如此類的生活細節,無不反映出王同山這個「神偷王」特有的性格。    
    這些,都給我未來的紀實文學提供了真實而生動的素材。我很感謝有這樣一位採訪的對象,王同山當然不像我從前採訪過的人物,他們正處於人生的輝煌時期,對於曾經走過的坎坷和黑暗,有時會採取一些不負責任的掩飾與修改。正由於「神偷王」的坦蕩與誠實,才讓我從他的回憶中,漸漸看到了一個人性化的「小偷」!王同山是生活在社會另一個角落中的活生生的人。既然是人,他就有七情六慾,所以,我要在以下的文字中盡量做到實事求是的「紀實」,而不想為了取悅於某人就信手虛構他、貶低他或者抬高他。    
    下面便是「神偷王」給我講的幾個故事,當然,這些故事有些仍然有待於並非他人生的全部,僅僅是個人漫長旅途的點滴。


卷一 第七次出獄·少年噩夢第1節 風雪夜歸人

    人生最大的悲痛莫過於辜負青春。    
    ———(意大利)薄加丘    
    2004年1月16日,古城南京下起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王同山就是在這一天下午離開江寧監獄,隻身來到南京的。    
    這已是他第七次走出監獄的大門了。出現在王同山眼前的南京大街,是一派春節前的喜慶祥和氣氛。他看到車站前和那條通往秦准河夫子廟的馬路上,幾乎都是熙熙攘攘的「辦年」人群。儘管天在不停的落雪,但是王同山發現那些奔走在商店和商場裡的男男女女,臉上都漾溢著欣喜的笑意。南京畢竟和電網層層的江寧監獄截然不同,這裡是繁華熙攘的自由世界,而一年一度的春節又為這座金陵古都平添了濃厚的「年味」。秦淮河。夫子廟。中華門。鼓樓。新街口。到處都是歡樂的笑臉。王同山這才意識到,今天已是舊歷臘月28了,再過兩天,便是舉國同慶的舊歷除夕大年夜了!    
    「大年夜又到了!」對於從他面前匆忙閃過,手提著豬肉肥魚和各種新鮮蔬菜的人們,王同山感到陌生。但他知道這些人都在興沖沖奔赴各自溫馨的家,人們都在以極大熱情期盼著這一傳統節日的來臨。只是,王同山徘徊在落雪的街頭卻兩眼茫然,他不知究竟該到何處去?他的家又在何方?    
    王同山決定回蘇州。    
    儘管蘇州早已沒有任何親人,但那裡畢竟是他出生的地方。古老的菇蘇是有名的「天堂!」那裡還留有他難以忘懷的夢。然而,當王同山來到候車室裡一看,才知道南京車站正是人滿為患的客運高峰時期。焦票口前早已排成了人的長龍,在亂哄哄的嘈雜人聲中,王同山聽說有人為了趕上回家過年的佳期,已經在這瀰漫著煙霧、人流擁擠的候車室裡整整等候了幾天幾夜。車票的緊張是勿庸置疑的,王同山這才想起臨從江寧監獄出來前,管教交給他的釋放證,還有那靠每8塊錢津貼積存起來的40塊錢。他估計完全可以用這錢購買一張回蘇州的車票。    
    所幸的是,當車站民警看到他出示的釋放證後,並沒像王同山前幾次釋放時遭遇的冷面孔,警察竟然出人意料地主動把王同山帶進了售票室,並為他順利購買了一張當晚返回蘇州的車票。王同山在心裡默默地念叨:「真沒想到買票這樣順利,莫非我真要時來運轉了?」    
    火車從南京站開出時,已是深夜9時。王同山坐在在夜色裡隆隆疾駛的列車上,凝望著窗外在在漆黑天穹下飛舞的雪朵,他心海一派茫然。他不知火車到達蘇州是夜裡幾點?如果是午夜時分,他又該在哪裡過夜呢?三年時光又眨眼而逝了,他不知蘇州城又發生了什麼變化。想起三年前那個漆黑的夜裡,他被派出所警察「卡」一聲用閃亮的手銬鎖住雙腕,然後被拖上了呼嘯的警車,王同山心中就不禁泛起一絲畏葸和緊張。想起當時那轟動蘇州的盜竊案,他甚至不敢再想蘇州了。蘇州縱然美好,對於一個多次在那裡作案的人來說,他給蘇州的美麗帶來的只有添污加亂。不過王同山決不會忘記,在園林櫛比菇蘇城裡,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街,街巷深處曾經有過他的一個家。他這次入獄之前,曾經在三塘街附近租了一間房子,後來又住在一個朋友的汽車庫裡。他只要一想起被捕時那從車庫裡起出的贓物足足裝了兩大卡車,那遭到圍觀者驚噓唾棄的場面,時至今日還刻在他的腦際,想起來就情不自禁地心跳。如今在蘇州,即便那樣臨時的家也隨著他的再次入獄不復存在了。想到無家可歸的悲涼,想起前幾次他從監獄釋放出來時,在區司法局遇上的那張冷漠的臉孔,王同山心裡頓時感到一陣難受。現在他又一次回到蘇州了,會不會還遇上那位把桌子拍得山響的無情的接待人員呢?    
    「如果政府不給我解決生活出路,那麼,我就只好再去偷了!」    
    「我們就是解決不了,王同山,你就去偷、去搶好了!」    
    王同山記得,1999年秋天他從監獄出來的時候,就因無家可歸,才找到區司法局尋求幫助。當時他的所有要求都遭到拒絕以後,就對那冷漠的接待人員,當場以威脅口吻表明了自己的消極態度。王同山現在回想起來,也許就因為接待員的一句話,才促使已萌發改邪歸正之念的王同山,又一次踏進了可怕的深淵。    
    「這次再回蘇州,還會不會再遇上那個人呢?」王同山在向蘇州飛馳的列車上,忽然變得緊張起來。他不知那生他養他的美麗蘇州,是否會給他一個存身之地。    
    「我不想再回蘇州,我真不想再回到那個讓我傷心的地方!」王同山閉上眼睛,回想起昨天他在江寧監獄寬嚴大會之後,對發給他提前釋放證書的監獄管教所作的堅決表示。    
    「上級既然已經批准了你提前半年結束刑期,就說明你的改造很有成績。提前釋放對於監獄裡的任何犯人來說都是求之不得的事,可是你為什麼不想回家呢?蘇州不是你的家嗎?」管教員困惑地望著愁腸百結的王同山,發現他眼裡竟然含著一汪淚。他知道王同山在近三年的刑期中,在監獄中表現甚好。他不但自身要求嚴格,而且還協助監獄帶動那些死心塌地抗拒改造的犯人,所以監獄才提前釋放他。管教員能理解他的心情,他看出王同山對這座監獄,似乎產生了家庭般值得留戀的感情。    
    「蘇州雖然好,可是那裡早就沒有我的家了!」王同山難過地低下頭,他又何嘗不想回到久別的菇蘇古城,但是只要他想起三塘街裡那條幽深的小巷,只要想起他在那裡從前作過的案子,只要想起前次去區司法局上訪時遇上的那張冷漠臉孔,還有他回去以後無處居住的窘境和人們警惕的目光,王同山的後背不禁再次泛起一股寒意。    
    管教員卻鼓勵他:「你還是回去吧,王同山,我們已經把你在監獄的表現和你出獄後可能面臨的困難,都向蘇州相關部門及時地作了介紹。請你一定要相信政府,他們肯定會妥善安置你的。再說,你也不能總以老眼光看待新事物。社會在變,人心也在變,只要你記取前七次被捕坐牢的教訓,我相信你的生活會好起來的。」    
    王同山見繼續留在江寧監獄裡已無可能,只好對管教歎了一口氣說:「那我就回去試一試吧?……」    
    現在,火車終於駛進了夜色下一片燈海的蘇州站。在冬天的子夜裡車外飄著霏霏的雪朵,月台上只有廖廖人影。他出了站外,才感到深夜的風很冷。當然不會有接他回家的親人,王同山卻見到幾個與他同時下車的旅客,剛走出站外身邊便圍上幾個親暱的親友。不久,那些從外地趕回蘇州過年的旅客們都隨著呼嘯的夜風離去了,站前廣場立刻變得空空蕩蕩。只有王同山一人站在皚皚積雪裡,身邊那盞明亮的街燈把他長長的影子投映在雪地上。王同山心裡知道,如果是在以往,這個時候蘇州城外獅子山上那偌大一片梅林的梅花已經開了。可是今年的春天為什麼來得過且過樣遲?忽然一陣寒風刮來,王同山感到又冷又餓。    
    在深深的雪夜裡,他又該到何處安身呢?    
    這時候王同山掏了掏衣袋,發現只剩一塊一角錢了。他索性買了塊麵包充飢,最後剩餘的一角錢,還能作什麼用呢?他當然無錢打車,就一個人在雪中走了幾里路,不知不覺就來到他最後一次入獄前曾經住過的那條小街。他看見山塘街派出所裡還亮著燈,當年他就是在這裡再次開始走進江寧監獄服刑的。    
    當派出所民警驀然見在雪夜裡闖進門來的王同山時,都感到非常吃驚,問他:「你刑期沒滿,為什麼就回來了?」當王同山說明這次他並不是越獄潛逃,而是提前釋放並要求派出所為他解決住宿處時,王同山得到的回答仍是讓他失望的。於是,王同山便從派出所來到了公安局。他希望在公安局的宿舍裡住一夜,可是值班人員對王同山的所求也愛莫能助。因為公安機關沒有給刑釋人員留宿的先例。    
    這時已經凌晨三點多鐘了。穿著一件破呢短大衣、背著行李的王同山忽然感到蘇州的臘月裡竟然這樣寒冷,他不明白被人稱為天堂的蘇州,為什麼在春天已經來臨的時候,為什麼還會這樣春寒料峭。特別是對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來說,竟絲毫也感受不到新春來臨之前的暖意。他來到街上,黎明前的寒風竟如此難以忍受。王同山想在派出所或公安局值班室中留宿的願望落空後,只好一個人向飄著大雪的城郊走去。他熟悉這座城市,卻又不知何地可以安身。就在這時候,他忽然發現眼前有一片明亮的燈火,王同山認出這裡是一家醫院——蘇州市第三人民醫院。儘管菇蘇城早已沉浸在甜美的夢鄉之中,但他看見這家醫院裡仍然奔忙著一些白衣天使不倦的身影。    
    王同山茫然地走進了輸液室。他突然感到一股溫暖的氣息樸面而來,在春節即將到來的前夕,這間輸液室裡已經沒有多少輸液的患者了。他剛好可以倚在條椅上躲避一下黎明前的風寒。但是王同山又擔心那進出不停的年輕女護士,不知她會不會查問他的身份,然後再不客氣地將他趕走。那時他已經顧不得許多了,就一個人萎縮在角落的椅子上聽天由命了。    
    好在女護士瞟了他一眼,馬上就離開了。天色微明時,王同山仍然沒有睡意,寫日記慢他多年的習慣。現在他悄悄掏出衣袋裡的日記本,決定在燈下寫下釋放第一天的感受:「今年的蘇城之夜,竟是這樣的冷。凍得我真是難以忍受,無奈何,我只好躲進了三院的輸液室。一股暖流融入了我的全身,我舒服地躺在座椅上。然而護士小姐那困惑的眼神,她彷彿在問,這個老人怎麼在這裡睡下了,莫非他沒有家啊?我望著護士小姐的眼神,心中在念叨著:尊敬的白衣天使,千萬不要趕我走啊。那位小姐的明亮的眼睛眨了一下,還是輕快地邁著步伐,走出了輸液室。啊,上帝,善良的白衣天使,祝福你,……」    
    天色已經露出了曙色。在輸液室的燈光下,王同山望著對面的一對青年夫婦,他們正守在一個輸液少年的身邊。那種無私的關愛與呵護,讓躲在一旁的王同山見了動情。他多麼羨慕那正在生病的孩子,王同山從那輸液的孩子身上,忽然聯想起他那早已逝去的童年和少年……


卷一 第七次出獄·少年噩夢第2節 13歲那年,在老閶門……

    1958年11月20日,蘇州的初冬沒有寒意。    
    當時剛剛13歲的王同山,還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學生。那天傍晚時分,他從私立念達小學的大門裡走出來,然後便身不由己地來到了老閶門。遠方是蘇州城外連綿不斷的巍巍群山:靈巖山、楞枷山、鄧慰山和天平山;近看則是:小橋、流水、人家。王同山對身邊的江南景色並不在意,這是因為他從小就生活在這優美的環境裡。他那時所在意的是,身邊的行人。這過早成熟的孩子,不知為什麼竟睜大了一雙警惕的眼睛,在那些擁擠在小河邊的的熙熙攘攘人群。老閶門是個有名的菜市場,每天傍晚這裡都集聚一些從郊區趕來的菜農,而下班的職工都會在這一時間從四面八方趕來,在河邊晚菜市聚攏。王同山這時所期盼的就是這人群擁擠的環境,今天晚上,這個13歲的孩子將要邁出他人生中至關重要的一步,王同山想盜竊別人的財物了!    
    13歲以前,王同山曾是一個天性善良的孩子。    
    1945年在戰爭烽火中出生的他,從生下那天起母親對他就是一個櫃糊的印象。直到他9歲上了小學以後,才逐漸從老街坊鄰居們的隻言片語中,隱隱聽說一些有關母親的傳聞。善良的母親據說是一位頗有姿色的蘇州人,她的善良和美麗曾讓石塘——他出生的老街附近居民大為稱道。王同山溫柔的母親與性格耿直的父在性格上的反差,決定了她們最後必然分手的結局。至於母親離開王家以後的下落和歸宿,知情的鄰居當然不會告訴從小就缺少親情的王同山。至於父親,在王同山童年和少年的記憶中,1943年以前他曾經在國民黨的一支軍隊裡任過軍需官,當全國解放戰爭的序幕拉開之後,王同山的父親便在徐州參加了起義,不久即成為我人民解放軍的一名營級指揮員。當王同山在蘇州降生並由童年進入少年這段重要時期,王同山與在蘇州一家代號為265的工廠任工會主席的父親之間,幾乎很少有感情上的交流,即便接觸的時間也十分有限。童年時的他記得父親每天總在外邊奔忙,父親的事業心和敬業心是無可非議的。但是這位一心撲在工廠裡的轉業軍人卻很少過問兒子的思想和學習。即便王同山和父親偶然在一起,他面對的也是父親的深沉與寡語。自然,不懂事的兒子絕不敢在父親面前提及印象不深的母親。    
    父子倆親情的冷淡和家庭教育的空白,也許就是構成了王同山長大後變成「江南神偷王」最早的思想基因。缺少母愛的畸型童年,則是他走向另類人生的必然結局。特別是父親因工作繁忙,把王同山送進可以寄宿的私立念達小學讀書後,王同山與父親僅存的一點親情也變得若即若離了。親情的疏遠與華僑子弟小K對他潛移默化的熏陶,終於促成了王同山感情世界的畸變,隨著大躍進時期拖把質生活的奇缺,這無人管的孩子心靈深處可怕慾望正在悄悄的澎脹。發展到1958年秋天,王同山已經開始大膽地向無辜者伸出罪惡的手了。    
    王同山穿行在川流不息的菜農和購菜者中間,幾乎無人注意這個又矮又瘦的小學生。越是這種環境,越便於王同山實現他可怕的夢想。他在人群裡東張西望,不時在打量從他身邊經過的人。由於是第一次作案,13歲的孩子難免有些緊張,他一時尋找不到可以襲擊的突破口。對那些高他一頭的魁梧男人,王同山當然不敢輕易下手;即便從他身邊不斷走過的婦女,他也不敢輕易掠奪她們的錢財。那時的王同山畢竟是13歲的孩子,如若對付這些成年人,確實有點膽虛手怯。    
    忽然,他發現河邊有一個正在買蠶豆的青年女工。她穿著月白色的衣服,顯得大腹便便,可以肯定她是一個孕婦。王同山見她左手提個籃子,正蹲在那裡忙著挑選菜農筐中的蠶豆,根本沒有顧得她後正有一雙賊溜溜的眼睛在打量她。在孕婦的面前,筐裡裝著鮮艷碧綠的蠶豆,在孕婦眼裡粒粒蠶豆就宛若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綠色翡翠,讓她看得簡直有些入迷了。而她手裡的菜籃子竟然暴露在身邊的王同山面前。他悄悄地探頭一看,發現籃子裡有幾隻剛買的雞蛋,還有一塊白色的糯米糕。王同山真想伸手把雪白糯米糕抓過來,然後就大快朵頤。沒想到就在他想把手伸出的一剎那,目力所及之處,竟然是一隻鼓囊囊的錢包!那是孕婦左上衣口袋裡露出來黑色蛇皮錢夾的一角,這錢夾對於王同山的誘惑顯然超過了籃子裡的雪白糯米糕。    
    他想得到這個錢夾!但他又怯怯地把手縮了過去。他知道這太冒險了,萬一自己伸出去的手被孕婦或身邊人發現,當場被人一把揪住,那麼後果將是什麼呢?當眾遭到一頓臭罵,或者突然從人群裡衝出幾個義憤填膺的大漢,把這可憐的小學生當頭一陣痛打?不過王同山很快就平靜下來,他發現身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特別是腰間錢夾已經露了出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筐誘人胃口的碧綠蠶豆上的孕婦,根本沒想到身後會有人正在窺探她。至於身邊那些匆忙經過的人們,更不會在意王同山的存在。    
    在剎那的緊張過後,王同山更加堅定了掏包的決心。因為孕婦衣袋裡的錢包是太誘人了。如果得到它不僅可以可以買到零食,還會給小K對自己的無情嘲笑以有力的回擊。    
    「我就知道你這小饞鬼沒有膽量,你永遠只能佔我的便宜,我卻永遠也吃不到你扒來的東西!」就在王同山遲疑著不敢貿然把手伸向孕婦衣袋的時候,小K的話對他起到了至關重要的催化作用。於是他再也顧不得多想,索性豁出去了,把手輕輕伸向那正在埋頭挑蠶豆的女人腰間,說時遲那時快,沉甸甸的一隻塑料錢夾,就在王同山心中怦怦狂跳的時候,輕而易舉落在他手裡了!    
    掏包得手後,他懷裡儼然抱著個金娃娃,興沖沖地擠出了人群,然後沿著大閶門的小河邊疾快向前跑去。已經跑了很遠他還回頭張望,似乎已經聽到身後有女人的哭叫聲:「哪個沒良心的,偷了我的錢夾?天啊,那可是我們全家人的命根子啊!……」    
    王同山拚命地跑著。但他忽然又停了下來,望著河邊那黑壓壓的人群,心裡有些不忍,因為隨風飄來那孕婦淒楚的哭泣聲:「沒有了那些錢和票,我又如何生產呢?誰這樣沒良心呀?嗚嗚嗚,讓我怎麼活呀?……」    
    王同山手捧著那沉甸甸的錢夾,真想給孕婦送回去。越聽那女人在菜場上哭,他心裡越不安,額頭上的淚水已經撲簌簌的滾落了下來。可是,想到他跑回去後可能被人逮住,再想到這些錢如果供自己揮霍,剛才一剎那間的回心轉意,很快就被得手後的興奮感沖淡了,他轉身又一陣飛跑,不好不易跑進一條遠離大閶門的僻街小巷,這才發現天色已經黑盡了,巷內的路燈閃耀著昏黃的光。王同山急忙把那厚厚的錢夾打開,一看,發現裡面竟有60多塊錢!他知道這些錢在工人的月工薪只有30多元的當時,完全可成為一個五口之家一個月的生活費。而且這錢夾裡不僅有錢,還有布票、糧票,糖票、油票,顯而易見這是孕婦準備做月子的資財和全部副食品票證。也難怪他逃離現場時,受害的孕婦為什麼要驚呼大叫了。


卷一 第七次出獄·少年噩夢第3節 身邊的密友是扒手

    王同山想起那女人的哭聲,心裡就酸酸的。    
    他不敢回石塘的家,擔心看見父親那雙容不得半點醜惡的眼睛。他決心連夜趕回念達學校去,在向學校走去的半路上,王同山又幾次想回大閶門河邊的菜場,他想尋找那個為痛失錢夾哭天搶地的孕婦。他善良的天性在剎那間居然發生了可喜的復甦,如果王同山在這時能夠幡然悔悟,也許他的人生將會是另一種樣子。可惜當他想中止犯罪並以送還錢夾作為彌補自己過失的時候,大閶門河邊的菜市早已散了。河畔靜悄悄的,那條傍晚人流擁擠的小街上變得孤燈點點,人影皆無。他徘徊在河邊,只見河水在路燈映照下閃著幽暗的光斑。這惟一的改悔機會就這樣失去了!    
    王同山懷著深深的痛疚回到念達小學。這時校園裡已經熄滅燈,只有他的寢室裡還亮著燈。小K果然在等著他,小K見王同山悄悄地走進來,就發現他今天的神色有些反常。經小K追問,王同山只好把他傍晚在大閶門作案經過如實相告,小K聽了以後,馬上就翹起了大拇指稱讚說:「好小子,你真行啊!沒想到你這麼小就有這種膽量了,你比我當年在新加坡幹這行的時間還早幾年呢!」    
    王同山得意地嘿嘿笑著,望著比他大了五歲的同室好友小K,他心裡剛才的不安和酸楚忽然不見了。兩人當天晚上就來到校外一家小酒館裡,喝了一個通宵。從那天開始,王同山就在「師傅」小K的指導教唆下正大出徒了。    
    有了那天的偷竊「成績」,王同山不禁時時膽戰心驚。每當他再去偷錢的時候,就會回想起他和小K的結識與交往。那是他在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忽然有一天,他班裡來了一個插班生,此人高出他一頭,身材魁梧,衣著特殊,特別引人注目的是一雙幽幽的大眼裡閃著難以捉摸的幽光。他就是新加坡華僑的子弟小K。    
    小K初來插班時王同山對他並無好感,只知道他是從南洋回蘇州的華僑子弟,花錢如流水,又講義氣。讓王同山對小K暗暗有些好感的是,小K也像他一樣喜歡讀古典小說,而且也博學強記。小K的頭腦相當聰明,在課堂上回答老師提問對應如流。久而久之小K便成了王同山心中最值得崇拜的「大俠」。王同山感動最深的是,他在一次與同學鬥毆時險些被人推進了一隻深深的池塘,沒想到在此關鍵時刻,突然從天外飛來一個救星,三拳兩腳就打散了那些欺負他的烏合之眾,然後又不顧一切將他從塘水裡救起。從那天開始,王同山就把仗義疏財的小K視若心中崇拜的偶像了。    
    小K是王同山人生重要時期遇上的第一個「師傅」。在初識的日子裡小K以王同山以美好的印象。他有錢,仗儀,博學,樂善好施又肯於幫助從小就沒有母愛的王同山。過早生活在單親家庭裡的王同山,和小K能夠走近並心息相通的原因,還在於那時他們都過著寄宿制的生活,縱然與父親生活在同一座城市裡,可是他也極少和父親見面。這樣一來少年王同山就有意無意希望從小K身上尋找父愛與母愛。而小K則以老大哥姿態出現在思想意識尚未成熟的王同山生活裡。他和王同山都喜歡讀古典小說,都喜歡傳說中的江湖大俠。尤讓王同山與之共鳴的是,從南洋回國的小K和他都憎恨日本軍國主義。也許正由於兩人在感情上的許多相同之處,才使得王同山和小K在念達小學幽雅的校園裡很快成了須臾不可分離的密友。    
    洞府霏霏映水開,    
    幽光怪古白雲栽。    
    從中一股清泉出,    
    不識源頭何處來。    
    在朝夕相處的日子裡,王同山和小K最初的樂趣當然是寄於蘇州美麗的園林。拙政園裡的池水,往往是他們留連忘返之處;洽隱園中的小林屋洞,曾讓這對少年讚歎不已;留園裡的水亭與拱僑,壺園裡的曲徑幽廊和暢園內的假山怪石,都留下了他們有身影和履痕。    
    當然這些都是他們交往的序曲和前奏,真正的內容當然還離不開錢。王同山發現小K腰包中有花不完的鈔票,每當他父親寄的生活費接濟不上時,小K都會慷慨解囊,而且花錢毫不吝嗇。小K有時見面黃肌瘦的王同山營養不足,就會他帶進學校附近一家蘇州菜館,點上幾個菜,請他美美地打一次牙祭。在大躍進年代,能夠品嚐這樣的美味,對王同山來說當然求之不得。在家裡他父親是從不會這樣大方的。每當小K請他大嘬一頓時,王同山都對小K衣袋裡那些掏不盡的大把鈔票備感羨慕。他猜不透小K的底細,也無法知道他究竟從哪裡得到這些花用不盡的鈔票!    
    「這錢……也是家裡寄的?」有一次,王同山向小K借錢,小K當即就摸出一張大鈔票甩給他,王同山終於忍不住發問。    
    「少多嘴。」不料小K卻警覺地變了臉色,然後又悄悄對他說:「我有錢你只管花,不許問。」見他諱莫如深的樣子,王同山心裡更加有數了。從那時起,王同山就悄悄注意起同寢室居住的小K,行跡愈來愈詭秘。他經常看見小K在上自習的時候請假外出,而他歸校時又往往神色反常,他好似剛剛在什麼地方飽餐了一頓,面寵上還留著酒暈,尤其是他那酒足飯飽後的得意神態,尤讓王同山心裡暗暗生疑。    
    讓王同山吃驚的是,小K每次從校外回來,他一度拮据羞澀的錢包忽又變得鼓囊囊的,而且幾天後小K肯定會豪爽地請他前去蘇州菜館吃飯。不久,王同山終於發現了小K錢包不斷變化的密秘,一次,他隨小K前往蘇州留園閒逛。在那優美的江南園林裡,王同山發現平時在學校喜歡安靜的小K,這時不知為什麼竟像發瘋也似地在熙熙攘攘遊人中緊張穿行。他急得只能在後面快步地追攆他,可是小K卻對他的呼叫不加理睬。王同山不理解小K為什麼老是追隨著那些衣服華麗的女客,好像在與女人在園林裡捉迷藏。從前在學校裡舉止大方的小K,在公園裡竟然忽然變得鬼鬼崇崇。有時候他甚至討厭王同山緊緊追隨在身後,他似乎想擺脫所有認識他的人,一個人在這裡像蒙面蠍蟓一樣到處游動。直到吃午飯的時候,王同山才看見小K笑嘻嘻地回來了,剛才那種緊張和神秘都倏然不見了。這時王同山已心裡有數了,他看透了小K在公園深處與那些女遊客亦步亦趨的全部密秘。當他見小K躲進在廁所裡,假意解溲隨手把一隻掏空了的塑料錢夾丟進糞池時,王同山的心在震盪!原來如此!他是一個……?!    
    當日中午,小K自然又喜孜孜宴請了王同山。在酒館裡小K又是揮金如土地點起了滿桌酒菜,席間,王同山悄悄問起這飯錢的來歷,小K對他神秘的眨了下眼睛,故作高深地說:「如果你也想悟通此道,倒也不難。只要你心細膽大,眼疾手快,事情也就成了!」然後他拍了拍鼓囊囊的腰包,似在炫耀自己冒險的成功,又悄悄暗示他:「如果你也想得到這些錢,不妨就親自上陣!其實做這一行也沒有什麼難。它是無本生意,在這個世上,是既輕鬆又實惠的美事!」    
    「我……我行嗎?」王同山畢竟是廠工會主席的兒子,不同於從新加坡回來的華僑子弟。從本質上他與小K就有著天壤之別。儘管他從小就生活在沒有母愛的家庭中,父親對他的全部教育不過都是些簡單粗暴的訓責與茶餘飯後的閒扯西遊。至於他能給予王同山的愛,僅僅是每月為數有限的學費和生活費而已。而今當王同山忽然從好友小K這裡發現了淘金的密秘,這對於生活拮据又對物資享受極為渴求的王同山來說,簡直不亞於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    
    小K斜睨他一眼,點點頭,又搖了搖頭。他那輕蔑中含有鼓勵的眼神,讓本來就不安份的王同山心底產生了極大衝動。


卷一 第七次出獄·少年噩夢第4節 入門「徒弟」第一次演練(1)

    王同山12歲那年冬天,就在蘇州私立念達小學的寢室裡,認真下決心改變命運,他要真誠地拜師求路了。當然,他景慕的「師傅」並為他苦心講解算數、語文的教師,而是要把他從鑽研功課的正常人生軌道引向邪路的友小K。    
    「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王潮海,如果你真想吃我這碗飯,就要從小立下不怕別人罵,別人打,甚至不怕死的志向才行。如果你只想得到好處,卻不願意付出代價,那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在課堂聽課好了。」王同山在念達小學讀書時,還使用他幼年的乳名王潮海。他經不過小K潛移默化的影響和誘惑,對算數語文美術音樂等課早已厭倦,王同山早已把自己的人生追求悄悄移向另一條可怕的危途。他也明白如果有一天,自己真和小K一樣出現在蘇州公園的遊人之中,看準了某一個遊人的衣袋,然後再準確快速的盜出他人的錢袋,那將意味著什麼。但是王同山只在邪路前略加遲疑,便果決地走了下去。他那時所追求的都是眼前的實惠。他知道如果邁出這可怕一步,接下來便可以得到花用不盡的鈔票。然而,與這些花花綠綠鈔票緊緊相聯的還有人們篾視的目光與冰冷的手銬,如果一但失手敗露,他甚至就會與鐵窗結緣。在深夜裡王同山曾經有過無數次的輾轉反側,最初幾天,他在少年的思維中所能想像的前景都已經想過了。當然,最後在他思想中佔上風的還是錢!那時候他太羨慕錢也太缺少錢了!從小就在依靠父親工資生活的貧困家庭裡,物質享受的極度貧窮已經這剛過12週歲的孩子過早產生了拚命追求錢財、貪婪獲取豐盛食物的強烈慾望。正因為他親眼見到小K如此輕易而舉就可以獲取不義之財,才讓他的心靈過早發生了扭曲。於是,一個鋌而走險的大膽慾念便在王同山那沒有自律、沒有理智的心海深處,像毒苗一樣悄悄萌芽和滋生了。當王同山把想拜小K為師的意思在酒桌上一語道破時,不料少年老誠的扒手小K竟冷冷地笑了。他收斂起輕蔑的笑意,轉而對他認真地點撥說:「王海潮,你想拜我為師?那我要你一個東西,你有嗎?」    
    「要什麼,你說!」    
    「別害怕,我只要你的膽量。」    
    王同山三杯酒進肚,臉上便現出了義無反顧的決然,他拍拍單薄的胸口,說:「膽量我有,就是不知該怎麼去偷?」    
    「什麼叫偷呀?這是去拿!」小K以過來人的江湖口氣糾正著王同山的刺耳之言,他老謀深算地悄聲指點說:「為什麼不叫偷而叫拿?就因為世間萬物,本來就都是人人共有的。只因社會分配不公,所以才出現了貧富不均。你我如果想要改變目前的窮困處境,最根本的手段,只有毫不客氣地把手伸向那些握有財富的人們口袋裡,這就叫拿,或者叫取。就像武俠小說裡的那些大俠一樣,就像隨便拿自己的東西一樣,探囊取物,來去自如,而且還要做到臉不變色心不跳。王潮海,你有這樣的心裡素質嗎?」    
    「心裡素質?……」王同山聽了小K這番高深莫測的宏論,神情頓時變得緊張起來。他知道如果自己也像小K那樣混進蘇州公園裡行竊,心肯定會狂跳不禁。如果弄不好他甚至還會心虛膽戰,當場敗露。王同山不敢想從別人衣袋裡掏錢的場面,他畢竟年紀太小,掏別人的錢物,又怎麼能像拿自己東西那樣鎮靜自若呢?    
    「所以嘛,你就首先要鍛煉一下。懂嗎?像你這樣的人,也敢去人多的地方掏人的錢夾?那還不立馬就被人一把扭住嗎?」小K望著面前那在燈影下搖晃的小腦袋,不覺像個巫師一樣嘿嘿地笑了起來。    
    王同山在燈下閃著亮晶晶的小眼睛,茫然望著魔術師一般虛張聲勢的小K,問:「師傅,那麼,我究竟該怎樣才能像你一樣吃香的喝辣的呢?」    
    小K顯得老練深沉,他為王同山滿滿斟了一杯酒,然後催促他一口飲盡,見王同山臉上漸漸露出了紅暈,才說出他思考多時的主意:「海潮,如果你想打敗街上那些數不清的對手,想從那些男人女人的口袋裡掏出他們的血汗錢,首先你要打敗我才行。不然你就這樣毛手毛腳地出去作案,就會馬上被人當場逮住,到那時反而會連累我和你一樣坐牢!」    
    「要我打敗你?!」王同山聽了大吃一驚。他怔怔地望著鐵塔一般坐在面前冷笑的小K,和小K相比他王同山又矮了一截。他嘻嘻地呲牙笑了,手摸了摸光禿的額頭說:「我怎麼敢打敗你呢?我的小K師傅,這不是在說笑話嗎?」    
    「這可不是笑話,我對你說的可是真話!」小K臉色一沉,露出與他這年齡不相稱的冷酷與無情,他一連豪飲了數杯,鼻孔裡噴出一股嗆人的酒氣。半晌,他終於鄭重地告訴洗耳恭聽的王同山說:「行竊就是把你的腦袋繫在褲腰帶上,隨時都準備被人砍掉,你沒聽說有個燕子李三嗎?他就是民國時代的飛行大盜,也就是賊王!幹上咱這一行,如果你弄好了,就可以榮華富貴,吃香的喝辣的,終生受用不盡;可是,如果你一腳失蹄,就會一頭跌進大牢裡去,甚至萬劫不復呀!我的天,王海潮,所以你想學我這手藝,又談何容易?」    
    「這麼說,我是學不成藝了?」王同山大失所望。    
    「也不是,你行,你將來肯定行,我這樣說,就是先把醜話說在頭前。」小K就像個搖唇鼓舌的江湖騙子,把王同山有思緒從高山又引向了平地,他忽然指了一下自己衣袋裡的錢夾,現身說法地告訴他:「潮海,我這腰包裡始終有花不完的錢。如果你想拿別人的錢,不妨先拿我腰包裡的錢。如果有一天你把我腰包裡的錢真偷到了手,到那時,我才敢放你到大街去作活兒,這就是我給你佈置的第一道功課,你敢掏我的錢夾嗎?」    
    王同山的心已被烈火燃燒了,兩隻小眼睛迸發出炯炯的慾火。他坐在那裡想了許久,終於吐了一個字:「敢!」


卷一 第七次出獄·少年噩夢第5節 入門「徒弟」第一次演練(2)

    從當年春天開始,王同山就下決心要偷來藏在小K褲袋裡那只永遠鼓囊囊的錢夾。可是,如果他真像小K傳授點撥的那樣,輕而易舉就偷來了小K的錢夾,那世界上的事情豈不就太簡單了?他想偷小K的錢夾又談何容易?王同山在決定認真對付小K時,才發現平時大咧咧笑嘻嘻的同窗好友小K,其實在防範自己身邊隨時可能出現的扒竊者時,其警惕性決不亞於大街上和商店裡那些隨時提防扒手的普通百姓。小K雖然和王同山就住在一間宿舍,而且還是上下鋪的近鄰,可是,如果王同山想在任何時候悄悄地接近他,都比登天還難。王同山發現小K即便在睡覺的時候,也不忘提防隨時可能遭到的意外襲擊。特別是他從大街上竊得的錢財大多深藏不露,有時他會把錢夾掖在腰間,有時他把錢夾藏在內衣或內褲裡。還有時小K竟然把錢藏在皮鞋的鞋墊裡和襪子中。而別人若想從小K身上得到任何一張鈔票都比登天還難。所以,直到這一年的秋天,王同山儘管無時不在絞盡腦汗地想方設法,不分晝夜地思考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小K的錢夾偷到手,可是他精心設計的許多行竊方案大多胎死腹中。王同山因他的機靈手巧,有幾次險些接近成功的邊緣;有時就連小K也不得不從暗暗佩服他的「徒弟」入門之快,於是王同山一直沒有成功。因為小K的防範越來越嚴了,王同山簡直找不到下手的機會。    
    王同山沒有恢心。在多次偷包失敗後,他開始細心研究小K的作案手法。他多次跟隨小K上街,親眼見識小K如何在人們不經意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輕捷手法竊得他人之物。漸漸王同山已把小K的作案手法總結為穩、準、狠、快和出其不意,攻其不便12字密訣。到了第二年秋天,王同山已經想出一個對小K的最佳方案。而且他決心要在這一年的10底「出徒」。    
    10月下旬的一天中午,王同山預先守候在宿舍的房門內側,只在那裡悄悄等候著從食堂裡打飯回來的小K。而小K對王同山這麼長時間裡沒有沾他的邊,甚至連他一根毫毛也不曾摸到,從心裡產生了大意和輕敵。所以當小K手托飯盒從外邊走廊走進宿舍的一剎那間,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王同山恰好從宿舍裡衝了出來,兩人在匆忙探肩而過的瞬間撞了個滿懷。就在這一秒鐘裡,王同山得手成功了。當他手裡舉著小K的錢夾向他發出炫耀的微笑時,小K非但不惱怒,更沒有上前去奪搶自己的錢夾,反而意外驚喜地對王同山翹起了大拇指,連連稱讚說:「王潮海,你行啊!我祝賀你的成功!」    
    當天晚上,小K在一家小酒館裡擺酒,祝賀王同山「出徒」。席間,小K贈給他惟一的箴言是:「現在你可以到街上去了。我相信憑你現在的本事,肯定要比我強!真是強人手下無弱兵呀」    
    這就是當年11月王同山在蘇州老閶門河邊菜場首次行竊的序曲。    
    王同山的頻繁行竊活動,很快就被他所在的念達學校察覺。    
    這是因為小K的行竊行跡暴露於前,而王同山與小K過於親密的往來及他們同宿同出的詭密劣跡,早已進入了這所小學師生們的視野。當然王同山在街上行竊與他在學校裡江河日下的學習成績恰好形成了明顯的對照。當地派出所這時也根據群眾的舉報,漸漸發現了王同山和扒竊老手小K相偕作案的珠絲馬跡。王同山從第一次在老閶門得手以後,便開始了曠課、逃學。他有了錢,不但加緊出入飯店酒肆的頻率,而且又學會了抽煙。    
    真正引起學校注意的是,第二年夏天王同山和小K一起考進了蘇州五中以後。這是一所華任中學。當時也是寄宿制,該校老師早已經得到念達小學轉來的相關資料,五中對王同山和小K從入學開始就引起了格外注意。但是由於念達小學始終沒有抓住小K和王同山作案的證據,派出所也對此無法介入。就在王同山進入五中的當年秋天,他的扒竊犯罪終於敗露了。    
    起因是一位和王同山鄰座的女學生。她的舉報讓學校校長和老師們聞知大驚:王同山在星期天上街扒竊一個婦女時,被這位女學生當場發現,並且找到了他扒竊的證據。於是該校教導主任親自出面,把王同山涉嫌盜竊的事實通知給了蘇州某工廠任職的王父。行伍出身,脾氣暴躁的老人哪裡容得下敢在光天化日下以行竊為榮的不屑之子?於是他在王同山回家的當天夜裡,用他從前在解放軍兵營裡纏腿的二米多長綁腿帶子,把個王同山雙手雙腳牢牢地捆住,然後把兒子吊在自家的房樑上狠狠用皮帶抽打。哭聲、叫罵聲和求饒聲在王家那狹窄的廂房裡整整響了一夜。次日天明,已經被父親抽得皮開肉綻的王同山,儘管口裡發誓從此金盆洗手,再也不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了,然而他的父親卻沒有把這13歲的孩子從房樑上放下來的意識。因為他不肯相信兒子的話。    
    如果說父親施用這「家法」的初衷僅僅出於責任和義務,那麼通宵達旦的吊打留給王同山幼小心靈中的傷痕卻是多年無法消除的敵意。樑上一夜縱然痛苦難熬,但這種體罰的結果竟是王同山對父親產生的逆反心理。後來他長大了,甚至把對父親的敵意變成了仇恨,而這種仇恨種子肯定會結出可怕的毒果。那天夜裡,王同山就在房樑上想好了逃生的主意,當他看見暴怒的老人去工廠上班時,就以尖厲的哭聲引來了看門衛的老大爺。老門衛見不得這孩子痛苦的眼淚,於是把王同山從房樑上放了下來。就這樣,王同山帶著滿身的傷痕逃走了,從那時開始他就下決心再也不回家了。


卷二 姑蘇除夕夜·從蘇州到廣州第6節 輸液室裡過大年(1)

    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但是要緊處常常只有幾步,特別是當人年輕的時候。    
    ———柳青:《創業史》    
    天明了。    
    王同山睜開眼睛一看,第三人民醫院的輸液室裡已經浴滿了陽光。他看見許多護士都走進了來,人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氣。他知道今天是舊歷臘月29日,再過一天,就是2004年的除夕了。王同山急忙離開了醫院,向喧囂熱鬧的蘇州城區走來。他必須要在今天解決自己春節期間的住宿和吃飯問題,不然從明天開始就要放假了。他不知道從除夕到正月初七這八天漫長的假期裡,他隻身一人究竟在何處度過。每年他雖然生活在大牆裡,但是在監獄裡過節同樣有無限樂趣。至少他可以監捨裡吃到年夜飯和大年初一的餃子,春節期間犯人們甚至可以看到豐富多彩的電視節目。可是今年春節雖然得到了提前獲釋,王同山居然找不到安身之地了。想到這裡他心情忽然變得悲愴起來,於是王同山就匆忙地離開了第三人民醫院。    
    出現在他面前的是嶄新的蘇州。風光奇絕,小橋流水的蘇州古城,現在要比王同山第七次入獄前所見到的景色還要清新,還要壯觀。從前那些較為狹窄的馬路,如今似乎也變得寬敞許多,車輛如流水一般在他眼前滾滾流向新城區的馬路。正沿著一條清冽冽小河疾疾走來的王同山,不知為什麼竟來到了那個讓他刻骨銘心的地方——大閶門!他發現碼頭附近的小河還像從前那樣清流潺潺的流淌。河中剛好有一艘水泥船划過。只是當年他第一次作案時的菜場竟然不見了。代之而來的是整潔的水泥路面和河岸邊林立的街燈。13歲那年他就是在這裡走上了一條萬劫不覆的可怕人生路,而今彈指一揮間,時光竟然過去了44個春秋寒暑。當年還是蘇州城裡小毛孩子的王同山,現在已是58歲的暮年老人了。他臉上的皺紋很深很深,儼然如同刀刻一般銘記著他走過的可怕歷程,特別是王同山額頭上的皺紋更深,縱橫馳騁橫交錯恰好組成了一個偌大的「王」字!看到自己當年在蘇州首次作案的大閶門,王同山心底忽地泛起了一股痛楚。心中暗想:如果13歲那年他不來這裡偷第一個錢夾,如今他又何苦落得個無家可歸的結局呢?    
    王同山來到平頓路江寧區司法局。局長從佈置春節活動的會議上臨時出來,百忙中接待了這個風法撲撲的上訪者。聽完王同山請求支持的意見後,這位局長二話不說,當即就撥通了桃花塢司法所的電話。    
    由於王同山的名字早在多年前就已經人人皆知,所以當這位局長說這「神偷王」此次是因改造好提前獲釋歸來的,對方很快就表示一定設法解決王同山的實際問題。等王同山匆忙趕到桃花塢司法所的時候,鄭所長已經在辦公室裡等候他了。王同山從區司法局到桃花塢司法所的一路上,心裡是異常興奮的。此前他曾經七次入獄,也曾七次獲釋回到這讓他夢繞魂牽的蘇州。可是,釋放歸來後的安置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順利。特別是他想起第七次被捕前在區司法局見到的一幕,心裡就與今天遇到的事情進行了比較。如果那一年不是遇上那張冷臉孔,如果那時也像如今這樣得到當地政府的照顧,王同山也許就不會再有第七次入獄的經歷了。來桃花塢司法所見鄭所長的一剎那,王同山在心裡就湧出了從江寧監獄獲釋後在南京大街上算命先生給他的吉語:「你時來運轉了!」    
    鄭所長是一位熱心腸的中年人,他見了頭髮已近花白的王同山,首先感到這是一個歷經滄桑的老人,尤其是王同山那一臉滄桑和疲憊,更讓心裡為之一動。當年人人談偷色變的「神偷王」,如今早已失去了往昔騷擾江南的雄煞之氣。儘管王同山還像從前那樣披著件黑灰色的短大衣,身子骨也還硬朗,可是,滿面風塵與眼角處細密的皺紋,還有下巴上黑森森的短鬚,都表白他是在走過一條曲折的坎坷之路後,最終才疲憊地回到了他當年扒竊起步的地方。這時的王同山已經老了,他的腰背也駝了。    
    「老王,你不要慌。你的困難,我們是會幫助你解決的。」鄭慶安所長儘管也在忙全所的節日安排,但他還是靜下心來把王同山的要求聽全聽細。當他聽說王同山昨夜在第三人民醫院過夜時,忽然感到心情沉重。但他暫時也無法解決他的食宿。鄭慶安表示所有問題都要春節過後才能解決,即便王同山感到最為棘手的戶口問題,鄭所長也表示要盡力落實。最後鄭所長從自己衣袋裡掏出一張百元鈔票來,這是他自己的工資,誠懇地對王同山說:「這是給你過年的錢,雖然不多,可也是我的一點心意。請你收下吧。」    
    王同山呆呆地望著鄭所長遞來的一百元,抬起了哆嗦的手卻不又敢接。因為前幾次他從監獄回來,遇上的大多是冷漠與歎息,而今天竟有一位所長主動給自己一百元,須知那時的王同山身上分文皆無,甚至連買過年食品的錢也沒有。鄭所長在這時候給他錢,真好比雪中送炭一樣金貴。好一陣子王同山才把那張鈔票接在手上,眼裡不知何時竟然流出了一滴混濁的老淚。    
    節日的氣氛包圍著「神偷王」。他看見蘇州新建的步行街上出現了節日購物的高潮,鱗次櫛比的各色店舖前都擁擠著歡天喜地的人群。王同山也拿著鄭所長給的錢在尋覓購買自己的「年貨」。他知道靠鄭所長資資助的一百元人民幣,租旅店肯定不夠,再說他既沒有家又缺少燒菜的鍋碗瓢盆,當然只能買一些麵包、香腸和礦泉水之類,免強過年。這些奇特的「年貨」在別人眼裡是不可思議的,因為誰也不會在大年夜和正月的日子裡,去品嚐這些簡單的方便食品,可是王同山手捧著這些年貨已經心滿意足了。    
    入夜時分,蘇州城區點燃起五彩繽紛的綵燈,稍遠處似乎還傳來一陣陣隱隱的鞭炮聲。王同山一人徘徊在路人漸稀的小路上,遠方寒山寺的鐘聲還像當年他在夜街上行走時一樣清晰入耳。這麼多年來王同山無論走到哪裡,每當夜深人靜之時,他都會在睡臥之地默念著那刻骨銘心的絕句:    
    夜落烏啼霜滿天,    
    江楓漁火對愁眠。    
    菇蘇城外寒山寺,    
    夜半鐘聲到客船。


卷二 姑蘇除夕夜·從蘇州到廣州第7節 輸液室裡過大年(2)

    如今,又一個大年夜就要來臨了。可是王同山仍然還是沒有住處,他手捧著沉甸甸的麵包、礦泉水和火腿腸,漫無邊際地行走在蘇州的大街小巷裡,在路過山塘街的時候,王同山情不自禁地怔了一怔,他忽然發現這條幽巷十分稔熟。大青石鋪成在小路曲曲彎彎,一直從他腳下延伸到路兩旁老屋簇擁的長街深處。他來到一座漢白玉小石橋上站定,這時,夜已深沉,路人絕跡。王同山望著家家戶戶窗口都透出溫馨明亮的燈火,心裡就有些難過,他知道那些熬年的人們正在和家人圍燈歡聚,而他則只像孤零零的長途旅人,渾身疲倦地回到了他小時候走過的青石小路上。    
    走著走著,王同山又來到那既熟悉又陌生的白姆橋車□路上來了。小巷深處的2號院裡,就有他最後一次被捕前曾經租住的一間老屋。如果從2號院門走進去,回到他曾經留有冒險,也留下幾分恐慌驚悸的舊宅,大約只需要橫垮六道門檻。可是當王同山的鬼使神差地走近車□路2號院門前時,慘淡的月影已從一朵冬雲的背後投映過來,剛好照亮了他那張古銅色的臉膛。他望著月影下的幽深院落,望著那熟悉大院裡正房和廂房裡的燈火,還有那隱隱可聞的笑聲,王同山又情不自禁地收回了腳步。    
    「不行,那間房子已經早就不屬於我了。」王同山發出這樣的歎息後,忽然回身便走。就好像擔心有人從那院子裡突然追出來一樣。他不敢久留,因為在這裡曾是他作案最猖獗的地方。那年他因為盜案事發,公安局就是從這座幽靜小院用兩輛卡車拉出他一次次盜竊而來的髒物。王同山那時雖然不在起贓的現場,正在蘇州城外看守所裡待審待判,可是他仍在腦際中憑靈感構思出當年路人圍賭,眾目睽睽遭人指責的場面。想到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王同山忽然感到渾身發冷,一種從沒體驗過的愧疚、隱痛與無地自容的尷尬,正在向剛走出監獄的王同山襲來。於是他頭也不回地逃遁而去了。    
    除夕夜,他仍然住在第三人民醫院的輸液室裡。    
    望著夜空不時升起的一簇簇繽紛禮花和綻放時閃耀的光環,王同山這才清醒地意識到他又回到了人間。輸液室的大年夜裡,靜悄悄的,沒有幾位患者,即便偶爾來了幾位急症病人,也無法改變輸液室除夕夜的空寂。王同山對這清寂的環境感到很滿意,儘管這裡並沒有多少節日的氣氛,但畢竟比外邊溫馨暖和許多,在這裡他既有坐的地方也有躺的長椅。他完全可以這種環境中熬過漫長的七晝夜假期。只是王同山擔心那些值夜班的護士,會不會突然在半夜裡將他趕走。如果離開這裡,那麼他真就再也沒有過夜之地了。曾經到過蘇州火車站的王同山,發現候車室門口有鐵路警察在那裡檢查車票,任何人進入候車室過夜的條件是要有當夜的車票,王同山當然不能為過夜再用衣袋裡僅有的錢去買一張票。在這種情況下醫院輸液室就是他最經濟最理想的棲身之地了。    
    幾位護士發現了行跡可疑的王同山。從除夕到初三,護士們幾乎每天夜裡都發現他坐在椅子上,既不求醫也不輸液。儘管大家都發現王同山有些可疑,但是好心的護士並沒有對這來歷不明的老人下逐客令,因為她們看見王同山是個好人,他雖然不輸液,可他卻不停地幫助護士們打掃衛生,那些破碎的輸液瓶和地上的紙屑,都是在王同山的精心打掃下掃地出門的。也許正由於她們發現了王同山肯於做好事的優點,才寬容他一直在這裡住下去。直到正月初六的假期將滿,也不忍心把他趕到醫院外的冰冷天地去。    
    王同山夜裡在醫院輸液室下榻,白天他必須離開那瀰漫著來蘇氣味的輸液室。他要到大街上走一走,看看多年闊別的蘇州。王同山喜歡蘇州的小石橋,他要看童年和少年乘舟而下的一條條清水冽冽的小河。王同山只有見到這些久違了的石橋和河水,才會從記憶深處尋找回原本屬於他的善良天性。他在與慣偷扒手小K結識以前,並非心懷歹意的可憎少年。出現在王同山腳下的平江路小河,如今還倒映著冬日碧藍的晴空,而那條臨頓路必經的河道裡,儘管水流已經十分清淺,但還可以見到河對岸那些高聳的白牆瓦屋。一座座小橋和碧綠的河水,構成了一幅幅絢麗的江南風俗畫。春風,爆竹,人聲、笑語。在這萬物復甦之時,善良的人性也在復甦,這時,王同山又遇上了一個讓他幾乎惡念再生的小事。    
    當他隨著喜慶人流來到蘇州有名的留園門前時,王同山在那些五彩繽紛的地攤前走過。地攤上幾乎是他記憶中兒時曾經見過的節日盛況:各色蘇州名點和五花八門的小吃琳琅滿止、蘇州刺繡和蘇州紙燈紙扇花色斑讕,點綴在這花團錦簇的一家家小店內。而從王同山身邊穿梭而過的男女老少,大多都穿著節日的艷裝。而那些在家裡得了壓歲錢的小孩子們,這時會發出一陣陣開心的笑聲,從王同山的身邊擁來擠去,嬉鬧不休。看到這些無憂無慮的孩子們,王同山就會聯想起他自己的爛漫少年。唉,還是孩子們幸福啊!忽然,他見幾個穿著艷麗新衣的小姑娘,在他身邊嘩笑飛跑而去,然後集聚在一個小地攤上去選購五顏六色的煙花。王同山無限羨慕地盯著她們,想著自己,心裡越加不是滋味。這時候他見其中一位姑娘的衣袋裡露出一張粉紅色百元大鈔的一角,十分誘人。王同山的心頓時怦怦跳個不停。如果他想得到這急需的一百元,只需舉手之勞便可到手。他也知道這百元壓歲錢對於這歡天喜地的小女孩來說,簡直就是微不足道。可是這一百元對於正無處安歇、無食裹腹的王同山而言,則是百元勝似千金。    
    「不能再偷了,難道我還要再回監獄嗎?」就在王同山的手正想向小姑娘伸過去時,他的腦際突然轟然一響。幾十年光陰就這樣混混噩噩地過去了,現在年近六旬的王同山當然不需要追求什麼輝煌的前程,也無意靠做一些「好事」來為自己臉上貼金,他那時完全可以輕輕把手一抻,就把小姑娘口袋裡的一百元輕輕夾起,然後再到附近酒樓上美美地打一次牙祭。可是,當這邪惡的念頭在心裡一閃,王同山就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子,暗罵:「沒臉!」他悄悄來到正在挑選煙花的小姑娘身後,善意地指了一下她衣袋裡露出的錢,說:「孩子,快把壓歲錢裝好,小心遇上了小偷!……」王同山說完這話,還未及聽小姑娘道聲謝,就轉身走進了人山人海的小街,悄悄地遠去了。王同山一口氣跑到距留園一里多遠的街口,這才讓狂跳的胸口平靜下來。他坐在一個小石橋的欄杆上喘息著,這時,在王同山眼前浮現的則是若干年前的一幅可怕畫面。那是他從家裡逃出以後,混跡在蘇州這條古老長街上充當扒手被抓的場面。


卷二 姑蘇除夕夜·從蘇州到廣州第8節 「小蘇州」大鬧上海灘(1)

    1960年11月對於16歲的王同山來說,是一個惡夢般的日子。    
    自從1959年春天王同山因與扒手小K同流合污,淪為可憎的扒手以後,他父親並沒有用親情感化挽救他,而是綠色綁腿和一根打劈了的枴杖,把一個誤入險途的孩子趕出了家門。就從那天起,王同山不再去第五中學讀書了,整整一個夏天和秋天,王同山始終浪跡在社會上。開始時他只和小K兩人合夥行竊,後來小K受到第五中學的除名處份以後,王同山便和小K分手了。從此王同山一個人混跡在蘇州的公園、茶樓、酒肆、商店裡。白天,凡是人多的地方,幾乎都能見到王同山那詭密的影子。夜裡他就在車站和公園裡棲身,他那時的日子就像印度電影《流浪者》中的拉滋一樣,混混噩噩,從前在小學讀書時的理想和追求都已變成了過眼雲煙。王同山走在月光如水的街上,嘴裡總是哼唱著《流浪者》裡的插曲:    
    阿巴拉古,    
    唉,啊啊啊    
    阿巴拉古………    
    那時候王同山喜歡品茶。他一旦有了錢,就會去一條名叫太監弄的小巷子。那裡有一家名叫「吳苑」的小茶館。不過只是幾間小小的平房而已,可是裡面的茶點精緻,建築也古色古香。據一些共同喫茶的老人告訴他,晚清民國時代這裡原是一座太監建起的大茶樓,名字就叫「吳苑深處」,坐在這裡喫茶,就可品盡江南的茶點風味,這無疑是人生的高雅享受。在襯會上鬼混的日子裡,王同山居然學會了花錢,學會了享受,這也許就是他後來為什麼那麼熱衷於不義之財的思想基礎。    
    到了夜晚,蘇州的大街小巷照例是一片璀璨的華燈。王同山當然不敢回家,他懼怕父親那張震怒時青筋畢露的臉。同時也厭惡街坊鄰居從窗內向他窺探時戒備與鄙視交織的複雜眼神。因此王同山只能用扒來的錢作為住旅店和浴池的資費,藉以打發那寂寞的長夜。有時候他也擔心會遇上子夜時分來客店查夜的民警和不時在蘇州城四處尋找他的老父,這樣,王同山就不得不頻繁地更換投宿地點。有時是打一槍換個地方,反正他對蘇州這座江南名城的大街小巷早已瞭若指掌。    
    1959年冬天,小扒手王同山曾經有過一次短暫的回心轉意。他永遠也不會忘記出生在一個革命幹部的家庭,從小王同山就聰明、果敢、善良和肯於助人為樂。在結識新加坡來蘇州讀書的小K之前,他在私立念達小學讀三年級時,曾經是全校最優秀的學生。王同山從小學一年到四年,功課都是全班甚至全學校最優異的一個。他也是全蘇州第一批加入少年先鋒隊的學生之一。雖然那時候還沒有「十佳少先隊員」的稱謂,可是那時的王同山天資聰穎,特別是他的作文從小就顯現出超越一般孩子的靈性和文采,已經引起了老師們的注意。非但如此,那時的王同山還十分愛好文學,曾經先後在三年級和四年級時,給當時的《中國少年報》和《少年文藝》雜誌上投稿。王同山優美的文筆與他超越普通孩子的藝術構思,都讓那些報社和期刊的編輯們驚歎不已,於是他寫的一篇篇散文、小品、特寫和詩歌,便接連刊登在這些報刊上。要知道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能在他的文章中寫出《岳母刺字》和許多愛國的故事來,是一件多麼讓人驚訝羨慕的事!王同山的文章能得到社會的承認,無疑會在就讀的念達學校產生巨大的震動。    
    回想起往事,王同山自己就像做了一個夢。他知道自己決非從小就是個壞孩子。如果他後來不結識小K這樣的朋友,如果他的家庭有一定限制他思想出軌的制約力,那麼他也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王同山在那天冬天的短暫改變,當然包含他父親和一些親友的感化作用。特別是王父不甘願他惟一的兒子從此淪落成社會的唾棄者,王父雖然性格暴躁,沒有一套教育子女的辦法,但他也明白王同山走到今天,肯定與他的疏於管理不無關係。可是,王父的自責與苦心,並沒有真正感化王同山,他在五中讀書的時間最多不過一年,就在1960年夏秋之交,又一次逃學了。王同山的再次墮落和出走,就連學校的老師也感到無可奈何了,因為即便把王同山的人強行拉回學校,他那顆野了的心也無法再回到從前被他視若神聖之地的課堂了。    
    王同山這次出走,也是受小K的欺騙和煽動。小K在五中先後受到幾次處份以後,最後還是被正式除名了。王同山雖然在你們父親和老師的教育下,曾經努力擺脫這個把他拉上扒手之路的「師傅」。可是他從前畢竟是小K的「徒弟」,小K離開學校以後,又多次採取打電話和寫信等手段,千方百計把王同山位向社會。當然,王同山最後沒有經受住誘惑,就在於他那時對作物質享受的追求,一天比一天強烈了。    
    1960年夏天的蘇州是炎熱的。    
    王同山在這一年夏天所以變本加厲地重操舊業,還有一個客觀因素,就是三年自然災害造成的遍地餓蜉。王同山看到蘇州也像全國一樣投入到轟轟轟烈烈的大煉鋼鐵、深翻地和各行大業大躍進的洪流中去,他的父親在那一時期忙得幾乎連人影也難以見到了。王同山見學校的學生也都拉到蘇州附近鄉村去,他當然無心於學業。而飢餓就像可怕的瘟疫一樣困擾著剛剛14歲的王同山。為了解決溫飽,也為了讓自己吃到難得一見的副食,王同山更加變本加厲地開始了偷竊。    
    蘇州小城在王同山眼裡永遠是那樣美麗。就像一塊碧玉上鏤刻下點點生輝的花紋,只要看到它就會感到無限珍貴誘人。他特別喜歡在蘇州城裡那`些曲折的小巷裡轉來轉去,他多麼羨慕那些與「偷」字無關的正常人。如果他現在不是在為生計到處尋覓可趁之機,那麼他該有多麼愉悅的閒情逸致去好好看一看讓他魂牽夢繞的蘇州啊?他不知小時候父親帶他去過的古巷幽境是否還在?在記憶裡,王同山好像對諸如黃鸝坊、錦凡路還有干將坊這些地方都耳熟能詳。他記不得究竟是哪一位近代墨客,曾經在遊覽蘇州小巷後信筆寫下一篇題為《雨巷》的佳作,這使王同山油然憶起在蘇州那些比比皆是小巷中,確有一處名叫「詩巷」的胡同。如今,他四海為家,到處奔走在別人鄙視的目光之下,再回蘇州時早已記不得哪裡就是那條讓他神往心馳的「詩巷」了。想到自己這些年來竟沒有一個寬裕時間好好看一看自己出生的蘇州,真是人生的最大憾事!有時他也暗問自己:「為什麼我就不能好好看蘇州?為什麼我就不能成為詩人和作家?為什麼我就一輩子老這樣偷下去呢?我還要偷到何時為止呢?」


卷二 姑蘇除夕夜·從蘇州到廣州第9節 「小蘇州」大鬧上海灘(2)

    6月,蘇州公安局對王同山等人的扒竊行為已經引起注意,並派出一個強有力的專案組準備隨時在扒竊現場逮捕王同山。這時的王同山早已不再是單槍匹馬的個人活動,在他身邊網羅和集聚著四五個和他有著相同經歷和命運的孩子。當王同山發現在蘇州難以繼續混下去時,便決定帶著他手下五個小扒手,扒火車向上海進發。在王同山眼裡,大上海古來就有十里洋場之稱。而在三年自然災害中,上海無疑就是王同山等小扒手們渴望獲取更多財物和副食充飢的地方。    
    當王同山帶著五個小扒手來到上海北火車站時,才發現蘇州公安局早已將他們的蹤跡事前通告給上海公安局,警方於是在火車站附近預先布下了羅網。可是,王同山和幾個小扒手竟化裝成拾煤的小孩子,從另一個沒有警察布控的道口順利逃脫,並且混進了繁華的市區。    
    王同山在上海活動幾個月裡,他把扒竊的目標選定在北火車站和十六鋪碼頭這些外地旅客密集的地方。每天從清早進入這些地區,傍晚幾個小扒手在約定的地點會面,屆時每個人至少能扒到一兩個錢夾。這些錢在當晚大多都被王同山等人揮霍一空,他們有了錢敢吃上海城隍廟豫園裡的各種風味名點,還去過福估路上的百年老飯店,品嚐紅炬甲魚和蝦子大烏參;王同山懂得如何把扒來的錢盡情地揮霍掉,他有時還會帶著幾個小兄弟堂而皇之地出入上海有名的餐館,如燕雲樓、凱福飯店、燕京樓和南來順牛肉館等等;最猖狂的時候,王同山還帶著小弟兄們出入過上海黃浦江邊的淮海飯店。    
    總之,王同山那時的打算非常簡單,就是把當日扒來的錢必須當夜花盡,而且一定要吃飽肚皮。把錢花光之後翌晨再去偷。最活躍的時候,王同山等人白天會在靜安路口專候開過來的汽車,有乘客上車時,他們就乘混亂之機掏包。發現民警來了,王同山就一個眼神遞過去,幾個小扒手就隨他遁逃,然後沿衡山路到高安路一帶轉游,在這裡他們還進沙利文(解放前美國教會開的餐館)去吃西餐,惹來一些人的注意。誰也不敢相信在那飢餓的年月,幾個衣服不整的孩子居然也吃起了西餐。    
    而夜裡他們情願就在上海的大馬路上露宿,例如商店的雨搭下、樓房和門洞裡,汽車站和馬路的旮旯牆角等地,幾乎都可成為他們的露宿安睡之地。王同山睡得最多的地方,是靜安路和西摩路拐角的喜臨門舞廳舊址,這裡有一處可以遮雨的屋簷。那時候王同山及一小伙從蘇州逃到上海的扒手們,都把十六鋪碼頭當作了最理想的馳騁天地,因為這裡菜館店舖林立,戲院、影院、旅館比比皆是。而外地來上海的客人大多都在這一帶吃飯、投宿、中轉和購物,王同山等人看準了這一可乘之機,於是便大肆在裡扒竊。有時幾個小弟兄扒竊失利,王同山便用自己扒到的錢物供養他們。在困境中王同山表現出的仗義疏財,自然是他在上海灘這一特殊小群體中能夠產生「威望」的原因。於是一個十幾歲的蘇州扒手,竟然在上海灘上折騰了起來。    
    王同山很快就在上海市公安局裡掛上了號。人稱「小蘇州」。只要被他看上的錢夾,十有八九會被王同山信手輕輕一挾,即落入手中。而「小蘇州」鎖定的扒竊目標,又多為上海的女性居多。因為這類人在一般情況下較為易於對付,並在偷竊得手後便於逃走,沒有追趕和報警的能力。正是因為這類傳言越來越多,所有一些單身上街的女性,都人人自危,必須嚴加防範。那一時期上海人提起「小蘇州」來,大有談虎色變之勢。    
    王同山的義氣與果敢不但讓集聚身邊越來越多的小扒手們敬之如虎,而且他的名氣也曾經感動過一個有名的「大姐大」。這個女人胖胖的,22歲,生得頗有幾分姿色,她是從蘇北農村逃婚出走才來到上海的,而這位被王同山稱為「老阿家」的風流女人,與王同山的共同之處就在於她的義氣和豪爽。當上海警方在十六鋪碼頭拉起了大網,準備一舉抓獲以王同山為首的小扒手伙團的時候,王同山在一個雨夜裡逃到百山市場。這是一個偌大的蔬菜和果品集散中心,從蘇州和上海郊區各縣運送蔬菜水果來上海的菜農果農們,每天都會把蔬菜集中在這個市場中來,然後再高價批發給市區的各副食商店。當王同山和幾個小扒手冒雨逃到百山市場後,當時即被正在這裡過夜的「老阿家」收留並保護了起來。這讓王同山從心裡對這個女人充滿了感激。    
    正是在這位神通廣大的「老阿家」掩護下,王同山等人多次躲過了民警的追捕,而講義氣的「老阿家」,從此便給王同山等一夥小扒手當上了看贓人。每天王同山等人從各處扒竊到的錢夾,晚上都交給「老阿家」看管,這女人讓王同山從心裡佩服的是,凡屬小扒手們偷來的錢,「老阿家」都分文不動。當然王同山也在這一時期過早地接觸了異性,「老阿家」為逃婚來到上海,可是她也成了那一時期上海絕無僅有的地下暗娼之一。有一次,王同山午夜醒來,發現這位頗有姿色的「老阿家」正在和一個陌生男人在「談價錢」,然後他親眼看見平時忌惡如仇的「老阿家」,竟隨著那個陌生人悄悄隱進了一條菜市場外的小巷不見了。直到時天亮方歸。這樣的情況以後經常發生。如果說王同山的早熟是從他在蘇州念達學校結識扒手小K時開始的,那麼他的第二個人生引路人,便是這個不知名姓的蘇北逃婚女子。小K和綽號「老阿家」的女人,分別成了少年王同山不同領域的啟蒙人。不幸的是,王同山遇上的這兩個人,留給他思想深處的烙印都是齷齬和贓的。也正是這兩個反面教員讓本質善良的王同山過早地接觸到人間的陰暗面。王同山此後在長達四十多年的時間裡步入無邊的黑暗,都與這兩個社會渣滓鬼使神差地走進王同山的生活不無關係。


卷二 姑蘇除夕夜·從蘇州到廣州第10節 16歲成了「神偷王」(1)

    王同山坐在向貴州山區疾駛的火車上,他感到眼前出現的起伏群山讓人心緒緊張。    
    時光已是1960年夏天了。經過上海一個秋天和一個冬天的磨難,王同山變得越發地早熟了,雖然他的早熟帶有明顯的感情畸型與思想靈魂的扭曲,但是,一個16歲的孩子畢竟走過了一段可怕的青春期。上海警方對以王同山為首的一夥蘇州扒手的圍捕,最終迫使王同山等人逃離了上海。然而,蘇州也並非他的立足存身之地。自從一年前他開始流竄作案以來,王同山的足跡幾乎遍及江南城鄉的廣大地區。有一個時期他和一夥小扒手們以上海為中心,然後向蘇杭等地流竄,只要警方發現了他們的蹤跡,王同山等人便聞訊望風而逃。鐵路線上扒車是他們這些小扒手的「拿手好戲」,城鄉交錯的反覆作案讓王同山等人如魚得水。在上海遭到警方圍捕後,王同山先是逃回了自己的出生地蘇州。他本想在工廠的家屬宿舍裡找到自己的父親。可是,當王父聽說他這不肖的兒子從外地流竄回來的消息後,第一個行動就是馬上用電話報告給當地派出所。王同山驚聞警車的笛聲驀然響起,哪裡還敢繼續留在他曾經有過童年幸福的家?於是他只好落荒而逃,一口氣從蘇州扒車逃到了常州。    
    常州這有名的魚米之鄉,對於驚魂甫定的王同山來說,所能見到的並不是美麗多嬌的河山景色,而是讓他望之心跳的警車和隨時可能向他撲來的便衣民警。本來王同山在從上海逃走的一剎那,便已在心裡暗暗下定了從此金盆洗手的決心。在上海和周邊市縣雖然他和他的小扒手們得到了一些錢鈔,不過,王同山也嘗遍了流竄作案,四海為家的巔沛之苦。他從心裡厭惡了扒手生涯,想到在上海露天夜宿和被警察追捕的驚恐,王同山甚至再也不想沾偷竊的邊了!然而,天下之大,他究竟該到哪裡存身呢?如果他有一個通情達理的爸爸,如果他的媽媽不與父親過早地離異,現在還在蘇州的家裡,那麼王同山的少年驚夢也許只是小說中虛構的故事,而他的一時失足很可能會在父母的關愛之下得到徹底的醫治。可是,嚴酷的現實已經清楚無誤地告訴王同山:蘇州家裡決不會收留你!你的爸爸決不可能把你收留在自己身邊。如果你一定要回到蘇州那家工廠的宿舍,你就只有被送進派出所,然後再進看守所這一條路!    
    王同山本想從上海回蘇州後再不與扒竊搭界的念頭,很快就被他嚴酷的現實否定了。因為他逃到常州不久,就發現不扒竊幾乎就沒有繼續活下去的可能。他的肚子餓得厲害,他從上海逃出來時衣袋裡所剩的十幾塊錢,早從在蘇州逃往常州的一路上花光了。在常州他如果吃飯和投宿,解決錢是首要問題。而在這裡他敢去政府的民政部門尋求幫助嗎?他知道如果他到那裡一露面,等待他的肯定是一付亮閃閃的手銬。王同山站在常州大街上思前想後,進無可以走向順境的坦途,退無可以藏身的角落。最後他又狠了狠心,在車站廣場前那黑壓壓的人群裡,又一次伸出了罪惡的手。    
    在常州先後又扒了三個錢夾,點點手中的票子,王同山才發現渾身有了一點繼續活下去的勇氣。可是,由於王同山在車站前一夜之間就扒了三個錢夾,馬上引起了常州警方的高度注意。此前常州警方就已從協查通報上見過「神偷王」王同山相關的信息,現在上海警方正在拉網偵尋王同山的蹤跡,近在咫尺的蘇州警方也在近日察覺到王同山曾經回過蘇州。所以常州警方很快就在市區和近郊布控。當王同山在常州正如魚得水般大肆扒竊之時,他忽然發現凡是他可能涉足行竊的地域,幾乎都有便衣警察的身影在晃動。年紀雖然不大,但多年混跡於江湖的王同山,馬上就依與他年齡不相稱的嗅覺,敏銳地觀察到身邊突然出現的反常跡象。在一連扒了幾個錢夾之後,王同山見在常州城裡難以存身,便有意通過常州鄉間繞行到距此不遠的無錫,然後易地繼續作案。但是常州的近郊也並非暢行無阻之地,當王同山剛來到一個太湖邊的小鎮子時,才發現常州附近便衣密佈,幾乎到了無法插針的地步。如若想在這裡進行扒竊,簡直比登天還難。    
    「小兄弟,你隨我來!」煙波浩淼的太湖,在王同山面前勾畫出一幅絢麗多彩的畫圖。從前他在蘇州時就已對太湖有所耳聞,如今當他身臨其境在這清波漣漪、帆影如林的湖邊時,才忽然感到心曠神怡。幾年來壓抑在這16歲孩子心頭的陰霾、恐怖與緊張,都隨著面前那平靜湖面上掠過的薰風消逝得一乾二淨。在那時王同山甚至把多日來從蘇州逃往常州,再從常州逃到太湖惶惶不可終日的緊張,都全然丟忘在脖前腦後了。他忍不住站在湖邊,又唱起他們小扒手在上海逗留期間自編的一首《扒手歌》:    
    我們都是飛行軍,    
    沒有吃沒有穿,只有那行人送上錢,    
    在那熱鬧的大街上,    
    到處都有我們的好兄弟。    
    就在他面湖而歌,忘乎所以之時,忽然有一隻大手重重拍在王同山尚且稚嫩的肩頭上,把他頓時嚇了個半死。心想肯定是常州或蘇州警方的便衣追趕而至,並且出其不意地驀然來到他的身後。聽到有一個男人的叫聲,王同山頭腦中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跑!馬上就跑,說什麼也不能落在警察的手裡!    
    於是,他一把推開肩膀上的那隻大手,轉身便向湖邊那沒人深的蘆葦叢中快捷地奔去。但這一次王同山失算了,那個又高又瘦的陌生男子,早就把王同山可能做的事情瞭然於心,幾大步搶先衝到王同山前面,一隻腳站在湖邊的淺水中,兩隻大手已經牢牢揪緊了王同山的衣襟,然後那人將他狠命地一輪,「叭啦啦」一聲響,王同山還沒看清那人的臉孔,便已經被甩進湖邊的泥濘裡了,嗆了一口鹹水。他口中不停地驚叫:「你憑什麼逮我?我犯了什麼法?你們公安也不許無故逮人啊!」    
    「哈哈,你果然是個了不起的小神偷呢!」那人嘿嘿地發出一聲怪笑,然後上前把王同山從水裡拉了起來,見他衣服上沾了水,才說:「王同山,如果我不把你輪到湖水裡,你是肯定不會服輸的。你還以為這裡是上海嗎?告訴你,我早從上海時就跟蹤你了,這一路上你究竟做了些什麼,我都看在眼裡,現在我總算服了你。不錯,小傢伙,你是塊料,只是你還嫩了一點點!」


卷二 姑蘇除夕夜·從蘇州到廣州第11節 16歲成了「神偷王」(2)

    王同山怔怔呆立在太湖邊的蘆葦叢中,茫茫然望著幾步開外的陌生男子。看樣子這人三十多歲,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衣,只是領口處沒有了領章,軍帽上也看不見他所熟悉的鮮紅五角星。見到對方這樣不倫不類的裝束,王同山開始時誤以為他就是常州警方布控的便衣人員。可是當他看那人臉上堆起的怪笑,特別是聽那人突如其來的一番話,王同山心裡還是困惑不已。憑他小小年紀在外闖蕩江湖積累的經驗,暗暗觀察這陌生人的身份來歷,心裡不禁升起了重重疑惑。因為王同山知道警察絕不會像此人這樣輕狂的,而且對方在打量他時的眼神也含有某種難以猜度的詭秘。特別是陌生人說他「你是塊料」時,王同山心裡暗暗一驚,他明白這個人決不是公安人員,警察根本不會說這種陰陽怪氣的話。    
    「你是什麼人?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王同山後退一步,一隻腳又踩進了水裡。褲子也濺上了水漬。    
    「我是什麼人並不重要,王同山,現在我對你來說是十分重要的,因為我可以帶著你從太湖邊上逃出去。」那人把舊軍帽煞有介事地戴正,然後裝出一種臨危挺身而出的姿態,上前把王同山從水中拉了出來,然後悄悄對他說:「其實在上海的時候,我們就已經見過面了,因為你在大世界門前掏那個小姐錢夾的時候,我當時就在你的身邊。如果當時不是我在前面掩護你,恐怕早就讓從後面衝過來的便衣當場逮了你個現行呢!莫非我的救命之恩一點也不記得了嗎?」    
    王同山困惑地眨著眼睛,一時想不起他在上海大世界門前擁擠人群裡是否作過案?也許他掏包的經歷太多了,所以望著面前這鬼神莫測的「軍人」,一時想不起是否在上海見過他。    
    「後來我聽說上海公安局正在到處逮你們這伙子人,所以我就到處尋找你們的下落。我是擔心你這麼小就進了局子。如果你一旦進了局子,那你這輩子就別想在這道兒上混了。」那人從衣袋裡掏出一些諸如菱角、米團之類的食品,拉著怯怯的王同山在湖邊水泥路上席地而坐,看著王同山貪婪大嚼起來,那人才說出他的經歷。原來他也是蘇州人氏,自稱姓林,復員軍人。從部隊裡回來以後無所事事,政府安排了工作他卻嫌工廠裡賺錢有限,為了生活富裕和大富大貴,林某人於是早就下了海。只是此人的作案地點不在蘇州和上海這些人煙稠密的城市,而把扒竊的目標選在遠離華東重鎮的邊遠少數民族地區,如雲南和貴州一帶。    
    「雲南和貴州?」那時的王同山對於陌生人所說的雲南、貴州還是一張白紙,他甚至連聽說也不曾聽說,世上還會有如此隨手即可偷到錢的落後地區。    
    陌生人說:「王同山,你休要小看雲南和貴州這些邊遠的落後地區,做我們這行生意的,一定要先讀《孫子兵法》,然後才能行事。《兵法》上早就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之說了,可惜你還是個不懂世間事的楞頭毛小子。我告訴你,作扒手光有膽量是不行的,一定要有扒手的學問,才可以暢通無阻地信手拈來。更不要說你還想當什麼『神偷王』?我看你王同山現在根本就不算什麼神偷。充其量也不過只是名不見經傳的小扒而已!」    
    「你胡說些什麼?」王同山自13歲走進扒竊這個可怕的黑道。多年來他始終受到這特殊小圈子的大小扒手們的尊敬和景慕,從沒有見過像這陌生人這樣開口就滅他威風的人。    
    陌生人說:「並不是我滅你的威風,是你王同山真不懂世上的江湖有多大。如果你真想將來成為一個有名氣的大扒手,那麼,你不妨就隨我到雲貴一帶去走走看。我會讓你大開眼界的。」    
    王同山說:「大開眼界我現在不求,我只想盡快發一筆大財。因為我太窮了,在上海扒了這麼久,也只是免強餬口而已。時至今天,我的衣袋裡也是左手進錢右手花,哪裡還有什麼閒心隨你開什麼眼界呢?」    
    那人見他這樣固執,便威脅說:「王同山,你以為你現在還能在這華東地面上混下去嗎?由於你在上海作的那些案子,現在江南已經沒有你的立足之地了。如果你不隨我走,那麼你就只好在這裡等公安局的人把你逮起來,關進牢裡去了。你究竟是進局子好,還是陪我去逛逛雲南貴州,這不是明擺著的兩條路嗎?」    
    陌生人的點撥,讓王同山忽然意識到他目前所處的險惡環境。他知道陌生人的話也有道理,他在上海混跡一年間,親手作下的大小案件至少也有百餘起之多,被他偷的人不僅有婦女和兒童,還有外地來滬人員,如機關幹部、海員、水手、士兵、學生、外國來華人員。如若他繼續在江南這片土地上到處流竄,特別是在危險的蘇州和常州、無錫一帶繼續逗留下去,確實相當危險。王同山想到自己在江南地面可能遭遇的困厄,忽然下了決心,同意和這個講話頭頭是道,至少比他有偷竊經驗的復員軍人馬上離開此地。    
    「好吧,林大叔,我可以和你去貴州,不過,得到的錢也不能全部歸你一人?」已經在江湖裡闖蕩出經驗的王同山,知道先小人後君子的道理。於是他在太湖邊上和陌生人講起了條件。他望著面前的陌生男子,心裡始終有些不托底細,擔心上當受騙。    
    那人故作豪爽地拍了拍胸說:「這你只管放心,王同山,我也是懂江湖規矩的老干家,豈能虧待了你這小孩子?只是我要對你說,和我一起到邊遠地區作案,你的一切行動都必須聽我的,我讓你下手時才可下手。自然,得到的錢物,咱們會二一添作五的,我決不會騙你一個小毛孩子!」


卷二 姑蘇除夕夜·從蘇州到廣州第12節 貴州大山裡的「小魔鬼」

    當天夜裡,一列綠色客車沿著碧綠的江南原野向遠方大山裡駛去。列車上的普通硬座席上,就睡臥著經無錫前往貴州的王同山和那個陌生人。現在當轉了幾次車後,王同山眼前果然出現了起伏連綿的群山,他這才感到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來到一片陌生的世界!    
    「王同山,我當年在這裡當過兵,所以我瞭解這裡的情況。我告訴你,少數民族地區的錢比大城市好偷得多了,這裡都是一些弱智的傻瓜!」王同山斜睨一眼身邊的陌生人,發現經過幾天幾夜列車的顛簸,那個在太湖邊結識的復員軍人已經疲憊不霸地睡熟了。看到他那張鬍子拉渣的馬型長臉,王同山心裡便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想起這人在來貴州途中對他的種種叮囑,王同山心裡對未來的前途既興奮又緊張。他興奮的是如若真像這復員軍人所說那樣輕易可以偷到許多錢,那麼他從貴州回蘇州以後,就可以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洗手不幹了。至少他可以度過一段不再偷竊,不再遭到警方追捕的安定生活。如果他一下子就有了大筆錢在手,王同山的許多理想都可以得到實現,他可以買一所房子,可以盡情地享受。這樣他回到蘇州以後便可不必再睡在父親那間破舊的宿舍裡了。有了房子對他來說就有了一切,到處流竄作案對一個16歲的孩子來說,畢竟是驚險多於安定,而衣食的保障也許就那個年月王同山最大的希冀和追求。也許就是懷著這一夢想,王同山才和這不知底細的復員軍人來到了完全陌生的貴州。    
    他們在貴陽火車站吃了一頓便飯,此後便身無分文了。在貴陽車站上,陌生人暗中指使王同山偷了一個婦女的錢包。內中只有30多塊錢,不料全被陌生人討去,一古惱揮霍了。請他到飯店裡美美享受了一頓貴州米線。然後他們就扒火車去了遵義。那個年代遵義是革命聖地,陌生人把王同山帶到這座城市,當然不是為著瞻仰那幢有名的遵義會議會址而來,他們瑣定的目標是距遵義市尚有一段路程的苗族地區。    
    群巒莽莽,碧水彎彎。一片又一片蓊鬱的森林,覆蓋著那些連綿起伏的大山。王同山對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這些巍峨群山感到幾分恐慌,他不知陌生人為什麼要把自己引到這種幾里路也見不到半個人影的荒山野嶺中來,即便在翻山越嶺的途中偶爾遇上了行人,也多是一些穿著奇怪服飾的少數民族。更讓王同山感到困惑的是,他們和這些少數民族在語言上的障礙,是他來前所意想不到的。他不明白走在自己身邊的復員軍人,為什麼偏要捨開繁華大都市,偏偏千里跋涉地來到這種人煙稀少,經濟明顯滯後的地區。在這種地區和山寨裡,莫非他們真會偷到一筆大錢嗎?如果被偷竊的對像是貧困的人群,那麼想在這裡發大財會不會一個天大的神話?    
    一連幾天,王同山都在暗暗抱怨著同行的復員軍人。因為他們在一片巍峨的大山裡走村竄寨,爬山越嶺。有時他們為從一個山寨到另一個山寨,還要涉過沒膝深的滔滔河水,在樹林中也常常會遭遇到野獸的襲擊,這就成了王同山最害怕的事。特別是有一次他們在爬山時突然從樹林中飛竄出一隻猙獰的巨蛇,直挺挺地從王同山裸露的左腿上滑過去,嚇得他當時就癱軟倒地了。幸好王同山機靈,躲過了這進山的一劫,不然他也許還沒有偷到錢就不幸住進了醫院。    
    他們來到貴州的第七天上午,終於來到了一座偌大的山寨。很可能就是相當於南方縣城大小的鎮子。王同山在這裡才看到了一些人群,不過這裡的少數民族無法與他從前見過的大上海及江南幾座城市中的熙攘人流同日而語。至於商店和飯店、旅館儘管也有一些,但大多數都是一些簡陋而破敗的房子,州政府的大院倒很寬敞,門前掛著一方白底黑字木牌,上面字跡當時的王同山還無法認全。他只是感到這種地方也很難偷到他們現在急需的一大筆錢。因為大山裡的小鎮子經濟委實太貧困了。    
    「小蘇州,你千萬別急,這裡很可能就有大錢了!」陌生人枯黃多皺的馬型長臉上現出了得意的微笑,他把王同山小心帶到路邊一棵老樹下面,悄悄地叮囑他說:「再過一會兒,你就給我盯住那個人,記住,他那只破筐裡很可能就有錢!因為他是剛剛從那家儲蓄所裡出來的。」    
    王同山剛才也見到了那個從儲蓄所出來的人,不過他當時並沒有介意。因為那是個頭上戴著斗笠,身穿苗族長裙的高個漢子。此人決不像個有錢人,他的臉膛黧黑而漠無表情。牙齒黃黃的,特別引人注目的是那人腳上的一雙膠鞋,走起路來不時停下腳坐在那裡抽旱煙。儘管如此,畢竟好不容易發現了「目標」,王同山便快步跟了上去,他遠遠將那匆匆疾走的苗族漢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最後他心裡仍然十分失望,因為他無法從這個人的行裝上發現他是山裡有錢的漢子。可是,王同山也不敢放棄這一難得的機會,再說他通過多日來與復員軍人的頻繁交談,已經從心裡不得不佩服他確是一個有來歷,也有黑道資歷的傢伙。陌生人對偷盜扒竊的老道與精明,即便下海行竊已經兩年之久,在滬蘇一帶幾經風險挫折的「神偷王」王同山也不得不從心裡讚佩不已。而今天當他隨復員軍人來到這遠離喧囂的邊遠群山時,王同山只有聽從陌生人的指點行事,他開始快步跟蹤,甚至連一步也不肯落後地緊跟在那苗族漢子身後。終於他發現了苗族漢子可能藏有一筆巨款的密秘。他的錢很可能就藏在他背後的破竹簍子裡。    
    王同山就在苗族漢子的身後亦步亦趨地跟隨著,伺機尋找作案的機會。可是他們走街穿巷,就是始終找不到近身的機會。好不容易相隨來到寨邊的一棵古樹下,苗族漢子剛剛坐在老樹巨大的陰影下歇息抽煙,王同山便如同輕捷的猿猴一般,眨眼之際便爬到那棵枝椏參差的百年老樹之上,然後他居高臨下地向那苗族漢子的竹簍內一窺,嚇了一跳,他發現那只竹簍內果然放有四五疊嶄新十元面值的鈔票!估計至少也有七八百元之多!須知在六十年代初期,這個數目對於一個小扒手來說簡直就是個天文數字!    
    王同山當時心裡興奮而衝動。他在剎那間從心裡真感激那個把他從太湖之濱輾轉帶進貴州群山的陌生人。如果不是他非凡的眼力和敏銳警悟,王同山也許會把這衣飾普通的苗族漢子從眼皮底下放過去。那樣一來,他們不遠數千里的奔波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嗎?想到即將唾手可得的意外之財,王同山萬分衝動。但他必須謹慎小心,在神不知鬼不覺中悄然行事,這樣才能在不驚動苗族漢子的情況下,不動聲色地竊得那竹簍之內的幾疊鈔票。    
    王同山屏住呼吸,躡足爬到老樹的樹桿上,忽然伸出一隻手來,只在那竹簍裡輕輕一抓,幾捆鈔票便悄無聲息地落進了他事先備好的一隻小提包裡。然後他縱身一躍,就如一片落葉一樣,從樹上輕輕跳到了草叢裡。本來正在樹下抽煙的苗族漢子根本沒發現身後有人行竊,王同山也誤以為自己的行竊異常成功,他正準備向躲在不遠處的復員軍人方向疾跑而去,沒有想到恰在這時,樹上突然有人大聲地吼叫起來:「吾達木!吾達木!」(少數民族語,「魔鬼」之意。)    
    樹冠上這突然響起的淒厲吼叫,驚呆了坐在樹陰下吸煙的苗族漢子。他突然驚駭而起,這才發現一個漢族孩子正從他身後大樹上跳了下來。王同山的驚駭也不亞於這已經發覺丟失巨款的苗族漢子。因為他剛才過於興奮,所以才忽略了在那棵枝椏參差,碩大無朋的樹冠頂上,原來竟然還隱藏著一個苗族青年。他在上面發現王同山在偷竊之後,一面大聲叫喊,一面跳下來拚命地追趕,樹下的苗族漢子也丟掉了煙鍋,二人都一邊呼喊大叫著拚命地窮追而上,嚇得王同山大驚失色。自從陷身於扒手行當,王同山雖然已經身歷百次驚險,可他還從沒遇到這樣猝不及防的拚命狂追。更沒有想到他在闖過了大山大河之後,居然在一個小山溝子裡翻船!好在王同山畢竟心理素質甚佳,當他發現兩個苗族人大呼大叫著從後面緊緊追來之時,他便撤開了大步,緊緊抱著那塞滿錢的皮包沒命也似地向一條小巷奔去。幸好那復員軍人早在牆下候著接應,他見狀以後疾快地跑出,恰好和迎面跑來的王同山在一個小胡同裡相遇。復員軍人接了王同山塞來的皮包,然後佯裝沒事人一般大搖大擺地出了巷口,剛好與那兩個呼天搶地的苗族人撞了正著。遺憾的是兩個苗族人雖與復員軍人探肩而過,卻不曾發現對方也是同夥,而機靈過人的王同山,竟然逃出巷口便衝上了人流如織的大街,剛好發現鎮政府大門就近在眼前,於是他便一口氣衝跑進去,來到在裡面一間辦公室要水喝,這樣他才躲過了一場劫難。


卷二 姑蘇除夕夜·從蘇州到廣州第13節 東南亞警方通緝令(1)

    王同山從貴州回到江南不久,竟然又來到了廣州。    
    從雲貴一帶作案回到蘇州以後,王同山忽然接到一封從廣州寄來的信。王同山感到萬分驚訝,是什麼人會從廣州給自己寄信呢?拆閱一看,原來就是他在蘇州念達學校讀書時的同窗、也是他走上扒手之路的啟蒙「師傅」小K。    
    自從他們合夥扒竊敗露以後,小K便始終採取迴避的作法推諉責任。即便在第五中學嚴厲追查王同山犯錯誤根源的時候,小K也一直不肯站出來承擔受他教唆的罪責。後來王同山因受其影響不得不放棄了學業,四處游浪的時候,小K又一直巧妙地迴避著他,甚至惟恐王同山在無處安身之時求到他的名下。由於小K這樣冷漠無情和見風使舵,王同山一氣之下與他分道揚鑣,不久,王同山就帶著幾個小扒手逃到了上海。他再次回到蘇州的時候,聽人說小K因為偷竊的行徑被當地公安局逮捕,又經教育後釋放,於是他在蘇州混不下去才回了新加坡。可是現在王同山做夢也沒有想到,分別兩年多的小K居然現身在廣州,而且他還在這封信中誠懇約請王同山盡快到廣州相聚。王同山那時在蘇州正愁沒有安身的居所,回到家裡父親對他又是無休止的體罰和責怪。現在忽見小K發來了邀請信,去廣州對他自然也是一個出路,於是王同山就在當天夜裡搭上了前往廣州的火車。    
    羊城對王同山來說當然十分陌生。不過他感到意外的決不是羊城那優美的南國風光,而是他又發現了小K的另一面。原來小K離開蘇州以後並沒有馬上回新加坡,而是在上海和廣州一帶扒竊為生,不久前才回新加坡。可是小K回新加坡不久,又一次飛回了廣州。原來這次他是隨母親、姐姐一起來羊城參加廣州進出口商品交易會的。    
    廣州一派南國情調。這讓王同山大開眼界。為了給他接風,從前花錢大方的小K,這次又像在蘇州時一樣,揮金如土,在一家大酒店的餐廳裡請王同山吃了一頓西餐。當王同山再見到小K那張因喝酒而變得有些扭曲的面孔時,他心裡忽然暗暗一動,猜測不透小K此次為什麼要把他請到廣州來。想起從前在小K的蠱惑之下邁出的可怕一步,想起他在蘇州最困難時期小K的遠遠逃避,王同山無論如何也難以把面前這個曾經讓他敬重的「師傅」與眼前急於求助他的小K聯繫起來。    
    「是這樣,人生其實就是一場搏呀!」小K故作深沉,西裝革履,在燈紅酒綠之間他顯得瀟灑大方。小K如今早已不再是蘇州一所華僑學校裡謹言慎行的學生了,在廣州的幾天裡他儼然是一位華僑巨商家族的公子哥。特別是在出入高檔消費場所時,他那一擲千金的派頭頗讓王同山暗暗吃驚。他見小K叫上來的菜都是一些色香味俱佳的粵式佳餚,比當年他們在蘇州時吃飯還要講究。王同山也猜不透小K在這兩年裡究竟都作了些什麼,也不知他的葫蘆裡裝的什麼藥。在推杯換盞之際,已經酒過三巡,喝酒至高興時,小K好像一個經歷過大風大浪的豪傑,忽然對他大發感慨地說:「這些年我的感覺,無論在新加坡,還是在國內,人生都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搏鬥。所以我在蘇州的時候就教會了你,一定要以自己的`頑強來與自己貧困的命運進行抗爭。你看,現在廣交會上為什麼有這樣多的富商呢?他們就是靠著搏鬥和廝殺才得到了金錢,如果他們沒有錢,敢到廣州來住豪華賓館,吃高級飯店,敢這樣揮金如土地生活嗎?所以我要對你說,你想做人上人,就要有錢。」    
    「可是我命裡注定沒有錢!」王同山一連飲乾兩杯白蘭的,然後困惑地眨著亮晶晶的小眼睛,呆望著這個神出鬼沒又高深莫測的小K。兩年來不曾見面,他沒有想到小K竟然還像從前那樣口吐浪言,說起話來危言聳聽。他越聽越感到小K此次請他到廣州來肯定不只是為了學友的重聚,他肯定是有求於自己,不然小K就不會這樣給他斟酒打氣。果然不出王同山所料,在酒酣耳熱之後,小K終於和盤托出他的意思:「我這次請你到廣州來,一是為了朋友相聚,讓你大開眼界,見識一下外國和東南亞的商人是如何有錢,如何地揮金如土;第二,我是要你在這裡作幾個大一點的案子,見識見識你這兩年的手藝究竟有沒有長進?」    
    「你說什麼?讓我在廣州作大案?」王同山不禁嚇了一跳,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小K仍然還像當年在蘇州時一樣,恨不得一把將他推進萬劫不覆的深淵。想到面前的小K,王同山就會聯想起和他同去貴州的那個「服員軍人」。莫非在自己眼前又有人擺出一個可怕的陷阱讓他跳嗎?    
    「你不必怕,我決不會害你的,因為這次有我和你一起幹。海潮,有我在這裡,你還怕個什麼?我小K作案,請你只管放心,任何人也休想抓到我的手腕。」小K露出了他成熟扒手的老練與凶殘,一連勸王同山喝了幾杯白蘭的,彼此早已醉意微熏了。他見王同山的眼裡流露出淡淡的怯意,又為他敬了一杯酒,鼓氣地說:「你從前不是總覺得錢不夠花嗎?不是總感到生不逢時嗎?那麼現在就是你發大財的時候了。海潮,你要知道東南亞那麼多大商家現在可都在這裡集會,你想得到多少錢那還不是輕而易舉之事?」    
    王同山見有小K親自上陣,他心裡的怯意忽然消了許多。但他仍然不肯馬上答應下來,惟恐在羊城出了差錯,進了公安局。    
    「海潮,你可千萬不要這樣膽小如鼠,你一定要把當年在蘇州老閶門掏包的勁頭拿出來才行。不然,我可就白搬你這個救兵了,我聽說你在上海不是得了個神偷王的大名嗎?既然是神偷王,為什麼在我面前竟然嚇成了這個樣子?」小K見他畏首畏尾,便冷下臉來將他一軍。    
    「可是,小K哥,我確實還是感到有點怕,特別是到了廣州這地方,我更有點心驚肉跳。你是我的師傅,當然瞭解我的能水,從前我在蘇州,也不過只是小偷小摸的小把戲罷了,如果在這些外國商人中摸包,萬一搞不好,恐怕是要出大事的。」王同山看到那些外國商客都感到心裡恐慌,更不用說讓他親自去扒他們的包了。    
    小K見他面現懼色,便故作輕鬆地笑了起來,忽然頗為機密地說:「同山,我現在給你說說我們家族的真實背景吧,你以為我是一個普通華僑學生嗎?那你錯了,其實我從小就生活在一個神秘的偷盜家族裡。」    
    「神秘的偷盜家族?」王同山的心頓時懸了起來。好像在聽一個恐怖的故事。    
    小K索性道出他身世的實情,壓低聲音地說:「不錯,我們在新加坡是一個神秘的偷盜世家。從我的祖父那輩起,他就是靠扒竊起家的,他老人家不但在國內扒,在上海和廣州扒,後來到了新加坡也一直靠這種絕活生存和發家。後來我祖父去世了,他就把自己的絕活統統傳給了我的父親。我父親比我祖父的本事還要大上幾倍。他不但是新加坡的扒竊大享,而且他的徒子徒孫已經遍地開花,馬來西來和泰國現在到處都有他的徒弟。」    
    「啊?這是真的?」王同山聽到這裡不禁暗暗吃了一驚,他這才知道自己從前在蘇州結識的小K,原來竟是一個新加坡偷盜世家的後裔,怪不得他在蘇州幾個地點接連進行扒竊,行蹤神秘莫測,即便蘇州公安機關數次偵察,也沒有抓到小K作案的證據。他知道小K幾乎從沒有犯過案。即便王同山因扒竊出事以後,小K仍然可以安然無恙地生活在華僑中學裡,他詭詐多端的城府全然超過了任何一個中學生,僅從小K順利躲過警方的多次盤問和順利逃離了蘇州這一點上觀察,王同山已經看出他現在說的都是真話。現在他在席間見了小K那幅泰然自若的樣子,王同山心裡一沉,甚至後悔和小K這樣背景複雜的人結成了朋友。    
    「當然都是真的。」小K為了解除王同山心裡的顧慮,繼續搖唇鼓舌,極盡吹噓之能事:「我爸爸的手藝高於我的祖父,他甚至可以在飛往英國倫敦的飛機上作案,有一次,他老人家還把一位空中小姐裝項鏈的小盒也弄到了手,你說他的功夫如果不到爐火純青的地步,敢這樣幹嗎?這就是所謂藝高人膽大的道理。所以我勸你千萬不要害怕,海潮,廣州交易會雖然來了不少外國人,可是你千萬別怕這些大鼻子綠眼睛的外國人,他們到中國往往喪失警惕,這裡才是咱們作案最保險的地方。」


卷二 姑蘇除夕夜·從蘇州到廣州第14節 東南亞警方通緝令(2)

    王同山越聽越緊張,他沒有想到小K的家族會是一個以偷盜為業的家族,而且還是一個跨國作案的伙團。小K見王同山心情緊張,畏首畏尾,便繼續給他鼓勵打氣:「中國有句話叫做:捨不得兔子引不來狼。海潮,剛才我已經對你說了,我們家族能有今天的輝煌,靠的就是祖傳下來的膽量和技法。一直發展到今天,我們在新加坡的家宅已經有好幾座了。僅僅我們家裡的私人小汽車就有了三四輛,你想,如果一個人想當富翁,想好好地享受生活,如果不肯付出代價他的理想會達到嗎?你也如此,從小就走上了這條致富的路,現在你已經沒有了退路了,就只有大膽地走下去,才會有成功的一天。海潮,我相信你的將來一定會成為中國最大的富翁。」    
    聽到自己將來會因為扒竊而成為富翁,王同山一度產生悔意和怯懦的神經,此時再次崩緊了。剛聽說小K讓他幫助在廣州行竊的意思時,王同山一度產生了受騙上當的感覺,他甚至想馬上一個人悄悄返回蘇州去。可是他又覺得吃了小K的飯,就這樣不辭而別,反而有些不仗義。他思考了許久,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對小K的請求表示了默許。    
    一連幾天,王同山都和小K在一起。他們或出入在高級酒店裡,或者穿行在廣交會外客商們下榻的大酒店中。小K為了讓王同山在這種場合出入不引人注意,還特意在廣州一座商場裡給他從頭到腳地改了裝。穿了西裝,結了領帶的王同山,忽然顯得格外英俊瀟灑。王同山儼然變成了一位端莊氣派的富商子弟,這樣他就可以和大款一樣的小K同出同進,形同兄弟了。那幾天王同山彷彿一下子從地獄步入了天堂。出入在富麗堂皇的賓館裡,參加各種雞尾酒會和電影招待會,隨著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的商務官員來到越秀山下那片碧綠如茵的草坪上,參加各國商客們和他們的夫人舉行的舞會,該是一種何等美好的舒適感覺?    
    也就是在這些頻繁的活動中,王同山一直不露聲色地配合著手法嫻熟的小K一次接一次的作案。他們襲擊的目標當然不再是普通的市井小民和一些本來錢就不多的婦女,而是一些大腹便便,肥得流油的外國富豪。也就在廣州的這幾天裡,王同山開始進一步認識小K,熟悉和瞭解小K的底細。在真正獲知小K是新加坡的偷盜世家內幕後,王同山真是越想越害怕,後來他發現,小K的母親和姐姐來到廣州,也不是什麼參加廣交會的商人,她們也是慣偷,這兩個打扮得妖冶華貴,富麗可人的女人,自始至終都在暗地裡悄悄配合和觀察著小K和王同山在廣交會上的偷盜話動。對他們每一次如何進行扒竊,把扒竊的目標選擇在何人身上,甚至都要經過這兩個女人的精心設計。而安排王同山在什麼時機出現,也都是依照小K一家人的意思行事。王同山在事過多年以後回憶起這段往事仍然心有餘悸,他迄今還清晰地記得,就在他和小K接連在廣交會上竊到了一些外商的錢幣和護照以後,小K的姐姐曾經在白天鵝酒店15樓上親自設宴,當面向王同山祝酒,並以誇耀的口吻稱讚他說:「好小伙子,你比我弟弟都能幹呀!………」    
    也就是因為小K姐姐這句話,讓王同山忽然間和小K的家人把若即若離的關係拉近了一步。他對小K一家人的警惕也隨之放鬆了。酒店裡的氣氛讓王同山陶醉,他沒有想到雍榮華貴、背景甚深的小K姐姐,竟然會如此禮遇於他這樣一個流落四方的小扒手。這種受寵若驚的感激之情,險些把這個剛諳世事的孩子帶進又一個可怕的深淵。    
    「海潮,現在我們要得到一個新加坡商人的密碼箱。當然,裡面肯定會有許多錢,只是他一個人住在那幢賓館的19樓,如果我進去恐怕目標就太顯眼了,所以最好你一個人進去。」那天小K的姐姐宴請過後,當天晚上,小K便把一個重要的「活兒」交給了王同山。那是一幢廣州最大的高層酒店,王同山從沒有出入過如此豪華的場所,而且讓他直接進入那個外國商人的私人住房行竊,無疑是他從前沒有做過的事情,因此他心裡非常害怕。儘管小K如何縱恿他,王同山都沒敢馬上答應他。因他知道如果自己走進外國商人的客房裡進行行竊,其性質肯定不同於他在商場和人多場合掏包。更讓王同山不敢貿然應允的是,他那時已經發現在廣交會期間警方加強了警衛工作,特別是各國商客下榻的大酒店大多都有便衣和警察在日夜監守。所以王同山堅決不同意邁出這危險的一步。    
    然而王同山又必須答應,他還必須要走進那幢警衛保衛的星級賓館。這是因為他吃人家的嘴短。再說講感情重信義的王同山也不想讓小K和他的家人們因此而失望,所以他就決定一個人在入夜時分走進那幢位於白雲山下的酒店。可是,王同山沒想到,就在他剛走進那玻璃旋轉門,就見前面大堂的紅地毯上一位便衣迎了上來,他要王同山出示住宿證件。與此同時他還發現許多便衣人員都從屏風後面走出來,王同山見勢不妙,轉身便跑。幾個警察見他還是一個孩子,追了一陣也就沒有繼續追趕。這樣就讓王同山逃走了。他這時才知道小K為什麼一定要他自己進酒店的原因了。    
    聽罷王同山敘述他獨闖星級賓館的經過後,小K雖然心裡不如意,可是他並沒有難為他,而是淡淡地說:「沒什麼,海潮,成敗乃兵家常事。既然那裡看得這樣緊,咱就另想其他辦法,反正那個人的東西肯定要搞到咱們的手裡。」王同山這才明白,小K這樣做的用意,不過是先派他闖一闖,試探一下是否可以進入星級賓館。    
    果然,第二天上午,小K獨自一人悄悄行動,王同山也沒有猜出他究竟採用什麼辦法,終於把那個新加坡商人的密碼箱偷到了手。接下去的幾天,王同山又隨小K先後掏了幾個包和手提袋。後來他暗暗覺察出一個密秘,凡是小K授意他偷竊的對象,絕大多數都是新加坡的商人。王同山因此暗加判斷,小K一家人為什麼忽然一齊來到了廣州,而且他們要求王同山盜竊的對象又都是新加坡的客商。根據已經發現的種種跡像他得出這樣的結論:肯定是小K的家人與這幾位來華洽談商貿的新加坡商人之間,早就存有他無法知道的糾葛或矛盾。小K一家人這樣做的用意,就是想報復他們的仇人。想到這裡王同山的心裡反而平靜下來,因為他在廣州受到小K一家的盛情款待,為他們報仇解恨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接下來的事情卻是王同山始料不及的。他們剛剛偷竊了那些新加坡客商的財物以後,王同山就發現小K一家人都很興奮,甚至有種從心裡解恨的神情,因為他參於了作案,所以小K一家人對他都分外熱情。兩天後情況發生了變化,王同山忽然發現小K一家人的神色都變得緊張起來。有時小K的母親和姐姐竟關上房門進裡面悄悄密談,似乎發生了什麼大事,只有王同山是局外人,他向小K詢問情由。小K只對他說:「不要怕,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後來他看見幾位中國警察來到小K下榻的房間,還關起門來對他進行詢問和調查。旅店裡的氣氛忽然變得緊張起來,王同山已經預感到將要有大事發生。    
    原來,他和小K從新加坡客商們手裡偷竊的錢包裡不僅有大量美鈔和人民幣,更主要的是這些包裡還有新加坡客商在廣州洽談貿易簽訂的合同,也有一些客商的護照竟不慎落到了小K的手裡。根據新加坡客商的反映和報案,中國警方對發生在廣交會期間的盜竊案十分重視,據後來小K的母親在臨行前驚惶失措地對王同山說:「你們快些跑吧,新加坡警方已經發出了懸賞通緝令,現在正到處追捕和緝拿涉及此案的人犯呢。你們遲早都會落網的。因為新加坡的通緝令是要在東南亞地區查找偷竊護照的伙團,你們兩人快快躲藏起來吧。」    
    王同山事後才感到一陣後怕。他當初從蘇州來廣州的時候,做夢也不會想到小K想利用他的手,來達到自己和家人的陰險目的。他當時盛情難卻,也不過是為朋友作一點事情,並沒有想到他和小K的幾次聯手作案,居然驚動了新加坡的警方,而且新方還為此發出了國際懸賞通緝令。他更沒有想到當初在蘇州那所小學裡結識的華僑學友小K,原來他身後有隱藏著一個神秘和新加坡盜竊家族,如果這次他不早些離開廣州,或者小K的一家人繼續在廣州活動,也許馬上就會引起中國和新加坡警方的聯手行動,如果真發生那樣的事,他就很可能因涉及嫌新加坡這神秘的盜竊家族而毀滅了自己的人生。王同山越想越怕,也越來越後悔不該到廣州來。從此後王同山再也不敢和小K這樣居心險惡與背景複雜的家族聯繫了。一個人在廣州逗留了幾天,就神色緊張地回到了蘇州。


卷二 姑蘇除夕夜·從蘇州到廣州第15節 皮包裡有一支五四手槍

    不多時,王同山又來到了上海。    
    1961年夏天的申城,還漾溢著一派大躍進的喜慶氣氛。到處都是報捷的鑼鼓聲,王彩旗在高大的廠房上飄揚。《社會主義好》的歌聲在城區裡到處傳唱。王同山隨神秘的新加坡華僑小K在廣州偷竊了一陣之後,沒有想到他居然又兩手空空地回到了當初作案後遭到警方通緝的原地。畸型繁華的上海讓王同山目不暇接。他忽然感到自己好像作了一場可怕的噩夢,本來他對小K讓他前往廣州,一度抱有發一筆大財的希冀。可是他沒有想到小K把竊取的財物都吞為己有,然後和家人一起在廣州銷聲匿跡了。小K對他的利用和那個狡猾的「復員軍人」一樣,都讓王同山從心裡感到可惡。特別是前往貴州的盜竊,也讓王同山深感痛悔。這一次驚險的深山歷程給王同山心裡留下的僅僅是有驚無險的追捕與恐慌萬狀的逃遁。金錢之夢到頭來都是一場空。即便他在遵義附近小鎮外大樹下竊得的800多人民幣,到頭來也多為「復員軍人」所獲,他自己只得到不足百元。後來,王同山發現上當了,便與那神秘的「復員軍人」在貴州的一座小城裡分道揚鑣了。    
    16歲的王同山臉上過早地佈滿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和老誠。在東逃西躲中他比從前長高了,國字型的臉膛也曬得黧黑紅潤,只是他心靈深處的創痛非但沒有得到醫治,靈魂反而變得更加扭曲。聽說他再次殺回了大上海,從前在十六鋪碼頭和北火車站廝混的一群小癟三們,都如蠅逐臭般地重新聚攏在王同山的身邊。他的到來讓那些在上海已經混不下去的小扒手們,就像再次注入了一隻強心劑,大家決定重張旗鼓,另擇可供施展手段的偷扒之地。王同山這次再回上海灘,當然不敢繼續在已經引起上海警方注意的十六鋪碼頭等地作案,而是選在寶山路、國泰電影院和閘北一帶偷竊和棲身。這些地點大多人流密集且又不易被人察覺,對於「神偷王」來說,他必須接受從前的多次教訓,另擇一個新的場地扒竊。可是幾天以後他就發現,閘北一帶雖然不在警方的重點打扒視野之內,卻難以得到幾個鼓囊囊的錢夾。為了生計,也為了他能在這群小扒手中再樹「扒威」,王同山則暗下決心,想要在上海鬧市區做幾個漂亮的「大活」。他清楚僅憑從前老一套的手法已經無法適應新的形勢了,上海警方越來越高超的反扒能力已讓王同山明白自己的「神偷」手段的低劣,他再也不能滿足於從前的扒「天窗」(上衣口袋)、掏平台(左右下口袋)、開後門(後褲袋)和內掛(西裝內衣袋)的舊手法了。如果想在上海扒一個大活,就必須要膽大心細,另辟奚徑。只有這樣他才會成為那些小扒手們的心中「偶像」。    
    王同山又來到上海北火車站。這裡華東地區的窗口,站前人山人海,來自全國四面八方的旅客,大多都在這裡彙集。可是當王同山來到站前才發現,便衣警察和車站巡警,服務員早已把從前那髒亂差的候車大廳管理得井然有序。如果他想在車站上作案簡直比登天還難,就這樣王同山在北站內外接連悄悄地窺測了幾天,竟一無所獲。他就繼續尋覓著下手的機會,然而卻一直找不到可趁之機。王同山為遲遲無法得手而焦慮。等到第三天下午,王同山幾乎快失望了,他甚至以為幾天前在小扒們集會的酒席上自己誇下三天內必在上海北站作一起震驚大案的海口,很快就要變成無法兌現的謊言了。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發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當天色快要黑盡的時候,王同山避開了站前巡邏的警察,悄悄潛入站東側的一座共廁裡。突然,王同山看見一個軍人的身影閃了進來,微弱的光線中,他看見這是一位英俊的青年軍官,肩章上是兩星一花,顯而易見這是一位有著相當極別和前途的現役軍人。當然,引起王同山注意的並非軍人的肩章和帽花,而是軍人腋下夾著一隻沉甸甸的黑色皮包。他的心頓時怦怦狂跳起來,他知道依這位軍人的身份,他的皮包裡必會藏有價錢之物。如果其中藏有金錢,那麼如若將這皮包悄悄地竊得在手,必會讓他的大小弟兄們驚喜過望,彈冠相慶,甚至這皮包裡的錢可以讓他們這些小扒大扒們吃喝數月不愁了。    
    王同山見軍人走進廁所後警惕性很高,左右顧盼後卻又輕易不肯放下腋下的皮包,他就更加感到這皮包很可能是一塊難得的肥肉。那位軍官上下把佯裝小便的王同山打量了多時,當他認為王同山只是過路的小孩時,才放心地把皮包吊掛在男女廁所相間的一個衣帽勾上。軍人把如此重要的皮包掛在此處,意在他進廁所方便時可以隨時看到那只掛在附近的皮包,不至於發生丟失。而王同山恰好發現這是一個天賜的良機,他見軍官剛剛關上便池的門,便疾快地躡足近前,只在舉手眨眼之際,王同山便將那只黑皮包從衣帽勾上取了下來,然後他抱在懷裡,又用外面的襯衫把皮包嚴密地遮擋起來,就幾大步衝出了廁所。    
    王同山好像懷裡抱著個大金娃娃,一口氣跑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他在無人處打開皮包一看,原來裡面並沒有他急於尋找的錢!而是一隻用鮮紅緞布緊緊包著的硬東西,除掉紅布,王同山嚇得臉色發白,原來是一把五四式手槍!天啊!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偷來偷去,最終竟然偷到了一隻不能吃不能賣的手槍!他再查看那皮包的夾層,好在沒有白偷一次,內中竟有一疊疊印製精美花紋的糧票。那時候的糧票相當昂貴,甚至不亞於人民幣。不過讓王同山大失所望的是,這些糧票居然都是軍用糧票,而且每張面值至少在千斤以上。他本來想把這些糧票帶回去給那些弟兄們開開眼,然而想到把這些軍用品和槍支帶回小扒們集中的地點,萬一發生意外,那麼後果就將不堪設想。    
    王同山儘管嗜偷成性,但他畢竟是個聰明的孩子,而且還曾是學校裡的少先隊員。國旗一角曾經佩戴在他雪白襯衫領下,因此他儘管已到流竄扒竊的墮落境地,但在他心靈深處仍有著尚未泯滅的一方天地。樸素的良知與善良的天性都告誡他:手槍和軍用糧票千萬不能偷,即使沒有用也決不能隨手丟掉!如果把這些東西隨手扔在廁所和深溝裡,那就會讓他的心理更加不安。    
    那天夜裡,上海下起了大雨。王同山沒有吃晚飯,他不知道此時的上海北站已經戒嚴,大批警察和軍方人士已經控制了所有從北站通往四面八方的路口。他更不會知道那位青年軍官就在他把皮包盜走後馬上就緊急報案。然而,北站並沒有查找到有關這只軍用皮包的任何珠絲馬跡。不過,這只軍用皮包從此便被列為鐵道部上海局以及上海公安機關重點偵破的要案之一了。    
    王同山其實並沒有走遠,他抱著那只既不能用又不能丟的沉甸甸皮包,躲過了站前警察的視線,一直徘徊在站區的幾排房子前。剛才他本想把這只皮包投進一口幽深而積水的井裡去,王同山知道只要他輕輕一鬆手,從此那軍用皮包便與他沒有絲毫關係了。可就在他準備丟棄之時,不知為何腦子裡忽又浮出一張多皺的老人面孔,那是與他沒有多少感情的老爹。「國家機密是萬萬丟不得的,那可是要用性命的代價來保護的呀!」記不得父親從前是什麼時候,曾經對他說過這樣一句話。也許是老人在他小時候,給王同山講一個什麼故事之後隨口道出了這句肺府之言,沒想到今夜竟然左右了王同山一次至關重要的行動。如果王同山當時沒想起這句話,隨手丟了皮包,他也許要從此說不清楚這起要案。    
    好在王同山當時決然地離開了那口井。他知道此地便是鐵路部門的辦公地點,但他不知該把這只得之無益,丟之可惜的皮包究竟放在何處為宜。他就這樣一直在那個院子裡轉到子夜時分,王同山最終才找到了鐵路客運辦。裡面熄了燈,一片漆黑。他決心把皮包放在這裡,他認為天亮後肯定有工作人員發現皮包,然後他們可以交給軍方人員。下了決心後,他再也不遲疑了,麻利地用石塊打碎了一塊窗玻璃,然後把那只裝有手槍的皮包向窗內狠狠一丟,轉身便跑,不久他的小小影子就消逝在漆黑夜色中不見了……


卷二 姑蘇除夕夜·從蘇州到廣州第16節 第一次被捕只有17歲(1)

    1961年9月,古城南京仍被秋老虎團團困擾著。    
    逃出上海後的王同山,只要想起那只可怕的軍用皮包,後背便感到有些冷森森的。他沒想到扒竊作案竟會惹出這麼大的亂子,上海警方把丟失軍用皮包列為重大案件進行偵察以來,對江南一批扒手的打擊力度也驟然加大了。王同山知道警方是想從一些扒手小混混身上打開缺口,藉以抓到與皮包扒竊案相關的線索與可疑人。王同山後悔不該在北站扒到這只無用的皮包,以致於他不得不放棄上海那好不容易有了基礎,也有了感情的地方。    
    王同山逃回了蘇州,他又一次面對這座吳王闔閭二千五百年前以血腥築起的古老城池。這有水有橋,有著無數青石馬路和幢幢江南古宅的美麗城市,如今雖然近在眼前,但王同山卻不敢走近自己的家門。更不敢面對那經常對他冷眉冷眼,動轍勃然大怒的父親。他知道自己的名氣已經臭遍了江南,故里蘇州也定會有人知道他「神偷王」的不雅惡名。特別是此正處於被上海警方追捕的逆境之中,如果他在這時走進家門,無疑於自投羅網!    
    王同山於是決定到近在咫尺的南京走一遭。    
    他從小學讀書時就嚮往南京。因為那裡安葬著哲人孫中山的墓,少年時他曾在一篇作文中這樣寫道:「有一天我要到南京去瞻仰孫中山的陵墓。因為偉大毛澤東都敬重孫中山,所以我也要敬重孫中山。……」而今歲月的年輪在無情地更疊,當年天真爛漫的少年已經長大成人,王同山再也不需要把課本上的知識理想化了。生活的嚴峻迫使小學讀書時那麼喜歡中國歷史的孩子不得不改變了自己的性格與愛好。王同山現在果真來到了南京,不過他這次沒有去紫金山瞻仰民國哲人陵墓的雅興,王同山是為著在金陵古城開僻一個賴以生存的扒竊天地而來的。    
    初來南京的王同山並非尋常人想像的上海「小癟三」。這個會說蘇州話,也會講上海方言的小伙子,穿著雪白的上衣,藍色布褲,皮涼鞋,顯得英武而瀟灑。如果你不瞭解他的過去,還以為他是一個風華正茂的中學生!再加上他那清秀俊逸的眉眼,無疑會讓一些南京人對這位上海來客刮目相看。王同山很快就在南京下關、珠江路和自由市場、管家橋等地,順利地扒竊了三四個錢夾。得款儘管不多,但也足夠他在南京生活月餘之久。在南京夫子廟前的秦淮河畔,有一天,王同山忽然從黑壓壓的人群裡意外發現了一張熟悉的臉孔,這是一個瘦削的女人。直到她走近了,他才用上海話輕輕地招呼她:「老阿家的!」    
    那女人吃了一驚,因為這純熟的上海話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叫得出。當她認出穿著白衣藍褲,身材挺拔的青年男子竟然是幾年前她在上海那個菜場裡朝夕相處的蘇州少年王同山時,這位從蘇北農村因逃婚而去上海賣淫的苦命女人,立刻驚呆了。讓王同山感到心中幾分不快的是,「老阿家」身後竟緊緊尾隨著一個鬼頭鬼腦的男子,他一眼就可以斷定,此人肯定是個「吃軟飯的」角色。    
    「小蘇州,你怎麼長這樣高了?」王同山腰裡有錢,當即就在秦淮河畔尋了一家小酒館,熱情地款待久別重逢的「老阿家」。畢竟是他小的時候,這個苦命的女人給了他許多好處。他們對酒傾吐往事,耳聽著秦淮河上隱隱飄來的優美旋律《社員都是向陽花》,兩人心頭別有一番滋味。王同山沒有想到「老阿家」如今竟也飄泊到金陵古城來了,「老阿家」也沒想到當年在上海以扒竊為生的蘇州小孩,現在不但仍在操持舊業,而且已經變成了一個漂亮精悍的「小帥哥」。    
    「老阿家,我這輩子當然是沒出息了,可是你兩年多不見,不什麼還不回蘇北老家?」王同山在說這話的時候,有意無意地斜睨一眼隨「老阿家」一齊坐進他酒席桌前的乾癟男子。他的話對那吃軟飯的陌生男子含有明顯的嘲弄。    
    「小蘇州,你可不要小瞧我這搭伙的人呀。他也是你們蘇州人,姓周,你別看他身子骨弱,可他在蘇州南京這一帶,也是有本事的人嘛。」「老阿家」在和王同山余舊之時,不忘介紹坐在自己身邊的清男子,她告訴王同山這次她從上海來到南京之前,也曾經到了蘇州。在那裡由於受人欺騙險遭一場劫難,幸好身邊這位周姓男子的鼎力相救,「老阿家」才得以逃出惡人的虎口。而這位周姓男子,在蘇州不但身邊簇擁著一批大小打手,同時他還身懷絕技,善於拳腳。因此在南京地面上也相當吃得開。經「老阿家」這一番介紹,王同山似乎對周姓男子改變了印象。    
    「小蘇州,你到現在還是一個孩子呀。」「老阿家」以飽經風霜的過來人身份,苦口婆心地開導他:「你本來就不該和我們走同一條道兒,現在你如果回蘇州去,還可以讀書上學,看到我自己的今天,就感到你本來可以有一個更好的前途。所以我勸你,還是盡快洗手吧?」    
    聽著「老阿家」的含淚忠告,王同山的心裡微微一動。他又何嘗不想早一天結束這四海飄泊、八方驚險的游浪日子,他又怎能不懷念從前充滿歡笑與琅琅書聲的蘇州私立念達學校?想起自己當年帶上紅領巾,站在同學們面前高聲朗讀作文時的榮耀,再回憶起不久前在貴州大山裡隨著「復員軍人」到處轉游鬼混時的驚魂場面,他心裡頓時泛起一股苦水。但是他對她的勸告無法應允,因為王同山現在不敢回蘇州,更不敢面對他熟悉的專諸巷和街後的家。他已經一年多沒見到他的老父親了,他討厭見面就罵就打的粗野老父,更懼怕鄰居們向他投來的嘲笑和冷視。想著自己如果回蘇州將要遇到的種種可怕和難堪,王同山只好連連向「老阿家」和她的新相好敬酒,他不想多聽這樣不切實際的好言相勸,如今他必須面對眼前的嚴峻現實。王同山心裡下定的決心是:只要想活下去,最簡單的生活捷徑還是一個字:偷!    
    南京在盛夏的夕陽下一片金黃。古老的城牆與巍峨的遠山都沐浴在一片璀璨的金輝裡。此後的幾天裡,王同山仍在這座城市裡作案,他感到在公共汽車上扒竊甚至比在上海、常州等地還要順手。不料就在王同山準備離開南京的當天晚上,意然遇上了麻煩。那天入夜時分,他隻身來到中華門附近一家酒樓裡,叫上了兩碟蘇州小炒,二兩酒,正準備美美的喝上一杯的時候,不料忽然闖進來四個流里流氣的傢伙,為首一人似乎在當天的汽車上曾經遭遇過。面孔雖然有點熟,卻無法知其來歷。    
    「哥們兒,你從哪兒來的,敢在咱爺們兒的地盤上吃獨食?」長頭髮的傢伙嘎聲嘎氣,把桌子重重一拍,給王同山亮起了一臉凶相。其餘幾人也從四周圍了上來,王同山雖然走南闖北,可他畢竟懂一些江湖上的規矩,他知道今晚遇上了南京的同行。也明白如果他不肯給這四人的面子,很可能就會在酒樓上發生一場惡戰。萬一他寡不敵眾,被這四個惡人打個半死小事,一旦他們的黑吃黑驚動了當地警方,他在上海作的多起扒案都可能在南京敗露。想到事情的種種後果,王同山決定好漢不吃眼前虧,他馬上叫來兩瓶子燒酒,又加了四五碟小菜,真是冷盤熱炒,十分精緻。幾個人吃吃喝喝,不知不覺到了夜裡10點,王同山決定三十六計走為上。於是他算了賬,便直奔南京車站。    
    「我叫馬岳生,」長頭髮的傢伙在分手時向王同山亮了名號。    
    「老子叫丁鋒,也不是好惹的。」另一個瘦子虛張聲勢地拍了拍胸口,意在恫嚇王同山。    
    「剛才我已經自報家門了,老子沒名沒姓,人稱我是毛子!」一個灰頭土臉的黃頭髮也向王同山抱了抱拳。還有一個喝得熏熏大醉,不肯報名號。這幾個南京扒手,後來也與王同山一起關進了小茅山勞改農場。並且都一個人拜倒在王同山的腳下稱兄道弟,成為密友。可是在當時他們都還只是萍水相逢的敵手冤家。這是後話。    
    王同山與上述四個扒手分手後,擔心再遇上他們,於是就決定馬上離開南京。那知他剛來到車站,就發現剛才尋釁鬧事的四個扒手居然又帶著渾身酒氣追到車站上來了。


卷二 姑蘇除夕夜·從蘇州到廣州第17節 第一次被捕只有17歲(2)

    「他媽的,小蘇州,你還沒把腰裡的錢都給爺爺們掏出來呢,怎麼就要走開!」王同山驀然見了這逼人的場面,情知無法躲過,索性狠下心來,再也無法忍受南京扒手的欺辱了。自從他13歲掏包下海以來,雖然受過夜宿長街和四方乞討的種種困厄,但王同山從沒受過同行扒手黑壓黑的欺壓。他借助著酒力,便與這四個瘋狂撲來的惡人對打起來。    
    在深夜的車站廣場上同時與幾個流地氓痞交手對陣,對於王同山這16歲的孩子來說,無疑是一場難以匹敵的惡戰。但是那時的王同山已經沒有了退路。特別是馬岳生對他一連幾個通天炮,打得王同山險些跌倒,就在他拚死相敵,一人招架四個扒手的時候,體力漸漸不支。就在王同山被四個人打倒在地,連爬起來逃走的氣力也沒有時,突然從人群裡站出一個人來,王同山看時,原來竟是在「老阿家」身邊吃軟飯的蘇州男子周東繁。他的到來讓躺倒在地喘不氣來的王同山如見救星,儘管那時王同山還不瞭解身力單薄的周東繁,是不是真有本事對付這四個如狼似虎般向他瘋狂猛撲的南京扒手。    
    大出王同山的意外,周東繁衝上來後,竟然三拳兩腳,就把那些壓在王同山身上的四個南京扒手打得屁滾尿流,喊爹呼娘地倉皇而逃。    
    當天夜裡,周東繁陪著受了傷的王同山一齊返回了蘇州。就從那天晚上開始,王同山和救他性命的周東繁成為了最要好的朋友。王同山就住在周東繁家的一間房子裡,他對周東繁從心裡充滿感激與敬仰,在南京夫子廟前初識時的鄙視如今居然變成了崇敬。王東繁在驚佩周東繁外貌單薄而內藏超人的武功,同時也敬佩他一人敢敵南京四五個流氓的銳氣。所以回蘇州後的那段時間裡,王同山只要腰裡有了錢,首先要孝敬這個大恩人。可是久而久之他才瞭解周東繁的來歷,原來他也是一個流氓地痞,同東繁在蘇州不但麾下有一夥地痞惡棍,    
    而且此人還經常玩弄女人,尤讓王同山心生反感的是,就是這個貌似杖義的周大哥,他居然專以騙取女人的錢財為樂。從此周東繁在王同山心中的印象就像一個猜摸不透的多面體,他既行善也施惡。周大哥原來是一個外表雖給人以文弱斯文的可憐相,可內心裡又包藏著足以讓女人垂青俯首,既要奉獻肉體還要貼上身外之物的毒辣強人。也許正由於日久見人心,王同山在看透了周東繁的本質後,忽然有一天他不辭而別了。    
    王同山仍然四處流浪。    
    他與生身父親早已貌合神離。儘管父子倆就近在咫尺,然而王同山卻絕少再回他那專諸巷上的新家。那時正處於「文革」前期,他父親也還在那家工廠裡當工會主席,參加社教回來後王父已經聽說兒子回到了蘇州,可是他沒有接兒子回家的意思。他對已經從外地輾轉返回蘇州的王同山已感力不從心了,前一段時間,老人曾經寄希望於王同山能改邪歸正,甚至還希望他盡快回到蘇州第5中學去讀書,把那尚未學完的功課再揀起來。然而父子倆只要見面,必定又是一場互不相讓的爭吵。父親恨鐵不成鋼,兒子竟對再進學校的大門早已失去了信心。重要的是王同山經過幾年的流竄作案,已經養成了好吃懶做的習氣。如果在這種時候讓他再去啃那些沒有意思的課本,簡直就是難以忍受的懲罰。    
    蘇州的秋天很快就過去了,當初冬的寒意悄悄來到這座花園城市的時候,王同山腰裡又有錢了。因為就在一個月前,他在蘇州又搜羅幾個當年在上海結識的難兄難弟,搞了一次大鬧常熟的「扒竊戰役」。王同山清楚他在蘇州扒竊會受到許多制約,同時他信奉「兔子不吃窩邊草」的古訓,就在他感到囊中羞澀,再也不能進飯館酒樓海吃海喝的時候,惟一的改善生活的辦法就只有再去外邊作案。上海和南京經過前幾次的教訓,王同山心中難免有種怯意。於是在9月裡的一天,他親自帶著六七個男女扒手前去太湖之濱的常熟。    
    常熟,是抗戰時期新四軍與汪偽勢力麋兵交戰之地。太湖的碧波中彷彿還瀰漫著當年的硝煙烈火,只是大躍進以後帶給這漁米之鄉的斑斑瘡夷仍然宛在。不過這並不影響常熟城的美麗,尤其是在黨的調整改革充實提高方針指導下,這裡的經濟復甦顯然比吳中其他縣城好得多,因此王同山等幾個蘇州扒手的到來,很快就在常熟城的人群稠密處頻頻作案並順利得手。王同山一人就在兩天中扒得錢夾五個,其他人當然也各有收穫。白天他們就在常熟城內的大街小巷作案,到了晚上,王同山則把所有從蘇州來的小扒手們都集攏在一處,選定常熟最大的飯店,飽飽地美餐一頓。第二天,他們照舊分散到城裡四處去扒去偷,到了第二天晚上,公安局和派出所便紛紛接到來自全縣各個角落的舉報電話。粗略統計一下,僅據報案的提供的線索,一天中就在常熟大街上有十幾人失盜。    
    常熟城裡頓時輿論大嘩。有人說從蘇州來了一夥「盜竊集團」,而且這個團伙的成員個個都有百步穿楊之神功;有人說這些男女扒手晝伏夜出,飛簷走壁,人人有燕子李三的扒竊之功;還有人談虎色變地說:「為首的扒手就是當年在蘇州上海人人懼怕的『神偷王』!」一剎那,治安環靜良好的常熟,大有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之勢。公安機關對於常熟城在兩天之內接連發生的十數起居民失盜事件,當然不會等閒視之。於是便馬上派出反扒能手和便衣偵察員,分赴常熟的幾個鬧市區及車站碼頭。尤其對「神偷王」是否真來到了常熟,公安機關曾專門開會研究具體的抓捕方案。會議決定:如果蘇州的小「神偷王」真來到了常熟地面,就一定要把他當場捕獲,決不能讓他從常熟的地面上流竄到其他地區。於是一場圍剿「神偷王」的戰役打響了。    
    王同山後來之所以在重兵圍剿之下仍然僥倖逃出了常熟,就在於他的機敏。那天上午,王同山忽然發現街上的便衣人員增加了。多年來他所以多次臨危脫逃,就因為他善於觀察行竊的現場變化,稍有風吹草動王同山寧可放棄將要到手的錢財,也要堅定不移地盡快逃命。「大鬧常熟城」之後,王同山又隱藏到蘇州的一條小巷深處,從此他深居簡出,不露蹤影。因為從常熟偷來的錢又可讓他過兩個月衣食不愁的日子了。    
    1961年11月8日下午,蘇州是一個平靜的日子。    
    王同山還像以前一樣,睡到上午10點起床,早點也不吃,便悄悄來到石路街附近一家名叫「天藍池」的浴池裡,洗了個熱水澡。每天洗熱水澡幾乎成了王同山的習慣,無論他身處何種逆境,只要衣袋裡有幾角錢,他都會堅持這種與生俱來的潔癖。今天亦如此,當他泡了澡,又來到浴室附近的「一品香」食品店買了幾根油條,然後便走進他常常光顧的「福安居」菜館。他要在這裡美美喝幾兩酒,一邊品嚐幾碟蘇州小菜。王同山正喝得嘴中餘香滿口之時,忽然聽到街上似有人聲響起。也是他近日來始終處於驚惶失措之中,他知道自從在常熟城裡搞了一次連續偷包之後,他和他的難兄難弟們雖然聞風而動地躲過了警察的追捕,但是王同山心中始終不得安寧。特別是幾天前周東繁因案發被捕的消息傳來後,王同山著實心驚肉跳了幾天,雖然他和周東繁的案子沒有任何關係,而且他與周的早已經中斷了往來,周東繁案當然不會牽連於他。可是,王同山仍然忐忑不安。所以當他在菜館裡驀然聽到街上有反常聲響時,還是警覺地站起身來。當他走出菜館,忽然發現店前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的背影,看時好像就是已經被捕多時的周東繁。不過他還不能看清對方的臉,他看見周東繁似乎向遠方街口招了一下手!這是怎麼一回事?    
    突然,王同山在潛意識裡叫聲:「不好!」他回身想進店去取衣服,可是又擔心會來不及逃走。於是他決定丟棄那件外衣,快步向青石鋪成的小路上走去。在街口處他看見前面不遠不緊不慢地走來兩個人,都著便裝,似乎並沒有在意他。王同山心裡一緊張,也顧不得許多,便想超過那兩個迎面走來的人。可就在這時,他忽然看見那兩個便衣人員加快了腳步,猝不及防地一擁而上,還沒等他反抗,就把一付閃亮的銬子牢牢鎖在了他的雙腕之上!    
    這就是王同山的第一次被捕!


卷三 枯樹逢春·苦澀的浪漫第18節 42年漂泊的戶口

    300元社保與42年漂泊的戶口    
    愛,只有在愛的環境裡才能成長,愛需要一個愛的環境,那是要記住的最基本的事情。只有在愛的環境中愛才會成長。    
    ——印度‧奧修:《詩經‧愛之緣》    
    正月初八清早,王同山終於離開了第三人民醫院的輸液室。他知道春節的長假終於結束了,看到醫院裡有那麼從白衣戰士上班了,他才決定馬上前往桃花塢區下轄的司法所。    
    蘇州大街上仍然瀰漫著節日喜慶的氣氛。司法所的鄭慶安所長早早就等候在辦公室裡,他知道今天上班第一天,王同山肯定會來。王同山見了他,心裡有點意外。前幾次他從監獄回到社會上來,凡是接待他的各級幹部大多採取躲而避之的作法。他明白任何人都不希望和王同山這樣的人多有接觸。因為誰都知道王同山現在是孤身一人,他父親早已經不在人世了,因此從前那個可以住人的宿舍工廠早已收回。而王同山後來在三塘街上的房產,前幾年也出手了。如果誰負責接待王同山,就意味著誰將與那些亂如麻絲的棘手難題打交道。萬一弄得不好,還會被王同山糾纏不放。     
    可是鄭慶安所長大不相同。他不但早早就等候在司法所裡,而且見了王同山還給他拜了個年。鄭所長當然不僅口頭拜年,他還必須要來一點「真格」的。他知道當其他人在家裡歡天喜地過大年的時候,王同山卻躲在一家人民醫院的輸液室裡,他在那裡隨時都有被趕到大街上的危險。所以王同山就必須幫助護士們拖地、打水和擦窗玻璃。更讓鄭所長為之憂慮的是,年前他只給了王同山100塊錢,他不知道一個春節長假,王同山用那僅有的100元究竟能買些什麼食品?於是,鄭慶安上班急於為他解決的第一件事,就是吃飯問題。    
    「王同山,這是給你臨時解決的200元錢,你再也不能繼續啃乾麵包了!」鄭慶安親自給街道辦事處打了電話,在拿到了200元以後,又和王同山商談如何解決落戶口問題。但是在最近幾天,王同山還仍然要住在醫院的輸液室裡。因為如果他的戶口問題不能順利遷入,就無法解決他的社會低保費。而王同山自從1961年被逮捕時起,他的戶口就一直在勞改農場和監獄之間轉來轉去,40多年沒有著落了,這次是否能給他在蘇州落戶,無論對鄭所長還是王同山本人來說,都是一個待解之謎!沒有社保費,王同山若想在蘇州租一民房的打算就無從談起。    
    當天,王同山就用這200元洗了一次澡,又進飯店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而且他還破例喝了一瓶蘇州啤酒。儘管他仍然要回到醫院輸液室的椅子上過夜,可是王同山的心情卻比過節期間好得多。更讓他放心的是,值勤的護士們幾天也看出這個為輸液室打掃衛生的老人,縱然來歷不明,且衣著不像正常群眾,可她們並沒有嫌棄他。她們猜測他可能是一個在以往歲月中邁錯了生活腳步的人,心地並非如當初接觸時所擔心的那樣可怕。有時護士也會從王同山主動打掃衛的行動上,窺探出他內心世界的良善,有人還對他以啃麵包當作春節食品的艱辛暗生了幾分同情。    
    2月10日,蘇州是一個明媚的早春。    
    那天清早,王同山很早就來到城區,他刮了下巴上黑森森的鬍子。顯得年輕了幾歲。當他又來到司法所的時候,發現鄭所長正在不斷地打電話,看樣子心裡很急。王同山不知今天將會發生什麼事,不過他經過多次的磨難,對如今社會上的辦事效率就早不敢多抱希望了。他並不希求一天能夠解決過多的事,現在他只求能把自己懸了四十多年的戶口落下,這樣再過幾天,他就可以申報社保了。如果有了社保,他就有錢去租房子了。    
    「老王,你不要急,事情總會得到解決的。」鄭所長還像他第一次見到時那樣,工作起來不溫不火,但他顯然是一位有頭腦,對所有事情都心中有數的幹部。所以當他把一個個電話分別打了出去後,心中似乎多少有一點底數了,這時候他才發現王同山在自己身邊已經站了好久。他給王同山倒了一杯茶水,然後苦笑著說:「老王,咱們現在一起去桃花塢派出所吧。當然了,是否能夠辦得成,我心裡也沒底,這可真要看你的運氣了!」    
    王同山聽了這話,一顆心又懸了起來。他知道派出所的事情在一般情況下比較難辦,特別是對像他這類剛從監獄裡出來的人,報戶口真會那樣順利嗎?王同山在和鄭所長向桃花塢派出所走去的半路上,無心瀏覽大街上那些正拆除節日花樓的工人們,他心裡沉甸甸的,似乎看不到對新生活的任何希望。到了派出所,聽說要落戶口,一位氣質高雅的女戶籍員愛理非理地瞥了一眼垂頭喪氣的王同山,只說了一聲:「這事問所長去!」便去翻開手中的一本雜誌了。    
    「老王,你在這裡先等著,我上去看看。」王同山聽了,心裡頓時冷了半截。原本就對今天解決戶口不抱多大希望的他,見了姑娘的神情,更感到希望不大了。可就在這時候,鄭所長居然一個人在樓上樓下跑了幾個來回,後來派出所長果然從樓上探出個頭來,對那看雜誌的姑娘吩咐一聲:「馬上給他辦!」    
    王同山嚇了一跳,以為他的耳朵出了問題。在蘇州落戶口這樣的大事,怎麼可能一句話就可以解決呢?事情果然不會像說話那樣簡單。當負責此事的姑娘打開她面前的電腦,新的問題又出來了,她對鄭所長和王同山說:「對不起,我的電腦裡根本就找不到王同山這個人的影子!沒有他入獄以前的任何資料,你讓我們怎麼給你辦戶口?」    
    王同山又傻眼了。他不明白一個人從監獄裡出來,再到他從前生活過的社會上來,手續和門檻為什麼竟會如此之多?在某些人的眼裡,他王同山是不是應該永遠呆在那個幽深的大牆裡?可是他終於還是理解了女戶籍員的心情,他畢竟抱著戶口在幾個監獄裡到處轉移,時間已經過去了四十多年,很可能比這位姑娘的年齡還大一些。因此電腦裡沒有他的資料,就是一悠揚情理之中的事情。    
    「我這就去樓上的檔案室裡查找一下,老王你放心,只要檔案室還在,就肯定會有你捕前的檔案。」鄭所長是個做事不聲張的人,現在到了這種時候,他再不親自動手,恐怕王同山的落戶問題就會無限期的懸了起來。王同山當時心裡真有些感動了,他和鄭所長從前素昧平生,他的歸來對於鄭所長來說,只能是給他增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可是他竟會這樣不厭其煩的為自己解決吃飯的錢,節後又給了他弄到了200元生活費。現在他本來可以對王同山這樣說:「老王,我盡力了,既然電腦裡沒有你的檔案我們也不好辦了!」借此機會把這些亂事推了出去,即便任何一級司法機關也決不會怪罪鄭所長。可是王同山沒有想到,為了一個釋放犯人的落戶,鄭所長竟然當成了他自己的事去辦,而且他又親自上樓去查派出所的檔案。眼淚在王同山的眼睛轉了一圈,終於被他背過臉去,悄悄用袖口拭去了。因為他是一個不喜歡落淚的男子漢。    
    在焦急的企盼中時鐘的指針移向10點40分。快下班了,王同山對鄭所長是否能找到那積存在舊檔案袋裡的資料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沒有想到,這時候他卻見鄭所長渾身塵土地從樓上跑了下來,他見他懷裡果然樂顛顛地抱著一冊擋案。    
    「找到了,讓我到底給找到了呀!」鄭所長就像辦成他自己落戶的事情一樣高興,那位打電腦的女辦事員也換上了和悅的臉色,或許鄭所長的行跡已經感動了她。姑娘和鄭所長都開始了緊張的忙碌,她們配合得相當順手,只消幾分鐘,王同山的戶口問題便迎刃而解了。這時,讓王同山驚訝的是,鄭所長又掏出了一百元,代替王同山交了辦戶口的工本費28元,剩餘的72元,鄭所長連想也沒想,又塞進了王同山的口袋,對他說:「這就留給你吃午飯好了。」    
    當天下午,又是這個鄭所長親自陪著王同山,來到了街道居委會。丘主任、吳主任、袁主任都對王同山露出了接納的笑臉。王同山沒有想這次他竟會一路綠燈,處處遇上了同情他的好心人。也許真應了他剛從監獄出來在南京小市上占卜老人給他抽的卦簽:「時來運轉!」讓王同山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他在2月10日這一天,不僅落了戶口,而且還在街道委員會填寫了四張表格,速度快得有些驚人,他決不會想到就在當天通過了審查程序,並得到了社保資金。312元對於有錢的人來說,也許算不得什麼,可是對剛從大牆裡出來的王同山來說,那簡直就是救命錢和及時雨!    
    兩天後,王同山就從這300多元社保費中拿出了50元,在蘇州的一條僻街——石幢新村租了一間12平米的房子。作為他從監獄到社會的第一個居所。王同山在尋找房子的過程中,無意間經過一條熟悉的小巷,那是70年代他父親曾經住過的地方——專諸巷!站在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巷口,王同山怔怔地在那裡遙望著,他幾次想走進去,卻又情不自禁地縮回了邁出的腳步。突然,他看見小巷深處有一個女人的身影,正推著一輛女式單車,沿著那條青石裸露的小路悄無聲息地向他走過來了。頓時,王同山暗淡的眼睛一亮,他感到心在怦怦地狂跳,莫非真是她嗎?這麼多年來,時光已如逝水一般地流淌而去,莫非她還活著嗎?她還經常回到這陳舊的老宅裡嗎?    
    想到她,王同山的腦際深處便湧來了無數逝去的畫面。他面前好像又出現了第一次從監獄回來時與她相識的情景……


卷三 枯樹逢春·苦澀的浪漫第19節 隔壁有女李湘音

    1979年12月15日,王同山結束了勞改農場的漫長勞改生活,終於回到了他久違的故鄉蘇州。    
    這時的王同山已經是35歲的成年人了。這距他在蘇州某家浴池門前被便衣逮捕已經過去了整整18個年頭。本來他在初次被捕後,只判他在少兒管教所裡勞教三年。1965年他勞教期已滿,王同山就有可能回到蘇州來。可是,當時由於全國正在開展轟轟烈烈的社會主義教育運動,根據上級的相關指示,王同山和當時在南京句容少管所裡許多解教少兒一樣,都被上級安排到距南京只有十幾公里的小茅山勞改農場,繼續參加勞動改造。上級對王同山其人的批示是:「原地安置留場,繼續監督勞動。」    
    也就是從1965年冬天開始,王同山便與小茅山農場結下了不解之緣。他青年時期最美好的歲月,就是在這遍地茅草的小茅山度過的。這是一座距南京很近的小鎮,如果從農場前面那條公路搭上汽車,二十幾分鐘即可到達南京。如果在小茅山農場前方不遠乘坐上火車,向另一個方向駛去,就會在眨眼之際到達江蘇省的另一座美麗城市鎮江。因此小茅山留在王同山頭腦中的印象是相當深刻的。此後他就在這裡度過了15個難忘的春秋。    
    現在他終於回來了,按照父親前不久給他提供的地址,王同山從蘇州車站出來,再乘坐一段共交車,很快就來到了一個叫專諸巷的小街前。這是父親在「文革」期間改換的新址。歷經了「文革」的風雨,王同山沒有想到他的老父竟然還硬朗如常地活著。這位曾在國民黨軍隊裡毅然起義、投向光明的廠工會主席,並沒有像他在小茅山時所擔心的那樣,會在一場接一場的群眾批鬥中喪生。老父親甚至連腰也沒彎,還像十幾年前一樣挺。後來王同山才驚愕地發現,儘管他父親在國民黨軍隊裡當過軍官,可是由於他起義後在革命隊伍中的積極表現,特別是其父在蘇州這家工廠多年擔任工會主席,與群眾和職工家屬之間的關係始終是融洽的。因此即便在那場催枯拉朽的大風暴中,老人也僥倖地躲過了一次又一次群眾運動的暴風驟雨。如今他雖然已經老邁,可是精神尚好。    
    「海潮,」老父親還叫他的小名:「既然你已經回來了,就該好好的生活,再也不許你像從前那樣為所欲為了。」    
    「我知道。」兒子也不像從前那樣梗著脖子說硬話了。畢竟已經是成年人了。    
    「你如果再像從前那樣胡來,我或饒不了你!」讓王同山感到沒有變化的是,老父親還像他18年前入獄時一樣性格爆躁。而且他對兒子講起話來往往沒有他期許的親人溫情,有時父親見他在監管期還學會了吸煙,便對他氣惱地拍起桌子大喝大罵。父親在他重新回到社會以後,仍然以這種冷漠的態度嚴厲有餘而溫和不足,這讓王同山的心一下子又變得冷冰冰的。他感到在自己與父親之間,始終隔著一層永遠也打不透的厚牆。如果說16歲那年他在蘇州被捕,就因為家裡沒有他希冀的溫情才一念之差走了下道,最後在大牆裡消耗掉他最為寶貴的年華,那麼如今當他再一次踏進家門,對家的慨念似乎變得越來越遙遠了。    
    「你就是同山哥吧?」在一個人心情苦悶的時候,王同山的耳邊常常會響起一個脆亮女人的聲音。當然這女人是地道的蘇州軟語,聽起來就會讓他這長年與寂寞冷酷為伴的人心中一動。王同山記得好像他剛從小茅山回到專諸巷的第二天下午,他去蘇州城外的闔閭塔前去轉了轉。那個怪石麟峋的虎丘,對於多年在外的王同山來說,始終是難以忘懷之地。從虎丘回來,再走進專諸巷那條曲曲彎彎的小石板路,迎面就走來一位靚亮的姑娘。她的年齡比王同山似乎小了至少七八歲,且生得嬌柔小巧,清純美麗。特別是她那滿月般的橢圓型面腮上,五官搭配得那樣端正,眼睛尤為吸引王同山的注意。因為他會通過對方那雙漂亮的大眸子,能窺探到少女心靈中流露出的一絲善意。    
    「你是……?」王同山板著一張沒剃鬍鬚的臉,眼裡沒有絲毫笑意。並非他不喜歡面前這位主動搭訕的家鄉姑娘,而是在這漫長的監獄生涯裡,他的感情早已經麻木了。尤其是對待女人,他多年來極少有機會與異性接觸,即便偶爾遇上一個和他年齡相妨的女人,王同山也大多冷漠地迴避了。因為他心裡清楚自己與她有著截然不同的人生經歷,這便注定了他與她之間肯定不會繼續發展任何關係,當然也不會有什麼友誼與愛情。    
    「我是你家隔壁的鄰居呀,怎麼,你爸爸他沒對你說起過?我就是湘音啊!」那姑娘好大方,她面對王同山那張冷冰冰的面龐,非但沒有任何反感和輕蔑,反而對他溫存地笑了笑。笑的時候她臉上會現出兩個淺淺的小酒窩。    
    「哦?湘音?」王同山這才仔細打量了她一眼,他發現站在面前的姑娘不但有蘇州女性所特有的美麗,而且他憑自己三十多年特殊人生經歷中練就的眼神,馬上就得到這樣一種良好的印象:隔壁姑娘肯定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姑娘。而且她的善良是自然流露出來的,決不是有意佯裝的姿態。    
    他感到姑娘的名字與外貌幾乎達到了表裡如一的美好,所以王同山自這一面就再也難以忘記她。只是那時他仍然不敢胡思亂想,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他畢竟是個有過劣跡的人,畢竟是有過句容少教所三年勞教和小茅山勞改農場繼續改造15年雙重經歷的特殊人。有這樣漫長人生履歷的王同山當然不能和在國外留學15年的人相比,因此王同山心裡充滿著難言的自卑與愁苦。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從小茅山回蘇州的整整一個冬天裡,王同山很少走出家門。在深居簡出中他當然不希望多與住在自家隔壁的李湘音有超出鄰里關係的其他接觸。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和李湘音這麼好的姑娘接觸過多,不但對他本人沒有任何結果,也會給無辜的女孩李湘音最終帶來許多不便。於是,在最初那段日子裡,王同山強迫自己以封閉的環境來限制自己的生活。盡量不與隔壁這位清純的少女接觸。    
    然而,人間的許多事情往往都具有戲劇性。    
    就在這一年春節前,隔壁李家突然發生了一件事。李湘音的弟弟李湘武出了一點事,因為喝後在酒館裡遇上了幾個小混混,幾句話不投,於是便借酒勁雙方對打了起來。李湘武一人對付三個,當然有困獸猶斗之勇。他出拳激烈,不慎把其中一個打得頭破血流。這樣便驚動了附近派出所。把李湘武關進了看守所。這一下可急壞了老實怕事的李家老小。特別是李湘音就更加焦急,因為她知道如果弟弟因這點小事被判了刑,很可能就會毀了他的一生前程,這姑娘想來想去,最後就主動找到了王同山,因為王同山畢竟有這方面的經驗,她知道他也是住過看守所的人!    
    「怎麼辦呀?」李湘音流淚的面龐在王同山眼裡就猶如梨花濺雨,顯得越加楚楚動人。    
    「不要慌,一切都有我呢!」王同山性格中本來就有古書中豪俠人物的仗義之氣,如今在無邊的寂寞中,他好不容易遇上隔壁鄰居的煩心事,因此他當即站出來拔刀相助。    
    李湘音見王同山如此仗義,立刻從心底滋生一種敬佩。她發現王同山並非左右鄰居竊竊私議的那樣,她認為他雖然在少年時出過事,但至少心地不壞,再加上如今自己家出事他肯站出來相助,無疑在姑娘心裡的天平上加重了一顆琺碼。她決定把弟弟的案情都對他說清楚:「王哥,聽說這也要判刑呢!而且那幾個小流氓一口咬定我小弟犯了傷害罪,還一定要求判刑,如果法院不判刑,就要我們一下子賠他們幾萬塊錢私了!」    
    「私了?哼,那是敲詐!千萬不要理他們!」王同山對這種事在監獄和少管所裡見得太多了,所以聽罷不以為然地一笑。然後他冷靜地幫助李湘音分析她弟弟所面臨的形勢,最後他在明瞭相關案情之後,決定陪李湘音前去派出所交涉。不料派出所見有王同山出面,越加站在舉報者一方,堅持要對李氏弟弟嚴懲重辦。這樣一來讓李湘音更加六神無主地哭泣起來。    
    「李家妹妹,這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有我在你還怕什麼?」王同山把他在監獄裡聽說的相關案例以及公安機關最後的處理結果,都一例例地說給她聽。李湘音沒想到王同山雖然文化不高,可他胸中卻對法律條文銘記得清清楚楚。有他這見過世面的主心骨在,李湘音和家人這才放下心來,決定採納王同山的建議,採取向上級機關上訪的方式解決這酒後鬥毆的事件,堅決不向邪惡勢力低頭,決不花錢私了。王同山還親自代筆,多次為李湘音寫了一封又一封申訴信。李湘音見王同山寫的那些條理清楚,語言精練的申訴稿,從心裡不得不重新認識這刑滿釋放的隔壁鄰居。她做夢也沒有想到,一個只讀到初中一年級就入了獄的「神偷王」,居然下筆千言,而且還句句寫在理上。有了王同山作為這場官司中的精神支柱,李家最終打贏這場官司的底氣變得更足了。果然如王同山分折的那樣,公安司法機關在接到李湘音的投訴信以後,很快就引起了重視。並且根椐王同山的舉報,查出了三個在飯店裡和李湘武酒後鬥毆的流氓,都是公安部門尚未捕獲的作案在逃人員。幾天後,李湘武無罪釋放了。也就是從那天開始,鄰居家的閨女李湘音,對王同山的感情又在潛移默化中加深了一層。    
    她不斷給王同山寫來情誼纏綿的情信,李湘音還不時給他洗衣服,送時鮮果子吃,而王同山則幫助李家拉煤,運劈材,有時還約她前去蘇州城裡的留園聊天。就在1980年春天到來的時候,一個愛的喜訊已經悄悄逼近了王同山。這讓多年遠離女人的「神偷王」在興奮與欣喜之中,又難免產生了一點淡淡的怯意。他在心裡暗暗問著自己:像李湘音這樣既善良又美麗的姑娘,莫非真會愛上一個有著十幾年勞改歷史的人嗎?


卷三 枯樹逢春·苦澀的浪漫第20節 情心,不該在這時萌動

    王同山在那個醞孕愛情的春天裡陷入了困惑。    
    「我會成功嗎?像李湘音這樣漂亮標緻的女孩子,她會成為我的妻子嗎?她的父母,她的家人如果聽說李湘音和我處朋友,究竟會持一種什麼態度呢?他們會讓自己的女兒和一個勞教釋放犯結合在一起嗎?」王同山自從發現隔壁鄰居的女兒李湘音對他傳遞出愛的信息以後,首先是心中無法忍受的興奮和激動。憑心而論他王同山無論從魁梧英俊的儀表,還是他與生俱來的睿智和才華,和漂亮的李湘音在一起生活都是無可厚非的。不過,他無法修改和淡忘已經發生的歷史,也不能讓他周圍的人們不去追溯這段曾經發生在自己少年和青年時期的往事。只要有人把他這段噩夢般的經歷與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兒婚事聯繫起來,那麼,即便今天的王同山再豪爽,再無私,再有才能才華,再有端正儀表和敢作敢為的膽識。也很難促成一樁婚姻的完滿成功。特別像李湘音這樣清純無瑕的女孩,她縱然對自己一往情深,甚至一見鍾情,也從不介意他與自己結識之前所發生的一切。可是,家庭與世俗的眼光肯定會像兩把無情的利劍,在必要時會毫不客氣地斬斷王同山和李湘音苦苦澆灌的愛之心苗。如果再發生他1971年在小茅山勞改農場曾經發生過的悲劇,那麼王同山又該如何面對和處理呢?    
    歲月的風塵就像一口幽深的井。王同山在痛苦的時候,就會一人徘徊在虎丘山下那泓碧綠的幽潭前面。他在這裡可以靜悄悄地反思過去,想到面前的李湘音,王同山的眼前便會浮現另一個女孩的音容笑貌。    
    「我叫劉枚,是來這裡看望我爸爸的。你是誰?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你!」虎丘山的巨大倒影在王同山面前的碧水之中搖來蕩去,層層漣漪在幽潭中勾畫出一圈圈幾何圖形式的畫圖,讓王同山感到他生活的世界原本就充滿著一個又一個解不開的疙瘩。他記得在南京郊區小茅山農場裡改造,生活的艱辛和歲月的蹉跎並沒有讓他喪失人之本性。那時候他已經是二十多歲的魁梧青年了,他在荒涼偏僻的小茅山農場就業,不但在農場的陶瓷加工廠裡學會一手相當於五級工匠的嫻熟陶瓷技術,同時他也像普通人一樣,隨著青春期的結束,他對愛情也產生了強烈的追求和嚮往。只是小茅山農場絕少有異性出入,即便和王同山有著同樣命運的女犯們,她們的改造監押地點至少要在遠離男犯數十里的另一座農場。用王同山和他身邊勞改犯們的話說:「小茅山農場即便飛來一隻蒼蠅也是公的!」    
    所以在那種極端封閉的環境裡,王同山即便從心裡萌發了愛與情的嚮往,但他從沒有這種機會來實現自己的夢想。不過1971年春天,他終於有了個與女人接觸的機會。這樣,喜歡把幻想變為現實並且肯為這種幻想付出代價的王同山,竟然在他勞改的小茅山平生第一次開始了感情「柏拉圖」。有一天主動和他搭話的女人,居然是一位非常美麗、非常清秀的蘇北姑娘,她與現在接觸的李湘音相比,彼此不同的是李湘音是單純的,而那個敢於去小茅山和王同山對話的姑娘,卻是一個性格潑辣、敢作敢為的姑娘。只是那個叫劉枚的蘇州少女,面孔生得有些黧黑,而這黧黑中又透出了勞動女子所特有的紅暈,那是健康美的膚色。雖然劉枚無法與蘇州的鄰居李湘音相比,她僅僅是個有文化的蘇州工人家庭出身的姑娘,可是,在小茅山勞改農場當時那種環境,劉枚的意外出現,對於多年很少與異性接觸的王同山而言,仍會激起他對感情生活的衝動。    
    「我是王同山呀!你爸爸和我是同一大隊的,莫非他就從沒對你談過我嗎?」王同山是在農場陶瓷工地宿舍的自來水旁與劉枚第一次相遇的。當時他是為了給工友們打水,才在井台上遇到了從蘇州來小茅山農場探望父親的姑娘。第一次見面,劉枚就向他主動打招呼,就像第一次與鄰居李湘音初識一樣。由此觀之,王同山至少是一個有女人緣的男子。女孩子們喜歡和他搭話,並沒有因為他的特殊勞改身份將其拒於千里之外。    
    「王同山,你這樣年輕,看樣子又是有文化的人,你為什麼也關在這種鬼地方?」劉枚快人快語,蘇州中學畢業的她從小就直爽。她發現前來井台旁接水的王同山,和她在這所禁閉的農場中司空見慣的勞改犯們有著本質的不同。劉枚喜歡和他搭話,不僅因為王同山的魁梧和英俊瀟灑的外表,也由於她發現了王同山待人接物的文質彬彬。至少在劉枚眼裡他身上沒有一般勞改犯的粗野暴躁。她無論如何也不明白像王同山這樣有文化,有見識的青年,為什麼會像她父親那樣一個跟斗跌進了小茅山。    
    「這……怎麼說呢?」王同山沒想到和劉枚初次見面,她就會對他提出這種難堪的問題。他知道劉枚的父親是因為不光彩經歷才走進監獄大牆的,而他是由於少年時期的一念之差,觸犯了刑律。不過王同山的自尊心迫使他不敢對蘇州姑娘重複從前不光彩的歷史,他臉色紅紅地在那裡沉吟許久,最後才納納地對她說了一句話:「回去見了你爸,問問他就清楚了!」王同山說完,就頭也不回地拎著水桶跑遠了。    
    當天晚上,王同山在宿舍裡坐臥不安。快到三十歲的人了,別說從沒和女人談過戀愛,即便和女性接觸也只有這一次。因此他萌動了青春的慾念,他從沒想到一個人心靈深處竟還有這麼美好的生活慾望。從前他在上海和南京流竄作案的時候,接觸的女人只有那個雖有幾分姿色,卻被嚴酷生活扭曲了靈魂的蘇北逃婚女子「老阿家」。她給王同山心中打下的烙印是可怕的罌粟。他是從漂亮的「老阿家」身上發現了女人可怕污穢的一面。也就是南京見面後,王同山對女人從心裡產生過強烈的反感。可他沒有想到的是,在小茅山勞改農場井台前與女孩子劉枚的意外相遇,竟然會喚起他心靈深處對異性的好感。    
    月色如水。王同山在當夜9點忽然走出宿舍。他手裡還抱著用為數不多生活費購買的幾包掛面和一袋他喜歡的花生米。這在當時的小茅山農場,作為勞改人員已經是相當奢侈的禮物了,他懷著衝動的心情,腳履匆匆地向另一個勞改宿舍走去。那是一個單人房間,只有家屬前來探望時,農場才可破例安排勞改人員在這設備比較先進的宿舍裡居住,劉枚是從蘇州來小茅山探望父親的客人,因此她肯定下榻在這裡。王同山所以敢在深夜抱著禮物去會只見過一面的劉枚,就是憑他的直覺發現,劉枚在上午與他偶然相遇中眼神中流露的同情與關切,雖然沒有談過戀愛,可是王同山理解那種眼神往往是女性同意接近他的心靈表露。    
    會客宿舍裡亮著幽幽燈火。王同山輕輕扣了扣玻璃窗,片刻,裡面便有一隻手小心地拉開了窗簾。裡面果然露出一張女孩子驚訝的臉。正是他整整想了一個下午的劉枚,他見她在裡面衝他嫣然一笑,然後就打開了房門,把王同山讓了進去。王同山這才發現劉枚的父親也住在這裡,當著劉枚的父親,王同山只能談一些無關緊要的話。不過劉枚對他的好感已在這短暫接觸中更加深刻地印在王同山的腦海裡,他似乎發現他和劉枚之間已經有了感情的默契。不過,他不想久留,因為他發現劉枚的父親正以反感和戒備交織的眼光,在燈光下冷冷地斜睨著他。於是王同山只得訕訕地告辭了。    
    第二天,王同山在陶瓷廠終日神不守舍。他沒有心思幹活,多麼希望和劉枚在一起深談一次。好不容易盼到晚上下工,王同山又跑到那間客房去,給劉枚送去了可口的晚餐。當夜他回到宿舍,在燈下就給她寫了一封情信。在這封信裡王同山第一次向女人傾吐了他心裡的苦惱,談到他當年誤入歧途和走上扒手之路的經過。然後他連夜把那封信送到農場客房的門外,從窗子下面的縫隙塞進去。又等了一天,王同山接到了劉枚約他見面的一張短函,上面只說:「如有時間,明天清早可到茶葉地等我。因我後天就要回蘇州了。劉枚。」    
    茶葉地。就是小茅山農場附近的茶葉園,此地風光獨具,一片片碧綠茶林散佈在小茅山下。一條清冽冽的小河環繞著茶林,潺潺地流向遠方。王同山為在劉枚離開小茅山前和他深談一次,特別向農場領導請了一天假。而且把他在農場勞動每月節省下來的工資,也拿了出來,準備請劉枚在農場食堂吃一頓飯。他這輩子從沒有和任何女人談過戀愛,現在他和劉枚的意外相遇究竟是不是戀愛,王同山心裡也不清楚。不過他那時確實把和劉枚的交往,看得十分認真和神聖,甚至寄托劉枚會把和他的這種關係盡快發展為友情。所以那天早晨王同山刻意把自己打扮了一番,穿上了平時不敢上身的新上衣,藍色工裝褲,皮鞋擦拭得黑亮黑亮。到了茶葉林前,發現一位苗條的少女果然早早等在那裡了。    
    王同山記不得那天和劉枚在茶葉林的小河前面,究竟和這位蘇州女同胞談了什麼肺腑之言,不過在事過多年以後,他回想起那段刻骨銘心的往事時,仍在心底保存著良好的印象。特別是劉枚在他最困難時期向他送來的一絲溫情,就像永遠難以忘懷的記憶一樣,伴隨王同山從青年走向了壯年,再從壯年步入了黃昏歲月。    
    當王同山1979年冬天在蘇州那條破陋的小巷深處與另一位蘇州姑娘李湘音相遇時,他會把眼前的李湘音與從前在勞改農場有過一面之緣的劉枚聯繫起來,是因為他把和劉枚的短暫相遇,誤為了人生的初戀。事實上他和劉枚的幾天接觸,根本算不得初戀,只不過是兩朵河水中的小小浪花,在偶然時機裡的一次小小碰撞罷了。王同山永遠不會忘記那天他和劉枚在農場茶葉林裡的長談。本來他和她還有繼續見面的機會,不料就在他們相對促膝,喁喁細語的時候,一個農場管教員突然從茶林裡衝了出來,當場就對劉枚一頓不客氣的責備:「莫非你就不知道王同山是犯過罪的人嗎?既然知道他是慣偷。為什麼還要和這種人在一起呢?」    
    就因為管教員的這句話,衝散了他們本來氣氛良好的「幽會」。從那以後,王同山又給返回蘇州的劉枚寫過許多信,可都如石沉大海,杳無回音了。直到這次王同山從小茅山勞改勞場期滿歸來,他才在蘇州某一條小街上與她再次邂逅了。原來他當年給她寄出的那些信,劉枚一封也不曾收到。現在的劉枚早已經結婚成家了。那天,蘇州城裡飄揚起了早春的雨絲,在如縷似霧的雨幕下,王同山良久佇立在那條石板路上,望著劉枚那牽著孩子的身影在沙沙細雨中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那條幽長小街的盡頭,不見了蹤影。……    
    今天,王同山又來到虎丘山下,面對一汪幽幽的潭水,回想自己人生的坎坷遭際。同時也品味著與劉枚那轉瞬即逝的情緣,他不知此刻的鄰居李湘音,會不會是劉枚的第二?會不會還像從前和劉枚一樣情夢剛剛做起,便稍縱即逝,留在他心裡的只有無限的依戀與悔恨。


卷三 枯樹逢春·苦澀的浪漫第21節 「你去吧,我等你!」

    1980年的夏天是美好的。    
    王同山感到他和父親居住的專諸巷裡充滿著明麗的陽光,即便父親的兩間小屋並不寬敞,甚至在王同山的眼裡還有幾分簡陋破敗,可是,只因他和李湘音一家成了鄰居,所以才感到專諸巷春光無限,甚至還有些棚壁生輝的味道。    
    在王同山和李湘音相處的短暫日子裡,他要求自己每天都不進酒館茶肆,除在家裡聽收音機和讀那些從勞改農場帶回的文學書刊外,更多的時間就是希望他父親早一天幫助他找一份工作。「文革」後期蘇州百廢待舉,各工廠企業也都在招工,王同山那時多麼希望他也像李湘音一樣有個工作。那樣他就可以和李湘音處於平等的地位相處了。    
    李湘音也期盼隔壁的王同山能盡快找到一個工作,不論他工資多少,至少可以為將來她和他關係得到家裡的承認鋪墊一個基礎。然而由於王同山的戶口在蘇州無法解決,所以本來許多單位已在面試中看中了身材高大、又有文化的王同山,可就是無法落實。王同山理解李湘音的好意,也知道如若他和李湘音這樣的姑娘最後走入婚姻的殿堂,僅有雙方良好的心願還是不夠的。她的父母家庭是否接納他,最根本的條件當然還是他要有個賴以生存的職業。於是王同山就每天跑勞動局和人事局,在到處碰壁以後,他只好主動到各招工企業去毛遂自薦。80年代初期,計劃經濟尚未被市場經濟所替代,即便民營企業招工也要依靠國家行政機關的調配和安置,而王同山的身份畢竟是刑釋就業人員。僅此一條就堵住了王同山在蘇州就業的道路。    
    「同山哥,沒什麼,你不要為此事苦惱。」儘管在多次努力與拼爭的過程中,聰明賢慧的某衛生材料廠女工李湘音已經再清醒不過地意識到,她心中癡愛的王同山,至少在短時期內是無法解決就業的。至於依靠他為自己創造一個燦爛的明天,更是一時無從談起。面對她心中的追求與憧憬幸福願望的接連破滅,李湘音並沒有在王同山面前露出絲毫失望與厭惡。她還像從前一樣對他施以柔情和關愛。她主動請他看電影,聽音樂,逛公園。有時她還主動約請王同山陪自己去蘇州城外爬山。在那個多雨多霧的早春天氣裡,王同山第一次感受到人間的溫情。他真正體會到女人的純真會給男人,特別像他這樣心靈受了傷痛的男人,究竟帶來多少溫暖與關愛。他發現李湘音對自己的感化,決不亞於在大牆裡十八年那悠長的監禁歲月。    
    「湘音,我很愧疚。只要我和你在一起,就會感到自卑和無奈。有時候在你面前甚至連頭也抬不起來。」那次他和她一起去了蘇州虎丘山塘東隅的河濱,這裡與人流密集的虎丘公園截然不同。盡收眼底的竟是偌大一片有待修葺的古代墓穴群,王同山雖然從小就生活在蘇州,可他有生以來卻從沒來過這裡。倒是聰明才智的李湘音告訴他說,這裡就是蘇州有名的六義士墓。他不明白李湘音為何要把他帶到這片荒草淒淒的墓墳群中來。    
    「同山哥,你不要自卑,更不要有這種不健康的思想。」李湘音佇立在一方方殘破的斷碑前,她告訴他,這些古墳都是東林黨人的首領們就義時的墓穴,數百年後的今天仍然還有人紀念他們。李湘音說:「現在你沒有工作,這不要緊,我希望的是你能夠從困境中振奮起來,將來遲早有一天,社會是會給你以生存空間的。」    
    王同山雖然知道她的話有道理,但他心裡的自卑感並沒有完全消除。好在這時候蘇州來了一個無錫劇團,公演的劇目就是《我肯嫁給你》。那天李湘音好不容易從工廠裡弄到兩張劇票,一定要王同山陪她去看。在觀看這齣劇的時候他才知道,原來李湘音是有意教育他克服自卑感,重新燃起生命的風帆。劇情似乎和他們當前的處境十分相似,也是一位女共青團員看中了一位從監獄裡再生的青年,而愛情的波折甚至比王同山與李湘音面臨的困難還要曲折坎坷。但是劇中女主角最後以她人格的力量終於感化了心中的愛人,同時也感化了她周圍那些以有色眼鏡來看待這對至愛情侶的人們。    
    這齣劇在蘇州一帶公演,對於李湘音敦促王同山勇敢走進新生活起到了催化劑的作用。當然,那時的李湘音在家裡也面臨著與劇中人相同的困境。當她父母聽說愛女正在和鄰居剛剛釋放不久的「神偷王」共度愛河之時,那種震驚與憤慨簡直就無法用語言形容。如果李湘音面對的僅僅只是家庭的反對和工廠姐妹們不解的目光,她是完全有心理準備並且有決心戰勝困難,以最大毅力實現她心夢想的。可是,偏偏在這時候,身邊的王家竟又接連出事。首先是王同山老父因腦溢血入院治療,真是禍不單行,就在王父入院的第四天下午,忽然一輛警車響著尖銳的警笛駛進了平靜的專諸巷,而且6個警察從車上跳下來,直衝王家小院,把正在家裡為老父準備晚餐的王同山用一雙雪亮的銬子鎖住,然後推推搡搡地拉了出來。這時候王同山看見往日安靜無人的專諸巷內,已經圍滿了黑壓壓的人群。那些圍觀群眾見被警察押上警車的人竟是平時和李湘音談情說愛的王同山時,議論之聲頓時響起。誰也沒有想到平日在街坊面前文質彬彬的高個青年人,竟會是一個再次觸犯了刑律的罪犯。其實警察們的突然到來,就連被銬上雙手的王同山也搞不清原委。事後他才知道這次自己入監犯案的原因。原來是他從前在小茅山一起坐牢的同室獄友,回到蘇州不久就再次作案了。而此人在警方的審查中,故意把他作案造成的危害,推卸嫁禍在王同山身上。    
    「你們等一等!」當警察把他從李家門前拉拖到街口的警車去時,王同山痛心疾首,當時真恨不得尋一條地縫鑽進去,雖然他心裡清楚此次再回蘇州,特別是和鄰居李湘音互生愛慕之情以後,他早已暗暗下定決心,從此無論面臨何種困境也不再重操舊業了。而這次他在蘇州幾個月時間,沒有作過一次案,可是他仍然感到無法面對街坊鄰居,更無法面對給他以真情關愛的李湘音。王同山那時只想盡快走進警車,然後快些離開專諸巷。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就在這時候會在他眼前發生戲劇性的一幕,一個女孩子臉色蒼白地從人山人海中擠了出來,她就是李湘音!    
    「你……?」王同山的頭頓時轟然一響。他在心裡暗暗叫苦:李湘音,你為什麼要在這難堪的時候出現在眾目睽睽之下?莫非你就沒聽見人群裡突然響起的咒罵、指責和譏笑嗎?而且他還看見李湘音分明是剛剛哭過,兩隻眼睛是紅紅的。看到她那痛苦和悲哀交織的神態,王同山的心幾乎快碎了!他恨自己為什麼這樣不爭氣,自己找不到工作已是天大的恥辱,如今為何又以遭人辱恥痛罵的場面讓與他相愛的少女蒙羞。    
    幾個正推他上車的警察驚呆了,他們沒想到人群裡會突然衝出這樣一位美麗清純的姑娘,而且她不顧周圍群眾的輕蔑目光跑上前來,緊緊抓住了王同山那雙已經被鋼銬牢牢鎖住的雙手,她動情地望了他一眼,喃喃地對他說:「不要緊,你去吧,我等你!……」    
    王同山這從小就以車站碼頭為棲身之地,即便無數次被逮進監獄又無數次越獄而逃的扒手慣犯,十幾年來他面對最為嚴厲的懲治時也不曾動情落淚,但他現在居然喉頭哽咽,眼裡滾出了一滴苦淚。這是因為這生離死別的場面他從沒體驗過,特別是心心相印的李湘音以這種神態語言與自己話別,更是他根本沒想過的。從前在他面前文文靜靜的蘇州姑娘,今天竟敢在這警官林立的緊張氣氛中挺身而出,確實讓王同山從心裡感到震驚和感佩。他還想對她叮囑什麼,可是警察們已經動手拉他上車了,王同山被關進警車以後,在警車啟動之時他不顧一切地衝向車門,雙手抱住鐵欄杆放聲大哭起來。他淚眼模糊地望著越來越遠的專諸巷,望著那變得若隱若現的人群中,有一位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少女,仍然還在原地向載走她心中情人的警車翹望著,翹望著……


卷三 枯樹逢春·苦澀的浪漫第22節 菇蘇城外雨如麻(1)

    王同山又坐進了向南京方向疾駛的警車上。    
    不過他的精神已經恢復了平靜。在蘇州他只被羈押一個夜晚,次日天明便被送往他曾經服刑、後來又接受15年勞改的小茅山農場。想起昨天在蘇州專諸巷與女友辭別的悲苦場面,王同山有些肝腸寸斷。從前他在小茅山接受勞改的漫長歲月中,曾經幾次逃脫,又幾次被公安人員逮捕歸案。但前幾次他從來沒有哭過,更沒有像現在這樣對蘇州戀戀不捨。到了小茅山農場以後,許多熟悉和不熟悉的改造人員都跑過來看從警車上走下來的王同山,特別是那些管教他十多年的農場警官們,都對他剛解教半年就再一次被送回小茅山感到萬分驚疑。    
    「王同山,你又犯了什麼罪?」「沒想到你和小茅山這輩子結了緣,剛幾個月又自投羅網了!」「這小子畢竟是個『賊王』啊,是狗就一輩子也難改吃屎!」「什麼神偷王,還不是每次都逃不過警察的眼睛?」在那些議論和咒罵聲中,王同山一聲不辯。如果此事放在從前,他會當即跳起來大吼大罵,或者當眾說清他這次去蘇州並沒有作案,而是前次他在小茅山勞改期間的舊事復發,才惹出了一出「二進宮」的醜劇。王同山的沉默是因為他內心的痛苦,他並非在為自己剛獲自由又被追究前案走進這一輩子讓他厭惡的小茅山監捨。當然,他的痛苦沉默,還在於他心裡有個令他須臾不肯忘記的女友!只要他閉上眼睛,那個熟悉的影子便會出現在他的眼前。李湘音,我對不起你!如果我早知道從小茅山出去後會幸遇上你,那我肯定不會在小茅山服刑期間再次外逃,也肯定不會再和他人合夥作案,以至於留下今日的痛羞。    
    當天夜裡,王同山被關在一間單人反省室裡。從前他在小茅山逃走以後被逮了回來,每次都像今天這樣在反省室裡關一段時間,然後才能進入審判和勞改的程序。這次王同山無法像前幾次那樣安寧地等待進入勞改程序。他在這單人反省室裡徹夜不眠,只要他剛閉上眼睛,就會見到抓住他雙手落淚的李湘音。想起了她,王同山的心就越過了重重監捨和層層電網密佈的高牆。現在他才知道,自己的一顆心早已與李湘音緊緊相聯在一起了,一刻也無法分開。半夜裡,王同山忽然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逃出去,逃回蘇州去,我要馬上見到她!」    
    如果說從前他在這裡勞教期間,私自逃出去僅僅是到附近流竄作案,偷一些錢後他還會回到這個小茅山來。有時他是被人抓獲,有時則是他主動回來。可是,這一次王同山所構思的越獄計劃卻是永遠不再回到這可以隔斷他心,隔斷他情的禁苑。這個念頭一但在他心裡佔了上風,依王同山固有的性格,他必然會一做到底,而且不達到目的決不罷手。    
    凌晨時分,小茅山勞改農場裡一派岑寂。附近所有勞教者歇息的宿舍大多關燈熄火,悄然無聲。王同山知道他住的單人反省室房門,已被一把大鎖在外面牢牢鎖死了,他即便想逃也絕非易事。可是,王同山畢竟有一套多年練就的反管教手段,有時他的手段近乎於不可思議。他忽然發現在反省室裡有一把裝煤的鐵鍬,春天時這反省室裡可能燒過爐子,而牆角處積下的碎煤已經告知了王同山。他決定把這支鐵鍬的鍬把折斷,然後擰再開門鎖。可是反省室外還有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那就是走廊外面是一扇同鐵柵欄組成的天窗。如果他想從這裡逃出去,必須要把那些手指頭粗的鋼筋一根根扭斷。然而,王同山發現那些鋼筋都牢固地插在下面的水泥牆內,任他如何拚命地扭動,那一條條鋼筋竟然紋絲不動。這時天色已經微明瞭,遠方天際已經露出了淡淡的魚肚白色,他知道如若繼續在這反省室裡一籌莫展,那麼等到天明時分,他非但無法實現逃走的目的,而且他已經撬壞了內門之鎖,也會被人發現。既然出逃的事實已經成立,即便中止也會受到嚴厲的處罰。王同山想到這裡,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他咬緊了牙關,拚命地用雙手狠命搖撼那堅固的鋼筋,終於在他的拚命搖晃下水泥牆基開始鬆動了,一根又一根鋼筋就這樣被王同山搖松搖斷的。終於在凌晨四點左右,王同山跳出了那間水泥為四壁的反省室。    
    可是,當他逃到空蕩蕩的院落裡才驚愕地發現,一堵幾丈高的大牆就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一樣矗立在自己的面前。兩人多高的大牆他如何能夠爬得上去?而大門內外則有警力嚴加防守。即便王同山有三頭六臂而無法從正門逃走。忽然,王同山發現了大牆下堆放著幾十口大缸。這些大缸便是勞改農場陶瓷車間最新的產品,此時尚未發運出廠。王同山靈機一動,馬上動手搬來了幾口大缸,然後他把那些大缸在牆下一隻隻向上累去,一直累到牆頭,他這才順著那些大缸爬上了牆頭,然後他雙腿往牆外一順,就縱身跳了出去。    
    黎明前的小茅山萬籟俱寂。天邊旭日已經從灰濛濛的雲霓背後冉冉露頭了,小茅山勞改農場很快就要上工了。王同山清楚地知道如果他繼續在場外徘徊逗留,很可能會被巡邏的警察發現。王同山站在黎明的微光中,似乎已經聽到小茅山勞改農場偌大的院落裡傳來了人聲,他能猜測到發現他已經潛逃後場部會作出何種決定,來圍堵他或沿著他可能逃走的方向進行追捕與攔截。    
    王同山很快就作出這樣的判斷:從小茅山逃出去,目前只有三條可行之路,第一條就是距場部不遠的公交車站,只要從這裡登上汽車,一小時後便可抵達鎮江;第二條是乘火山前往南京,然後從那裡轉車前往蘇州;第三條路則是從他腳下直接逃往深山老林。王同山認為小茅山勞改農場很可能對第二、第三條路大動干戈。因為他分析農場公安人員熟知王同山的性格。既然他可以扭斷單人禁閉室的鐵窗,肯定就會做出隱藏深山,長期不歸之打算。因此警方肯定會把主要注意力放在王同山逃向南京和向深山老林逃竄兩條路。同時他認為警方惟一的忽略很可能是汽車站,因為通往鎮江的公共汽車就在距小茅山勞改農場不遠的路旁。此地處於光天化日下的醒目地位,王同山估計警方肯定把汽車站當成可防可不防的地點。    
    於是他跑到一位朋友家,只借到區區一塊錢,然後他就匆忙地跑到了汽車站,當時正如他預見的一樣,小茅山警方恰好在此處疏於監控。於是他用五角錢購買了一張去鎮江的汽車票,便順利地登上了汽車。當王同山在鎮江走下汽車的時候,正好是上午8點鐘,果然發現這條路走對了,站上也沒有任何警察布控的影子。這時候王同山餓極了,便用乘下的五角錢買了4個火燒和一合二角錢的香煙,吃了火燒又抽足了煙,王同山渾身頓時有了精神。然後他便匆忙趕到火車站,剛好這時有一趟開往蘇州的短途列車正在準備啟動,他從一個無人的道口跳進了車站,然後又轉到後尾車登上了即將啟動的列車。    
    車在飛馳。王同山知道他如果到了蘇州,腰裡沒有錢肯定不行。於是他就決定再施展一下老手段。這時他把在蘇州時對李湘音做過的多次保證早就丟忘到腦前脖後了,他佯裝生了病的民工,拚命地向人多的車廂裡擠去。眨眼之間他就偷了兩隻錢夾。40多塊錢在當時對於一個落荒而逃人來說,無疑是至關重要的。他翻開皮夾一看,錢夾裡還有一張去上海的火車票。那時他一個心思都傾注在蘇州的女友李湘音身上,哪裡還想到上海去?如果沒有李湘音,他也許當真從蘇州轉向久違了的上海飛去了。但是他現在必須要去蘇州,沒有什麼比馬上見到李湘音更為緊要的事了。    
    11點王同山到了蘇州車站。他不敢從車站檢票口隨那些熙攘的旅客們出站,因為他擔心走檢票口會遇上可怕的「雷子」,昨天從蘇州護送他前往南京小茅山勞改農場的蘇州警察,此時還仍然在小茅山,他們決不會想到剛送來的王同山竟然又跑了回來。王同山避開車站的月台,從幾輛貨車下面鑽過了路軌,然後又繞路出了車站。所有一切都做得精道老練,如同飛過的燕子一樣不留任何痕跡。


卷三 枯樹逢春·苦澀的浪漫第23節 菇蘇城外雨如麻(2)

    他多麼想回家,即便不能回家也應該像小時候那樣來到蘇州城裡,他記得小時候曾經去過多次的玄妙觀。特別是那條有名勝古跡的觀前街,人海如潮,店舖商家,鱗次櫛比,簡直就可與繁華的上海城隍廟相媲美。王同山剛記事的時候,父親還帶他去那裡看過熱鬧,到現在他還依稀記得觀前街上的珠寶店裡有琳琅滿目的玉器和珠寶,而食品店裡則有他童年喜歡吃的大方糕、芙蓉穌、野荸薺和香甜的肉餃。王同山在向城外匆忙走去的時候,心裡卻充滿著遺憾,還在想著他在小茅山時多次記掛的觀前街,從前他不止一次地讀過鄭振繹寫的《黃昏的觀前街》,上面的文字時至今天仍然還記在心間:「你白天覺得這條街狹小,在這時,你才覺得這條街狹小得妙。她將你緊壓住了,如夜間將手放在自己的心頭,做了一個很刺激的夢!……」可是如今他距蘇州的觀前街竟是那麼近,只因他現在是一個被警方緊緊追緝的人,所以才只好違心與它探肩而過了。王同山在車前轉了幾圈,最後他只好無可奈何地向城外走去。    
    「同山哥,你怎麼能跑回來呢?」王同山在蘇州城邊一連兜了幾個圈子,他在想著如何才能和李湘音取得聯繫。可是他沒有任何辦法。等到下午一時許,他化了妝,買了一個眼鏡戴上,這才從城邊又拐彎抹角地回到了只離開一天的專諸巷。他站在馬路的對面,凝望著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29號院,那裡有他心上的人。昨天他就是從這裡被警察逮捕的,那些聞訊趕來看熱鬧的群眾早就不見了蹤影,這條小街上也沒有王同山擔心的蹲坑民警。小院和整條街在下午時分都顯出一種祥和的安謐。但是有著多年反偵察能力的王同山,仍然不敢貿然走進這貌似平靜而實則可能布下暗哨的巷口,不久他就再次向郊區走去了。    
    臨出城前,王同山在一個公共電話亭打了一個電話,接電話的是一個女人,她是李湘音十分要好的小姐妹。王同山要她盡快想辦法把他逃回蘇州的消息,設法轉告給正在工廠裡做工的李湘音,要她在方便的時候來到蘇州近郊的外垮塘小鎮。他會在一個非常隱蔽的地方靜候她的到來。    
    這個電話掛通以後,王同山緊張的心境稍稍平緩下來。他認為如果能見上心上人一面,即便馬上再落入警方法網也心甘情願。大約只過了二十多分鐘,躲在路邊一叢桃花樹下的王同山,發現一位窕窈小巧的女人身影,匆匆忙忙地下了公交車,然後她沿著他在電話裡叮囑的地點,快步向他藏身的桃花樹林方向走來了。她正是昨天夜裡左思右想也無法聯繫的女友李湘音!她不但準時趕到了外跨塘鎮,而且見了他便追問逃出來的情由。王同山解釋著他為什麼要逃,在裡面如何想她,以及逃出一路上所歷經的艱險。李湘音默默地傾聽著,一句話也不說。半晌她忽然想起他此刻還沒有吃午飯,便把他帶到路邊不遠一家農家小餐館的雅座裡。李湘音恨不得給他叫上小店裡所有能燒能炒的雞鴨魚肉,看著他不顧吃相的狼吞虎嚥。    
    「我已經對你說過了,我等著你,我守著你,既然這樣,你為什麼還要往回跑呢?」李湘音坐在酒桌對面,她心裡堵得很,沒有半點胃口,只能看著他坐在那裡狼吞虎嚥。聽了他逃走的經過,她在那裡暗暗為他擔心。她在嗔怪他的急躁與不慎,也在抱怨他不守信用,對他在車上再一次偷錢,她甚至還不客氣地罵了他。王同山對任何人的逆耳之言都一句話也不能聽進,可是對面前這位嬌小柔弱的蘇州小妹的嗔罵,他非但不慍不怒,反而聽得十分入神,就好像在傾聽一首美妙的蘇州小調。    
    當天晚上,為了防止警方的追捕,李湘音早早就從外垮塘趕回了蘇州市區,而王同山則被精明的她安排在那個替她接電話的女友家裡,與她的丈夫作伴,而小女友為成全王同山,情願和別人串了夜班。王同山就這樣躲過了一個緊張之夜。    
    陽春4月的菇蘇城陰雨連綿。從外垮塘到蘇州城外有一條柳陰依依的小路,這裡即便在大白天也絕無行人的足跡。李湘音特別請了一天假,決定好好陪著那個不惜犧牲性命也要回來看她一眼的情哥哥王同山。當年在上海和南京等地偷紅了眼睛,無論在公交車裡還是飛馳的火車上無所不偷,竊得財物之後又能神出鬼沒藏形匿跡的「神偷王」,如今居然在警方的頻頻追捕聲中,到蘇州郊外與心上人談情說愛,這簡直就有一點傳奇的意味了。如果此情此景不是來自於王同山本人的回憶,也許真有些讓人難以置信了。    
    黃梅時節家家雨,    
    青草池塘處處蛙。    
    有約不來過夜半,    
    閒敲棋子落燈花。    
    細雨如霧,李湘音穿一件王同山非常稔熟的綿緞花裌襖,青布小窄褲,顯得精神而玲瓏。她左手打著一把紅色小傘,右手緊緊拉著王同山的衣襟。倆人相偕著行走在那條被沙沙細雨打濕了的小石路上,彼此相依相從,口中哼唱著那首江南青年人喜歡的《三月裡的小雨》。王同山做夢也沒有想到,他這輩子竟也會有這樣浪漫的人生片斷。    
    淅淅瀝瀝的小雨在江南原野上沒完沒了的下個不停。李湘音高高舉著手裡的小紅傘,她惟恐雨絲淋灑在情哥哥的身上,於是便把那傘拚命地往王同山這邊移;而王同山又擔心她的身上淋了雨,便百般把那只能遮蓋一個人的小傘又往李湘音這一方狠推。她們兩人就這樣你推我,我推你,等到走到那條柳陰小道的盡頭時才愕然發現,原來李湘音和王同山的衣服都已經被雨水淋得濕透了。    
    在那場小雨裡,已經深深陷入愛河中的青年女工李湘音,甚至主動提出要和王同山一起「私奔」,可是王同山卻對之愕然。雖然此前他曾經有過四海飄泊和流竄作案的坎坷經歷,但是他卻無論如何也不肯同意心上的女友為他付出如此代價。在感情的衝動過後,便是理智的思考。無論是王同山還是李湘音,他們都必須面對嚴峻的現實。    
    「湘音,我說你也太傻了,我值得讓你為我付出那樣大的代價嗎?」王同山在雨中淚如雨下,他已經被她的真誠無私深深打動了心扉。當彼此在冷靜思考如何面對眼前的危機時,王同山忽然鄭重地對女友說:「再說我經過幾天的思考,特別是你對我的開導,我已經同意馬上就回到小茅山了。只要你肯等我,我一定要爭取早一天回來。光明正大的回來,到那時我們就再也不會這樣東躲西藏了。」    
    在雨中他和她終於緊緊地相擁在一起了。


卷三 枯樹逢春·苦澀的浪漫第24節 有花無果的戀情畫了句號

    七天以後,是一個晴朗的天氣。李湘音請了兩天假,親自陪著王同山從蘇州來到了小茅山勞改勞場。管教沒有想到王同山不但主動回來,而且他身邊還陪著一個小女友。管教問王:「她是你什麼人?」王同山大膽地說:「她是我的女朋友。」管教望著生得如花似玉的李湘音,忽然嘎聲嘎氣地說:「姑娘,莫非你在外邊找不到朋友嗎?為什麼要看上像王同山這樣的扒手呢?」李湘音也不好惹,她既然敢陪王同山走進這種環境,當然敢面對任何不懷善意的挑釁,她當即回敬說:「你們管教最好把精力都放在如何讓王同山早日改過自新上,難道我找什麼人作朋友,也要看你們管教的眼神行事嗎?」    
    她的話雖然不多,但句句都說在理上。讓那些對王同山素懷惡感的管教第一次領略到王同山的不簡單,他不僅是扒手和神偷,而且還會贏得這樣美麗蘇州姑娘對他的真誠之愛。    
    李湘音當天就經南京返回了蘇州。    
    王同山對女友的思念,都是通過一封又一封書信表達的。他在小茅山改造期間的寂寞歲月中,為了填補心裡的孤寂與苦悶,開始不休止地讀書。那時他身邊已經有了許多文學書刊,有些書是他從前進監時從蘇州帶來的,也有一些是李湘音從蘇州寄給他的。當然都是她用工薪中節省下來的錢,為他買下的小說、詩集和當時流行的期刊。因為她瞭解王同山並不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扒手,他的精神世界與普通常人幾乎沒有什麼兩樣。特別是王同山在獲釋期間與李湘音隔鄰而居的那段時間,沒有誰比李湘音更瞭解他對文學的追求與渴望了。她知道給小茅山寄去的東西中,沒有什麼比書刊更對他更為有益處了。    
    在李湘音離開小茅山的最初幾個月裡,王同山寄出的信和李湘音從蘇州寄進來的信件,都是通過蘇州一位朋友轉郵轉寄。他既是王同山的好友,同時也是李湘音哥哥的同窗。有這樣一個中間人轉信,對彼此的感情交流當然有益處。讓王同山後來產生疑惑的是,就是這位與王、李兩人都有關係的好心人,隨著時光的推移,到了1981年5月,忽然中斷了再為他轉信。王同山不知蘇州的李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只好給那個充當轉信的中間人寫了一封信。王同山希望他把真情告訴他,那位好友終於給他復了信,明確地告訴王同山說:「我很同情你,也同情李湘音。正因為我同時同情你們兩個人,所以才勸你今後再也不要給李湘音寫信了,因為她為你已經承受了巨大的壓力,這種壓力既有社會的,也有家庭的。王同山,我相信你會理解我的意思,當然也會更加理解李湘音……」    
    他和李湘音的苦戀,就這樣告一段落了。    
    1981年11月17日,王同山忽然接到蘇州某廠發給他的電報。告知:「父病危,速歸。」一年前他從蘇州再次被捕之前,老父親已經因為腦溢血入院治療,而今忽然噩耗傳來,王同山馬上就得到了小茅山勞改農場管教們的同意。次日下午,王同山就在兩個管教的陪同下,乘車從小茅山趕到了蘇州。他決不會知道此時的父親已經溘然長逝,停屍在醫院的太平間裡。他也不會想到和李湘音的緣份直到這時仍然沒有斷絕,儘管他和她已有半年時間不再通信了。就在王同山和兩個管教走過金門的南新橋時,他忽然發現迎面遠遠走來一個女人,王同山一眼就認出,她就是自己在小茅山日思夜想的女友李湘音!他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巧,她也不明白為什麼偏要在這時過南新橋。兩個人一年多不曾見面了,當他在大橋上相遇的一剎那,彼此都愕然地怔在那裡。誰也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見面。最後還是李湘音主動打招呼,說:「你……回來了?」    
    王同山這時雖然猜不透李湘音的心事,但是他看她見了自己沒有避開,又肯主動搭話,心裡還是相當感動。他也不顧身邊有兩個管教在場,還是想把心裡話對她說。可是姑娘瞟了一眼他身邊的人,忽然說:「還是明天再談吧?」    
    「明天,在什麼地方談?」王同山沒想到她敢當著管教的面約他。    
    姑娘想也沒想,就說:「還是老地方,上午八點,我在那裡等著你!」說罷她就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了,王同山望著李湘音消逝在暮靄中的遠去身影,心中又泛起了感情的衝動。他不知道擺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喜是悲,也不清楚李湘音對他還會不會像從前那樣友善與親暱?    
    翌日清早,王同山到醫院裡辦理了父親的火化等事宜,然後他對喪事做了安排,便向管教請了假。他要馬上乘車前往留園。那裡便是李湘音說的老地方,從前他和她的許多情話,大多是在那有著江南風格的小小園林深處談起的。而今他沒有想到李湘音把他們的再次會面地點,又精心安排在那座既有池塘、湖水又有假山竹林的留園裡了。這就無形中給他們的幽會平添幾分浪漫的色彩。    
    懷著馬上見到心上人的急切與衝動,王同山心急火燎趕到留園大門前時,才發現自己的衣袋裡竟然連一分鐘也沒帶。正在困窘之際,忽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叫他,王同山抬頭一看,發現留園公園門前有一位穿著工作服的女子,正站在那裡向他笑著招手呢。原來李湘音已經早他一步來了,而且她為了不引起熟人的注意,還特別穿了工廠勞動時的服裝。她手裡不僅早就拿著兩張入門券,而且還為王同山買來許多他平時愛吃的蘇州小吃。王同山沒想到她還像從前那樣細心,那樣無微不致地想著自己的存在。她是瞭解他現在沒有錢,所以才提前跑到這裡購買了門票,擔心屆時讓王同山少一點無錢的難堪。    
    出現在王同山面前的留園還像從前那樣景色清新,小橋流水的蘇州園林特色在這裡體現得淋漓盡致。留園在民國年間原是盛宣懷的祖產,所以亭台樓閣建造得相當精巧別緻,天功巧奪。也難怪作家林語堂偶爾來此一遊,也會情不自禁地發出「留園頗有紅樓味」的感歎!與那些古色古香的清代建築相比,讓再次來到留園的一對心上人大有舊夢重溫之感。而小橋之下的潺潺流水還像一年前他們頭一次來時一樣,清晰地倒映著兩人的身影,只是景色依舊,人心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王同山卻沒有觀察出對方心中的細微改變,他看見的李湘音還像從前在蘇州郊外那場霏霏春雨中見到的那樣美好嬌柔。可是當他們的談話涉及到半年時間為什麼不通信這敏感話題時,快人快語的李湘音竟然沉默了。她的沉默包含許多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隱情,因為在過去一年多時間裡,李湘音經受的風雨畢竟是一個女孩子所難以承受的。她縱然視真正的愛情為性命,也知道她當初對王同山發下的誓言並非只是一時的感情衝動,而是發自她的內心。可是,李湘音終究是生活在嚴肅現實的社會裡。    
    她不僅需要愛情,同時更需要有一個與現實社會完全合拍的生活環境。這其中當然要考慮到她將來的歸宿,和王同山儘管心心相印,並且也曾經有過患難與共的甜美回憶。然而,美妙的愛之回憶畢竟不能永遠構成她生活的主體。這樣她就必須認真考慮家庭與社會對這位善良女子提出的種種忠告,其中最重要的警告是:和王同山這種已經在人生歷史上打下烙印的服刑人員結合,是否存在著真正的前途。李湘音必須面對生活的嚴峻,她在王同山回來之前,已經在家人的安排下與一位新男友見了面。現在王同山終於回來了,李湘音多麼想把她和新男友相見的情況告訴給他?或者徵求一下他的意見,然後再共同商討一下今後生活的方向與做這種選擇的必要性。等等。    
    可是聰明的李湘音不能啟口。因為她已經在事實上否定了自己從前對王同山作出的許諾。她也無法繼續等盼下去了,她不知道王同山何時才能解除刑期,更不清楚結束刑期以後的王同山,究竟還會不會繼續走那條早已視為危途的老路?更為重要的考慮是,李湘音是個善良的好人,她不想在王同山回蘇州奔喪的時候把自己的新決定告訴他。那樣會有雪上加霜之感,她希望對方在自己的談話及神情上,最好能潛移默化地理解她的言外之意。    
    她和王同山在留園裡整整談了一天。當下午的夕陽染紅留園的幽幽池水時,他與她的話仍然言猶未盡。可是她必須要和他說一聲再見了,因為留園馬上就要閉園了,黑雅雅的遊人已經悄然散去,留給這對情人的時間不多了。這時候王同山仍然希望女友談談他們的將來,李湘音感到為難,她忽然站了起來,第一次撲進他寬大的懷裡,並且作出她一生中最大的努力,與怯生生的王同山發生了短暫的親吻,然後她牽著他的手,走下了那個曾經走過多少次的小石橋,向留園的大門前走去。就在她和他將要最後分手的時候,李湘音忽然含情脈脈地回望他一眼,又跑了回來,悄悄地告訴王同山說:「我這輩子能夠給予你的,也只能如此了……」然後她又一個人快步消失在留園門前的人流中,不見了。    
    王同山呆呆佇立在夕陽的陰影裡,還在想著李湘音剛才給他的熱吻,想著她在離開以前對他說的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只是他在若干年以後才清醒地認識到,李湘音那天把他請到留園,實質上就是對他們的關係作一個最後的了結。一個「神偷王」含有苦味的短暫初戀,就這樣有花無果的結束了。


卷四 魚龍之變·三次越獄第25節 《江南時報》與「神偷王」(1)

    誰要遊戲人生,他就一事無成;誰就不能主宰自己,永遠是一個奴隸。    
    ——德國‧歌德:《人生就是奮鬥》    
    王同山花50塊錢在蘇州的北浩弄68號租了一個新居。    
    所謂新居,不過是一座小閣樓。這個溫馨的「家」,原是一幢老屋的樓頂,面積約有10多平方米。在二樓和三樓之間又沒有樓梯,當初他之所以同意在這種惡劣的條件下生活,就因為房主收費便宜。至於說這三樓上的小閣樓沒有樓梯,王同山說他可以克服,自己解決的辦法就是,找了一把椅子,放在二樓和三樓的拐彎處,於是便成了樓梯。小閣樓上一無他物,王同山的主要家俱就是一張借來的小桌子,在上面可以寫稿和寫信,同時還可以把他從監獄帶回來的書擺放在上面,這也就讓他心滿意足了。到於沒有床怎麼辦?王同山索性在地上搭了一個草鋪棲身。他是一個喜歡清潔的人,即便在這種生活條件下,王同山仍然不忘把地鋪和書桌都搞得一塵不染。    
    自從桃花塢司法所鄭所長幫助解決了戶口,並順利獲得了每月的低保收入以後,王同山的新生活便悄悄開始了。最初幾天,他的全部活動就是在蘇州逛書店,回來就躺在地鋪上讀書。後來他感到這是一種無法排遣的寂寞,於是他便主動到社區去。幫助社區寫寫材料,出出黑板報。有時還為社區老大姐們跑跑龍套,打水,掃地,送一個通知或者召集居民開會。忙碌起來倒也不亦樂乎!    
    有一天,一位記者來到他所在的社區採訪。社區主任忽然對一位戴眼鏡的男記者說起王同山的事來,沒想到這位叫嚴儼的記者聽了,立即就產生了興趣。因為王同山的事情具有很強的新聞性,於是嚴儼就試探地對社區主任說:「我可不可以採訪一下這個叫王同山的人?」當社區主任徵求王同山意見的時候,沒想到正在那裡幫助抄材料的王同山竟爽快地答應下來了。於是嚴儼便約定次日與王同山進行面對面的接觸,直到次日上午10時,王同山才知道採訪他的嚴儼,原來是蘇州一家有名的晚報——《江南時報》社會新聞版的記者。和嚴儼同來的,還有一位青年女記者,她叫小鶴。    
    平生第一次和記者面對面交談的王同山,把自己的故事從頭至尾地講給他們聽。他發現兩位記者好像已經隨著他的敘述,也進入了他那充滿曲折、黑暗甚至讓人聞之震驚的心靈世界。對於這次接受採訪,王同山看得相當平淡。他那時還沒有意識到正是《江南時報》的這次偶然採訪,才為他今後的人生之路展拓出意想不到的前景。幾天後,《江南時報》從4月8日起至13日,用了六個版的篇幅,連續6天以《「神偷王」想要新生活》為題發表了長篇通訊。    
    這篇通訊說:「他13歲開始行竊,七次入獄。公安部門對他的評價是『有連續作案能力、膽大、喜歡小動物』。今年1月16日,58歲的王同山第七次走出監獄大門,『神偷王』變成了『神偷老王』。他想『金盆洗手』,重新做人,他想找一個每月四五百元錢收入的工作以維持生計……他還想以他的『社會背景』為『維護社會治安盡力』。可是,所有的『他想』,還只是『他想』,他生活得依然很難。他的願望能實現嗎?………    
    「誘使我走出犯罪第一步的是好奇和貪圖享受。」王同山這樣告訴筆者。幹上這一行不久,王同山就因『失手』被判『少教』三年。……」    
    王同山的通訊見報後,古城蘇州頓時引起了強烈的震動。特別是那些從前熟悉「神偷王」在蘇滬一帶扒穿作案經歷的人們,當聽說從前的「賊王」如今又一次被釋放回到了蘇州,而且又在社區裡開始了新的人生時,各種各樣的議論、信函,電話便向《江南時報》紛至沓來。其中當然有許多人對王同山是否真像報上宣傳的那樣,已經改過自新了,產生了懷疑。他畢竟是一個七進七出監獄的慣偷,而且還是當年震驚江南大地的「神偷」,像王同山這樣屢教不改的人,他莫非真會在改革開放的形勢下幡然悔悟並決心金盆洗手嗎?有的讀者甚至擔心報紙和傳媒忽然把一個黑典型變成了一個洗心革面的新人加以報導宣傳,它的社會導向和效果會不會適得其反,如果弄得不好會不會引起不當的效果?    
     與此同時,網上也出現了關於王同山的各種報導、帖子。其中有人介紹了王同山的「神偷王」來歷,題為《蘇州王同山「江南神偷王」,曾經是個令人咬牙切齒的傢伙》,帖子這樣寫道:    
    「王同山,今年58歲,出身於蘇州一個幹部家庭。他本來是個好學上進的好孩子,喜歡文學,曾在《少年文藝》上發表文章。1961年,也就是他16歲那年,班上從南亞轉來一個華僑的兒子,後來得知,所謂華僑是出身於海外大盜世家。有一天,那個同學領著王同山來到觀前街那一帶玩,只在人群裡轉了一圈,就從口袋裡掏出一大把鈔票,問他:『王同山,你看好玩嗎?』,然後,領著他溜冰、下飯店。錢來得容易,有了錢馬上就有好玩的,王同山僅有的道德底線在巨大的誘惑下煙消雲散,很快,他就在這個『師傅』的調教下出道了。當年,他就進了少管所。出來的時候,他的父親說:『我管不了你,還是讓監獄管你吧。』王同山從此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浪兒。生活沒有了依靠,他就覺得偷盜好,雖然冒險,但錢來得容易,手腕子轉動幾下,可以立即成為闊佬,花光了再去做。他死心塌地地走上了職業竊賊的路。    
    幾十年來,他偷遍了江南。1982年,他進入瘋狂狀態,最高紀錄一天扒竊60起。當時的蘇州公安局長稱他為『神偷』。在江南,他是個令人咬牙切齒的傢伙。每當聽說他入獄,人們都要暗自慶幸,可是,每當他出來,人們的心又緊張起來。


卷四 魚龍之變·三次越獄第26節 《江南時報》與「神偷王」(2)

    2004年1月,他因為有立功表現,被提前釋放回家。這是他第7次出獄。這一回他能改好嗎?乘車回到老家蘇州,下了車,他不知道該往哪裡走。父母早就去世,連房子都沒有了。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面對來自蘇州各階層人士的不同的意見,《江南時報》仍然堅持他們敢為「天下先」的新聞報導初衷,繼續跟蹤報導「神偷王」在獲得新生後的每一點滴的進步與亮點。因為記者們發現,更多的群眾對於像王同山這樣的人,不但寄予了同情和希望,而且他們也相信王同山會在新環境中改過自新。網上還有一篇文章,題為《42年的「黑人」有了戶口,他開始享受低保待遇》,該文寫道:「一天,王同山走進了蘇州市第三人民醫院的輸液室。他對人家說,他是刑滿釋放人員,天黑了,他要求借住一宿,天一亮就走。出乎意料,醫護人員答應了他,她們給他安排了一個病房。王同山感到如今的人真是變了。他問一個年輕的護士:『你們怎麼敢收留我?』那姑娘笑笑說:『你現在不是改好了嘛!』他連忙說:『是呀,我是立功的,提前4個月釋放。』姑娘又笑了,說:『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你不像壞人。』這句話,把他的眼睛說濕了。這一宿,他睡得很香。    
    第二天早晨,王同山早早起床,他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後走了。他來到了平江區司法局,一位姓蔣的同志接待了他。他對人家說:『吃過早飯,現在兜裡只剩1元錢了,現在想找個地方住,想有份工作。』蔣同志說,你去桃塢司法所吧,你應該歸他們管。於是,他來到桃塢司法所。鄭慶吉所長聽了他的訴說後,從口袋裡掏出100元錢,對他說:『你先克服幾天,然後,我們想辦法給你辦個最低生活保障。』他說:『鄭所長,我還沒戶口呢,我當了42年的黑人了,過去他們說給我辦,可是,後來把手續給弄丟了。』鄭所長說:『你放心,我很快給你辦好。』    
    春節過後的七八天,鄭所長找到王同山,對他說:『老王,戶口辦好了,你快去公安局照相,我給你辦身份證。』王同山有點不相信,42年的『黑人』說有戶口就有戶口了?鄭所長說:『老王,你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照相?』照完了相,身份證也就辦下來了。鄭所長說:『我用最快的速度把你的低保辦下來你信不信?你的一切都是特事特辦,一點也不能耽誤,你和我們是一樣的平等。對你,我們事事都要講究人性化管理,要體現人文關懷。這是十六大精神,也是新憲法的精神。你就等著看吧。』    
    果然,鄭所長把他的最低生活保障辦下來了,從2月份開始,王同山每月可以拿200多元的生活費了。鄭所長還答應給他找個工作呢!社區的大媽大嬸幫助他租了一間老房子,同時,給他送來了被子、褥子。」    
    上面這篇文章,與王同山對我的談話,以及王同山本人的日記記載,在細節上有所不同。這也許是某些傳聞又加了虛構。不過,不管上面的文章內容是否淮確,都可以看出王同山這次回歸社會,他已經得到了包括司法局和司法所的信任,特別是王同山在醫院裡逗留期間又與護士有過對話,真是比生活中的真實又形象化了一步。    
    就在報社接連收到許多非議,甚至含有指責的群眾來信時,有一天,《江南時報》忽然又接到一位姓曹的讀者打來的電話。他不願透露自己的姓名和職業,只是關心地打聽王同山的近況。曹先生對記者說:「關於『神偷王』的6篇連續報導我是每天都堅持看,通過你們的報導,我對王同山的經歷已經有了進一步的瞭解。我十分同情王同山的遭遇。有王同山相同遭遇的人也許不止他一個,貴報對他的注意和報導,肯定會對這一特殊的弱勢群體起到積極的作用。因為一個活生生的事例,會讓整個社會對這一特殊群體有個最真切的認識。只有認識了,才會做到真正的接納。」     
    這位曹先生的電話立刻引起《江南時報》記者們的注意,同時曹先生在反覆詢問王同山的近況以後,又熱誠地表示,「如果王同山到現在還沒有工作並且他希望尋找工作為社會作一些貢獻的話,他可以考慮為他解決一個工作。」    
    原來,這位曹先生名叫曹健,是蘇州市陽光物業公司的總經理。    
    當正為自己的生計感到困惑的王同山驀然聽到這一消息時,頓時變得欣喜若狂。這些年來他雖然在蘇州七進七出監獄和管教所,可是,每一次回到蘇州他都有金盆洗手,浪子回頭之意,可是都因為種種難以言喻的客觀原因,讓他陰差陽錯地再次走進了罪惡的深潭。而今他已經是58歲的老人了,竟然還有人主動提出為他解決就業問題。莫非真是時來運轉了?抑或是他從前熟悉的社會變了嗎?    
    王同山的工作很快得到了落實。在曹經理的親自安排下,王同山到一家物業公司當保潔員,4月14日王同山給《江南時報》寫來一封感謝信,他在信上說:    
    「我能有今天是在你們的關心和關懷下才有的,我不想用什麼豪言壯語來說明什麼,我將以今後的實際行動來說明一切。    
    講句心裡話,走進你們采編室,我就像到了自己的家一樣,像我這樣心靈受到過極大創傷的人,對人們都抱著一個仇視和悲觀的心態,老實講,採訪室都是青年人還有不少女孩子,都是文化層次比較高的,也都是一些無冕之王,我是個比較敏感的人,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能看出你們對我的態度和看法。    
    然而每位記者的眼神都充滿著同情和關心,絲毫沒有一點歧視。老實講,一天不見都有些想你們,馬上要上班了,可能時間緊了,不可能經常來報社了,但我永遠不會忘掉關懷我的記者。    
    善良的人們,請你們能接受我一個罪人的祝福,願你們青春常在、身體健康、家庭美滿。在我人生的道路上,是你們為我消除了障礙,在我生命的長河中,是你們為我增加了勇氣,在我生命的火焰中,是你們為我添加了熱量。    
    然而這一切的一切,是不能用語言來表達的,更不是能用筆寫出的。    
    在我短暫的人生中,這將是永遠難忘的一幕,我想真誠地告訴我的「同行」們:都洗手吧,為一個安定的蘇州而貢獻出自己的一切,要講得太多了,將來只能用事實來證明我的一切。    
    王同山    
    2004年4月14日中午


卷四 魚龍之變·三次越獄第27節 《江南時報》與「神偷王」(3)

    4月15日,蘇州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晴天。這天凌晨4點鐘,睡在小閣樓上的王同山就醒了。他是因為高興而早起的,他這一輩子從沒有過正式的工作,從前雖然在農場裡上工,可畢竟與他今天前往一個小區上班是兩回事。當天早晨,當王同山騎著他買的自行車走出大門時,才發現早有幾位《江南時報》的記者等候在那裡了,看時正是不久前採訪並報導他的《時報》記者嚴儼和小鶴。他們陪著王同山穿過蘇州一條條大街,轉過一條條小巷,上午9點,終於來到位於蘇州新城區的胥馨小區的物業管理公司。從這一天起,王同山嶄新的人生開始了。當天的《江南時報》準時刊出《「神偷王」走上新崗位》的新聞:    
     「感謝江南時報,感謝你們!」昨天上午9點半,王同山帶著滿面笑容快步走進本報蘇州采編部,找到工作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早上鄰居對我說,工作的事有著落了。我趕緊到報亭買了張時報。真沒想到,太突然了!」    
    記者先和曹先生通了電話,他告訴了這家物業管理公司的具體位置。10點鐘左右,在記者的陪同下老王上路了。    
    老王一邊騎車,一邊對記者說:「今天的天氣太好了。說實話,昨天我還在為過日子的事發愁。原來欠了別人450元的債,人家雖然沒來催,但我還是有些過意不去。這下可好了。」    
    大約半小時後,記者和老王來到了這家物業管理公司。一位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年輕女經理接待了我們。此時,王同山掛在臉上的笑容不見了,表情顯得嚴肅。「昨天晚上,曹總打電話給我說,今天有一個特殊身份的人要來。」小區物業公司徐經理介紹說,公司管理的小區目前來說屬於中檔偏上的水平,原來已有一個人報了名。但公司考慮到老王的實際情況,決定先讓他來做這份工作。徐經理說:「工作主要是打掃小區衛生。試用期兩個月,每月500元,過了試用期每個月600元,還有每天3元的補貼。辦好手續明天就可以來上班。有問題嗎?」「沒問題,沒問題。」說到這裡,老王有些哽咽,他拿手用力地抹了抹眼睛,「社會上還是好人多」    
    從物業公司出來,已近中午11點。「老王到報社去吃飯吧。」記者發出了邀請。「不去了,我還要到居委會和司法所報告喜訊吶!」老王說了聲再見,便飛快地騎上車,很快便消失在街頭人群中。望著「神偷王」遠去的背影,記者想,他今後的路會平坦嗎?……」    
    王同山剛來到胥馨小區的時候,物業管理委員會的領導們根據曹鍵同志的意見,要求王同山在這裡暫且不要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特別不要輕易在小區群眾中公開王同山從前的歷史。王同山知道管委會這樣做的原因,是擔心小區居民對一個有過扒竊取歷史,並且有「神偷王」惡名的人來到小區當保潔員,肯定會造成安全上的障礙。而王同山當時的回答是:「對於群眾對我的懷疑和不信任,我完全能夠理解。現在我也不要想說什麼豪言壯語,我只請大家看我王同山的行動好了!」    
    可是,若想封住人的嘴是不可能的。王同山來到胥馨小區當保潔員不久,小區中來了一個「神偷大王」的消息便不脛而走了。一些業主對管委會請王同山這樣的慣偷來管理他們的生活,當然從心裡就產生了強烈的牴觸,因為王同山這「神偷王」的到來平添了胥馨小區不安全的因素。誰希望與一個干了三十多年偷盜生涯的人生活在一起呢?    
    王同山在最初的日子裡雖然以埋頭完成清掃小區的任務為己任,但是,他畢竟不能脫離嚴峻的生活現實。在人們警惕的目光下生活確實難過,有一次,王同山在掃小區樓梯時無意中聽業主說這樣的話:「讓這樣的人每天到家門口來打掃衛生,真讓人不放心啊。聽說這個人不但先後七次被抓進了監獄,而且他還三次越獄潛逃呢。你說,咱們小區的安全感又何在呀?!……」    
    王同山聽了這話,不禁怔在樓道裡。他望著遠去的業主身影,心底升起了一股難言的痛楚。業主們的刺耳之詞,已經深深刺痛了王同山的神經,但是他並不責怪這些來自小區群眾感情的真實流露,更不能責怪群眾向他投來的反感與懷疑的目光。因為自己的前半生確實在從事讓普通百姓連想也不敢想的劣跡惡行。    
    「看來一個人的行跡,在任何時候都不能走錯一步。正所謂一失足成千恨啊!」王同山不但不責怪暗中指責他的群眾,他還在悔恨自己。他對小區業主在短短幾天裡就瞭解到他從前的罪惡歷史,一點也不感到奇怪。他心裡感到震驚的,還是他從前曾經走過的路,險途坎坷,宛若噩夢。特別是在時空交錯、他重新回到本該在40多年前就該有的正常人生活中間時,這種強烈的反思與對比,就更讓王同山痛斷肝腸了。……


卷四 魚龍之變·三次越獄第28節 逃出小茅山

    王同山確實有過越獄潛逃的經歷。    
    那些不堪回首的歷史今天站在胥馨小區的樓道裡回想起來,不能不讓王同山感到恍如隔世。他迄今還清醒地記得,第一次從小茅山勞改農場裡策劃越獄的時間是1966年9月2日。    
    那時候他在小茅山已經生活了五年時間。    
    自從1961年11月那個可怕的下午,他在蘇州一條小街的浴室附近被公安人員戴上了手銬,押解進看守所以後,從前在蘇州念達小學當過少先隊員,又在一張全國性報刊上發表過文章的王同山,便開始了與手銬、腳鐐、監捨,審訊打起交道。少年時期許多美妙的理想,都隨著他一步步走進泥濘深淵而變得支離破碎了。在蘇州解往江蘇少管所之前,王同山就已經面臨世人的冷眼和充滿懷疑的詢問了。蘇州市公安機關在逮捕他以後,不僅要清查他從13歲伊始的扒竊行跡和大江南北的流竄作案罪惡,同時上海警方也在尋找和審查印證多年前發生在上海幾起大案的來龍去脈。其中對王同山震動最大的當然是,他在上海北火車站扒竊軍人公文包裡的那支手槍。他決不會想到次因為他的貪婪與不計後果,不僅造成了那支手槍的奇怪遺失,同時也使那位有前途的青年軍官因此而結束了本來有前途的軍旅生涯。聽說上海方面把他當年無意中的扒竊行為列為了大案,王同山這才感到自己對社會的危害,早已經超過了他這個年齡段少年的思維範疇。    
    在小茅山勞改農場改造期間,恰好趕上了那場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從小就有一顆不安份之心的王同山,當他看到大牆外邊到處都是紅衛兵大串聯的隊伍,報紙上和廣播裡開始宣傳「造反有理」,「革命無罪」等極左口號的時候,他的心也像一鍋沸騰的開水那樣,忽然變得越來越浮躁,越來越不安起來。特別是當他看小茅山勞改農場內部也出現了行行色色的造反派時,他就每天和一起入獄的扒手小S在暗中窺測著運動的新動向。王同山就是從那時開始從思想深處產生了「跑出去」的可怕念頭。    
    「到處都有看守和警察,我們如果跑了出去,會不會被人抓回來呢?」小S就是王同山當年在上海十六鋪碼頭偷竊時結識的扒手,當年的小S就一直把膽大妄為的「神偷王」當成他心裡崇拜的偶像。他和王同山的扒竊行跡先後進入警方的視線,並且在為同的時間從兩座城市相繼落入法網以後,他們誰也不會想到竟然在南京附近的小茅山勞改農場裡再次成為同監捨的患難兄弟。王同山的長處就在於他有一套攏絡身邊人的手段,特別是對小S這樣從小就失去親友的扒手慣偷,更會採取一套恩威並用的辦法,因此就會取得了他的信任。尤其是在小茅山改造這段時間,王同山情願節省下自己的飯食也要照顧生病的小S,所以小S對王感激零涕。如今忽然到了「文革」的非常期間,王同山發現廣播中不時傳來紅衛兵大造其反的消息,一天夜裡,監舍內外一派寂靜,王同山就把自己想趁機逃出小茅山的想法悄悄告訴給小S。他認為小S早在上海盜竊期間就是他這「神偷王」的忠誠崇拜者,而他則是小S多次遇險相救的恩人加恩師。所以當王同山把自己逃走的打算說給小S以後,當然寄希望於小S對他的支持。如果小S在關鍵時候能與他同時出逃,那麼王同山就可以從防範甚嚴的小茅山勞改農場逃出去。    
    「你放心好了,有我在,決不會被他們抓回來的。」又一個夜晚,他和小S睡在相連的通鋪上,彼此躲在被窩裡說悄悄話,兩從在密秘勾通著孤注一擲的決心。    
    「好吧,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不過,我總是在害怕,好像我們現在的關係,有人在暗中悄悄注意著似的。」小S仍然膽戰心虛。    
    王同山見他這樣怯怯,便瞪起眼睛來:「我的話你還懷疑?莫非你連我也看不起嗎?」    
    儘管小S從王同山臉上流露的決然神色上看到了趁亂潛逃的一絲希望,可是他仍然對如何逃走,以及逃出小茅山以後的去向憂心忡忡。特別是隨著「文革」的深入,小茅山勞改農場的領導機構和看守他們的警察,已經加強了看管的力度。對在農場裡接受改造的人員也同時加強了思想教育。小S雖然和王同山有著非同一般的關係,可是他也不能不面對監獄管理機關三令五申的紀律。因此他對王同山的大膽出逃計劃,始終持有將信將疑的謹慎態度。不過小S清楚地瞭解身邊這個身材魁梧,膽大妄為的王同山。他知道只要他想做的事情,即便面前橫著刀山火海也難以攔阻他的去路。這樣一來,早從8月18日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向世人公佈毛澤東在北京接見紅衛兵小將那天開始,小S便開始和王同山緊鑼密鼓地暗中籌劃起伺機越獄的大事了。王同山和小S計議好從何處逃出小茅山農場的監捨,逃出以後又從哪一條路可以逃出架有層層電網的大牆。徹底衝出警力重重的農場以後,他們再從哪幾條路可以順利地逃到鎮江或者南京,然後又如何趁著紅衛兵大串聯的列車,繼續開始他們中斷多時的流竄作案生涯。    
    當王同山和小S已經準備好越獄必備的工具、行裝和逃走後在路上的錢鈔(這時的王同山每月在陶瓷廠可收入10元左右人民幣)以後,就在一個月淡星稀的夏夜裡,確定了他們共同越獄的時間為這一年的9月2日。    
    因為這是一個星期天,王同山考慮到這一天農場的一部分警察將要休息進城,還有的幹部也要回南京或鎮江的家裡度假。因此這是一個可趁之機。於是在9月1日王同山就已經為逃走準備好了乾糧。    
    9月2日清早,王同山起床時還瞟了身邊的小S一眼,當時他發現小S不知為什麼忽然把臉偏了過去,不敢與他那灼灼的目光相遇了。可是,當時王同山對此並沒有介意,因為沒有誰比他更瞭解小S的人品秉性了,小S除了膽小怕事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值得王同山加小心的地方。他也從不懷疑小S對自己的忠誠,在上海時小S就被蘆灣區公安局逮捕過,可是他在那裡並沒有供出「神偷王」的下落,從那以後王同山對小S的信任加深了一層。雖然如今在小茅山監獄裡管教們的思想教育課給他們經常上,但是在王同山這樣充滿自負和自信的人眼裡,管教們的教育遠遠不及他的哥們義氣和小恩小惠的釀就的感情。所以他那時並沒有多想,誤以為事情馬上就要臨頭了,小S肯定難免有點心神不安。對此他完全能理解。    
    上午,王同山在勞動時心情十分緊張,同時也有一股從沒體驗過的興奮和衝動。畢竟是第一次從江蘇省最大的勞改農場中出逃,即便小小年紀就已斑斑劣跡的「神偷王」,在越獄之前也難免有一點緊張。可是到了中午,他才發現整整一個上午小S始終不在自己的身旁,他知道清早管教便給小S派了一個新活,好像有人帶他出場去給大家辦伙食去了。想起今天晚上的行動,王同山就不時在尋找著蹤影皆無的同夥小S。他擔心萬一到了晚上小S仍然不能回到監捨,那麼他們準備好的越獄計劃就有可能推遲。因為在那時候王同山知道憑他一個人的力量是無法翻越監獄大牆的。好在他心裡對小S傍晚回到他身邊充滿信心。因為外出採買物品的犯人一般情況下是絕不可能在監外留宿的。    
    下午,熱辣辣的太陽映照著勞改農場的大操場。出乎王同山意外的是,剛過二點鐘,監獄內外便開始戒嚴了。緊張的哨子聲吹得讓人心裡狂跳。王同山也沒有想到星期天監獄裡居然突然召開了犯人大會。這是他自來小茅山農場以後從沒有發生過的事情。王同山不知這次大會的內容,在轟轟烈烈的「文革」期間這本是常有的事情。所以王同山雖然感到風雲突變,但是他當時並沒有多想,還是老老實實隨著大隊的勞教人員們走進了彩旗飄揚的大操場。直到他和人們都按照管教人員的指揮分坐在大操場上時,才感到今天的犯人大會確有幾分緊張的氣氛。操場四周都站滿了荷槍實彈的軍警,而主席台上也站滿了勞改農場的所有領導成員。王同山不明白在星期天裡,為什麼這些本應回到家裡度假的管教人員們究竟為了什麼事情居然都不約而同地來到了農場。    
    「今天的會議只有一個議程,就是向所有在場改造人員宣佈一個重大的決定:對於那些敢於抗拒改造、拒絕改造,甚至企圖越獄潛逃的頑固不化分子,必須實施堅決的無產階級專政!」會議主持者以威嚴莊重的語氣宣佈這一決定的時候,偌大的會場上頓時變得鴉雀無聲。王同山坐在人群裡,心裡突然打起了怦怦的小鼓。因為監獄領導的話已經深深地震撼著他,只有他心裡有鬼,所以王同山已經感到有幾分不妙,再加上他直到這時仍然見不到與他計議越獄外逃的同夥小S,一種可怕的不祥之感頓時震懾住他。他正坐在那裡左顧右顧,突然聽到一個宏亮的聲音在叫他的名字:「王同山,你站起來!」    
    會場上所有的眼睛都向人叢中的王同山掃來,他看見幾個全付武裝的獄警已經從幾個方向同時向他逼近攏來。王同山知道事情已經敗露了,原來上午小S的神秘離去,就是監獄警方已經察覺或發現了他們的行跡以後預先採取的果斷行動,或許多日來就鬼鬼崇崇的小S,已經懾於監獄的專政權威,搶在和他行動之前就主動向監獄坦白自首了。當王同山想逃離開這大會會場的時候,他早已經成了網中之魚。幾個大漢不容分說地把他從地上架起,然後用繩子把他五花大綁起來,接下去,監獄管委會的主要領導開始宣佈王同山企圖越獄的偵察經過和對他的處理意見。所有一切對於王同山來說都來得如此迅猛,如此猝不及防。他不知道9月2日這一天本該是他逃出「牢籠」,重新到社會這個大海洋去興風作浪的吉時,為何忽然變成了可怕的災日。而他的計劃究竟何處設計不周,為什麼還沒等他付諸行動便頃刻成了落網之魚?    
    台上領導們的激動講話,對於已經被幾個大漢壓倒在地上的王同山來說,早已不那麼重要了。他甚至連台上的人在說什麼也聽不清了,因為擺在他面前的重罰是他有生以來從沒有經歷的。四五個壯實漢子把他的雙腿分開,然後開始給他的雙腳上釘了十幾斤重的大鐵鐐子。他知道這種刑具在小茅山是極少對人犯施用的,除非殺人越貨的特大重犯,一般在農場裡絕不會讓犯人戴著如此沉重的鐐子參加勞動。而王同山也沒有想到,他今生在小茅山會遭到如此重刑的懲治。在四個漢子把鐵鐐用大錘一下下擊打在他那已被鐵鐐牢牢禁錮的雙腿上時,王同山忽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喊叫。然後他就被人帶到會場的最前面,在烈日下接受各監捨代表的當眾批鬥了。    
    「打倒反改造分子!」的吼聲讓這個曾在江南地面上囂張一時的「神偷王」冷汗直流。


卷四 魚龍之變·三次越獄第29節 跑了一圈,又回到南京(1)

    王同山經受此次打擊以後,他在小茅山勞改農場裡表面上老實了許多。    
    從前「神偷王」的威風隨著腳下那重達二十斤的鐵鐐啷啷響聲,顯而易見消減了許多。他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必須要用布條子把鐵鐐子吊掛起來,以免在睡熟以後,一旦翻身時就會卡住他的雙腳。而且他每天上工之前,還要仔細檢查一下兩隻腳骨上的鐵鐐上纏著的布條是否脫落,如若一旦脫落,他就會整整一天處於行走不便的困境中。萬一腳骨被磨傷,他就會幾天無法行走。儘管如此,王同山心裡那想逃出小茅山的邪惡念頭與野心,並沒有因為腳上的鐵鐐而發生絲毫改變。自從1966年9月2日監管警察給他腿上扎上了沉重的大鐵鐐子,直到當年12月26日毛澤東壽辰那天給他摘取下去,這期間整整三個月時間讓他寢食不安。在這三個月裡王同山曾經多次向小茅山監獄表示過痛改前非的態度,他一次一次的寫檢查,一次一次地對自己企圖越獄的作法進行追悔,可是王同山心裡沒有一天放棄過他有一天再次越獄逃走的想法。    
    當然,小茅山勞改農場的管理人員,也沒有被王同山痛改前非的假相所迷惑。他們在為王同山公開摘掉鐵鐐子以後,仍在繼續以感化與說服教育並施的教育手段,不斷對他進行思想教育。管理人員希望以他們的真誠來感化王同山走入歧途的良知,然而王同山仍在悄悄窺探著對他有利的時機。1967年春夏之交隨著當時國內武鬥形勢的逐步升級,小茅山農場的管理也隨之加緊和強化了。在這種新的形勢下王同山只好把自己的大膽妄想悄悄加以隱蔽和隱藏。他知道如果在這時候他繼續逃走,結其果當然是可想而知的。    
    從1967年春天到冬天,這一年時間裡王同山在監獄裡表現得非常積極。他就像那些抗拒改造的人員一樣,都具有十分明顯的兩面性。王同山不但勤奮地參加陶瓷廠的各種勞動,而且他還充分利用自己喜歡文學和寫作的優勢,在監獄裡主動參加「斗私批修」,並且他又敢於亮自己的「活思想」,敢於狠鬥「私」字的一閃念。他寫的大批稿常常被監管人員們張貼在監獄的宣傳欄上,當作改過自新的典型去影響像王同山同樣有著不軌心跡的勞改人員。也許正是王同山這種貌似悔過的表現,讓他身邊的人漸漸放鬆了對他監視的力度。到了1968年冬春相交的時節,王同山已經可以被監管人員當成可以到監捨外面「出工」的「放心」人了,僅從這種巨大的監管反差變化,就可以折射出王同山抗拒改造的能力。因為他畢竟不同於那些頭腦簡單的改造者,他從小就是一個高智商的「扒手」和「小偷」。    
    1968年的春節即將來到了。小茅山農場在經過「文革」初期的武鬥和派性的衝擊之後,逐步開始顯現出恢復正常的平靜。監管人員雖然仍然不敢對節日期間的小茅山農場有絲毫放鬆,不過在一些人眼裡王同山早已不再是嚴加控制的危險人員了。因為誰都知道他前不久曾因為企圖越獄才被處於戴重鐐子監督勞改的重罰。既然他已經受到過一次打擊,莫非還敢再一次以身試法嗎?所以在2月12日那天,也就是距舊歷春節還有兩天的時候,管理人員分派王同山和其他七個服刑人員,一起到監捨門外面去打掃衛生。    
    這是千載難逢之機!王同山知道這是小茅山一年中管理最薄弱的環節。如果他不利用這個機會逃走,那麼很可能就會從此良機不再,而這時候的王同山,早已經把自己一年前在監捨大會上遭到當眾批判,又重鐐加身監督改造的往事全然丟忘在腦前脖後了。至於去年底為他摘掉鐵鐐子時他當眾作出的保證,此時對於一心往外逃跑的王同山來說,早已經沒有任何約束力了。當衛生快搞完之前,王同山請假去了一趟廁所。然後他便利用這一機會,悄悄繞到廁所的後面,神不知鬼不覺地逃離了小茅山勞改農場所能控制的地區。    
    天空開始飄蕩著細密的雪朵。他發現小茅山附近的城鎮和村莊都已經瀰漫起在監捨裡難以見到的新年氣息。儘管是「斗私批修」的特殊年月,老百姓對春節的企盼興趣仍然沒有絲毫改變,王同山知道他這一走,小茅山監捨裡肯定會又會一派緊張,甚至整個春節都處於緊張的防範之中。如果說前次的緊張僅僅是對他可能逃走的預先政治攻勢,那麼這一次王同山的逃跑就已經變成了事實。也許就在他跑到附近最近的那個火車站時,小茅山的追兵就已經向四面八方發起追擊了。如果他再有絲毫的遲緩和躊躇不決,追趕而至的監管人員馬上就要把他像前次那樣逮了回去,然後再給他雙腿上狠狠地扎上了一付新的鐵鐐!    
    「讓你們過不好年去吧!老子這說走了,再也不回來了!」王同山正是想起了前次那付讓他小半年無法自由行走的大鐵鐐子,才從心裡發出一聲惡恨恨的冷笑。只有他知道這冷笑就是他報復社會的真實心態。可是當他來到火車站時才愕然地發現,到了這裡他其實無路可逃。因為天下之大,並沒有他的可去之處。春節將至,家家戶戶一片歡聲笑語,王同山竟然無法為自己選擇一個安身之地。是否回蘇州老家過年?當然他也想過。但是他那以革命幹部自居的老父親會容忍他在家裡過年嗎?即便父親不對他瞪眼睛拍桌子,那麼警察對他逃走後的第一個追蹤目標肯定就是他蘇州的家。與其跑回蘇州再落法網,不如就信馬由韁地在大江南北到處流竄作案。這個念頭在王同山的腦子裡一旦佔了上風,他就跳上了一輛正在小站準備啟動的貨車。當然,王同山在匆忙之際無法瞭解這列貨車駛往何方。不過他認定只要這列車火車及早地駛離小茅山農場的範圍,那麼安全就會與他相伴。有了暫時的安全總要比再回到監捨裡被人扎上了大腳鐐子好得多。    
    列車隆隆疾進,很快就拋開了王同山極為熟悉的小茅山地區。不久,這列貨車又駛過了南京車站,甚至在這裡連停也沒停,就一路順風地向北方開去了。南京以北地區是王同山有生以來首次光顧的地方,他在貨車的車箱裡望得見被寒風吹刮得左搖右擺的枯黃蒿草,越往北走他越看見許多江南難以見到的枯草、積雪和河灘裡的冰凌。而這列貨車將要在何站何地煞住,王同山當然無法預見。不過他那時畢竟早沒了回家的奢望。既然無家可以回去過年,那麼就任由這貨車駛往天涯海角倒也無妨了。直到當天的深夜裡,王同山在車上昏昏暈暈地打了一個盹,突然發現眼前亮起了一片刺目的燈火,原來那列風馳電掣般飛馳的貨車已經穩穩煞在一個陌生的車站上了。天空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花。風似乎比他從小茅山逃走時還要冷得多。    
    王同山跳出火車一看,他已經來到一個路基上積滿厚厚白雪的地方,燈光下他看到路基附近有一塊白色的站牌,上寫:「徐州站!」    
    王同山逃出了車站,他聽到嗶嗶叭叭的鞭炮聲已經在夜空中響起,只能就在這裡過年了。他在車站前徘徊了好一陣,才找到了一家小客棧,由於正是大年期間,這小小的客棧裡幾乎沒有住宿之客。於是他便用在小茅山節省下來的錢,交了租金。過了春節,他衣袋裡的錢都已花淨,於是又想到了「偷」!    
    正月裡慶新春,但是在那「斗私批修」的紅色年月裡,徐州並沒有王同山想像的那種紅紅火火的節日氣氛。因此他即便想作案,也尋找不到密集的人群。後來總算盼到了元宵節,他是在跳忠字舞的人群中僥倖掏了一個小姑娘的錢夾,不過很可憐,他只掏得二塊五角錢。當王同山發現徐州不可久留時,便前往了中原腹地鄭州。在鄭州他又接連掏了幾個包,也沒有讓王同山緩過了元氣,因為這裡不比上海和南京,偷一個包容易,遇上足以讓他盡情揮霍的錢卻並不那麼簡單。再說他也知道河南是一個苦地方,哪裡能遇上一個腰纏萬貫的大款呢?於是他就從鄭州出來,經章丘又徑直去了山東省的海陽,此後便是河北的石家莊和保定了。等這一圈跑了下來,王同山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的棉襖穿著有點熱了,而換一件新衣也不那麼容易,他必須要一口氣偷下十幾個包,在解決肚子問題以後,才能考慮如何改頭換面的打扮一番。    
    好不容到了華南大城市武漢。這裡對於初來的王同山來說無疑具有很大的誘惑。


卷四 魚龍之變·三次越獄第30節 跑了一圈,又回到南京(2)

    在古老的黃鶴樓舊址前,他想起少年時曾經寫過的許多散文和詩詞。小時候他夢想的武漢三鎮如今終於來此一遊,然而他並不是來此瞻仰古今英雄人物的旅遊者,也不是那些趕赴長江大橋旁進行革命串聯的小將。王同山想起自己此行的使命,心底不禁泛起一股悲哀的酸楚。他是為了掏別人的錢夾才跑到他小時候心馳神往的黃鶴樓下,儘管在武漢他不虛此行,先後又掏到了十幾個錢夾,衣袋裡的錢至少足夠他海吃海喝半年以上了。但是王同山忽然感到有了錢以後的自己,心情其實並不很好。有時候他甚至感到自己活得過於無恥,憑著他的智慧和能力,本來可以作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堂堂正正地來到武漢,可是他如今居然如此萎縮,如此地低眉斂氣,甚至他連路人經過時也不敢抬起頭來認真地打量對方。    
    「既然逃到哪裡也不光采,索性還是回去吧?唉唉,我這輩子就是這樣的命了……」在漢口江邊徉徜了幾天以後,王同山這才忽然知道時光已經到了一年一度的端午,看到武漢城裡有那麼多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購買粽子,他心裡萬分難過。於是他便在端午節那天過了江,乘船直達南京。這裡可是他掏包的老戰場了。同時他也知道南京就與他正在服刑的小茅山農場近在咫尺。跑了幾個月時間,他沒有想到又鬼使神差地返回了原地。那個時候,他真想壯著膽子主動前去小茅山農場自首投案,他認為除了蘇州那個毫無親情的家之外,自己可以落腳的地方也就只有小茅山了,即便跑到天涯海角,他也不會有一個家接納他。雖然他一旦回到小茅山,就要面臨著重鐐加身的嚴厲處罰,但是從武漢回來的王同山已經把這些可能發生的事情都作了充分的估計。沒有什麼比到處流浪更艱難的了。    
    古城南京。秦淮河畔在端午之夜亮起了盞盞紅色的燈籠。雖然「破四舊」的颶風已經蕩滌了人世間的污泥穢水,可是這古老的秦淮河依然還像以往那樣流淌著潺潺的碧波。王同山站在河中的一座小石橋上,小心地俯瞰著從橋下流過的幽暗濁流,他看見在深夜裡河水中還倒映著附近一幢幢白牆黑瓦的民居。只是那雪白的牆壁上出現了一條條斑駁破碎的標語傳單的殘跡。想起他前一次來南京的時候,自己還是個剛諳世事的毛孩子,再看看如今他已經在小茅山農場成了接受改造的勞改犯。王同山的心裡蒙上了一層薄霧,他無論如何也不敢想像自己的人生竟會這樣茫然地走下去。這與他當初在蘇州讀小學時給《中國少年報》投稿時的自己相比,一個人的變化簡直有些不可思議了。    
    三月殘花落更開,    
    小簷日日燕飛來。    
    子規半夜猶啼血,    
    不信東風喚不回。    
    「小蘇州,怎麼又是你呀?」就在他倚著石橋的欄杆觀看秦淮河夜景的時候,忽然有人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頓時把這如驚弓之鳥般的王同山嚇了一跳。他不知道在南京還會有人認出他來?該不會是小茅山的警察們在暗暗跟蹤他吧?可是,當王同山回過頭來,驚覷了一眼,這才發現自己身後站著個散發香氣的女人。她梳著那個年代女性特有的「五號頭」,微胖的身材,圓而白皙的面龐上生著漂亮的五官。特別是她那彎彎的眉毛和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還顯露出那個革命年代所特有的嫵媚。王同山忽然驚喜地一把拉住那女人的手,說:「原來是老阿家呀,真沒想到我到南京就會遇上你?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還不回蘇北,還在這裡鬼混什麼呀?」    
    「呸,誰不在混呀?」那女人已有幾年不見,越發顯得有些女人味了。只是在那個禁慾的年代裡,風騷與風流都堅決不允許女人寫在她的臉上,所以即便像「老阿家」這樣風流成性的人,也不得有所收斂。如果說當年她在上海那家菜市場上初見王同山時,他和他的那群小扒手們,充其量還是一些乳臭未乾的毛孩子。那麼如今驀然出現在秦淮河邊的王同山,分明已經長成了一個魁梧的男子漢了。「老阿家」把面前的王同山上下了打量一番,當她發現風塵僕僕的王同山神色中仍有一絲驚惶時,她馬上就以過來人的語氣悄悄問他:「你一定是從監牢裡逃出來的吧?」    
    「胡說!」王同山一把摀住她的嘴,惟恐她高聲大嗓引起身邊行人的注意。他左右環顧一下,急忙拉起「老阿家」就走,來到一家小飯店裡,他給她叫來幾碟時鮮酒菜,然後陪著這位當年在上海救過自己的恩人,邊喝邊告訴她:「我這是剛從武漢那邊剛過來,這些年我早就洗手不幹了。到處都在斗私批修,哪個還敢搞『三隻手』?」    
    「呸,你少給我耍這套鬼把戲呀,什麼人能逃得過我『老阿家』的眼睛?」「老阿家」這些年來的遭際也相當曲折。原來她在南京一帶當「盲流」,已經被造反派們抓過了多次,又曾被紅衛兵當成「破鞋」在南京城裡游過街。後來她被送進流動人員遺送站進行教育,政府先後把她送回蘇北老家幾次,可是每一次又都讓她再次跑了回來。原因是她的丈夫已經另娶了新妻子,見了她當頭就是一頓棍子。最後一次「老阿家」下了決心,就是再被人抓住,死在南京也不再回蘇北老家了。她幾杯酒下肚,對王同山傾吐了自己近幾年在南京遭遇的種種辛酸。而王同山卻不敢對她說起自己入獄和逃走的經歷,擔心隔牆有耳,不慎走露了風聲。    
    那天晚上,「老阿家」把王同山拉拉扯扯地拖進管家橋附近一條小巷裡。那裡有「老阿家」租的一所民房。進了她的房,王同山這才感到有點不對頭,因為這裡畢竟是單身女人獨居之地,他雖然四海為家,到處流竄作案,王同山縱然人窮志短,偷偷摸摸之事倒是常抓常犯,可是那時他給自己定下的座右銘是:在江湖上決不沾女人的便宜。    
    「老阿家,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滾!你給我滾,讓我快從這裡出去!」現在的王同山畢竟已經長大了,再不比當年在上海當小扒手時那樣,可以隨便和「老阿家」席地睡在一起。當他剛坐在椅子上喝茶,卻發現去內室換衣服的「老阿家」忽然撩開了門簾走出來,在五月的溫馨深夜裡,她竟然有意無意地把那雪白的雙乳挑逗似地裸露在襯衫外邊。讓王同山猛地見了,驀然吃了一驚。當他意識到尚有幾分姿色的「老阿家」把他拖回自己的房子裡原來有意誘惑他的意志時,王同山當即大怒而起,一把將「老阿家」推倒在床上,然後他就頭也不回地轉身便跑,身影消失在夜裡的南京街頭。    
    他是一個寧可酒醉也不肯亂性的人!


卷四 魚龍之變·三次越獄第31節 又一次被扎上了鐵鐐

    以後的幾天裡,王同山隻身在南京車站附近轉游,又接連掏了幾個包。他身上的錢足夠他在南京住高級賓館和到處吃喝的了,可是那時候的王同山連最普通的招待所也不敢住。原因就在於他心裡始終忐忑不安。越是來到距小茅山不遠的南京,他越感到心裡有些害怕。那些天他真想打張票,乘火車回蘇州去看一看。可是當他想起多時不見的那雙憎恨他的眼睛,就感到這輩子父子倆非但沒有感情的交流,甚至連在一處生活的時間也少得可憐。不過,蘇州既然去不得,總不能繼續混跡在紫金山下的金陵古城吧。萬一他不慎踩上了地雷,他又如何應變?    
    也該王同山時運不濟,5月下旬的一天上午,閒極無聊的王同山忽然心血來潮地來到下關的水上公園閒逛。不料他在無意間迎面遇上了一個警察,他是水上派出所的民警。這人一眼就在水上棧橋認出了望迎面走來的王同山。王同山也同時認出了此人,因為他認出此人原來就在小茅山勞改農場當管教,雖然他不管王同山所在的連隊,可是「神偷大王」和因越獄事件在全場大會上遭到批判的王同山,這位警察對他肯定還有一定的印象。加之這時的王同山突然出現在南京的水上公園,確實也有些行跡怪疑。所以那位民警當即問他:「你是不是姓王啊?」    
    「不,你認錯人了,我根本就不姓王!」王同山沒有想到這次他流竄天南海北地逛了幾個月,鬼使神差回到南京不久,馬上就冤家路窄地遇上了熟悉自己的警察。但是他見警察漫不經心地從他身邊走了過去,似乎對王同山的出現沒有介意,於是他便繼續沿著水上公園的棧橋向公園深處走去。    
    「小蘇州,壞了,你怎麼還敢在這裡閒逛?人家正準備逮你呢!」就在這時忽然有人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看時原正是那天夜裡被他打了一拳的「老阿家」。她告訴王同山,剛才她無意間路過水上的派出所時,剛好發現一個民警正在裡面打電話,她在窗口聽到警察正在詢問對方,是不是有一個叫王同山的犯人在逃?王同山聽了,頭頓時轟地一響。情知他在南京已經暴露了,於是他連「老阿家」也顧不得感謝,就連夜逃出了南京。    
    王同山仍然沒有可去之處。    
    天下之大,可歎沒有他的存身之地。面對著漆黑的金陵,王同山兩眼茫茫,自知他時刻都有被南京警方逮捕的危險。    
    在漆黑的子夜裡,王同山左思右想沒有出路,最後他決定回小茅山勞改農場自首投案。當他忽然在心底萌發這一念頭的時候,就連王同山自己也感到不可理解。莫非你在春節前逃走以後,去河南、河北和湖北一帶流竄作案,僅僅只是尋求大牆外的一點刺激嗎?當初你不是想以這種過激的行動去報復社會對你的無限期改造嗎?既然如此為什麼忽又心生悔意,重新想回到小茅山那給你溫飽衣食,同時也給你「神偷王」以無恨痛苦的監捨呢?王同山知道他現在走到了這一步,並不是真正的良心發現,也不是產生了什麼靈魂深處的革命。而是他忽然感到繼續這樣流竄下去,帶給他的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自由,而是越加忐忑不安的人生。他感到與其每一天都要經受靈魂和精神上的折磨,倒不如主動回小茅山農場去自首。本著坦白從寬的政策,他明白如果自己主動回去,肯定比有一天在外邊遇上警察並逮捕送回去強得多。他那時甚至情願回去以後再被扎上沉重的腳鐐子,也比在外邊漫無邊際到處流竄安定得多。既然人生注定他從此不會有普通人的生活,那麼索性就與小茅山監獄同生共死吧?    
    產生了這樣念頭後,王同山當夜就向小茅山方向走去。夜裡沒有公交汽車,火車在夜間也沒有直達小茅山的車次。他在車站上徘徊了好一會,忽然又像逃走時一樣,扒上了一列向小茅山方向開去的貨運列車。他的扒車手法和他的扒竊技巧同樣都很高超,飛身上車幾乎就如同一片輕輕飄起的樹葉一樣,即便有夜巡的鐵路警察在路基上大聲地叫喊,也休想逮得住王同山。    
    貨車到達小茅山時正值午夜。下了火車,王同山便向小茅山農場方向走去。半年光景過去了,他對這條路閉著眼睛也能摸得到,可是,當王同山已經接近那座軍警防守的農場場部時,夜風忽然吹醒了他的頭腦。這時,在王同山的腦子裡忽又跳出去年9月那個讓人心跳的批鬥大會,還有那個讓他三個月無法自由行走的沉重大鐵鐐子。如果他這次真回去自首,還會不會再給他加戴上一幅大腳鐐子?如果再給他召開那樣大的批鬥會,還會不會有人跑上台來把他一棍子打下台去?想到那種種恐怖怕人的後果,剛才入夜時在南京一度產生悔意的王同山,不知為什麼竟然又縮回了他想邁進勞改農場裡的腳步。就在這時候,農場崗樓上那盞巨大的探望燈,忽然把刺目的燈光轉向了王同山所在的小路上。幸好他手疾眼快,一閃身,便躲進了路旁那些濃密的樹叢裡去了。    
    天明破曉前,王同山來到了距小茅山農場五里路的一個村子。這個小村子對於他來說當然非常熟悉,幾年前他在剛來小茅山改造的時候,曾隨勞改大隊到這小村裡割過稻子。因此當王同山放棄了自首的打算之後,他想到如果再連夜返回南京肯定是凶多吉少,於是他便想就近尋找一個可供藏身的地方,只要他躲過了風頭,最好還是繼續向上海一帶潛逃為宜。    
    好在他那時的衣袋裡有錢,在武漢和南京時掏包得到的現鈔現在還沒有花盡。於是王同山便找到一個住在村邊的窮困村民,以外地打工者暫時在此借宿為由,希望寄存數日。村民當然欣然接納,因為王同山出價每天生活費五塊錢,這在當時的農村,日進五塊簡直就是天文數字。在最初的幾天裡,王同山在這戶村民家裡受到了款待,每餐甚至可以見到雞蛋和肉類。王同山發現住在這裡既安全又舒服,甚至強似在南京和武漢的生活。因為那些地方畢竟會遇上手拿協查通報的警察。而在這裡雖然距小茅山農場僅僅五里路,但王同山心裡十分清楚這樣的道理:越是距危險最近的地方,越是安全的地方。    
    眨眼之間就過去了半個多月。小村裡風平浪靜,又是魚米之鄉,一日三餐幾乎頓頓有魚肉。王同山做夢也沒有想到在備受驚魂困擾之後,居然還獲得了一個意外的安歇之地。本來他很想利用衣袋裡偷來的錢,在這無名小村裡高枕無憂的躲過一場風波,然後在錢花用已盡時再設法逃得遠遠的。但是聰明的「神偷王」卻忘記了那是個以「階級鬥爭為綱」的特殊年月。像他這樣的想法只是一個美妙的夢!    
    6月初的一天,王同山正準備再到南京去轉一圈,不料就在他走的前天夜裡,忽然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說時遲那時快。還沒等王同山從床上爬起來,就有六、七個魁梧的大漢迅猛地衝進他下榻的房間。將他逮了個正著。直到這時王同山還不知他隱藏在這不引人注目的小村裡,為什麼會發生神兵天降的突冗之事。原來,他隱蔽在村邊這戶農家裡深居簡出,本來並沒有引起村裡人的注意。可是,王同山沒有想到他在這裡的一切活動,都被一個經常來此檢查「抓革命促生產」的連長(那時候村委會取消,民兵連長領導群眾運動)無意中發現了。有一天,這位連長忽然發現王同山所在那戶人家正在煎魚,而且魚的香味隨風飄來,誘惑著連長的胃口。於是他便闖了進來,想藉機在這裡混上一頓中飯。不料連長就在這時察覺到王同山隱藏在這裡。於是在酒桌上連長便打探王同山的來歷,雖然王對答如流,回答時毫無破綻,可還是被那位機敏的連長嗅出了可疑的氣味,因為連長似乎還記得,半年前距此五里路的小茅山農場,曾經向村子裡下發過一份《協查通報》。而那張通報上的照片,似乎就與隱藏在這戶村民家裡的王同山有幾分相似。當即連長就一個電話打了過去,當晚小茅山農場便連夜派出六、七個身體健壯的警察,出其不意地猛然撲了進來,當即就把正想睡覺的王同山五花大綁地押回了小茅山。    
    王同山果然又被扎上了沉重的鐵鐐。


卷四 魚龍之變·三次越獄第32節 在水庫泅渡險些喪命(1)

    1968年的夏天是炎熱的。    
    王同山拖著沉重的腳鐐子每天仍然不停地參加陶瓷廠的勞動,而且由於他擅自外逃,勞改農場理所當然地要把重活都派給他。王同山心裡的牴觸情緒越來越大,他甚至後悔當初不該在南京產生回來首自的念頭。他錯誤地認為那天所以在那個無名小村再次被抓了回來,都是當初他在南京產生了自首的想法造成的。不然他在水上公園被人發現後,本來可以繼續往北逃去,如果逃到了吉林和黑龍江,也許小茅山勞改農場一輩子也逮不住他,長白山的大森林裡是一個最理想的藏身之處,當初他雖然想過,可是王同山終究沒敢前去。正是由於王同山心裡有了這種錯誤的想法,所以在這個炎熱悶人的七月裡,他幾乎每天都在思考著如何繼續逃出去。他恨死了自己,也恨死了小茅山的警察們。    
    可是,王同山清楚他自己目前的處境。由於他已經連續兩次企圖逃走,而且一次已經逃跑成功,所以小茅山監獄已經把他當成了獄中不安定的因素。在所有勞改犯中像王同山這樣死心塌地抗拒改造的人還不多見。看到那些老老實實接受改造,爭取早一天回到社會的同伴們,王同山卻從心裡感到這些人不可思議。他在干重活苦活的時候,要拖著沉重的大腳鐐子。如果他現在還想逃走,幾乎是根本不可能的。除了他身邊日夜都有警惕的眼睛之外,他腳上幾十斤重的鐵鐐子肯定也是他再次越獄逃走的障礙。    
    不過,王同山畢竟是王同山。他正是對此次被捕心懷不甘,所以才一百倍地從心底滋生了強烈的敵觸。他看到有機可趁的恰好就是他腳上的沉重鐵鐐。因為正是這付讓他無法移動雙腿的鐵鐐子,才讓監獄裡的管教們鬆懈了對他的監視。因為在任何人眼裡,王同山只要有了這付沉重的鐵鐐子,諒他也無法翻牆逃走。而王同山在七月的烈日下想的就是如何才能把這腳鐐子除掉。    
    當然監獄方面決不會在這麼短時間內取消對他的懲治。王同山有一天到場外去割稻子,忽然發現附近有幾個孩子在那裡玩耍。利用上便所的機會,王同山悄悄搭訕上了一個思想單純的小男孩,經過彼此的對話,王同山才發現這孩子正為他開學後無法交學費而苦惱。於是王同山見機會來了,便悄聲地告訴小孩說:如果你肯為我去五里外那個小村的樹林子裡,取回一個小錢夾子,我就會給你20塊錢。到時候開了學,不就有了學費了嗎?    
    小孩子當然首懇。王同山於是便將被逮前有意藏匿在小樹林裡,一隻藏有130元錢夾的確切地點和尋找方法,都悄悄告訴了這個小男孩。次日,王同山再次隨隊前往場外收稻時,那個男孩子果然把他找到的錢夾交給了王同山。王同山說話算數,當即就給了那男孩子20元。然後他用其中的50元,設法在監獄外一家小賣店裡花高價買到了一隻鋼鋸條,小心地在身上藏好。然後他就利用夜晚無人監視之機,用那小鋸條悄悄地鋸他腳上的一隻鐵鐐。他每天晚上悄悄的鋸一點,然後再用布條把那已經鋸成豁口的鐵鐐子再纏起來。從表面上任何人也不會看出破綻。就這樣他一直鋸到七月中旬,有一天,王同山終於發現那個緊錮自己左腿的鐵鐐子,已經鋸成很深很深一個豁口,只要他用手輕輕一折,鐵鐐子很快就會被他折斷。這讓王同山馬上產生了盡快越獄的衝動。    
    為了讓自己的越獄水到渠成,王同山還預先作了許多逃走前的準備。一是他在表面上故意裝得老實一些,在農場的勞動也變得勤勤懇懇了。另一方面他把自己的越獄時間選定在每天晚上集中點名之後。因為他知道在點名過後,監捨裡還有一段自由活動時間。而這一段時間他完全可以趁上廁所之機接近那道高高的大牆。為了實現這一計劃,在他確定7月16日入夜時分的越獄順利之前,王同山就經常在集體點名的時候,幾次公開請假上廁所。由於次數多了,王同山每次上廁所後又都能準時返回監捨,所以負責監管他的管教們也就對此司空見慣,從而留下了一個疏忽。    
    到了7月16日夜晚,監捨的改造人員仍像以往那樣排著整齊的隊列接受管教人員的晚點名。就在這時候,王同山被點過名後本來可以進監捨了,可是他再次提出請假進廁所,管教對此沒有多想,就爽然放行了。王同山拖著沉重的鐵鐐子,響聲啷啷地蹣跚著走進廁所以後,發現附近沒人,馬上就用手擰斷了左腳上那條早已鋸成了豁口的鐵鐐子,然後他挨向身邊的大牆,只輕輕的一聳身,他便跳上了幾米高的大牆。然後他一手提著那條鋸斷了的鐵鏈子,飛快地翻越了大牆。逃出後,王同山沒命也似地沿著他事前早已選好的逃跑路線,筆直地向距農場不遠的一座水庫方向疾快地跑去。    
    王同山為什麼這次要設計向水庫跑,就因為他知道水庫是一條絕路!    
    既然水庫是一條死路絕路,王同山為什麼還要向這裡跑?這是因為王同山早已經對小茅山附近可以逃出監禁區的路線進行了反覆多次的分折。從小茅山農場可以通達南京和鎮江的公路鐵路有幾條,他知道如若一旦監獄方面發現他越獄,肯定會馬上派員迅速封鎖所有可以通往外地的公路和鐵路,王同山如若當真還像前次那樣選擇從鐵路和公路逃走,那麼肯定會被當場捉住。而水庫附近都是水稻田,縱橫交錯,阡陌相連,至於那座400多米寬,深達十幾丈的水庫,則迎面攔住了所有人企圖逾越的可逃之路。王同山在逃走前雖然已經打斷了一隻鐵鐐,可是他的另一隻腳上仍然牢牢地釘著一個大鐐子,他若想從這寬達幾百米的水庫上泅渡過去,簡直就是一個不令人信服的神話。所以在王同山看來,如若他想從小茅山農場順利逃走,並且盡快逃至距此幾十里外的安全地帶再行登車外遁,最好的辦法就只有泅渡水庫這一條險途了。    
    王同山的設想果然與實際相吻合,當他剛跳出大牆不久,就發現在漆黑的夜幕下,他的四周幾乎到處都是明亮的火把,無數燃起的火把和交錯閃亮的一隻隻電筒光,映襯著一支支讓他喪膽的槍桿子。人的嘈雜聲和緊張的廣播聲,震撼著一片片阡陌相連的水田。他就在那些縱橫交錯水田的田□上面飛跑穿行,王同山很快就發現水庫和它周圍的水稻田里也不是絕對安全的地帶,因為他已經在黑暗裡看見,數不清的軍警已經沿著他逃跑的路線緊緊不捨地追了過來。    
    王同山的心已經吊到嗓子眼了。他有生以來從沒有遇上如此緊張的場面,現在看起來,當初他設想的逃跑方案未免有些過於簡單天真了。偌大一個小茅山勞改農場裡,有數百名精明果敢的管教和警察,莫非他們真就不能分析到他可能逃走的路線和方向嗎?如今與他願望背道而弛的是,水庫邊上已經出現了點點簇簇的火把,他慌忙匿藏在一叢水稻田里。為了不讓沿田□向他這裡搜索的警察們當場發現並把他逮住,王同山索性把身子全然鑽進了水田的幽深積水中,只露出了半張臉,讓鼻子和嘴在外面呼吸著。而他的身子則被一片剛剛插下的新稻苗所蒙蓋。在這種時候他非常危險,萬一他在水裡弄出什麼響動,肯定會馬上驚動附近正在打亮電筒沿水田向他逼近的人們。


卷四 魚龍之變·三次越獄第33節 在水庫泅渡險些喪命(2)

    王同山知道他無法逃過這一劫。儘管他機關算盡,可是如果弄得不好,也許還會誤了他的卿卿性命。在那一剎間他真感到生不如死,既然逃走如此艱險,而且他也清楚地知道,即便他可以逃得出去,在這偌大的社會中也不會有他的位置。想來想去,王同山知道他現在只有外逃這一條路了。    
    王同山正在那裡想著心事,忽然發現兩個警察已經來到距他藏身的水裡只有幾步路的稻田前面,他們用手電筒在水田里左右尋覓著,但毫無收穫。就在王同山把頭部扎進水裡,屏住呼吸,預感到這一關難以逾越的時候,忽然他身邊響起了幾聲青蛙的呱叫。正是這幾聲青蛙的叫聲,救了王同山。搜尋的警察馬上斷定:「他不會藏在這裡,如果有人的話,青蛙是決不會叫的。」於是警察們便馬上撤走了。    
    當夜色已經深沉,附近水田里再次恢復沉寂的時候,王同山仍然不敢輕舉妄動。更不敢從小田里爬出來,他擔心附近是否還藏著可怕的暗哨。而這時的王同山已經渾身疲累了,一絲睡意襲來,他決定先在水田里睡上一覺再說。    
    一覺醒來,已是凌晨時分,這時他才敢從水田里探出頭來,一看,前半夜喧囂嘈雜的水田此刻竟然人影皆無。遠方是一片黎明前的漆黑,沒有星光,也沒有聲響。只有水田深處不時傳來一陣陣青蛙的叫鳴。田野四周成了他逃走的安全之地,王同山決定橫渡水庫。他小心地提起了拖在右腿上的鐵鏈子,悄悄來到水庫邊上,這時他才發現橫渡水庫決非他從前想的那樣輕易而舉。雖然王同山從小就有很好的水性,可是在盛夏七月的凌晨,他又是經過長達一天的緊張勞動和遭遇一場追捕的驚險,無論是體質上還是精神上,他都感到精疲力竭,難以泅渡。可是如果他反回身來一看,四野茫茫,毫無退路。想到回小茅山以後可能遭到的批鬥和重罰,王同山索性把心一橫,就一頭跳進了水庫。    
    水庫幽深而冰冷,腹中無食的王同山在深水裡剛游了一陣,就感到力不從心。他一手抓著鐵鏈子。一隻手划水,兩隻腳踩水非艱難。王同山當時又穿著衣服,而且他越來越感到沒有氣力,有幾次他甚至險些沉下水去了,幸好他還有信心,所以拚命地在水裡掙扎著,兩隻手互相替換著划水,總算泅渡了100米,可是他就渾身沒氣力了。等他游到了水庫的二分之一,雙手雙腳都失去了知覺,麻木和無力在困擾著他。可是,當王同山在越來越明亮的晨曦中向前一望,前面仍然還有那麼長一段距離才能游到水庫的對岸,而這時的王同山在水裡冷得發起抖來。那時他真想一下子沉下去算了,然而,就在他開始身體下沉的時候,忽然想起不久前他在小茅山意外發現的那本英國人寫的小說《熱愛生命》。英國作家亞克倫敦筆下的故事在這個時候讓王同山回憶起來頓時精神振奮,他記得《熱愛生命》是寫一個人在異常艱苦的環境下,與大自然進行殊死搏鬥的故事。那個已經忘記了名字的英國人,在沒有人煙的荒島上與飢餓搏鬥,與死神搏鬥,與野狼搏鬥。海難發生後他一個人在荒島上整整生活了28天,最後一粒糧食也沒有了,還有一隻可怕的惡狼在後面緊緊不捨地追趕他。他當時渴極了,就在爬行中俯身在一個水溝裡,用鼻子喝水。而且又都是鹼性很高的鹹水,可是他還是喝了下去。這時候老狼猛地撲了上來,緊緊咬住他的脖子。這個人急了,為了戰勝老狼,他只好一口氣咬緊了那隻老狼的喉嚨。老狼還在抓他,可是那人雖然沒有武器,也沒有力氣,他突然感到嗓子眼裡湧出一股又苦又鹹的腥臭液體,那就是他剛才喝過的臭水,於是他便一口噴向了老狼。老狼嚇破了膽,沒想到這個人會噴出這麼燙人的液體來,老狼就只好放開了他,驚惶失措地逃走了。後來這個人被趕來的手水救上了船,揀回了一條可能喪生在荒島的上性命。    
    王同山當時曾把這本小書讀了幾十遍,現在沒有想到就在他喪失了繼續活下去的勇氣,並且身體已經沉進水庫深處的時候,突然想起了那個在荒島上與老狼搏鬥的英國人。於是他咬緊牙關,運上了一口氣,終於從深水裡浮了上來。這時候他忽然來了一股力量,在心裡告訴自己:一定要活下去,不管我今後有沒有前途,都要想方設法活著游出這片幾十丈深的水庫。就這樣他游了一陣,再浮到水面上歇息一陣,等到他快游到水庫岸邊的時候,已經一點氣力也沒有了。王同山這時才體會到什麼是九死一生的滋味,在他的生命裡哪一次也沒有這次危險。如果說從前他始終在和人在較量高低,那麼現在他第一次和自然進行著生死的較量。他忽然感到人的力量與大自然相比起來,實在是微不足道。不過他想到那個在荒島上死裡逃生的英國人,信心忽然足了,就在他再也游不動一步的時候,忽然感到腳下出現了泥濘。原來他已經游到這大水庫的淺水區了。王同山「哎喲」一聲,就撲倒在淺水裡,再也不動了。    
    當太陽高高昇起來的時候,王同山才甦醒過來。這時他才意識到此時仍然處於極度的危險之中。水庫仍在小茅山的管轄範圍之內。如果他始終躺在這淺水裡,也許很快就會被巡邏的警察們發現。到那時他就會前功盡棄,仍然會被逮回去重新加上了大腳鐐子。    
    他悄悄爬進了一塊蘆葦叢。    
    在這裡王同山意外刨出了三塊山芋。吞嚥進肚以後,他渾身頓時來了氣力。有了力氣就往山頂上跑,忽然發現林子裡有一個農民在砍柴。嚇得王同山慌忙轉身繞開一條路,下了山以後,他發現前面是一條通往鎮江的鐵路。前一次他就是從這條鐵路線上逃脫的。如今這條鐵路又出現在他的眼前,王同山頓時振作起來,他知道只有繼續鋌而走險了,於是他扒上了一輛剛剛在車站上裝了貨的火車。火車準備啟動之前,王同山就悄悄爬上了車,眨眼之間就到了鎮江。讓王同山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他昨夜和今天凌晨儘管為逃生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他剛從那輛貨車跳到鎮江站的月台上時,沒有想到早有四個荷槍的民兵早就在那裡守候著他。原來小茅山發生王同山越獄事件以後,江蘇省公安廳馬上就作出了緊急指示。抓捕指揮部就在王同山泅渡水庫的時候,早已經在徹夜開會研究王同山可能逃走的路線和抓捕他的方案,而鎮江則是王同山極可能逃竄的地點之一。因為就在王同山剛從水庫裡爬出來不久,在附近山上坎柴的農民便已經發現了他的蹤跡,並迅速上報抓捕指揮部。王同山在逃上火車之前,他曾經在山下路過了一個搬道房,在那裡王同山又偷吃了一個搬路工準備的午飯,至於搬道工的自行車則被王同山當作了向小火車站潛逃時的交通工具。因此當王同山扒車進入鎮江之前,車站內外早已為他布下了難以飛越的天羅地網。當天夜裡王同山就被警方押解回案發地小茅山農場。


卷四 魚龍之變·三次越獄第34節 在蘇州下車時警察密佈

    小茅山上的蒿草綠了又黃,涼爽的秋風吹落了陶瓷廠大院裡的樹葉,1969年的深秋來到了。    
    王同山一個人坐在陶瓷廠工棚內,眼望著院子裡在秋風吹拂下四處紛飛的樹葉,他忽然感到心中一陣發冷。一年前他從水庫逃跑所激起的批鬥餘波,直到最近才漸漸結束。然而,一年間留給他心靈上的傷口時至今日仍然沒有結痂。只要他想起被警察從鎮江押回批鬥的場面,只要他想起不久前才給他除掉的大鐵鐐子,王同山心中就會產生一種深深的怨恨。他的人生座標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地錯位,就在於他那永遠不肯服輸的固執與偏激。小時候他本來可以走另一條充滿陽光的路,憑著他的天資與超越常人的記憶力,王同山如果不在骨子裡有一股逆反心理,他也許根本就不會把自己的前半生塗抹成一片灰暗。如今他在小茅山勞改農場,仍然還有許多改變人生顏色的機會,但是,他始終都給自己的肩膀壓上了難以負荷的包袱,而且越是這樣逃來越去,越會讓他與可能出現的人生機會背道而馳。    
    王同山事到如今仍然沒有從逃走被捉,再逃走再被捉的失敗中悟出人生的真諦。他和身邊那些混混噩噩的犯人確實大不相同,王同山儘管從小悟的就是一個字:「偷!」但是當他碰壁後並沒有認真總結教訓。而且他從少年到青年這一段漫長而值得珍視的年華,始終沉溺在固執的厭世情緒之中,在這種逆反心理的驅使下,他還在大驚大險中反覆重複著一個套掏包的「神功」。現在,王同山即便已經跌入了人生的底谷,他在監獄裡仍然沒有忘記讀書。他讀的書當然不僅是當時因政治需要上級發下來的一些小冊子,他還千方百計通過獄內獄外的關係,弄到了許多當時已經封存的文學書刊。可惜的是,這些文學書刊只開闊與豐富了他的眼界,卻沒有真正影響他對人生方向的選擇與修正。    
    王同山的悲哀就在於,他通過這兩次外逃以及被重新逮回來的教訓中,並沒有從正面理解與認識監獄管教人員對他理應施用的教育。他往往是從消極的方面吸取不利於他重新開始生活的教訓。王同山永遠耿耿於懷的是那30多斤重的大腳鐐留給他雙腳上的印痕,他念念不忘的是,當他第二次被押回小茅山時因農場造反派把他吊掛在房樑上所留在左肩膀上的繩子勒痕。(當然,那個年月農場中的造反派「文革」餘風猶在,對王同山這樣的教育方式肯定有失公允和不足為訓!)王同山往往把一些過左的教育方式,都悄悄演化成他心中對社會的仇恨。    
    因此,這一次逃走之後的單獨監禁,並沒有讓王同山真正從心裡化解心中的疙瘩。雖然他在批鬥會上作過無數次的悔恨自查,雖然他仍然還像從前一樣,在被戴上大腳鐐子以後,面對管教的批評教育,他也流下過悔恨的淚水。不過,在王同山心裡一刻也沒有停止將來繼續逃出小茅山農場這一念頭。    
    當1989年秋天來臨的時候,監獄管教曾代表黨組織找王同山推心置腑地談過一次話。領導嚴肅地指出他如果繼續逃走可能發生的後果,同時也開導王同山認清形勢,重新選擇自己的人生之路。王同山當時表示得非常爽快:「請放心,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逃走了!」為了實現他再一次逃走的計劃與麻痺獄方領導,王同山甚至還信誓旦旦地作出了承諾:「小茅山今後就是我的家!天下雖然很大,可是哪裡也沒有小茅山好!」    
    在王同山這貌似真誠的悔意面前,監獄領導和管教們都相信了他的諾言,但是決不會想到王同山那時流下的竟是鱷魚的眼淚。他非但沒有真正從心裡解決問題,反而在時時刻刻思謀與計劃著一次更加堅決的外逃。    
    王同山的這一次逃走,沒有像前一次那樣驚天動地。原因在於從他1968年7月17日被從鎮江逮回來,到1968年11月25日王同山的第三次逃跑,時間大約超過了一年之久。在這麼長的時間裡,王同山由大腳鐐被被更換成了小腳鐐,後來又根據他的表現,最後甚至連小腳鐐子也取消了。應該說小茅山監管人員對王同山這樣鐵心抗拒改造的勞教人員,已經作到了仁致意盡的教育工作,而且王同山也表現出讓管教人員信服的改悔。在這種情況下勞改所不可能老對一個已經有了悔改表現的人始終進行全天候監控。王同山的逃走恰好就選在這一樣較為寬鬆的時間裡。    
    那是一個下著小雨的初冬上午。    
    王同山照例去農場財務室像普通勞改人員一樣領取了屬於他那一份的工資,然後他又向管教請假說,要到距陶瓷廠只有半里路的供銷社,去買一些諸如牙刷牙膏之類的生活用品。讓管教放心的是,王同山當時並非一個人前往,是幾個勞改人員一起去供銷社。所以監管人員並沒有介意這時候王同山又在悄悄地策劃一個陰謀。可是,正由於沒有監管人員的跟隨,王同山才誤認為這又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案發之後,當監管人員檢查王同山的床鋪時才發現,他把可以帶走的衣服早就裝在一隻手提袋裡,並在沒人注意的時候悄悄帶出了陶瓷廠和農場的大鐵門。    
    王同山確實去了供銷社。但是他在那裡並沒有買任何物品,只是輕巧的打了一個轉轉,然後就在供銷社門前消失了。當時他發現一輛正在那裡裝運大缸的解放牌卡車。這種情況決非是王同山偶然遇上,而是一種經常性的現象。理由是陶瓷廠生產的這種半人高大缸,經常堆放在供銷社門前的廣場上,外地前來購買大缸的汽車,在一般情況下都不會直接進入農場勞改區,而採取在供銷社門前就地裝運的方法。多次來到供銷社購買物品的王同山,其實早就把這種情況看在眼裡,記在心上。勿庸置疑王同山這次逃走正是利用了勞改農場的上述疏忽。    
    當王同山發現那輛大卡車已經把缸裝畢,就在司機準備開車的時候,他從車後偷偷地跳了上去,然後把身子隱藏在兩隻大缸的中間,外面根本見不到他的蹤影。就這樣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再次逃離了小茅山。    
    到了鎮江已是當天下午2點,出現在王同山面前的鎮江風平浪靜,全無前次逃跑時所面臨的天羅地網。大街上甚至連一個監視他的人影也沒有,王同山當即決定從鎮江改乘火車前往蘇州。他已經幾年不曾回老家了,他不想念自己的老父親,但他仍然懷念生他養他的蘇州。那裡畢竟有他童年和少年的美好回憶,還有那麼多讓他魂牽夢繞的江南園林和一條條想起來就讓他心動的青石小道。    
    上了火車,他因衣袋裡有新發的工薪,所以一改從前剛從監管地點逃出來便開始瘋狂作案的老作法。在向蘇州飛馳的火車上,王同山儼然變成了一個神態溫和,舉止斯文的知識分子。特別是當王同山發現自己身邊坐著一位經蘇州去嘉興探親的婦女時,他那雙暗淡的眼睛裡驀然現出一絲希冀的光亮。    
    「大嫂,你的孩子長得很漂亮,也許你年輕的時候也非常漂亮吧?」王同山忽然發現那女人懷裡抱著的小女孩,他蹙緊的眉頭不知為什麼竟舒展開來,而且他頓時變得格外熱情。王同山不斷地幫助那婦女找水,又為她的孩子買來幾粒糖果。總之他希望在那短短的旅途中盡量搞好與這陌生女人的關係。當然那時隨時面臨警察追捕的王同山,對這抱小孩的女人決無任何不良居心。他只是靈機一動,忽然意識到這萍水相逢的女人,很可能就會成為他今天順利經過蘇州站的有利掩護。因為王同山已經預見到,他此次逃走必定又引起了江蘇警方的高度注意,蘇州車站很可能就是警方抓捕布控的重要地點。因此王同山非常希望能尋找一個可以掩護他走出車站的人,這個從蘇北前往嘉興探望丈夫的女人和小孩,便是王同山最理想的掩護人。    
    火車準時進入了蘇州站。王同山透過放緩車速的車窗口向外望去,果然不出他的所料,蘇州站月台上出現了十步一崗、五步一哨的布控場面。這讓車上的王同山暗吃一驚,他沒有想到自己的逃走一下子驚動了這麼多警察和民兵。他早已經想好了主意,看到身邊的女人和小孩。王同山再也不慌張了。這時候列車已經停在月台上了,王同山見許多警察已經走上了火車,他知道在這時候如果繼續留在車上肯定會逃不過警察的眼睛,而下車後那些守候在月台上的便衣和民兵,也肯定會靠手裡協查通知上的照片,馬上就從人群裡一眼認出他。這時他靈機一動,急忙去幫助那位蘇北婦女提包袱。他知道如果只幫她提包裹,還是無法逃出車站,於是他就主動把那女人懷裡的小孩抱了過來,然後王同山故意把孩子的帽子擋在自己的左臉上,再側過右臉去故意和蘇北女人說著話,他就這樣混在熙熙攘攘的旅客中,順利地走出了驗票口。因為那些便衣決不會想到王同山會和中途在蘇州轉車的女旅客,裝扮成為一對下車的夫妻,他就這樣又一次逃過了警方布控的視線,進入了蘇州市區。    
    王同山雖然具有相當的反偵察能力,憑靠他多年扒竊入獄,逃走以後再入獄積累下來的反面經驗,一次又一次和人民政府及專政機關進行較量。可是,他又一次疏忽了,當他匆忙趕到專諸巷他父親的新宿舍時,幾個工廠保衛幹部早就在家裡等著他的自投羅網。王同山剛走進門,就聽他父親在裡間大喊一聲:「混蛋東西,你還敢回我這個家?」    
    驚魂未定的王同山還沒站穩足跟,就一眼看到從內室裡閃出幾個人來,他轉身撒腿便跑,不料門外早有保衛幹部埋伏著,大家一擁而上,七手八腳,當場就把這個連闖三關僥倖逃脫的王同山按倒在地上,有人用手銬將他緊緊鎖牢,當天下午就將他關在廠保衛科。傍晚時分又將他移送火車站派出所。王同山被押進站前派出所辦公室時已是晚上九點,準備次日上午從這裡交給從小茅山農場趕來的監管人員,帶回南京的小茅山農場。可是,王同山在這裡居然又尋覓到一個再次逃脫的機會。原來車站派出所的人力有限,而且到了深夜時分,站裡派出所的值值勤人員還要按時出去協助車站服務員接送往來列車。由於王同山當時被鎖在派出所值勤室的內間,在一般情況下關在這裡的臨時羈押人員是不會出問題的。可是誰也沒有想到,當深夜11點剛過,一列從上海經蘇州發往徐州的快車準時進站了,當時派出所裡的兩名幹警一名因事臨時外出,另一位必須進站協助。這樣,王同山就把反銬他雙手的鋼銬子掙斷了,偏偏就在這時,從車站裡進來兩個找水喝的工人,他們把民警從外邊鎖上的門弄了。王同山見機會到了,便一躍而出,不顧一切地衝上了站台。那時恰好正是接車的高峰,下車的旅客黑壓壓一片。王同山就趁這個機會沿著那條通往站外的鐵路道口,一口氣跑出了蘇州車站。他連夜逃到蘇州郊區一個小鎮子上去了,在那裡他買了點心,吃了一碗熱湯麵條。天色快亮時,王同山又一次從這裡流竄到無錫,然後從那裡搭車向雲南逃竄。從這時開始直到後來他在山東泰山被抓,王同山在外地流竄作案長達整整兩年時間,其罪惡的足跡幾乎遍及大江南北……


卷五 洗心革面·兩年大流竄第35節 小區裡的6個畫面

    最大的失敗就是失敗了不覺悟。    
    ——法國‧卡萊爾:《書的警鐘》    
    王同山每天清早5點鐘吃完早飯,6點鐘就從他租用的小閣樓上下來,然後騎上他從舊物市場買來的二手自行車,興沖沖地趕到幾十里外的胥馨小區上班。雖然他起早貪黑,每天在小區裡的勞動量很大,可是他絲毫也不覺得累。年已過百的老人這才真正體會到人生的價值和滋味。    
    5月15日,王同山在日記本上寫下這樣一段話:「發工資。我的口袋裡裝著五張百元大鈔,那是我一個用掃帚掃地掃出來的汗水錢,是乾淨的錢,也是我一輩子第一次拿工資。好一陣子的衝動,想出去走走,望著繁華的大街,那豪華的商場,那琳琅滿目的商品,我卻捨不得花一分錢。怎麼搞的?我怎麼會變得這麼小器,吝嗇?以前花別人的錢如流一般的豪氣哪裡去了?不用多想,我也明白了。過去的錢都是不義之財,這個錢是自己的汗水錢,所以才有這個感覺。在一個小店舖前,我抽出一張百元大鈔,又理直氣壯地喊道:『老闆娘,買包香煙!』老闆娘瞪了我一眼,說:『買香煙就買香煙,聲音這麼高幹什麼呀?要吃人呀?』一邊把煙扔給了我,我見她還在瞪我,就告訴她,我是今天才發工資。她還在那裡瞪我,說:『發工資有什麼大驚小對呀?』我當然和她說不清,但是我不責怪她,因為她不懂我的心情。……」    
    由於物業管委員的老大姐們要求物業人員嚴禁擴散王同山從前的歷史,他所在的胥馨小區居民在他剛來時並不知道王同山從前的底細,可是不久,許多居民都對從監獄釋放出來的老扒手,產生了顧慮和警惕。對此,王同山沒有在這些輿論和猜疑中怯懦後退,他決心用行動去改變居民小區群眾頭腦中的印象。    
    一個從前在蘇州人人談虎色變的「神偷王」,一個先後在小茅山勞改農場逃走三次,流竄作案足跡遍及全國的「慣偷」,他第七次被釋放以後,莫非真會改惡從善,來個浪子回頭嗎?王同山的行動就是最好的回答,那些懷疑、猜測、困惑、擔憂甚至敵意的目光,都隨著和王同山的近距離接觸及時間的推移,漸漸發生了微妙的改變。不信請看如下畫面:    
    第一個畫面:王同山在胥馨小區裡共負責9個單元,每幢樓共有六層,他每天早晨和晚上,無論颳風下雨,都必須準時趕到小區,依次把每一層樓的台階都要從下到上清掃一遍。在王同山負責的清掃區裡,他以認真的勞動,真正做到一塵不染。    
    第二個畫面:有一次,王同山掃到12幢樓的102門前,忽然發現這家的防盜門上居然掛著一串忘記帶走的開門鑰匙。如果是在從前,恰好就是王同山登堂入室,大肆盜竊的最好良機。可是如今從心裡感激小區,愛護小區的王同山在發現門上的鑰匙以後,他的第一動作並不是馬上把鑰匙取下來,而是以警覺的目光觀察附近,然後他打開了那家的房門。當他發現房主人是因為清早匆忙上班而忘記了鎖門時,王同山又仔細地檢查了這戶人家房間內的存放物,發現桌子不僅有手機和錢鈔,而且還有許多豪華的家俱。他感到這個家門必須要防護好。於是他把房門小心鎖好後,又迅速地把這一情況報告給物業管理員。然後由物業打電話給業主,從而避免了一場失盜事故的發生。小區居民們知道,如果今天的王同山還想扮演他從前的「神偷王」角色,完全可以把102號業主價值連城的財產洗劫一空,然後逃之夭夭。    
    第三個畫面:12幢8號樓的車庫也在王同山的清掃區內。一天上午,王同山在打掃車庫門前的草坪時,無意中忽然發現那車庫的大門竟然沒有上鎖,王同山走進車庫一看,大吃一驚,原來這裡不僅存放著兩輛新式摩托車,而且還放著許多電瓶、充電器和其他值錢之物。這些東西如果被一個扒手發現,他就會順手牽羊地洗劫而空。    
    王同山想馬上把情況報告給物業管理人員,可是他沒有手機,又擔心如果他此時從這裡跑到物業管委會,車庫萬一發生問題,後果不堪設想。於是他決定坐在車庫門前等待機會。這時正是小區人員午休的時間,赤日炎火的6月天裡,天像下火,烘烤得人喘不上氣來,王同山只好一個人坐等車庫前等到下午2點多鐘,幸好遇上了一個熟人,請他捎話請來了小區的管理員,這才把車庫的門給鎖上了。    
    第四個畫面:一陣風從樓窗前吹過,幾件晾在窗前的衣服飄落在地上。王同山發現以後,急忙收了起來,然後他把這些吹掉在地上的衣服和被子都精心疊放起來,存放在物業的辦公室裡,又在黑板上寫下幾號樓丟失了什麼物品,請來領取等等。這雖然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正是這點小事,讓小區居民心裡感受到一種安全感。    
    第五個畫面:王同山在小區裡做過的好事不勝枚舉,他把許多事情做了以後就忘掉了,可是,那些受益的業主們並沒有忘記王同山。那戶車庫門忘記上鎖的業主,並不認識王同山。幾天後他們夫婦忽然找上門來,對王同山千恩萬謝,說:「聽說老王會抽煙,我們就特意到街上買了一盒高檔香煙送給你,表一表我們的心意。」保潔員王同山再三推辭不受,可是那對業主卻固執地說:「老王,如果你不收,可就是看不起我們了!」    
    第六個畫面:一對小區內的青年男女就要結婚了,在籌備結婚典禮的繁忙日子裡,竟然沒有有忘記保潔員王同山。一天清早小夫妻特意跑到小區的物業辦公室,一定要給王同山送一包喜糖,因為她們要感謝這位心地原本善良卻又受了大半輩子苦的孤身老人。社區女主任把王同山的悲喜人生告訴給她的婆婆,婆婆受其感染,又同情王同山的遭遇,於是特別委託她兒媳婦給王同山捎來了30塊錢,聊表寸心;一戶素不相識的新業主入住胥馨小區後,聽說了王同山勤勤懇懇做保潔員的事跡,在他們裝修結束以後,急忙通知王同山到他們家裡去,原來是要王同山把那些裝修房子剩餘的廢料,交給他去賣廢品,希望老人多增加一點收入;幾位小區委員會的老大姐們,有一天把王同山叫到面前,苦口婆心地對他說:「老王啊,聽說你從前七進七出監獄,就說明你始終有再走老路的危險。如果將來你生活再發生了困難,就來找我們幾個,千萬不要再走回頭路。只要有我們幾個在,就不會再讓你餓著。」    
    中秋節,家家戶戶團圓,可是小區裡只有王同山一人找不到歡樂的家。他沒有想到,桃花塢司法所的鄭所長、區司法局長都先後來了,他們給王同山送來了節日的中秋月餅和慰問金。小區裡的婦女們也給他送來一包包月餅和一籃籃水果。王同山說:「我的中秋月餅是幾天也吃不完。」管委會丘主任和老主任,還給王同山買來了一隻大澆鵝,幾碟時鮮風味菜,更讓王同山感動的是,已經60多歲的街道老主任也趕來探望他。    
    中秋節的夜裡,王同山悄悄面對當空明月,傷心地哭了。老王之所以對月泣淚,並不是因為在這團圓之夜裡他孤身一人,而是他感到今年的中秋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個中秋節。看到放在他屋子裡的那麼多月餅、酒菜,特別小區群眾給他送來的祝福,王同山忽然心生悲楚。他在追思往事時愧疚不已,想起1969年冬天他從蘇州逃走,在長達兩年時間裡他在各地所遭遇的各種經歷,王同山真想放聲大哭一場……


卷五 洗心革面·兩年大流竄第36節 偷來林立果妃子的照片

    1969年王同山在雲南昆明逗留了一個冬天,翌年春風綠江南的時候,他又一次悄悄潛回了蘇州。    
    王同山好像始終生活在夢境之中。昆明的冬天雖是一片奼紫嫣紅的亞熱帶景象,但是,王同山在那多民族聚居的省會城市裡卻沒有感受到一點溫暖。並非雲南的氣候不適合他這個蘇州長大的遊子,而是在那少數民族地區,他非但感到語言不便,而且他在那裡的偷盜活動也非常不順手。由於當地生活習慣的不同,少數民族市民和村民們,大多在衣袋裡很少放現金,即便他偶爾得手幾次,也多是一些讓他失望的空錢夾。好在王同山畢竟有一套手法,雖然偷到的錢數不多,但在昆明也免強維持餬口。    
    他在大理和石林等地空轉了一圈,漸漸意識到南京小茅山對他的追捕已近強弓之末。他甚至想小茅山農場在發出通緝後久捕不果,也許把他忘記了。於是王同山又從昆明去了貴州,他再一次來到了十幾歲時隨那個「復員軍人」作案的地方。當年在苗族地區作案的經歷,如今回想起來,王同山感受到的並不是榮耀,而是從心底漸漸升起的悔意。他在冷靜下來時,特別是摸到錢夾有了錢,跑到飯館裡喝幾杯水酒的時候,頭腦就會變得清醒起來。十幾年的飄泊與勞改生涯,讓王同山感受到對扒竊行當的由衷厭惡。冷夜驚魂般的四處逃竄,讓王同山看遍了人間的冷眼;而他一旦歇下腳來,又發現原來人生對自己竟是如此冷酷,即便生他養他的父親,在自己最苦悶迷惘的時候,也極少給他以愛憐和同情。他想起父親就會萬分痛恨,王同山恨他的父親,是因為在他還不懂事的時候,為什麼要把自己無情地推向社會。如果他13歲那年第一次偷別人的錢物,父親和學校知情後能給他一點溫暖,而不是毒打和排擠,那麼他今天也許不會走到這步窘困的田地!儘管他從心裡恨父親,但王同山還是想回家鄉來,蘇州畢竟是他永遠難以忘懷的地方。於是他便在一個春天的傍晚,悄無聲息地回到蘇州來了。    
    王同山如同驚弓之鳥,他希望回蘇州卻又不敢直接走進蘇州。他從雲貴回到江南以後,先來到吳中的江陰,這裡是進入蘇州的門戶,然後他又去了昆山,在這裡王同山游了小橋流水的周莊,這是因為周莊與他的家鄉蘇州有許多相像之處。看到那些水中建起的一幢幢古老屋宅,王同山越加感到天下雖大,畢竟還是家鄉好。在周莊逛了幾天,這才經上海回到了久別的故鄉。    
    蘇州對王同山來說有些陌生了。小時候他讀書時經過的那條小青石路,如今已經改擴成一條寬闊的柏油路。他又回到那條熟悉的小巷,這裡距父親上班的工廠近在咫尺,王同山發現這條幽深的小巷似乎比從前更為狹窄了。他那時已經知道父親搬了家,遷到了專諸巷的新房裡去了。可是王同山還在想念他少年時居住的舊地。直到下午他才回到了專諸巷,但他只在巷口前徘徊來去,就是不敢輕易走進家門。一年前他就是在這個巷口裡進去,到了家就被幾個工廠保衛科的人逮了個正著,然後把他押進鐵路派出所。他現在還記得,當時的父親就是瞪著眼在裡面對他拍桌大吼的。如果他現在回家,父親會接納他這個到處流竄作案,給他臉上抹黑的不屑之子嗎?老人或許還像前次那樣勃然大怒,甚至要親手把他扭送廠保衛科。想到這裡,王同山的腳步忽然變得遲疑了。    
    王同山決定不進家門。他知道就這樣在蘇州匿藏下去,也比進家和他那不近人情的父親見面好得多。因為父親不知道他已經回來,至少可以減少一份提前被公安機關發現的安全感。這樣他就可以利用對蘇州地型的熟悉,開始重操舊業。還是蘇州好,在這裡隨便哪一個角落他都熟悉,如果在這裡作案,眨眼之際就可以隱進一條條曲折的小巷,猶如一滴水融進了大海一樣,讓公安人員無法搜尋與追查到他的蹤影。這就是王同山回到蘇州的另一個動因。    
    讓王同山失望的是,在蘇州當扒手並非一帆風順。多日來他晝伏夜出,便於隱藏。但是在夜間偷盜,又所獲甚少。車站和幾座公園在夜間大多極少可供他襲擊的對象。而白天他又只能窩在澡堂子裡,惟恐輕易上街撞上熟人,那樣即便能偷到錢,也要面臨隨時遭到逮捕的風險。    
    在扒不到錢的日子裡,王同山終日苦惱;當他偶爾在蘇州扒得一點意外之財的時候,他就會欣喜若狂。王同山對錢財的揮霍,除照例要到某個菜館品嚐上乘的蘇州名餚之外,就是去澡堂子裡泡澡。這幾乎成了王同山多年的習慣。無論他的處境怎樣惡劣,他都不肯放棄享受人生的機會,即便在小茅山監獄裡也是如此。    
    夜裡偷不到財物,就只好改在白天偷了。這次王同山回到了蘇州,又添了一個嗜好。就是到處逛園林。蘇州的幾座名園,如留園、獅子林、樸園和遂園等等,都是王同山少年時多次涉足之地。如今幾年光陰過去了,他沒有想到蘇州竟然有如此美妙的園林。特別是到了遂園,他看到園林裡的亭台樓台閣,假山碧水,就會想起郁達夫在蘇州留下的那篇有名的《蘇州煙雨錄》,其中有這樣的記載:「遂園有假山池水也有亭閣,有小橋也有幾枝樹木,不過各處的坍敗的形跡和水上開殘的荷花荷葉,同淡暗的天氣合作一起,使我感到了一種秋意!」而今蘇州也有郁達夫所說的一種秋意,只是這秋意非那秋意,王同山所感受的正是「文革」狂飆即將過後的蕭條與冷落。遂園裡幾乎沒有了當年古色古香的感覺,因為「破四舊」的颶風仍然難免給這座江南園林抹上一股蕭殺之氣。    
    當然,王同山來園林決非為著懷古,更不是為了遊覽。他是想如何在這些園子裡遇上貴婦或可供他襲擊的遊客。然而在那個年月裡,蘇州的幾座園林大多冷冷清清,他根本無法尋找作案的機會。    
    有一天,王同山決定出去碰一碰運氣。於是他又轉到了望思園。這裡從前是一座有名的園林,會不會在這裡遇上遊客?王同山來到望思園門前一看,心中一喜,剛好有幾輛小轎車從附近的小巷裡駛了過來。王同山慌忙閃到路邊的樹後,向那兩輛小轎車內窺望,只見從兩輛車裡走下許多軍人,有男有女,行跡神秘。憑王同山多年在各地扒竊的閱歷,很難看出這些軍人的身份,他只是覺得這幾個軍人很有風度,至少不是一般普通士兵。同時他從那些軍人的神情氣質上判斷,也不像蘇州當地的駐軍,似乎很像一些見過世面的人物。王同山看到那些軍人魚貫地走進了望思園,就悄悄來到那兩輛小轎車前,他發現車裡只剩下一個年紀稍大的軍人,好像司機模樣。一會那軍人走出車來,站在望思園的門前吸煙。王同山從這些軍人行跡神秘的軍人行動上暗暗分析,他可以肯定幾個人都是軍官,既然是軍官他們身上就肯定有錢。王同山決定亮一把偷功,於是就來到一輛外國小轎車前面,他發現那車門竟然沒有關閉,正是可趁之機。他又悄悄探頭向車內窺望,忽然驚愕地發現車子後座上居然放著一個小巧的藍色皮包。王同山立刻想起他早年在上海北火車站無意偷竊的那個軍官皮包,裡面那支54式手槍他當時雖然已經隨皮包一齊送回了上海鐵路部門,可是事過幾年後仍然有人向他調查核實這一歷史上積案,看起來扒竊軍人的皮包非同小可。    
    王同山在那裡想著是否把車裡的藍色皮包順手牽羊,但他一時拿不定主意。他擔心那站在園門前吸煙的軍人萬一回轉身來,馬上就會發現他的蹤跡,本來可以到手的財物便會雞飛蛋打。當時的王同山正苦於身上無錢,再加上他認為車裡的皮包是女式的,裡面肯定不會有槍,於是他急功近利,再也顧不得許多。不等吸煙的軍人發現,他就輕輕的開啟了車門,隨手把那只皮包奪在手裡,然後就迅速消失在望思園後的小路上。    
    王同山來到園後假山石下,發現此地無人,急忙把皮包打開一看,不禁大吃一驚,原來裡面的錢不多,卻有幾十張照片。看時又都是一些漂亮標緻的少女倩照,至少也有三十幾張。王同山還發現包裡有幾封加蓋「某某空軍政治部」印鑒的介紹信和軍人證件。王同山頓時驚呆了,他不知道盜竊軍人的皮包,為什麼經常要發生這意想不到的事,前次在上海盜能上能下包時,裡面有手槍和軍用糧票,而這次他沒想到在蘇州的望思園,竟然偷到了這樣一隻奇怪的女人皮包。他當時無法瞭解這些女人照片的來歷,只是把皮包裡的少量錢幣收好,然後便把女式皮包隨手一丟,甩進了樹叢邊的一隻垃圾箱裡,王同山受了一場虛驚,決定馬上就離開神秘的望思園。他在事後多年仍然猜不透被他無意中竊得的皮包究竟是何許人的,更不清楚那皮包裡的美麗少女照片,究竟都是一些什麼人?一直到粉碎「四人邦」以後,王同山在監獄裡學習中共中央文件,才聽說林彪得志時曾經派出空軍一些要人,前往上海、蘇州一帶為林立果先妃子。但是,他始終無法確定1970年春天他在蘇州望思園門前汽車裡盜竊的那只皮包,是否與此案有關。不管那些女人照片是否與為林立果選妃子有關,不過作為那個特殊年代留存在王同山頭腦深處的一個未解之謎,現在回想起來,也不禁暗暗有些後怕,幸好此事後來一直沒有人追查。否則王同山又會被軍方追得到處望風而逃了。


卷五 洗心革面·兩年大流竄第37節 成了「文攻武衛」的靶子

    王同山在蘇州是注定要惹禍的。    
    儘管他在望思園扒竊的女式皮包從此無聲無息了,可是,他在蘇州到處扒竊,畢竟是太顯眼了。只要王同山在蘇州一露頭,肯定就有人在暗中注意他,因為他在蘇州畢竟盜跡斑斑,況且熟人又多。就在那個籠罩幾片陰雲的難忘早春,王同山經過多日的思考,最後他決定聯絡幾個當年在蘇州、上海時期扒竊的舊友,趁他行跡尚未被當地公安機關察覺,最好悄悄作幾起案子。王同山那時所以敢繼續留在蘇州,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公檢法正隨著「文革」的深入而處於半癱瘓狀態。他估計小茅山勞改農場忽然放鬆了對他的追捕,亦與當時「文革」混亂的大氣候不無關係。    
    幾個從前在上海、南京緊緊追隨王同山的大小扒手們,聽說「神偷王」又回到了蘇州,自然都紛至沓來。王同山這威風一時的「神偷王」又想在蘇州折騰一番,甚至還企圖搞一個大的扒竊活動。有王同山的一聲呼喚,小扒手們自然一呼百諾。可惜王同山想再成氣候的計劃還沒有開始,他本人就出了問題,那幾天,他開始公開到蘇州幾家商店和百貨公司「做事」了。「文革」後期雖然經濟百業蕭條,可是蘇州的大小商場裡仍然可以見到擁擠的人群。王同山和他的小弟兄們,就趁著這混亂的政治形勢,接連做了幾起扒案,不過案情都沒有上升到驚動「革委會」和「軍代表」的地步,因此王同山倒也沒有受到「軍管會」和保衛部門的重視,畢竟是一些小偷小摸,在林彪尚未退出歷史舞台的年代,當然無人關心一個小小「神偷王」的捲土重來。    
    王同山在蘇州總是想發一筆大財,以此在那些小哥們面前顯示一下昔日「神偷王」的神威。可是機會始終也找不到,那些進入商場購物的老百姓們,根本不是王同山想找的百萬富翁。特別是遇上一些老人,即便她們腰裡有錢,王同山也不忍心去偷。有一次,他來到蘇州當時最大的百貨商場,忽然發現自行車銷售櫃檯前的人很多。那時候購買自行車和手錶之類的緊俏商品,還必須要出示票證,所以王同山對自行車和手錶的專銷櫃檯異常感興趣。他知道在當時能來這裡購買「三大件」的顧客,大多都有一定的社會地位,有地位的人肯定就有錢,這些人正是王同山扒竊的主要目標。那天,當他在自行車櫃檯前轉游的時候,無意中發現來了兩位穿綠色軍裝的軍人,一男一女,看樣子像一對夫妻。小倆口圍在各種自行車前左看右看,最後她們看中了一輛永久加重自行車。然後小夫妻高高興興地來到櫃檯前交款。這時候王同山發現她們的錢票都裝在那女軍人的手提包裡。這是一個好機會,王同山看準那女軍人隨售貨員去選車的空檔,手便在玻璃櫃檯上輕輕一伸,就摸到了那隻手提包,然後他用兩隻手指輕輕的一夾,小錢夾便輕而易舉地落到他的手上了。然後他幾大步就衝出了商場,就在他向樓下跑去的時候,身後已經傳來女軍人和她丈夫急促的叫喊聲:「抓小偷!抓住他!……」可是,王同山早已混在那些熙來攘往的顧客中逃出了商店。他來到廁所裡把錢夾撕了,裡面的200多元被他一掏而空。當天夜裡,王同山自然又和他的小弟兄們到飯店去彈冠相慶,大喝一通。    
    那幾天,是王同山最高興的日子。他和小弟兄們白天偷了包,晚上便相約前往幾家蘇州風味餐館去大快朵頤。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們這樣做竟然惹惱了一個人,一個從前和王同山同去常熟行竊的小哥們。這次他聽說王同山又回到了蘇州,也想極力投靠王同山,來一個東山再起。可是王同山聽說此人「不仗義」,順利時此人可以與「神偷王」的弟兄們甜哥哥蜜月姐姐地混在一起,可是一旦遭遇到警方的追捕,他便會見風使舵,甚至還對小扒手們落井下石。所以王同山聽說他也想入伙,便當即一口拒絕了他。沒想到正是王同山的一句話得罪了此人,就在王同山和他鐵哥們在一家飯店裡對酒當歌之時,誰也沒有想到那個從前的「朋友」,已經把「神偷王」再次殺回蘇州的情報,主動報告給了「文攻武衛」小分隊。當時這個小分隊正希望找幾個「革命對立面」搞搞名堂,於是一彪人馬便星夜殺進了那家飯店,當場就把喝得醉爛如泥的「神偷王」五花大綁起來。    
    第二天天剛亮,王同山的酒醒了。那些「文攻武衛」的造反派們,雖然「文革」的颶風已經刮過去了,可是這些人仍然還想繼續以武鬥的餘威來對付一個剛被逮住的「活靶子」。那天早晨,一大群「文攻武衛」闖將們七手八腳地把王同山用繩子牢牢捆綁在一人粗的大樹上,然後這些「武衛」戰士們便開始接連上場,揮著皮鞭子,犯命地抽打起王同山來。王同山走南闖北,什麼場面沒有見過。如今他沒有想到自己剛回到蘇州不久,就遭到了一群「文攻武衛」戰士們的圍攻毒打。氣得他困獸猶鬥,跳著腳地破口大罵。    
    「武衛」戰士們哪裡肯輕繞一個「神偷王」,於是大家一轟而上,用棍子頻頻地敲擊王同山的頭,然後又把他押到《毛主席去安源》油畫像下跪著請罪。他們越是拚命折磨,王同山越是百般不服。就在王同山和造反派們針鋒相對,互相對峙的時候,人群外忽然走進一個戴著主席像章的女人,她手裡牽著個小男孩,原來她就是抽打王同山的那個「文攻武衛」隊的隊長妻子。夫妻倆果然都左得要命,妻子見王同山這樣一個小偷也膽敢和「文攻武衛」的戰士們對峙對罵,氣得她衝上前去,狠狠扇了王同山兩個脆亮的耳光,然後指揮大家唱語錄歌,「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如果這女人僅僅如此,王同山也不至於作出後來的事情。忽然,他看見那女人把身邊的兒子也拉了過來,指著王同山的鼻子說:「孩子,他就是革命的敵人,什麼狗屁神偷王,你給我喊:打倒壞人,打倒小偷!」    
    那個九歲孩子也不知深淺,當即就聽從他母親的指揮,舉起了小拳頭沖王同山的頭上便狠狠地打來。當時王同山的心裡正窩著一團怒火,恨不得馬上把那女人拉過來狠打一頓,以解心頭之恨。如今忽見她的兒子也過來指著他的鼻子不住地大叫「壞人壞人」,氣得王同山勃然大怒。他突然上前一伸手,就緊緊把那撲上來打他的孩子抱在了懷裡,王同山當即把那孩子當成了「人質」,面對四周那些驚惶失措的造反派們,王同山忽有轉敗為勝之勢。他大聲指著剛才還指揮大家對他大打出手的女人說:「既然你說我是壞人,那我現在就當真做一次壞人好了!現在你兒子就在我的手裡,要死咱們就一起死!」    
    「媽媽,我怕我怕,我怕壞人啊!」孩子在王同山懷裡驚惶失措地大聲哭叫起來。    
    「放開他,放開他,咱們有話好商量!」在人們的一陣陣驚呼聲中,清早起來就當眾狠鬥「神偷王」並想藉以張揚「文攻武衛」小分隊聲威的隊長,這時見他兒子變成了王同山懷裡的「人質」,頓時嚇得六神無主。那些剛才還用棍子狠狂狠抽打王同山的造反派們,做夢也沒有想到在他們眼皮底下,竟然會猝然發生這種劫持「人質」的事件。人們一時大驚失色,慌慌不安。誰也不知究竟應該如何對付王同山,更不知該如何把被王同山緊緊抱住的孩子救出來。特別是孩子的母親,更是嚇得面色蒼白,大呼小叫起來。剛才她那股趕來助威的雄勁,此時也不知跑到哪裡去了。見孩子在王同山的懷裡拚命哭叫,她忽然發瘋般地撲向大聲哭叫的孩子,企圖從王同山手裡把她心愛的孩子奪下來。可是王同山這時早已經鐵了心,他不但不放懷裡的孩子,而且還把那孩子緊緊抱住,並且揚言如果你們一定上來搶這孩子,他就將和這孩子同歸於盡!    
    所有造反派都被王同山的威風震懾住了。剛才還大打出手的隊員們,一個個都嚇得目瞪口呆,孩子的父親母親情願以釋放王同山為代價,也要換回這被「神偷王」雙手緊緊扼住脖子的孩子。王同山當然不想加害於那個不懂事的小孩,他只是一時衝動,才作出這讓所有造反派都無法應對的突發事件。當他看到「文攻武衛」小分隊戰士們一個個開始向他苦苦求情,王同山的心頓時軟了。不過他的本意初時就沒有任何惡意,現在他又想起自己從早晨到現在肚子裡還是空空,飢腸轆轆的王同山趁機提出他的要求:「我的條件非常簡單,一是不許你們再打我,要文鬥不要武鬥;二是我從沒有做過對革命有害的事,我現在只求解決溫飽而已,所以我要你們馬上給我買一斤油條來。我吃了早飯,才能把你們的孩子放掉。不然,我就堅決不放他!」    
    那女人聽了,哪裡還敢再討價還價,馬上跑到街上去給王同山一下子就買了20根油條,一大盆豆漿。王同山一口氣吃了18根油條,喝了半盆豆漿,這才放了他懷裡的孩子。當然,「文攻武衛」小分隊又忘記了剛才的許諾。雖然他們見從王同山身上挖不出什麼「反黨」罪行來,可是他們又不肯輕易地放了他。最後經幾個「文攻武衛」小分隊的頭頭們商議,決定把他送進蘇州市造反派主持的一個「學習班」了事。


卷五 洗心革面·兩年大流竄第38節 北戴河只扒了兩個包(1)

    車窗外的絢麗秋色對於王同山來說沒有任何興趣。    
    他在開往山東青島的火車上,還在想蘇州「學習班」的幾段驚險經歷。他來到「學習班」的最初日子是苦悶的,因為這裡的人對他都很冷淡。特別是幾個「政治犯」對他投以鄙視的目光,因為誰聽說他是江南的「神偷王」,都會暗暗地唾棄他。王同山見「學習班」裡都是這樣的冷淡態度,於是就更加感到這裡沒有意思。所幸有一個叫趙月的人對他很好,他對王同山時常談起電影演員趙丹的為人。他雖然不知道趙月和與趙丹究竟是什麼關係,可是他憑著彼此的交談,已經斷定趙月至少和趙丹是彼此相識的文藝工作者,而王同山對趙丹的敬重,使得他和趙月很談得來。    
    後來,當「學習班」的管理人員發現王同山喜歡和這裡有「政治歷史問題」的人接觸,就把他銬了起來,關到另一個房間,而且還對他大動干戈地搞起了刑審和武鬥。王同山心裡對此就更加不服,一旦造反派對他「過堂」(即審訊)時,他就大聲叫喊:「要文鬥不要武鬥!」再不就高喊:「毛主席萬歲!」氣得那些戴著軍帽的「工宣隊」們,只好把他戴上了鋼銬子,一個人單獨關押起來。如此一來,王同山和造反派們的對立情緒就更加嚴重了。    
    一天下午,正是炎熱難當的時候,王同山忽然在關押他的單間裡把手銬子悄悄弄開了,然後他從三樓陽台上跳到一隻排水管子上去,雙手緊緊抱住那直接通往樓下的管道,兩隻腳懸空,就這樣向樓下嗖嗖嗖的滑了下去。不料他被巡邏隊的人發現了,便在下面大聲叫喊起來:「王同山逃走了!快來人啊!」王同山一驚,只好放棄一口氣滑到一樓的打算,他咬著牙從二樓縱身向地面上一跳,不料剛好他左腳落地,不慎腳脖子崴了一下,幸好並不礙事。    
    他見「學習班」裡的「文攻武衛」隊員們一哄而上,便在情急之下,突然又跳上了二樓,衝闖進一間房子裡。王同山原來誤以為是一戶居民家裡,便企圖在那裡暫避一時,不料他剛好逃進了「文攻武衛」的專政辦,這真是情急之下又自投羅網,於是那些壯漢們又一擁而上給王同山戴上手銬,接下來就是一陣臭揍,打得他再也無法跑了。後來還是給王同山戴上了鐵腳鐐子,他這又才安靜了幾個月。直到不久前王同山再一次把鐵鐐子鋸斷,才逃出了那個可惡的「學習班」。出來後王同山一口氣從蘇州城裡跑到城外的汽車站,才逃出了險境。    
    從蘇州出來以後。王同山再也不敢去南京了。他接受了前次在南京水上公園遇上小茅山管教的教訓,他想:如果要逃走就在逃得遠遠的。特別是他在蘇州「學習班」的幾個月裡,已經感受到「文革」後期混亂的局面已經開始走向正規。各地武鬥的風潮基本上被中央制止了,而社會秩序的恢復便是當時各地迫在眉睫的事情。在蘇州的「學習班」裡,王同山曾一度又萌生了回小茅山好好接受改造的意思,因為他在外逃和流竄作案的過程中,雖然有許多可以得錢的機會,揮霍起來確有也樂趣無窮。不過,這種流竄作案的風險,對於王同山來說也無時不在受到各種安全的威脅。他擔心萬一偷了什麼重要人物的腰包,豈不就會遭受意想不到的打擊。    
    在多年的扒手行當中,他已經品嚐到酸甜苦辣。十幾年的風風雨雨,讓王同山感受最深的就是,扒手是最受社會鄙視的一個可卑群體。他也有自尊,他也有理智,他也曾經有過遠大的理想和抱負。雖然這些理想和抱負如今對王同山來說早已是昨日美夢,然而理智與自尊卻從沒有離他而去。他多麼希望有一個安穩的生活環境,他多麼希望有一個溫暖的家呀?就因為這個在平常人眼裡十分普通的願望,王同山早在他13歲第一次偷人錢夾的時候起,就已經多次求告他的父親,「爸爸,還是讓我回家吧?」可是他的父親總是不理睬他。三年少兒勞教結束那年,他就多次給父親寫信,要求在結束勞教以後能回到蘇州的家裡生活,他還在信上對父親誠懇的表示:「只要您還像從前那樣對待我,我肯定再也不干從前那種不道德的事了。」然而他父親不給他回信,每月只托人給他送來了一些食品和藥品,絲毫沒有原諒他和接納他的意思。儘管如此,當三年勞教結束以後,王同山還是回來了,他回到蘇州那間老屋以後,見到父親那張冷漠的臉時,心裡還沒有完全喪失重新生活,重新作人的慾望。可是,當他把自己回蘇州的想法對父親一張口,老人馬上就喝止了他:「你還是回勞教所的好,因為我不相你會改邪歸正!」    
    後來,是他父親多次給勞教所寫信,提出對他兒子一定要嚴加管教,希望繼續留在勞教所裡改造,這樣他才開始了小茅山那漫長的勞改生涯。現在他將向何處去?天海茫茫,哪裡是他的家?王同山在河南地面上也沒敢久留,只在鄭州偷了兩個包,便想前去山東。他知道那裡很可能安靜一些,即便全國武鬥最為激烈的年月,山東也比較穩定。於是他就萌發了到沿海看一看的念頭。    
    北戴河的九月進入了淡季。    
    出現在王同山面前的北戴河,蔚藍色大海一望無垠,可是,海邊的沙灘上想像中的黑壓壓遊客身影卻杳然不見。他看到的只是一些進入淡季後的寂靜,那時的北戴河只有蓮篷山下僅有的一片海域,可供普通群眾在夏天裡公開游泳,而山頂和附近水域都為中央直屬機關的禁區。即便是盛夏最炎熱的季節,也不許任何外地人踏進一步。王同山沒有想到北戴河在剛進入九月就變得如此蕭條了。當初他從河南來到了青島以後,雖然感受到那裡清爽的海洋性氣候優雅宜人,可是,他在青島卻沒有做成幾個「活」。原因是那裡的軍管相當嚴格,無論車站、碼頭還是市區內重要機關部門,到處都可以見到那個年代特有的軍人在荷槍站崗。即便王同山可以出入的商店、電影院、劇院、飯店、公園,也到處都可以見到軍人的身影,一些「軍宣隊」和「農宣隊」那時也成為了青島加強治安環境的主體。而群眾性的群防措施與江南一帶截然不同。這樣一來王同山就必須備加小心,有幾次他在車站前廣場上剛剛偷了個包,馬上就發現車站內外頓時湧出許多戴軍帽的人,蜂擁也似的衝向了廣場候車的人群。嚇得他急忙閃躲,惟恐再碰到「軍宣隊」的槍口上,如果再把他關進「學習班」之類的地方,短時期是無法能出得來的。


卷五 洗心革面·兩年大流竄第39節 北戴河只扒了兩個包(2)

    離開青島時他花錢買了船票。花錢買票對於一貫不買火車票的王同山來說無疑是不得已而為之。因為他已經看到在青島偷偷無票登船幾乎是根本辦不到的,再說他又是第一次乘船,所以王同山決定花錢買平安。就這樣他經過滔滔大海的一夜航行,第一次踏實上了東北的土地。大連,就是江南人王同山首次認識北方的開始。他忽然發現大連和東北確實有種與江南截然不同的風貌,不僅這裡的溫度低,即便語言也都是一些直白的普通話,當然物價也比江南便宜。所以他第一次來到東北,就喜歡上了這裡。    
    王同山在大連接連做了幾個「漂亮活」。他發現大連和青島雖然都是海濱城市,可是東北的大連,顯然要比青島混亂得多,車站和碼頭上人群擁塞,大有人滿為患之勢。老虎灘。旅順口。一幢幢偽滿和蘇俄時代的建築,讓王同山感到陌生。南來北往的旅客們都在這裡海濱碼頭上匯攏,然後又從這裡分散到祖國四方。王同山感到這種環境和氣氛極適於他混水摸魚。於是他就在大連滯留下來,有時他就住在車站候車室裡,這裡更便於他在夜間作案。一些旅客就睡在候車室的硬坐椅上,他也和衣睡在那裡。有時候他還和旅客們擠在碼頭候船室的水泥地面上,身下鋪著厚厚的報紙,都是他從街上揀來的舊傳單和大字報。這樣一來,他和遭他襲擊的旅客就更加親密,彼此也就很少暗起設防之心。他就利用這種環境,先後下了幾個鼓囊囊的錢夾在手。有一次,睡在他對面不遠的一位上海人,由於晚上睡覺時嫌穿著皮鞋不舒服,於是便把一雙新買的火箭頭皮鞋脫下來,放在他的身邊。為了防止別人把他的皮鞋順手牽羊,他在睡覺前還把皮鞋的鞋帶緊緊繫在他的提兜拎帶上,然後再把大提兜枕在自己頭下,誤以為這樣就萬無一時了。可是他決不會想到扒手就在他的身邊鼾睡,而且還是一個大名鼎鼎的「老扒」,豈能容許他那雙新皮鞋安然無恙?睡到翌日清早,當那位上海老客一覺悠悠醒來時,睜開眼睛一看,才發現栓在他提兜上的皮鞋早已經不見了蹤影,原來鞋帶子被人用刀齊嶄嶄的割斷了,而睡在他身邊的那個蘇州青年,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隱退了。    
    王同山儘管在大連偷得如魚得水,可是聰明的「神偷王」深諳打一槍換個地方的哲理。再說他在大連的多次得手,肯定已經引起了當地碼頭車站軍管人員的注意。他知道凡是丟失財物的人肯定都會採取報案的措施,而他萬一在同一個地方作案形成了規律,很可能會成為警方抓捕的目標。於是他在九月中旬忽然決定經瀋陽前往北戴河走走。    
    現在王同山終於來到了這北方消夏勝地。北戴河並沒有他來前想像的那樣人流如織。既然沒有遊客熙攘的扒竊環境,那麼,王同山自然也就無法滿足他想到海邊發一筆大財的奢望。那幾天他只在蓮篷山附近的海邊逗留,有時王同山也到淺水裡去游泳。只是北方的天氣越來越冷,水也開始變涼了,從小就水性甚佳的王同山在海裡游起來也沒有太大的興趣。中午時分,他看見海水退潮了,便一個人倒在沙灘上睡熟了。沒有想到,當傍晚忽然海水漲潮時,嚇得睡在沙灘上的王同山大驚失色。他慌忙跳了起來,不顧一切地向遠方跑去。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感到前來北戴河是一大錯誤,因為在這裡他不會得到一個包!    
    第二天上午,王同山已經作好了離開北戴河的準備了。只是他臨行之前,忽然發現海邊浴場附近有許多出賣紀念品的商場。這些國營商場在當時雖然不太興隆,但那裡面畢竟還有一些顧客的影子。只要有顧客便會讓不甘寂寞的王同山感到振奮,他所期盼的就是這種人多的環境。這些年來他每到一地都要先查看一下有無商場和百貨商店,儘管北戴河不可能有大百貨商店,但是能找一家商場和飯店也可以做「活」了。    
    運氣尚好,王同山剛進商場,便遇上一個正在那裡選布料的女人,而她的錢夾就放在左側的衣袋裡,還隱隱約約露出了一個角。王同山做這種活簡直就如探囊取物,得來全不費功夫。摸到錢夾後他來到無人處拆開一看,包裡竟然有700多元現金,這次偷竊得手讓王同山頓時精神大振,有了這一次,他對繼續留在北戴河忽然又增加了幾分信心。    
    下午,王同山決定在北戴河繼續住下去。與其說他對這片已經過了盛夏消暑旺季的海灘產生了興趣,不如說他初次得手就弄到700元人民幣大為振奮。在那個年代裡,一個人的月工薪也只有幾十塊錢,可是他一次就摸到了幾百元,無疑是旗開得勝。即便他在大連逗留那麼久,也沒有遇上這樣有錢的女人。看來北戴河這種特殊的地方,來此逛商店的女人如果不是某位要人的妻子,到少也是他們的保姆。想到在這裡他可以摸到含金量較高的錢夾,王同山立刻對這過了消夏旺季的海濱產生了幾分留戀。    
    不過在接下去的幾天裡,這種好事就不多了。他在飯店裡又遇上了一個軍人,也輕巧地摸去了他的一個包,不過軍人的錢夾裡最多不過是幾十塊錢的津貼費而已。即便這樣的錢夾在北戴河這種地方也極難搞到,到了第四天,王同山再到商場和飯店裡去轉的時候,便發現了一些「行跡可疑」的人。憑他多年摸扒偷竊積累下來的經驗,王同山一眼就斷定這幾個便衣,都與他來北戴河的頻繁作案不無關係。他無意中聽一個人和另一個人在說悄悄話:「北戴河這地方,從來就沒有發生過這種事,莫非有人是活膩煩了嗎,敢到這裡來偷?」    
    便衣說者無心,可是王同山聽者有意。他心裡完全明白,便衣人員所指的小偷,就是他王同山。聽到這種竊竊私議,再想一想自己在北戴河幾天來的所作所為,沒有想到他摸幾個小包竟然驚動了北戴河這中央直屬機關管轄地區的保衛部門,想一想後果他後背上忽然沁出了冷汗,於是,王同山當天夜裡就乘車經瀋陽返回了大連。


卷五 洗心革面·兩年大流竄第40節 下關東的小偷有良心(1)

    東北的冬天寒冷異常。    
    王同山在當年11月底再次從江南回到東北的時候,這裡已是另一種讓他望之驚歎的街景了。滿街積有白皚皚的厚雪,馬路邊上一棵棵白揚樹和柳樹上都綴滿了雪白如茸的樹掛。如果他站在街上呼一口氣,馬上就會在他的唇須上結下一層淡淡的白霜。他在街上逗留久了,眉毛和頭髮上也沾上許多毛茸茸的霜霧。站在這寒風嗖嗖的街上,王同山忽然感到秋天時他一度生活過的東北,剎時間改變了模樣,秋天的美感忽然消失無遺了。    
    他如今是走在長春的大街上。    
    這次王同山再來東北,並非想在這裡繼續流竄作案。雖然他從上海乘船經大連來到瀋陽以後,他在大原街和繁華的中街等地,先後又摸了幾個小包,收穫多少也有一點。在經四平街轉車來到長春後,王同山也沒有想繼續在春城作長時間的逗留,他那時最想作的事情,就是希望盡快尋找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以便安下心來好好過一個冬天。由於全國「文革」形勢的發展已經轉入了運動後期的「斗批改」,所以王同山前次從大連返回江南不久,就發現上海和蘇州等地正在開展一個「一打三反」的運動。這個運動對於剛剛經歷「文革」風暴的中國人來說,無疑又是一場更加恐怖的惡夢。王同山在上海逗留期間,就耳聞許多著名的電影藝術家和其他有歷史問題的知名人物,接連發生自殺和畏罪潛逃事件。王同山感到風聲甚緊的原因,是他在蘇州和南京小茅山的舊友,都通過不同的渠道給他傳送著一些可怕的信息:「跑的越遠越好!不然你如果在這時候回到小茅山來,肯定對你又是一場惡鬥!」    
    王同山擔心他繼續留在江南,萬一不慎被小茅山監獄的警員們發現了蹤跡,如果逮回去他肯定會被當成「現行反革命」進行批鬥。如果真出現這樣可怕的結局,那麼當初就不該從蘇州跑到東北。想到他繼續在江南扒竊可能面臨的困境和危險,王同山忽然決定再一次下關東。他認為只有到了風雪嚴寒的東北,才會找到他真正的藏身之地,吉林和黑龍江畢竟天高皇帝遠。長白山是無人的空山,在那裡他可以隱藏進山頂密林,甚至可以當野人,如果長白山不能藏身,他就往黑龍江跑。為了逃避鬥爭的鋒芒,現在他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了。    
    長春的風甚至比瀋陽還刺骨。積雪在慘淡的冬陽下散發出讓他渾身戰抖的寒意,在斯大林大街附近,王同山吃了一頓東北菜。那時他並沒有來關東品嚐風味的閒情逸致,王同山只想匆忙吃一頓熱乎乎的包米粥,大羅卜炒牛肉。然後就趕夜車前往黑龍江東北部去尋找他從前在上海扒竊時結識的一個朋友。確切地說,正在黑龍江省近琿縣農村插隊落戶的上海知識青年小M,並不是他真正意義上的朋友,小M的弟弟小W才是王同山當年在上海和南京組織「小扒伙團」到處流竄期間的「扒友」。尤其是在上海警方的一次反扒專項行動中,小W如果沒有王同山的機敏相助,也許他早就進了局子,當上了勞教所裡的「要犯」。可是儘管有王同山的多次掩護,小W最後還是在蘇州作案時落入了恢恢法網。    
    小W被關進小茅山勞改農場以後,王同山與小W之間仍然保持從前友好的關係。只是小W和王同山在對待政府改造政策的認識上有所差異,這也是為什麼王同山多次抗拒改造私自外逃,而小W一直認罪服法,老老實實在小茅山接受改造的原因。不過儘管如此,王同山與小W在上海的家仍然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不久前他從東北再次逃回上海後,曾經到過小W的家。小W的母親多次勸告王同山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以扒竊為業了。最好也像小W那樣早一點回心轉意,當然他如果能回小茅山自首就更好了。遺憾的是這時的王同山已經視回小茅山農場為危途絕境。特別是「一打三反」運動在江南開展以來,他就更加不敢輕易返回小茅山了。在這種情況下,有一天王同山來到小W在上海閘北的家。當他對小W的母親說出想遠下關東的時候,小W母親忽然想起此時正在黑龍江省愛琿縣農村插隊的大兒子小U。她希望王同山最好順便去愛琿看望一下與她分別多時的長子小U。她的提議正中王同山下懷,於是這次他再也不愁尋找不到可以躲避過冬的去處了。    
    王同山在長春候車期間,又做了幾個漂亮「活」,雖然收穫不大,可他畢竟不虛此行,一是在那些小飯店裡他摸了一個幹部的錢夾,得款三十多;二是他到了長春火車站候車室,又掏了一個農村老大爺的搭褳。裡面雖然沒有什麼錢包錢夾之類的東西,王同山卻得到了一些布票和糧票,那時候票證也就是錢。他知道這些票證如果帶到黑龍江,也許會作為他進山給朋友的一點「見面禮」。    
    火車在深夜時分繼續向北隆隆疾進。    
    王同山坐在硬座車廂的角落裡,在昏黃的燈影與往來穿梭的旅客中間似睡非睡。車廂裡飄蕩著嗆人的蛤蟆賴煙的氣味,讓他剛剛打了個瞌睡馬上就嗆醒了。他走南闖北,從來就沒有坐過這種劣等的客車,不但車廂狹窄破舊,而且旅客十分擁擠。不過他又喜歡這種環境,因為這樣他就可以利用夜間睡覺的機會「作活」。他知道列車員一般在進入夜間行車的時候很少露面,再加上這種旅客擁擠得有些讓人吃驚的車廂裡,他肯定會如魚得水。    
    不過,王同山覺得必須要在下半夜才能上手。那時候人困馬伐,走長途的老農和跑短途的工友們,還有那些前往黑龍江辦事的幹部們,大多都會在子夜過後昏昏而睡。    
    王同山必須要抓緊時間在前半夜裡睡覺,這樣後半夜才有精神。    
    想到自己今夜要在這車廂裡作「活」,首先要先選好目標才行。不然到時候如果他隨便下手,肯定會「冷手抓熱饅頭」,弄不好還要打草驚蛇,既得不到物,也得不到財,到頭來還會被人發現。有了這種思想,王同山便坐在人叢裡用他那眼睛悄悄的四處掃瞄。忽然,王同山發現了一個婦女。這女人的樣子很引人注目,一個人呆呆坐在他對面的座席上,眼神似乎有些發直。附近許多旅客都在那裡吃飯,可就是她一個人不吃。有時她也對身邊吃飯的人瞟上一眼,但她惟獨不肯放開胸前的雙手。這些年來王同山一直在外邊闖蕩,他旅途中下手的大多也都是一些女人,因為女人在一般情況下會顯現出弱者的諸多特點,譬如她們衣袋裡的錢一般比男人的好偷,而且一旦在她們身上下手,麻煩相對會比較少。在人多的場合裡婦女不敢聲張,有時即便發現了行竊的人,她們也肯於花錢買平安,決不敢在行竊者尚未離開現場時就聲張報案。等等。王同山正是研究透了這些女性的特點,所以他才喜歡襲擊女旅客。當年他13歲的第一次作案,就選中了蘇州菜場上一個正在買菜的女工下手。    
    今天夜裡,王同山在那節車廂的所有旅客中仔細觀察了許久,尤其是那些令人討厭的東北大漢們中間,他一眼就相中了這個雙手抱在胸前的女人,當然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王同山看出這穿著一件藍色男式中山裝的女人,三十多歲,短髮,黑紅色的臉膛上有幾顆淡淡的雀斑。沒有姿色的女人好像第一次出遠門,所以她把一隻灰凡布口袋緊緊不捨地放在自己的雙腿之上,兩手把那布口袋一刻不疏忽地抱在胸前。這女人有時還警惕地左顧右盼,只要她身邊有旅客穿行或起身,碰到她身上的布包時,都會引起女人的格外警覺。王同山一眼便能斷定,這位女旅客手裡緊抱不放的布口袋裡,肯定有一筆至關重要的錢物,不然她就決不會連上便所,也要把那口袋警惕地帶在身上。他猜想口袋裡肯定放有值錢之物,十有八九是人民幣!    
    想到今夜他在火車上有可能遇上個「大主」,王同山剛才的睡意忽然不見了。精神重新振作起來以後,他開始在心裡悄悄謀劃如何才能把那女人的布口袋弄到手裡。至於他得到這口袋後如何逃出車廂,倒也不難,因為在這人流擁擠的車廂裡作案,一般情況下只要他在盜竊時不發生意外,那麼逃走時只要列車到達某一車站,他便可以隨著混亂擁擠的客流順利逃到月台上。至於到達某一車站的月台上後,便就是王同山的自由天地了。現在他感到不安的是,無法知道這女旅客究竟在哪一個車站下車?


卷五 洗心革面·兩年大流竄第41節 下關東的小偷有良心(2)

    火車繼續在寒冷的冬夜裡向東北方向駛去。在迷迷濛濛中,王同山似乎發現女旅客也在打盹兒。火車的顛簸和震動讓車廂裡的人們都失去了剛才的嘈雜和混亂,一個個東倒西歪,昏昏沉沉,即便十分警惕的女旅客這時也陷入了夢鄉。王同山早已悄悄接近了他的目標,剛才有人上廁所時,王同山就趁機調換了座位。不久他就挨近了那似醒非醒的女人。依王同山以往的扒竊經驗,最好在子夜過後再對她下手為宜,因為凌晨時分是人最想睡眠的時候,這時的人往往最缺少防範意識和能力。可是,他又必須盡快下手,因為不久前他隱隱聽那女人對車廂裡經過的列車員問了一句話:「同志,到哈爾濱還有幾站呀?」    
    如果她確是在哈爾濱下車,那他就必須盡快下手。不然再過一個多小時,車便到達了哈爾濱車站。如果女人下了火車,再想偷她就有些困難了。不過即便在飛馳的火車上想竊得這女人懷裡的布口袋也決非易事,因為王同山從沒見過這樣緊緊護住懷裡東西不肯放手的人。萬一他把那布袋偷了下來,女人驚醒後發現懷裡的布袋不見了,肯定會在車廂裡大聲叫喊。那樣的話他就很可能暴露。    
    為了萬無一失,王同山必須在不驚動她的情況下悄悄實現自己的計劃。    
    就在火車駛過雙城車站不久,王同山就發現到機會來了。他見那女人忽然一低頭,打了一下鼾兒。他發現這女人至少已經幾天幾夜沒睡覺了,眼裡的鮮紅血絲就是明證,剛才她高度警惕地監視身邊的旅客,好像身邊所有人都可能構成對她的威脅,但她一旦鼾睡起來,竟然有些大夢難醒的樣子,她那鼾聲竟打得那麼響。王同山與此同時早已瞄準坐在女人身邊的老農,他那裡有一頂狗皮帽子就放在對面的小桌上。這時他眼疾手快,「嗖」一下子從一側抽走了女人雙手仍然護著的布口袋,然後他靈巧地把手伸進了她的布袋裡一摸,裡面果然有一塊硬梆梆的東西,好像是幾張報紙包著。王同山把那報紙包三下五除二的掖進自己的腰裡,然後再抓起桌上的狗皮帽子,一下子就塞那進了女人的布口袋裡。就在女人還鼾睡沒醒的一剎那,王同山已經迅速完成了移花接木的扒竊。等他把所有一切都做完,站起來準備離開時,那睡得香甜的女人竟忽然醒了。不過她並沒有哭叫,也沒有呼喊,因為她低頭一看,那個灰布口袋還安然無恙地在她自己的懷裡!    
    就在這時候,火車停了下來。原來哈爾濱車站到了。    
    王同山知道如果他繼續乘坐這輛火車,事發後他就很可能成為火車乘警審查和追蹤的目標,最好的辦法就是盡快逃離這是非之車,然後再在哈爾濱改換另一輛車前往黑龍江省邊境。    
    子夜的哈爾濱月台上呼嘯著嚴冬的寒風。他探頭向下一看,發現許多背著包袱,拎著行李的東北旅客都「呼拉」一聲擁了過來,儘管列車員如何維持秩序,但是站台上的人還像破了堤的洪水一樣在這寒冷的冬夜裡拚命向火車上擁來。就在王同山跳下了火車,準備趁亂隱進那些爭先恐後登車的人群裡時,突然,他聽到身邊驀然傳來一個女人淒厲的哭聲:「我的天吶,是哪個喪良心的,把我那救命的錢給掏走了呀?那可是我們一家人救命的錢呀,你怎麼就這樣狠毒,這樣無情?嗚嗚嗚,既然錢已經沒了,我還活著幹什麼呀?……」    
    由於忽然傳來這樣讓人心寒膽戰的女人哭聲,剛才還混亂一團的月台上頓時平靜下來,特別是那些隨著女人一齊從車上擠下來的旅客們,都大瞪雙眼驚望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王同山就像忽然被人揪住了一樣,本來他想盡快跑出站台,衝進候車室就算萬事大吉了。可是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在那女人呼天搶地的哭泣聲中,腳步情不自禁地停了下來。也許他想站下觀察一下女人哭鬧後的結局,也許他想聽一聽這女人究竟為什麼大哭大鬧?只有他心裡明白為什麼要繼續留在這是非之地,那就是他想瞭解這女人說的「救命錢」,究竟是什麼含意?!    
    「你這個女人,憑什麼要拿我的帽子呀?」王同山感到可笑的是,哈爾濱車站月台上的人越圍越多,就在那女人哭得萬分傷心的時候,他見一個光著腦袋的老漢忽然從車裡追了下來,他指著被那女人扔在積雪月台上的一隻狗皮帽子大聲地提出抗議。    
    「好啊,原來是你幹的好事呀?」那丟了重要財物的女人這時正是六神無主,忽見有人從車上跳下來尋找狗皮帽子,便一把揪住老農的衣袖子,哭罵著與他拚命:「你說,你為什麼要偷我的錢,我那錢可是救命的錢呀,你把我們全家人東求西借的錢都拿走了,又把這頂破帽子塞進了我的提包裡,讓革命群眾都給我評評理,他哪兒還有良心啊?你那做人的良心不是叫狗給掏走了吧?嗚嗚,你把我那給孩子治病的錢給拿走了,你讓我還怎麼活喲?」    
    人群裡頓時響起一陣同情的唏噓。已經有人被這女人的哭聲感動了,因為王同山見那丟了錢的女人是跪倒在積雪的月台上,披頭散髮地大哭。這女人渾身灘軟了,就好像忽然被人抽走了她的靈魂和脊樑,一個剛才還活生生的女人,如今只因丟了錢就變成了一癱癱瘓的亂泥。有人在那裡指著光頭老農大聲責怪:「人家婦女那是給孩子治病的錢呀,你也能偷?你的良心呢?」「就是嘛,你偷走了人家給孩子治病的錢,又如何去花?花這種錢的人將來肯定不得好死!」「你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把錢還給這婦女?」    
    從車上下來找帽子的老農這時才清醒過來,他大聲地對人們解釋說:「誰說我偷了她的錢?你們可以到車上去檢查,可以翻我的行李,我如果真偷了她的錢,就天打五雷轟!養個孩子也不得好死。你們看呀,是這個娘們偷了我的東西,她分明把我的狗皮帽子給偷走了,可是她竟然倒打一靶,給我的頭上栽贓!你們給我評評理!」    
    站上的警察這時也聞訊趕到了。問清了丟帽子旅客的下車情由,就把狗皮帽子交給他,然後催他快快上車。等那列繼續向北開去的火車離開哈爾濱車站後,這跪倒在月台上的女人又開始了大呼小叫地悲泣了。這時下車的旅客幾乎都圍了上來,王同山見到這種情況,才知道自己今夜做了一件天大的錯事,他怎麼能作如此傷天害理的事情?他雖然不知這位丟錢的女人是如何動員全家人籌劃到一筆給孩子治病的醫療費,也不清楚這婦女的孩子究竟因何病在哈爾濱住院,可是王同山在一剎那讓女人的哭聲與圍攻觀群眾的同情歎息聲,勾動了他心靈深處仍然沒有泯滅的一絲善良天性。他感到自己今晚已經無法走出哈爾濱車站了,耳邊這女人的哭聲太揪心了。他從小就沒有母親,甚至到現在連母親的面也不曾見過,這麼多年來他一直生活在社會底層,切身體會到孩子沒有母親的苦楚。今天跪倒在他面前的這個陌生婦女,就是為救她孩子的性命才星夜兼程地從一個不知名的鄉鎮趕到哈爾濱的,如果他今晚真把這女人的錢帶走,那麼他肯定會一輩子心裡不寧的。    
    王同山想到這裡,忽然走上前去,一把拉起那跪在雪地上嚎啕大哭的女人,說:「大嫂,快走吧,咱到站外的派出所報案去吧?」那女人哪裡肯聽,仍然跪在那裡嚎啕不止,一邊大哭:「我哪裡也不去,非要在這裡把給我兒子治病的錢追回來不行,不然,我就一頭撞死在這火車道上好了!」    
    剛才過問此事的鐵路警察和幾個女服務員也走過來勸她,說:「在這裡哭是哭不出錢來的,最好的辦法還是到站前派出所去作筆錄,也許還有把錢找回來的希望。」那女人聽了,也感到無奈,王同山這時又上來苦勸說:「大嫂,要相信人民警察,走吧,我陪你親自到派出所去。」還有一些好心人也上來勸慰,那哭得昏天地黑的女人這才無可奈何地在王同山和一位女服務員的攙扶之下,離開了狂風呼嘯的車站月台。等到圍觀群眾大多散去,王同山已經陪著那丟錢的女人出了車站,就在向車站派出所走去的半路上,王同山看準一個無人的時機,動作麻利地把個沉甸甸的紙包迅速塞進了女人的手裡,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跑遠了。他身後忽然傳來女人感激不已地叫聲:「大兄弟,大兄弟你快站住,我有話要對你說呢!……」    
    但王同山哪裡還敢再回頭看她,一個人很快就消失在哈爾濱站前一條幽深的小街裡了。這天晚上,他找了家小旅社美美地睡了一覺,在夢裡他好像又見到那個哭得披散著頭髮的女人,正在冥冥中望著他說:「沒想到小偷中也有你這樣的好人啊!」


卷五 洗心革面·兩年大流竄第42節 在黑龍江邊「貓冬」

    黑龍江東北部的天氣干冷干冷。即便在晴和的冬日裡,沒有一絲風兒,也會讓初來北國邊境地區「貓冬」的王同山感到難以忍受。    
    愛琿處於中蘇兩國的交界處,一條曲曲折折的黑龍江,把江左右兩岸的肥沃土地隔成了兩個國家。特別是在「珍寶島事件」發生後的愛琿縣,對於遠從江南來此的王同山更具特殊的誘惑。因為他幾乎每天都可以見到對岸的蘇聯人,還有界河兩岸的中蘇邊防軍戰士在換崗。他發現即便在兩國陳兵對峙的非常時期,兩岸的老百姓還是友好的。有時他和幾個上海知青在江的這一邊可以見到對岸的蘇聯婦女,不斷向他們這些小青年揮舞著手裡的紗巾,用他無法聽懂的俄語在打著熱情的招呼。    
    王同山離開哈爾濱以後,又改乘了兩天兩夜火車,才經牡丹江轉到黑河。不久他又坐了一天的雪爬犁,才輾輾轉轉來到了距愛琿縣城很遠的一個小屯子。    
    王同山就在距邊境只有幾十里的小村裡住了下來。這裡有一個從上海來的知青小分隊,在這裡安下了家,組成了一個集體戶。在上海扒竊時期結識的夥伴小M的哥哥小U就住在這裡,集體戶是一個偌大的草房,要比王同山在小茅山勞改農場的大宿舍還要寬大一些。由於這裡有一批女知青,所以這間「干打壘」土胚房的中間,用木板子隔成了一道牆,左側住著男知青,右側住著女知青。王同山忽然發現這裡的知青生活,甚至要比他們小茅山農場還要艱苦一點。他從上海臨來到東北之前,小U的母親曾經叮囑他到了黑龍江以後,一定要勸小U早一天回上海探親。可是當他來到愛琿縣那個無名小屯以後,才發現這裡並不像他從上海啟程前所想的那樣,隨隨便便就可以請假回上海的。首先是生產隊和大隊對集體戶的管理甚嚴,同時東北也正在開展「一打三反」和「備戰備荒為人民」的政治運動。雖然「珍寶島事件」已經過去了一年時間,中蘇邊境從表面上觀察十分平靜,然而在附近屯村中仍然在抓民兵建設。而小U在這裡不但是集體戶的戶長,而且還是大隊的民兵連副連長。這個立志要在東北邊韁生根發芽的上海知青,與他在江蘇小茅山農場裡勞改的弟弟,走的恰好是截然相反的兩條路。    
    黑龍江農村在那個冬天裡十分寒冷。王同山到了愛琿的上海知青集體戶,在報戶口的時候遇上了麻煩,依當時的政冶形勢,外地來客都必須要有邊防證。因為愛琿是臨近中蘇邊境地區,可是由於有小U在當地集體戶的關係,同時他又是愛琿縣活學活用毛著的積極分子,所以當地公社「革委會」根據小U的證實材料,特別批淮王同山住在集體戶裡。他的身份是小U的親戚。這樣一來王同山便在黑龍江畔這個小屯子住了下來。多年的監禁生活,讓王同山學會了適合任何惡劣的環境,那一年正是東北雪最大的一年。幾乎每隔兩三天,天穹上便會飄蕩起紛紛的落雪,小屯子內外到處都是皚皚的白雪封山封路。而集體戶裡的男女學生們在冬閒時間裡,雖然沒有活幹,可是集體戶裡學習卻抓得非常緊。王同山恰好就在這臨近黑龍江的屯子裡讀起書來。他發現這些上海知青的書很多,特別是有一個女青年帶來的文藝書籍吸引了王同山,蕭洛霍夫的《靜靜的頓河》中譯本,從前王同山在小茅山的時候只是聽說過,卻從沒有讀過,這次他在小屯裡竟然有幸讀到這本當時的禁書,他為此感到十分榮幸。許多寂寞的時光大多是在讀書中打發過去的。    
    那個有書的上海知青還借給他巴金的《春》、《秋》、《家》。四川一個大家族的生活畫卷在黑龍江邊境大雪瀰漫的小屯裡就這樣展開在王同山的面前,不能不說是一種緊張生活中的樂趣。那年冬天,他在黑龍江畔還讀了許多他從前根本沒有機會讀到的優秀中外文學作品,如《紅與黑》、《簡愛》和《牛虻》等,要知道在當時極左思潮肆虐之時,能讀到這種禁書是多麼不容易,尤其是對像王同山這樣從監獄中逃出來的人就更加耐人尋味了。    
    集體戶裡點著松子,以此為燈,成了邊境地區照明的一個特色。吃的是大包米□子粥,點的是松明火籽,有的時候他還和集體戶裡的男學生們拿著雙筒獵槍,走進深山老林裡去打□子。到了夜晚,集體戶的大草房裡飄出燉□子肉的香味,附近的農民社員都會聞訊趕來。王同山很快就習慣了這裡的生活,也開始和附近屯子裡的社員們成了朋友。在那段日子裡,他幾乎和集體戶裡的知青們一樣,都變成了正常人中的一員。把從前那些驚夢般的往事都忘記了。王同山好像來到了一個嶄新的世界。    
    黑水冰山作桃園,    
    槍打□子冰裡魚,    
    苦中作樂天地寬,    
    野雞飛到飯鍋裡。    
    松子作燈雪作牆,    
    茅草棚裡有情趣。    
    立志從此革新面,    
    人生三十從頭起。    
    這是王同山當年在冰天雪地黑龍江邊陲寫的一首打油詩。從這首小詩裡不難看出,他當年從南方逃到東北的心境。雖然他兩年來始終在警方的追捕獲名單中,可是他仍然有一段遠離偷盜的歲月。可惜的是,這樣安定的時日十分有限。    
    到了第二年春天,冰封的路開始在和煦的陽光映射下開始融化。封了幾個月的路,又開始奔跑起大馬車和雪爬犁了。有一天,小U從公社開會回到屯子,他神色緊張地把王同山悄悄叫到一旁,找他進行了一次嚴肅的談話,小U說:「同山,你已經在山裡住了幾個月了,雖然我不知道你當初這裡來的時候,是不是已經結束了刑期,可是我還是把你收留了下來,現在我必須要告訴你,如果你是從小茅山逃出來的,最好還是盡快地回到那裡投案自首。」    
    「投案自首?」王同山大吃一驚,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從前在上海對他的身世遭遇寄予同情的小U。現在竟然也以這種眼光來看他了,想到自己在黑龍江林區難得的正常人生活的即將結束,他心裡忽然一沉。因為他已經習慣於正常人的生活了,甚至從心裡對上海知青的集體戶生活產生了本能的羨慕。    
    小U正色地對他說:「是的,你勸你盡快回去,而且還要主動的回去。就是希望你爭取從寬處理。」    
    王同山想到他即將離開這裡,心裡頓時升起無限的留戀,便納納地苦求說:「小U,看在你弟弟小M的面上,就再讓我在這裡住一段時間吧。因為我如果回到小茅山,肯定還要給我扎上大腳鐐子。看到你們的生活,看到你們知青在這裡有飯吃有書讀,我真後悔當初為什麼要走那樣可怕的路?儘管我早就厭惡了從前走過的路,可是我仍然不敢自首,如果你真想救我,真想讓我從此走和你們一樣的光明之路,最好就讓我繼續留在這裡,我什麼苦都能吃的,只求你讓我留下。」    
    小U不得不據實相告:「你在這裡已經住了幾個月了,戶裡的同學對你已經有了許多猜測。今天到公社去開會,軍代表和公社的領導再次向我問到你來黑龍江的原因,據說現在斗批改正在向縱深發展,東北各地也正在進行清理階級隊伍。如果你繼續在這裡,遲早有一天會遭到逮捕的。所以我勸你還是回去,走自首歸案的路,這樣你可以得到從寬處理。我理解你想作正常人的心態,可是你如果真想做正常人,就必須勇敢地走新的路才行。」    
    王同山已經清醒地意識到,繼續留在這黑龍江邊境的無名小屯肯定是不行了。與其繼續留下來可能發生遭到逮捕的結局,不如聽信小U對他的忠言相告,早一天返回小茅山勞改農場去。


卷五 洗心革面·兩年大流竄第43節 哈爾濱遇上東北同行(1)

    王同山在桃花水下來之前,就離開了他留戀的愛琿。    
    雖然他在與集體戶同學分手的時候,在心裡已經暗暗下定從此作正常人的決心,雖然他對小U已經鄭重地表示說:「請放心,小U,我一定要聽你的話,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過苟且的生活了。」可是,當他出了茫茫雪原來到哈爾濱以後,忽然又改變了主意。1971年的春天,對於王同山這樣在外流竄慣了的人來說,如果真讓他回到小茅山農場去老老實實繼續接受勞改,顯然只有小U一個人的忠告還是不夠的。正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也!如果讓一個已經有十幾年扒竊和勞改經歷的人,馬上就幡然悔悟,顯然不是一朝一夕或友人的三言兩語就可以讓他立地成佛的。在王同山的心靈深處,既有人性中善良的一面,也有他多年養成的惡劣習性。而後者則是他多年一直在自覺或不自覺中堅持如一的人生之路。儘管他隨著年齡的增長與客觀環境的嬗變,惡習劣行已經發生了潛移默化的改變,然而如果讓他在一個早晨就變成一個新人,同樣也是做不到的。    
    哈爾濱,對於思想鬥爭最激烈的王同山來說是一個讓他終身難忘的地方。他從愛琿經黑河來到黑龍江省會時,已是早春的四月天,東北雖然仍是一派積雪未融的料峭春寒,可是他當然也嚮往美麗的江南。究竟是不是返回江蘇,回到他那已經離開了兩個年頭的小茅山勞改農場呢?王同山左思右想,始終拿不定主意。他從愛琿到哈爾濱一路上頭腦中一會是回去自首,一會又推翻了這個念頭。他只要想起小茅山農場那些冷漠的臉孔,還有那讓他望而生畏的大鐵鐐子,渾身就會立刻起了雞皮疙瘩。他認為經過兩年多的流竄作案,如果回到小茅山即便是自首,也肯定會給他處以重罰。與其回去遭到打擊,不如繼續在外邊這樣混下去,好在如今東北的冰雪嚴寒天氣已經過去了,春天到來以後,萬木復甦。他如果在東北隱名埋姓地打短工,也不失為一種權宜之計。    
    有了這個新的念頭後,王同山決定繼續向北方走去。當然這次他不想再去黑河和愛琿,而是選擇了前往佳木斯和雙鴨山、七台河。這條路線多為黑龍江林區,要經過薇嶺和綏化。他在向北走去的時候,在哈爾濱車站上又遇上了幾個小扒手,他知道這幾個扒手就是有名的「東北虎」,不首的扒手綽號「座山雕」,他對王同山煸惑地說:「如果你想發財,最好去偷老毛子!」    
    「老毛子是誰呀?」王同山在向北開去的火車上,對新結識的幾個東北扒手感到處處困惑,兩眼茫然。他彷彿又步入一個更加陌生的天地。隨著火車向北方繼續疾駛,王同山盡收眼底的是一片又一片望不斷的起伏丘陵和黑森森林海。這個方向與他已經熟悉的黑河一帶不盡相同,在過去的冬季裡他看到的是一望無垠的積雪與冰河,而今天他看到的黑龍江則是由松樹、樺樹和白揚樹組成的濤濤林海。松濤在風中發出駭人的吼聲,讓王同山忽然又想起曲波那本讀過幾遍仍然難以淡忘的《林海雪原》。莫非他從此將再次走進那恐怖的林海雪原嗎?莫非他的人生始終都要充滿恐怖、震驚和離奇嗎?莫非一個江南的「神偷王」真會淪為北國深山老林裡的「扒手神偷」嗎?他望著一片片在列車前迅速閃過的林海,就好像遠遠望見了一個挑著擔子的小爐匠。真有些鬼使神差,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這一步又踏進了積雪和茫茫林海,莫非從此就再也走不出去了嗎?    
    「你怎麼連老毛子都不知道呀?告訴你,大傻瓜,老毛子就是俄羅斯大鼻子,他們腰裡有的是錢,足夠你我幾個人花上幾輩子的了!」「座山雕」嘿嘿地望著他笑了。幾個東北扒手根本不清楚這個頭頂有些過早謝頂的青年,早在十幾歲時就在上海和蘇州扒竊,並且有了一個「神偷王」的響亮名號了。他們更不會知道,就是面前被他們當成南方傻瓜的人,行竊的足跡已經遍及大江南北,什麼樣的錢包他沒有扒過?有什麼樣的對手他沒應付過?    
    「哦?老毛子?」王同山已經變得相當老誠了。他在東北生活了半年以後,忽然變成了一個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老誠扒手了。聽了幾個東北人的話,他忽然想起在愛琿集體戶裡,經常和戶友們結伴前往黑龍江邊隔河對望的情景,江對岸他遙遙可見一些俄羅斯人,但是他從來沒有打算去偷他們。現在當他聽說佳木斯一帶有「老毛子」,而且這些俄羅斯人的衣袋裡有錢,他當然不會不動心。因為王同山現在如果繼續生活下去,首先要解決的還是錢。想到這裡,他忽然問:「俄羅斯人用的可都是盧布!這種錢我們就是弄來了,也是沒處去花用的。」    
    「你懂個什麼呀?真是傻蛋,」另一個東北扒手綽號「大包牙」,他說起話來直來直去,而且語言刻薄,頗為機密地告訴王同山說:「老毛子們花的也是人民幣,懂嗎?他們可以把俄羅斯的盧布換成咱們能用的錢,只要咱們把他們的錢弄到手,花還成問題嗎?」    
    「對嘛,南方蠻子,從今以後,你要老老實實跟著座山雕干,保險讓你有吃有喝,還有錢花。」說話的小個子扒手人稱:「小老疙瘩」,是三個東北扒手中最年輕的一個。笑起來臉上有兩個酒窩。    
    就這樣,王同山又懷著另一種冒險和好奇,隨著三個東北扒手從哈爾濱乘了一整夜火車,天明時分來到一座名叫佳木斯的邊城。他到了這裡一看,路上沒有積雪,與愛琿和黑河那邊有些差別。而屋舍也比愛琿好得多,還有一些日偽時期的樓房,一些在哈爾濱見過的俄羅斯式樓宇,在這座邊城裡也偶爾見到。可是如果想在這裡偷竊俄羅斯人的錢包,也並非像幾個東北扒手說的那樣輕易而舉。因為王同山在大街上見到的俄羅斯人幾乎鳳毛麟角。即便偶爾能見到幾個俄羅斯人,也沒有作案的機會。    
    王同山和三個東北扒手們在車站前找到了一家小旅社,他們住下以後,就開始在城區幾家商店裡到處閒逛。王同山也希望盡快發現俄羅斯人,他也想在這裡弄到一些鈔票,不然就無法繼續生活了。在愛琿農村的幾個月裡,他一直恪守下關東前對自己暗暗發下的誓言:在友人小U的集體戶裡,堅決不能做任何有損於小U的事情。所以,那時集體戶的男女同學中雖然也有人身上帶著錢,可是王同山堅決要自己「兔子不吃窩邊草」,所以他衣袋裡已經早就羞澀了。只是小U在他臨行前給了十幾塊錢作為路費,現在當他來到佳木斯時才發現,衣袋裡的錢早已經花光了,只剩餘二角錢。這種尷尬的境地是悟上此道以後多年所不曾有過的情況。王同山在路過哈爾濱的時候,在車站曾有過幾次機會,隨手就能弄到幾個錢包,至少也能弄幾百塊錢解決燃眉之急。可是當他想起幾個月來在東北邊境的正常人生活,特別是小U在送他走的那天晚上對自己的叮囑:「我希望你從此洗手,再也不要像從前那樣繼續干蠢事了。你千萬要記住,如果再那麼幹下去,到頭來害的還是你自己。」    
    想起小U對他的忠告,王同山心裡就有種重新作人的念頭。這是因為幾個月的東北生活,讓他平生第一次體會到做正常人和普通人的安然自若。他看見集體戶裡那些上海知青們雖然生活清苦,可是她們無憂無慮,其樂無窮。她們決不會像他這樣到處四海為家,居無定所。而且他雖然每次在車站碼頭掏包,得到的錢數不少,可是王同山揮霍起那些得來不費任何功夫的錢財,總是心裡不大安然。有時他正坐在飯店裡吃著美味佳餚,突然見到一個穿警服的人走進來,心中馬上就緊張得要命。恨不得立刻就從他眼皮底下逃出去,這種驚魂未定的精神狀態,始終讓王同山把自己的人格和人性降低到了最低點。有時他和許多來自全國各地的旅客們站在一起,不論他們衣服多麼破爛,無論他們的職業如何低下,王同山在心裡都覺得不如他們光明正大,揚眉吐氣。這次他不想從愛琿縣的屯子裡出來,對那個破破爛爛的大草房戀戀不捨,其根本原因並不在於那裡的飯食如何粗劣,而在於他喜歡那大雪包圍的小屯子裡的安然恬靜。有時他暗想如果當初他在蘇州不遇上那個給他糖吃,教唆他和縱恿他去街上襲擊大閶門附近菜場上的婦女;如果小K不縱恿他掏他腰包裡的錢,如果那時候自己不好吃懶作,從骨子裡一味追求金錢和享樂,那麼,王同山今天很可能也像小U和那些上海知青一樣,安安靜靜,無憂無慮地生活在那個恬靜的小屯子裡。


卷五 洗心革面·兩年大流竄第44節 哈爾濱遇上東北同行(2)

    多年的流竄生涯已讓王同山從心裡厭惡了這種顛沛流離的生活,他雖然早就悟出一手專摸他人錢夾的手法,也不時會有大筆的錢鈔進腰,有了這些不義之財後他又能經常出入各種高級酒店和娛樂場所;還有,他年紀不大也享受了許多工人和農民一輩子也難以享受到的美食與樂趣。可是,每當個王同山一個人靜下來認真回首往事時,他又忽然感到自己的可恥與悲哀。有時候他甚至感到生不如死,為什麼他生來有才有志,還有其他同齡人所不及於他的睿智和聰敏,為什麼就不能像那些正常人那樣光明坦蕩地過日子?一定要把自己置身在警官和士兵威嚴鄙視的冷眼下?為什麼一定要每天在算計別人的衣袋裡裝著多少鈔票,為什麼要那樣無恥地把手伸向別人的勞動成果?    
    「哥們,你這個南方大傻子,怎麼這樣傻乎乎的?像你這樣隨我們東遊西逛,到什麼時候才能作成漂亮的活兒?莫非到了晚上,還吃我們幾個哥們的便宜飯嗎?」在佳木斯閒逛了兩天,王同山沒見到一個俄羅斯人。當然他更沒有作成一個漂亮的「活兒」。他自己也不知道這自己這有名的「神偷王」,從江南來到東北以後,為什麼連一個東北小混混也不如了。他親眼看見身邊這幾隻東北虎,眨眼之際便有幾十塊,幾百塊錢摸進了腰包。而他卻只能茫然若失地追隨在三個東北扒手身邊,穿商店,進百貨,從人多的地方擠進去,再從人少的地方鑽出來。然而他不知自己為什麼忽地不適應了這眨眼之際便可致富的驚險環境?是不是他經過一個冬天的冬眠以後,也像那些穴居的動物一樣失去了往常所特有的機敏與靈巧,真正在東北扒手們面前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傻瓜?    
    不是的,王同山在心裡對自己的智商有底數,對自己在這種環境中的技能也從不懷疑。他知道如果他想做案的話,身邊這三個愣頭愣腦的「東北虎」,肯定不是他這江南扒手的對手。如果他和三個東北扒手同時進入人群,第一個發現誰腰包裡有錢的,肯定還是他王同山,第一個把鈔票摸到手裡的人,也肯定是他王同山。可是,既然如此他為什麼放著到手的鈔票不下手呢?這種奇怪的心態就連王同山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他不明白經過一個冬天的安定生活,經過多場東北大風雪的洗禮,他究竟怎麼了?在那黑龍江邊上的小屯子裡,莫非吃那些香噴噴的大□子粥,把自己的智慧和才能也吃丟了嗎?還有,他在那大草房裡讀了許多書,其中也包括從前他在小茅山監捨裡已經讀過幾遍的《紅巖》,莫非真就讓他自頭腦裡的思維變成了別人的思維了嗎?既然什麼也沒有改變,他究竟為什麼成了一個在人群裡沒有絲毫靈感的人?為什麼「神偷王」忽然變成了一些東北小混混們眼裡的傻瓜蛋?    
    佳木斯是座美麗的邊城。王同山第一次在這裡心平氣和地行走在大街上,他也第一次不懼怕馬路上的民警,因為他在這裡的幾天中並沒有作任何案子。儘管這時候的他手裡一文也沒有,可是他忽然感到心安理得的自若。`其實這種坦然的心態並非始於佳木斯,回想起來已有一段不短的時間了,在黑龍江愛琿度過的一個冬天,始終心態都處於平靜狀態。「還是當普通人好啊!」這種發自內心的感歎多日來就縈繞在他的心間。可是到了佳木斯後,王同山又產生了另一種變化,就是他受不得那幾個東北小混混的無情揶揄和冷嘲熱諷。    
    「他媽的,沒想在哈爾濱遇上了一個熊蛋包,一分錢也弄不來不說,還他媽的挺能吃。你看這小子,每頓飯至少也能吃八個饅頭。」有一次,他們在一家小飯館裡吃早飯,那個眼睛有毛病的東北扒手「大包牙」,又當著王同山的面公開嘲笑挖苦他了。他怔了一下,想發作,卻又忍住了,因為他知道吃人家的嘴短,從哈爾濱到佳木斯的幾天來,王同山始終是吃這三個在哈爾濱車站裡萍水相逢的陌生東北扒手的飯了。所以王同山發作的底氣不足。    
    「你這傻傢伙瞪著眼睛幹什麼?你不服氣嗎?」頭上光禿禿的扒手「老疙瘩」也拍起了桌子,對王同山沒好氣地咒罵一聲:「當初我們在哈爾濱遇上你時,還以為你有兩下子。哪知道你竟是個只能吃別人飯的蠢豬!老子如果早知道你是吃軟飯的,說啥也不能把你帶到佳木斯來?」    
    王同山嚥了口飯,想說什麼又嚥了下去。    
    「座山雕」終於開口了:「這小子不但能吃,還他媽能睡呢!這幾天住旅店,他可是一分錢也不出呀,他媽的,都是咱幾個哥們給他墊的錢呀,如果像這樣繼續下去,咱幾個不是從哈爾濱找個爹來嗎?誰老這樣供著他吃喝住宿呀?」    
    「大包牙」這時望著王同山嘿嘿地笑了:「老王,咱們大傢伙都是有緣份的人,這才遇到了一起。你也別怪幾個哥們對你發牢騷,你跟隨我們這麼長時間間了。吃我們的,喝我們的,咱先不說這個。就說你夠不夠江湖上哥們的義氣吧,這麼多天來,我們大伙在佳木斯把腦袋瓜子掖到褲腰帶上了,才弄到這麼幾個錢,容易嗎?可你呢,是騾子是馬也該拉出來溜一溜了。對吧,哥們,既然你是吃這口飯的人,那麼為啥不露一手給我們看呢?」    
    「我……」王同山張了張嘴,一時也說不出什麼話來。他確實有愧於幾個東北扒手,這幾天如果他不遇上面前這三個人,也許連吃飯也成了問題。    
    「你說話呀你!」「老疙瘩」又吼了起來,他指著王同山的鼻子問:「你為什麼不下手?你憑什麼老張嘴吃我們的?你說,你為什麼不下手,當初從哈爾濱出來的時候,你不是說,見了老毛子一定要露一手嗎?現在到了這裡,你為什麼故意躲著?他媽的,你沒這個膽量就別上這個道兒,既然來了,你就非要幹不行!」    
    王同山從來沒像今天這樣沒出息,面對幾個東北人的責罵竟無言以對,從前「神偷王」的威風早已隨著他多日的隱居生活消磨貽盡。現在逼到了頭上,他再也不能沉默了,便說:「幾位哥們,我吃你們喝你們的,請放心,我肯定會還給你們的。只是,我到這邊以後,根本就沒見過什麼老毛子呀!」    
    「他媽的,你是睜眼瞎子呀?」「大包牙」不客氣地開始罵他:「昨天咱們在商店裡,分明已經見了幾個俄羅斯娘們,你憑什麼就看不見?那些外國娘們黃頭髮,藍眼睛,一看就知道和中國人不一樣,對了,前天在廣場上你不是還見過一個大鬍子嗎?他就是俄羅斯人,你憑什麼說見不到老毛子?」    
    「可是,我……」王同山坐在那裡憋一口悶氣,想到被幾個東北人這樣無情的指責,他心裡突然迸發出一股怒氣來,也把桌子一拍,吼道:「小子們,有什麼值得吹五詐六的?不就是佔了你們一點食宿費嗎?老子告訴你們,我姓王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既然你們這樣無情,那我也把話說明白,不出今天我肯定要把錢還給你們,至於我如何弄錢,你們就不必操心了!」    
    本來早想洗手不幹的王同山,沒想到來到佳木斯又忍不住了。這是因為他每天必須要吃飯,而在佳木斯這兩眼墨黑之地,王同山即便想改惡從善,也一時無從著手。再說面前這幾個東北扒手日夜都在向他索討飯錢,看來一個人如果想改邪歸正,也決非那麼容易。即便他從心裡已經修好了防範的堤壩,當他面臨著無法逾越的難關,特別是逼在眉睫的吃飯住宿關口上,任何有志氣的人也無法輕易逾越。


卷五 洗心革面·兩年大流竄第45節 狡猾的「老毛子」

    當天早晨王同山把筷子在桌上一慣,便出了飯店的門,然後就一個人上了大街。    
    他這才發現佳木斯雖然地處北部邊陲,但也是個熱鬧繁華的城市。特別是當他來到鬧市區,發現幾幢大廈倒也氣魄。只是人群沒有上海和南京那麼擁擠,畢竟人口有限,即便市內的商場和百貨公司雖然也有幾家,可是進進出出的人們卻稀稀疏疏。別說沒有王同山希望的理想作案地點,即便他尋找襲擊目標也比較困難。至於幾個東北扒手所說的俄羅斯「老毛子」,更是極少見到蹤影。王同山就這樣在商店裡轉來轉去,一上午也沒有發現他希望見到的俄羅斯人。忽然,目標出現了,是兩個中年男女,都是地道的俄羅斯人。男子高高的身材,卷髮,紅鼻子,下巴上還有一綹捲曲的鬍子。而他身邊的女人,確有幾分漂亮的姿色。金黃色的披肩長髮,大耳環,高跟皮鞋,在那個年代裡只有在電影裡見過。而在佳木斯這座小城驀然見到如此美麗的俄羅斯姑娘,對於從蘇州來的王同山來說,確有幾分新奇。他想起今天必須完成的使命,王同山的心便頓時緊張起來,他當然不是對那年輕漂亮的俄羅斯女人產生了興趣,而在於如何才能從這對外國人的衣袋裡偷到一筆可觀的盧布或人民幣,然後他就能把飯錢和宿費還給三個「東北虎」,王同山再也不想繼續吃別人的白眼食了。    
    可是,當王同山真想破破自己幾個月前暗暗下定的改邪之誓時,竟然遇上了異常機敏的對手。兩個俄羅斯人似乎對緊緊尾隨身後的王同山產生了懷疑,所以他們很快就從那家商店裡結束了購物,然後迅速離開,來到一條大街上,又進了一家風味餐館去吃中飯。王同山想起剛才在商店裡已經有近身這兩個人的機會,而且他確實親眼見到兩個俄羅斯人的衣袋裡裝有一隻沉甸甸的錢夾。男人在為女人購買紗巾和手鐲的時候,曾經兩次從錢夾裡取出大面額的人民幣,當場購買和結賬。王同山記得兩個俄羅斯人從商店出來以後,又走進一家中國銀行,去大廳裡用盧布兌換了一大把人民幣。他們在作完了所有一切以後,正值中午,才走進了風味餐館去美餐一頓。    
    當時王同山就緊緊跟隨在他們身邊,無論在商場還是在銀行裡,他都有機會下手。可是不知為什麼王同山總是遲疑著失去了轉瞬即逝的良機,後來,當王同山真想下手的時候,兩個俄羅斯人已經出了銀行,走進一家風味小餐館。他也隨後跟了進去,可是王同山到飯館裡一看,只有十幾平方米大小的飯館裡,放著四張小餐桌。他本來可以就近坐在兩個俄羅斯人身邊的桌前,等他們吃罷中午,離去前一定會掏出錢夾付費,到那時他肯定有辦法得到他想得到的錢鈔。可是,王同山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衣袋裡沒有一分錢,如果他坐在那裡,必然也要點菜,他現在又已經飢腸轆轆,正想一飽胃囊。然而如果屆時服務員要他結賬時,又該如何面對一文不名的尷尬?想到自己在餐桌旁可能遭遇的狼狽,王同山只得悄悄退到門外,他只能在門外靜候兩個俄羅斯人走出來,然後再尋找機會。    
    可惜,他在外面一直等了一個鐘點,才發現兩個俄羅斯酒足飯飽地走了出來,這時候王同山想下手已經沒機會了。因為他們再也沒有逛商場的興趣了,兩人相偕走向一條僻靜的小街。在這條僻街上幾乎見不到幾個人影,在這種空曠的環境裡王同山無法靠近兩個外國人。而且在沒有任何掩護的情況下實施偷盜,本身就是扒手們的大忌。因此王同山只能遠遠跟隨著他們,瞄著那兩個游動的目標一直走進一幢隱藏在居區後面的俄式小樓。    
    這是一幢地道的歐式二層小洋樓。他無法猜測這幢小樓裡的男女主人身份,不過王同山從小樓的外貌就可以斷定這兩個俄羅斯人,在「文革」後期就能從俄羅斯來到中國,而且還住有如此華麗的樓舍,不是來華工作的高級技術人員,就是在此地長期定居的外裔人士。而那時候國內尚未改革開放,肯定不會是俄羅斯來華經商的人員。因為他發現那小樓的內部裝修非常華麗,樓前還有一個偌大的庭院,裡面已有一些果樹在春風裡綻開了雪白的梨花。    
    夜幕在不知不覺間悄然降臨了,小小佳木斯在王同山的眼前亮起了點點簇簇的燈火。他已經幾次感到心裡餓得發慌,可是王同山身上沒有錢,他也不可能再回到那讓他感到憤懣和羞恥的旅社,去找那幾個見了面就嘲弄挖苦他的東北扒手們。王同山到現在沒有得手,兩個俄羅斯人自從進了那幢小樓以後,就再也不曾走出來。他們既然不出門,王同山就只能在小樓前的樹叢裡徘徊著。等待著可以對他們行竊的機會,這樣拖了下去,天色已經全晚了。王同山從來沒有遇上如此尷尬的處境,想起當年他在江南幾座城市輕而易舉行竊得手的往事,他心裡也感到自己此時的無能。他始終不明白自己竟然是怎麼了?為什麼一個神通廣大的「神偷」,如今到了東北竟然寸步難行了?究竟是他在此地不服水土,還是他經過一個難忘的冬天,從前的神通和本領也隨著春天的到來和寒風的消逝而消逝了?    
    想著自己的人生,王同山總是充滿無窮的悔恨。現在他已經到了緊要的關頭,今晚無論如何也要把小樓裡俄羅斯人手中的錢弄到手,不然他就再也無顏面對三個東北扒手醜惡的嘴臉。可是,繼續等下去的滋味實在難以忍受,隨著夜幕越來越暗,天上的星光開始在頭上對王同山眨眼了。那星光也好似在嘲笑他的無能和窘迫。    
    不知不覺天色已近深夜,這時候王同山忽然發現剛才還亮著燈火的小樓,忽然熄滅了電燈。院落裡刮過一陣夜風,梨樹的枝椏似在夜中發出讓人恐慌的沙沙聲。這個時候是最寂靜的,如果他想去偷裡面俄羅斯人的錢,便是最好的時機了。因為王同山已經在附近觀察仔細,這裡沒有更多的夜行人,只要他一縱身就可以翻牆進院,然後憑著他的體魄攀登上樓,再撬開樓窗或樓門,躡著腳悄悄的進樓,然後在小心尋找俄羅斯人可能藏錢的地方,便可輕而易舉得手。然後他再回到車站前那家旅社,舉著手裡的新鈔票向三個冷篾視他的東北扒手們大肆炫耀一番,如果他有興趣,還可以把三個「東北虎」請到一家飯店的雅座裡,點上幾個東北菜餚,對酒當歌地對三個扒手以牙還牙地施以嘲弄,到那時候王同山把手裡的錢甩給他們幾個,再帶上剩餘的鈔票向江南的故鄉進發。從此再也不回這倒霉的東北了。    
    「莫非我要盜竊嗎?」王同山剛剛爬上那家院牆,頭腦中就忽然浮現出一個可怕的念頭。他自己心裡十分清楚,從13歲到現在,他所以多次進監獄和少管所的原因,就只有一個罪行:扒竊!也就是說,他多年所犯的錯誤僅僅是掏包。如果他現在跳進這家院落,然後再攀登上小樓,再撬開門進宅,找到主人的錢箱子竊取以後再爬了出來,即便他順利得手,不傷害樓上兩個俄羅斯人一根毫毛,那麼,他犯罪的性質也在這一剎那間發生了質的變化。王同山清楚入室行竊與掏偷錢夾之間雖然都是為人所不齒的行為,可是他如若這樣一來,罪惡就要比他兩年前從小茅山監獄出逃時又向前邁進了一步。想到這裡夜風吹醒了王同山的頭腦,他忽然渾身一抖,情不自禁地從牆上跳了下來。    
    「我不能這樣做,我說什麼也不能在這條道兒上繼續往下走了。」王同山的腦際忽然滾過一聲炸雷,就好像有人在關鍵時候推了他一把。他在夜風中清醒地認識到如果腳下一滑,就會跌進萬丈深淵。朋友小U在愛琿集體戶裡對他的關照,還有在小茅山期間許多管教對他的告誡,此時都起到了驚警的作用。除了入室盜竊比在人群裡扒竊的犯罪行為又進一步之外,他此次如果當真撬門入宅,也還伴隨著其他危險,萬一那個俄羅斯男人與女人同時發現了他,並且與他進行拚死的搏鬥,那麼後果肯定就是他取勝嗎?即便他取勝奪走了他們的錢財,在搏鬥中究竟會不會發生意外?如果他一怒之下動起了刀子,傷人的後果又是什麼?王同山心裡一清二楚。他知道那樣做的後果就只能是毀滅。    
    王同山轉身便向車站方向走去。他已在心裡果斷地否定了今夜將要發生的盜竊案。他在內心深處仍然還有一絲良善之情尚未泯滅。他也不願意為了實現在三個東北扒手面前發下的宏誓,就採取鋌而走險的孤注一擲。王同山知道他是在無辦法維持生活的前提下,才不得不把自己的手伸進了別人的衣袋。但是他再也不能讓自己的腳再向這可怕的深淵繼續邁進了。那樣他就再也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到了佳木斯車站上,已是深夜11點,這時他的肚子裡已經連一點食也沒有了,渾身也沒有絲毫氣力。王同山看見許多在站裡站外出賣熟食的小販們,正在夜裡守著攤子發呆。王同山多麼想掏出錢來買一包熟食,哪怕買一包最便宜的包子,用來充飢也是求之不得的。可是他翻遍了衣袋,裡面竟然分文不存,怎麼辦?他能向人乞討嗎?即使他為了充飢肯於乞討,莫非就真有善心的人對他無償施捨嗎?他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為了讓肚子的問題得到解決,也為了能夠在今夜逃出佳木斯,他必須狠下心來作一次案了。這時王同山從愛琿縣小屯出來時發下堅決洗手的精神防線,走到這裡已經全然崩潰了。    
    王同山有氣無力地混進那些正等候在檢票口的旅客群中。這裡有男有女,許多人都像是工人和走親戚的女人們,他只在這些人中轉了一圈,果然運氣不錯,他不費吹灰之力便摸了兩個小皮夾。一個是男人的裝錢之物,裡面有50多塊錢;另一個可能是女人的,可惜裡面只有10塊多錢,而且多是一些零票和鋼幣。王同山不管怎麼說已經解決了充飢的困難。他剛把一包蛋糕吞下去,火車就到站了。    
    他不敢走前面的檢票口,他捨不得把衣袋裡好不容易得到的鈔票再買了車票,一個人繞過了候車室,轉向搬到道房前面的路口,然後跑進了夜燈如晝的佳木斯車站月台。這時候列車上的旅客已經滿員了,王同山擠上車去,但他沒有找到座席。他就混在列車廁所前過道上的人群中,這裡好像集聚著許多扛著行李的民工。經他聽人們的彼此交談,才知道他們都是前往雙鴨山煤礦打工的農民。而這趟火車則是從哈爾濱開往雙鴨山的普通快車。    
    火車在深夜時分響聲隆隆地繼續向北開去。王同山就蹲坐在過道裡,耳朵聽著車下卡登卡登的車輪軋道響聲,昏昏沉沉地打了一個盹兒。他不知道雙鴨山究竟是一個什麼地方,也不知那裡是城市還是鄉鎮,總之肯定不是一座大城市。因為他在江南從沒有聽說東北有一個叫雙鴨山的地方。


卷五 洗心革面·兩年大流竄第46節 關東不可久留

    王同山輾轉了幾次車後,終於來到了雙鴨山。    
    原來這裡是一座煤礦。市區雖然不大,但也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市場,商店和百貨大樓比比皆是,大大小小飯店倒也排了整整半條大街。王同山就在這裡吃了早飯,然後一個人去逛商店。人一旦又邁出了這一步,接下來做起事來倒也水到渠成。一個上午,他就在雙鴨山幾家商店和農貿市場裡,輕輕鬆鬆就摸到了五個錢夾,然後來到一個公共廁所,把五個錢包一一拆開,丟進了糞坑裡。再數了數手裡的錢,居然一下子就掏了二百多塊!這是王同山自去年冬天下關東以來,在東北偷得最多的一次。昨天晚上的飢餓感與恐慌感,都因手裡忽然有了這麼多鈔票而變得充實起來。    
    有了錢,王同山就再也不肯到處東躲西藏地啃那些乾巴巴的點心了。他先花錢租了一個旅店的單間。他今晚要一個人美美睡上一覺,然後他又動了享受的念頭。索性到一家浴池裡泡了澡,然後又來到一家相當有門臉的飯店裡美餐一頓。王同山在沒有錢的時候,把錢看得很重,如果一旦有了錢,他又把錢看得很輕很輕。所以這次他一下子就點了四五碟東北菜:溜肉段、鍋爆肉、糖醋裡幾和爆炒元蔥等等,再叫了一瓶東北二鍋頭。王同山一人面對這些吃不完的炒菜,別提他心裡有多麼高興了。不料,就在王同山大吃大喝的時候,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門簾子竟然一掀,驀地闖進四個人來。他愣了一愣神,才發現齊刷刷站在他面前的原來竟是在佳木斯甩掉的三個「東北虎」。王同山心裡的高興勁立刻不見了,臉上也現出了恐慌的神情,因為他發現三個「東北虎」的神色不對,一個個擺出了尋他拚命的架式。    
    「好啊,你這個江南鬼子,把我們哥幾個給騙了!」眼睛有毛病的「大包牙」叭地一聲將桌子一拍,把王同山的酒杯給震倒了,酒也潑灑了滿桌子。    
    「老疙瘩」也怒喝一聲:「天下沒有你這樣不講義氣的人,姓王的,你不是說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嗎?既然是這樣,你為什麼要吃獨食?你說,昨天你究竟一個人吞了多少?你說,為什麼得了錢你就跑?」    
    「座山雕」上前一把揪住王同山的衣襟,揮起手來扇他兩個耳光子,吼道:「我叫你不講義氣,我讓你不講規矩!他媽的巴子,如果不是我算計得精確,我們如果不跑到雙鴨山`來追你,就讓你小子就這樣輕輕鬆鬆地跑了呀!」    
    王同山呆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因為他從沒有遇上這種難堪的事,從前他在江南作案時從來都是以江湖義氣為先。不論他手下有多少小扒手,也不論這些人幾天沒有扒到一分錢,他都照例把自己弄到的錢一文不留地擺在桌上,任大家平分秋色。吃飯的時候更是不分你我。真正做到了有福同享,有禍同當。可是今天他自己竟然在三個東北扒手面前第一次做出這種有違他做人初衷的事來。王同山任幾個東北人如何罵他,也一言不還。他沉默了一會,想解釋昨天在俄羅斯人家前作案不成,連夜逃走的真情,卻向服務員一招手,說:「再添幾上菜來,上兩瓶關東燒!」    
    「座山雕」卻不理睬王同山臉上現出的歉意。只是一屁股坐在他面前,冷笑著指責說:「哥們兒,你先別敬酒,我先要問你,得了老毛子的錢,為什麼你要一人獨吞?莫非前幾天我們的飯就白吃了嗎?」    
    「對對,你說說,你為什麼這樣沒良心?」其他兩個扒手也先後圍坐在桌前,各自操起了杯盞,見服務員再上幾碟菜,都邊吃邊向王同山發起難來。王同山見了這個陣勢,只好把昨天他如何在飯店和銀行裡與兩個俄羅斯人周旋的情況,一一說給他們聽。說到最後他沒有把為什麼跳進院牆卻不肯進樓的想法如實相告。他只把到雙鴨山一路上偷來的錢,都擺在了酒桌上,說:「幾位東北朋友,我老王從來都講義氣,這一次也並非不想還你們的飯錢,而是從佳木斯上車的時候過於緊急,現在各位剛好到了,我一分錢也不留,把這錢全都交給各位,如何?」    
    三個人沒想到王同山這樣坦蕩。更沒有想到他會把一百多塊都給了他們,三個東北扒手心裡自然高興。但是為首的「座山雕」卻擔心王同山從此脫離他們,便說:「如此說來,老王你是想鞋底子抹油,從此想開溜嗎?咱哥們可都希望你身上出菜呢!」    
    「是啊,你可不能走!離開你,我們大家都沒有了底氣,這幾天在佳木斯,我就看出你老王肯定是個江湖上的老大,講義氣!」「大包牙」幾杯酒進肚,開始對王同山進行恭維,連連向他敬酒,說:「現在我們遇到一起就是緣份,你如果走就是看不起我們哥們,」、    
    「老疙瘩」得了錢,臉色也立刻堆上了和悅的笑容,他頻頻給王同山敬酒,吹捧他說:「你剛到雙鴨山就得了這麼多錢,足以證明你是個老干將。有你這樣的人在,咱哥們可就保證吃香喝辣,走南闖北沒有難處呀!」    
    「大包牙」對王同山恭惟得更加肉麻,一味地求他把如何到雙鴨山就接連掏了一百多元的手法傳授給他。可是,王同山從心裡對這三個東北扒手產生了惡感,決非由於把錢給了他們心裡難受,而是他見這三個人都是一些不講人情信義的地痞。如果他和這三個東北虎混在一起,將來也許會在東北地面上栽大觔斗。如果弄得不好,說不定他還要進大牢。王同山總不能小茅山勞改農場的舊案沒結,就在東北再添新亂。想到幾天來他在黑龍江所遭遇的一切,心裡忽然產生了盡快返回江南的意思。特別是想起小U行前對他的叮囑,王同山急於返回南方的念頭忽然變得格外強烈起來。    
    「好吧,咱們就在一起幹吧。」雖然王同山已經在心裡暗暗打好了主意,但是,他知道如果坦率把自己的想法告訴面前這幾個不明底細的人,也許他們還會想出種種手段控制他的行動。因為雙鴨山畢竟是黑龍江地面,他一個南方人在此人地兩疏,萬一出了什麼差錯,他也許在東北就難以回江南了。想到種種可怕的後果,王同山雖然在口頭上應付他們,但在心裡已經下定了盡快離開東北,重新回到江南的慾望。他一路上已經厭惡了到處流竄作案的生活方式,他甚至有了想回小茅山農場的打算。儘管小茅山給他留下過許多難堪的回憶,可是那裡畢竟有他賴以寄托的希望,而且他逃走時還有許多書刊都留在監捨裡。如果他現在主動投案,會不會再遭到戴大鐵鐐的懲罰呢?    
    火車向南方疾進。不管前途有幾多風險,王同山還是認為南方好。他在雙鴨山和三個東北扒手在那裡摸了幾個包,當他手裡已經有了充足的路費時,便在一個深夜裡悄悄離開了那家小旅社。為防止再發生東北扒手跟蹤而來的事情,王同山這次從雙鴨山是乘汽車離開的,而且他又選在夜晚出行,那輛拉貨的解放牌大卡車是從雙鴨山前往饒河縣。這是一輛糧庫的運輸車,他白天已經把這輛車的行走規律摸清了,他在晚上突然以上廁所為名巧妙脫身。王同山知道三個東北扒手在發現他逃走以後,肯定會到火車站上去堵截。因為任何人都知道雙鴨山夜裡沒有汽車出城。    
    他到了饒河以後,才知道這裡離寶清縣很近,那裡有火車。於是他從寶清縣登上了小火車,一口氣到了瀋陽。他在那裡的車站上又摸了幾個包,再轉車到了山東省的濟南市。王同山到了山東,對於是否馬上返回南京附近的小茅山勞改農場,又產生了思想上的反覆。他在濟南逗留的幾天裡,思鄉和返回蘇州的心情忽然變得強烈起來,特別是對於他的老父親,王同山心中更加滋生了急於見到他的念頭,儘管他和父親的感情一直處於若即若離的狀態,特別是當他因偷盜進入少年管教所以來,王同山渴望得到父愛的心情在與日俱增。    
    每當他在小茅山看到有人前來探望在此改造的子弟時,王同山就羨慕別人的家庭。可是從來沒有人來探望他。所以他對老父親的感情變得日漸疏遠,他從理智上不喜歡父親固執的脾氣,但他在感情上又無法割捨這份惟一的親情。現在他已經兩年多沒有見到在工廠裡當工會主席的爸爸了,王同山無法理解父親在工廠裡可以與那麼多工人弟兄們相處融洽,為什麼偏偏與自己的兒子合不來?他更不明白當年自己還小的時候父親為什麼和母親分手,這些年來他一人獨居在蘇州,為什麼拒絕再次結婚?王同山從這些細節上已經觀察到父親性格上的缺陷。不然他就不會一個人生活。孤獨的人生肯定會影響到他惟一的兒子,現在王同山已經從遙遠的關東回到了山東,從這裡乘車前往蘇州的家,最多也只有一個晚上的車程。然而他能夠回去嗎?回去以後父親會接納他嗎?他還會不會把他交給廠保衛科,然後再送他到小茅山農場去呢?    
    火車在初夏的夜晚駛出了濟南。王同山在濟南又扒了幾個包。現在他的腰包已經鼓了,在東北佳木斯遇到的可怕夥伴,早已經離他而去,他再也不必為那幾個可憎的傢伙煩惱憂心了。至於他在東北期間思想上發生的多次反覆,時至今天仍然困擾著王同山。他既有盡快棄暗投明的慾望,也對投案後可能發生的懲治產生了擔憂。在濟南他經過最後的思想鬥爭,還是決定回到蘇州。如果到了蘇州父親能夠收留自己,他就從此在家裡閉門思過,下決心不再和從前那些有劣跡的舊友們聯繫,更不能像從前那樣繼續到社會上扒竊了。長達兩年的南北大流竄,讓王同山變得異常疲憊。他也意識到自己的年齡隨著時日的推移,已經快三十歲了。如果繼續這樣偷下去,那麼何時才是一個終結呢?如果繼續這樣以偷為生為業,那麼自己的結局將是什麼?到處地疲於奔命,畢竟終非久計。想到偷竊的風險和前途的渺茫,王同山毅然決定在山東中止這漫無邊際的奔波,而最好的歸宿還是盡早回到蘇州,因為在蘇州和南京小茅山進行選擇對比,當然還是盡快回到蘇州為好。


卷五 洗心革面·兩年大流竄第47節 被倆姑娘逮個正著

    王同山到達蘇州的時候正是翌日黎明。    
    兩年的時間又眨眼過去了,蘇州就像他每次回來時一樣,都會有一種陌生之感。白天王同山不敢回家,就一個人在街上閒逛。又擔心在大街上遇上熟人,被公安部門查覺發現,壞了他的大事。王同山便來到城西的樸園,這裡原是上海商人汪氏的私宅,「文革」後期才對外開放,王同山坐在假山上,望著滿園花木和曲徑深處的湖波,卻沒有絲毫觀賞園林景致的情趣,他的心思全在如何在晚上面見父親。一直等到傍晚,他才回到了那條專諸巷,小巷深處有一個幽靜的小院。他發現父親的新居並不寬敞,二間小屋,院裡有一叢青翠的修竹。見到了久別的老父,王同山暗暗吃了一驚,幾年光景從前身材魁梧的父親,如今在「文革」過後竟然變得削瘦而蒼老了。老父的頭髮幾乎全白了,臉頰上的皺紋也變得更加細密,他見了兒子,並沒有再像從前那樣大聲吼罵。但是老父聽說他自從兩年前從小茅山逃走以後始終在全國各地流竄時,又惱怒地拍起了桌子。老人罵了一陣,消了氣,這才苦苦地對他勸說,要求他必須在天亮以後就主動去公安機關投案自首。    
    「如果你不去自首,我就馬上給廠裡保衛部打電話,讓他們派人把你抓回去。」任王同山如何苦口相求,甚至他情願跪在地上保證只要老父留他在家,從此就再不肯外出作案了。可是老父畢竟是多年受到黨教育的老幹部,他豈肯輕信兒子的眼淚和信誓旦旦的保證?始終堅持一定要他次日天明就主動投案。王同山見父親幾年不見仍然不改從前的固執與無情,一顆心早就冷了。他情知無法改變父親,又明白如果在家裡過夜,其結果仍然是非常可怕的。或許他正睡到半夜時分,父親就會把工廠保衛科的人一個電話找來了。想到自己當真再被人抓住,送回了小茅山,他的心再次變冷變硬了。剛從濟南回來時心裡僅存的一絲希望,這時全然破滅了。    
    「好吧,爸爸,我聽您的話,現在我就去投案自首!」王同山惟恐說真話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於是他狠了狠心,決定連夜逃出蘇州。既然父親對他已經如此絕情,那麼他繼續留在蘇州就只能給他自己,也給孤獨一生的父親帶來不必要的苦惱。在親情與公理上,他和老父親從來就沒有統一過。現在王同山知道自己最後的退路也沒有了,只好繼續他的流浪與流竄的生活。他是個寧可流浪也不想回小茅山的人。    
    又坐了一夜火車,王同山轉了一圈,居然又鬼使神差地回到了山東。在濟南他感到沒有意思,在大明湖轉了轉,又回到車站上,在那些熙來攘往的人群裡,他又上了車。在車上他又扒了個包。得到錢以後他決定去泰安。王同山如今對自己的前途早已沒有更多的寄托和希冀,他認為如果有了錢,就只有盡情地享受了。多年以前他就想去看看泰山了。現在何不到去登山?既然尋找親情又一次碰上了冷臉,那麼一個毫無牽掛的人,又何必為父親的冷酷而傷心呢?    
    泰山奇偉雄踞。巍峨的五嶽之一如今已經出現在王同山的面前,看到曲折的石蹬一級級沿著泰山北坡向中天門方向延伸,王同山就在「孔子登臨處」拍了一幅小照,留作紀念。然後他選擇了徒步沿石階向山頂攀登的方式,而放棄了從泰山南坡乘汽車上泰山的打算。他要試試自己的腳力和毅力,當他看到那些挑著水和食品沿著這條陡峭石階向山頂上攀爬的力工們時,王同山忽然感到這些農民腳力的艱辛。    
    他在中天門略作逗留後,就繼續向泰山的玉皇頂上爬去。那天夜裡,他就一個人睡在泰山頂上。到了山頂他才驚愕地發現,原來許多男男女女都在這有名的天街上過夜。因為這些遊客和他都有同樣的希求,準備在次日凌晨,站在這泰山頂上去享受觀賞雲海日出的奇觀。那天夜裡,王同山在泰山上睡得很香,他認為自己多日來的苦惱和煩躁,都隨著自己在泰山上一覽眾山小的居高之感而消失無餘了。在睡夢裡王同山好像又回到童年時代,那時的他心靈充滿了幸福與歡笑。他是在失去母愛後才一步步走入歧途的。所以那一段時日就是他心裡永生難忘的歲月。    
    天然尚未全明,王同山便被睡在附近人們的嘈雜聲驚醒了。直到這時他才發現睡在自己身邊的竟然是兩個年輕少女。這些年來他無論到什麼地方過夜,都會睜大一雙警惕的眼睛。隨時打量和監視希望與自己挨近的陌生人。因為王同山始終對警察保持著深深的戒備。這也是他多年在外流竄始終逍遙法外的原因之一。如今當他發現身邊有兩個女孩子正對笑的時候,王同山崩緊的神經才稍稍放鬆,因為女人歷來都不在王同山敵視的視野之內,在他看來女人都是值得同情的弱者。而男人才是他須臾不可輕視的對手。現在當他把目光移向身邊那兩位穿著棉大衣的少女時,發現兩位姑娘也隨他站起來了,然後在晨曦中望著王同山嘻嘻哈哈笑,王同山剛才心中僅有的一絲警惕也放鬆了。他不擔心身邊兩位穿棉大衣的姑娘會對他構成什麼威脅,姑娘們肯定和他一樣都是來泰山觀賞日出的。    
    想到自己現在已經沒有了苦惱,再也不必為如何乞求父親寬諒而愁腸百結的時候,王同山便大步來到山巖前。他站在這裡,可以遙望遠方天邊那片微微泛起的雲彩。而旭日就在此時冉冉地從雲層背後冉冉升起來,王同山在這一剎那寵辱皆忘,他忽然衝動地張開雙臂,面對從遠山雲霓背後升起的太陽,忽然用蘇州話呼喚了一聲:「啊,真美啊!在泰山上看日出真是太美了!」    
    不料正由於王同山無意中喊出的蘇州話,給他惹來了大禍!始終站在他身後觀看日出的兩個女孩子,這時都笑著從他身後鑽了出來,仔細把王同山上下打量一番,其中一個姑娘笑嘻嘻地對他主動打招呼:「聽你的話音好像也是蘇州人?」    
    「哦,對對!」王同山直到這時仍然沒有對身後兩個姑娘產生戒意。    
    「那麼……你一定是姓王了!?」另一個姑娘也從後邊挨近他,好像與在泰山意外相遇的家鄉人調侃。    
    「啊,不不,」這次王同山可不敢直言承認了,他本能地否認著。因為他從由小茅山潛逃外出遊蕩迄今,除在黑龍江邊那個小屯對小U說了真話之外,王同山對所有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都不肯承認他蘇州籍和真實名姓。現在當驀然聽到兩個女孩子直稱其姓時,王同山才感到有幾分怪異。不過那時他仍然沒有把兩位面色和悅,說話時笑瞇瞇的女孩與自己的命運聯繫在一起。就在王同山感到有些狐疑時,他忽然發現兩個女孩子竟也說著熟悉的蘇州方言,他大吃一驚,剛想回頭,不料這時兩隻柔軟的小手已經在後面把他那雙大手牢牢地揪住了,說時遲那時快,一幅鋼銬「卡」一聲,便把王同山的雙手鎖緊了。他急忙回過頭去,望著兩個已經收斂笑容的姑娘失望地歎息一聲:「唉,我真沒有想到,會栽在你們這兩個女孩子的手裡呀!」


卷六 走出陰影·動盪歲月第48節 「老扒」逮小偷(1)

    聰明人克服謬誤,從而走向真理。只有傻瓜才堅持自己的謬誤。    
    ——德國‧呂凱特《哲學筆記》    
    在改革開放的春風春雨中,蘇州變得更加美好。    
    王同山雖然住在北浩弄68號那間小閣樓上,可是他只要有時間就要到外邊大街上去轉。他第一次有這麼好的心情觀賞蘇州的大街。特別是從前那條他最喜歡逛的觀前街,如今早已拓寬並變得面貌全非了。他記得一位有名的香港聞人民國年間來到蘇州,最大的興趣就是:「蘇州風光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上觀前街,進吳苑喫茶。」王同山早年的興趣也與這位香港聞人大同小異。他仍然喜歡喫茶,同時還保持著多年前養成的習慣,喜歡到這條大街的一家浴室裡泡澡。    
    王同山已經多年不曾來這條大街上品嚐蘇州的風味名點了。他還是在「文革」颶風肆虐最凶的年月,在附近扒竊得手以後,來到這裡吃過點心。不過那時候他衣袋裡雖然有錢,吃起小點心來也不從吝嗇。但那時吃蘇州點心和如今來這裡的心情截然不同,那時他來這裡時時都在提防有警察突然闖進來逮他,而今王同山才真正是以正常人的平和心態,來此悄然品嚐他家鄉的點心。什麼豆仁穌、什麼稻香村的肉餅、什麼葉受和的棗子糕。他行走在一條條蘇州的小巷裡,心裡是美孜孜的。他好像記得一位哲人這樣評價他腳下的蘇州:「我覺得蘇州城,竟還是一個浪漫的古都,街上的石塊,和人家的建築,處處的環橋河水和狹小的街衢,沒有一件不在那裡誇示著過去中國民族的悠悠的態度。……」現在王同山想起他在小茅山監獄裡讀過的那篇文章,才真正從心裡體會到蘇州確實很美,真美。他生活在這裡是一種幸福。而過去的幾十年裡,他居然沒有珍惜這只有蘇州人才能體味到的美感。    
    王同山感激黨和人民給了他今天的幸福。他把對幸福的回報是一種力量。這股力量促使他每天清晨不到5點即起床,然後直奔與他息息相關的胥馨小區,變成了去那裡打掃衛生,幫鄰居們做好事的動力。他在清潔員本職工作完成後,還希望多幫別人做一些事,例如買菜、搬家和看門等等。他每做一件事,心裡都感到自慰和滿足,因為現在的勞動再累,也是他自覺自願的,再不是從前那樣帶著牴觸情緒面對改造了。    
    王同山現在不但對自己從前「神偷」的功夫產生了本能的憎恨,而且他還主動用自己的行動來否定自己的從前。一天晚上,王同山從小區下班歸來,忽然發現一輛「110」警車從他身邊疾快地駛過,看時,原來警方正在追捕一個駕車逃跑的人。當時王同山誤以為是出現了小偷,他並不清楚警車在追的是一個喝酒後肇事逃逸的汽車司機。於是王同山也不顧回家了,他馬上調轉自行車,不顧一切地去追趕那個風馳電制掣逃跑的汽車,後來當他發現那司機因心神慌亂把汽車衝向堤壩,一頭栽到河裡了。王同山見幾個警察都不會水,而他的水性甚好,哪裡肯放過罪犯,於是他馬上跳下自行車,一下猛子跳入了水中。王同山終於游到了水底,摸到汽車的門,一手把車門打開,一手把肇事者拽出了水面。那肇事的司機還不肯服輸,拚命地反抗,甚至和王同山在水裡對打起來,王同山不愧是水中的英雄,他只幾拳下去,就把肇事者打得抱頭求饒。王同山這才把他拉出了水面。警察對王同山這樣主動配合公安幹警冒險下水,智擒肇事者萬分感激,當場給了他50元錢作為獎勵。忽然有一個老警察認出了他,當年王同山在蘇州作案敗露以後,就是他親自逮捕了王同山,今天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王同山竟然變成了警察的義務助手,還跳河為他們逮住開車撞死人的肇事者,他感動地說:「這不是江南神……老王嗎?我真沒有想到,你會這樣……」    
    年輕的警察們都圍了過來,他們雖然早就耳聞「神偷王」,可是從沒有見過他。現在他們見到了水淋淋的王同山,才發現從前人人談虎色變的王同山,原來是一位非常和靄善良的老人。老警察緊緊握住他的手說:「聽說你在監獄裡改造得很好,還立了功,提前回來了。沒有想到我們在這裡又遇上了。」王同山也感到在這裡遇上從前的對手有點戲劇性,便說:「我也沒想到遇上了你。」老警察感歎地說:「你能有這樣的變化,真是應該慶賀的事。我們也希望你老王能為社會多作一些這樣的好事,」王同山見從前敵視自己的警察也改變了態度,心裡就有一種踏實感,他說:「其實你也知道,我也是有能力的人,如果社會治安方面需要,我肯定能做點事。」老警察高興地說:「你等著,老王,過兩天我就來找你。」    
    次日,蘇州的《江南時報》上登出了王同山幫助警察抓逃犯的報導。蘇州城頓時震動了。特別是那些從前對王同山扒竊行為有印象的人們,如今聽說王同山第七次從監獄裡回來後,變成了一個這樣的人時,都大為感動。蘇州警方和司法部門對王同山在短短幾個月的變化更是萬分驚訝和震動。當初為王同山落戶口和解決社會低保金的桃塢司法所鄭慶吉所長,看到報上的消息以後,馬上就給王同山打來了電話,他說:「老王,我真沒有想你會變成這樣的人,當初我給你落戶,只是想盡一個司法工作者的義務,沒有想到我的這點行動,居然會給你帶來這麼大的動力,通過這件事,我感到一個司法人員的一言一行,都直接關係到刑釋人員的改造和新生啊!」    
    王同山聽了鄭慶安的話,眼睛裡流下了老淚,他說:「鄭所長,不要小看你當時給我的那些好處,那個時候如果你不給我落戶,如果不是你給我的一百塊錢,也許我又會走另一條路了。正是你救了我啊!」    
    幾天後,王同山又在日記裡寫上這樣一段話:「今天,我在下班途中,抓獲了一個小偷,人家女孩子剛買了一部手機,1000多元,就被這個『高手』給扒去了。這點小伎倆,哪能逃得過我的眼睛?這真是小巫見大巫了。我很高興,我也很興奮,我總算為人民為社會做了一件好事,也為自己贖了罪。派出所的領導也都對我紛紛表示感謝。他們說,好,老王,你這樣做,非常好。我們歡迎。並且對我發出了邀請,我笑了笑說,這個問題,以後再說吧。反正小偷是該抓的,為了社會為了人民,也是為了我贖罪,我堅定自己的信念,至於小偷對我的報復,滾他媽的蛋吧,我充分瞭解小偷的內心世界,那不過只是嚇唬那些善良的人罷了,我根本就不怕他們。……」


卷六 走出陰影·動盪歲月第49節 「老扒」逮小偷(2)

    蘇州某報聽說此事後,馬上向社會報導了王同山「抓小偷」的經過:「10月5日下午5點半,王同山正在街上騎車,突然,一個影子竄進了他的視野。他的心不由得暗喜。那個影子向公交車站竄了過去,然後,在一對青年男女身旁停了下來。恰巧有一輛車開了過來。女青年剛要上車,那個影子手一伸,就把她包裡的手機偷走了。王同山看得真切,心想,好手段,看來也有些來歷了。他扔掉自行車,大喊一聲:「站住,抓小偷!」那小子聽了,回頭一看,叫道:「老傢伙,真是你!」拔腳就向西狂奔,王同山眼見他跑進一條小巷子,他追進了巷子。起初,他和小偷之間只有七八米的距離,可跑著跑著,王同山覺得體力不行了,距離一下子拉大了。就在這時,他看見前面有兩個警察,他大聲喊道:「快幫忙,抓住這個小偷。」巡警衝了過去,把小偷按住銬上。小偷對巡警說:「他才是小偷呢,你們不知道,他就是有名的神偷王。」一個巡警說:「知道,可是人家改好了。」小偷說:「說我是小偷,我什麼也沒有拿。」正說著,腰間的手機響了,原來那女青年發現手機丟了,正用男朋友的手機打電話找呢?王同山說:「你腰裡什麼在響?你能說出那部手機的號嗎?」小偷說:「什麼手機?我腰裡什麼都沒有,不信你們翻呀?」說罷,小腰一搖,亮出了肚皮,王同山看得真切,那部手機被他搖到了路邊的草地裡,幾乎就是在說話的功夫,贓物就被他轉移了。而且,除了王同山,誰也沒注意。王同山心想,確實是一把好手。他走到草叢裡,把手機撿了出來,輕蔑地笑道:「跟我來這一套!」這回小偷可急了,罵道:「就他媽顯你?」王同山問:「寫信叫板的就是你吧?還真有兩下子,可是,還不行啊。」小偷低下了頭。巡警對王同山說:「還多虧了你,你的眼睛真特別呀,他的腰一晃,我們什麼都沒看見,你卻看見手機飛出去了。」    
    《江南時報》記者也對此事進行了報導,他們證實說:「昨天下午,記者致電石路派出所,所裡一位姓繆的警官告訴記者,這名犯罪嫌疑人已被拘留。據瞭解,該犯罪嫌疑人來自新疆,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目前警方對此正在作進一步調查。……」    
    王同山抓小偷的事情媒體曝光後,那位「110」老警察果然又主動上門探望王同山,他說:「老王,我到警校把你的事說了,他們都想邀請你去給那裡的學生們上幾節反扒課。」王同山欣喜地點頭說:「上課我可不敢答應,不過讓我講一講這些年我所走過的路,我還是願意去的。」    
    蘇州警校的學生聽說報上正在報導的「神偷王」將要來這裡現身說法,一個個都如同過節一樣,高興地準備歡迎他的到來。大禮堂裡張燈結綵。王同山來到警校時發現有那麼多學員在整齊列隊歡迎他,心裡很不是滋味。從前他和警察們打交道,都是充滿深深的敵意,彼此互相戒備著。七進七出的王同山,這些年來無論到何地,他最不喜歡見到的就是警察,因為他見到的警察多是一幅冷面孔,可是今天究竟怎麼了?那麼多年輕的警察對他鼓掌歡迎,還有那麼多老警察也上來和他親切握手,一時間王同山好像走進了夢中。    
    不過這夢是一場他多年求之不得的喜夢。王同山希望把自己曲折人生中的扒竊經歷,原原本本告訴給警校的學生們,希望他們在瞭解扒手的內心世界之後才能更有利地戰勝扒手和打擊扒手。王同山在會上說:「其實抓賊並不難,我個人的體會是,防範最嚴密的地方,往往是賊最好下手的地方。有一次,我在一個政府大樓作案,我特地穿了一身西裝,拎了一個公文包,大搖大擺地往裡走,門口的警衛問都不問。人們都是以貌取人,現在尤其是這樣。你穿得越氣派,越沒有人懷疑你。你們聽好了,在商場,在車站碼頭,那些西裝革履的人,頭髮珵亮的人,都應該是你們的懷疑對象。那麼,什麼是最根本的特徵呢?那就是眼睛,正常人目光是比較固定的,扒手的眼珠子翻滾亂轉。他們主要是盯人們的口袋和包裹。還有就是他們走路比較快,說到這裡我要告訴大家,無論穿得多闊氣的扒手,都沒有穿皮鞋的,過去他們穿布底鞋,現在穿旅遊鞋。為什麼?跑得快呀。穿皮鞋沒法跑快的。鞋是一個重要識別目標,一個正常人是不會上面一套西裝,下面一雙布鞋或者旅遊鞋的。那成什麼了?再就是,扒手愛往人多的地方擠,擠得越厲害的人越可疑。為什麼呢?擠的時候,好下手呀。山東的王瘸子,是中國最大的賊了,他的手法最高明,只要一近你的身,你的錢包就飛到他的手裡,神不知鬼不覺。」    
    王同山的現身說法,讓那些在警校課堂上與乾巴巴書本打交道的男女警校學生們,第一次身臨其境接觸到嚴峻的社會現實。王同山在會場上說:「反扒一定要注意小偷有區別於普通人的特徵,比如他們的眼神常常游移不定、東張西望,他們經常會把視線集中到別人的皮包、口袋上,你們要首先從人的眼神上發現密秘,小偷更是如此。」    
    學員們都被他的話打動了,因為大家都知道王同山講的話,不同於課堂上教師們講解的反扒理論。王同山是從自己人生的切實感受入手,深入淺出地把他對扒手的特徵概括出來。如果王同山不是真正洗心革面,如果他不是真想和扒手們徹底劃清界限,他就決不可能在警校講出只有他知道和瞭解的扒手內幕以及反扒經驗。王同山的講話不時被一陣陣掌聲所打斷。    
    王同山已經走出了往日的陰影。豐富多彩的現實生活讓他認清從前所走過的路有多麼可怕。他在蘇州接連給公安和警校學生傳授反扒手的經驗以後,媒體上分別作出了報導。在王同山受到群眾讚許的同時,沒有想到也驚動了一些躲在陰溝裡的人。    
    王同山當街抓小偷的事跡在江南各地傳開了,最先知道的當然是小偷們。據說,那幫傢伙們好像為此專門開了個會,會上,有人發言:「看來神偷王確實鐵心改道了,以後大家躲著點吧。」由於蘇州有一個「神偷王」「叛變了」,所以蘇州的扒手們都立刻警覺並隱藏起來,盜竊案件也明顯減少。江南各地也隨之震動,小偷扒手們望風而遁,惶惶不可終日。


卷六 走出陰影·動盪歲月第50節 「老扒」逮小偷(3)

    一天清晨,王同山剛走出家門去上班,不料在一條小巷裡竟迎面閃出一個青年人來。他定睛一看,認得正是從前他在南京扒竊時結識的小扒手。那人顯然早在南京就已經聽說了王同山回蘇州的魚龍劇變。他此次是看到了報上《神偷王想要新生活》的報導後,才專程從南京趕到蘇州尋找王同山的。這小扒見了從前的老夥伴王同山,心懷不滿地開口便罵:「王大爺,你搞什麼搞?沒想到呀,像你這樣的人也成了好人?呸,你現在只顧自己成了名人,可是你想過沒有,像你這樣的到處亂講,甚至還把我們這些人的家底都給抖擻了出去,你想過嗎?我們大家今後還怎麼飯吃呢?老東西,你的良心哪裡去了?」    
    「良心?你說的良心是什麼良心?莫非偷別人的錢物還有良心嗎?」王同山沒想到他在蘇州的現身說法竟然震動到了南京,而且讓當年一起作案的扒手們也驚惶失措。現在眼前跑來找他的小扒手,就渾身挾帶著一股怨恨和凶煞。他知道這小扒手是來找他拚命的,他王同山不慍不火,和顏悅色地對他說:「孩子,在這個世上莫非就只有吃扒手這碗飯嗎?我告訴你,我現在已經知道吃這碗飯是不道德的,所以才決定改邪歸正了。你呢?孩子,你現在也不小了,我看你還是幹點正事吧,不要等到我這把年紀,再後悔可就晚了。」    
    扒手恨恨盯了他一眼,氣得咬牙切齒地說:「姓王的,你自己不吃這碗飯沒什麼,可是,你不能壞了咱這行當道裡的規矩呀。我真不明白,他們讓你在小區裡打掃衛生,怎麼就能感動得你連祖墳都想掘呢?我勸你千萬不要把路走絕,小心從前那些哥們饒不了你!」說著轉身就跑,擔心王同山報警落入法網。    
    王同山大吼一聲,追上去說:「你給我站住!我要告訴你,如果你再不改邪歸正,我就一個電話打到公安局,當場就把你逮起來。我要你也勸勸那些看著我心煩的人,要他們馬上省悟,如果誰再敢執迷不悟,可休怪我王同山不講義氣!」    
    小扒手知道王同山的厲害,見他已經鐵了心背叛從前的同夥,情知繼續在這裡威脅他不會得到好結果,於是扒手就灰溜溜地逃出了巷口。    
    自從發生了南京扒手來蘇州威脅王同山的事件之後,「神偷王」的心裡忽然萌生一個想法。他想給這些過去的「同行們」寫一封信,他想勸他們悔過,也希望他們像自己一樣改邪歸正。但是這樣的信他從來沒有寫過,一時也不知究竟應該如何寫。看到那些小扒手們現在仍然在重複自己從前的老路,王同山心裡不禁萬分痛苦。    
    幾天過後,又有人把恫嚇信寄到他那間小閣樓上。一個上海扒手在信上這樣指責王同山:「我們從來沒有想到,一個吃了一輩子偷飯的老傢伙,今天第七次被放出來竟然反水了,看來我們這一行是要完蛋了。」又接到一封常熟扒手的信,上面寫道:「老傢伙,你聽好了,我就是要在你的眼皮底下做個活兒,我讓你在警察面前現眼,然後,我就想辦法賴到你身上。你等著吧。」王同山看到這些匿名信後,不禁暗自冷笑了幾聲,自言自語道:「你們這些無恥之徒,都不過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只要有我王同山在一天,你們就休想在江南地面上繼續興風作浪!」    
    就在王同山接連遇上幾次扒手的威脅後,蘇州一張報上又發表了《王同山暢談「抓小偷」經驗》的報導,內稱:「王同山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在進入「賊界」後,喜歡閱讀的他想方設法鑽研了很多偵探小說,數十年來,他因為超常的偷盜能力而鮮有失手,可謂「賊名赫赫」。1982年是他作案最瘋狂的時候,他一天作案60起,因此被「同行」尊稱為「神偷」。    
    ………因為自己在這方面的豐富經驗,警方也曾好幾次邀請王同山做反扒隊員,或者幫助提高反扒隊員的反扒技能。王同山說,一些人怕小偷報復不敢當場制止小偷行竊,這個觀念是錯誤的。小偷行竊被發現時,第一反應是賴、第二反應是跑,不會立即就想著報復,所以一喊常常能嚇跑小偷。當然,如果發現團伙作案,最好還是想辦法先報警,不要一個人行動。普通市民最重要的還是加強自我防盜保護………    
    面對社會上形形色色人的不同反映,王同山心裡百感交集。他理解善良的百姓歡迎他的原因,也理解大小扒手對自己的憤恨。已經吃了幾十年扒手飯的王同山,心裡最理解這些仍在到處扒竊的小偷們心態。他們也像他當年一樣,他知道任何一個扒手的改邪歸正都需要時間。王同山針對蘇州市民對他的提問,以自己多年來對小偷的瞭解,深入淺出地總結概括出防盜反扒的6條措施,即所謂「六不要」:1,千萬不要輕易露財;2,任何情況下不要疏忽,有些東西該怎麼放安全就怎麼放,該上鎖就上鎖;3,公共場所不要多帶現金;4,和家人親友去人多處,尤其是在付錢的時候千萬不要匆忙。因為這時候往往缺少防範意識和給扒手造成可乘之機;5,下雨天不要隨便把東西放在自行車的車筐裡,以免有人藉機扒竊;6,錢包不要放在手提包裡。    
    早在20多年前,王同山就在心裡產生過與扒竊決裂的念頭。可是,這種念頭的產生來得容易,如果真讓他徹底從泥濘裡拔出腳來,又談何容易?20多年前他在南京小茅山勞改農場,就曾經有一段幡然省悟的經歷。正是這段複雜的經歷才讓他更加清楚地認識到,從一個扒手轉而站在「反扒」立場的艱難……


卷六 走出陰影·動盪歲月第51節 旅途上邂逅女大學生(1)

    江南碧綠的大地江河在列車窗口掠過。王同山又從南京向蘇州進發了。時光已是1972年的夏天。車窗外目力可及的江南景色,對於王同山而言既熟悉又陌生。他這次從小茅山勞改農場裡出來,向他的故鄉蘇州興沖沖而來,決不再像從前那樣是逃出來的,他現在是農場特准回家探親的人員。    
    王同山自從去年在泰山玉皇頂上被兩位蘇州女便衣警察逮捕以後,蘇州公安局很快就派人將王同山送回了南京城外的小茅山農場。小茅山,是他辭別兩載,走進大門時膽戰心驚的地方。前兩次他越獄外逃,回來以後都遭到連番批鬥和加戴重銬腳鐐的嚴正處罰。可是這一次王同山一下子就逃跑兩年多,不料回到小茅山後竟然沒有再像前幾次那樣遭到無情的批鬥和處罰。其中的原因是王同山後來漸漸悟解出的,當時正是全國「斗批改」即將結束的時候,毛澤東向全國提出了「要安定團結」的號召。各行各業都正在消除派性,根除不利於安定團結的因素,而王同山儘管早就是小茅山改造人員中最不安定的因素,但是當時勞改農場的新領導班子決心貫徹毛澤東的最新指示,所以對王同山這個屢教不改的越獄人員,竟然採取了和風細雨的教育和改造並施的政策。    
    王同山對此感到意外,當然也很感動。他沒有想到這次自己出逃的時間這樣長,回來以後居然沒有受到一次刑罰,別說沒有給他戴上幾十斤重的腳鐐子,就是對他的批鬥也都是採取溫和的態度,管教們循循循善誘地開導他,教育他,指出他逃走的危害性和因此對他改造的不利。這讓王同山從心裡感到他所熟悉的小茅山正在悄悄地發生了變化。極左思潮在那一時期雖然仍在氾濫,然而王同山已經發現一股有利於犯罪人員思想改造的和煦春風,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已經悄悄吹進了從前左得不能再左,動轍就對被改造人犯進行無限上綱、殘酷打擊的小茅山。    
    也許正是在這種有利於改造教育的環境中,王同山第一次灑下了悔恨之淚。他甚至開始反省和總結自己幾十年來所走過的路。特別是他這次從南方逃到東北所經歷的一切,都成了他檢查材料中的生動事例。他在全場改造人員的大會上,曾經站起來當眾痛責自己,甚至咒罵自己。王同山這個反面典型發自內心的痛悔,一下子在小茅山勞改農場裡產生了從沒有過的震動和影響。他的轉變對於那些仍然不安心小茅山改造的服刑人員們,無疑是一場及時雨和震天雷。誰也不會想到從前對管教始終採取消極對峙態度的王同山,如今竟在他的內心世界中發生了變化。而且小茅山裡的管教和犯人們都已經在半年多時間裡看到這樣的事實:王同山不再像從前那樣只在會場上放放空炮,或者干打雷不下雨的做表面化的檢查,而是在真正地痛悔自己的人生,反思自己的錯誤。不然他就不會一改從前的消極怠工,積極地早出工,晚下工了。他所在的陶瓷廠再也不會因為王同山的搗亂而一次次完不成廠裡下達的技術指標了。他親自燒的大缸不但數量多,而且質量好。王同山對待周圍的犯人也不再像從前那樣,因為一點小事不睦就大打出手,或者在宿舍裡怒罵不休了。誰都承認如果王同山如果不是真正從內心裡起了「革命」,那麼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出現這些讓人看得見的變化。    
    對王同山改造起到至關重要作用的,還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回小茅山不久,在外蒙溫都爾汗地區就發生了林彪折戟沉沙事件。林彪的覆滅是對一場災難性的政治運動起到了至關重要的撥亂反正。那個難忘的十月深秋的晚上,當王同山第一次在飯廳裡聽兩個管教在悄悄議論林彪猝死的消息時,他高興得幾乎整整一夜都沒有入睡。倒不是王同山與林彪有多麼深的刻骨仇恨,而在於這個青年的自身體會對他形成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振奮。早在王同山從東到西、從南到北的流竄作案過程中,就已經親眼目睹了「文革」這場政治災難給人民群眾帶來的苦難。他認為林彪的折戟沉沙,至少會對極左路線造成的危害起到一定的制約作用。    
    1972年夏天王同山所以能夠從小茅山農場回到蘇州,就是因為他思想改造和實際行動已經出現了初步的可喜轉變,所以場領導才批准了王同山回蘇州探親的請求。現在他的心情當然與從前經過這條熟悉的鐵路時大不相同。他一人坐在飛馳的列車上,翻讀著一本小說。這是一部外國人寫的愛情小說《白癡》,王同山對於陀思妥也夫斯基以優美文筆寫下的一段愛情故事,早從小茅山就已經認真地閱讀了。    
    這本書他是從一個剛從南京入獄的青年人手裡借來的。每天下工以後他都要讀上一段,儘管他只有小學文化程度。可是這些年來他在小茅山農場的改造過程中,不斷讀書和自修中文,王同山如今已經對文學與文化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他對文化和文學的理解水平,自信可以達到初高中以上的水平。這也是王同山這幾年在大牆裡惟一的收穫。他不但喜歡讀中外文學名著,而且他還喜歡在休息時間裡悄悄地寫作。在小茅山裡的寫作當然是從他記每天活動的日記起步。王同山寫日記既可練習中國漢字,同時也可以讓他記住人生的每一天。他在這種情況下喜歡上了《白癡》,當然決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他已經被這本外國文藝作品中的人物命運深深打動了心。書中男主人公梅思金公爵與高貴的百萬富翁小姐羅果娜所擦出來的感情火花,從一開始就緊緊抓住了王同山的心。現在當王同山仍在火車上讀書中的某一情節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竟然在身邊發生了。    
    「請問,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書呢?」他對面忽然傳來一個姑娘好奇的詢問。直到這時王同山才發現原來他從南京上車以後,座席對面就已經有一位嫻靜的北方少女了。現在當姑娘主動與他搭話,王同山才抬起眼睛打量她,這是一位文靜秀麗的北方少女。在盛夏的季節裡,她穿著一襲雪白的連衣裙,這白裙越加映襯出她那張橢圓型面孔的清麗與單純。尤其是她那雙毛茸茸的大眼睛,宛若一泓幽深的潭水,靜靜坐在對面凝視著埋頭讀書的王同山。她當然不知道他的職業與身份,不過她會從王同山那讀書認真的神態上觀察出他至少是一個有學歷有文憑的人。姑娘從對方的年齡上來看,他肯定比自己年長幾歲,而且從王同山那高高的身材與有著文人氣質的面龐上,能夠窺視出他至少是一位文學愛好者。於是姑娘便主動和他搭話,她認為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中,別說看外國人寫的《白癡》是個不可思議的事,即便中國人寫的許多名著,也大都被暴力打入了冷宮。而她對面的這個魁梧青年居然膽敢當著許多旅客的面前癡情拜讀外國名著,姑娘對此自然就大感興趣了。


卷六 走出陰影·動盪歲月第52節 旅途上邂逅女大學生(2)

    「是一個南京的朋友借給我的,很好讀,因為小說中的故事寫得不落人俗套。特別是對男主人公梅思金公爵的刻劃更為細緻入微。這和我們多次見到的中國文學作品有所不同,當然浩然的《金光大道》、《艷陽天》和這部書就更不能比了。中國的高大全創作規律,讓讀者會感到許多文藝作品的虛假。而陀思妥也夫斯基的《白癡》會讓我們第一次讀到外國的愛情故事,原來都充滿著人性味和人情味的真誠。這就是它感人的地方,讓人讀了以後就會心裡感到不平靜。」王同山把那本書皮已經翻亂了的《白癡》主動推到姑娘的面前,這時他忽然瞥見姑娘連衣裙胸襟上佩帶的一枚紅色校徽。王同山暗暗吃驚的是,這位北方少女原來是上海某一所文科大學的學生。如果她的美貌清純已經讓在勞改隊裡生活的王同山感到炫目耀眼,那麼她再有這樣非同一般的身份,就更讓王同山從心裡產生了一種自卑。    
    「哦,真沒有想到,你對文學的修養會是這樣的深呀?!」女大學生不得不重新打量面前這位穿著白襯衣,藍褲子,烏黑的頭髮有些篷鬆散亂的英俊青年。剛才她發現王同山傾心讀書,只是從小就喜歡文學的她心靈的共鳴使然;現在當她聽了王同山不俗的談吐,姑娘的芳心頓時泛起了感情的漣漪。她在打量王同山的時候,也在暗暗分析著他的出身與職業。而王同山文質彬彬的氣質,尤讓女大學生暗自動情。文學在那個時代能夠扣開一對青年男女封閉多時的心門,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跡。在上海那所文科大學裡始終傾心於巴金、茅盾、郭沫若等國內名家作品的女大學生周纖,如今做夢也沒有想到她大學畢業後的第一年夏天,竟然就在車上遇上了知音。她翻開王同山遞給她的《白癡》,發現扉頁上竟然有一行鋼筆字:「愛書吧,它是知識和力量的源泉——王同山」    
    周纖的唇邊現出一抹嫣然的笑意。她知道面前這個王同山,是把蘇聯作家高爾基的一句名言加以了深化。而這個警句在當時那種不要文化、也不要文藝作品的蕭條年代,尤讓這位文科女大學生驀然感到親切。這樣一來,她與王同山之間心的距離便開始在悄悄交談對話中拉近了許多。她與王同山的話題當然不局限在《白癡》一書。她發現王同山對中國近代文學作品的涉獵面確實不遜於她這以文科為主修課的女大學生。她對他喜歡魯迅的《傷逝》、《社戲》和《藥》並沒有多大驚奇,因為這類作品正是當時人人皆讀的暢銷讀物。而王同山對她評論起《小城春秋》和楊沫的《青春之歌》時也沒有引起姑娘過多的興趣。這些書大多都是那種年代文學青年耳熟能詳的作品。周纖對王同山產生好感的是,他可以在她面前背誦雨果《悲慘世界》中的某些段落或詞句。至於《紅與黑》、《茶花女》和蕭洛霍夫的《靜靜的頓河》,均為「文革」十年中的禁讀書籍。姑娘無法理解王同山為什麼有如此興趣與膽量敢於涉獵這些難得一見的名著,而且她發現他並非僅僅讀過。而且還能對每一本書談出他與眾不同的讀後感。特別是對書中人物的性格、情節、矛盾衝突和故事結構等等這類專業性較強的詞句,也都談得頭頭是道。王同山口若懸河的縱談古今,以及他對中國當時文藝現狀的許多見解,都在姑娘心裡激起了從沒有過的感情波瀾。也就是在從南京駛往蘇州的短短一小時路程中,女學生周纖就已經對王同山產生了好感。這對於從沒和女性談過戀愛的王同山來,無疑是感情生活的新插曲。    
    「如果我沒猜錯,你肯定也是大學文科畢業吧?」當然,那時候的王同山決沒有在這位優秀女大學生身上打主意的念頭,他只不過是逢場作戲,至於對文學書刊的愛好確也是他多年始終如一的追求。然而,當火車在漸漸接近蘇州的時候,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周纖竟然主動向他打探身世與學歷,當然也問到了他現在的工作。王同山的虛榮心決定他在這位漂亮女孩面前,不可能如實道出他此時在小茅山勞改農場接受改造的真情。但是他也沒有勇氣在這麼標緻多情的女孩面前否定她對他的美好猜測與判斷。王同山只是含糊其詞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心裡的苦衷不敢向周纖傾吐。他那時認為自己和周纖的車上相遇,只不過是小說和故事中常常會描寫到的情節罷了,他認為他和她之間始終有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這都是王同山自己的經歷和人生所決定的。    
    「那麼……這本書可不可以借給我看一看呢?」蘇州已經近在眼前,周纖要一個人繼續前往上海,去她母校辦理相關的畢業手續。然後她還要返回山東省濟南市,到那裡去接受組織上的分配。但是出乎王同山意料之外的是,這女孩在王同山即將下車的前夕,忽然提出要借這本曾讓王同山喋喋不休的《白癡》。王同山聽了當然爽然應允。因為對於他來說,有一位女大學生敢和他交往的本身,就已是一個天大的奇跡了。他當然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可是,這本書我又如何才能還給你呢?」周纖手裡緊緊抱著那本沾有王同山汗味的《白癡》,眼神裡卻流露出對他的難捨難分。誰也沒有想到在從南京至蘇州的短短旅途中,兩顆青年人的心竟然已經產生了愛慕。而王同山對於周纖對他投來的含蓄目光從一開始就採取了畏縮和迴避的態度。這時他說:「書就留在你身邊讀下去好了,反正我已經讀了幾遍,至於將來如何還,說不定我們將來還會這在趟火車上相遇呢!」    
    可是周纖卻不表贊同。她幽幽地說:「不行,王同山,我們是萍水相逢,你肯借給我書看,就已經是對我的最大信任了。如果我將來沒辦法歸還,那不符合我的為人準則。這樣吧,你最好還是留下一個地址為好,萬一將來我讀完了,還可以把書寄回去。再說這書也是你向別人借的呀。」    
    「那好吧。」王同山知道姑娘都說在理上,他只好給她留下了一個地址。可是小茅山農場的地址能給她嗎?如果那樣的話,豈不是所有謎底都因這一地址而被揭穿了嗎?想來想去,王同山只好把父親在蘇州的專諸巷29號地址寫給了周纖。然後他就與她結束了匆匆的旅途。    
    回到蘇州以後,王同山便把在車上的偶然艷遇淡忘了。在他看來自己和一個女大學生之間,原本就不該發生任何瓜葛。特別是那位長相清純豐滿,有著北方風韻的女大學生,她今後的天地肯定充滿著絢麗和華彩,而他自己恨就恨在13歲那年一步走錯了路。而且一步走錯,步步走錯,現在他即便在小茅山農場有洗心革面重新作人的願望,但一個有著十幾年惡名歷史的「神偷王」,莫非還能重新改寫自己人生的歷史嗎?既然歷史已成為一頁,那麼他為什麼還要對一位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女學生作非非之想呢?


卷六 走出陰影·動盪歲月第53節 湖水中留下情侶的影子(1)

    可是,天下的事情往往在不經意間發出了傳奇性的變化。    
    王同山回到蘇州的第四天,剛剛在家裡睡了午睡醒來,就見他那正準備上班的老父親沉著一張臉走了進來,見了王同山就說:「你一定又在外面行騙了吧?」    
    「沒有啊,我騙什麼人了?」王同山沒想到他父親始終以舊眼光看他自己的兒子,心裡就升起一股怨氣來:「我不是早就對你說過了嗎?這次我已經決心改變自己,這次回來,也是農場領導批准的。我究竟又欺騙什麼人了?」    
    老父仍以狐疑的眼色打量王同山,說:「如果你沒有騙人,人家那麼好的姑娘,憑什麼會來找你呀?」    
    「好姑娘……找我來了?」王同山當時有些發蒙,一時想不起還會有姑娘找上門來?他有些意外地出了房門,忽然發現在家門前的小巷口,果然亭亭玉立著一位漂亮少女。她就是幾天前在火車上見過一面的女大學生周纖!幾天不見,周纖又發生了變化,她今天換了一件黃色的短汗衫,下著一條黑色的百褶裙。站在陽光下宛如一朵盛開的白色芍葯花兒。特別是她那雙明亮的大眼睛,見了王同山忽然閃灼出一股青春的熱火。她的到來對於多年身邊沒有異性朋友的王同山來說,無疑是一大驚喜。    
    「王同山,我給你送書來了!」剛剛從上海歸來的周纖,熱情大方地向他招手。王同山見了她,心裡當然也有說不出的高興。可是他發現在自己的家裡,老父親始終以那種懷疑和戒備的目光在悄悄監視他,老人一定是擔心王同山對這位不知底細的北方姑娘有什麼傷害之舉,所以老人雖然給了王同山一些錢,允許他帶著周纖在蘇州園林裡到處走一走,玩一玩,可是老人那語氣和神態,都讓王同山心裡不快,他是擔心周纖從父親那眼神裡發現什麼契約綻。王同山當然理解老父的好心,他也知道像他這種身份的人,身邊如果忽然有了這樣一位漂亮的姑娘,而且還是那種年代鳳毛麟角的大學生,肯定會讓人感到不可思議。即便他的老父親對為什麼會有這樣漂亮的姑娘,看中了他身有劣跡的兒子也感到萬分不解。    
    「周纖,這就是有名的獅子林呀,它從前是一位江南商人的私宅,民國年間才被一個叫貝潤生的人買斷,從那時起這座園林便可以向外國人開放了。」周纖在那時候對王同山的身份經歷仍然一無所知。她只是感到王同山對人的真誠和熱情。幾天來他不斷陪著周纖在蘇州大街小巷裡轉游。留園、遂園和拙政園,都曾是他們流連忘返的地方。特別是民國時期最繁華的觀前街更讓姑娘眼睛一亮,王同山把姑娘帶到玄妙觀前,給他振振有詞地講著這條街和這座觀的來歷。他請她喝蘇州有名的香茗,品嚐稻香村的傳世名點大方糕。現在他又把姑娘帶進了迴廊回折,亭閣綿秀的獅子林。這樣的接觸讓姑娘對王同山的印象更好更深。    
    在蘇州的短短兩天時間裡,周纖雖然感到王同山父子的神情有些怪異,但是她並沒有發現王同山有什麼不軌的行跡。她甚至感到王同山和父親其實都是很樸實的人。對王同山產生了深深好感的北方姑娘,在離開蘇州之前,再一次向王同山詢問他的確切工作地點,王同山左右為難,最後他見瞞不過她。只好把他在南京小茅山農場的準確地址告訴了她。女大學生對王同山這樣有才華的青年,居然生活在距蘇州遙遠的小茅山,當然會產生某種本能的困惑,不過那時已經陷入愛河的少女,並沒有介意王同山這讓人生疑的工作地點,而仍然對他的將來抱有很大希望。    
    一個月以後,王同山又回到了小茅山。    
    在他宿舍的桌子上,居然擺著一封從濟南寄來的信。看時,正是那位畢業後回到家裡等待分配的女大學生周纖寫來的。她在那封信上說:「在蘇州短短的日子裡,我對你的瞭解又加深了一步。我感到我們心靈深處有許多共鳴點,這個共鳴決不僅僅是文學這一點燃你我心頭火焰的媒介。我想我對你產生好感的根本原因,還在於我們對人生和許多實際問題上近乎一致的同感。有時我在想,如果兩個在人生觀和價值觀截然不同的人,別說在一起相處幾天是困難的事,就是在一起談一次話也會感到非常難過。可是我在和你談話的時候,很少有心情不悅的時候。這就是我多麼希望經常和你見面和通信的原因了。……現在讓我大為困惑的是,你有那麼高的文化水平,又是一個喜歡文學的人,為什麼要到一個叫小茅山的地方去工作呢?你在那個神秘的地方,究竟是從事什麼工作?想到這所有一切,我對於和你在火車上的意外結識,忽然感到這本身就是小說裡的素材。……」    
    王同山把周纖的來信反覆讀了幾遍,他已經被這位純真熱情的女大學生感動了。想到她,王同山心裡就暗暗悔恨自己。如果他從前不是走了那樣一條為人不恥的路,那麼遇上周纖便是他最好的選擇了。可是,他能夠把自己的真實情況寫信告訴她嗎?除了他自己的虛榮心作祟,王同山還不希望如此之快就把自己用假象在女大學生心裡構築的愛情之塔,輕而易舉地剷除乾淨。如果對她說出自己是個在小茅山農場已經改造十幾年的慣偷,甚至還是有名的「神偷王」時,他可以想像周纖那顆心會發生怎樣的震顫和痛楚?她肯定會說:自己碰上了一個騙子——一個外表華麗而內心骯髒的巧偽人和偽君子。想起她在得知自己人生真相以後感情上的深深刺痛,王同山真恨不得馬上寫信說明他的真實身份,並且勸她盡早斷了對他的任何不切實際的思念。    
    然而王同山沒有勇氣寫這樣的回信。他不敢讓善良美麗的女孩這麼快就見識到他的本來面目。儘管他知道她發現自己的真相不需要太久時間,只要她從濟南向小茅山農場發一份公函,就會得到非常明確的答覆。可是王同山那時仍然還希望這種美夢最好做得長久一些。最好讓他和她始終都生活在這虛幻的人為夢境中。    
    「王同山,沒想到你小子竟然還有艷福呢!你快去看看吧,人家大老遠從山東趕來探望你了呀!」又過了幾天,王同山正在陶瓷車間裡心不在焉地下料,忽見看車間主任笑嘻嘻地走了進來,他見了王同山那神不守舍的樣子,便當眾揭開了他心裡的迷,說:「你還在那裡愣著做什麼呀?人家姑娘可是大老遠來找你的呀,還不快去看看人家?」    
    「誰呀?你給我說清,哪個能到這鬼地方來找我呢?」見許多改造人員都捅擠了過來,王同山一下子怔住了。他雖然早就知道周纖遲早有一天會揭開蒙在他臉上的一層畫皮。可是當他猛然聽說有一個姑娘前來小茅山找他時,頭還是轟地一聲炸了!一剎那間,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完了,什麼都完了!我這輩子真的完了!」見車間主任和工友們臉上都現出驚訝、困惑、猜疑和不解的神情時,王同山的心幾乎快要爆炸了。在他看來沒有什麼比讓一個他心儀的姑娘看到自己真實面目更讓人不甘和無奈的了。可是,車間主任已經幾次勸他前去場部辦公室見客人了。如果他繼續賴在車間裡不肯去,肯定也不是辦法。「既然事情已經敗露了,這也是一件大好事。因為至少可以讓周纖盡快從這可怕的夢境中清醒。我為什麼要讓一位美好的姑娘永遠生活在我編織的夢境中呢?」    
    「王同山是個很能幹的人,這個人也有一定的文學天賦,在我們這裡寫黑板報,一般都由他來幹。」好在農場負責接待周纖的領導,是一位政策水平很高的老幹部。他知道像王同山這樣的勞改人員,如果身邊能有像周纖這樣既有文憑又有水平的姑娘愛著他、感化他和支持他。那麼肯定會對小茅山農場黨委對王同山的思想改造起到極大的配合作用。至少有周纖給他不斷地提醒,王同山再也不會做出前幾次越獄潛逃和四方流竄作案的傻事來了。所以這位領導盡量在周纖面前展示王同山優點的一面。他說:「王同山身上的優點很多,我相信你只要和他長久相處下去,就會不斷發現他的優點。我們也希望在王同山身上能有一些促成他思想飛躍的積極因素。」


卷六 走出陰影·動盪歲月第54節 湖水中留下情侶的影子(2)

    周纖越聽越糊塗了。當她從南京乘車來到小茅山的時候,就感到這裡與王同山對她形容的環境有所不同。特別是當她走進農場,見到院落裡出現那麼多穿勞改犯藍條服裝的男子,周纖的心裡就產生了一種茫然。她不知像王同山所描述的工廠為什麼會是這煙霧騰騰的樣子,既然是一家保密工廠,為什麼還會出現一些不倫不類的人物?周纖忽然意識到自己走錯了地方,這裡肯定不是她應該來的場所。不過既然已經來到這裡,那麼她就應該在這裡和王同山見上一面,一定要問清他現在的工作性質。這樣就可以對今後如何處理她與他的關係,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王同山,這個姑娘非常好,她不僅有文化,而且還有正義感和善良的心,」場部領導事前和王同山談了話。叮囑他在周纖在小茅山作客期間,一定要好好地陪著她。場裡為了讓王同山很好地接待周纖,還特別准了他三天假。王同山可以在小茅山範圍內的任何地方,陪著姑娘到處走一走,看一看。場領導還特別叮囑場食堂為周纖準備了客飯。當所有一切都安排妥當以後,場部領導隱隱約約暗示王同山不必急於暴露他目前在小茅山改造人員的身份,但同時又關照他說:「你一定不要欺騙這個女孩子。如果她現在還沒有搞清你的問題,你可以暗示她。這樣對她接納你也好有一個思想準備。」    
    王同山的心裡負擔相當沉重。一個夜晚他的嘴裡就起了水泡,這些年來他雖然在小茅山是個粲傲不訓的人物,可是王同山從來也沒有做過欺騙人的事,特別是一直被他視為弱者的女孩子,王同山即便流竄全國各地到處偷竊作案的時候,也從沒有傷害過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更不要說像周纖這樣人見人愛的女大學生了。然而他現在確確實實不敢對她說真話。    
    「同山,你在這裡究竟作什麼工作?既然我們已經成為了朋友。就不該有什麼話不能明說了。」第二天,王同山帶著周纖前往小茅山附近一處碧波悠悠的湖畔。這裡與煙波浩淼的太湖雖然不遠,可是農場裡的人工湖無論如何也沒有姑娘想像中的太湖優美。不過周纖發現這泓碧悠悠的湖波也有它特別的風韻,湖邊蘆葦在微風中搖。湖內不時可見一隻隻翩飛的水鳥,一個老農趕著一大群雪白的鴨鵝在湖邊經過,那些鴨子和大鵝便把一陣陣歡快的呱叫聲留給了岸邊這對陷入愛河中無法自拔的情侶。    
    「周纖,本來我遲早都想對你說的,可是,沒想到這麼快就讓你經受了一場可怕的打擊。我是擔心你經不起沉重的打擊,所以才一直不敢對你說起我的過去。現在既然你已經來了,我就明確地告訴你:周纖,我是一個從小就犯了偷竊錯誤的人啊!」當王同山左思右想,別無選擇的時候,他決心把自己的真實情況如實告訴給這位對他一見鍾情的姑娘。他不想繼續把她蒙在鼓裡,更不想粉飾自己曾經有過的不恥人生。他把自己如何在蘇州念達學校結識了一個不該結識的人,如何在小K的縱恿支持下在蘇州大閶門作案,以及他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的流竄盜竊生涯。還有不久前他在這座勞改農場裡先後三次越獄出逃,前往東北等地繼續作案的經過,都如實地向周纖說清。他好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說到痛苦處,王同山會用拳頭狠狠搗了自己胸膛幾下;說到遺憾處他會面對潺潺湖波,發出一陣陣悲愴的感歎;特別是說到他不久前從南京回蘇州,在車上與周纖的偶然邂逅時,王同山幾乎是傾盡了心裡的全部感情,再三向她作出改過自新的表示,同時也委婉地向姑娘浪露出讓她認真考慮是否與他共渡愛河的問題。王同山告訴她:「周纖,我從見到你的一開始,就清楚地知道我配不上你。現在你完全有條件重新考慮我們這次鬼使神差的偶遇。我認為我們雖然不能成為理想的伴侶,可是我們至少可以成為一對真誠的友人。」    
    周纖面對泛起波光的湖面,良久良久才歎出一口氣來。她的心中無疑充盈著深深的失望。她理解王同山那愧疚的眼神,也明白他為什麼在蘇州時就始終迴避自己的詢問。直到現在她終於明白了自己和王同山已經走進一條愛情的死胡同,周纖心裡也非常清醒地認識到,在她與王同山之間決不可能再出現戲劇性的變化。因為擺在她面前的現實生活實在太嚴酷了。如果說讓她這樣一個畢業於高等學校的大學生嫁給一個連初中文憑也沒有的王同山,周纖早就從心裡作好了準備。她並不是那種視學歷和門第為擇偶惟一條件的庸俗姑娘,在周纖心裡也從沒有小看自學成才的異性。即便王同山如今生活在一個遠離城市的一隅,周纖也不一定嫌棄他。可是如今讓女大學生無法接受的是,王同山直到現在還在小茅山服刑。一個女大學生畢業以後和一個尚未走出大牆的青年勞教人員結合,這種事只能是在小說和電影裡出現,在現實生活絕無成功的可能。退一萬步說,即便周纖本人可以接納王同山,她的家人,社會、和那些世俗的人們肯於接納他嗎?    
    儘管周纖的心已經開始變冷,可是這位善解人意的少女仍然還像她剛來小茅山時一樣,和王同山在這裡相處了整整三天。她並沒有因為獲悉了她心中最不希望聽到的事實以後,就就一憤之下離開了小茅山。在這短短相聚的時間裡,她們的對話又轉向了文學——這個她和他永遠都會引起共鳴的話題上來。她和他還在談茅盾的《子夜》和郭沫若的《神女》。王同山現在和她交談再也不見了當初的拘謹與不安,因為他已經把自己的一切都傾吐給可愛的姑娘了。既然他已經把自己的陰暗面都無私地展示給心中最愛的人了,王同山為什麼還要惟惟諾諾呢?    
    「同山,我相信你在小茅山會有前途的。這是因為你雖然在年輕無知的時候做了那麼多不該做的事,可是我在和你接觸過程中,還是發現了你本質上有善良的一面。」在分別的時候,王同山一直把周纖送到汽車站上,她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在這一剎那,她從心裡感受到彼此的心在狂跳。王同山也對走上汽車的周纖頻頻招手,兩個人就像一對久聚分別的情侶一樣,在車站上戀戀不捨。他們互相在人群中依依地翹望著。王同山見那駛往南京的汽車已經在公路上變成了一個淡淡的影子,還仍然不想馬上回去,他還站在塵土飛揚的公路上,拚命地向著那輛載有他心上人的汽車揮著手……


卷六 走出陰影·動盪歲月第55節 湖水中留下情侶的影子(3)

    三天以後,一封薄薄的信箋終於從濟南飛到了小茅山農場。    
    王同山對周纖的這封回信心裡充滿著忐忑。他無法知道她在這封信裡寫了些什麼,他也清楚周纖在小茅山的短短三天裡,已經對自己漫長的人生作過一次全面的思考。在小茅山對他不好講的話,肯定會在這封信裡講明白的。因為他瞭解周纖是一個樸實無私的人,特別是她對待愛情的真誠態度,絕不可能在與他是否相處的問題上繼續保持模稜兩可的觀點,因為他和她都需要盡快對人生作出明確的訣擇。    
    「同山:    
    當你收到我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來到了濟南市教育局,正在接受組織上對我的分配,我很可能被分配在這座古城的某一家中學裡任教。我並不是一個沒有感情的女人,也不是一個沒有良善之心的女人,坦率地說,自從我在火車上第一次見到你,就發現我們好像在上輩子就認識了。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從那時開始,我就覺得有必要抓緊這個時機,找到我人生的另一半。我前去蘇州給你送書,就已經從你老父的眼神裡發現了某種疑問。這個疑問從一開始就困擾著我,我真不敢想像我和你的緣份竟然會如此之淺。到小茅山來探望你,就為了盡快解開我心中的謎。我可以這樣對你說:如果你的處境不是這樣,如果你不是生活在勞改勞場裡,即便你的職業和學歷都並不很理想,我也願意接納你。    
    可是,現在我只能對你說一聲對不起了,同山,請你一定要理解我。我畢竟也是生活在現實生活的女孩子。我不可能為了愛就把自己的人生置身在一片沙漠之上。我必須要為我自己的今後作認真的考慮,同時也要對我的家人作考慮。愛情當然是浪漫的,同時現實生活中的愛情與婚姻又必須與各自所面臨的處境結合起來考慮才行。婚姻如果只談浪漫而不講實際,那只能是文藝作品中的人物和情節了。我和你一樣從前都癡心地追求愛情至上,我也知道如果幾年後你從小茅山走出來,我們再談婚論嫁也還來得及。不過我的家庭和父母不允許我這樣做,他們需要自己的女兒早一天找到屬於她自己的生活天地。    
    我寫了這些話,很可能刺激了你的自尊心。同山,請你千萬要原諒我,我是一個不會說謊話的女孩子,我所以回到濟南以後就決定馬上把我的上述想法如實告訴你,就因為我是一個忠誠的女孩子。我不想用花言巧語去欺騙一個對我抱有某種希冀的人,特別是對待你,我感到愧疚。因為我實在無力去幫助你,但是我仍然認為,你還有希望,路就在你的腳下。只要你認真地對待生活,對待過去曾經走錯的路,我相信你肯定會有一個美好的明天。只要你從現在起就對生活嚴肅起來,真心對待屬於你的每一天而不是不負責任地應付它,那麼你就會從此振作起來,沒有什麼不可逾越的障礙。同山,我相信你,一定會改好的;同時我也要求你,從今天開始,就徹底地忘記了我吧!………」    
    看到信的下方有周纖的署名,王同山流出的眼淚已經模糊了雙眼。    
    他對周纖這麼快就寫來一封回信雖然有些意外,可是他對她在信中這樣直言不諱的表明與他分手的立場,還是早在意料之中。因為王同山從與周纖結識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把她看成了人生中的偶然相遇者。他確實不配和周纖這樣的女孩子繼續往來,王同山並不怨恨周纖的無情,他怨恨的恰恰就是他自己的不爭氣。如果他不是在小茅山服刑,如果他少年時就發奮讀書,如果他現在也是大學畢業生,或者說至少有一個能為社會作些貢獻的職業,那麼周纖會這麼快就對自己的人生作出如此決然的訣擇嗎?    
    夜風吹亂了王同山的亂髮。他收到周纖的信後,一連三天不吃不喝。這說明他雖然不敢對周纖的感情與婚姻抱有過多奢求,但是在他心底至少早就有一種強烈的希冀在鼓勵著他,要他千方百計去實現和周纖的結合。儘管他現在根本就不具備與她生活及相處的條件,但是王同山仍然還抱有改變自己現狀的希望。如今周纖的信就像一盆驀然潑來的冷水,突然潑滅了王同山心裡越燃越旺的火。從理智上王同山儘管能夠接受周纖的這一態度,可是在感情上他無論如何也不肯就止罷休。自從收到周纖的覆信後,王同山就一封接一封地給濟南發信。他幾乎在每一封信裡,都在懺悔自己,痛恨自己。王同山多麼希望以他的書信,能喚回那顆已經從他身邊飛走了的心?這一年的夏秋之交,王同山先後按照周纖提供的家庭地址,寄出了七八封情意纏綿的情信。然而讓他心中失望的是,他寄出的所有書信都沒有得到周纖的理解,因為這姑娘再也不肯給小茅山的王同山覆信了。    
    王同山在無事的時候又在吟誦唐詩了。他特別喜歡楊樸所作的《七夕》:    
    未會牽牛意若何,    
    須邀織女弄金梭。    
    年年乞與人間巧,    
    不道人間巧幾多。    
    大約就在這一年的春節,已經對周纖覆信再不報任何希望的王同山,竟意外地收到一個從濟南寄給他的明信片。那是春天的祝福,也是對他萬般期盼所給予的惟一答覆。當他在明信片上再次見到周纖那娟秀的鋼筆字時,王同山的眼淚又落下來了。因為她在明信片下方署注和地址,已經是濟南某某路的一所中學了。    
    從那以後,王同山雖然在無事時還常常想起自己和周纖的短暫邂逅,可是他再也沒有勇氣給周纖寫信了。大約是在1980年的春天,王同山已經正式結束了小茅山長達15個春秋的漫長改造,終於回到了蘇州的家中。這時王同山心中最大的願望就是,無論如何也要親自去一次濟南。他似乎感到在冥冥之中與周纖之間的那條紅絲線仍然沒有最後扯斷。他甚至夢想周纖也許正在那裡翹盼著自己的歸來。可是,當王同山走下了火車,帶上了禮物,按照周纖從前給他寄明信片的地址,輾轉找到那條大街深處的某所中學時,迎接他的自然是無情的打擊。原來那天周纖因事沒有上班,一位老教師見王同山這樣氣喘吁吁從蘇州跑到泉城一所中學,前來尋找女教師周纖,其中一定有許多情由。可是,當王同山從老教師口裡聽說周纖早在幾年前的冬天就已結婚的消息時,他怔怔地呆立在那裡,好一陣沒有從失望的痛苦中解脫出來,他的身子情不自禁地搖晃一下,險些跌倒在地上。忽然,風從他身邊刮過,他漸漸地清醒了。現實對於他來說仍然是嚴峻的。


卷六 走出陰影·動盪歲月第56節 小茅山,傷心的地方(1)

    在一列開往蘇州的火車上,一位富麗雍榮的闊夫人坐在那裡翻閱一本散發油墨香的小說《青春的腳步》。這時,車廂一側的門忽然打開了,幾個全付武裝的警察押著一個戴著閃亮手銬的中年人向闊夫人的座席方向走了過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住了那個身材魁梧的中年人,只見他的髮際已經花白,但是國字型臉上仍然還保留著年輕時代的英俊瀟灑。他的突然出現讓正在座席上翻閱小說的婦女大吃一驚。這些年來她一直都在尋找自己心中的戀人,萬沒有想到今天她竟然在飛馳的火車上與心中的偶像意外相逢了。坐在她身邊的是她的丈夫,他也對妻子突然的反常神情感到驚異。    
    漸漸那個中年人已經來到了闊夫人的身邊,闊夫人也放下了手裡的小說。他和她就在眾目睽睽下對望著,彼此的眼神都在迅速交換著只有他們才能理解的感情。特別是當中年人發現她手裡的《青春的腳步》時,心中立刻產生了強烈的震撼。他沒有想到自己在監獄燈下寫成的一部書稿,竟然被她拿出來出版了。看到那飄散著油墨香味的書,中年人情不自禁地向她撲了過來,女人緊緊地握住了他的雙手,兩人的心裡都好似有許多話要對對方傾吐,可是在這車廂裡。兩人在這種環境裡畢竟無法傾吐心裡的情愫,特別是中年人的身邊有幾個荷槍的警察,他和闊夫人就只能眼含著熱淚在警察們的監視對視著。    
    「走吧,這裡不是你待的地方,」押解他的警察們一齊上前來推中年人。因為火車已經煞在蘇州車站月台上了。所有人都把目光盯在這樣一對特殊的舊情人身上,那位中年男子顯然已經觸犯了刑律,被幾個警察不容分說地推下車去。那位生得標緻漂亮的女人再也忍不住地撲了上前,可是她卻被警察給擋住了去路。女人瘋也似地跑向火車的窗前,她望著在月台上被警察們不容分說拉走的中年人大聲喊道:「你就放心去吧,我等著你,不管你在裡面呆幾年,我都會在外邊等你回來的!」………    
    上面這段生離死別的場面,並非王同山現實生活中的真實寫照。而是他筆下一本小說初稿中的情節。自從1972年山東女學生周纖與他分手以後,王同山就在小茅山農場裡接受改造,不知不覺又過了一年。到了1973年冬天,王同山見他接連給周纖寄出的信都杳無音訊,索性就理智地要求自己放棄對周纖的頻繁發信,他知道周纖現在已經走上了工作崗位,她如今需要的是一個安定的工作環境。而他這樣無休止的寄信,肯定會打擾她的生活和學習。不過如果不寫信,他心裡有許多話又向誰傾吐呢?於是,王同山就在那年冬天開始了寫作,每當監捨裡的人們又圍在燈下徹夜不休地打麻將時,王同山都在床邊的桌前的稿紙上寫幾頁。剛才那個在列車上與情人意外相遇的情節,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寫成的。也許他始終也不肯忘記與女大學生周纖列車上的意外相遇的往事,也許在他心裡始終還保留著他對愛情追求的一方淨土,所以,儘管王同山十分清楚他和周纖之間還橫亙著許多難以逾越的障礙,永遠也不可能與她相偕著走進婚姻的殿堂,然而,王同山寧願把這對新生活的渴望變成遐想,也要一筆筆寫在紙上,讓這無法現實的感情追求永遠伴隨著他在監獄裡的生活。    
    這部取名為《青春的腳步》的長篇小說,王同山在小茅山大約寫了一年左右。每天晚上和清晨,他都要記上幾筆。這樣堅持到1974年的冬天,桌上的稿紙就已經積了厚厚的一疊。字數至少也有二三十萬言了。王同山沒有想到,就在他為這部處女作構思一個漂亮的結尾時,那年冬天小茅山農場也開始了「批林批孔」運動。鬥爭的激烈程度是王同山從前連想也不曾想過的。自從認識了周纖以後,他在小茅山確實生活得很本份,心緒不安的王同山從此再也沒有想過要逃走。正如他在給周纖的信上保證的那樣:「我在這裡再也不能做對不起你的事了。請你放心,我會讓我早一天出去的,到那時我一定要去山東找你。……」    
    可是運動一旦開始,平時秩序穩定的陶瓷廠又發生了意外的動盪。到處都在揪鬥,每個車間都在尋找批鬥的靶子。王同山看到一些有歷史問題的犯人,開始人人自危起來,他的心也開變得萬分緊張。特別是有人已經把注意力向王同山轉移的時候,他開始思考自己的過失。從泰山被逮回來以後,這些年來他雖然在陶瓷廠裡老老實實作工,再不敢做任何過格的事,可是他前幾年的三次越獄外逃,畢竟是小茅山狠抓階級鬥爭新動向的一個典型。在那段日子裡,王同山不得不把每天都要寫的書稿悄悄地放進自己床下的小木箱裡。他知道那些寫滿字跡的稿紙,飽含著他對一個女人的癡愛。運動發展到1975年的1月上旬,忽然有人悄悄給王同山透風說:「你可要小心啊,現在場裡到處都在抓咒罵江青的反革命,有人也在說你寫的那些東西裡就有反革命言論。你的書稿萬一被人搜查出來,可就夠你喝一壺的了!」    
    風聲越來越緊。王同山雖然知道他在《青春的腳步》手稿裡寫的都是他對夢中情人的無限思念,根本沒有任何政治內容。可是已經有過多次遭受批鬥經歷的他,深知萬一有人把他寫的小說稿與當前「批林批孔」鬥爭聯繫起來,他可就要「欲加之罪,何愁無詞」了。如果有人故意上綱,不僅要徹底毀滅他的前程,甚至如果弄不好還會波及遠在濟南的女教師周纖。想起周纖在臨行前對他的叮囑,王同山忽然感到渾身泛起了冷意。他把床下的木箱子拽出來,然後他小心地把那部尚未寫峻的手稿捧在手裡,在燈下他整整讀了一個通宵。讀著讀著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在黎明前他忽然下定了決心:「毀掉它!如果將來我有自由那一天,還可以再寫,反正這個故事已經融化在我的心裡了,什麼時候都可以寫出來的。」    
    次日上午,王同山利用去農場外出工的機會,悄悄地把那部厚厚的手稿————部浸透他無限心血與感情的處女作,拿到一座小山下的樹林裡,悄悄地點燃了火。一張張寫滿密麻麻鋼筆字的文稿,就這樣在火中化作為一片片在風中飛舞的黑蝴蝶,向著初春尚未冰雪消融的山林溝壑間飄去了,飄去了……    
    王同山在監捨裡寫的第一部小說就這樣化了灰燼。他撲在那些化作黑灰的稿紙上大聲地哭了起來……


卷六 走出陰影·動盪歲月第57節 小茅山,傷心的地方(2)

    「批林批孔」運動終於虎頭蛇尾地收了場。所幸的是王同山在這場風暴中竟安然度過,經過一次次的磨難,他再也不敢像從前那樣做事不計後果了。在寂寞與無望中王同山終於盼來了1976年的春節,這一年他又給濟南的女友周纖寫了一封信,談到了他在監獄中兩年來的變化。他仍然希望能和周纖保持朋友的關係。可是,給周纖寄出的信還像從前幾次一樣,既沒有回復的信函,也沒有通過郵局退給他。王同山不知周纖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儘管失去了聯繫,他心裡對周纖寄予的希望已經隨著時日推移變得越來越渺茫無望了,但他仍然不肯忘記她。在最近兩年裡,只有王同山心裡明白他為什麼在小茅山農場如此謹小慎微地工作,甚至在「批林批孔」中把自己寫的作品都一把火燒掉,他這樣做,就是為著遠在山東的周纖。似乎自從和她結識的那一天起,王同山就把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與這位山東姑娘緊緊地聯結在一起了。雖然周纖和他之間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關係,甚至連擁抱親吻也不曾發生過。可是在王同山心裡她就是自己惟一的寄托,他認為只有自己一點錯事也不做,將來才可能早一天走出去,也才能對得起有過短暫情誼的周纖。如今當兩年歲月從他身邊悠悠而逝,王同山心底的企盼也隨著多次發出的信石沉大海而煙消火滅時,他才從周纖寧死不肯覆信中,暗暗察覺到事情已經發生了變化。既然心中的偶像已經破碎,既然自己為之奮鬥的目標早已不復存在,那麼我為什麼還要在小茅山苦守著這永遠也走不出去的陶瓷廠,為什麼還要在煙熏火燎中去吃苦受累呢?    
    感情的寄托一旦遭到破壞,王同山那顆不安分的心又開始想入非非了。    
    在春節過後的幾天裡,他就開始酗酒。從前一直不喜歡喝白酒的王同山,現在也學會了喝白酒,而且他一旦喝起酒來,就會毫無節制地暴飲,不到醉意朦朧決不罷休。農場裡的管教對此已經多次批評了他,可是王同山仍然我行我素。更讓場領導為之不安的是,王同山兩年來表現出來改過自新的行動,與他工作中任勞任怨的精神,不知為什麼倏然不見了。他突然變得自暴自棄和為所欲為了。有時他喝醉了酒,還無端和同宿舍的人因一點點小事就大發其火,甚至還吵得不可開交。管教已經找王同山進行幾次談話了,希望他能把自己的心裡話傾吐出來。可是每次都不見效。王同山似乎把痛苦與失望都深深埋在了心底,對任何人都密而不宣。只是他的種種反常情緒不可避免地要反映在行跡上。王同山不再像從前那樣準時上工了,他又不時地請假曠工,然後一個人在宿舍裡喝得熏熏大醉。    
    「既然這鬼地方這樣苦,你又何苦繼續留在小茅山呢?」本來王同山心裡的痛苦過一陣子也許會得到自我調解,因為他有一天終究會理解周纖為什麼不給他覆信。他也估計到周纖當年與自己在火車上的意外邂逅,是在她對他的經歷完全不知情的時候發生的。至於姑娘為什麼兩次主動接近他,一是到蘇州他家裡還書,二是親自到小茅山農場來觀察考察,其原因都在於她想進一步瞭解王同山。周纖回濟南以後當即表明與他不能結為秦晉之好的理由,已經相當充分了。她這大學生不可能嫁給一個尚未解除勞教的人。王同山心裡的痛苦也是可以理解的,在那時他的靈魂空虛而寂寞,正是渴望友情與愛情的青春騷動時期。而周纖在與他的短短接觸之後便迅速地離他而去,並一去再也不肯回心轉意,對王同山在心理上的打擊當然是不言而喻的。如果這時候王同山不遇上另一個來訪者,也許他的愁苦心態會漸漸得到平復,然而沒有想到的是,一個名叫馬岳生的人在三月裡的一天,竟然來到小茅山農場探視他。馬岳生是當年王同山第一次南京作案時結識的南京小扒手。他們在南京車站曾經打得不可琥開交,後來王同山再從武漢逃到南京,又救過慣偷馬岳山一命,所以兩人的關係成了莫逆。    
    「我不在小茅山,又能到哪裡去呢?天下之大,沒有我的立足之地呀!」王同山對馬岳生的話不以為然,連連搖頭歎息。在他的理念中再也不想重蹈從前到處流竄的覆轍了。    
    馬岳生悄悄地告訴他:「王哥,你真是個傻瓜,既然在小茅山這鬼地方沒有任何出路,甚至連花錢也受到限制,為什麼不能到外邊去看看?我可以告訴你,如果你現在去南京,可正是機會呢,因為前兩天我和丁鋒、毛子一夥人就在公交車上發了一筆財,警察現在管得又不嚴,何不再去試試運氣?」    
    「去南京?」王同山又動心了。自從他遇見了周纖,早就在心裡對她發下過誓言,今後再也不做傷天害理的事了。可是如今這一心裡防線已經不拆自除了。沒有心理防線的王同山,忽然又想起自己手邊的困窘。父親已經兩個月不給他寄錢了,也許老人家又在生病,沒有外出上街的機會。而他在小茅山只靠每月10塊的津貼費生活,想買包煙抽也沒有買成。此外他還想到南京去洗洗澡,看一場電影或者購買幾本書。可是,當他看到農場到處都是忙忙碌的身影時,一絲愁苦又襲上了心頭。    
    馬岳生已經看出他心裡正在左右為難,便不失時機地縱恿說:「王哥,你一定是不好請假,是吧?這我有辦法,我可以馬上就到蘇州去,以你父親工廠的名義,往小茅山發一封電報,就說你爸爸病危了,你想,農場還能不准假嗎?」    
    馬岳生離開農場以後,王同山的心一直不平靜。他一個人來到那泓碧綠的湖水旁。只要他心裡煩躁的時候,都會情不自禁地來到他和周纖當年柔情依依的湖邊,似在回想著逝去的往事。如果他現在再出去重操舊業,肯定是違背了他在湖邊對周纖發下的誓言,想到周纖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睛,想起他此次離開小茅山可能發生的事情。王同山面對悠悠的湖波喃喃地說:「周纖,我現在只能又一次對不起你了!」    
    回到場部不久。就有人進宿舍叫他:「場長叫你馬上過去。」王同山心裡有數,表面上卻不露聲色,剛進場部,就見領導們都神色莊重地坐在那裡,其中一位熟悉王同山情況的領導問他:「同山,這些天你家裡有信來嗎?」王同山搖搖頭,不說話。他知道馬岳生從這裡回南京後,肯定已經去了蘇州。領導忽然把一封電報拿出來給他看,說:「看來你爸爸的病情有些重,經我們領導班子商量,同意你馬上回蘇州去看一看。不過,最多也不要超過一周時間。萬一老人家的病情好轉,我們希望你早一些回來,因為場裡現在的生產很忙。」    
    「行,只要他老人家沒有生命危險,我看看就回來。」王同山的心裡興奮得要命,兩年多了,他無時不刻不感到小茅山的寂寞。如果他心裡沒有周纖行前提出的告誡作為約束,也許王同山早就重蹈覆轍了。現在他終歸沒有再採取從前強行越獄的作法,而是採取請假的方式經領導們同意才離開的。在他看來,只要在南京解決了自己的生活用費,他就可以馬上返回小茅山。七天時間對於他在南京和馬岳山等人作案,實在是太寬鬆了。


卷六 走出陰影·動盪歲月第58節 靈魂,在天安門前淨化(1)

    南京還是從前的南京。古老的六朝金粉在歷經了「文革」政治風雨之後,仍然保持著一定限度的經濟繁華。前兩天他和馬岳生就十分順手,只在山西路至新街口、鼓樓一帶的公交車上,王同山故伎重演,技法嫻熟,一口氣就摸了七個包。而且每隻錢夾裡都收穫甚豐。後來他又到36路車上作案,他和馬岳生兩人聯手對付幾個女乘客,自然也是手到包來,不費吹灰之力。到了第四天,本來王同山準備早一點返回小茅山了,可是沒想到馬岳生忽然又請他去宴賓樓喝酒,說是:「難得一見,我給你擺酒餞行。」    
    王同山自然不能不去。可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在宴賓樓的雅座裡竟然又見到了其他三個南京扒手高海林、丁鋒和毛子,都是他第一次來南京作案時在站前廣場打過群架的對頭,如今居然變成了「鐵哥們」,其中有那個叫毛子的人,還在小茅山農場勞改過。這些人見了王同山,都連連恭維敬酒,稱他是「神頭老大」。在彈冠相慶和推杯換盞過程中,又是馬岳生出了一個新點子:「王哥,既然你已經從小茅山出來了,莫非還真的發傻,再一次自投羅網嗎?」    
    高海林馬上說:「說什麼也不能再回去了,既然你現在已經成了自由人,何苦再回去受那份苦呢?」毛子把酒敬給王同山,說:「像咱們這樣的人,即便回小茅山也是別想有出息。因為咱們從生下來那天開始,就注定今生今世離不開『三隻手』過生活了。你想,政府既然已經給你定了性,回去改造得再好,也是枉然。再說小茅山我也呆過,那是人呆的地方嗎?」許久不說話的丁鋒拍拍王同山的肩膀說:「王哥,依我看你不如跟我們再到北方走一趟。一是見識世面,二是去北方發一筆大財。你想,人生對於我們不過如此,回不回小茅山,什麼時候回小茅山,我看對你都是一回事!」    
    「這……這怎麼行呢?」王同山沒有想到幾個哥們竟然纏著他繼續在外作案,想起此次出來前場領導對他的叮囑,心裡一時拿不定主意:「這次我可是請了假才出來的。如果我這樣不仁不義,將來萬一回去又如何面對那些信任我的領導呢?」    
    「收起你這套吧!」馬岳生藉著酒勁不客氣地說:「王哥,你以為你按時返回就守信用?笑話,將來有一天場裡的人發現你爸爸根本沒有病危,你不還是在說假話嗎?既然說一次假話是假,何不就把這假戲繼續唱下去?反正在我看來都是一回事!索性就來個一不做二不休好了!上北邊去闖一闖看!」    
    王同山不再說話。因為馬岳生和幾個哥們的話已經衝破了他心底的最後防線,他心中貪圖享樂的基因立刻與這種誘惑產生了共鳴。想起回到小茅山以後那無休止的勞動,他自然又對到處遊逛,山珍海味大擺宴筵的生活充滿了羨慕和嚮往。王同山就這樣在馬岳生等幾個哥們的縱恿鼓動之下,再一次走了下坡路。    
    那天晚上,王同山喝了許多酒。他回去的半路上,忽然有人叫他,王同山睜大眼睛一看,原來竟是一個微胖的女人。藉著路燈的微光,他把她打量一番,這才認出原來她就是兩年前在南京曾向他報告信息的蘇北女人「老阿家」。兩年不見,「老阿家」似乎比從前更加風流俏美了。她穿著當時最時髦的一件黃軍衣,篷鬆的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又加了個漂亮的發卡,越加顯出她的風騷。「老阿家」見了王同山,堅持挽留他前去自己的家裡留宿,可是王同山的頭腦尚且清醒,想到「老阿家」前次把他帶回家裡的情景,再想起她沐浴後故意把一隻白縵頭似的乳房裸露在衣外的樣子,王同山的酒立刻驚醒過來。    
    「不行,我今晚說什麼也不能住到你家裡,我已經在新街口那邊租了一個客房!」王同山雖然扒竊行癖,可是他在私生活上卻從來不肯隨波逐流。「萬惡淫為首」的古訓似乎對他思想上起到了嚴格的束縛力。即便他和周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王同山也沒有在女人身上動過邪念。現在周纖雖然和他分道揚鑣,但在王同山心裡仍然不想輕易改變他做人的一貫信條。特別不肯在「老阿家」這樣的女人面前輕易解除自己的思想武裝。想起前次他在「老阿家」租用的民房裡遭遇的難堪,王同山二話不說就想離她而去。    
    「你不去我那裡住也就算了,我也決不會強求你做什麼的。」不料「老阿家」仍然不想放他,索性把他拉到一邊,說:「早在幾個月前我就在尋找你,打聽到後來才知道,原來你又回了小茅山。現在好不容易見了你,又如何這樣輕易地溜掉?」    
    王同山愕然望著風情萬種的「老阿家」,一時猜不透她那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王瘸子?」剛才還沒有把「老阿家」的話當回事的王同山,聽到這個名字後立刻震驚地震住了。做他們扒竊這個行當的人,王同山早就在蘇州時就聞聽到山東「王瘸子」的大名了,可是他從沒有想過有一天王瘸子竟會主動到南京來尋找他。王同山急忙左右盼顧,當發現外面肯定沒有竊聽者時,才認真地向「老阿家」詢問起「王瘸子」的來歷:「你是怎麼認識王瘸子的?他又是如何知道我在南京?他找我究竟是什麼用意?」    
    「老阿家」見他忽然來了興趣,便口若懸河地解釋說:「小蘇州,你先不要這樣連珠炮般地向我開火。我是怎麼認識王瘸子的?莫非還要向你供出我們相識的經過嗎?做我這行的,什麼人不能認識呢?至於你問王瘸子為什麼知道你在南京?他是聽別人說過,當年在江南地面上囂張一時的『神偷王』,如今就在南京的小茅山,所以王瘸子這次從濟南來南京,惟一的目的就是希望和你見上一次面。可是他無法到小茅山去,就求我設法和你取得聯繫。」    
    王同山聽到這裡心中不禁暗暗一驚。王瘸子的惡名早在幾年前就震動了江南,據有人向他介紹,王瘸子在濟南和河南一帶的偷竊活動,甚至影響到了鐵路大動脈的運輸,在公安部已經掛了號。如果把他這個江南「神偷王」與尚未相識的王瘸子聯繫起來,他就是小巫見了大巫。王同山經過幾年的安心改造,對過於猖狂的王瘸子早已從心裡產生幾分恐懼,特別是目前他一個剛從小茅山農場請假出來的改造人員,如果真和王瘸子這樣在全國掛上號的大扒竊分子們搞在一起,他很可能會生出更大的禍患,於是王同山便警覺起來,驚恐地向「老阿家」問道:「王瘸子找我究竟為了什麼?他現在在哪裡?」


卷六 走出陰影·動盪歲月第59節 靈魂,在天安門前淨化(2)

    「他當然不在南京,看把你嚇成這個樣子,人家早就回濟南了。」「老阿家」沒有想到幾年不見,從前對她百依百從的小扒手王同山竟然變得老道深沉起來。她冷笑一聲說:「至於王瘸子為什麼找你,也不必那樣擔戰心驚。大家都是在江湖上混的,為什麼還要互相戒備?我告訴你,人家王瘸子可比你仗義得多了,不但出手大方,仗義疏財,而且王瘸子還喜歡結交天下所有英豪。他這次到南京來找你,也是因為從前聽說了你那江南神偷的名聲才慕名而來的。現在王瘸子在南京尋不見你,就帶著一夥人回去了。」    
    「哦,原來如此,『老阿家』,你可把我嚇壞了。如今我再也不比從前在上海那時候了,我只求安定,不求惹事生非。」王同山聽到這裡,懸著的心才放下。    
    一列火車在初春的寒風中向北方疾進。    
    車裡坐著從南京啟程向北方進發的王同山,還有他的幾個扒手哥們:馬岳生、丁鋒、毛子和高海林。在南京他們結伙在新街口等地連續作案以後,很快就引起了南京公安機關的注意。就在一張大網向王同山等人撒下來的時候,他們決定連夜向北方進發。對於思想上已經有所改變的王同山來說,從1976年春天開始的這次全國性流竄大作案,無疑是對他本人改惡從善的又一次否定。也是對給予他無限關懷的小茅山農場領導的一次背叛。當然,更是對他的親人和友人多年對他寄托希望的一次背叛。現在回想起兩年來因周纖的意外出現給他人生帶來的某種改變,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了。因為王同山如今再次踏上外逃作案之路的本身,就等於已經否定了他從前的所有誓言與警語。他這才真正認識到,一個人如果一旦走了下道,那麼改起來真是非常困難。至於長期堅持改造就更加艱難了。    
    4月2日凌晨,王同山和四個扒手抵達了北京。這時候他們才發現北京正處於一種反常的政治氣候之中。除了塞北的寒風讓剛從南方北上的王同山等人感到衣服單薄之外,他們還親眼看到天安門廣場上那數以千計的學生和群眾悼念周總理的宏大場面。剛到北京的當天,王同山就和馬岳生、高海林、毛子、丁鋒等人,在北京車站扒了幾個包。可是,當這幾個從南京來的扒手出現在天安門前那無邊的人海裡時,王同山忽然感受到一種來自民眾的威脅。那些呼喊口號,朗讀詩詞的哭泣和冒著凜冽寒風向人民英雄紀念碑敬獻鮮花的人群,都給王同山以一種心靈的淨化與震撼。    
    欲悲聞鬼哭,    
    我哭豺狼笑。    
    灑淚祭雄傑,    
    揚眉劍出鞘。    
    他親眼看到那些簇擁在周總理遺像面前哭得淚飛如雨的人們,特別是那些在寒風中哭紅了的眼睛,還有人們衣襟上的淚水,都讓王同山看了心有所動。王同山等幾個扒手所以冒著寒風來到天安門廣場,當然不是為了悼念總理,也不單純為了奔波千餘里趕來看熱鬧。他們是想藉著廣場上人流擁擠的機會,順手偷竊幾個錢夾,這才是他們北上京華的目的。可是,當王同山見到天安門廣場上出現了這些意想不到的感人場面時,他忽然從心裡自責自己的卑劣與可恥。特別是當他看到那麼多人為了悼念敬愛的周總理,情願拋頭灑血,情願冒著隨時可被「四人邦」抓捕下獄的風險也要為總理獻上一個花圈時,王同山感動得兩眼溢滿了淚光。在這歷史的大場面中,王同山第一次發現自己和扒手們靈魂的卑微與緲小。    
    「我們再也不能這樣偷了,如果我們再繼續這樣做,簡直就不是人了!」4月3日晚上,王同山回到東單附近一家小旅館時,發現幾個同來的夥伴早已經回來了。當他看見丁鋒正在燈下向大家炫耀自己如何在天安門廣場扒竊一個女學生的錢夾,並把裡面的錢買了兩瓶二鍋頭和幾袋花生米時,氣得他當場把花生米全都摔在了地上。然後氣得他用雙腳狠狠把花生米踩得粉碎。馬岳生和毛子等人見他氣成這樣,一時無法猜透他犯了什麼毛病。直到王同山把他在廣場上見看到的感人場面都說給大家聽,幾個扒手這才低下頭去。他們也清楚自己到廣場上去偷竊那些冒生命危險祭拜總理的無辜學生的錢有多麼可恥。    
    「是啊,咱們確實不能再到廣場上去摸包了。」馬岳生那天也在廣場上轉了轉,本來也有許多可以偷錢的機會,可是當他看到王同山在自己身邊不時地眨著眼睛,就猜測他已經被廣場上的群眾情緒感染了。    
    毛子也歎息一聲說:「是啊,我出來的時候本想到北京來大偷一陣,然後回去。可是哪想到這裡的人們這樣講道義。他們都是一些有良心的好人,不然他們就不會到廣場上去講演和散發傳單了。你們看到沒有,我在廣場上的人群裡,見到許多沒穿警服的雷子。看樣子雷子們快要下手了。」    
    高海林見幾個同來的哥們都動了真情,眼圈兒也紅了。便說:「既然王大哥這樣講情義,我們索性再也不到廣場上去偷了,還不行嗎?」丁鋒也符合著說:「行,既然王大哥不同意到廣場上去偷,咱就到王府井百貨大樓去,那裡的人也很多嘛。」    
    「胡說!現在不是不到廣場上去偷了,就是在北京任何地方也都不能動手了。因為在這裡,到處都有悼念總理的人們,他們那麼善良、真誠和無私,我們如果再去偷他們,還有一點點人味嗎?」王同山心裡已被天安門廣場和北京市民表現出的對周恩來的痛悼之情,深深感染著。想到那些在寒風裡哭泣的人群,任何金錢都在他的眼前變得闇然失色了。王同山把兩瓶二鍋頭倒在碗裡,然後把每隻碗裡的酒都一一潑灑在地上,他此時的心情十分悲哀。馬岳生、高海林、丁鋒和毛子等人見王同山如此大動感情,便當即對他發誓:「放心吧,我們就算白跑一趟北京,也沒有任何抱怨,因為在這裡偷別人的錢包,實在是一件可恥的事!」


卷六 走出陰影·動盪歲月第60節 唐山大地震中僥倖逃生

    幾天以後,王同山等人就離開了北京。    
    這時候廣播電台正在播發著被歪曲了的「天安門事件」的新聞。他們幾個人先到了北京郊區的通縣,在那裡作了幾個案,王同山等人先在百貨商店裡偷了幾個包,然後就一路繼續向北走,只要到了一個地方,他們都要偷錢包。後來上了汽車,在天津又改換了火車,這樣,王同山等人又開始了瘋狂的扒竊活動。似乎前幾天他們在北京吃了虧,現在該是到處去摟錢的時候了。    
    他們每到一個小站,幾個扒手就都一齊跑下火車,趁上下車旅客較多的機會,對那些爭先恐後上車的旅客們狠偷了一把。幾天來在北京他們幾乎一無所獲。如今來到遠離北京的地方他們就再次露出了扒手的本來面目。幾個扒手中只有王同山一人不積極,他坐在向北方疾駛的火車上神情凝重,彷彿又看見了人民英雄紀念碑前那些花圈的海洋。    
    從北京來到天津以後,在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裡,他仍然嚴格要求自己和幾個扒手在這裡千萬不要掏包。他們住在天津海河邊一個小旅社中,王同山幾乎每天都在聽廣播,從前不關心政治的王同山忽然對收聽中央的新聞產生了濃烈的興趣。6月初他們幾人來到了距唐山只有幾里路的一個小鎮子。這裡是遵化縣所屬,他們到這裡以前,從天津剛剛出來的時候,王同山決定幾個弟兄一齊上陣,在天津海河附近的公交車和勸業場一帶商業區,一頭鑽進了人群稠密地區,搞了一次瘋狂的盜竊活動。從南京來北方的一個多月裡,因為王同山的阻攔,幾個小扒手也極少作案,現在他們的衣袋裡已經分文不剩了。如果他們要繼續在北方流竄,首先要解決生活用費問題。    
    剛從天津出來的時候,王同山的心情格外沉重。那時他想的還是自己今後的出路,如果說前幾次他從小茅山出逃都是出於他對外面世界的嚮往與久關煩躁心態的作祟,那麼這一次他從小茅山出來則全然是受他人的煽動。當然王同山在冷靜下來以後反思,也知道他這樣做是對漫長而毫無希望的勞改生涯的一種逆反。既然生活的前途一片灰暗,既然他所追求的愛情注定不會有圓滿的結局,既然他今生的歷史不可能重新來寫,那麼索性就破罐子破摔了。望著列車前方越來越暗的景物,王同山心裡充滿著無奈與失望。    
    他們在遵化縣一個小鄉鎮住下以後,在長達一個月的時間裡,王同山始終在勸阻和壓制著馬岳生、高海林、毛子、丁鋒等人企圖晝伏夜出作案的動議。王同山對多年來的到處流竄作案早已心生厭惡,他再也不想每天都在別人目光的監視之下過活了,寧肯少偷一點也力求保證平安的心態。這時候丁鋒和高海林忽然主張繼續向北方逃竄。目標當然還是黑龍江和吉林。可是王同山因有過一次下關東的經驗,他再也不想繼續向東北方向走了。哈爾濱、佳木斯和雙鴨山,對他來說都是可怕的噩夢。但是如果馬上就回南方去,也讓王同山心裡感到為難。小茅山是他想起來就感到心驚膽戰的地方。如果回到那個農場去,王同山畢竟是理不直氣不壯,而且他此次出來竟然違背了他從前作人的宗旨,是以欺騙性的「請假探父」為名逃出了那個想起來就心裡不是滋味的農場。想起自己此刻仍在繼續向著罪惡和黑暗邁進,王同山心裡就會泛起淡淡的恐慌。    
    但是,炎熱的七月畢竟來到了。此次來到北方,王同山雖然始終抱有隨遇而安的隱藏心態,不敢像從前那樣繼續四處遊蕩了,可是隨他一起來到北方的幾個扒手卻再也忍耐不住寂寞了。7月上旬的一天,為是不是繼續往北走,王同山和丁鋒、馬岳生、高海林等人發生了一次不愉快的爭吵。以丁鋒為首的扒手一致主張繼續向東北走,他們的理由非常簡單:「我們出來就是為了一個偷字,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在一個小鎮子上隱藏著?」王同山的觀點當然自有他的道理:「我們偷別人的東西只能免強維持生活,畢竟我們沒見到一個小偷能靠偷別人的錢物變成百萬富翁。既然我們現在衣食不愁,為什麼還要繼續去冒風險作案呢?」    
    雙方爭執不下,最後還是馬岳生出來打圓場,他勸息了王同山的火氣說:「大家難得出來一次,既然出來是為著弄錢花,我們當然不能總躲在一個小鎮子上。即便不能馬上去東北,至少也要到大一點的城市去混呀,不然我們還不如馬上返回南京!」    
    聽到南京二字,王同山就馬上想起了小茅山。那時他不敢回小茅山,甚至連聽了小茅山三字,他心裡都感到恐慌。在大家一致贊同的情況下,王同山只得同意離開這平靜無事的小鎮,可是他主張最遠也不准去唐山以北的地區。因為再往北走就是他從前多次去過的瀋陽了。想起瀋陽、四平和長春,王同山心裡就會想起那年冬天的事情。他不想再去重溫那可怕的舊夢了。因此他只同意前往近在咫尺的唐山。這樣,7月下旬他們幾人便來到了即將發生大地震的唐山!    
    唐山是京沈鐵路線上一個重要的城市。雖然在大地震發生之前,唐山的知名度在全國並不高,可是當王同山等人來到這裡一看,還是感到它有河北城市的特點,正是夏秋之交的季節,各種五彩繽紛的山果在大街上隨處可見。從附近樂亭、遵化、薊縣等地運送秋果的汔車每天都絡繹不絕。王同山發現唐山很美,只是那幾天氣候實在太炎熱了。他們幾個人以為在這裡可以做幾個案子,但是讓王同山大為失望的是,街上目力可及的幾乎都是一些前來出手山貨的農民。他知道這些人腰裡的錢鈔有數,即便可以偷盜得手,也沒有幾個錢。這樣他們在唐山又空呆了幾天,忽然有一天,王同山主張到人多的醫院去轉一轉。幾個哥們自然同意,於是扒手們就跟隨王同山進了一家醫院的急診室,他進門就看見掛號處的窗口前排著三五個人,其中有一個婦女,長得相當富態,衣飾在那個年月也是手屈一指的,女人手裡拎著個相當高級的人造革黑色提包。王同山拿眼睛一瞟,就知道這黑包裡必有貨!於是他向身邊的馬岳生、高海林和毛子一遞眼神,然後他們四個人配合默契,其中毛子充當了酒醉撞人的角色,而馬岳生和高海林則在那貴女人身子歪斜之時再趁機上前去踩她的腳,這樣王同山便可趁機行事了。    
    事情果然就如王同山料見的那樣順手,馬岳生剛剛把腳踩在那位貴婦人的腳上,她立刻就大驚小叫,連呼疼痛。高海林再過來一撞,她手裡的拎包便顧不得了,不得不忍痛放在了腳下。馬岳生急忙用身子擋住了閃過來的王同山,一面蹲在那裡給被踩了腳的女人連連道歉。而高海林則上前問女人是否要到急診室去診視,女人哪顧得幾個人的輪流周旋,這時候王同山見火候到了,於是他手疾眼快,出手輕捷地一把將那女人丟在地上的精緻皮包取走了。    
    幾個人回到下榻的一家招待所,閉上房門,拆開提包一看,裡面居然有一千八百塊錢。看來他們這個目標選擇得相當精確。當天晚上,幾個多日來沒有作案的扒手們高興得有些忘乎所以了,王同山還特意到附近一家浴池去洗了熱水澡。他回到招待所的時候,馬岳生、高海林、丁鋒和毛子已經把豬頭肉、醬豬手、肥煮雞、鹹鴨子、花生米及一瓶東北小燒準備齊全了,只等大哥王同山來赴宴。幾個扒手自從到北方來以後,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得意過,來到唐山以後,他們還是第一次這樣開心地喝酒。多日來的煩惱和怨氣都在這彈冠相慶的吃吃喝喝中消失無餘了。    
    這頓酒一直喝到子夜12點多,王同山他們才準備睡下。可是這時小毛子又提出去買幾個西瓜來解渴,王同山自然同意。等小毛子和丁鋒抱著兩個大西瓜進了招待所二樓的房間,整座招待所絕大多數房間都熄燈了。王同山親自跑到樓下值班室,叫醒了已經睡下的女服務員小孫,要她給找一把切西瓜的刀來。小孫為此還和王同山吵了幾句。可是後來小孫倒要感謝王同山在半夜裡吵醒了她,如果不是他要吃西瓜,也許小孫這一條性命當真要毀在一場天蹋地陷般的颶風之中了。    
    王同山和幾個扒手在二樓房間邊吃西瓜邊聊天,一直鬧到凌晨二時左右。這時小孫再次睡下,可又是王同山到下樓小解時叫醒了她,要她到自己的房間裡去清掃西瓜皮。就在這時候,王同山忽然發現他腳下的樓梯在發生劇烈的搖晃。他從樓窗向外望去,發現遠方漆黑的夜空裡突然出現一個閃亮的光團,頃刻間映紅了整個天穹。隨著樓梯在腳下發顫,王同山大叫:「不好了,蘇修打原子彈了!」    
    他哪裡知道此時唐山正經歷著曠古少見的一場大地震!頓時,他頭頂上的水泥、瓦礫、沙塵,玻璃,都嘩拉拉地向他頭上傾洩而來。王同山和幾個哥們見勢不妙,都從床上一躍而起,又抱頭衝門而出。連同那個半夜裡被王同山驚醒的女服務員一起,不顧一切地向樓下衝去,可就這時候地板也在發生劇烈的顫動,大家都身不由己地趴在地上,快速地向門外爬去。王同山爬出那已經搖搖欲傾的大樓時,駭然發現昨夜還是一排排大樓的城市眨眼之間已經化作了一片平地。路燈多已傾倒,眼前一片漆黑。四周悄然無聲,只能聽到大地在轟隆隆的震響,剛才還是人聲嘈雜的世界眨眼之間就變成了一片廢墟。    
    王同山絕不會想到他的人生中,竟然會與如此重大的歷史事件遭遇。本來他和幾個扒手還想繼續在北方逗留數日,可是自從發生了唐山大地震,王同山再也不想逗留在北方了。他們在唐山的日子裡,親自目睹了大地震後唐山慘不忍睹的場面。同時他們也親眼看見人民解放軍來到唐山以後捨命救助災民的動人場面,王同山等人也參與了對災區的前期救助工作,在大地震發生的十幾天後,他才和馬岳生、高海林、丁鋒、毛子幾個扒手乘汽車前往天津,不久他們就經北京返回了江南。


卷七 小崔點評·洛陽扒手大聚會第61節 崔永元:「牡丹花會」?

    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    
    ——《周易‧系辭》    
    2004年7月王同山又搭乘了民航班機,不過這次與他1977年從上海飛往廣州搞扒手大串聯截然不同。前次他乘民航班機飛往羊城,是去那裡聯絡各路大小扒手,準備前往河南洛陽去赴「賊王」一手操辦的牡丹花會,那當然是向黑暗邁進的危險旅途;而今天王同山乘民航飛機飛往首都北京,是為接受中央電視台《小崔說事》節目的採訪而來。    
    一個大半生都在大牆裡生活的「神偷王」,如今居然成為「央視」重要訪談節目的佳賓,這件事不僅對王同山,即便對他身邊的所有人來說,無疑都是一個爆炸性的新聞。王同山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世間萬事萬物,為什麼會在不經意間發生讓人難以置信的變數?    
    自從2004年春天蘇州媒體介入王同山出獄後的生活以來,「神偷王」便在一夜之間成了新聞人物。早在今年五月,央視一位訪談節目的導演就飛到了蘇州,他是讀到了江南許多晚報上對王同山的報居以後,才決定前來這裡尋找王同山的。現在「央視」的選題終於通過了審查,王同山就要前往北京了。早在王同山在江寧監獄服刑的時候,他就是央視主持人崔永元的崇拜者,那時候監獄裡每週都可以看到崔永元主持的《實話實說》,特別是崔永元在那一年的春節晚會上與趙本山、宋丹丹合演了小品《昨天、今天、明天》在江害監獄播映後。更受全獄犯人的喜歡。現在,王同山沒有想到他在央視的演播大廳裡竟然和當年在電視上多次見面的小崔見面了。    
    節目錄製之前他和崔永元已經在化妝室裡見過一面,當演播廳的水銀燈全部開亮以後,王同山作為佳賓的夢想終於實現了。那天,他在演播廳裡和崔永元的對話都是現場的即席對答,事前甚至連一點準備也沒有,更不要說預先進行的「綵排」了。當崔永元要求他在一分鐘的時間裡,就把他58年的人生經歷概括性地加以描述時,王同山的心頓時緊張地狂跳起來。五十八個春秋寒暑對於他來說簡直就是一個難以回首的噩夢,一時不知從何談起,但是王同山果然頭腦靈活,思緒機敏,他只用一秒時間打腹稿,終於沒有被崔永元的突然提問所難倒,三言兩語就把自己的經歷報告給觀眾。他的總結性發言馬上就激起了全場的掌聲。崔永元顯然對他的回答很滿意,接下來,小崔和老王的對話就越來越精彩。在談到他第一次走上偷竊之路的時候,王同山的表情很痛苦。    
     王同山:那時的我,就跟電影《流浪者》的拉茲,偷強盜扎卡的錢一樣的,一個動作,把他的錢扒過來了。    
    崔永元:您說到《流浪者》,我不知道您什麼時候看的這個電影。    
    王同山:我在1956年就看了。    
    崔永元:看這個電影的時候有什麼特殊的感受嗎?    
    王同山:看這個電影我就感覺這個拉茲的生活,很浪漫,很有趣,也很羨慕,對他的處境,尤其他的女朋友麗達對他那麼好,很感動。    
    崔永元:但是他後來的結局應該說很悲慘。    
    王同山:很悲慘。    
    崔永元:對您沒有什麼作用。    
    王同山:對我一點兒作用都沒有,最後不是麗達在監獄門口等他,說三年時間不是太長的嗎?記著有這麼一句台詞。………    
    在談到王同山七次入獄和他複雜的人生經歷之後,崔永元忽然話題一轉,意想不到地提出一個讓在場觀眾都聞之吃驚的話題:「洛陽牡丹花會。」這個話題讓包括王同山在內的所有人,都不能不回到那特殊的歷史年代中去。特別是作為「扒手大會」參加者的「神偷王」,他的心頭忽然一震,那惡夢般的往事突然隨著主持人小崔的提問,如潮水一般地湧到了眼前。     
     崔永元:有一次翻雜誌的時候還看到那麼一篇報道,說在河南,還是在湖北,我記不清楚了,說還開過一個全國的扒手大會。    
    王同山:那是在河南,河南洛陽牡丹花節時,開全國的「賊王會議」,當時我也參加了,就是各地比較有名的扒手一起開會。    
    崔永元:什麼意思。    
    王同山:實際上我跟大家講真話,實際上並不是像一般開什麼正式會議那樣,就是互相你不服氣我,我不服氣你,看究竟那個省的「神偷」,偷得厲害,本事大,就是這樣的會議,把洛陽牡丹節,鬧得烏煙瘴氣的。    
    崔永元:就是在那個牡丹會上都在下手是吧。    
    王同山:都在偷,比誰偷得多。    
    崔永元:在這麼漫長的過程中,您有沒有內心懺悔的時候。    
    王同山:有。    
    ………    
    當小崔和王同山的對話接觸到洛陽牡丹花會的時候,全場觀眾幾乎都被這意外的問答驚呆了。誰也沒有想到當年在洛陽還有一個各地扒手的大集會,特別是在現場的河南省「反扒高手」顧丑之對這個話題更為敏感,因為當年他就在河南親自參與了對「洛陽扒手大集會」的圍捕。而今天他沒有想到竟然會在「央視」《小崔說事》的節目現場,又見到了當年被河南警方抓捕漏網的江南「神偷王」王同山。觀眾們都不會想到,這兩個當年在洛陽花會上的對手,如今竟然戲劇性地在央視的演播大廳裡見面了,他們現在一個是全國有名的「反扒英雄」,一個是浪子回頭金不換的反扒「新兵」。兩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了,場上頓時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但是,由於這台節目的時間有限,當年洛陽的牡丹花會究竟為什麼成為全國扒手們的一次大集會?王同山等扒手在這次花會上如何表演,以及他在那次公安幹警對各地扒手的圍剿中,王同山又如何逃出了警方布下的天羅地網,這些都成為現場觀眾一個極盼廊清的話題。作為《小崔說事》的題外之言,王同山在接受筆者採訪時,是帶著對往事的痛悔與負疚揭開他塵封多年的記憶,如實娓娓道來的……


卷七 小崔點評·洛陽扒手大聚會第62節 初識「王瘸子」(1)

    1975年唐山大地震之後,王同山又回到了南京,可是,他仍然沒有馬上就回到小茅山農場。    
    他對古老金陵的繁華之地,始終抱有非份之心。古老的城牆和城區解放後新僻的幾條大街,都留有他難以忘懷的印象。新街口、鼓樓和車站都是他留連忘返的地方,馬岳生、高海林和毛子、丁鋒等扒手們經歷了唐山大地震這場意想不到的災難後,越加變本加厲地要求王同山留在南京。他們要和王同山在南京大肆偷地一把。馬岳生說:「就當我們都在唐山死了。現在老天爺既然讓我們重新投生了,就是天生我才必有用。何不再來個肥吃肥喝?如果我們幾個在唐山死了,那豈不白來世上空走一場嗎?」    
    王同山雖然不贊同馬岳生等人的消極觀點,可他畢竟不想馬上就回小茅山。自從春天以父親病危之名請假以來,他已經在外面整整遊蕩了半年多。他無法知道自己離開小茅山農場以後,農場領導和江蘇公安機關是否還像前次那樣到處在尋找他的下落?也不知蘇州的父親現在身體如何?他估計小茅山方面肯定對他的再次逃走採取了一定的追捕措施,王同山也清楚如果他在這時候回去,農場肯定要對他加刑或嚴加批判。由於對批判和加刑的畏懼,他只好同意繼續和馬岳生等人同流合污,在南京鬼混下去。    
    有一天,他和馬岳生、毛子又來到36路公交車上作案,這條線路對於王同山來說簡直熟悉得瞭若指掌,作起案來也如履平地。王同山甚至對36路車在什麼車站停多久,哪裡上的乘客多,在什麼地段作案較為合適等等都瞭然於心。可是,王同山沒有想到這一天他們三人竟在36路車上遇上了對手。而且這對手顯然是外地人。在一般情況下南京的扒手有南京扒手的特點,王同山即便不認識,也能在對方的手法和神態上一眼便看出端倪。可是當他把目光鎖定在那個身材細瘦,甚至有些駝背的男人時,他忽然感到對方的扒竊手法至少要高他一籌,而且他見那人在對一個女乘客實施扒竊的時候,幾乎沒有任何反常的跡象。他只是在汽車過道上輕輕一歪身子,就把身邊一位女人手提袋裡的牛皮紙信封神不知鬼不覺放進了自己的口袋。此人作案後臉不變色心不跳,還且在把牛皮紙信封裝進衣袋的一剎那,手在衣袋裡竟嫻熟的摸出一根香煙來,然後用打火機點燃,站在疾駛的車上悠然自得的吸著,並且還沖王同山自負的吐了幾口煙圈。    
    「這傢伙是誰?在我的地盤上竟然膽敢如此傲慢無禮?」王同山坐在車廂的尾部,透過公交車過道上差參的人影,努力辨認那個身材不高,眼神中有一股懾人之氣的扒手。此人年紀大約三十出頭,穿一件當時很流行的藍色毛料中山裝。黑褲,軟底膠鞋,王同山一看他腳上的軟鞋,心裡暗暗一驚,馬上就斷定此人非同一般。如果不是成熟老道的扒手,他肯定不會穿這種鞋子,而且南京正是炎熱的盛夏,一般人穿毛料上衣,肯定要配上一雙皮涼鞋,至少也會穿雙皮鞋才符合他的身份。凡是這種打扮的人,十有八九是久稔扒手之道的老賊,不然他就決不會穿軟底膠鞋。此人一定深知在作案後一旦敗露,萬一逃跑時穿皮鞋就會無法逃遠。僅從這雙鞋子上觀察,王同山就知道今天的36路車上出現了難纏的對手,而且此人明顯地搶走了他和馬岳生、毛子的好生意。因為王同山已經看見,守在貴婦人身邊多時的馬岳生和毛子,這時都發現他們今天白守了,那個目標已經開始在緊張地環顧左右,觀察是否有人企圖挨近的她的身子。    
    「他媽的,今天究竟是怎麼了?莫非撞上鬼了?」王同山正在暗叫晦氣,忽然,他的視線裡又跳出一個可疑的身影。這次竟然是個女人,身材不高,但衣飾不俗。而且又是烏黑的大卷燙髮。這女人的髮際間居然還配了一個紅色的發卡,王同山一看就知道是北方的「老土」,在南京這座古老的城市裡,女人即便燙髮也決不會再配上一個醒目的發卡。那女人約二十多歲,長得相當俊氣嫵媚,從外表上看,她顯然與在公交車上掏包這種生意毫不搭界。因為在一般人的眼裡,這類女人不缺錢花,而且她也決不會混在男人中間到處亂竄。王同山馬上就從那女人的神色上觀察出她的破綻,他發現這女人似乎比剛才那神秘的男人還要可怕。因為她是在以賣弄風騷的姿態故意在幾個男乘客身邊扭來扭去。在那紅色風暴肆虐的年代,這女人竟然膽敢如此放肆地賣弄風騷,委實大出王同山的意外。就在他暗暗為自己今天不得手而失忘的時候,奇跡果然在他的監視下發生了。剛才那個撓首弄姿的北方女人,這時已把一位解放軍軍官當成了她襲擊的目標。雖然那解放軍對身邊這個不老實的陌生女人有些反感,並且本能地偏過頭去,盡量不看身邊這女人臉上故意裝出來的笑容,可是王同山還是發現,那女人的目的其實已經達到了。她就是要以自己過於誇張的風騷,威脅身邊這位嚴於律己的軍官,而在軍官小心迴避的時候,正是她暗中下手的最好時機。她趁機將自己的一隻小手,輕巧的放進那軍人的口袋裡,只見她輕輕一摸,就靈巧的弄出一隻褐色的小皮夾子來。她的動作甚至比剛才那男賊還要輕捷、迅速,且又不露任何痕跡。如若王同山不深諳此道,他即便就在那女人的身邊,也無法看穿她的微妙行徑。    
    公交車很快就停在一個小車站上。車門剛剛開啟,那個得了錢物的男人便搶先一步跳下去。馬岳生見了王同山遞來的眼神,立即跟那人跳下了車。毛子正在向王同山用眼神詢問時,那女人竟也快速地從前門下車,王同山情知剛才車上的兩位,都是同一夥來南京作案的扒手,因此他急忙向毛子示意跟下去。就這時候,車上發生了意想到的事,剛才在車上失竊的女人,突然大驚小叫起來:「不好了,我的錢夾不見了!」    
    那軍人這時尚未察覺,但他出於軍人的職責馬上跳出來大聲地對司機說:「車上有歹徒,你不應該停車!」可是司機卻不加理睬,女人仍在那裡發出急促的呼叫:「小偷,肯定有小偷,不然我上車時還好好的錢夾,怎麼一眨眼就不見了呢?」幾個乘客也同時檢查自己的衣袋,軍人這時也發現他身上的錢包丟失了,就對司機大聲說:「請司機馬上把車門關上,歹徒也許就在車上!」其他人也跟著大聲叫喊起來,有人已經發現正在向馬路另一側疾走的那個男扒手,突然對車裡的乘客們說:「該不會是那幾個人作的案吧?」聽他一喊,車上的乘客都紛紛向車門口擁來,王同山見情況緊急,也跳了起來,他雖然對那兩個已經逃下車的男女扒手心懷不滿,但他和逃走的一對男女畢竟都是同類,所以在關鍵時候他一下子躥到車門口去,雙手把車門一擋,大聲對車裡亂哄哄的旅客們叫道:「大家都不要吵,既然事情就出在車上,最好馬上把這輛車開到附近派出所去,也許歹徒現在還在車上。剛才下車的幾個人根本就不像小偷!」    
    「對對,到派出所去!」乘客們也隨著王同山喊叫起來。司機見王同山一幅義正嚴詞的樣子,再加上乘客也哄然而起,他惟恐不慎再放跑了車上的歹徒,於是就馬上關閉了車門,疾快地把那輛公交車開到一個派出所門前。到了派出所,民警們聽了情況,感到事情已經錯過了最佳偵察時機,於是在對個別乘客進行調查和登記以後,就只好把這輛大客車放行了。王同山這才返回剛才事情發生的地方。這時,他發現毛子正在一條胡同裡轉游,他遠遠見了匆忙走來的王同山,就向胡同深處呶了呶嘴,說:「兩個傢伙都讓馬哥給看著呢,就等你回來,看如何處置那兩個外地人!」     
    王同山氣咻咻地來到胡同深處一看,剛才在公交車上作案的一對男女,如今還像在車上一樣趾高氣揚。根本不把馬岳生和毛子放在眼裡。那男扒手見毛子引著王同山快步走來,冷眼掃了一眼王同山,說:「哥們兒,你們南京也太不仗義了,憑什麼不讓我倆走呀?就是警察來了,也不敢對我們這樣放肆!」女扒手見了王同山,臉上立刻綻開了嬌媚的笑意,扭著屁股上前求情說:「大哥,我們也不知哪兒犯了你的王法?不就是在車上掏了個包嗎?如果你們能拿出警察證件,我馬上就把包交出來,可你們到底是幹什麼的呀?看樣子也許是窮極無賴的吧?如果真有本事,在南京混不出食兒來,就說上一聲,老娘的錢可有的是,又何必這樣氣洶洶的攔住我們不讓走開呀?」    
    「你們少在這裡咋呼!」王同山本想馬上就把這兩個外地扒手教訓一番放掉,擔心附近有人發現他們在一起集會,反倒惹事生非。可是當他見這對男女粲傲不訓的神態,當時就惱怒的喝喊一聲,罵道:「別他媽以為你們到了無人之境就可以胡來,老實對你們說,剛才如果不是老子在車上給你們解了圍,攔住車門不讓人追下來,這會兒你們倆個可都在派出所裡蹲著呢!既然誰也不是世上的神仙,就少跟我們哥們耍這套窮威風。我就不信你們真有多少錢?如果你們是億萬富翁和富婆,又何苦跑到南京來幹這種下三爛的醜事?!」


卷七 小崔點評·洛陽扒手大聚會第63節 初識「王瘸子」(2)

    經王同山這頓臭罵,剛才還在馬岳生面前百般囂張的一男一女,氣焰立刻滅了幾分。特別是那個撓首弄姿的北方女人,在王同山的厲目之下忽然變得矮了一半截,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倒是那個男扒手仍然威風凜凜,根本不把王同山放在眼裡,只與王同山在那裡用眼神冷冷地對峙了一分鐘,忽然把手從衣袋裡掏出來,把剛才他在車上掏的那個厚甸甸的錢夾,?「叭」地一聲隨手丟給了王同山,唇邊浮出一抹淡淡的嘲笑,說:「哥們,你少給我來這一套,老子什麼樣的河沒有趟過?什麼樣的山沒有爬過?別看你吹得那麼義氣,可說到底還不是要錢嗎?那好,爺們現在把錢都給了你,總該放行了吧?」    
    「就是嘛,大傢伙既然都是這道兒上混的人,又何必這樣不開情面兒?給,老娘這東西也捨了!」女人見了那男人的神色,不敢有絲毫違意,於是也隨手把藏在內衣裡的包兒甩了出來,丟在王同山面前的地上。馬岳生和毛子見了錢,頓時喜不自勝在撲上前來揀包,不料卻被王同山一腳踏住,然後他把那兩個錢夾飛起一腳踢了過去,不偏不倚,那個錢夾剛好飛到男扒手的懷裡,只聽王同山說:「你們也太小瞧咱南京的爺們了。莫非咱沒見過別的,錢還沒見到嗎?」他又對那女扒手呶了呶嘴,指著地上的錢夾對她說:「對不起,你們不要以為我們幾個爺們就這樣不值錢。快把這包兒收好,只是我要你們馬上就離開南京,如果再在咱爺們的地盤上鬧事,休怪我們幾個哥們不講仁義!」王同山說完,就向愣在那裡的馬岳生和毛子丟了個眼神,然後便大咧咧地揚長而去了。馬岳生和毛子當然不情願捨棄這已經到手的肥肉,急忙追上去對王同山說:「大哥,你是傻子呀?他們可是在咱哥們的地盤上作活兒,而且還是你救了他們,憑什麼就這樣白白放他們走開?那錢可不是假錢,為什麼又扔了回去!」    
    「你們懂什麼,還不快跟我走?」王同山哪裡還想要錢,這時他正在氣頭兒上,急忙拉起馬岳生和毛子便走,沒有想到就在這時,他們忽聽身後傳來一陣咚咚的腳步聲,有人叫道:「哥們留步,我還有話要說呢!」    
    王同山急忙站住了,但他不回轉身,只見剛才還心裡不服的男扒手這時已經快步地向他們追來了,直到這時,王同山才發現這打扮得有些像公職人員的扒手,左腳有些「點腳」(即:微瘸)。他站住腳盯住來人說:「讓你們拿錢走人,莫非還不夠意思嗎?」    
    「不不,哥們你想多了。我決沒那個意思,我是說,大家既然都是在江湖上混的,見了面也是個緣份。」那瘸子現出了滿面微笑,與剛才在胡同裡對峙時的神態截然不同了。看得出他對王同山身上的豪俠之氣,特別是他面對金錢而不動心的男人氣質從心裡產生了敬佩。於是他近前對王同山抱抱拳頭說:「請問哥們的尊姓大名?」    
    「我姓王,王海潮!」王同山不知為什麼竟報出了他在蘇州讀念達小學時的學名,而故意在不明底細的陌生外地人面前暴露真實身份,然後他又追問:「既然想交朋友,也要報報你的尊姓大號才對嘛!」    
    「我也姓王,王三。」那人嘿嘿一笑,像江湖俠客一樣地衝著王同山又抱了抱拳,然後指著從身後走出來的女人說:「這是我的內人,沒辦法,也走了這條道兒。她剛才說話如有不中聽的地方,也請王大哥和各位包涵包涵。如果王大哥不介意,咱就別在這兒說話了,還是就近找一家餐館喝上幾杯,也不枉咱們在南京的萍水相逢啊!」    
    王同山站在那裡想了想,與馬岳生和毛子交換了一個眼色,他感到就這樣走開,也有些不近人情。畢竟人家已經露出了歉意的笑容,而且他們也確實不知道在南京還有一夥如此兇惡的扒手,已經控制了某一條公交車的線路。王同山也是多年到外地流竄作案的,他也知道凡是作這種活兒的人,大多都要給外地流竄犯人在本地作案的留有一定扒竊空間。又見王三真誠相請,於是便向兩個兄弟一揮手,就隨王三和那女人拐出了胡同,不久即走進了一家臨街的小飯店。    
    「哥們兒,既然大家把話已經說到這種份上了,我也就有話直說了。」王三夫婦在那不引人注目的小餐館裡找了個僻靜的單間,然後他們點了一桌子菜。王同山一看都是南京有名的江蘇菜,看得出這個叫王三的扒手不但會偷錢,同時也相當會揮霍。他點的菜大多是這種飯店裡最高檔的過油菜。酒也要最好的,吩咐服務員跑到外面買來一瓶茅台。好像恨不得把他們剛剛扒來的錢都在幾個南京老扒面前一古惱花盡,這才會顯示出他們的豪爽大方。儘管王三夫婦剛才的威風已經全然不見,可是在王同山的眼裡,他仍然無法容忍這對外地的扒手,在他多年作案的南京竟敢如此旁若無人地大肆扒竊。因此,在菜過五味之後,王同山忽然向王三提出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要求:「王三哥們,你們北方人的性格我也知道,都是講義氣的。既然大家都是吃這碗飯的,那麼就該仗義一點,最好少扒別人的飯碗。天下之大,又何必做這種為同類不恥的事呢?」    
    王三聽了王同山這帶有挑釁的話後,臉皮已經氣得發青,可他畢竟是一個涵養深沉的道上人。他見妻子想當場震怒,急忙以威嚴的眼神制止了她,然後又對王同山露出了和悅的笑容,故意避開正面作答,忽然提出一個讓王同山大吃一驚的問題,說:「哥們兒,既然咱倆都姓王,天下人一筆又寫不出兩個王字,你我就是一家人了。我看,還是大家有飯同吃為好,又何必吃獨食呢?我現在想向你打聽一個人,他的名字叫王同山,江湖人稱;『江南神偷』,不知哥們兒可聽說過此人嗎?」    
    王同山怔在那裡,半晌無語。馬岳生和毛子的臉色也變了,都把困惑的目光投向臉色微紅的王同山,但是誰也不敢開口把這層窗戶紙捅破。王同山見對方把目光集中在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上,忽然嘿嘿地笑了,搖了搖頭說:「這人的名字倒也聽說,只是『江南神偷』在蘇州,我們這裡可是南京,畢竟是相融幾百里地,哪裡知道那王同山現在在哪裡呀?再說,你找他幹什麼呀?」    
    「那好,哥們兒索性就給我捎捎話,我這次從北方來到南京,就是想尋『江南神偷王』的。」王三見在幾個南京扒手群中一時找不到他想找的人,索性就把酒杯在王同山面前亮了亮底,然後抹了一下下巴上的酒漬,說:「因為你們這裡離蘇州近得很,遲早有一天會見到他的,就說我王三想見識見識他『神偷王』的功夫!順便交個朋友。」    
    酒桌上的氣氛頓時變得異常緊張。剛才就對王三夫婦心懷惡意的毛子和馬岳生,這時都攥緊了拳頭,一個個擺出想與陌生人廝殺的樣子。王同山見狀急忙喝住了他們,轉身又對王三說:「請問,你想見王同山,究竟有什麼話說?」    
    「哥們兒,請別多心,我們決無任何惡意,」那人又飲乾一杯烈酒,臉色卻越加顯得慘白。他忽然對王同山舉起了酒杯,友善地說:「我只是想會會王同山,江湖上的武林對手最講的是切磋功夫,咱們這類人雖和武林英豪不是一個檔次,可咱們至少也要有一點交流吧?如果將來有機會,我倒真想見識見識你們的『神偷王』,倒要看他究竟有多大本事。」    
    「……」王同山呆呆地坐在那裡動也不動。他只用雙眼冷冷盯著面前這對陌生的北方夫婦,直到盯著他們訕訕地離開了飯桌,也沒有說一句話。因為像這類情況,王同山幾年來到各地流竄作案時,見得實在太多了。他討厭這種故作姿態的所謂交流,更不希望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況且目前的王同山又處於小茅山農場的暗中追捕之中。因此他對今天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兩個陌生人,不得不保持著必備的警惕。


卷七 小崔點評·洛陽扒手大聚會第64節 王瘸子的「戰書」(1)

    這一年冬天,王同山仍在江南一帶各地流竄作案。    
    期間雖然有幾次可以回小茅山農場的機會,然而都因他的種種顧慮而有意錯過了。繼續延續這種毫無結局的四海飄泊,對於王同山來說本身就是一種磨難。上海、杭州、廣州和蘇州,在這一年的冬春兩季,始終是王同山轉來轉去的幾個落腳點和作案地。他每到一地作案的時間都不能太久,因為只要他作案超過幾起,當地警方便開始發現了他的蹤跡,並且迅速布控加以追緝。王同山一直處於隨時遭到捕獲的緊張狀態之中。在這種緊張的氛圍中生活,他的精神便無法像正常人那樣安恬平靜,而是如同一隻驚弓之鳥,隨時都在作緊急逃遁和匿藏的精神準備。惟恐一時不慎就給自己的生命帶來無法除遣的危險。    
    1977年3月初,王同山又回到了古城南京。    
    眨眼之間他離開小茅山農場已經兩年多了。這兩年多時間對於王同山來說,絕大多數時間仍然還在各地不停地流竄作案。每一次作案都給他的心靈蒙上了一層陰影。他悔恨自己距周纖對自己的要求越走越遠了,當初周纖在小茅山附近那個湖邊對他的叮囑和希望,都隨著王同山對自身的放任自流,再次化作了泡影。有時候他很想再回到近在咫尺的小茅山,可是當他想起自己是以欺騙領導的手段出來的,心中就感到一種自羞與自責。他無法面對農場裡的人,有時候他甚至惱恨自己當初不該輕信馬岳生的話,如果他這次是逃走的,即便被抓回去也感到心安理得,可是欺騙出走對王同山來說是一種恥辱。    
    秦淮河仍然還像從前那樣汩汩的流淌。只是他發現河水似乎比幾年前變得混濁和發綠了,河上也很少見到幾艘船隻。只是偶爾可見河畔出現一兩個坐在那裡垂鉤的老者。回到南京,王同山必須要做的事情還是混跡於人流中作一些讓他也感到汗顏的醜事。無奈他要生活下去,解決衣食的最好手段當然還是扒竊他人的錢物,因為這樣來錢快捷一些。而且王同山感到聊以自慰的是,雖然他多年來已經幾次被公安人員逮捕,但是每一次都是同夥將他供出,然後才遭到逮捕的,絕無一次是他在扒竊他人的現場被人抓了現行。所以這次他回到南京以後,即便當時南京警方在人多的地方已經布下了許多暗哨,風聲甚緊,可是王同山仍然沒有停止作案。    
    「小蘇州,好不容易又找到了你,真沒有想到你現在越混名氣越大了。」有一天,王同山正坐在距夫子廟不遠的一家小餐館裡吃鮮蟹小籠包,忽然看見一個女人的影子閃了進來。初時他並沒有介意,因為那條街上人群熙攘,走進小店吃包子的人也相當多。後來那女人在他對面桌前找張椅子坐下,他才抬頭看清,原來又是那個蘇北女子「老阿家」。又是二年過去了,他忽然發現從前在上海初識時水靈靈一枝花兒般的「老阿家」,如今隨著時日的蹉跎,已經面現滄桑之色。特別是她那雙幽深誘人的大眼睛四周,早已爬滿了無數細密的皺紋。儘管「老阿家」蒼老一點,可是她還像從前一樣熱情,見了他也不客氣,伸手就去抓他籠子裡的包子。王同山見她有些飢不擇食,急忙招呼服務員再上了一屜小籠包和幾碟炒菜,又要了一瓶加飯酒,大有久別重逢之勢。「老阿家」陪著王同山喝著酒,話也忽然多了起來,她詢問的當然還是一些老話題,如他是不是回了蘇州,家裡的老父是否還在?是否在外面找到了女人,等等。等兩人喝得三杯下肚,「老阿家」這才忽然神色緊張地悄悄說:「我跟你說,小蘇州,最近我去了一次濟南,在那裡見到了王瘸子,他就催我馬上回南京來找你的。」    
    「王瘸子……找我?」王同山那時對濟南的扒手頭目王瘸子仍然沒有任何好感,聽了她的話,精神忽然緊張起來,說:「我和他素不相識,他為什麼總是要找我?」    
    「老阿家」卻說:「你們早就不打不相識了,怎麼還敢說素不相識呢?去年人家到南京來找你,你卻把人家王瘸子當面臭罵個體無完膚,到頭來你竟說根本不認識人家。我可對你說,人家王瘸子在山東比你的名氣大多了,僅他手下的人就有幾十個。我這次去了濟南,才親眼看到王瘸子確是一個不簡單的人,人家把我請到大明湖邊的高級餐廳吃了一桌全魚宴呢,滋味那個美呀,真就沒法兒提了。再說人家王瘸子也本事大,決不小瞧咱南京去的人,他給我在一家大飯店裡訂了個總統套間。那裡光洗澡的池子就有三四個。二人洗的盆塘真是舒服極了,池子裡還有自動的噴泉呢,要冷水有冷水,要熱水有熱水。那個享受勁兒就別說了。小蘇州,恐怕你這輩子也沒有這個福氣。再說人家那個排場,那個花錢如流水,嘖嘖,你呀……」    
    「老阿家,你給我少說些讓人肉麻的熊話,老子他媽的還上過廣州幾十層的大廈裡睡過覺呢,他王瘸子算個什麼東西,也值得你在我面前這樣胡吹?」不料她的話惹得王同山心頭火起,他這些年就是不希望聽別人在他面前吹捧哪一個扒手,在王同山看來任何扒手都不是好東西。雖然他本人不得不因生活和其他種種原因落入了泥淖,可是王同山在骨子裡卻一直輕視和不屑這樣的同類。特別是王瘸子,他更是從心裡不肯賣賬。現在聽「老阿家」提起去年在南京的事情,他忽然在心裡一怔,從而證實了那個帶著女人在36路公交車上行竊被他當場抓住的北方人,就是許久以來人們風傳的北方大盜竊犯王瘸子。    
    「老阿家」不敢再說了,她怔怔地坐在那裡捧著酒杯,呆望著臉色發紅的王同山。她這才發現當年在上海一個菜場裡認識的蘇州小扒手,幾年光景早已成了大人。而且他再也不是當年在上海向她尋求庇護的無助流浪兒,而變成了一個膽大心狠,又忌妒同行的大扒手了。所以她的手情不自禁一抖,酒便從杯子裡灑了下來,半晌「老阿家」又展顏媚笑地調侃道:「小蘇州,不,王同山,我說這些話可不是小瞧了你,我是說人家王瘸子自從前次在南京和你見了一面,到現在還在敬重著你呢。他說你這個人有江湖的義氣!」    
    「你說什麼,他王瘸子還會敬我?」王同山暗暗一驚,以為「老阿家」在說假話,可是一看她那正經的神情,方才信以為真,不過他在心裡始終在提防著山東的那個盜賊。他認為王瘸子一直在想辦法滅他的威風。而且王同山也擔心他向江南一帶擴充地盤。


卷七 小崔點評·洛陽扒手大聚會第65節 王瘸子的「戰書」(2)

    「我說的話如有半句假,那就天打五雷轟。」「老阿家」現在畢竟是在喝王同山的酒,因此她就不能不低三下四地陪著小心,說:「王瘸子告訴我,他在北方見到的扒手大多都沒有義氣,甚至把三五十塊錢也當成了寶貝,可是他沒有想到前次在南京,幾百塊錢竟然沒動你小蘇州的心,就憑這一點,他就認為你不簡單。所以他在我回南京的時候,還特別要我給你捎回一封信來,你看,信讓我帶在身上呢!」    
    「信?王瘸子他說了什麼?」王同山見「老阿家」從懷裡出一個信封來,心裡越加感到不可思議。在他看來自己和王瘸子這種人,儘管都走了同一條路,可是他從不認為自己和王瘸子在本質上同屬一類人。只有他自己瞭解自己的經歷,瞭解自己為什麼墮落到今天這步田地。而王瘸子忽然給他捎信來,肯定與前次他在南京的遭遇不無關係。想到這裡,王同山心中的警惕再次升起,他剛想伸手接信又縮了回去,問「老阿家」:「你說,他究竟寫了些什麼?」    
    「我不識字,我哪兒知道他寫了些什麼呀?」「老阿家」咬了一口肉包子,一邊把信遞給他,一邊用袖子拭去臉上噴濺的油漬。王同山只好把信拆閱。只見上面果然寫著幾行歪歪斜斜的鋼筆字:    
    同山仁兄:    
    南京一面,不覺一年過去了。仁兄當日對我等訴以恩威,均令人想起來仍然感銘難忘。而與仁兄幸會,更是平生所求之快事。但是,南京地面畢竟狹小,如若仁兄肯來北方一晤,彼此交流得失成敗,互長見識,無論對你對我對所有為生計奔波的弟兄,無不是一件幸事。    
    本年5月,洛陽城中又是一年一度的牡丹花開。當年洛陽牡丹,曾是天下一景。今年牡丹盛開之時,肯定又有八方來客,雲集中州,屆時仁兄如有雅興,極盼在洛陽再次重聚。只怕仁兄不服北方水土。不論仁兄是否肯來洛陽聚首,你我都是永遠的朋友!    
    祝百事順利!    
    弟:王三頓首三月三日於濟南    
    王同山把王瘸子這封半文不通的信讀了一遍,心裡不禁又燃起了憤憤之火。他沒有想到王瘸子雖然在「老阿家」面前說一些恭維他的話,而在這封信裡無疑又對他提出了挑戰。特別是約請他前往5月的洛陽聚會一事,更讓王同山心火頓增,心潮難平。他分明知道王瘸子這封信,就是對他這江南「神偷王」下的一道「戰表」,而且還明目張膽地要他到洛陽去彼此交換成敗得失。這就無形中就給王同山一個警示:如果你真有扒手和神偷的本事,就該到洛陽來。王瘸子的意思顯然在於對去年南京一仇的報復。而且王同山如果不去,便是「不服水土」。如果他不敢去河南,顯然就在名威上敗了王瘸子一籌。王瘸子雖然前次在南京敗在了他的手裡,但是王同山心裡非常清楚,那是因為王瘸子初來南京,地面不熟所致。如果論其偷盜的本事,他肯定不在王瘸子的話下。他認為王瘸子為什麼始終在暗打他的主意,並且曾經親自到南京會他,其原因都在於王瘸子從心裡不佩服王同山「江南神偷王」的名號。    
    「好啊,王瘸子,既然你追打到我的頭上來了,老子也不是吃素的。」王同山想到這裡,心裡對王瘸子越加惱恨,氣得他把桌子重重一拍。嚇得「老阿家」臉色大變,不知道王瘸子的信上究竟寫了些什麼。    
    當天晚上,王同山就在南京一家旅店裡,開了個房間,找來了他從前一起去過北方的扒友,馬岳生、高海林、丁鋒、毛子等人聚首。談到山東大扒手王瘸子向他下的「戰表」,幾個小扒手都氣得捶胸頓足,大罵不休。馬岳生說:「王瘸子算個什麼東西,去年他來南京,如果不是你王同山講哥們的義氣,憑我們早就在這裡把他和那娘們給滅了。」    
    毛子說:「就是嘛,王哥不但放了他們,還把兩個包兒也還了,沒想到他王瘸子提起褲子不認賬,反而還向咱哥們發來了戰表,他媽的,老子到時候非去洛陽看看不行,倒要看他王瘸子在牡丹花會上有什麼手段?」    
    老謀深算的丁鋒卻另有想法,他搖搖頭說:「你們都不要瞎吵吵。不是我在長別人的志氣,滅咱們的威風,就憑扒活而論,今天在座的幾位,包括咱的『神偷王』,誰也不是山東王瘸子的對手。前幾年北邊對王瘸子的傳說神了,有人說他偷一個包兒,簡直就是小菜一碟。最重要的是,王瘸子的本事並在全在偷上。」    
    王同山感到丁鋒的話雖然直了一些,可都說在了點子上,急忙問他:「王瘸子除了偷還有其他手段嗎?」    
    丁鋒說:「當然有,不然他怎麼會有這樣大的威風和排場,還敢把擂台擺在洛陽去,你想他如果沒有攏絡人的本事,敢寫信來向咱江南的『神偷王』挑戰嗎?」    
    「這樣說來,咱們就敗在一個王瘸子手裡嗎?」毛子已經沉不住氣了。    
    「當然不能敗在他的手裡,」許久不說話的高海林,這時在心裡已經想好了主意。他把大家對王瘸子的想法和看法都在心裡思考了許久,忽然對王同山說:「大家說的都有道理,王哥,現在我們是去也得去,不想去也得去洛陽了。不然,將來咱們江南的這些扒道上的弟兄,豈不是都要敗在王瘸子的手底下嗎?」    
    王同山聽了幾個哥們的意見,氣得他忽然把桌子重重一拍,說:「有種的,就跟我去洛陽!你們說,哪個不敢去見王瘸子,就把手舉起來!」幾個人見王同山動了肝火,情知如果拂逆他的意見,肯定又會遭到一頓責罵,但是如果真讓這幾個南京混混到洛陽去和大名鼎鼎的慣偷王瘸子比試高低,一個個又膽量不足,畏縮著不敢舉手。    
    「你們都別怕,只要有我王同山在,你們就不要怕什麼王瘸子!」王同山當初本無前往洛陽看什麼牡丹花會的意思,他在江南什麼規模盛大的集會沒有見過。可是如今一個山東的王瘸子,發來一封意在挑釁的信,就讓他不得安寧了。王同山思來想去,最後還是決定親自去河南洛陽和王瘸子比試一下高低。儘管在那時候他對王瘸子的底細所知不多,僅憑扒手們的流傳,王瘸子的威風已經很神了。王同山也不知他究竟是不是王瘸子的對手,心中雖然有幾分怯意,最後他還是下定了五月前往洛陽的決心。


卷七 小崔點評·洛陽扒手大聚會第66節 乘飛機南粵搬兵(1)

    王同山為洛陽牡丹花會傷透了腦筋。    
    他也知道憑自己和南京幾個哥們在洛陽花會上肯定鬥不過神通廣大的王瘸子。但是王同山知道他如果想在江南以「神偷王」自居,首先就要擊敗北方的王瘸子。如若他想擊敗王瘸子,就必須到滬杭一帶搬兵求將,他要把這幾年他在江南結識的各路扒手們,都搜羅到自己的旗下,然後殺向河南洛陽。    
    王同山經過反覆的思考謀劃以後,便在三月下旬悄悄溜到了上海。上海畢竟是王同山從少年時期就陷身無邊苦海的起點,他在這裡結識的扒手,顯然要比南京結識得多。他希望串聯一些上海的精明扒手,到時候一齊前往洛陽,以看牡丹花會為名,一邊對聞訊趕來的遊客們下手,同時也與王瘸子比試一番高低。在王同山看來,如果他從江南帶往洛陽的扒手越多,越會顯示江南「神偷王」的威風。至少可在人多勢眾的威勢上震住對方。到那時他王同山即便在扒功上不及神通廣大的王瘸子,也可在聲勢上壓倒北方的賊王。    
    「不行不行,我這兩下子只能在上海灘上小打小鬧,免強混日子還可以。又怎麼敢和神通廣大的王瘸子對什麼陣去?」大出王同山的意料之外,當他回到小時候在十六鋪碼頭和北火車站等地,尋找到幾個從前相識的有名上海扒手時,這些人聽了王同山的話,大多談虎色變,有的人甚至聽了王瘸子的名字就嚇得渾身打哆嗦,一個個都搖頭推托,不敢前往洛陽。    
    「老王,王瘸子在北方可是有名的賊王,你想他既然被人稱為賊王,肯定就有賊王的本事。據我聽說,這個王瘸子有燕子李三那飛簷走壁的神功。只要他想偷的東西,就是有多少警察站崗也防不得他。」王同山接連碰了幾個壁後,仍然不肯罷休,他在上海繼續尋找可與他同行洛陽的扒手。但是他在整整一個四月裡,王同山在上海幾乎沒有尋找一個肯於和他同去洛陽赴會的扒手。氣得他在心裡怒罵這些只顧在人群裡作苟且作案,卻沒有任何作人勇氣的同類們。四月下旬一個下著小雨的下午,王同山無意中溜到北火車站附近一家地下商場。在那裡無意中遇上了小時候在這裡扒竊的夥伴劉阿根。當他們再次談起王瘸子時,劉阿根開始也對王瘸子大加吹捧,後來聽說王瘸子膽敢寫信嘲笑王同山時,劉阿根當即怒從心起,拍胸大怒說:「既然王瘸子這樣凶,我索性就陪你去洛陽走一趟,只是我這本事你心裡是有數的。做點小活兒倒也可以弄點錢,可是對付像王瘸子這樣的人,我肯定不是對手。實話對你說,最近我有很長時間不敢再偷了,因為居委會和公安派出所多次找我進行教育,我已經成了街道人人喊打的可恥者了,老王你說,在上海我還敢做那種事嗎?」    
    「既然這樣,你就更該跟我去洛陽轉轉了,萬一有機會,還可以發一筆小財呢!」王同山沒有想到王瘸子在上海同行中還有這麼大駭人的影響力。見劉阿根肯於同去洛陽,心裡總是有些興奮。不過劉阿根再三提醒他:「老王,和王瘸子這樣的人鬥勇斗謀,我人能否取勝還在於要鬥智。不是我給你吹冷風,如果你真給咱江南做這行當的人長臉,早好就去請一些真有本事的人去,譬如你們蘇州從前的小K,他如果肯去洛陽,我想他王瘸子肯定不是小K的對手。因為誰都知道你師傅是新加坡的慣偷大王世家裡的後起之秀呀!」    
    「小K?」經劉阿根一句話提醒,王同山暗淡的眼睛忽然亮了。自從1960年春天他去廣交會和新加坡扒手小K聯手作了幾起盜竊案,最後在東南亞通緝令下達之後各自神色驚惶地分手後,幾年時間眨眼過去了,小K和他早已經失去了聯繫。特別是他在南京郊外小茅山農場服刑改造以後,小K對於王同山來就好像成了一個虛無飄緲的影子,只知其人,卻不知其蹤了。也許他一直在新加坡隱藏著?這個可怕而又可憎的小K,對於如今已經陷身在無邊苦海裡的王同山來說,既有痛恨他的心理,也有渴望馬上見到此人的慾望。王同山對小K的憎恨,來自於他對普通人生活軌跡的渴望。而他由一個少先隊員跌落進無法爬出的罪惡深淵,最早誘發他變質的客觀原因就是因為在念達小學裡遇見了小K。如果說王同山對小K忽然又產生了急於見面的衝動,就因為他知道小K的偷盜手法,肯定與山東的王瘸子不相上下。如果他能把小K搬動,那麼在洛陽牡丹花會上他肯定會給王瘸子一個迎頭痛擊。想到這裡,王同山忽然歎息說:「有小K當然好,可惜他現在早已逃回了新加坡。我想他現在如果不在新加坡的班房裡,也必定被那裡的警方判了極刑,你讓我又到哪兒去尋找小K呢?像他這樣的人,莫非還會有好下場嗎?」    
    劉阿根卻說:「你說得好嚴重哦。你從前的師傅小K,不久前還到上海來了。我還和他見過面。這人還像當年在上海見面時那樣大方,揮金如土,不在話下。當時他就在東亞大廈樓下的大堂裡請我喝了咖啡。小K還向我打聽你最近的下落,他還對我說,多年不知王同山在哪裡。我就對他說,王同山現在已經下了獄,關進了南京的小茅山!」    
    王同山聽了,頓時大為驚喜,急問劉阿根說:「你說什麼,小K不久前還來過上海?」    
    劉阿根點了點頭:「是啊,他對我說,不久前他為了尋找你,還去了一次蘇州,他到處都打聽不到你的下落,這才來到上海尋找你的。」


卷七 小崔點評·洛陽扒手大聚會第67節 乘飛機南粵搬兵(2)

    王同山興奮得有躍躍欲試了,問:「小K現在藏在什麼地方。你知道嗎?」劉阿根搖搖頭說:「小K和我見面的第二天就回了廣州,他好像要到那裡住一段時間。他說自己在新加坡也坐了牢,已經幾年沒有回國了,這次他要多逗留一段時間。」    
    王同山此時正在尋求去洛陽牡丹花會的幫手。現在忽然聽到新加坡慣偷小K正在國內各地流竄,心裡頓時產生了忘乎所以的衝動。當天夜裡,他就想前往廣州,因為洛陽花會的日期已經越來越近了。他擔心萬一去晚了,很可能與小K失之交臂,於是他便把幾天來在上海幾處商場扒包時得到的現金集中起來,剛好可以購買一張飛往廣州的飛機票,於是王同山當天即決定飛往羊城。    
    王同山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坐飛機。    
    在「文革」剛剛結束的年代,一個在四方流竄的扒手能自費乘坐民航班機前往廣州,確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就連王同山自己坐在飛機裡也感到有些不安,他發現坐在身邊的旅客,多是當時的軍官和高級技術人員之類,還有一些是外國客人。他一個這種身份的青年人,出現在這富麗豪華的民航客機裡確實有些顯眼。但王同山很能適應環境,坐在向羊城飛去的航班裡,他就不斷地向推著給養車走來的空中小姐索要各種不需交費的飲料。或者不斷向漂亮的空中小姐提出各種的疑題,有時搞得小姐答非所問。總之王同山盡量希望讓周圍的客人感到他來歷不凡。當然,無論從衣飾還是相貌上,誰也不會想到他王同山此時就是正在南京附近一家農場裡勞改的在逃人員。    
    廣州的天氣比蘇州和上海還要炎熱。過早進入夏天的悶熱天氣,讓王同山感到有些憋悶。當然氣候的不適並非是他在羊城心緒煩躁的根本原因,讓王同山失望和心焦的是,洛陽花會的日漸臨近和小K的蹤影杳然,這兩個問題成了他此時無法排遣的心病。從前他來廣州時和小K下榻的幾家賓館,現在他都已經尋找幾遍了,可是哪裡也不見小K的下落。後來王同山幾乎把全城小K可以藏身的地點,都一一找過,仍然沒有發現小K的蹤跡。一直尋找到5月14日,王同山正在心焦如焚的時候,沒想到意外在越秀公園裡遇上了一個女人,看時原來竟是在南京結識的女扒手高小梅。此人30多歲,早已成家,原是南京一家工廠的女工,後來不知什麼原因被工廠除了名,從此她也和馬岳生、毛子、高海林和丁鋒這些慣偷們搞在了一起。這女人和王同山在南京接觸過幾次,也曾經在小茅山女子勞教農場勞教過,扒竊的手段幾乎不遜於王同山,幾乎每次上了公交車都能扒手錢夾,是一個膽大心細的女扒手。可是她解除勞教以後反而比從前更加變本加厲地進行偷竊。王同山有些困惑,像高小梅這樣有姿色有文化的青年女人,為什麼也像染了毒癮一樣悟上了扒竊這行。正在廣州為尋找小K而發愁的王同山,和高小梅談起洛陽牡丹花會的王瘸子向南京扒手下「戰表」一事,沒有想到高小梅竟與他一拍即合。當即這女人就對王同山拍胸說:「怕什麼王瘸子呀,這些年來我連公安和管教都不怕,莫非還要怕一個賊王嗎?大不了他是賊王,咱是小賊王罷了。」    
    有高小梅這種慣偷主動參戰,讓一度信心不足的王同山臉上立刻愁雲頓掃。他見在廣州找不到小K,也就不敢繼續久留,於是他安排好高小梅準時前往洛陽的時間,就一個人乘快車去了杭州和紹興,因為那裡還有他的幾個扒友。5月19日晚上,王同山和紹興的小扒手們一起,出現在河南洛陽的車站月台上了。這時他忽然從接站的人群裡發現了幾張熟悉的面孔,原來是南京的馬岳生、丁鋒、高海林和毛子,從廣州專程趕來的女扒高小梅也在其中。他們顯然都是前一天就來到了古城洛陽。現在竟然都一齊趕到車站歡迎他這江南「神偷王」的到來。    
    幾個江南扒手就下榻在洛陽城郊一家工廠開辦的招待所裡。這裡環境幽靜,客人較少,其檔次又很符合他們這些人的居住和消費水平,所以王同山對這家招待所的環境很滿意。第二天,他發現當初他在上海串聯到的劉阿根和南通另一個哥們也到了,這樣一來,這家招待所一下子就住進了十幾個男女扒手。那時候住旅店還沒有身份證,馬岳生是事先搞到一張空白介紹信,填上了他們幾個人的名字,這才可以登記住宿的。王同山發現這家招待所雖然服務質量一般化,伙食也不好,但是只要有了安全這一條,他就心滿意足了。    
    王同山是平生第一次到洛陽來。來後他才發現,這裡果然是一個絕佳的古城,他還記得小時候第一次聽說洛陽,是在一部名叫《秋翁遇仙記》的電影裡。那部電影曾經出現過牡丹仙子的傳奇故事。王同山如今沒有想到當年被神仙發配到洛陽的牡丹,居然長成為了連片的花海。見到城裡城外隨處可見的牡丹花,王同山忽然感到自己的靈魂好像一下子被淨化了,他無法理解王瘸子為什麼要把一批各地扒手都拉到這以艷麗牡丹聞名世界的洛陽來,有扒手們在此現醜,簡直就是對牡丹花的一種褻贖。    
    雖然他和幾個江南扒手來到洛陽已經兩天了,可是直到現在王同山在偌大一個古城裡還無法尋找到賊王王瘸子的下落。自然,王同山也沒有發現牡丹花會究竟在何處召開?如果想找到王瘸子,他就必須尋找牡丹花會開幕式的地址。可是在這座美麗的古城裡,幾乎到處可以奼紫嫣紅的牡丹。在到處都是牡丹花的偌大城區裡,哪兒都可能是花會,哪裡又都不是花會。因為整個洛陽在王同山眼裡幾乎無處沒有牡丹花!王同山見一時尋找不到王瘸子,就在馬岳生和高小梅等人的咒罵聲中,帶了幾個扒手去看關林了。原來關林就是三國人物關羽的墳墓,也是洛陽一處人人必去的景點,在那裡王同山開導那些心緒煩躁的哥們姐們,要稍安勿躁。王同山站在康熙題寫的「敕封碑記」前,在想著和王瘸子在洛陽的即將相遇,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尷尬與緊張場面。


卷七 小崔點評·洛陽扒手大聚會第68節 牡丹叢中群丑亮相(1)

    原來,當年的牡丹花會開幕式,是在距洛陽東郊12里的白馬寺舉行。王同山和他的一夥人是在到達洛陽的第三天早上趕到白馬寺的。這座古寺也是洛陽的一大奇景,寺門前有兩尊巨大的石刻白馬,據說是宋代石匠的傑作。而大雄寶殿內的十八羅漢則是元代的精品傳世。對於這些金碧輝煌的建築,無論王同山還是隨他而來的馬岳生、高海林、毛子、高小梅、丁鋒、劉阿根、還是紹興、杭州等地的扒手小偷們,都沒有任何興趣。這些人到了洛陽,只盼早一天能見到王瘸子,哪還有閒情逸致去觀看這些古代建築。就在這座佔地面積千餘平米的古寺裡,幾乎到處都盛開著五彩繽紛的牡丹。那些從前在畫上見過的牡丹花,如今都一叢叢、一盆盆出現在王同山等人的面前,可是他們縱然面對這艷麗的國色天香,卻一直心氣不爽。忽然,王同山的眼睛一亮,他發現白馬寺的大殿後面,才是這次牡丹花會的主會場,在那些叢叢簇簇的牡丹花中,豎起了一個巨大的紅色天幕,上面寫著「洛陽牡丹花會」一行字,在大殿前後人山人海,來自全國各地和海內外的八方賓客,都在這座千年古寺內匯聚。    
    太陽高高地升起來了,這時王同山才發現一車又一車前來赴會的遠方客人,都從洛陽城裡來到了白馬寺。遊客的突然增多,讓王同山和扒手哥們頓時精神振奮。這時的王同山也顧不得尋找從山東來的王瘸子了。他只顧和高小梅在那些人群裡鑽來鑽去,眨眼轉瞬之際,他就掏了三個皮夾。而高小梅則掏了五個。毛子和馬岳生也每人摸了二個。即便劉阿根這樣無能的扒手也不示弱,轉眼他們都向這些遠方來客伸出了一隻隻罪惡的手。    
    「王大哥,你還認識我吧?」就在王同山剛偷了包,準備另換一個作案地占的時候,忽然從一簇粉白如雪的牡丹後面,款款走出一位衣飾華麗的女人來。她的猝然出現讓王同山大吃一驚,以為在花會上遇上了便衣女偵探。當他見那女人在花叢中望著他發出嫣然的笑意,並且款款地向他走近時,王同山才驀然感到這女人有些面熟,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可是這些年來王同山南北到處奔波,識人無數,一時又難免想不起來。那位漂亮風騷的女人湊上前來,對愣愣的王同山說:「咱們去年不是在南京見過一面嗎?為什麼竟認不出我來,看來是貴人多忘事呀!」    
    「哦,我想起來了。」王同山是個記憶力很強的人,他馬上意識到,面前對著他笑盈盈招手的女人,原來就是去年在南京36路公交車上扒竊解放軍錢夾被他逮住的那個女人。見到了她,王同山這才意識到幾天來大家急於尋找的王瘸子,肯定就在這白馬寺的花會上。不然他的姘頭決不會忽然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王同山想到這裡,馬上對女人說:「這麼說,你是王老兄的先遣軍了?我正有一肚子怨氣沒處發洩呢,王老兄為人太不仗義,他既然下貼子把我們這些江南弟兄們都請到了洛陽,他就該懂得道上的規矩。王瘸子他憑什麼連面也不敢露?這叫什麼狗屁洛陽花會?」    
    「王大哥不要惱。我正是瘸老弟派來請你去見面的,其實各路兄弟早就到了,只是大傢伙都分頭住在幾家旅社裡,如果今天你們不趕到這白馬寺來,我們還以為王大哥不敢到洛陽來了!」那女人非但不惱,反而對著王同山發出一陣嗲笑。然後她小心地向白馬寺後殿一指,悄悄地對他說:「雖然是洛陽花會,各路英雄可在花會上盡情地偷,把你們的腰包都弄得足足的。可是,咱各路弟兄總還是要見面的。現在就請您和南京來的弟兄們都到後殿去,不過,也不是開什麼會,就是大傢伙見見面,認識認識交個朋友,請吧。」    
    王同山沒有想到王瘸子竟會把牡丹花會的主會場,當成了他們這些扒手們聚會的地點,他看了一眼從白馬寺正門不斷湧進來的各地賓客,還有那些在花會上值勤的保安人員,他在心裡暗暗叫罵:「這王瘸子真是膽子太大了,如果在這裡聚會被公安人員發現了,豈不是要壞了大事?」不過當他看到那女人正以鄙視的目光打量著有些怯意的王同山時,他立刻放棄了猶豫,斷然地點了點頭:「見面就見面,不過,王老兄既然說要在這裡比試,那我也不能一個人去見他,我還有幾個弟兄在前面呢。」    
    女人欣然同意:「那就更好,總之人越多越好。王大哥,我們都在後殿裡等著你,可千萬要守信用,最好別偷偷地溜掉了才好。」    
    「放你娘的屁!」王同山不屑地呸了她一口,轉身便向前面大殿方向走去。到了前院,他才發現院落裡的遊客更多了,而且還有許多外國遊客也混雜其間。人們都在那些牡丹花叢裡觀賞品評,幾乎所有遊客都對那些紅的、粉的、白的、黃的,還有黑色的牡丹花驚羨不已。王同山哪裡有心賞花,慌忙在人群裡尋覓到正在尋找扒竊目標的馬岳生、高小梅等人,然後他帶著十幾個從江南來的扒手沿著曲徑迴廊向後殿走去,轉過一道道由牡丹花組成的彩色屏障,又穿過一道月洞門,經過漢明帝少年讀書有清涼台,前面就出現了一座金碧輝煌的大殿。他們走進去一看,裡面原來供奉著一座巨大的鑒真大師座像。王同山目光冷冷地環顧著那座陰森森的殿閣,這裡顯然與前面那片花海和喧囂的人海形成了鮮明的對照。由於他們擔心進殿後可能遭遇王瘸子等人的竟外襲擊,所以從江南來的十幾個扒手都以王同山為核心,很快形成了一個抱包的團體。馬岳生、丁鋒和高小梅三人緊緊依靠在王同山左右,而高海林、劉阿根和毛子等人則緊緊簇擁在王同山的身後。這些從江南來的扒手一時摸不清殿裡的內幕,加上他們是從陽光地裡走進一個黑暗的大殿中來,只感到裡面一片漆黑,卻沒有見到鑒真座像下是否有人。就在王同山等人神色緊張地左右環顧時,王同山忽聽昏暗中有人大喊一聲:「王老兄到了,一年不見,沒有想到我們竟在洛陽又見面了,緣份,這真是緣份啊!」    
    這熟悉的宏亮北方口音,震得王同山心緒有些緊張。他向鑒真像前一看,原來大殿裡早已集聚著三十多個男男女女了。許多人都是陌生的臉孔,王同山這麼多年流竄各地,還沒有想到一下子在白馬寺裡見到這麼多以扒竊為生的同行,他知道這些來自全國各地的社會渣滓在此聚會,都與王瘸子大有關係。他知道如果公安機關現在闖進來,將他們一網打盡,這殿裡所有人都會在監獄裡見面。想到王瘸子忽發奇想地搞了個洛陽花會大比試,王同山心裡不禁產生了一股怯意。因為在小茅山改造多年的王同山心裡清楚,王瘸子這一手太冒險了。他怎麼敢借洛陽牡丹花會的機會,忽然從全國各地招來了這麼多行跡不軌的扒手?這樣做的後果不是在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聽到王瘸子這囂張的叫聲,他忽然後悔不該和弟兄們跑到這裡來。這時候,王同山才發現一個黑影忽然從人群裡站了起來,並且趔趔趄趄地向他走了過來。他定睛一看,來人正是去年在南京那家小飯館裡吃過飯的中年人,果然王瘸子就是他!    
    「王老兄!幸會幸會!」王同山儼然是江湖中的大佬,面對迎迓上前的王瘸子把手一供。顯現出他作為江南「神偷王」的果敢與灑脫。直到這時他才發現坐在大殿裡的黑壓壓一群人中,男女扒手間雜,各色無賴、惡棍、混子、浪妞、潑婦、騷女濟濟一堂,幾乎成了社會丑類的一次大聚會。眼前情景讓王同山忽然想起他曾經看過的電影《林海雪原》中楊子榮拜見座山雕時的場面。這些來自全國各地的扒手們,或站或坐或者倚牆而立,一個個都對忽然闖進來的王同山投之以複雜的目光。有人不屑,有人冷視,也有人對王同山報以警惕。王瘸子這才指著王同山對眾人介紹說:「各位莫非不認識此人嗎?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江南『神偷王』啊!我去年到南京就是專為尋找他而去的,可是我到了南京和他一見面,才知道這『神偷王』果然名不虛傳。他不但絕活兒驚人,可與當年的燕子李三媲美。最令人敬重的還是『神偷王』的仗義疏財,他把我和干白魚在車上下的兩個皮夾連瞟也不瞟,就原封不動地還給了我,大家說,誰敢說『神偷王』是徒有虛名的冒牌貨呢?」


卷七 小崔點評·洛陽扒手大聚會第69節 牡丹叢中群丑亮相(2)

    「神偷王?原來他就是『神偷王』呀?」「怪不得這麼多人都擁著他呢。看起來江南的扒手確實有神威。」「我們在西北時就聽說蘇州有個神偷,一夜就能偷遍全蘇州。現在看來是名不虛傳啊!」大殿裡立刻響起一片哄哄之聲,震得王同山心煩意躁。這時候,他忽然又見眼前竄來幾個黑影,看時原來竟是一些熟面孔。有一個人上來就當胸打了王同山一拳,說:「我的天爺,原來你就是『神偷王』呀?當初咱們在佳木斯混的幾天裡,我還以為你是個只能吃不能扒的無能熊種,現在聽王大爺這麼一說,你原來這樣神通廣大,我們這幾個『東北虎』看起來都是有眼不識金香玉,現在可要你大人不記小人過了!」    
    「啊?座山雕?」王同山這才發現迎上來的幾個人,原來都是幾年前他在哈爾濱逃往佳木斯時的患難朋友。其中不但有綽號「座山雕」的北方扒手,而且還有讓王同山想起來就厭惡的「大包牙」和「小老疙瘩」。王同山想起當年他在雙鴨山的不辭而別,忽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忙對幾隻「東北虎」笑了笑說:「沒什麼沒什麼,當時我也是無路可走,所以難免作些不仗義的事,請各位多多包涵。」    
    「大家都不要說這些了。」王瘸子就像這群扒手聚會的頭領,在大殿中央一揮手說:「今天咱天南海北的弟兄湊到一起,就就是一種緣份。本來咱們偷包在哪兒都可以偷,為什麼一定要到洛陽來偷?就是想讓各路哥們聚上一聚,當然,大傢伙也不能白來一趟,一會兒哥們都到前院去逛逛。哪一個是真老包,哪一個是假老包,可都要在這兒顯示顯示了。如果這麼多人裡你摸不到錢,可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王瘸子一聲令下,剛才還集聚在大殿裡的幾十個扒手小偷,都一窩蜂似地衝出了大殿,一個個就像在荒野深山困居多時的餓獸,這時都旁若無人地衝進了前面那片象徵著明麗、艷美、富貴、高潔的牡丹花海,開始了大肆行竊。王同山萬沒有想到王瘸子的所謂切磋交流經驗,竟然就是一群烏合之眾湊在一起的彈冠相慶和相互吹捧。而比試偷盜的技藝則是惡魔入海一樣的四處偷包扒錢。他從心裡對這種洛陽花會充滿著厭惡與反感。    
    事過若干年後,當年在洛陽參加這次所謂「洛陽扒手大集會」的當事人王同山,這樣回憶當時的情景:「所謂洛陽花會,其實就是一些各地的賊都到洛陽來偷盜。其沒有真正開會,大約有三、五十人左右,彼此互不服氣。當時我見情況不好,當即就和高小梅等人連夜離開了洛陽,我在那次花會上扒了七個包,得了一千多元。王瘸子扒了十幾個包,據說他得到一千四百多元。有人還把誰扒多扒少排了名次,聽說給我排了第四名。………」    
    王同山與王瘸子的不同之處就在於,王同山不但精通扒術和善於攏絡小扒手,而且他有一定的文化水平,還能讀書和寫文章。所以他是扒手之中十分機靈敏感的人物。當他看見王瘸子在洛陽牡丹花會上如此放肆地煽動蠱惑各地小偷在牡丹節上大偷特偷的時候,王同山就已經猜測到王瘸子必然大禍臨頭。因為他在牡丹花會上已經隱隱察覺到,隨著他們這群扒手在中外賓客中偷竊活動的加劇,早已引起了牡丹花會主持者和當地公安機關的高度注意。因此王同山偷了幾個包後,曾經暗示王瘸子等人盡快結束這種放肆侵害中外遊客的集體偷盜行動,勸他最好馬上離開洛陽。可是利令智昏的王瘸子當時哪裡聽得進王同山這冷靜的提醒。仍然不遺餘力地指揮一夥扒手繼續在白馬寺和關林這些牡丹盛開、客人雲集的地方趁亂偷竊。結果就在王同山和高小梅等人離開白馬寺不久,當地公安機關派出了大批警力,很快就控制了利用牡丹節在幾個場合同時瘋狂作案的各地歹徒。瘋狂一時的山東「賊王」王瘸子,就在洛陽警方發起的圍剿中當場落入了法網。    
    王同山這只漏網之魚帶著僥倖和慶幸,連夜逃離了古城洛陽。    
    儘管王同山依然憎恨王瘸子,儘管他對那些在牡丹花會上匆匆見面的各地扒手同類,在心裡懷莫名其妙的反感和戒意,儘管他具有一定的反扒竊能力,可中他仍然決定及早退出牡丹花會並且當即果斷地中止了在洛陽的犯罪活動。    
    可是,儘管王同山已經快速地逃出了洛陽,並不等於王同山等人自此斷絕了繼續作惡和扒竊的慾望。就在當天晚上向上海飛馳的列車上,王同山和同夥高小梅、馬岳生、毛子、劉阿根、高海林和丁鋒等人,仍然把在洛陽牡丹花會上沒有一縱為快的偷竊之癮,又在這列火車上瘋狂地加以實施。他們十幾個江南扒手就在這列火車的19節車廂裡,各自尋找不同的襲擊目標,不斷把罪惡的竊手伸向了一個又一個無辜的旅客。當夜他們在這列火車上又偷了許多錢,挽回了一洛陽沒的滿足的貪婪之欲。這才結束了他們這次中州偷盜之旅。    
    王同山就在返回蘇州的第四天,就被當地警方發現,於是他第一個落入了落網,並被送回了小茅山勞改農場。從此長達兩年多的流竄盜竊活動方告一段落。王同山在農改農場裡又一次受到批判,不過這時的批判已經不再像「文革」期間對逃跑者施以群眾性的武鬥與加戴鐵鐐子等重刑。由於江青等「四人邦」的一舉粉碎,小茅山也像全國一樣逐漸恢復了法制化管理與井然有序的政治思想教育。王同山雖然是一個多次逃跑和越獄的「慣犯」,可是他也正是通過這一次次的逃走、逮回、再逃走、再逮回的反覆過程,才深刻地體會到政府對他這樣屢教不改的人所給予的教育與恩惠。    
    洛陽牡丹花會的半年後,王同山在小茅山農場裡忽然聽到罪大惡極的盜竊慣犯王瘸子在山東伏法的消息。他看到《人民日報》上登載了槍斃王瘸子的新聞後,內心的震動很大,當天王同山就向他所在農場「革委會」遞交了一份檢查報告,主動揭發自己和當時隨同他一起前往洛陽參加這次由王瘸子組織的扒手大集會內幕。王同山在檢查報告中還特別對自己在洛陽牡丹花會前後的所作所為進行了認真深刻的檢查和交待。王同山這次幡然悔悟,是對他幾年來逃跑生涯的一個檢查和總反省。一些與牡丹花會相關的犯罪事實,在他從洛陽回到小茅山農場後的半年多時間裡,幾乎沒有觸及。特別是首犯王瘸子在山東服法之前,他對於與此相關的許多同案犯在洛陽的活動都沒有作認真的交待。如果王同山本人不主動對自己在洛陽牡丹花會上的問題作自我檢討和自我揭發,恐怕小茅山農場始終也不會察覺王同山等人的上述罪行。王同山在小茅山農場對自己多年來在外地流竄作案的檢查報告,說明他在粉碎「四人邦」以後開始對自己的人生有了認真的反省,多年迷惘的罪人也開始了覺醒。    
    1979年12月15日,王同山終於結束在小茅山農場的勞改,被釋放回到他的原籍蘇州。這是自他1965年3月走進位於南京郊區的勞改農場,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解除勞教。期間他雖然三次逃走、一次以請假的名義到外地流竄、一次由勞改農場批准的探親離場,幾次走出小茅山的監禁地區。可是,王同山這一次才是政府經過考核和審察後經上級批准的正式釋放。小茅山就要永別了,當王同山背著行李,站在附近一座小崗巒上回首那座留下他青春最好年華的勞改農場時,他遙望著大牆上的電網和大牆深處那個即便睡夢中也難以忘卻的陶瓷廠,王同山竟充滿著依戀之情。他的心在流血,眼在流淚,因為他斷斷續續在這裡已經生活了十多個春秋了!    
    現在他終於走了,王同山向小茅山的大牆招了招手,在心裡喃喃地說:「別了,小茅山!」


卷八 公開信·心靈天平再次失衡第70節 「神偷王」的告白

    欲不可縱,貨不可黷;黷貨生災,欲縱禍速。    
    ————唐‧古之奇:《縣令箴》    
    隨著全國媒體對"江南神偷王"傳奇經歷的報導,王同山的近況也越來越引人注目。    
    就在2004年的金秋,「江南神偷王」在經過幾個月的認真思考後,他終於決定給那些和自己當年一樣,正在江南和全國各地以偷盜為生的扒手小偷們,寫一封公開信。這封信早在當年五月,王同山在蘇州協助公安機關抓小偷,並受到蘇州和南京等地扒手們威脅指責的時候,就已經在悄悄打腹稿了。那時候王同山不斷收到來自江南各地小扒手們寄來的警告信,有人甚至威脅他,咒罵他,那時王同山他就在醞釀著如何回敬來信者。可是這樣的回信並不好寫。王同山知道自己的改邪歸正,並非是觸怒了哪一個扒手,而是觸犯了許多扒手的共同利益。因此他的回信就不能只寄給某一個小偷,一定要以公開信的方式,寫給那些和他當年一樣正在走上扒手之路的「同行們」,他要在這封信中深刻地解剖自己,要把他一生當扒手所經歷的酸甜苦辣都告訴他們。王同山在這封公開信中既要宣佈自己「金盆洗手」,同時又以誠懇的語氣勸告他的「同行」們盡快改邪歸正。王同山的公開信這樣寫道:    
    各省的「同行」們:    
    我曾經的「同行們」,我要和你們說幾句心裡話。不管是獄內的還是逍遙法外的,大家停止作案、停止犯罪,向人民繳械,不管是什麼盆洗手,金盆更好,哪怕是瓦盆都可以用來洗手呀。    
    大家對我是熟悉的,我是蘇州的「神偷王」。我偷了一輩子,坐牢也坐了一輩子,有時也花天酒地,可那都是曇花一現,更多的是受到懲罰。實話講,我們這些人哪一個是以偷而發家致富的呢?刑事記錄尤其是偷盜記錄,任何國家都是深惡痛絕的。在我們偉大的社會主義制度下,只要改惡從善,都是有前途的。我想講一下,重點的是「東北虎」瀋陽太原街的哥們、武漢壽山區的弟兄們、四川重慶砂坪壩的吆哥吆姐們、上海的阿哥阿姐們,大家快快改好吧。    
    今天,對我們這些人的人性化教育在社會上已經全面展開,人們不再是戴有色眼鏡歧視我們了,更多的是同情和關懷。我這次是深有體會的。我們都是聰明人,都有一技之長,有著常人沒有的膽量和智慧,如果能夠改惡從善,我們將有很好的前途。「同行」們,不要以為我是神偷,我畢竟醒悟了,我為此而欣然。    
    要講的話很多,歸結起來就是一句話,趕快洗手吧,盡早回到人民當中,走一條健康的人生路。到那時,你會感到,太陽是那麼的明亮,人們是那麼的善良,孩子是那麼的可愛,生活是多麼美好哇。    
    王同山在發表這封公開信的時候,心情是沉重的。    
    這是因為他畢竟是一個七次七出的「慣犯」,沒有誰比他更知道偷盜對社會和人民的危害之慘重;也沒有誰比他更懂得改過自新的重要,更沒有誰比他對犯罪這兩個字的理解之深。特別是他的第七次犯罪經歷,只要現在回想起來,都會讓王同山從心裡產生一種「後怕」!


卷八 公開信·心靈天平再次失衡第71節 物是人非

    時光眨眼已是一千九百九十七年。    
    4月裡的一天凌晨,古城蘇州那漆黑的夜幕漸漸被魚肚白色的晨曦所替代,這時候從山塘街498號小院裡腳步輕輕的走出一個人來。他就是已經五旬開外的王同山。當年瀟灑的風華早已隨著歲月的流逝離他而去,如今的王同山腰背也有些微駝了。特別是當東方初露的晨光映照在他那張古銅色臉膛上時,就會發現王同山的兩鬢已經現出了斑斑華髮。尤其是他額頭上那呈現「王」字型的縱橫皺紋,似乎比從前更深了,那無疑就是他大半生監禁生活的烙印。現在的王同山又一次恢復自由了,然而,王同山那顆不安份的心是否已經真正恢復了他固有的良知呢?!    
    王同山手牽著一隻黃毛小寵物,那是他去年在蘇州寵物市場花1000塊錢買來的上海小狼狗,如今在微弱的晨光下,小寵物抖動著它渾身可愛的黃毛,隨著王同山飛馳的自行車在路上撒歡似的飛跑著。自從1993年王同山再一次走出監獄的大門,回到蘇州家鄉以後的他,興趣和追求已經轉向了養寵物。狗,幾乎成了王同山晚年生活的惟一愛好了。他在生活較為安定以後。只要有錢他就到蘇州的寵物市上去收穫各種珍貴品種,最多時他養狗六七隻之多。就在他剛從浦口監獄回來的那一年,王同山的家裡就有三隻名貴的狗,一條是貴賓狗,黑色的卷毛兒,很討人喜歡;另一條是愛斯基魔犬,這是德國種,十分機靈,夜裡可以給王看家。還有一隻則是他花500元在狗市上搞到的獅子狗。如今那些讓他寄予人性之愛的寵物,多因王同山生活的日漸拮据,而分別變賣或者送給了朋友。如今他只有這只黃毛的獅子狗了。每天清晨,王同山總要五點鐘以前就從床上爬起來,他就一個人騎著自行車,然後牽著這只可愛的獅子狗,從他現在居住的山塘街出發,在晨霧裡沿著那條古老的小街向通往虎丘山的方向騎去。雖然他的家距虎丘最近的路只有三四里,可是王同山卻故意繞路行走,為的是這樣可以讓他牽著小狗一邊騎車溜彎,一面觀察一條條從小在他記憶中留有美好印象的蘇州。    
    在經過專諸巷的時候,王同山忽然從車上跳了下來。他一人靜靜佇立在那幽靜無人的小巷口,在朦朧的晨霧裡,他向那條幽深的小巷裡凝視著、凝視著。他每次經過專諸巷的時候大多都會如此,因為這條小巷留給他的印象畢竟太深了。特別是那間父親一個人住到臨終的房子,現在早已經不屬於他了。那是他第四次從監獄裡出來時,因為生計困難,一時想不開就以低價抵給了別人。如今他把父親留給自己的最後一筆財產也轉讓給他人了,所以第五次出獄以後,王同山就只有出錢在山塘街租了一間民房暫居了。更讓他心裡惆悵的還不是低價出手了父親的老屋,而是那老屋對面有一個小院——那是同樣讓他難以忘懷的三間小瓦房。王同山清楚地記得,1979年他第一次從小茅山解教回蘇州時,就是在那座不時飄出槐花幽香的小院前,遇上了那位鄰居的姑娘。    
    王同山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叫李湘音的女友,當年如果他不是因為再次涉嫌偷盜入獄,也許和李湘音絕不會像後來那樣勞燕兩飛,而他也不能像現在這樣孤身一人。李湘音那年陪他去了小茅山勞改農場以後,不久就再也沒有任何聯繫了。1982年10月17日王同山再次從小茅山農場出來,才知道當年對他曾經發誓:「你去吧,我等你」的姑娘李湘音,早已在一年前就結婚了。據說她的丈夫是一位剛從部隊裡轉業的軍人,李湘音事實上早在他一年前為父親奔喪在留園最後話別的時候,就已經經過家人的力主,違心地與這位轉業軍人見了面。只是當時的李湘音不好意思在王同山面前道出此情,他從監獄回到蘇州後,好幾次都站在那熟悉的槐花小院前向院裡的翹首打量,他多麼希望與李湘音再見一面。然而那時的李湘音已經搬到丈夫那裡去住。王同山仍然守在那槐花小院前去等她,他那時只寄希望在李湘音回娘家時與她路遇相逢。不過王同山那時候早已經沒有其他奢念,只求再見她一面即可。    
    「湘音,你等等,我回來了!」終於有一天,王同山見遠方暮靄中出現了一個騎自行車的女人,看時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李湘音。可是,當女人意外發現站在路口上等她的人竟是王同山時,她竟膽怯地低下了頭,不敢看他,到了他對面,她連連在車上向他搖搖手,然後車子也一刻也不肯停,就從王同山的身邊騎過去了。    
    王同山沒有怪她。他理解李湘音如今已經名花有主,她如果繼續在這條小路上和王同山卿卿我我,萬一給別人看見了,肯定會說些閒話,如果傳到她丈夫的耳裡,豈不要惹起事端?不過王同山仍然無法控制自己的理智,他還是站在李家門外的小路上徘徊著,一直等了近三個小時,才把在夜色中離開娘家的李湘音盼了出來。可是李湘音卻有意把自行車拐進了另一條無人的小街,當時她只對王同山說了一句話:「我已經結婚了,你怪不怪我?」王同山聽了,精神上的刺激很大,剛回蘇州時聽人說李湘音已經結婚,他那時還不相信,如今終於得到了證實,他心裡當然很痛苦。回到那間寂靜的小屋以後,王同山越想越心裡發酸,他當夜就在燈下寫了一首《憶秦娥》。這首詩的句子如今已經很難記得了,不過王同山當年那種失戀的悲楚心情直到幾十年後的今天,提起來仍然讓他悲痛不已。    
    後來他為了懷念這段感情,又寫了一首新詩,其中有這樣的句子:    
    當我在牢房裡,    
    聽著太湖的濤聲時,    
    當我聽到哨兵拉槍栓的響聲時,    
    我凍僵的手指,    
    緊緊地握著筆,    
    在書寫著對我心愛的女友,    
    深深的懷念。    
    我不知命運為何這樣折磨我?    
    為什麼我就沒有愛的權力?    
    那天夜裡,王同山在他家的小屋裡抽了整整三盒半香煙。瀰漫在小屋裡的煙霧嗆得他流淚。從那天晚上起,王同山就下決心再也不住在專諸巷了。他要盡快把父親留給他的這間小屋賣掉。倒不是他急於用錢,而在於他不想再次見到她——見一面就會讓他肝腸寸斷的李湘音。    
    然而,王同山後來雖然永遠地離開了專諸巷,但他的心卻時時留在這條幽靜的小街裡,每當他牽著狗兒路過這裡的時候,王同山都會情不自禁地向小巷裡翹望。    
    1993年王同山再次從監獄裡出來的當年夏天,他無意中在菜市場上又遇上了李湘音。這時的她,再也不是從前和他一起在蘇州郊外小鎮上冒雨吟唱《三月的小雨》的青春嬌好的姑娘了,她分明已是中年婦女,身子似乎矮了一截,頭髮也灰白了。她當時用哀怨的眼神望著王同山,彼此心裡都有許多話想說,可是李湘音卻一句也吐不出。只是當王同山問她:「日子過得還好吧?」她卻搖了搖頭,半晌才說:「並不像你想的那麼好。馬馬虎虎過日子吧。」從此之後,王同山和她雖然都生活在這座古老的園林城市裡,卻再也沒緣見上一面了。只是王同山多次見到她的弟弟李湘武時,還要詢問他的姐姐近況。不料每次他問起他的姐姐如何,李湘武總是沒好氣地回敬他說:「你就少操一點心吧,她現在過得並不如意!」    
    如今當王同山再來到專諸巷前時,他忽然感到小巷已經面目全非了。從前在這裡生活時的美好記憶,都已經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消失,即便槐花小院也不見了往昔的顏色。


卷八 公開信·心靈天平再次失衡第72節 不安份的心又在騷動

    太陽從遠方雲霓背後露了一下臉兒,然後,就被一大團褐黑色的雨雲遮蓋住了。蘇州在1997年春天到來的時候,又開始飄起了迷濛的雨絲。    
    王同山感到他的人生太不可思議了。他悔恨自己為什麼這樣沒有志氣,為什麼一而再地重複自己已經走過的老路?想起李湘音來他就更加痛悔自己,如果他1979年從小茅山回來後,能聽信她的忠告,從此改邪歸正的話,至少就再也不會接二連三地繼續走進監獄。從1979年解除長達15年的勞教到如今——1997年春天,王同山又先後三次被關進了監獄:1980年4月20日他因涉嫌盜竊再一次進了小茅山農場勞改;1982年他又被送進了南京浦口監獄;1990年5月10日王同山因舊病復發進了句容監獄勞改農場。這三次進監的經歷,對於王同山來說,就如同一場比一場更沉重的精神打擊。    
    走在飄著牛毛雨霧的蘇州小巷裡,王同山心裡在流淚。想到自己這幾年走過的路,他心裡也感到不是滋味,為什麼一個人會這樣屢教不改?如果說一次二次,別人也許能夠理解和諒解,誰讓你少年時缺少父愛母愛呢?可是當他已經長大成人後,特別是在經歷十幾年的勞教出來後,為什麼還要不知利害地繼續把手伸向別人的口袋呢?他記得1988年他再一次從浦口監獄出來時,王同山曾經暗下決心:一定要痛改前非,重新改寫自己的人生歷史。可是改寫歷史又談何容易?    
    「我要經商!我也要靠自己的智慧去賺錢,為什麼別人都在下海經商,我就不能下海呢?」在改革大潮的沖激下,王同山躍躍欲試了。當時的形勢是蘇州城裡到處都是商場,幾乎大部分下崗職工都在談論二個字:「下海!」王同山也想像別人那樣下海,認真地當一回「導爺」。可是經商總是需要成本的,王同山從監獄裡剛出來沒有錢怎麼辦?他於是就把專諸巷父親的舊房處理掉了,拿到了五千多塊錢。又聽人說那時的蘇州服裝既新穎又便宜。如果把蘇州生產的新式時裝運一批到相對後進的湖北等地銷售,也許就會很快致富。於是王同山便傚法那些先富起來的人,他把賣房子的錢拿出一部分來,購買了時裝,不久他就星夜前往湖北的襄樊。本來王同山行前對去襄樊作生意信心百倍,他哪裡知道剛到襄樊就遇上了麻煩,幾個漂亮的湖北姑娘不知為什麼就在火車上纏上了他。而這時的王同山再也不是從前和鄰居少女搞「柏拉圖」式精神戀愛的他了。    
    已經向五十歲奔的王同山,在這裡第一次接近了女色,當然,那時的開放風氣對於這種男女關係再也不比從前那樣視為生活的禁區,所以王同山從蘇州好不容易搭火車運到湖北的一大包一大包時裝,還有他衣袋裡密藏不露的百元大鈔,很快就變成了那些急於一夜之間致富女人們的囊中之物。王同山本來對女色始終持有與眾不同的戒意,這也許與他多年生活在幽深大牆裡不無關係。如果他是一個好色之徒,那麼當年他在火車上與上海女大學生的艷遇,本來以他那膽大妄為的性格,是可以釀成一場桃色大禍的,然而王同山在這方面偏偏有柳下惠坐懷不亂的天性。如果他對自己的色慾失控,也不至於讓對他深愛的鄰居李湘音永遠與自己保持著純潔的精神之戀。可是當他在到了湖北的襄樊以後,在那些為錢為物而糾纏他不肯放手的妙齡女孩的誘惑下,他做生意的抱負又有化作泡影的危險。如果他不想起南京秦淮河邊經常相遇而始終不肯就範的暗娼「老阿家」,也許他就不會在下海經商的半路途中茫然走進一個意想不到的桃色陷阱。這件事對於王同山來說,又成了他心中自恨不已的痼疾。    
    不過,王同山畢竟是個不怕跌跟斗的人。從湖北經商失敗回到蘇州後,他又經人介紹進了一家開發大樓的公司,而且他還坐進了辦公室。這家公司是當時蘇州名氣很大的公司,王同山能夠初涉商海就嗆了水後,又一次成為商海的小小弄潮兒,就足以說明他對經商的興趣未減,同時也沒有因為服裝生意的敗北而產生任何怯意。那一段時日對於多年來四海奔波,始終生活在公安機關警惕目光下的王同山來說,無疑是心情舒暢的時光。王同山那時真有種苦盡甘來之感,他發現當地政府和群眾並沒有因為他幾十年的扒竊行跡嫌惡他,公司的老闆甚至還看中了王同山的文字寫作能力,把一些涉及經商的重要材料也交給他來完成。    
    就在王同山想好好作人,好好生活,好好工作的時候,不幸又降臨在他身上。起因是他所在的公司老闆,因為涉嫌重大經濟問題遭到檢察院的立案偵察,不久就將他逮捕法辦。這樣一來王同山賴以倚靠的大樹又倒了。他無法知道一個人想過好生活為什麼這樣難。當僅有的積蓄用完了以後,王同山不知又該如何過日子了。這時候他的身邊又多了幾個「徒弟」,他們都是慕名而來的蘇州小混混,初時王同山當然也要求他們學好。可是久而久之,王同山經不過兩上小混混的恭維和糾纏,便舊病復發了,「好吧,既然你們這樣說,我也就只好作一次案了,不過我還是對你們說,從小最好學做一些對他人有益的真本事,如果你們看看我作活兒倒也行,就是千萬別走我這條路。」    
    兩個徒弟自然連連稱是。一次,王同山為了教兩個徒弟學幾樣扒手的「功法」,就把他們帶到一輛公交車上去,只在從車站到虎丘幾十分鐘的路程中,王同山便輕而易舉從遊客身上下了兩個皮夾,而兩個徒弟當晚和王同山一起進蘇州菜館吃飯時,已經對「神偷王」隨便獻上的小技敬佩得五體投地了。但是王同山絕不會想到,一個月後,當兩個徒弟背著他到公交車和商場裡做案時,當場遭到了公安人員的逮捕。兩個徒弟當場就供出了王同山是他們的幕後「師傅」,這樣王同山便再次入獄了。    
    在太湖邊上的監獄裡眨眼就過了三年。王同山在監獄裡表現很好,又提前獲得了出獄。1993年當他再次回到蘇州的時候,王同山面對的是一無所有的窘境。不但從前父親留給他的舊屋沒有了,甚至連他租住的那所房子也歸於他人。就在王同山沒有生活著落的時候,有人主動打電話來找他了。    
    「老王,如果你看得起我,就到我這裡來上班吧。」打電話給他的是一位民營企業的老闆,又是王同山從前在小茅山時的獄友老E。王同山沒有想到從前在小茅山農場當燒缸助手的老E,如今回到蘇州後竟然在黨的富民政策下辦起了自己的工廠,兩相對比起來,王同山的心裡很不是滋味。想想他幾進幾出後如今仍然一事無成,再看看老E如今竟洗心革面,當起了民營企業的小老闆,他的心裡越加失衡。    
    王同山進了老E的工廠後,先給老E看守倉庫和打掃衛生。老E對王同山當然十分信任,因為他們畢竟在小茅山有過十多年的交情,老E甚至還把給打工仔們計工的任務也交給了他。王同山當然珍惜這來之不易的職業,日夜堅守在那小老闆的工廠裡,可是他很快就發現當年在小茅山心地善良的老E,如今一旦辦起了自己的工廠,就千方百計地損工肥私,甚至盤剝民工的勞動所得。王同山對從前的獄友老E百般勸告,熱誠關照他一定要接受從前在監獄的教訓。王同山見老E仍然我行我素,繼續對民工們加班加點,少給報酬,王同山從心裡同情那些從邊遠農村來蘇州打工的農民,於是他便在記工的時候有意給民工多記工分,以此來緩解民工和老E之間越來越緊張的關係。    
    如此一來,王同山在這家民營工廠裡的威信越來越高,民工們都把王同山視為他們的貼心人,並與偷稅漏稅的老闆老E分庭抗禮,彼此的矛盾也越來越尖銳。後來,終於有一天,一個民工將老E偷稅的問題舉報到稅務部門,而老闆E因此懷疑舉報人和他從前的獄友王同山之間有暗中的往來,氣得王同山真想離開這家民營工廠,因為他的良心受到了傷害。隨著老E和民工矛盾的日益尖銳,有一天終於在工廠裡暴發了一場民工和小老闆E的衝突,老E在衝突中受了重傷。這樣,這家一度因偷稅而紅火的民營工廠又倒閉了。    
    王同山又沒了職業。他不知為什麼運氣總是這樣不佳,也不知道老老實實做一份工竟會如此地艱難。他恨那個黑心的小老闆,為什麼自己本人曾經坐過牢,出來以後已經創業還要作違法的事情,他也恨自己忌惡如仇的性格。好在王同山雖然再次失去了工作,可是他身邊始終有許多知心的朋友。這些民工見王同山講義氣,有什麼困難都來找他商量,有時即便夫妻吵架,王同山也會從中調解。王同山雖然生活困難,可是他在困境中仍能苦中作樂。有時他甚至還想多為那些民工作一些事。如今王同山一個人住在山塘街的小院子裡,生活來源沒有著落,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那樣壓在他的肩上。    
    就在貧困沒有收入的生活中,王同山那顆不安份的心又開始想入非非了。特別是當他看到一些智商不比他高的人,如今也一個個富得流油,王同山的心理就越加感到不平衡。1997年4月下旬,蘇州是一個多雨的季節。就在這時候,一個從前王同山連想也不敢想的大膽致富陰謀,便在他越來越失衡的心態下萌生了。    
    王同山絕不會想到,正是他這一失去平衡的錯誤意識,把他本來可以通過正常途徑尋求發家致富、憑他自己能力同樣可以在黨的富民政策感召下獲得的光明前途,再一次付之流水。


卷八 公開信·心靈天平再次失衡第73節 保險櫃特大盜竊案(1)

    從4月20日開始,在王同山山塘街的那座小院裡,就經常出入一些行跡可疑的青年人了。    
    這些人平時雖然也不時走進他的小院,可是,現在的來意與從前卻有著本質上的不同。從前這A、B、C、D四個民工,時常來到王家是為了打牌或聊天。他們之間信任感的加強無疑為日後王同山正在醞釀的一場大事提供了堅定的感情基礎。    
    「別人都在瘋狂地致富,可是我們這些人卻貧窮得沒有錢花,真是貧富不均了。」這就是王同山在新形勢下力求盡快改變現狀的思想基因。特別是這次他從監獄回到蘇州後,忽然發現從前小茅山農場那麼無能的老E,居然也有膽量在蘇州一條街道的裡弄裡,租借幾間民房開辦了一家生產民用物品的企業,那麼他王同山有才有智,為什麼就不能另辟奚徑地也成為一個自食其力的富有者呢?他為什麼總要做那些不會從根本上解決自己擺脫貧窮的大事?既然如今社會上的以權謀私如此極重,而社會又因種種痼疾而無法從根本上把那些損公肥私的貪官們剷除,那麼我王同山為什麼不能做一點過格的事呢?    
    「我們,我們有什麼辦法能富呀?」幾個老實的民工又何嘗不想在一夜之間成為人上人,可是,當他們真正面對王同山提出的這一問題時,一個個又都目瞪口呆,無言以對了:「咱們一沒有辦工廠的資金,二沒有可以發財的權力,三沒有發財人的頭腦,王大哥你說,咱們有什麼辦法發財呢?」    
    王同山那幾天心焦如火,恨不得把他多時積鬱在胸臆中的積怨仇火都一古惱發洩出來。聽了幾個哥們有氣無力的歎息,忽然怒罵一聲:「你們都是一些沒用的混蛋,都是一群吹弱無能的熊蛋!他們有辦法吃國家的占國家的,咱們為什麼就不能!只要你們有膽量,我就有辦法讓你們由貧困變成富翁!」    
    四個民工一時猜不透王同山葫蘆裡究竟裝的是什麼藥。一個個面面相覷,不知所云,忽然有人叫了一聲:「如果不怕掉腦袋,那就只有搶銀行發財快了!」    
    「胡說八道!」沒想到王同山竟然厲聲地喝止了他,接著他鄭重地說:「我王同山雖然做了一輩子壞事,可就是從來劫財不劫命!搶銀行那是亡命暴徒們想做的事,我王同山就是窮死了,喝西北風也不能幹那種事。再說,我如果想幹那種事,也對不起在座的各位弟兄。因為那樣做,我就把你們一個個都引進了絕路。那樣做我們不但最後不能發家致富,而且還要一個個走上斷頭台。所以,我另有一個既有些危險,又可能成功的致富捷徑。不知大家是不是敢跟我干?」    
    四個民工都看到王同山這人儘管前半生始終在法律的危險邊緣行走,一次次的被捕和入獄儘管讓他在蘇州人面前留下了惡名,可是他一輩子除了小偷小摸之外,還沒有聽說王同山做傷天害理的事情。現在見他這樣說,都紛紛表示態度:「大哥,只要是不殺人,不放火,只要能讓我們解決衣食生計,那你就是讓我們上刀山也可以。」    
    「那好,我老王也想幹一回冒險的事了。」王同山見四個多年來和他來往密切的民工,已經在他面前表明了心跡,這才說出他思考多時的陰謀:「現在許多工廠都被一些貪污分子搞得倒閉破產了。報上也說,有些國有資產流進了某些腐敗分子的私人腰包,既然他們可以暗偷,咱們為什麼不能明偷呢?」    
    「對對,干!腐敗分子可以偷,咱們也可以偷!」這些被王同山煽動起發財心火的民工們,在鋌而走險上取得共識並不是一件難事,何況他們當前都在為找不到職業、為家庭的衣食發愁的時候。所以在那個可怕的夜晚過後,四個民工便立即開始了緊張的摸底和作案前的準備。而王同山則每天仍在山塘街的小院裡安然穩坐,仍然還悠閒地在大街小巷裡溜著他那隻小狗。直到4月29日上午,四個哥們中的一個,忽然把一個電話打了進來,他告訴王同山說:「郊區有一個鋼模板廠,今天剛剛到了貨,保驗金已經鎖在廠財務科的保險櫃裡了。」    
    「保險金有多少?」    
    「不清楚,不過可以肯定是一筆大錢。不知該不該干?」    
    「過兩天就是五一了,如果現在就干,恐怕還有一些困難,因為我們連鋼模板廠的情況也不瞭解呀。」    
    「如果想幹,就必須馬上下手,不然這些錢在五一肯定不會鎖在廠子裡。」    
    「好吧,讓我再想一想。」王同山平生還是第一次幹這種事,加之事情又非常緊急,他甚至對如何踩點,如何搞清地處蘇州北洋灣的這家綱模板廠的位置及內部情況的時間也沒有時間進行,就這樣匆匆忙忙對尚沒成熟的盜竊計劃付諸實施,失敗的危險肯定存在。可是,這畢竟是他破天荒作的第一次盜竊案,對於王同山來說,既是一次新的冒險,又是他人生中更加危險的一步。但是那時的王同山已經利令智昏,早已來不及去認真思考進退,也不容他考慮有關作案的許多細節,就急於佈置其他四個從犯在一天的時間裡,一定要完成所有作案的準備,首先要解決的就是作案工作和交通工具。    
    作案用的鉗子等物倒不難解決,關鍵在於摩托車。王同山知道如果盜竊該廠的保檢櫃一旦成功,就必須迅速逃離現場,而摩托車當然是必不可少的工具。這樣,五個人在一天的時間內,在蘇州共盜竊了本田、新大洲和125南方三輛摩托。當天深夜,這五個人便宿在王同山山塘街的那間房子裡,睡到凌晨2點半,王同山忽然一古綠爬了起來,招呼四個案犯馬上行動,然後他們從不同地點將三輛摩托車發動,分頭向位於蘇州郊區的北洋灣鋼模板廠方向飛也似地駛來。    
    這是4月30日的凌晨,美麗的蘇州還在沉睡。大街上路燈還在亮著,黎明前的街頭幾乎沒有幾個行人。當他們幾輛摩托車駛過大街的時候,只有清掃大街的環衛工人在工作,她們當然不會想到幾輛向郊區奔馳的摩托上竟會坐著幾個不計後果的亡命之徒。王同山等人駛到鋼模板廠附近時,他才發現這裡十分幽靜,在凌晨時分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響,特別是那家工廠的大鐵門前還亮著一盞長明燈,廠區裡沒有任何人跡。王同山發現工廠前面不遠就是312國道,在一片黑黝黝的樹林掩映下,工廠就像一個蹲伏在黑暗裡的巨大怪獸。王同山從衣袋裡掏出了酒瓶,呷了一口燒酒,以壯膽氣。他知道如果今夜一步走對了,也許他就會成為一揮千金的百萬富翁,從此不但再也不必像從前那樣到處扒竊他人的衣袋,為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鈔票發愁了,甚至他還可以和那些首先富起來的一部分人一樣,揚眉吐氣地過日子。但是王同山心裡也非常清楚,一旦他們今夜的罪行敗露,那麼他和身邊已經把摩托車熄火的四個民工,都會成為不可饒恕的罪人。而他本人由於屢次作案,況且此次又把犯罪升級到從偷到盜,很可能會被判處極刑。想到自己的人生毀滅,王同山心中不禁泛起一股寒意,可是在箭已上弦的關鍵時刻,已經容不得王同山再作其他考慮了。他是四個罪犯的主心骨,在這時候他如果發生絲毫閃躲和畏縮,馬上就會在案子尚未動手時便落入了法網。


卷八 公開信·心靈天平再次失衡第74節 保險櫃特大盜竊案(2)

    「走,下手的時候到了!」王同山示意四個同夥馬上把三輛摩托在路邊樹林裡掩藏好,然後他們五個黑影便竄向那座靜悄悄的工廠。發現大門雖然緊閉,可是門衛室裡仍然亮著燈,而且王同山還發現裡面至少有兩個值勤人員。然後四個人沿著工廠大牆走過去,王同山這才發現事前對此環境不熟,大牆又高,上面還有鐵絲網,幾乎無法逾越。而臨街一面則全是工廠辦公樓的窗子。他在下面望著那些窗子幾乎都關得嚴嚴實實,如若從這裡爬進去比登天還難,因為在凌晨撬窗必然會發現震耳的響聲,那樣就會驚動門衛值勤人員。就在這時,有人發現可以轉到辦公樓的背後,王同山來到樓後一看,發現這裡更加僻靜,而且距前門的值勤人員稍遠一些。而附近又都是一些幽深的樹林和草叢,如若在這裡撬窗而入,逃出來時也便於潛逃。於是王同山當即同意在此撬窗,幾個事前準備好撬窗工具的罪犯這時都跳上了二樓平台,然後舉起手中的鐵器開始撬窗。然而到這時他們才發現,原來該廠的保衛工作決非王同山所想的那樣不堪一擊,儘管他們輕易擊碎了窗玻璃,可是如若把鋼窗撬開也決非易事。更讓人感到不安的是,在凌晨人靜的時候,他們的錘子只要敲在鋼窗上,就會發出震人的響聲。幾里之外都可以清晰入耳。王同山見幾個同夥都嚇得住了手,他罵了一聲:「天已經快亮了,如果還這樣縮手縮腳,豈不要壞了大事?」    
    於是王同山親自跳上了平台,他手舉鐵錘,只三下兩下,便把那扇堅固的鋼窗撬開了,然後他令兩人在窗外守候,以便接應,他自己親自領著另外兩個對保險櫃頗有研究的同夥跳進了漆黑的二樓。    
    這裡便是該廠的辦公室所在地,而他們今晨襲擊的目標就在二樓的深處。走廊裡亮著幽暗的燈火,王同山一眼就看見了廊道深處的「財務科」三字。就在他們準備向裡面走去的時候,忽然聽到前面有嘩嘩的水聲,好像有人在那裡小便。王同山等人在作案前已有奪財不殺人的信條,所以他們幾個人的心都懸了起來,因為萬一在這層樓內有人值班,那麼他們竊取保檢櫃內巨額現金的計劃便要全盤落空。可是,王同山等人聽了好一會,仍然發現那水響聲還在繼續著。王同山知道如果是有人在那裡小便,決不會這麼長時間。於是王同山便悄然躡足而進,來到一間水房時,才發現是自來水龍頭正在淌水。原來是一場虛驚!    
    他們撬開了財務科的門,裡面一片漆黑。王同山等人進來以後,用最快的動作便將全室四張辦公桌的所有抽屜全部開啟了,結果裡面沒有找到一分錢。再看那只保檢櫃,他們才大吃一驚,原來這只保險櫃是被幾根粗大的鋼柱牢牢焊接成一隻巨大的鐵籠子,而保險櫃則固若金湯地禁錮其中。這樣,惟一可以盜款的辦法就只有打開保檢櫃了,幸好王同山事前有所準備,在他的四個同夥中,有一個曾經在武警部隊當過司機。此人心靈手巧,幾乎所有汽車都可以駕駛,對於保險櫃之類更是觸類旁通,他的開鎖技術甚好。可是王同山做夢也沒有想到,此人施盡了他的所有開鎖技巧,那只巨大保險櫃的鎖竟然紋絲不動。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半小時也過去了,開鎖盜款仍然毫無任何希望。這時王同山發現天邊的霞光已經映紅了財務科內的所有人臉孔,如果他們在最短的時間裡對這只保險櫃仍然不能開啟,那麼他們今夜的盜竊計劃就要付之東流。    
    「來,事到如今,沒有別的辦法了,咱們大家只有把它抬走!」就在所有人都感到一籌莫展時,王同山忽然下了把這只沉重保險櫃連窩端的決心。可是若把保險櫃連同那用鋼柱焊成的巨大鋼架一併抬走,又談何容易?僅憑他們三個人的力量無法實現。於是王同山又叫來在外面接應的兩個同夥,五個人總算把那只重達千斤的保險櫃抬出了財務科。可是當他們把保險櫃抬到那被撬開的窗口時,才發現那窗口太小,巨大的保險櫃根本無法從窗口抬出去。    
    時間正一分一秒的消逝。東方的晨曦已經越來越亮,王同山發現附近居民已經開始燒早飯了,如果他們把一隻保險櫃就放在窗前,即便馬上逃離了現場,也會留下了無法彌補的作案痕跡,於是他決定一不做二不休。可是,究竟如何才能把保險櫃抬出這高牆聳立,四壁無門的鋼模板廠呢?幾個人急得團團亂轉,王同山有生以來作案頻頻,從沒有遇上如此棘手的事。原來這鋼模板廠果然密封如同鋼板,幾乎連爬出去的空隙也難以尋找,忽然有一個同夥氣喘吁吁地從後面跑來,他告訴王同山,後面有一間配電室,其中一扇門是可以打開的,並可直通後面的一條河!真是絕處逢生!    
    他們把保險櫃輾轉搬到後院的配電室時,天色已經灰濛濛的亮了。這時王同山等人把配電室的後門搬掉,前面是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河,河邊深草叢裡突然鑽出一隻碗口粗細的黑色大蛇,從他們面前倏然消失。這時有人提議:「這是不祥之兆!既然出現了蛇,這案子就不要繼續作下去了。」可是王同山在這時哪裡肯聽這些話,仍然要把這只已經費盡氣力抬到後院的保險櫃抬出去!不料五個人向外抬時又遇了門框的問題,他們只好又把一側的門框也撬倒了,這樣才把那只巨大的保險櫃抬出來,急忙掩藏在河邊的草叢裡。但是這時新的問題又來了,作案前王同山等人只想到順利的一面,以為在廠裡撬開保險櫃後即可帶著竊得的錢鈔乘摩托盡快逃離現場,可是如今搬出一隻巨大的保險櫃,又如何順利地運走?新的運載工具又在哪裡?幾個人急得幾乎心快要炸了,因為如果繼續這樣拖延下去,那麼路上有了行人,即便搞到運載工具也會被路人當場發現。    
    王同山和另一人在這時忽然從附近劫持了一輛電瓶車。他們用老虎鉗子擰斷了該車的鐵鏈子,然後開到配電室後面,把藏在草叢裡的保險櫃終於抬上了車。王同山親自開著那輛電瓶車,迅速地逃離了現場,他決定把那只保險櫃藏在山塘街的臨時住房裡。當幾個人好不容易把那隻大鐵櫃抬進他家放好時,天色早已經大亮了。    
    雖然他們逃出了可怕的現場,但是作為這起案子的主使人和策劃者,王同山的心裡卻沒有絲毫平靜。    
    因為到了清晨7點鐘,王同山仍然沒有接到電話。作案之前,王同山已經叮囑兩個去312國道附近處理摩托車的同案犯,要他們逃走以後就準時向他報告平安消息。他擔心萬一兩個同夥在轉移摩托車的路上遇上了麻煩,那麼公安機關肯定會從那裡打破缺口,進而偵破全案。想到這百密一疏的破綻,王同山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    
    盼到了上午8點,他家的電話仍然毫無動靜。多年來始終與公安機關打交道的王同山,已經預感到大事不妙。王同山從來沒有這樣緊張過,他的臉上已經沁出了冷汗,他沉不住氣地接連給兩個同夥的家裡撥了電話,可是對方家屬的回答更讓他吃驚:「到現在也沒有回來呀!」既然到日上三竿時還不見兩個同夥的蹤影,那麼就肯定出了問題。王同山再也不敢坐在家裡靜候佳音了,他心急如火地騎上自行車,跑到凌晨作案的現場附近去觀察動靜。他遠遠看見數十輛警車已經在鋼模板廠的四周拉開了長陣。而附近居民在談起昨夜剛剛發生的盜竊案時,那種驚駭和不安都給王同山的心裡平添了一絲恐慌。


卷八 公開信·心靈天平再次失衡第75節 保險櫃特大盜竊案(3)

    自此王同山意識到他的兩個同夥已經落入了法網。他再也不敢返回家去,他知道公安機關如果在突審兩個同夥時,肯定會順籐摸瓜地找到他。不過他後來得到的情況又讓他一度產生了僥倖,兩個轉移摩托車的同夥很可能是因為摩托車可疑,才進入了公安機關的視線。萬一兩犯拒不供認與鋼模板廠的特大盜竊案有關,那麼他認為蘇州警方不一定馬上就發現他王同山可能涉案。懷著這種僥倖的王同山又一次回到了山塘街,可是就在他騎車趕到那條小巷的時候,才發現有幾個便衣正在他住的那間房子前後巡視著。王同山見了,頭頓時轟地一響,暗叫壞了!這時候已經有人發現了他的影子,不過王同山因為騎著自行車,還沒等警方認出他來,就已經飛快地從便衣的身邊疾快騎了過去,這一次他竟然又從警方布下的羅網中逃走了。    
    王同山自此已經清醒地認識到,他和四個同夥共同作的大案已經敗露了。他當初決不會想到蘇州警方竟會如此神速地偵破此案,保險櫃裡的錢他尚未見到,自己竟然變成了警方追捕的對象。想到他這次豁出性命做下的驚天大案,居然如此之快地敗露於天下,王同山當時的念頭只有一個:快些逃走,這次如果能逃出去,就一定要逃得遠遠的。不然就要大禍臨頭了!    
    王同山不敢逃向車站,也不敢從公路靠近。因為他知道公安機關肯定會在這些他可能逃出蘇州的關口布下天羅地網。不過既然車站和公共汔車站都無法通行,那麼他又如何在最短的時間裡離開這隨時都有危險的蘇州?他飛也似地騎著自行車,在一條條僻靜的小巷裡轉來轉去,希望能在這些稔熟的大小街巷裡尋覓一條可供他鑽天入地的逃遁之路。然而王同山每每大失所望,美麗的蘇州小巷忽然都對他板起了臉孔,似乎在拒絕一個屢教不改的不義之人。    
    蘇州之大,幾乎再也沒有王同山可以匿藏之地了,同時也沒有一條供他逃脫危險的安全之路。他忽然感到馬路上所有的蘇州人都對他投來警惕性的目光,如果他繼續往前走去,說不定馬路上就會突然飛馳來一輛警車,嘎然煞在他的面前。可是這時的王同山已如驚弓之鳥,他必須要在最短的時間裡尋找一個可以逃出重圍的突破口。這時他忽然想起蘇州有一處寵物市場,那是他平時經常出入的地方,他也知道那個市場後面有一條不引人注目的小路。如果從那裡走下去,很可能在一小時之內就逃往距蘇州不遠的小鎮,如裡在那小鎮上順利地搭上公共汽車,他便可以逃出蘇州警方控制的範圍前往杭州,到那時他仍然還會像從前一樣繼續在國內逍遙法外,甚至到處流竄作案。    
    王同山想到這裡,驀然眼前一亮。他很快就來到了寵物市場,這裡的環境對於他來說簡直瞭若指掌。他發現這裡非常平靜,似乎蘇州剛剛發生的一起重大盜竊案在這裡沒有受到任何波及和影響。那些寵物迷們仍在一隻隻小狗面前指指點點,談笑風生。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王同山騎著自行車走進來,特別是一些女性寵物迷們,她們今天的服飾似乎比以往還要艷麗。王同山決定甩掉自行車,如果逃走就必須輕裝,所以他剛想把自行車鎖在一隻鐵欄杆上,突然身後有人叫了一聲:「老王!」王同山沒有任何思想準備,所以便在車上情不自禁地漫應了一聲,等他意識到危險已經來臨,撒開腿想向寵物市場後面那條小路飛快疾跑時,已經晚了,他發現七八個人忽然都從那些品評寵物的人群裡一衝而出,七手八腳就把一個準備逃走的王同山按倒在地上,然後在後面用手銬把他的雙手牢牢鎖住了,直到這時王同山才不得不從心裡佩服蘇州公安機關,原來他們早就把王同山可能出逃的路都堵死了。包括他每天都要去的寵物市場背面那條小路……    
    王同山面對蘇州警方組織嚴密、攻心率強悍的連夜審訊,在最初三天裡始終咬緊牙關,寧死不供真情。他心中的底線在於固執地認為此案供認也難以逃極刑,另一層僥倖則在於他認為其他四個同夥是否都已經全部落網,即便均已落網又是否都已供認。不過王同山很快就發現他用所有反審訊經驗構築的精神防線,居然在強手如林的警方面前如此不堪一擊。特別是當審訊者把他和其他四人共同策劃盜竊陰謀的證據一一出示在他面前時,王同山才感到自己這次失敗將會有多慘!而他對於法律的理解又是何等的淺薄與無知。當公安人員向他講解法律,指出他坦白之後仍可以重新作人的方向以後,王同山這才意識到公安司法機關對於罪犯量刑有著不容置疑的公正。最後他終於在鐵的事實面前供認他和四個同夥的全部罪行。    
    由於王同山等四人只盜竊了鋼模板廠財務室的保險櫃而沒有撬開保險櫃的鎖,更沒有親手接觸到那隻鐵櫃裡的鈔票,所以經過公安局和檢察院幾個月的緊張工作,到了1998年1月,終於以偷盜罪向法院提起了公訴。讓王同山心悅誠服的是,蘇州公檢法三家機構,都沒有因為他是一個作案、改造長達幾十年的偷盜慣犯,而對王同山施以他所懼怕的「極刑」,而是實事求是地依法對他和其他四人的犯罪事實依法進行審理與量刑。其中公安局預審移交給檢察院以後,檢察院的檢察官們又先後提審王同山六次之多,如此認真負責的辦案態度,讓進監時抱定必死之心的王同山從心底又一次對自己的犯罪產生了痛悔。    
    蘇州法院對王同山一案的最後判決是,依盜竊罪(檢察院的起訴書中只依盜竊的保險櫃價值785元和他們四人為作案盜竊的三輛摩托車的價值14500元起訴)判處王同山有期徒刑7年。其他四個同案犯則分別被判處有期徒刑6、5、3年不等。    
    王同山服判並且表示不再上訴。這是因為在整個辦案的過程中,他早已經從心裡對蘇州公檢法三家認真負責的執法態度產生了信任。在蘇州看守所羈押期間,王同山只是希望早一天讓他到監獄或勞改農場去,而不再提任何其他條件。可是,不知為什麼在宣判後卻一直沒有讓他前往監獄和農場去執行刑期。後來他才知道,就在王同山等人被蘇州法院宣判不久,國家一部《新刑法》剛剛開始實施。根據這個新法律的相關規定,他的四個同案犯中有一個年紀還不到二十歲的犯人,提出了異議。其家屬已經聘請律師對此案向上級法院提出了正式的申訴。而此案也剛好符合這部刑法中的相關規定,當法官和檢察官們再次出現在王同山面前的時候,他仍然對法院給予他的判決表示決不上訴。可是他並不知道依照這部新的法津,他們的案子似乎另有從輕改判的可能。    
    就在這時候,王同山等犯被從蘇州思賢街70號舊監獄轉移到陸墓的新看守所。這在座新看守所裡,不久就有一位女法官就來到這裡傳訊了王同山,他記起她就是前次在思賢街舊看守所裡找他詢問是否對判決提出申訴的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的女法官。王同山做夢也沒有想到,在新刑法剛剛實施不久,由於他們同夥中有人提出了上訴,致使在他看來已經鐵定的案子又一次發生了改判。女法官告訴他,根椐上訴人的上訴和新刑法的相關規定,王同山被改判為有期徒刑三年。王同山當時高興得喜淚橫流,他沒有想到政府會對他這樣屢教不改的犯人,也會實事求是地執行法律。那天夜裡,他躺在新監捨裡一直哭到天明。不久,他就被解往江蘇省第三監獄(丁山監獄)服刑。


卷九 悲喜之秋·大夢醒來遲第76節 善與惡的最後較量(1)

    生活本身既不是禍,也不是福;它是禍福的容器,就看你自己把它變成什麼。    
    ——法蘭西‧蒙田:《馬克思學說淺探》    
    王同山又乘上了飛馳的火車。    
    這是深秋的子夜,江南大地籠罩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中。這一次,他是前往河北省省會石家莊擔任河北電視台專題節目的嘉賓。坐在飛往河北的火車上,王同山的心情是激動的。像現在這樣以普通旅客的身份安安穩穩地坐在車上,心態當然與他早年在火車上扒竊時的心情不可同日而語。自從2004年1月他第七次從監獄回到蘇州迄今,王同山好像每天都在做一個又一個甜甜的夢。每當他前往某一家電視台充任嘉賓的時候,無論乘坐飛機還是火車,他都在座席上暗暗地問自己:「這該不是在做夢吧?」不久前他第一次乘飛機飛往首都北京,參加中央電視台《小崔說事》節目的錄製之後,王同山幾乎就成了蘇州的新聞人物。《江南時報》和《菇蘇晚報》經常把他作為重要的新聞人物進行跟蹤報導不說,上海、杭州和江南許多省市的媒體也接連親赴蘇州對他進行採訪,王同山工作的胥馨小區幾乎成了各地記者紛至沓來的彙集點。他剛從北京參加《小崔說事》的錄製回到蘇州,上海電視台就聞訊打來了電話,表示也要對他進行專題採訪。與此同時,重慶電視台的《龍門陣》和北京電視台的專題節目組,也先後與王同山頻頻進行電話預約,並且很快都分別確定了錄製專題節目的時間。王同山當年作扒手的時候,為了一個「偷」字幾乎跑遍了國內的大江南北,而今天他沒有想到再次獲得新生以後,竟然又有機會前往各地電視台參加訪談錄相和充當節目的佳賓。所不同的是,從前他在全國各地的奔波,都是鬼鬼崇崇的苟且行為;可是如今他是以堂堂正正的公民身份到地面對電視觀眾現身說法的。兩種截然不同的境遇自然會讓王同山的心裡產生兩種心態。如今,當他再一次踏上飛赴石家莊的列車時,王同山坐在顛簸的列車上暈暈乎乎地沉入了夢鄉。    
    往事就像被這疾馳列車不斷拋在夜幕裡的濃霧、水窪、樹叢和被夜色籠罩的遠山一樣,看起來變得越來越朦朧,越來越遙遠了。迷茫夜色下一簇簇燈火在漆黑中亮灼著撲朔迷離的影子,王同山倚在臥鋪的小桌前,忽然感到他好像走進了另一個可怕的天地。    
    王同山是1999年10月的最後一天,從江蘇丁山監獄回到蘇州的。那天晚上他回到蘇州,心裡對新生活充滿著希冀。因為畢竟是又一次再生,當初他因為偷盜蘇州鋼模板廠財會科的保險櫃鋃鐺入獄時,王同山就沒有想到今生他會再次活著出來。現在他能回家,王同山真想洗心革面地好好生活下去。已經六次被逮進了監獄,對於他來說大半生的時光幾乎都消耗在大牆裡了。就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屢教不改?為什麼要這樣固執地堅持自己心裡明明知道是走向黑暗、甚至是走向毀滅的可怕之途。在監獄裡他總希望有一天出去,如何如何地改邪歸正,如何如何地重新改寫後半生的歷史。可是讓王同山自己也不明白的是,為什麼他每一次都有改寫歷史的機會,就是不能如願地實現初衷,以至於連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再次進監獄去見那些熟悉自己的管教了。有時王同山自己也在心裡發笑,好像這輩子從生下來那天起,就和江蘇省的幾家監獄和看守所結下了不解之緣。每次他從監獄裡被解教或刑滿釋放之後,只要回到蘇州,多則兩年、少則幾個月,他肯定還會再次落入警方張開的網中,重新被送回了監獄。那麼這一次呢?莫非他王同山還要在幾個月,甚至幾年以後再次成為公安人員抓捕的對象,還像前六次那樣被關進江蘇的某一個監獄大牆裡嗎?    
    「不,我再也不幹了!像我這樣的人如果在資本主義國家裡,屢教不改多次犯罪,也許早就被判了終身囚禁。只有社會主義國家才一次又一次給我再生的機會。如果我繼續像從前那樣或偷或盜或搶,又怎麼能對得起監獄裡那些管教人員呢?」這是王同山1999年秋冬剛回到蘇州時的心中獨白。    
    當然,如果一個進過六次監獄的慣犯,當真像《佛經》裡所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也決非那麼簡單。首先,他多年在蘇州始終無法落下的戶口就難以解決,這些年來王同山每一次從勞改或監獄裡出來,他都十分迫切地希望解決生活的最基本問題,然而由於當時的戶口政策和其他種種原因,王同山的上述要求只能成為無法實現的幻想。然而如果戶口不能落實,那麼其他一切都無從談起。社會低保。住房。就業。結婚。成家。所有一切關係他在蘇州生存的大事小情,也都變成了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求。    
    王同山回蘇州後,依次找到了公安局,區政府、司法局和桃花塢司法所。可是那時各級主管部門對於他的上述諸種請求都表示無力解決,最後還是桃花塢辦事處的一位主任,給他掏出了30塊錢,說:「老王,只能救濟你這些款了,你可以拿這些錢去買些掛面下下,其他的辦法也不好想了。」    
    可是,30塊錢在當時的蘇州如何能生活一個月?再說王同山連鍋碗都沒有,他即便可以每天都用掛面維持生活,恐怕也沒有辦法把這些掛面煮熟。再說他更困難的是沒有住的地方。更不要說求得一份工作了。可是這些實際問題在當時的桃花塢辦事處是根本無法解決的。後來王同山終於得到一個友人的幫助,讓他到一家街道上的麻將館裡幫忙。儘管麻將館裡人來人往,日夜不得安寧,可是這環境對於王同山來說也只好適應,他白天在那裡給麻將館跑跑腿,打打雜,到了晚上半夜以後才能睡覺。不久王同山又跑到區司法局求助,可是接待他的人表示沒有辦法。王同山一氣之下只好去找局長,沒想到局長聽了他提出的要求,也攤開雙手表示無力解決。王同山當時真感有走投無路之感,在氣憤之下他對局長竟吼了起來:「如果政府什麼問題也不能給我解決,那我就只好去偷去搶了!」局長見他這樣無禮,索性也把桌子一拍:「那好,王同山,你不怕再進監獄,那你就去偷,去搶好了!」    
    王同山的心裡充滿了煩躁和牢騷。在屢次碰壁之後,他當初從丁山監獄出來時暗暗抱著重新作人的滿腔熱情,頃刻都化作了泡影,甚至還產生了一種怨氣和破罐子破摔的逆反心態。儘管王同山從心裡對政府暫時的困難無法理解,但是當他只要想起繼續重蹈覆轍後的結局與他對監獄生活的畏懼,仍然不敢把他的激怒之言馬上變成事實。有幾次他甚至遇上了可以唾手可得的不義之財,王同山也沒敢伸出他的手。    
    無奈,他只好又回到了那家麻將館。干零活和打雜,甚至掃廁所,他都情願去做。因為王同山對社會本來就沒有太多的索求。他只要求起碼的生活條件,在他看來儘管生活條件再低一點,至少也比再重新去走從前的老路強一些。他總不能第七次成為公安機關的逮捕對象吧,因為那樣的話,他王同山不僅對不起監獄那些對他苦口婆心的管教人員,甚至也對不起他自己。如果再一次被抓了回去,他還有什麼臉去面對監獄大牆裡的人們?    
    好在就在王同山感到麻將館生活漸漸習慣的時候,一對經常來麻將館裡打麻將的老夫婦發現並給他以同情。原來這位老人是蘇州燕園飯店的高級廚師,他同意把王同山介紹到燕園飯店去看門。王同山當時對此感激不盡,馬上應允。到了那裡以後,王同山這才發現燕園飯店是一處幽靜而高檔的蘇州菜館。


卷九 悲喜之秋·大夢醒來遲第77節 善與惡的最後較量(2)

    王同山對在燕園飯店當門衛心滿意足,每月三百元的工資,而且這裡還有床,有電視,有可口的飯吃。他當初對那位司法局領導發火時說的那句話,也許只反映了他當時的一種偏執心態,王同山認為他只要有了這樣的生活條件,就可以放棄那種他本不想走的危途。如今王同山的心境充滿了幸福,他在這裡看大門,對來來往往的客人態度熱情,周圍一些清早起來散步和打太極拳的老年人,也喜歡到燕園飯店來。因為飯店的後院很寬敞,便於老年人清早晨練,王同山就早早給她們打開了大門,打太極拳的老人都對這個態度熱情的守門人投以感激的目光。    
    可惜好景不長,燕園飯店的老闆因為經營不利,不久就關門了。很快就又換了一個老闆,這個老闆看不上王同山,更不希望在自己的飯店裡有個勞改釋放人員看守大門,於是他只在這裡幹了四個月,便再次失業了。    
    王同山沒有生計,但他有在燕園節省下來的一千塊錢。這樣他就又回到了第六次被捕前居住過的山塘街,在白姆橋附近的車□8號租了一所廂房上的小閣樓。怎奈由於王同山沒有新的職業,從燕園飯店回來後積存的一點錢很快就花銷一空。他又一次面臨生活困境的挑戰。這時的王同山心靈深處那可怕的「魔」又在以百倍的瘋狂作祟了。特別是當王同山看到自己的鄰居們過著衣食不愁的小康生活時,他心裡的那個「魔」便變本加厲地折磨他,蠱惑他和縱恿他去盡快改變沒有收入的生活現狀。而一輩子大部分光陰都在監獄大牆裡度過的王同山,幾乎沒有學得一星半點的技術。惟一的一技之長又是一個「偷」。    
    像他這樣的人,前半生在監獄裡只能依靠強健的體魄作力工,如今年紀大了,他什麼氣力也沒有了。即便想到街上出力吃飯也沒有可能了。如果說王同山也有一技的話,那就是他從小跟小K學會的扒竊。不過他深知這種絕活正是社會法律和公德所絕對禁止的。想到他人生前景的渺茫,想到他出獄後個別司法幹部對自己的冷漠,王同山忽然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動念:既然社會沒有人管我,那麼我就只有報復社會了!    
    有了這個罪惡的念頭後,王同山的思想再一次沉入了可怕的深淵。就是從那天晚上開始,王同山又開始伸出了他一度收斂的罪惡雙手。……    
    「各位旅客,現在本次列車已經駛近了河北大地。新的一天來到了,請旅客們清理各自的床鋪。餐車為各位準備了豐盛的早餐。……」王同山被列車廣播員那甜甜的聲音驚醒了,這時從蘇州半夜啟程的他已經一覺醒來。車廂裡頓時浴滿了璀璨的陽光,想起昨夜上車以後的感情變化,還有對那些痛苦往事的回想,王同山心裡百感交集。看到列車裡有那麼多陌生的旅客在忙碌洗漱和吃飯,他忽然感到一種從前沒有體驗過的幸福。現在他也和許多普通人一樣生活在平靜安逸之中,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如同驚弓之鳥,到處躲閃著身邊那些讓他心寒的鄙視目光了。他也不必再像從前那樣害怕每一個從身邊走過的人了,因為王同山如今再也不想對任何人悄悄伸出手來,出其不意地掠奪不義之財了。    
    「這位先生,如果我沒認錯的話,您就是江南有名的『神偷王』吧?」王同山剛剛從衛生間洗漱回來,忽然發現臥鋪對面的折疊橙上,有一個穿西裝的陌生人在那裡打量他。王同山吃了一驚,他沒有想到在車上居然有人一眼就認出了他。    
    「你……怎麼認識我?」王同山茫然。    
    那人說:「看來你真是『神偷王』了?我們在電視上見過面呀,前幾天你不是在《小崔說事》節目裡當嘉賓主持了嗎?」    
    「對呀對呀,果然就是『神偷王』!」這時,另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子也從另一床鋪走過來,他上前緊緊握住了王同山的雙手,臉上現出了意外興奮的神采:「我們剛才就見你很像一個人,可是我們真不敢相信,會在這列火車上幸遇你這大名鼎鼎的『神偷王』啊!」    
    經過這倆位旅客的自我介紹,王同山才知道他們都是石家莊某科技有限公司的經理和副經理,一位姓侯,一位姓王。這次他們倆位是去上海開會,不久前他們在某地賓館裡看電視時,《小崔說事》引起了他們的注意。江南「神偷王」王同山的形象就從那時在他們心裡留下了印象。如今侯、王兩人在車上與王同山意外相遇,都未免有些大喜過望。這時候列車長也聞訊趕來,他也在不久前觀看了《小崔說事》。忽然,這節車廂裡的許多旅客都聞訊趕來,大家把王同山團團圍住,這才發現他確實就是不久前在電視上見過的、那位一眼就從觀眾席上認出河南「反扒英雄」顧丑之的「神偷王」。    
    有這麼多陌生的旅客在面前,王同山的心忽然感到一種沒體驗過的溫暖。他沒有想到自己的曲折經歷在中央電視台一曝光,竟然會引起這麼多群眾的關注。他看見身邊的男男女女對他是那麼和藹,那麼關切,絲毫沒有任何嫌棄與戒備,記裡就越加高興。誰也沒有因為王同山從前那些醜惡的歷史對他另眼相待。他心裡頓時滾過了一股熱流,暗暗地叫著自己的名字:「王同山啊,想想你的過去吧,真是太對不起身邊這些群眾了。」    
    石家莊秋風蕭瑟。當天夜裡,王同山就下榻在電視台附近一家高檔賓館的客房裡。在燈下他又攤開日記本在寫他的日記了。他含著喜淚寫著他這次傳奇性的旅行經歷:「意想不到的是,我在列車上竟然又一次被旅客們認了出來,大家都是《小崔說事》的熱心觀眾。這個時候,整個車廂都沸騰起來了,人們熱情地問候,有人對我說:『好,老王,你就直面人生,精神可嘉。』也有人帶著疑問的問題,向我提出種種問題。有人說:你在觀眾席上一秒鐘就認出了老公安,是否真實?小崔是否有暗示?我說,善良的人們,我可以告訴你們,一點暗示也沒有。而是我憑著我十幾年和公安打交道,憑我的經驗,憑我的直覺,憑我的眼睛,所以我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反扒的高手,這個情節,這個鏡頭,完全都是真實的。14日晨下了車,人們都熱情地握著我的手,祝願我堅持地生活下去,衷心祝願我晚年幸福,我特別感謝這些善良樸實的旅客們,我王同山再也不能再走回頭路了……」


卷九 悲喜之秋·大夢醒來遲第78節 最後的瘋狂(1)

    最後的瘋狂:見什麼偷什麼!    
    夜已深沉。可是王同山仍然沒有絲毫睡意,看到今天的可喜現實,再想想昨天他走過的路,王同山忽然感到心裡一陣膽寒。就在他搬進蘇州山塘街白姆橋附近那座小閣樓以後,便開始了更加瘋狂的作案。王同山把他對現實生活的種種不如意,統統都發洩給社會,他要瘋狂地報復社會。王同山在那時抱定的宗旨就是:見到什麼就偷什麼,不管是公家的東西,還是私人的東西,只要他需要什麼就偷什麼。如果說王同山前幾次被捕入獄還是有節制地小偷小摸,那麼到了1999年冬天和2000年春天,他的偷竊活動就發展到了一個登峰造極的程度,這都是因為王同山對人生的絕望、他對今後生活的迷惘。當然還有他對周圍群眾在改革開放後生活越來越富裕所產生的極大敵觸。    
    從1999年底開始,王同山便把他的偷竊活動變成了半公開化。譬如,有一次他清晨3點鐘就起來溜彎,當他經過一家小院的門前時,一眼就發現這是一個非常有錢的人家。憑著那院落裡的新式小洋樓,他能判斷此家如不是官員的別墅便肯定是某一富商的私宅。當看清大鐵門沒有上鎖時,王同山心裡一喜,他便悄悄把那大門推開了一條縫。憑借黎明前的微光,他從門縫裡看見這是一座非常寬敞的院落,小樓華貴富麗,院裡還有幾間平房,一輛高級小轎車就停在小樓下。看到這所有的一切,王同山的心裡又一次失衡了,於是他便悄悄地躡足走了進去。小院落在黎明前靜悄悄的,毫無半點聲響。王同山走進了一間平房,發現裡放著四五隻大箱子。他小心地掀起箱蓋一看,見一隻箱子裡竟然裝滿滿了各種型號的蘋果牌皮帶,至少也有千條以上。他知道是當時蘇州最走俏的商品。王同山再看另一隻紙箱子,裡面竟然都是女式襯衫和各種高檔襪子。這些物品在當時都可以拿到市場上賣一筆好價錢。而讓王同山為之心動的,幾隻箱子裡還有一些洗髮香波和高級女人洗髮膏等女性化妝品,都是當時市場上非常緊俏的商品。    
    王同山再回到院子裡,發現天色剛剛濛濛亮,住在小樓上的人們仍在睡夢中,沒有任何聲響。他已經猜到這小樓裡的主人肯定是在商品大潮中富先起來的一族,想到他自己目前窮困潦倒的窘境,兩相對比不禁讓王同山忽然狠了狠心,暗叫:「偷他個娘的!」    
    但是,這偌大的四五個沉重的箱子,他一個人又如何能搬到幾里外的山塘街家中呢?看到小樓上的富商們睡得正香,王同山忽然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他馬上沿原路返回大街上,這時恰好遇上了兩個登人力三輪的工人過來了,王同山靈機一動,急忙上前打著招呼說:「我有幾箱子貨,要你們給我運到山塘街的白姆橋,我情願出大錢。只要求你們的動作一定要快。」    
    兩個工人聽說運一箱貨就可以得到一百元,哪裡還顧得許多,馬上把人力三輪推到那大戶人家的院門前。王同山又指了指小樓,對兩個工人悄悄說:「千萬要小心喲,樓上的親友正在睡覺,你們搬東西的時候一定不許吵醒樓上的人。」兩個工人哪知王同山是在偷竊他人財貨,受高額運輸費的誘惑,哪個還敢不聽王同山的調遣。兩個工人急忙從平房裡先後進出幾趟,終於搬運出了那些沉甸甸的大箱子。等到箱子快搬完了,天色已經濛濛亮了。這時候王同山才小心地把那院子的大門從外面關嚴。就在他隨那兩輛人力走向大街的時候,似乎聽到院子裡傳來了人的急叫聲:「不好了,進來人了,幾箱子貨都不見了!」可是這時候王同山已經和兩輛車走得遠遠的,不見了蹤影。    
    王同山在初次嘗到大肆偷盜的甜頭後,變得更加變本加厲。他甚至後悔從前為什麼要小偷小摸的扒別人的錢夾。為什麼不像現在這樣明目張膽地直來直去?用偷來的商品變賣再變成錢以後,王同山刻意將自己裡裡外外地打扮一番。他也像有錢人那樣換上了筆挺的毛料西裝,皮鞋,領帶;夏天時他會穿上質地優良的短袖衫和高級皮涼鞋。王同山有了這樣的裝束以後,就再也不必在別人面前鬼鬼崇崇和縮頭縮腦了,他可以高視闊步地隨意走進高級賓館和高級餐廳。如果在這些地方王同山見有機可趁,就會發揮他「神偷王」慣用的伎倆,採取順手牽羊的手法,見到什麼就隨手偷竊什麼。    
    有一次,王同山在下半夜四點鐘忽然來到一家大賓館的大堂。只有一個服務員值勤,而且也坐在服務台前昏昏欲睡,對於凌晨走進的王同山根本就沒有介意。他趁機遛到賓館的後院一看,發現小賣部裡竟然還亮著燈,可是他扒在窗前一看,裡面卻不見人影。他猜測服務員肯定都躲在什麼地方睡覺去了。這時他看見賓館的小賣部裡儼然就是一個五臟俱全的小百貨,各種民用物品,如香煙、食品,水果、糕點、甚至連小手電筒,刮臉刀都應有盡有。特別誘惑王同山的當然是那些高檔香煙。對王同山來說正是需求之物,他平時抽煙一直都縮手縮腳,有時沒錢就能以劣質香煙對付,如今發現這小賣部裡至少有幾百條高檔香煙,什麼紅塔山、大中華、三五、希爾頓,應有盡有。於是他就上去把貨架上的香煙全部裝進一隻大紙箱子裡,再把其他物品也分裝進幾個箱子裡,當他把所有一些都洗劫乾淨後,天色才漸漸明亮起來。王同山仍然還像前幾次一樣,到賓館前街去喊來一輛人力車,然後王同山如前法炮製,對那不明真相的人力車伕佯稱這些貨品都是他自己承包的,現在需要運回家裡去,見工人猶豫,他當然不會吝嗇一二百塊錢的車費,所以這一次他又趁黎明前賓館管理鬆懈之機,堂而皇之地從賓館小賣部盜竊了價值三萬餘元的日用百貨和生活用品。     
    王同山眨眼間就把一個小賣店的商品一掃而光,對他自己來說從前也是連想也不敢想的事情。他沒有想到今天一些部門管理竟然如此鬆懈。還有幾次,王同山甚至把幾個個體商販將要上市的幾百雙男女皮鞋,都一下子運到他的家裡來。忽然偷來這麼多皮鞋,而且他再轉手出賣也相當困難。因為王同山在蘇州畢竟也是大名鼎鼎的「神偷王」,雖然說幾進幾出監獄的大門,可是當年的「神偷王」如今畢竟已變得老邁許多。可是他的神通仍然為許多人所熟知。他如果轉手出售這些零星百貨,肯定會引起人們的高度警惕,所以王同山便只好把這些無法售出的商品任意揮霍。他的床下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新式皮鞋,而且幾乎都是名牌貨和外國貨。自己實在穿用不暇,索性就作個人情,無償地分送給他的朋友們。朋友們也受用不盡了,堆在家裡還佔地方,王同山便要作一次慷慨施捨的士紳了。凡是他認識的左右鄰居,不論男女老少,甚至還是剛滿週歲的兒童,他都要無償地贈送一雙名牌皮鞋。


卷九 悲喜之秋·大夢醒來遲第79節 最後的瘋狂(2)

    蘇州城裡有一陣子在王同山眼裡似乎就是無人之境了。他有了錢可以隨意到處游竄,見好吃的就掏錢買,有時他甚至連價也不問,就掏錢成交。在外人的眼裡他王同山也成了暴發戶,出手大方,幾乎就是一個揮金如土的大款。可是,王同山仍不滿足只做表面上的大款,他有時還故意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幹部模樣。穿上了筆挺的西裝,領帶,墨鏡,外加一件瀟灑的風衣。這種衣飾打扮如果大搖大擺地走進某一所政府機關。守在門衛室裡的老頭兒,還敢上前去問他是何許人嗎?有一次,王同山就是這種衣飾打扮,又在腋下多了個黑色的高檔公文包,就高視闊步地走進一幢區政府的辦公大樓。走廊裡的男女幹部們見了王同山都恭敬地點頭致意,然後他就大搖大擺地直接走進一位區領導的辦公室。在那間富麗堂皇的辦公室裡,王同山一眼就發現了區領導把一塊相當高級的手錶放在辦公桌上,但是機敏的王同山並沒有馬上下手。憑他多年的作案經驗,首先要四處偵察一下環境才行。他就到樓道的廁所轉了一圈,然後再次回到辦公室時,他終於下了順手牽羊的決心。王同山先把桌上的手錶一把抓起,戴在手腕上。然後再去翻那位領導掛在衣帽架上的外衣口袋,果然不出王同山所料,那位官員的衣袋裡竟裝著5000塊嶄新的人民幣!他當時連想也沒有想,就把那錢當成自己的一樣,往衣袋裡一裝,然後又高視闊步地走出辦公樓,順順當當地出了大門,揚長而去。    
    還有一次,王同山也採取這種黎明偷盜的手段,在蘇州某一家內部招待所裡行竊。凌晨時分,招待所的大堂內外服務人員都睡覺了,他就一個人溜進了管理員辦公室。這間辦公室位於抬待所的後院,附近根本不見一個人影。王同山只用三下兩下,就把那門鎖給撬開了,然後他用一支袖珍手電筒在黑暗裡一照,霍!好傢伙,內室裡居然放著幾十條新購買的高級紅色俄羅斯進口毛毯。他知道像這種色澤鮮麗,質地優良的毛毯,在蘇州至少也要百餘元一條。雖然他明知道自己用不了這麼多毛毯,可是他還是跑到大街上喊叫來一輛三輪車,三下五除二就把那批新進的毛毯運回了他家裡。他家裡那時的百貨物品已經堆積如山了,如果再放下這麼多毛毯,即便他自己行走的空間也被擠掉了。這樣,王同山就決定讓他附近的左鄰右舍們受益。凡是他認識的鄰居,無論是否有過來往,每家每戶都會無償地奉送一條。王同山的理由非常簡單:我在外貿物資公司上班,這次是公司搞福利,每個職工都分幾十條毛毯,我哪用得上這麼多毛毯呀?所以還是讓大家來分享我的福利吧?那些不明真相的鄰居見王同山說得煞有介事,振振有詞,哪還會對這位熱心的老王起什麼疑心呢?當然一個個又是笑納。她們絕對不會知道,王同山每次無償轉送給他們的禮品和所謂「福利品」,都是地地道道的贓物!    
    在2000年春風吹皺蘇州園林那一泓碧綠湖波的時候,王同山已經再不是從前見人便牢騷滿腹,怨恨咻咻了。他的心緒如今忽然變得很舒暢,臉上的笑紋也比從前多了起來。他不但腰裡有花用不盡的紅紅綠綠鈔票,而且早已經沒了衣食之虞。在一些不明真相者的眼裡,王同山似乎也乘改革開放這場春風春雨,成了優先致富行列中的一員了。他那躇躊滿志的氣色就是他心理暫時得到平衡的生動體現。不過,王同山並沒有到此止步,他認為現在僅僅有了這些還遠遠不夠,他對物質生活的需求也和其他人沒有什麼兩樣,王同山同樣需要不為追求新的生活。    
    他在有了一定的物質享受以後,又開始追求新的目標了。那時候他很想把自己的家庭裝飾得更上檔次,因為王同山的家裡再也不是無人問津的寂寞之地,常常變得高朋滿座,笑語聲喧。在這種環境裡生活的王同山,同樣需要與他身份相適應的家俱和擺設。沒有像樣的床,王同山便先到家俱城去轉了一圈,雖然那裡的各式床榻五花八門,但這些大床王同山卻一張也沒有看中。不是嫌這些床的樣式不美,便是嫌色澤不夠富麗鮮艷,再就是感到他如果睡在這種床上會不舒服。後來,有一位哥們向他提議說:「為什麼不到醫院裡去看看呢?那裡有一種非常舒服的高低升降床,這可是外面任何人家都不可能有的!」    
    「高低升降床?」王同山聽了大為動心。這些年來他真想好好地休息享受生活了。迄今他還在回想當年在小茅山受到的那次吊梁拷打,那些造反派們可上從不按國法行事,只因為他越獄逃走就給他上了大掛,如今捆綁他的繩子仍在他肩膀上留下一條深深的印痕。想到這些讓人心悸的皮肉之苦,王同山越發產生本能的逆反心理。他必須要好好地休息,必須要舒服地打發自己晚年的生活。所以他第二天就到那小哥們指點的醫院裡去看「貨」了。    
    「果然不錯!」王同山選在一個中午時分走進了那家醫院。那是一個白壁白床的特護診室,這裡的醫生和護士,顯然與其他診室的人員一樣,都去醫院的食堂吃飯了。所以醫院在這個時間往往就是最適合他來造訪的時候。王同山把那張大床上下進行了一番調試,發現這是一張意大利產的高級病人檢查床,極適合高位截癱病人和骨折患者在此診治與檢查。如果他能睡在這張床上,那麼晚上如果躺在床上看電視,就可隨意把它搖起來,半倚半臥地觀看,肯定非常舒適。    
    「來呀,你們倆把這張大床給我抬走,每個人的車費20塊。如果嫌少的話還可以再加10塊。」王同山穿著風衣,戴著一頂很時髦的八角前進帽,顯得舉止深沉自若,兩個蹬車的工人見了他,當然不懷疑王同山讓他們大大方方從醫院診室裡抬走這張床的合法性。於是這張床又不費吹灰之力就送到了王同山的家中。    
    有了床僅僅是新生活的開始,接下去還要添置一些高檔的家俱與陳設。王同山照例還是不想把錢花在那些家俱城和私人公司裡,而是要走他自己的老路。最好的辦法,當然是利用某一賓館現有的家俱來裝飾自己的居室,更為方便快捷。於是王同山便來到了一家地處偏僻的小型賓館,他一眼就看中了大套間裡擺放的高檔紅木家俱。這套家俱如果放在他家的客廳裡,肯定會給他的居室平添幾分富貴之氣。當然王同山取走這家俱也不難,因為他已經看好了,凡是這類擺著豪華陳設的賓館裡,大多都沒有嚴格的防範意識。他仍然還是看準了一個機會,趁服務員們午夜偷懶睡覺,就把這套紅木家俱運回了家中。    
    對於王同山來說,1999年出獄後的一段日子是快活而放蕩的。在他看來只要忘記了法律和社會責任的存在,他的生活本來有著非常廣闊的天地。為什麼要為戶口發愁呢?為什麼要為沒有固定的職業發愁?為什麼要為沒有工資收入發愁?為什麼要為沒有住宅發愁呢?為什麼還要為看著別人致富而自己貧困發愁呢?在王同山看來,只要這樣不管不顧地偷下去,他也可以像別人一樣致富,而且比別人致富還迅速,甚至不必像別人那樣花費那麼大精力和時間。有了這種思想,王同山便有了一系列行動去實踐他迅速改變貧困面貌的理想。有一天,天剛濛濛亮,他剛好來到蘇州某一家肉聯廠的大門前,見門衛室裡沒有人,他便溜進大門去。轉到了冷凍倉庫的門前時,忽然發現那裡停著一輛電瓶車。再看車上,原來裝著一包包沉甸甸的食品袋,他也不清楚是剛從庫裡提取出來,還是準備入庫的產品。總之王同山一眼就發現上面全是他喜歡吃的東西,諸如當時市面上緊俏的寬板刀魚、扁魚、海鮮,這些高檔海鮮品都裝在一隻隻精緻的塑料泡沫盒裡。一看便知道這些海鮮品都是他當時急需的,於是王同山想也沒有多想,便騎上了那輛新式的電瓶三輪車,熟練地發動了馬達,一陣突突突的響聲過後,便旁若無人地衝出了那個形同虛設的大門。而門衛室的老頭兒還誤以為王同山就是那電瓶車的主人,因此對於剛才從他眼皮底下趾高氣揚衝過去的王同山,居然連追上去問的職責也沒有盡。王同山一直把那些海鮮產品搬進了他在山塘街租用的新居裡,一盒盒美孜孜地搬進房子裡,然後再去心理得地去處理那輛可能給他惹來麻煩的電瓶車。最好的辦法對於他來說,當然是加足油門一口氣把它騎到郊外去,扔在河邊的樹叢中了事。如果哪個不識時務的把它當成便宜揀了去,豈不是剛好可以替他王同山遮風擋雨嗎?


卷九 悲喜之秋·大夢醒來遲第80節 最後的瘋狂(3)

    不過,當他回到山塘街家裡時,又感到新的問題又出來了。他王同山雖然喜歡吃海鮮,然而這麼多又如何消受得下?再說他家的冰櫃又小,如果把這些必須冷凍的海鮮都放在他小小的廚房裡,那麼不需幾日,滿屋子肯定會瀰漫起嗆人的惡臭。王同山對這些東西畢竟也有處理的辦法,他買來許了多塑料口袋。先把他喜歡的刀魚、火□、扁魚、對蝦等裝了滿滿幾袋,存放在冰箱裡,其餘的他還是照從前的老辦法操持,向附近的鄰居們送了過手人情。當然,王同山時隔幾天便這麼大方,鄰居們對他早已經另眼相看,感激零涕了,然而他總是這樣做畢竟也在人們的心裡劃了一個偌大的問號:這老王為什麼總這樣仗義疏財?為什麼總這樣把值錢的物品當成了垃圾白送?莫非他真是一個不識數的「老傻冒」?    
    這次王同山對這些海鮮品自然又有新的解釋。他對鄰居們這樣說:「我在城管部門工作,這些海鮮品都是在執法時沒收那些投機商的走私物品,因此你們不吃就白不吃了。」雖然鄰居們不知楚王同山的工作為什麼這樣快就換到了城管部門,不過你手上捧著的畢竟是一分錢不收的海鮮品,吃人家的嘴短,當然心中的疑問就只能化作為對老王莫名的感激,而且每次見了王同山,她們還要恭恭敬敬地點點頭,沒話兒找話的問他一聲好呢!每天生活在這種環境裡,王同山的心情又怎能不愉快呢?    
    還有一次,對於我們普通人而言,又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可是對於已經看透了「紅塵」,又看透了社會複雜現象的「神偷王」來說,就儼如是小菜一碟。那一時期,王同山家裡養的小狗又多了起來,因為他有許多吃不敗的零食和肉類,無處扔放。而有了小寵物後的王同山,每天天色剛亮時分,他照例要牽著其中一隻或幾隻騎自行車到大街上去溜狗。這種閒情逸致對於王同山來說,無疑是成了他暮年的最大興趣。初夏的清早,遠方天邊已經現出了朦朧的曙色,王同山騎車手牽著他喜愛的大黑狗沿一條小巷出來,不知不覺就轉到蘇州繁華的大街上來了。到了亞細亞商場門前時,太陽已在東方天際露出了笑臉兒,這條街上開始出現許多晨練的老人和一些起早作生意的年輕人。忽然,王同山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他看見亞細亞百貨商場的門前有兩個保安員,正倚在椅子上睡著早覺,也許昨天晚上因守在內室值班嫌熱的緣故,兩個保安便索性搬出兩把長條椅子,一邊在門前擔任值勤,一邊在那裡看電視。一台大畫王彩電此時就放在距他們不遠的路邊。而兩個年輕的保安仍躺在椅子上睡得十分香甜。王同山路經這裡時,初時也沒有在意,他理解年輕人熬夜的艱難,清晨睡不醒更不值得大驚小怪。可是王同山畢竟善於思考,已經走了過去的他又轉了回來,因為他發現了那台孤零零擺在路邊的大畫王彩電。這不又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嗎?雖然王同山家裡早已有了一台彩電,可是多一台有什麼不好呢?而且又是一台大畫王!    
    「喂,醒醒吧,快六點了,你們怎麼還在這裡大睡呀?小心丟了東西,可夠你們喝一壺的!」王同山在路邊悄悄下了自行車,然後把大黑狗栓在一棵小樹上。他來到那台大畫王前轉了幾轉,忽又來到兩個鼾聲大作的保安前面,他想大聲地提醒他們,如果兩個保安被他驚醒了,那麼他就馬上來一個「犯罪中止!」;可是,讓王同山感到氣憤的是,這兩個保安員竟然在馬路上響起了嘈雜的市聲後,仍然在這裡心安理得地呼呼大睡。甚至對他的大聲呼喊也充耳不聞。    
    王同山就這樣搬起了那台半人高的大畫王。即便像他這樣身高一米七五的高個子,搬起這沉重的彩電來也費盡了周折,不過他必須一口氣把畫王搬得遠一點,才可以僱人力車。不然如果再像從前那樣把人力車叫到亞細亞大廈前面,一是可能吵醒了睡覺的保安,二是三輪車工人也不敢替他搬裝這一看便知是公家的產物。不過王同山把畫王搬出一百多米以後,他已累得不行了,額頭上已經沁出了汗。這時剛好有一輛人力三輪開過來,王同山便以五十塊的價格當即成交,然後那輛三輪便眨眼之間把亞細亞大廈尚未賣出的商品,運出了保安所能控制的範疇,輕輕鬆鬆送進了山塘街小巷深處的王同山新居門前。    
    「喂呀,老王,這麼早就去買彩電了?」這時天色已經大亮。王同山正在指揮工人往他小屋裡搬運大畫王時,不料一個上早班的老鄰居恰好迎在門前。    
    「啊,是這樣,我本來就有彩電看,可是有一個朋友偏偏要把這台畫王送給我。我也沒有辦法拒絕,因為他處理的價格太便宜了。」王同山本來沒想到進門會遇上熟人,所以理由也只能現場發揮。雖然他也知道朋友送彩電的理由不充足,不過在那時他也只能如此。    
    「太便宜了?這麼大的畫王,少說也得出個一萬左右吧?」不料那位鄰居當即就看中了王同山無意收留的友人贈品。    
    王同山心裡一動,隨口便說:「什麼一萬二萬呀,他處理給我,能要那麼多嗎?雖然市場價確要一二萬塊,可是他要急於出國,剛買的畫王也只好不惜血本,不瞞您說,我只出了三千塊就到手了呀!」    
    「三千,我的天,這不是白揀的嗎?」    
    王同山認起真來:「三千怎麼是白揀?不瞞你說,三千我還嫌多呢,我有了一台彩電了,還要他畫王有什麼意思?」    
    鄰居當即不想上班了,也認起真來:「老王,你可真是得了便宜還說風涼話,這麼好的大畫王,我看至少也有九成新,別說三千,我看五千也值呀。」    
    王同山瞪起了眼睛:「我這裡不情願,可你卻說我揀了便宜。那好,都是老鄰居了,如果你想要這台畫王,我也不多要錢,你還是出三千吧,我就讓你搬走了!」    
    鄰居做夢也沒有想到清早剛出門,就揀了這麼大的便宜,哪裡還敢與王同山討價還價。於是當即便把三千元現金給王同山點了過來。    
    在那段時間裡,王同山確實活得很瀟灑。他這樣肆無忌憚地到處偷,每一次作案都十分順利並在事後得不到任何懲治,這就無形之中給他的心裡平添了一股肆無忌憚的助力。有時他甚至還產生了如此僥倖的心態:看來世界上的事情本來就很簡單。只要你敢做,事情就有成功的可能。而且王同山多年作案又從沒被人當場抓住的先例,所以他就更加有恃無恐。可是,王同山卻忘了這樣的箴言:「惡有惡報,善有善報,不是不報,時機不到,時機一到,一切都報。」想到這些話時,王同山的心裡有時會升起一股恐慌感。又想到了監獄的大門!    
    現在,當王同山即將在天明時前往河北電視台演播大廳接受記者採訪之前,他忽然想起自己從前做下的荒唐事,心中不禁泛起一股悲愴的歎息:「那時我為什麼就像喝醉了酒一樣地胡來?現在想起那些可悲的往事,就好像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啊!……」


卷九 悲喜之秋·大夢醒來遲第81節 陌生平頂山 冥冥紅絲線(1)

    2004年的冬天來到了。蘇州這江南有名的園林小城,又下起了霏霏小雨。    
    在一個初冬的夜裡,王同山又要出遠門了。他一個人來到那座古色古香的車站候車室裡,準備登上開往河南的夜車。當然,這次王同山前往河南並不是去給某一家電視台作嘉賓,而是去平頂山圓他晚年的一個夢。自從今年7月飛往北京參加央視《小崔說事》節目錄製以後,在漫長的夏季與秋季,王同山幾乎始終在與各地媒體打交道。蘇州幾家報紙和電視台早已把他當成了跟蹤報道的新聞人物,而外地則根據蘇州《江南時報》等傳媒最先披露的新聞,開始全方位地追隨這個一生在監獄裡度過38個春秋的老人。王同山今天之所以前往陌生的平頂山,就與改變他人生命運的傳媒大有關係。秋天他曾前往山城重慶電視台《龍門陣》節目組錄製了《神偷王的今與昔》,並在衛視上向全國播放,嗣後,一個讓王同山意想不到的姻緣竟從天外飛來。    
    原來,在河南省平頂山有一位漂亮賢慧的中年女子,她在電視機前觀看《龍門陣》節目以後,一連幾天,眼前不知為何總是反覆出現王同山的影子。這夢繞魂牽的感覺,即便對於在當地政府機關當過多年打字員的N女士來說,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了。她與遠在蘇州的王同山素昧平生,甚至連彼此的經歷也一無所知。為什麼她會在那只有九十分鐘的專題節目中與他偶見一面,心裡就難以平靜了?莫非她喜歡王同山這個江南「神偷王」那如夢的坎坷經歷嗎?不,N女士對此會作出肯定的回答。因為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子,她與任何邪惡絕緣。既然如此,她為什麼要對一個為人不齒的「小偷」產生這難以釋懷的牽掛呢?莫非是王同山58歲的人生就有三分之一生活在大牆裡,他的種種坎坷與苦難,引起了一位女士的憐憫與同情?對此N女士自己也難以說清。總之,她看了電視上的王同山之後,就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    
    也許正是由於這種莫名其妙的同情,才促使N女士果敢地撥通了重慶電視台《龍門陣》女編導何桂春的電話。當何導聽懂了N女士的「一廂情願」後,她在心裡也暗暗為晚年孤苦的王同山高興和振奮。她不但當即把王同山的地址和電話都告知了N女士,而且還要把好事做到底,接下去打電話到蘇州王同山工作的那個居民小區,告知了一位河南女子對王同山的同情與希望。就這樣,兩顆相距遙遠的心便開始悄悄地產生了共鳴。    
    不久,王同山主動撥通了N女士的手機。兩個遠隔千山萬水的苦命人,驀然通過這條無形的渠道把彼此拉近了。王同山剛聽到N女士那溫和的聲音,就猜測出對方肯定是一位善良的女性。儘管他無法見到N女士,然而她在電話中對自己表露的真誠,就足以讓年過半百仍孑然一身的王同山感動得潸然落淚了。就在這次短暫的通話中,王同山曾盛邀N女士最好到蘇州來,可是她卻堅持要王同山來平頂山見面。王同山說他現在窮得連去平頂山的路費也沒有,N女士當即二話不說,就表示要給他寄路費。王同山畢竟是一個男人,男人去探望一位鍾情自己的妹妹,又怎麼能讓她寄來路費呢?王同山就這樣一直盼到物業公司發了工資,這才決定馬上去平頂山面見N女士。    
    火車在中州大地上疾馳著。坐在車裡的王同山卻沒有半點睡意,即將前往的平頂山對他來說無疑是個陌生的地方,即將見到的N女士對王同山而言也是一張白紙。他不知道自己和N女士會在怎樣的場合見面,也不知見到她後會出現什麼樣的戲劇性情節。更不知兩個從沒見過面的人如果一旦相遇到一起,會不會產生心靈的碰撞?    
    在火車向平頂山飛馳的一路上,王同山不時翻開他隨身推帶的日記本。其中就有他從蘇州登車前在小區裡寫下的一頁日記,他寫道:「馬上就要登上開往平頂山的火車了。我的心情可想而知,明天就可以見到N女士了,素昧平生,我想N女士是一位富有同情心的善良女性。像我這樣身份的人,能有這樣的女性同情我,甚至於愛我,我真不知用什麼樣的語言來表達我的心情。一種充滿內疚、慚愧的幸福感便油然而生。登上了開往平頂山的列車,……我感謝社會,感謝善良的人們,感謝所有關心我的人。更感謝《江南時報》,感謝我們的曹總,給了我這麼好的日子。我更加堅定自己的做人宗旨,做一個好人,做一個人們尊敬的人,我所敬重的N女士,明天就要見面了,我該怎樣向N女士表示感激心情呢?……」    
    火車在黎明時分抵達一個灰濛濛的小城,這裡就是平頂山嗎?王同山心中那位日夜思念的N女士,她就住在這座看起來並不繁華甚至還飄蕩著嗆人煤煙氣味的礦區小城嗎?王同山深一腳淺一腳隨著為數不多的旅客走出了站台,這時候天色還沒有微明。王同山下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撥通N女士的手機。他來到站前一家有公用電話的店舖,剛撥通了她的手機,裡面便飄來他熟悉的女人聲音:「老王,你來了,我現在就在車上,馬上就要到車站了,如果你回頭一看,也許就能見到我了!」    
    王同山放下電話,急忙回頭望去,只見霧濛濛的昏暗站前街上果然遠遠駛來一輛公交車。幾個乘客正從車裡走下來,其中引起王同山注意的,是三位正向他走過來的中年婦女。從沒有和N女士見過面的王同山,那時的心情頓時緊張起來,他不知這三個婦女中究竟哪一位是他想念的N女士?他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認得出來?王同山就這樣小心地向三個婦女走近,忽然他憑著感覺和心靈上的感應,大膽地向左邊一位身材上中,衣飾樸素的中年女子主動搭話了:「如果我有沒猜錯的話,你就是N女士吧?……」    
    他果然有眼力,完全沒有猜錯,她正是與他通過話的N女士。當時她緊緊握住了王同山的手,說:「老王,你一路上辛苦了,走,咱們這就回家吧?」    
    「這就回家?!」N女士這句極為普通的話,沒想到在王同山聽來竟是那樣的親切,那樣的溫暖。數十年來他心裡期盼的不就是這句話嗎?王同山這個當年在小茅山農場因為越獄被扎上了大鐵鐐子也不曾掉半滴淚水的男子,竟然在一個尚未十分瞭解的河南女子面前淚水模糊了雙眼。但他擔心被她看見,慌忙回轉身去,小心用衣袖拭去了那滴感動的淚水。    
    當天,王同山到了N女士家後,在日記中這樣描寫他們的初次見面:「就這樣一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了,一個是江南浪子的罪惡的手;一隻是北方那樸實而又善良的女性之手。就這樣融合在一起了。我幸福地遐想著,一聲輕輕的話語,傳入了我的耳中:『回家吧!』啊,回家吧。我多麼想有一個家,有個溫暖的家啊!………」    
    王同山到了N女士家後,又寫了這樣一篇日記:「11月3日,平頂山,N女士家。正是應了古語所講的:『千里姻緣一線牽。』我對N女士的評價是一個字:好!什麼都好!我們兩人的談話,談了各自的過去。真是一見如故,相見恨晚。當時我在心裡說:在我的人生中,能遇上你就是我的幸福。請放心,我一定會像一個男子漢那樣呵護你!……」    
    住在N女士家裡,王同山第一次感受到人間的溫暖。    
    N女士的家是三間普通的平房,雖然在當地不算富裕,但也可以稱得上小康。只是她多年來與女兒相依為命地生活,難免有許多單身女人難以解決的實際困難。王同山見她家裡的水籠頭已生銹了,有時會控制不住的滴水。看得出N女士現在確實需要有一個伴侶了。他多麼想像一座大山一樣庇護著她,可是,王同山知道目前他還不具備馬上結婚的能力。在與她相處的幾天裡,王同山睡在另一間屋裡,在入夜以後,他常常一個人回想自己的淒涼人生。他也知道自己這樣的人生經歷,與另一個女人結婚無論從感情上還是經濟上,都需要有一個培養和積累的過程。王同山當然清楚一個一生都沒有結婚的男人,多麼需要女人。可是他在人格上始終有自己的約束尺度,即便在N女士家作客的幾天裡,他也始終恪守他多年作人的信條:決不欺負弱者,決不欺負女人!


卷九 悲喜之秋·大夢醒來遲第82節 陌生平頂山 冥冥紅絲線(2)

    也許正因為王同山心底始終都有這善良的天性,所以他不會忘記1999年至2000年夏天,他在蘇州大肆偷竊那段日子裡發生的小故事。那時候,王同山有錢了,但是他的思想更加墮落了。有一段時間他甚至對人生的希望也喪失貽盡,手中有花不完的鈔票以後,王同山就學會了吃喝嫖賭。但是他即便已經置身於社會黑暗的一角,即便他對人生和前途一派迷濛的時候,王同山也不肯喪失心靈深處最基本的人性底線,那就是:善良!    
    有一次,一個不懷善意的男子,把一個徐州農村來蘇州打工的小女孩,突如其來地帶進了王同山的家。他以為王同山一定會對他送上門來的女孩產生非份之想,於是當面對王同山說:「我給你拉這個皮條,也不容易,你就給五十塊吧!」    
    不料王同山聽罷勃然大怒,大罵一聲:「滾!你把我王同山當成什麼人了?」    
    那人恢溜溜逃走以後,王同山才仔細打量面前這已經嚇呆了的徐州小女孩。發現她只有17歲,雖是天生麗質,但她穿得破爛,面容也顯出了與姑娘年齡不相稱的枯瘦萎黃,也許她一人流浪到蘇州,已經多日沒有找到安息的地方,所以女孩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股難聞的臭味。王同山便問她為什麼要一個人到蘇州來?女孩告訴他:家裡困難,父親是農民,所以才逃出來打工。王同山關切地說:「即便出來打工,也要有大人帶著才行,可是你這麼小就跑到我這裡來,你看我是好人還是壞人?」    
    女孩子望著王同山家裡到處都堆滿了各種女式衣服和一些他偷來的各種新式皮鞋,一時猜不透他究竟是什麼身份的人,只好馬上答道:「大伯,我看您是個好人!」    
    不料王同山卻怒道:「你說的不對,我告訴你,我是個壞人!是一個多年在勞改農場裡改造過的壞人!我如果是個壞人,你又該怎麼辦?姑娘啊,你真不該出來,你知道剛才那個把你送來的人有多壞?」    
    女孩子雙眼定定地盯望著他,說:「不,大伯,你肯定是個好人!?」    
    王同山給小女孩燒了開水,又把門鎖上,臨走時再三關照她說:「孩子,你就在家裡好好把自己洗乾淨了吧,然後你再換上那些新衣服,你喜歡哪一件,就換上哪一件。反正這些衣服對我來說什麼用也沒有。明天我就送你回家去,一個女孩子在社會到處亂闖,是很危險的呀!」    
    當天晚上,王同山又炒了幾個菜,讓這多日來沒有吃過飽飯的女孩,飽飽地美餐了一頓。只有王同山理解一個吃不上飯的乞兒是什麼樣心境。他當年不就像她一樣四處乞討為生的嗎。    
    入夜以後,王同山讓小女孩子睡在他那張搖控床上,而他自己則睡在床下的地板上,看到床上的女孩子那香甜的睡姿,王同山當然不敢保證他心裡不生出半點邪念。但是,這個大半生沒有沾過女人邊的人,卻以自己的理智和人性戰勝了邪惡的閃念。事過多年以後,他對筆者這樣坦蕩地表示:「當天晚上我本來可以姦污她,但是我有沒幹。我覺得我當時如果那樣作,就不是人了!我可以偷,甚至可以搶,可是我就是不能作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因為她當時實在是太小了,十七歲,正是一朵花將要開的時候,我是人啊,我既然還是個人,就不能作泯滅人性的事情!……」    
    這個小女孩子就在他家裡住了四五天,後來王同山見她已經恢復了元氣,精神也好了起來,便決定給她在徐州的家裡打電話。接電話的是她爸爸。聯繫上以後,王同山決定馬上送這名叫董桂芬的小女孩盡快回到徐州去。走的那天早晨,王同山親自把她送到蘇州車站的月台上,買了去徐州的車票後,又給了她50塊錢和幾聽可樂。一再告誡小女孩說:「路上千萬少和陌生人說話,你就裝啞巴好了!因為只要你一說話,就可能被壞人鑽了空子。」    
    此事過後王同山便忘記在腦後了。可是他決不會想到,幾個月後,就在中秋節的前兩天,這姓董的小女孩居然又跑來找他,而且是帶著她爸爸同來蘇州的。女孩的爸爸見了王同山就叫恩人,他還給王背來了家鄉的土特產:花生、鵝蛋、薯干和臘肉等等。對王同山前次從那壞人手裡救出他的女兒表示感謝。並說:「前次如果女兒不是遇上了好人,恐怕早就出了大事了,這次我是代表孩子她媽從徐州來感謝你的。」他說完就「撲咚」一聲跪倒在王同山的面前了。    
    當晚,王同山燒了幾個蘇州菜,宴請這對遠從徐州農村趕來的父女。席間小女孩的父親又請求王同山設法在蘇州為她女兒尋找一個工作。王同山雖然自己還沒有工作,可是他卻對這一要求滿口答應下來,因為他那時的朋友很多。幾天後他果然在蘇州的新加坡工業園某羊毛衫廠,為小女孩找了一個臨時性工作,據說後來這董姓女孩在那家工廠裡做得很好,每當過年節都要來看望王同山。只是後來王同山在2000年再次入獄,從此便與小女孩失去了聯繫。    
    這就是王同山與一位蘇州女孩的緣份。    
    如今,王同山坐在平頂山N女士的家中,想起那已經在蘇州外資企業打工並成家的小姑娘,心裡忽然感到人生的遇際在很大程度上都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緣份。特別是他與N女士在茫茫人海中的意外相識,這本身就足以構成一段膾炙人口的傳奇。    
    11月4日,王同山又在日記中寫道:「在家中,N女士反覆地在電視上給我播放電影《杜十娘》,她給我看這部電影的意思,我深深地理解她的用心。她是不希望我像李甲那樣無情。……我對她的表態是:我雖然是個罪人,但是我絕不會有李甲那幅醜惡的嘴臉。」    
    11月5日,王同山在日記中又有這樣的描述:「大風。短短的四天就這樣過去了,我和N女士共同動手包了一頓餃子。我們象孩子一樣忘情地吃著,你挾一個給我,我挾一個給N。我們歡快地吃著喝著,我是個從不喝酒的人。然而我太幸福了,我喝了三小杯酒,N也陪我喝了一小杯。……晚上,我馬上就要上車了,N女士要送我上車,在夜幕中,我感到她在悄悄地流淚了。我忘情地抓緊她的手,說不要難過,我們會很快再見面的。周圍的旅客們都以羨慕的眼光看著我們,女列車員說,這一對老年夫妻,這樣相愛,輕輕地對我說,車馬上就要開了,上車吧!……」    
    王同山回到蘇州的第二天,《菇蘇晚報》就以《河南女子看中「神偷王」》為題,向關心王同山的讀者們介紹了「神偷王」赴平頂山相親的故事。這篇記者寫的報導說:「『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快跨入花甲之年還有這麼好的事!』剛從平頂山相親回蘇的『神偷王』王同山,日前在接受記者採訪時如是說。他告訴記者,向他拋來「繡球」的是平頂山市52歲的N女士。她被老王的『成長過程』所折服,甘心情願地要嫁給王同山。    
    今年9月,重慶電視台《龍門陣》欄目專門為王同山做了一檔專題節目,老王的經歷贏得N女士的同情和好感。翌日,她就給欄目導演何桂春打去了電話,詢問王同山現在的生活情況,並表示對老王有好感。何導便將這一信息電告了王同山。意外得來『愛情』,王同山激動之餘也有點不知所措。自己是個『七進七出』的人,居然也有人看中。他鼓足勇氣與N女士通了電話,從對方的談吐中老王聽出她是個善解人意的女人。雙方約好在平頂山會面。    
     11月初的一天,王同山踏上了去平頂山的旅程。當天上午6點多,老王到了目的地,一下車就看到有個50開外的女子在車站等候。N女士很有禮貌地說:一路上辛苦了,咱們回家吧。從不輕易流淚的王同山,聽到此話潸然淚下。N女士告訴老王,她的婚姻很不幸,生育一個女兒、一個兒子,如今女兒出嫁到了上海,兒子則判給了丈夫。她原在縣政府打字室工作,因身體不好,現在提前退休。她認為,王同山經改造後已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益的人,她之所以看中老王,是因為覺得老王能給她的下半輩子帶來幸福。在平頂山的四天裡,王同山幫助N女士打掃整理居室、燒菜做飯,還包餃子吃。王同山的憨厚、勤勞,博得了N女士的芳心,他倆約定等老王落實了居室,N女士就嫁到蘇州。    
     『我真的十分感激N女士,也很想早一點與她結合,可惜哪有錢來買房?』老王向記者歎出苦衷。現在想要王同山買房這是很不現實的事,但是否請房管部門為王同山提供一套『廉租房』。也許只是舉手之勞的事,不知這個想法妥帖否……」


卷九 悲喜之秋·大夢醒來遲第83節 扒手生涯的終點(1)

    江寧監獄對於王同山來說就像一個遙遠的夢。    
    2004年11月19日上午,他又一次回來了。這裡就是他最後一次被捕獲入獄,並接受改造的地方,也是他一生中囹圄生涯中的最後一站。當然,王同山再次走進監獄,不是他又一次重複自己那噩夢般的人生,而是作為這所監獄特別邀請的佳賓,專程由蘇州趕來的。他又一次見到了那讓人心悸的電網、高牆和崗亭上荷槍肅立的士兵。十個多月以前,他也在這座大牆裡和那一排排監捨裡的勞改人員同樣,每天清早就準時出來跑步列隊,然後吃飯,再進入各自的勞動場所。如今當王同山再看到從前自己曾經生活過的監捨,心裡就有種今非昔比的隔世之感。    
    「回到了我從前服刑的監獄,內心是非常的激動。見到了教育過我的幹警,還有從前在一起服刑的室友們。江寧監獄是我最後服刑的地方,可以說記憶裡永遠也忘記不下的地方。這裡的一草一木,及以幹警們的音容笑貌,還有和囚犯之間的爭吵,彷彿就像在昨天,清晰地印在我的腦海裡。」這是王同山日記裡的一段話。    
    現在當他再次置身在電網和大牆之內時,王同山才感到自由的可貴。坐在監獄的會客室裡,王同山的心緒忽然變得緊張起來。因為王同山不知道再過幾分鐘後,他將如何走上會議室的講台,如何去對那些坐在台下的數百名勞改人犯作現身說法的講演。在等候赴會的短暫時間裡,王同山和監獄的管理人員,以及聞訊趕來錄製專題節目的南京電視台節目主持人們,坐在一起談著即將開始的這場即席演講,王同山的心情似乎比前幾次去各地電視台作節目時還要緊張。因為他必須要在最短的時間裡,梳理好自己頭腦中那緒亂如麻的思緒,要準備好一個長達60分鐘的腹稿。這對於善於思考也善於當眾講演的王同山來說,本來也不是什麼難事。他畢竟有過前去北京央視演播大廳面對全國電視觀眾現身說法的經歷,如今再回到南京的江寧監獄作即席演講,究竟有什麼值得他這樣緊張呢?這是因為他和台下那些正在服刑的犯人們,在十個多月前還同為這大牆深處囚室中的室友,而今天王同山竟然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反主為客地登上講台,要為那些仍在這裡服刑的犯人們訴說他洗心革面的心靈感悟!對於這種巨大的變化就連王同山自己也感到難以適從。    
    坐在江寧監獄的會客室裡,王同山的思緒不能不回到昨天。回到那不堪回首的2000年11月22日——王同山第七次案發被捕的日子。    
    正如前文所述,王同山自1999年10月30日獲釋出獄回到蘇州,直至2000年11月再次被捕,這期間整整是十二個月,在這一年裡,王同山走進了他人生最大的怪圈之中。那就是在改革開放的商品大潮中,他不切實際地看待一部分首先富起來的人群,同時又盲目地以報自暴自棄的心態瘋狂地報復社會,進而實現他追求享受的目的。在一年中他究竟作了多少起偷盜案,究竟竊取了多少人家靠勞動血汗積累起來的財富,就連王同山自己也無法說清了。他只知道後來在山塘街那偌大的居室裡,幾乎每個角落都堆放著他從蘇州四面八方盜竊而來的物品。    
    王同山第七次被捕看來似乎是偶然的。但他現在仔細回想起來內中又含有著某種必然。    
    11月22日那天傍晚,王同山又像往日一樣去打麻將,然後又進飯店喝了酒。回到家裡的時候,忽然發現門前站著兩個人影。他定睛一看,認出其中一人名叫魏連生。江蘇省通安縣人,原是王同山在丁山監獄服刑期間的同囚室室友。此人獲釋以後,也像吸慣了海洛因毒品一樣,始終也難以戒掉毒癮。他是個以低價收購贓物再高價出轉手為發財謀略的不法之徒,而魏連生想要發財,自然每次來蘇州都會想到王同山。因為他對王同山居室裡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女人的衣服、香水、發膏、皮鞋、皮帶等物心知肚明。那時的王同山有一些偷來的物品確實留在家中無用,所以魏連生每次來到蘇州,都必定要到王同山的家裡來「取貨」。王同山對姓魏每次也都以禮相待,因為他們畢竟在一起有過一段非同尋常的關係。有一次,魏連生還從外地帶來一個妓女,王同山雖然惱恨和厭惡此人的行徑,但是仍然以友情為重,照樣給魏連生留了宿,由此可見兩人之間的關係。    
    可是,這一次王同山卻和魏連生不歡而散了。    
    原因是話不投機。魏連生帶來的那個陌生人,是一個負責銷贓的什麼公司老闆,倆人並說為了等王同山,他們已經在門外等了整整一個下午。看樣子兩個人有些神情焦急,進了房間以後,王同山作的第一件事就是餵狗,那時他家裡還養著三隻寵物狗和一條大狼狗。而魏連生沒有想到他和那個老闆竟然受到了王同山的冷遇。當時,魏連生說明了來意,他和那個公司的老闆,此次來蘇州的目的,就是準備收購王同山可能提供的一些贓物。不料王同山不知為什麼竟說現在「沒貨」!    
    「老王,你的家裡本來就有貨,怎麼偏要說沒貨呢?」魏連生當時像個幾天沒有吃飯的餓狼,搖晃著一顆禿亮的腦袋,指著王同山家中大衣櫃裡的男女服裝大聲地說道。他身邊那個來歷不明的什麼老闆,也對王同山的不肯支持大為不滿,因為他已經看到王同山家裡確實是個贓物集存之地,特別是那些五彩繽紛的女人時裝,尤為引逗他們急於發財的胃口。    
    「就是有也不想賣給你們。」王同山這樣的答覆當然會使本來可以成交的生意中途生變。    
    「老王,不要以為你現在闊了,臉也就變了,你不要忘記,你我可是吃過一碗監獄飯的人啊,再說,你就是把東西讓給了我,我也決不會讓你吃虧呀。」魏連生是一個吃紅肉屙白屎的人,王同山當然知道這個額頭過早謝頂的勞改釋放分子,對他出獄一年來的所作所為是最為知情的,萬一因為一次生意不能成交就惹起了魏的反感,反而會壞了自己的大事,他清楚魏連生是一個貪婪的小人。再加上他現在也確實需要出手一些贓物,因為他的臨時家裡又出現了贓物如山的窘迫局面。想到種種前情後果,王同山還是給魏連生一個面子,便說:「給你一些也可以,只是今天晚上天色太晚了,如果今晚在這裡裝運,肯定會引起附近群眾的注意。你要知道現在有多少眼睛在盯著我。據我觀察,現在公安機關已經察覺了我在作些什麼,老魏,所以這也許是我做的最後一次了。」    
    魏連生見他已經用威脅的手段降住了心裡沒底的王同山,決心繼續要挾下去:「老王,可是我們已經把汽車帶到蘇州來了。你要知道我們帶汽車在蘇州空呆一天,會有多少損耗嗎?」    
    不料王同山這次堅決不肯讓步了,他說:「現在你就想裝運,就好像要揭我頭頂上的瘡疤一樣。附近居民現在已經開始警惕我了,也許公安機關正在注意著我。所以你們想連夜裝運,肯定對我不利。魏連生,如果你們一定要作成這個生意,只有在明天天亮以後才能裝運,不然,可別怪我不講情面了。」


卷九 悲喜之秋·大夢醒來遲第84節 扒手生涯的終點(2)

    魏連生還想繼續和王同山爭下去,可是那個許久不說話的老闆已把情況看在眼裡,他擔心魏連生繼續這樣強求下去,會和王同山把關係徹底搞僵。於是他就從中打了圓場,魏連生見事已至此,只好悻悻地告辭而去。    
    不料半小時後,王同山正坐在沙發上抱著狗在那裡看電視。居然有人扣門。他打開門一看,走進來的是兩位公安人員。王同山的心頓時緊張起來,暗叫:「壞了!」王同山被帶到派出所以後,才發現剛才從他家裡離去的魏連生,還有與他同來的那個老闆,都被關在派出所的內室。原來魏連生等人多次到蘇州來和王同山聯繫,以及魏連生幾次到蘇州的偷運贓物的非法行跡,早就進入了當地公安機關的視野。這次他再次和王同山取得聯繫,早有人在暗中監視著他,當公安人員將魏連生等人拘留以後,稍加審訊,魏連生當即就供出了王同山是他多次來蘇州販運贓物的根源。派出所這才決定馬上傳訊王同山。    
    但是王同山那時仍然心懷僥倖。雖然看到魏連生等人已經落網並且供出了他,王同山仍然死不承認魏連生在外地轉手出售的衣服、皮鞋等物系他所提供。次日,公安機關決定依法對王同山住地進行搜查。當時他的門外已經圍得人山人海,公安人員從王同山的住室裡起獲的皮鞋都是一些高檔的名牌,如花花公子、小金鳥、奈克、鱷魚等等,每一雙都價值千餘元。大的贓物,如家用電器就有電冰箱、高級彩電、洗衣機等,僅煤汽瓶子就搜出了8、9只,各種高級進口毛毯就有10餘條;而各種西裝更是讓圍觀的群眾大吃一驚,誰也想不到王同山沒有固定的職業,居然在他家裡會藏有蒙特嬌、皮爾卡丹等高級名牌產品。大量的皮鞋都放在王同山那張可以搖控的大床下面,警察們揭開床板以後,發現床下面的皮鞋幾乎可以排滿一架玻璃櫃檯了;箱子裡僅皮帶就有數百條之多,至於女人用的物品就更加數不勝數,各種季節女人穿用的高級套裙、筒裙、連衣裙、進口西裝和各種英美德等國進口的香波、面奶、洗髮液、口紅、眉筆、襯衫、襪子等物,顯然都是從某一大商店裡偷來的。至於生活用品更是五花八門,應有盡有。什麼奶粉、食油、精粉、糕點、水果、啤酒,都是一箱箱被人從室內抬了出來,整整裝了兩大卡車。當這些被王同山從各種不同場合偷盜得來的贓物一箱箱,一包包,被公安人員從房間裡抬到車上時,人群中不禁發出一陣陣唏噓和驚歎。王同山案又一次轟動蘇州!    
    王同山被逮捕後,蘇州一家報紙上刊登這樣一條消息《神偷王被捕記》,其中有一段話很耐人尋味,由此可以窺見王同山案當時在蘇州的影響,該文寫道:「王同山1999年出獄後懷著報復社會的心理,瘋狂地盜竊。他什麼都偷,甚至連筷子也偷,家裡所有的東西都是他偷來的。有些東西偷來以後用不掉就送了別人,或者就堆著。事後警方從王同山家裡繳獲的贓物就有兩卡車、六電瓶車……」    
    「老王,你坐在這裡想什麼呢?」王同山回想起這一幕幕往事,心裡忽然感到沉甸甸的感過。一種愧疚、沉痛與不安之感油然而生。他忽然雙手抱住了頭,恨不得當著眾人之面大哭一場。就在這時,有人悄悄來到他身邊叫了一聲。王同山這才意識到他前往監獄會議室對在押犯人進行現身說法的時間到了。他看到江寧監獄的幾位領導,都已經走了進來,從前的管教也走了進來,還有昨天已經有過接觸、今天要對他進行現場錄像的江蘇電視台《社會大視角》節目組的導演,他們都在等候著今天江寧監獄全監大會的主演人,一年前還是這裡服刑的王同山,他們要和王同山一起走進全監大會的會場。    
    王同山激動起來,他在眾人的簇擁之下走出客廳的房門,然後沿著一條通往會場的路走來了。在這一刻他彷彿看到了會場裡坐滿了黑壓壓的犯人,彷彿看到他們正對著他驚訝而興奮地拍手鼓掌,他彷彿看到電視攝像機的鏡頭已經對準了自己,王同山的前額上忽然沁出了細密的汗水。特別是當他的目光與台下那些曾在同一監捨生活的犯人臉孔時,王同山忽然感到萬分困惑。因為他從沒有登台講話的經歷,也不知該對這些正在服刑的犯人講些什麼。是講他曾經走過的可怕之路?還是講他出獄後在短短一年裡發生的根本變化?對於他王同山來說,今天他在會上講什麼已經無關緊要,更要緊的還是今後,一個曾在監獄過38個春秋、犯罪時間長達44個漫長歲月的老人,今後的路究竟應該如何走,仍然還是一個十分嚴峻的考驗。    
    這時,王同山忽然聽到前面會議室裡,響起了一陣震耳欲聾的熱烈掌聲。他知道這是那些正在監獄服刑改造的犯人們,對一個將要在他們面前現身說法的「前獄友」的歡迎,王同山於是加快了腳步。    
    2004年歲末寫於北京    
    發稿日期時間04-12-2116:26

<<江南神偷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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