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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舞蹈:蔣經國與章亞若之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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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自序

    我喜愛暮春雨。    
    這滋潤薔薇又凋零薔薇的雨,交疊著繁華與荒涼,濃縮著生命與消亡,叫你咂摸出那原本無法透徹的人生的滋味。    
    1996年的這個季節,大約我的自選集四卷將由作家出版社推出,是長篇小說《薔薇雨》和三部傳記:《蔣經國與章亞若之戀》、《張愛玲傳》和《陳香梅傳》。    
    然而,我鍾情的是小說,而不是傳記。宗璞先生推崇一位英國評論家的話:小說是蒸餾過的人生。不管我的蒸餾技術如何,《薔薇雨》畢竟將我半生對古城南昌的種種積澱,苦痛又歡暢地蒸餾出來。因了歲月的滄桑,更因了現代化都市模型的誘惑,古城古貌古巷古宅正在一天天消逝,面對準摩天大樓立交橋的暈眩,我願我的《薔薇雨》,以我這個女人的眼睛,為這方水土這方女人留下一點文字的攝影、筆墨的錄相。有人歎說「儼然一部現代《紅樓夢》」,有人俯瞰曰「不過一市井小說耳」,或假或真,在我來說,很是珍惜這兩句,這是我夢寐以求的「味」。1991年6月曾應中國電視劇製作中心之約將其改編成30集電視連續劇,並於1992年10月由「中心」出了65萬字的劇本打印本數十套,然而花謝花開幾春秋,惟見劇本流失世間。    
    應該說,《蔣經國與章亞若之戀》也源於童年的故事。我的父系母系家族似皆有傳奇色彩。我的大姑爹是1927年參加南昌八一起義的工商界的代表,他並沒有隨軍南下,吃了些苦頭後便一心一意立足商界。我的父母的證婚人劉己達是大姑爹請來的,這個劉己達便是當年挨過打的贛南專員,蔣經國正是取代了他的位置。我的外祖父於一偶然的機緣中,搭救過兵變中的軍閥朱培德,後來外公開了錢莊,但席捲全球的墨西哥白銀暴跌風浪中,他也一頭栽到底。1937年兩個家族逃難到贛州,外公不久病逝,三寸金蓮的外婆強撐門戶。在南昌市的女傭蓉媽,到贛州後曾在章亞若母親家幫傭,卻沒有割斷與外婆的走往。這兩位都愛抽水煙的主僕,綿長而隱秘的談評話題之一便是章亞若神秘的死,這話題一直延伸到勝利後回歸南昌,延伸到外婆去世。一旦發現托著腮幫偷聽得入神的我們姊妹時,外婆會駭然告誡:別瞎傳啊,要命的事。既然是要命的事,為何主僕年年月月愛聽愛說?在贛南時,我的父親從事音樂事業,我的二舅就是話劇《沉淵》的主角,公演之際正值章亞若猝死,蔣經國狂暴無理地禁演該劇,那時正是我表舅吳識滄領著他們不知深淺地與蔣經國抗爭了一番。固然我開筆寫這部書時,又尋訪了一些有關的人物並參閱了有關史料,但這故事已在我心中積澱了許久許久。我想,這仍是女人的故事,悲愴的江西女人的故事,我原名《章江長恨歌》,後海峽兩岸出版人都改為現名,大概是從「名人效應」考慮吧。    
    《最後的貴族‧張愛玲》(此次收入我的自選集時更名為《張愛玲傳》)殺青於三年前,因種種原因挨至1995年暮春和仲秋才在海峽兩岸出版。彷彿是張愛玲在成全此書,據說解放日報刊出書評《「看張」的新文本——讀〈最後的貴族張愛玲〉》的當天傍晚,新民晚報即登出張愛玲去世的悲訊。我想此書成為上海的暢銷書,十幾家報刊發消息跟這不無關聯。生命是緣,從某種視角看這算小奇緣吧。我的心並不欣喜。想當年張愛玲肉身處於繁華熱鬧中,靈魂卻寂寞荒涼;張愛玲辭世之時肉身極至荒涼,靈魂卻無法拒絕熱鬧。也許,荒涼與熱鬧的種種碰撞才生出形形色色的傳奇?    
    關於《陳香梅傳》創作的前前後後,我已在該書的後記中作了冗長的描述,在此無須贅言。從認識她到塑造出她的文學形象,頭尾不過兩年,雖是有意識地走近她,但不能說是走進了她的心扉。我只求在廣袤深邃的歷史背景中,勾勒出這一個女人尋尋覓覓的人生軌跡和起伏不已的情感波瀾而已。    
    張愛玲說過:「歷史如果過於注重藝術上的完整性,便成為小說了。」我的傳記文學,是傳記小說。    
    雖然在數量和重量上,這回的自選集,傳記壓倒了小說,在失落中回頭看,幸而仍是「女人寫,寫女人」,我心依舊。    
    暮春雨中的女人的故事,會像「流言」般傳播麼?    
    話又說回來了,我能在京都出這麼一套齊楚可觀的自選集,對鼎力扶植我的作家出版社,對責編玉英女士,只有由衷的感激。清泉汩汩,真誠如一,定會滋潤一方青翠田園的。    
    胡辛    
    1995年12月27日    
    於南昌大學


第一部分 烽火春夢引子(圖)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白居易《長恨歌》    
    1987年秋。    
    秋風蕭瑟,秋水澄澈。    
    台北市郊北安路大直官邸,籠罩著靜謐又焦灼、神聖又浮躁的氣氛。一雙雙眼睛一顆顆心,關注著昏睡於病榻的七十七歲老人,生命若纖弱飄忽的游絲,維繫著這位在台灣擁有不容挑戰的絕對權力、威嚴的主宰者的地位,可是生命豈只是走向深秋?    
    去日苦多,來日不長!    
    咕嚕咕嚕,輕微混濁的響聲如同沼澤地泛起的泡沫,恐懼攫住了所有的人!真正的死一般的靜默中,家人、親信,甚至御醫一瞬間都像被澆鑄的青銅塑像一般,動彈不得,忘了呼喚,忘了搶救,死——難道就這樣來到了嗎?    
    「咕嚕咕嚕……般若般若……」    
    混濁聲卻陡地變得明晰祥和,伴著室外天際琮琮的秋聲,猶如遙遠的天國悠悠飄來的樂聲,這是吉祥的福音,正欲搶救的御醫鬆了口氣,餘者亦不約而同立了起來,伸長頸脖垂首對老人,等待著偉人冥冥中的昭示。    
    「……亞若……亞若……亞若!」    
    飄泊孤島三十八年,無根的生涯中他第一次呼喚這個女子的名字!時間空間流逝的風景,變遷的生命在這短暫的幾秒鐘凝固成一個永恆的「愛」字!    
    亞若!    
    過來人年輕人,知情人糊塗人,同情人憎惡人,全為這刻骨銘心、一往情深、痛苦悲愴卻九死不悔的呼喚鎮住了!    
    亞若——這個身與名俱被埋藏了的南昌女子,這個在官方民間皆諱莫如深的話題,此時此刻,卻從禁忌者的嘴中沖決了禁忌!    
    四十五年的緘口忘卻,何時又曾忘卻?    
    四十五年的生離死別,何處可話淒涼?    
    當死神青銅色的翅翼裹挾著人的時候,政治的胄甲、世俗的外衣、人格的面具終於—一卸去,死還原為生,如同七十七年前他赤條條降生於溪口豐鎬堂一般,痛痛快快呱呱大哭。    
    埋葬已久的愛,如洪水汪洋將性靈堤壩沖缺崩潰;隱秘難言的愛,終於在孤寂衰老的心田作了唯一的奔騰的突發,儘管一切在病魔纏身似不自知的境況中。    
    他,同樣也是人,而不是神。    
    哦,森郁參天的松林濤聲陣陣,伴隨著祖母和母親喃喃的誦經聲;白樺林中早春雪融的清冽,樹幹上無數只眼和異國少女的眼迷惑地閃耀;哦,還有這片紅土地,地地道道是他的故鄉,一草一木都給了他深切的留念!桃樹李樹三月帶雨,紅傘下的那張圓臉分外嬌俏;而通天巖中「拜天地」時,嬌俏中分明見悲涼!春華秋實後的紅土地只剩一片空曠,只有淡黃草黃橘黃米黃金黃明黃的光斑旋轉變幻,宛若永無休止的輪迴圈!他流連忘返,他艱難跋涉,他要挽回流逝的歲月,他要追攆上飄忽前行又斷腸回眸的她!    
    她還是那麼年輕,那麼聰慧可人,那麼憂悒又剛烈。    
    她的生命在二十九歲上畫了句號。    
    他卻老了,拖著被糖尿病折磨多年的軀體,氣喘吁吁徒勞地追攆,一時間雲遮霧障,天近黃昏,飢渴難忍中猛見一旗旛煞是醒目,上書「孟婆茶」;茶鋪旁似有古老破敗的木橋,當是「奈何橋」了,橋下有微波不興卻也川流不息的河水,那當是人類眼淚匯聚而成的淵河?    
    水兮雲兮,雲兮水兮。一時間他決然駐足,不想就這麼喝孟婆茶,將如煙往事俱忘卻!    
    三十八年前五月的一個陰霾的日子,他最後一次登上家鄉普陀山的雲水堂,有一老僧雙手合十,唸唸有詞:「雲者,飄忽不定者是也,朝朝暮暮歲歲年年,身不由己流向他方而不知去處,雲兮水兮,水兮雲兮,僧尚如是,世人何能弗是耶?」他悵然無語,步出雲水堂,但見雲湧雲散,臉眼皆濡濕,他痛切地預感到,即將乘桴浮於海,怕是訣別大陸!天意難違!命運為什麼總是輕而易舉地擺佈他?他的事業他的戀情無不烙刻下悲劇色彩。    
    他曾經以為他是風,而她是他能帶走的一片雲,他曾要她彼此以「慧風」「慧雲」相稱,孰知風雲含著傷心的玄機啊!    
    大陸一別,眨眼三十八載。他勵精更始了嗎?他只是依然故我保持贛南時的作風,崇尚節儉反對奢靡,在簡樸的住所吃完簡單的晚餐,他愛隨意翻幾頁小說,也愛收看電視中的戲劇節目,猶愛平(京)劇,怦然心動處不忍卒看!白天,他常常穿著隨便,不聲不響去到鄉野深山察訪民情。餓了,就在鄉村的咖啡館裡吃碗麵條,端著麵碗,有時會癡迷一陣,是憶起了她給他做的第一頓飯菜?有時他會在一眼噴泉、一匹瀑布、一座古剎、一塊飛來石、一隅田野旁默立良久,不知此時是何時,此身在何處?歲月使懷舊之情愈來愈醇烈,人生貌似巧合的相遇相知並不多,這繚繞著他的一片雲,莫非就是她的魂靈?    
    縱使相逢應不識!    
    可他還是執拗地要追攆上她,他要對她訴說一切。他老了,時間和病魔耗盡了他的生命力,徒留下一具貌似堅硬的外殼,只有心田還有一寸溫柔的真誠。一寸從未泯滅的人性,他要奉獻給她。而圍著他的老臣親信,不只是老衰而是老朽,他離不開他們卻又厭倦他們;他的碧眼髮妻,他的蔣氏兒孫,讓他滿足,讓他欣慰,當他和兒孫們簇擁著老頭子拍下四世同堂的彩照時,他的眉梢心頭卻分明留下了缺憾和歉疚……    
    「亞若……亞若……」    
    這斷斷續續清晰的愛的呼喚,終於叫聽眾作出了反應,卻亦不過面面相覷、出聲不得。    
    他?!還將會怎麼樣呢?    
    他已經公開承認了健康狀況的急劇惡化,並明確聲稱:沒有希望、沒有打算和計劃把總統地位讓給他的兄弟蔣緯國或他的三個兒子。    
    風風雨雨起起落落六十年的蔣家朝廷竟在他手中自行解體?突然又必然的思忖中,有著兩千年封建歷史種族心理積澱的人心,還是受到了猛烈的衝撞。    
    他已經公開宣佈解除戒嚴、開放組黨,並允許民眾赴大陸探親。    
    在他的有生之年,終於拆開了保守、仇恨壘築的禁錮,順應了民心,順應了民主、開放的潮流,萬千感慨中他的坎坷艱難複雜矛盾的人生之路,便有幾分催人淚下!    
    那麼,他的情愛史也將由他自己公佈於眾?    
    那麼,他與她的非婚孿生子,也將由他欽准歸祖入宗?    
    ……    
    他還沒有飲孟婆茶,更沒有上奈何橋,橋的另一端,她又一次回眸,卻對他搖搖頭。    
    「風吹仙袂飄飄舉,猶似霓裳羽衣舞。玉堂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    
    他的心為之而碎。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她飄然離去。    
    「亞若——」    
    他醒來了。一滴混濁的老淚沉重地鑲嵌在他的右眼中,像一滴正在凝固的松脂,像一顆未雕琢過的紫色瑪瑙。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1988年元月13日下午3時50分,蔣經國心跳停止、瞳孔散大,而告崩逝。    
    從1987年秋的呼喚到此刻生命的終止,蔣經國再未涉及「亞若」這一名字,一對非婚孿生子也未歸宗蔣姓,儘管這期間有過可以清醒地圓通地交待其事的機緣,他卻仍然付諸沉默。    
    沉默是金。    
    金是重而冷的。    
    或許他深知愛是大水大火,任其洶湧而出,恐會毀掉一切,尤其是亦至親至愛的無辜者?或許他自知遺恨太久遠太深厚,無論說什麼做什麼都將無濟於事,不如帶著負罪的愛去奈何橋?    
    或許他的靈魂深處亦畏懼蔣氏家族的門庭,沒有自信送進這對非婚的親生骨肉?或許他終於坦然悟之:為所謂的門庭榮耀所離棄,亦是拋卻門庭的桎梏,他一生創導平民化思想,篤信「吃得菜根,能做百事」,生於民間長於民間,歷盡人間滄桑的一對兒子,正是他的平民意識付諸實現吧?    
    誰知道呢。    
    尼采說:人的可愛,在於他是一種變遷和一種毀滅。    
    在他,是變遷。    
    在她,是毀滅?    
    章亞若,依舊是一個神秘的謎。    
    章亞若,永恆地籠罩在悲愴中的南昌女子。


第一部分 烽火春夢烽火春夢(圖)(1)

        
    一個女人  一個男人  在即將淪陷的古城相遇  卻未曾相識    
    1    
    火。火。火。    
    綻破殘冬的鵝黃原野,因為初春而喧嘩的河溪,正月裡熱鬧的鄉鎮,縱橫戰壕旁堆砌的艷麗紅泥,陰霾的天空和冷冰的鋼鐵武器,還有那無數的熱騰騰的生命:戎裝的將士天真的孩童白髮的老者嘰喳的女人和老牛家狗雞群歸鳥……在槍彈炮彈毒劑彈穿甲彈匯成的洪峰呼嘯裹挾中,幻化成暗綠的火舌珠灰的煙雲鮮紅的火海熾烈的光焰。當多情的春雨綿綿而下時,在死亡與毀滅的焦土廢墟上,在血的濡染血的凝固血的腥氣的河道中,留下的是廣袤的黑色的深邃與恐怖,卻依舊迴盪著無數忠魂無數冤魂無聲的吶喊與呻吟……    
    1939年的早春。    
    馬當失守。武寧失守。塗家埠失守。吳城失守。安義失守。    
    日寇以強大的兵力、精良的武器、排山倒海的攻勢摧毀一道道的防線,僅隔蒼茫贛水,古城南昌——歷來兵家必爭之地,便裸露在侵略者貪婪的視野中。    
    隔著千山萬水的重慶林園官邸,蔣介石亦焦灼地注視著軍用地圖上的南昌戰區,電報電話頻傳,戰火硝煙彷彿瀰漫其間。南昌,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萬萬不能失守!    
    日寇鐵蹄向著南昌長驅直入。    
    春寒料峭,贛水蒼茫。    
    章江門外,麻石河埠台階上,一個女子佇立於沉沉暮靄之中。    
    因為這催人歸家的暮色,人們不由得關注起這孤獨的女子;也虧了這混沌朦朧的夜色,人們無暇探究這古怪的女子。    
    她窈窕挺拔。一件合身的海青色棉旗袍,勾勒出她勻稱的線條;肩頭披裹著碩大的玫瑰紫絨線大披肩,攥著披肩的雙手窩在胸口,左手無名指上,一顆紅寶石戒指光彩熠熠;淡淡捲過的秀髮上卻歪歪地壓一頂玫瑰紫的毛線帽,使孤單的她平添了幾分活潑;白紗襪子下一雙手工做的黑棉鞋,精緻小巧。在這早春時分,這種大膽的色彩搭配,卻顯出搶眼又清麗的和諧。如果近前,你會驚歎這張年輕姣好的面目間高雅的知識氣,一雙不很大卻分外清澈的眸子中,沁出淡淡的憂悒。在她的身上,糅合著女學生的純情和富家少婦的嫵媚。    
    此刻,佇立著的她恍恍惚惚,神不守舍。    
    水天已溶進夜的青灰,隔江的牛行、跨江的中正木橋,變得依稀難辨。夜的迷茫將那隱隱約約的炮聲、影影綽綽的硝煙血腥氣淡化、消逝,只留下人間的溫馨和庸碌。    
    煙江裡有櫓聲噥呀。麻石埠頭兩側擠擠挨挨泊著條條篾篷木帆船,破舊卻安寧。船尾處婆娘們正撅著□生火做飯,煙火和咳嗽便瀰漫著家的氣息;船頭艙旁,船老大們安逸地吸著旱煙,火星明明滅滅中,或閉目默神,或扯著粗野的喉嚨與鄰船與岸上吼著拉呱,伴著船隙間渾濁的泡沫起起伏伏;就有三五成群的水上岸上的野氣細伢子竄上竄下、撒野歡叫。    
    堤岸邊蘆棚子密密集集。暖暖的炊煙、熱鬧的狗吠、女人們呼兒喚女的叫板、小吃攤主抑揚頓挫的花腔叫賣聲與這裡那裡的鞭炮聲,讓這窮街陋巷依舊充塞著正月的喜慶。    
    戰爭是遙遠的。離散是遙遠的。死亡是遙遠的。    
    恍惚中的她卻不能安天樂命。不祥的預感沉甸甸地壓迫著她,與這方故土熱土生離死別般的悲涼浸透全身。有夜風乍起,她不禁打了個徹骨的寒噤。    
    或許,腳下踩著的堅實的麻石條就曾是舊時滕王閣的基石?江南三樓,滕閣為最。少年氣盛的王勃曾臨江登樓,作序斗詩,千古佳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與滔滔贛水共存,可瑰偉絕特的樓閣今安在?    
    「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卷西山雨」,昔日人們依依惜別的南浦亭今安在?空餘白樂天詩句:「南浦淒淒別,西風裊裊秋,一看腸一斷,好去莫回頭。」    
    好個斷腸別離!能一去莫回頭嗎?她的心痛苦地顫慄。    
    敵兵壓境,古城危在旦夕。她不能像芸芸眾生般渾渾噩噩、依然故我地歡迎新春,或許她太敏感太脆弱太過慮?但隔江莫測深邃的黑魆魆分明透出惘惘的威脅。    
    打敵機轟炸古城日起,舉家就策劃著南遷,可拖延至今也離不開這片熱土,在她,還因為……有一雙陌生卻已刻骨銘心的眼睛閃爍著……    
    四周的喧鬧漸漸平息,早睡早起是草民生存的規律。她也應該歸家了。卻聽得激烈的交談聲:又尖又急的湖北口音與好生耳熟的略略沙啞的浙江口音!她情不自禁車轉身尋覓,她怦然心動——那雙雖陌生卻已刻骨銘心的眸子就在三步外閃爍著!    
    似不可思議,可千真萬確。    
    兩個男子猛地收住了腳步,談話戛然而止。大概適才一心交談,沒有注意到黑夜江邊的這個女子的存在,故而受了點小驚。湖北口音的矮矮胖胖,溫文爾雅,很快鎮靜下來,欲舉步前行;沙啞嗓音的卻駐足不前;這個女子,似曾相識?可卻回憶不起來。    
    這個男子,正處於他生命中最瀟灑英俊的輝煌時光。適中的身軀著一套少將領章的戎裝,束著斜寬皮帶,腰佩左輪手槍,腳蹬長統套靴,很是威武挺拔。他的一雙眼睛,透著和善與親切,卻又分明潛藏著穿透力。威懾力和征服力;在黑夜中,竟閃爍著咄咄逼人的光亮。    
    她居然漠然地迎著他的注視,爾後鬼使神差,又回轉身凝眸江水,給了他們一個孤傲的背影。    
    於是他們又繼續著談話向前走去。這個女子,似有點奇。他的腦中一閃念,也就忘了。    
    她卻心潮起伏不已。    
    這是她與他在古城的第三次相遇,卻仍不相識!    
    第三個不期而遇的瞬間,鐫刻下永恆。    
    第二次的相遇呢?也是春天。就有漸漸淅淅的春雨,將江中潮王洲上的三村桃花滋潤得若噴火蒸霞。武將文官、長衫西服、紅男綠女不忘千年習俗,騎馬徒步、攜酒搭船看桃花,那臨江碼頭便分外喧鬧。    
    也是暮色蒼茫中,她撐一柄紅油紙傘,去碼頭尋租船的大弟,她家可沒閒情逸致賞花,得南遷呢。河埠石階上亂哄哄一片,有個衣衫襤褸的老太婆忽地就暈倒在台階上,過來過往的人有漠然視之的,有圍著感歎的,她本能地擠了過去,蹲在老太婆身旁,手指掐住老太太的人中,她學過救護,可老太婆大概飢寒交迫,只剩氣息奄奄了,她還能怎麼辦呢?「讓一讓!」略略沙啞的男低音。他來了!他背起老太婆時,竟向她投去一瞥,似探尋似讚許。「我送老人去醫院。你牽馬先回。」卻是對身旁年輕副官的吩咐。    
    人與馬都已離去,可嘰嘰喳喳的人群卻久久捨不得散去。不分長衫短衣,興奮地感歎不已。    
    「積德善人呵。」    
    「可不,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呢。」    
    「這苦命老婆子遇到好人了,要不,死在這埠頭上哪個給她收屍?喂河佬去唄。」    
    「唉,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富人看桃花,窮人當叫花。」    
    「當官哪有這樣好心的呢?沒聽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也有清官嘛。你們曉得他是哪個?嘿嘿,他常微服察訪呢,他倒是不嫌貧愛富呢……」    
    「是哪個我不曉得,他鼻翼兩邊的白麻子,相書上有講頭,叫『如日月照明』,嘻嘻。」    
    她癡癡地聽著,不記得她來埠頭做什麼,那傘柄斜擱在肩頭,淅瀝春雨濕了她的臉龐頭髮,她也渾然不覺。    
    她,知道他是誰,雖然僅僅是第二次與他相遇。但與孤陋寡聞的平民相比,短短的數月,她已經聽到過他的種種傳聞。他從異國他鄉來到古城南昌,他的別開生面的言行,給陳腐齷齪的官場刮進一股春風,燃起一腔熱血。    
    她崇敬這樣的男子。她烙刻下他的印象:那健壯的體魄,那灑脫的夾克衫漏斗形馬褲和馬鞭,那帶著江浙尾音的略略沙啞的嗓音,於傳統男子的忠實善良中流瀉出異國男兒的瀟灑奔放!    
    還有那雙乍見極平常的眼睛,閃爍在古城罕見的皮鴨舌帽下,即便素昧平生,也讓你覺著依托和信賴。    
    或許,正是因為他,因為他的眼睛,她才將南遷的行期一拖再拖?    
    今夜,她第三次遇見了他,第三次聽到他的聲音,他不是已經去臨川溫泉當新兵督練處的少將處長了嗎?他又回到古城了?她該取消離鄉的念頭?把和平的憧憬、闔家的命運寄托在這個突然闖進古城生活中的陌生人身上?    
    誰知道呢?或許僅僅是觸景生情方想入非非?她淡淡地笑了,是自嘲,也是自慰。人,總渴求信仰,渴求依靠,尤其是女人。    
    該歸家了。她又車轉身,把那隔江的沉重的黑色留給背脊,面對古城都市的萬家燈火款款走去。    
    她,依戀古城的懷抱。她,卻又要躲避古城中的陰影。    
    她不知道,這時他已與湖北口音的男子乘車離了古城去臨川溫泉;她不知道,數小時後古城將面臨怎樣的命運!    
    還得逆流而上。這曲折迷離蒼茫的江水呵,莫非昭示著人生永遠是逆旅?


第一部分烽火春夢(2)

    2    
    正月之夜的縣前街,失卻了平素的清幽,填充著喧嘩和騷動。    
    街,只不過是巷。但一色的青磚老屋毗連,街面用青石板鋪就,多為名門望族所居。    
    這時,大戶書香的細伢子們一樣抽瘋打滾般地嬉鬧、放爆竹、捉迷藏、踐踏得青石板路辟啪作響。終究斯文,便拍著巴掌,琅琅唱起歌謠:    
    「南昌城,地不大,七城九洲十八坡。東西南北三十里,穿城十里南北達。七城門,一古塔,滕王閣望青山閘。三湖連,東西北,多少遊人尋不得。大街少,小巷多,街名巷名都旺達……」    
    章家位於街的中央。獨門獨戶。雖只一進,但前後皆有天井,正房廂房耳房加上小閣樓,亦有七、八間,滿夠這三代同堂的家族休養生息。前後天井又應了雨水進屋家族興旺之說。    
    前天井青磚地面,中放一口黃釉騰龍缸,壘著一座爬滿青苔的靈巧假山,近前細看,山中有亭閣人物,水中有幾尾大眼泡金魚悠哉游哉。    
    廳堂北壁案几上,供著一尊景德鎮萬花坐蓮觀音,盛著一大碟這早春天氣裡難覓的新鮮瓜果,兩側的帽筒插著雁翎野雉尾。壁上懸掛的巨幅對聯卻稱不上對子,是南宋大詞家辛棄疾的詞句:「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章家老太太總覺得這幅對聯扎眼,可章家老先生酷愛它們,或許是名家手筆之故,或許與他的心境吻合吧。    
    廳堂中央一張紅木八仙桌,東西兩壁各放一套雕花太師椅。處處拾掇得纖塵不染,顯現章家的井井有條和原先的底氣。    
    剛用畢夜飯。周媽收拾碗筷,奶媽會香給主人和客人——章家二姑媽金秀和她的三媳陳玉芬一一沏上廬山雲霧茶後,接過玉芬手中的章家小孫孫維維,望望大門口,不禁叨咕出了聲:「三小姐怎麼還不回呀?」    
    坐在東邊太師椅上的二姑媽就接了話茬:「是呀,不會有什麼事吧?」她和玉芬來大弟家,亦是落實船隻的事。兩家相邀準備南遷。    
    隔著茶几的章老太太正呼嚕呼嚕抽著水煙筒,一時也不作答。    
    章老太太其實一點也不老,不過五十三、四歲。但十二歲就嫁作章家妻,幾乎沒間斷地生了五女二男;兒女似又都秉承了父母的前狀,都早婚早子,她早有孫兒外孫繞膝之福,怎不被人稱為「老太太」呢?再說,家底雖不窮困,但多兒多女多孫孫終將她的青春和姣媚早早地熬盡,她的情趣和興致除了子女兒孫,便都溶進了兩件寶中:抽水煙筒和打幾圈麻將。    
    不過那張清瘦的臉龐和高挑的身架還依稀可尋當年周錦華小姐的秀麗端正,只是那不見一絲亂髮的老式髮髻和那老式的高領黑色織錦緞的長袍,凸現了章家女主人的威嚴和固執。    
    待美美地抽完一袋水煙,靈巧的玉芬接過銅煙筒,給舅母裝第二袋煙,章老太太方對二姑子說:「他二姐,老三辦事,你只管放心。雖是個女兒家,凡事卻有主見,決斷沉穩呢。唉,只是命苦。章家老小的擔子都落到她肩上,也真難為她了。老大老二雖沒遠嫁,可哪曉得嫁了就飛了呢,這兵荒馬亂的年月,隔著千山萬水,怎不叫人牽腸掛肚?」    
    厚道的二姑媽聽出弟媳話中的艾怨,又不知怎樣勸慰才好,只埋下平和的圓臉盤呷茶。倒是玉芬快人快語,遞給章老太太煙筒和燃著的紙捻:「舅母,樹大分椏,人大分家。大表姐二嫂子飛了飛了唄,舅母何苦牽腸掛肚?舅母對她們盡心盡意,哪個不曉得舅母嫁女最有臉面?」    
    章老太太就給說笑了。    
    章家大女懋蘭,是北京女子師範大學畢業,有學士學位的女才子;嫁給古城劉家少爺克勳,那氣派非凡的嫁女場面,至今還惹得佑營街老屋的左鄰右舍回味不已。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劉克勳學的是法律,攜妻將子到青島做官,懋蘭思家,也要個幫手,便又把四妹懋梅接了去。    
    章家二女懋桃,正是嫁給章金秀的二兒子陶端柏,原本是「姑表親,斷了脊樑還連著筋」的,可章老太太就是看二女婿不順心順眼。抗戰爆發,學中醫的端柏攜了妻兒早早去了重慶,章老太太自有些不順氣。    
    又呼嚕呼嚕抽好一袋煙,章老太太怨氣還未消:「按說,挑梁的該長子。可這懋萱,你們是曉得的,讀中學就當了爸爸,還是照讀不誤,考到山東大學讀個幾年,指望他回家幫襯吧,他又跑到武漢去當什麼戰地記者,眼下乾脆從軍了。」    
    玉芬就嬌嗔地打斷她:「舅母,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大表弟是熱血男兒嘛。」    
    「大道理我怎麼不知曉?衛國才能保家。可他媳婦映葵又嬌,純兒和維兒又小,他弟郎懋宿身子骨又單薄,千斤重擔是落到老三一個人身上了。還有懋蘭爺,不挑梁也罷,人家都往南逃,他卻硬是要去廬山,怎麼勸也勸不轉——」    
    二姑章金秀這才不得不接話。「錦華,我老弟的稟性就是這樣哦,書讀得太多,就曉得按書上的金科玉律去做,他想去廬山養病,不願去贛南,就不要勉強他吧。」    
    周錦華也就無話可說,只有一聲長歎息。    
    說話間,章家三代男子魚貫而入,吃了夜飯,在巷中溜溜消食,章老先生是信科學講衛生的。    
    五十來歲的章老先生也不顯老。個兒不高,但身板硬朗。上著一件寶藍絲料對襟棉襖,下卻穿一條燙跡線筆挺的黑嘩嘰西裝褲,腳上一雙千層底沖服呢棉鞋。白淨富態的圓臉上架一副金絲眼鏡,神態悠閒又豁達。    
    弱冠之年的章懋宿,果然單薄內向,文縐縐地牽著大侄兒修純的手;活潑的修純卻甩開他的手,奔到章老太太跟前求救:「婆——公公要我背書呢。」    
    周錦華很不以為然地盯了丈夫一眼:「正月都是年,讓純兒玩吧。再說過了年還不曉得到哪上小學呢。」    
    章老先生反剪著雙手,笑笑:「練好童子功,終身都受用。不經一番冰霜苦,哪得梅花放清香?純兒,隨我來。」    
    純兒豈敢不從命?扮個鬼臉,不情願地跟著公公進了後天井旁的西廂旁,那是公公的書房養心齋。    
    周媽就攏好了一陶盆炭火擱置廳堂,又利索地將厚絨毯鋪上八仙桌;懋宿靜靜地提出麻將盒,三姐沒歸家,得他這個生手湊數。    
    奶媽會香逗著維兒,時觀戰,時到門口張望。    
    西廂房中,傳出修純結結巴巴的背誦聲:「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襟三江……」    
    出著牌的周錦華就煩躁不安起來:    
    「老三……怎麼還不回呢?」


第一部分烽火春夢(3)

    3    
    章家三小姐在古城作幽幽神遊。    
    德勝路、中山路、環湖路、沿江路,她步履匆匆、顧盼生情,將那流逝歲月的蹤跡來尋覓。    
    不知南昌人尤為重男輕女,還是南昌人久遠地抗爭這重男輕女,南昌人把男孩喊做崽仂子,女孩也叫做女崽子,而且以為有福的爺娘頭胎應該生女。    
    女崽子都嘴饞。她從小就喜歡逛街,從小就喜歡那些糕餅「專賣店」:專賣海參餅的「四季春」,專賣麻花的「品香齋」,專賣茶餅的「同蓋」、「彩懋」……花上幾個銅鉻子,就讓你滿口香脆。還有那油汪汪的辣椒牛肉炒粉、熱騰騰的掛面煮清湯,光聽那名:「滿天星」、「金線吊葫蘆」,不吃,也把你饞死。    
    女崽子都愛美。還沒有櫃檯高,就會跟著腳尖伸長頸脖挑那廣益昌、理祥泰的綢緞綾羅,還有那叫人眼花緣亂的花洋布。自然,翠花街的金銀首飾、萬壽宮琳琅滿目的假珠寶項鏈手鐲無不勾魂般地叫她們瘋跑。    
    如果沒有變遷的時代沒有開明的家庭,她原本只屬於烹飪與女紅。章家大女上了京都女師大,讓二女讀畢小學,亦要鍾愛的三女進了省城教會學校——葆苓女中。西化的教育,數理化體音美的濡染,給她年輕的心田拓寬了一扇明窗。而北伐戰爭隆隆的炮聲、舉著標語高唱「打倒列強除軍閥」萬眾一心的遊行又燃燒起少女原本恬靜的血液……    
    如果女崽子永遠是女崽子,不要出嫁,不要養兒育女,不要歷經人世的滄桑該有多好呵!而如果果真這樣,怕又是女崽子不可饒恕的負疚和罪孽吧!陰翳蒙上了她的雙眼,她不願回首不願思忖,如果這一頁能撕去能重新書寫又能怎樣呢?或許她如同人們指責的那樣,明明是鳳命,偏偏作踐成雞命!    
    就有了山河破碎的更大的創傷和悲憾,唯其如此,她個人的痛苦便變得微不足道吧。洗馬池前的募捐、鐘鼓樓下的義演、百花洲畔的演講……讓她重新尋覓回新女性的價值了嗎?」    
    夜中的百花洲迷離虛幻,蘇雲卿的菜圃和蔣介石的行營混沌難辨。似有輕吟淺唱於影綽小舟中,是「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還是人們對這方熱土古老歲俗的執拗的癡迷和眷戀?她只喜歡辛稼軒的詞句:「二月東湖湖上路,官柳嫩,野梅殘。」悲驚中沁出溫馨。    
    她鬼使神差般進到湖畔的心遠中學。這葬著孔子弟子澹台滅明的校園,眼下成了臨時難民收容所。到處是南腔北調扶老攜幼的人們,到處是佈滿塵垢和恐懼的面孔,到處是飢餓的哭泣和病痛的呻吟,到處是對故土的思念和喃喃的述說……    
    她窒息了。她逃也似地來到籃球場的冬青樹旁,哦,球場上也東倒西歪著流離失所的人們,一樣呻吟啜泣:老俵……給我……‧。    
    淚水蒙住了她的雙眼,老俵……    
    明燦燦的天高雲淡的秋日。明燦燦的灑滿金色陽光的籃球場。明燦燦的生龍活虎的操著南腔北調的健兒們。    
    江西省青年服務團設在心遠中學,從東北、平津、寧滬流亡而來的大學生們,有傷感頹喪,但更多的是勃勃朝氣和樂觀奮發的勁頭,不遺餘力地進行各種抗日宣傳活動。其時,她在省抗戰後援會幫忙,有事來服務團,一進大門就感受到熱烈明朗的氣氛,她的腳步不由得輕鬆起來,手也情不自禁撫著矮矮的碧綠的冬青樹葉。    
    一隻籃球飛過冬青樹叢,在鵝卵石的小徑上跳騰幾下後,就要擦過她的身旁,一時興起,她一個跳躍,接住球,小徑上已奔來一男子:「喂——老俵!給我!」    
    熱切、開朗、隨和。她有點尷尬,旋即將球很瀟灑地輕擲過去。    
    男子接住,很讚賞地對她一笑:「謝謝,老俵。」又奔向球場。    
    她在這一瞬間看清了這男子,白布襯衫、兩根吊帶的西裝褲,頭上戴頂鴨舌帽,帽簷下的眼睛似很有神,笑起來彎成月牙,有點瞇縫。這,跟她自己笑起來很相似。    
    她的臉倏地赤紅:胡思亂想。    
    她靜靜地立在冬青樹旁觀看這場球賽,直到球賽結束。她看見那男子挎著夾克衫,在一群大學生們的簇擁下,邊走邊聊。看見他逢人就打招呼:「喂——老俵!」    
    流亡大學生中的男男女女就樂了。    
    「阿拉上海人。」    
    「人家是廣東人,南洋華僑。」    
    「她才是正宗江西老俵呵,可是北大的『一二‧九』的健將……」    
    他一點也不尷尬,或舉手致意,或握手言好;時駐足觀看宣傳欄,時與人爭辯得激昂慷慨。他將原本明朗活躍的氛圍鼓動感召得如火如荼,讓人感受到平等民主的祥和。    
    他就是別開生面、與眾不同的「蔣太子」!    
    他第一次來到南昌,然而剛到就如魚得水般融洽,剛到就鶴立雞群般引人注目。是因為他的特殊的身份?特殊的經歷?特殊的性格?特殊的風采?    
    總之,他烙刻進她的心田。    
    ……    
    她離了心遠中學,本想拐進佑營街老宅——那座有十幾個天井的大屋,那生她養她的老屋,那離別祖母和大姑母的老屋!可她沒去,她徑直去到佑民寺。越是戰爭年代,這座名震東南亞的古寺越是香火旺盛,因為這是一座逢凶化吉、消災主安的廟宇。當年朱元璋與陳友諒大戰鄱陽湖數月,終大敗陳軍,躊躇滿志進入南昌城後,微服直入佑民寺殿堂,偏有一嘮叨僧人頻頻盤詰施主姓名,朱元璋火了,提筆在壁上題詩一首:「殺盡江西數萬兵,腰間寶劍血留腥,野僧不識山河主,只管叨叨問姓名。」題畢,擲筆離去。寺僧看罷,覺得大禍臨頭,正巧一雲遊僧人在寺中寄宿,不慌不忙提筆追加一首:「御筆題詩不敢留,留時惟恐鬼神愁,好將江水頻頻洗,猶有毫光射鬥牛」。朱元璋再來寺中見此詩後,怒氣頓消,而今兩首題詩皆無處尋覓,唯有碩大的巨佛與萬像佛缸招攬著海內外善男信女。    
    眼下正是各家夜飯時分,寺中僧家亦在進齋,除了寥寥值班僧人,大殿庭院闃無人聲,只有熊熊燭光裊裊香煙將古寺炫耀迷離得如雲裡霧裡一般,這縹緲又濃郁的世俗中的淨界氛圍溫暖著她,又叫她這凡體肉胎有點犯怯。她不信教,佛教道教耶穌教天主教在她的腦海中都與迷信等同,她與新派的父親一道,儘管祖母生時長年吃齋,母親也虔誠地敬奉觀音大士。不過,每逢考試前,女中的調皮女生都會嘻嘻哈哈到這寺廟求佛保佑,磕個響頭而已。她們的推推搡搡和哈哈笑聲,常惹得僧家怒目而視,可她們笑得更歡。    
    這回不同了。她感到茫茫天地間神的主宰和佛的指引。「世外人,法無定法,然後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猶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她頓悟到玄妙的佛教真諦。何為了結?只有得了「無上正等正覺」,方能達到極樂的彼岸——「波羅蜜」吧。    
    燭光搖曳,燈影婆娑。她幾乎是顫慄著邁進了後殿高高的門檻,她將旗袍口袋中手絹包著的銀元銅鉻全傾到化緣箱中,一陣嘩啦小響後,忽地就聽得極輕脆的一聲磐響,她嚇了一跳——    
    燭影中蜷伏著一垂暮老僧,核桃般萎縮著的老臉在昏暗的光影中,一時竟變幻為山陵起伏的動態地圖。    
    她不敢正視,雙膝一彎,跪倒在蒲團上,她雙手合十,緩緩地仰起頸脖,哦,她無法仰視清楚這尊一丈九尺高的巨碩的大佛的慈眉善目,只有那古銅色袈裟的褶皺,在光影中栩栩如生地流動起伏,那垂下的右手掌空空如也,那撫在心田的左手掌上擎著一朵睡蓮?一陣目眩,她闔了眼,垂首祈禱,可又實在吐不出一個字……    
    「亞若——亞若——亞若——」    
    「般若——般若——般若——」    
    冥冥中有清清脆脆嗡嗡的聲響,似呼喚似咒語,亞若——是她的名字,般若——是佛語「智慧」吧?    
    她倏地睜開眼,萬籟俱寂,不見人影,何來人聲?不,燈影中的老僧乾癟的皺唇在作無聲的囁嚅。    
    她無力站起。她再一次仰視這巨大的佛像,「南昌窮是窮,還有三萬六千斤銅」。大佛,該是南昌的象徵和驕傲。    
    「噹」,又一聲清脆的磐響。    
    她的心咚地一跳,她忽地看見大佛微闔的眼皮也一跳,於是,那綠瀅瀅的眼塘裡便嵌著一滴巨大的凝固的如松脂般的淚!    
    淚。    
    天若有情天亦老?


第一部分烽火春夢(4)

    4    
    「鬼子!鬼子進城了!」    
    牛頭馬面張牙舞爪,血盆大口噴吐火舌,焚燒咬噬劈砍狂笑……    
    吶喊著喘息著扭曲著痙攣著,大汗淋漓。    
    「純兒、純兒、別怕別怕,三姑和婆都在呢。」    
    三小姐亞若將侄兒壓在胸口的小手輕輕移開,用手巾柔柔地拭去純兒額上的汗水,歪坐床前哄著。    
    章老太太正在收拾細軟首飾,便心事沉沉地歎了聲:「不是好兆頭呵。孩兒口是金口啊。」    
    純兒的母親映葵去了娘家,純兒就賴著跟三姑睡。亞若居小閣樓上,收撿得繡房一般典雅,只是嫌寡淡了些,什麼都是海青色的。壁上斜掛著一支簫和一把月琴,寫字桌的玻璃台板下壓著自抄的蔡琰的《悲憤詩》,蠅頭小楷,娟秀極了。見侄兒又沉沉睡去,亞若便起身繼續收撿父親的行袋,一邊寬慰著母親:「媽,看把你愁的。船租好了,東西收撿好了,該交代的事都交代了,等明早把爸送上船,我們後天就走了嘛。」    
    「唉,這兵荒馬亂的,人家都怕天各一方,我們家是天各幾方呵。」    
    「媽,收拾熨帖了,早點睡吧,我送你下去。」    
    下到樓梯口,卻見西廂章家主人還在擎燭夜讀。母女倆便推開虛掩的門扉,將收撿好的大包袱拎了進去。一時間,章家老太太竟哽咽不能語。    
    抬眼看她們的章先生就呵呵笑了:「怎麼啦怎麼啦?不過是小別前夜嘛。」    
    章老太太就抽抽搭搭:「懋蘭他爺,這兵荒馬亂的,你也不是年輕的辰光了,全靠自己保養呢。廬山寒氣重潮氣重,這傳代的狐皮袍子還是你帶上,雖說不過六十不好穿皮襖,可山上冷身子骨抵不住的。還有這狗皮褥子你也帶上,是困是坐都墊到身下,就是地鋪墊上困個一夜,也傷不了筋骨的,要不,落下筋骨疼,老了就難過了……」    
    聽著內子的絮絮叨叨婆婆媽媽,章先生的鼻頭就有些酸酸,眼塘子就有些潮濕濕的……    
    章老先生也算閱盡人間滄桑。前清末葉,吳城鎮的少年章甫,縣試、府試、省試連連中魁,轟動鄉鎮。十八歲那年娶了同鎮名門周家之女周銑為妻。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章甫自是得意。婚後雖連生三女,但民國了,世風不同了,何況章甫還曾在北京政法大學進修過,亦算新潮派,不僅不難為嬌妻,還調皮地哄著妻子一同對付刁橫的老母呢。去京都求學也罷,奉派到遂川當知事也罷,在佑營街掛牌做執業律師也罷,風風雨雨近三十年,說雅點,琴瑟和弦;說俗點,公不離婆,秤不離陀。眼下即要一北一南,何況近年來夫妻間還生出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章甫的心就被攪得不能平靜了。    
    「爸,還暖暖的呢,趁熱的吃了吧,。媽一直煨在炭盆裡。」轉眼間,三女已從廳堂取來一搪瓷缸酒糟蛋,揭了蓋,酒香撲鼻。章老先生的雙眼又不覺朦朦朧朧了。    
    「你胃寒,又忌餓,日後可要記著千萬別吃生冷的,常備上點糕點,哦?」章老太太又是一番叮嚀。    
    三女卻站到西壁一溜長排的書櫃前瀏覽。笨重的老式書櫃幾乎挨著天花板。章甫藏書多且雜,四書五經唐詩宋詞之外,還有宋應星的《野議》、《談天》,解學龍的《膝王閣集》,陳弘緒的《荷鋤雜記》,皆為江西名人著作。又有《天演論》、《法國革命史》、《大衛‧考柏飛》,可謂中西雜陳、琳琅滿目。    
    三女最鍾愛書櫃,而他最鍾愛三女。    
    大女太沉靜,二女太懦善,四女懋梅自小給奶娘帶,十來歲才歸家,滿女幽蘭,一生下來就給新建的遠親當了養女,唯有這三女,活潑伶俐,聰穎可愛。三歲背得下唐詩一百首。七歲那年,章甫讓兒女圍著炭爐,給他們講了曹植七步詩的故事。這個才七歲的三女,竟跳了起來,嚷道:「我也能作七步詩!」好唄,看她挪著小步,七步到了,就吟:「春蘭桃李競芬芳,夏荷秋菊美家鄉,寒冬臘梅開過後,又是幽蘭放清香。」這還了得!滿座皆涼。她將姊妹五人的名字全嵌進去了。他章甫能不疼愛這白淨玲瓏的小精靈嘛?    
    到得抗戰前夕,她竟然自作主張,將懋李改名叫亞若,底下的弟妹也就一哄而起,大弟懋萱改名叫浩若,小弟懋宿改名叫澣若,懋梅也吵著要改,章老先生就說,你是大雪紛飛時生的呀,這「梅」字我捨不得。懋梅就改名叫亞梅。怎麼說,三女早早就是弟妹們心目中的主心骨了。起初章老太太是不允許這麼瞎改名字的,有宗有譜按輩分叫的,一個毛丫頭敢擅作主張?章老先生卻很開心,率先在家喊新名字。想當年,他到京都求學,不是將自己的名字改為章貢濤嗎?章貢合流為贛(贛),贛江之水浪濤濤,有氣勢有抱負。他還將髮妻周更名為周錦華,錦繡中華,女兒家的名字也要不凡嘛。看來三女像他呵,這就叫有種像種吧。章老太太卻不改口,那原先的名字就委屈地做了小名唄。    
    都說女大十八變。亞若越變越出落得令人見之忘俗的水秀,可也越來越變得不可理喻。父女之間便生出許多芥蒂和齟齬!他斬釘截鐵地認為女兒錯了!且是大錯!可錯在哪裡呢?他又實在理不清道不明!看著女兒日漸消瘦的身影,他也常常自責:待女兒太冷太淡太寡情了些!可是,知書識禮的仁義之家豈容人言藉藉呢?亞若呵,你就不知曉「人言可畏」?!    
    甜酒釀舒活著血液,章老先生兩頰酡紅,望著淒淒怨怨的妻和手不釋卷的三女,便說;    
    「亞若,一大家人可就托付給你了。」    
    話很重,亞若便有點愕然,揚起彎彎柳葉眉,旋即又甜甜地笑了:    
    「爸,我是那份料嗎?爸還是改變主意吧,全家一起南遷好了。」    
    章老太太更是聲淚俱下:「一家人家扯做幾塊,怎是得了呵。」    
    章老先生擺擺手:「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已與友人約好,就不要改了。再說浩若的部隊說是也調到了廬山,父子團聚亦是幸事嘛。你們呀,終歸眼光淺一點。中國是亡不了的!南昌是難以攻克的。遙想當年,陳友諒以六十萬大軍、三層幾丈高的大批巨型艦船,浩浩蕩蕩傾國而出。可圍困古城八十五天,硬是攻不下來,後來退向鄱陽湖,與朱元璋大戰三十三天,陳友諒中冷箭陣亡,終至全軍覆滅呵。再者,明末清初,李闖王舊部鎮守南昌,八旗兵圍攻古城,硬是相持數月。南昌,實乃固若金湯也。如若風平浪靜,廬山到此水陸兩便,不似贛南山高水遠,我日後也好有個照顧呵。」    
    一席文白相夾的話語,說得妻女啼笑皆非,這豁達又迂腐、滿腹經綸又幼稚可笑的書蟲呵。    
    老式掛鐘噹噹噹噹響起,十二下,正是子夜。    
    忽聽有槍聲和淒厲的呼喊遠遠近近撕碎子夜的寂靜,三人面面相覷,動彈不得。    
    這槍聲喊聲似從不遠處的省府傳出!


第一部分烽火春夢(5)

    他們當然不曉得,成群的傷病軍人拄著枴杖,相互攙扶著湧進省府請願,衝破衛兵的封鎖,闖入府門,登上大堂,喊叫著要見「熊主席」!其時跛著一條腿的省主席熊式輝驚慌失措,逃進後花園的防空洞內,他的侄兒熊濱出來阻擋,手一揮:「格殺勿論」!槍聲大作,曾在張公渡抵禦日軍的傷病員便倒在大堂的血泊中!    
    好一陣,夜又歸於死一般的沉悶寂靜。    
    亞若剛想啟齒,又聽有喧囂聲浪響在街外巷裡裹挾著叫人毛骨悚然的恐怖。    
    失火了?!    
    「快跑啊!日本鬼子打來啦!」    
    「快起來!快起來!全體疏散撤退!」    
    啪啪啪!啪啪啪!    
    彭彭彭!彭彭彭!    
    白手套、警棍焦灼地拍打著、砸著一扇扇沉睡的門扉。門一扇扇吱吱呀呀開了,探出驚愕的披頭散髮的睡眼朦朧的人們。    
    「快跑!快跑!快跑!」    
    驚愕後的清醒,清醒後的慌亂恐怖惶惑,歇斯底里地呼叫、手忙腳亂地收拾、踉踉蹌蹌扶老攜幼地逃亡!    
    上哪去?上哪去?上哪去?    
    大街小巷!人拉人人擠人人推人人踩人,是死的壓迫是生的渴求!是盲目的奔逃是希望的掙扎!    
    二姑媽章金秀一家八、九口,扛箱挑籠,好不容易擠到縣前街匯合成一路,個個臉上冷汗熱汗交流,可又禁不住打著冷顫,牙齒格格作響。    
    章貢濤先生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撕碎了他的幻想,就轉化成滿腔的憤怒,反剪雙手在廳堂裡急促徘徊,罵著鬼子,吐出文天祥的《正氣歌》。    
    亞若望望這二十幾口的大家族,將一綹秀髮捋到右耳後。沉穩地說:「大家莫慌。船我已租賃好,米和鹹菜也上了船,船老闆是映葵哥哥介紹的,守信義。從這裡上碼頭,大定一路要相互關照,各人管好各人攜帶的行李,會香你們幾位奶奶,只管抱住細伢子。若萬一衝散了,就到章江碼頭匯合,我會在埠頭等的,就這樣,大表弟和澣若打頭,我壓陣……」    
    有條不紊、從容不迫,這才把混亂可怕的事情略略調整。一大家子人望著這幢雖不闊綽但井然有序的老屋,就不禁淚流滿面。    
    章老先生也不禁抹了把老淚,與骨肉至親點頭舉手道別。亞若哽咽著:「爸……大衍細衍……還有婆……就拜託您老了……」    
    「放心……放心……我會托人送他們隨後跟去的……亞若……你娘你弟弟侄兒……就都托付於你了……」    
    「爸——」亞若一頭撲在父親胸前,生離死別般悲慟欲絕。她畢竟還年輕。    
    章老太太就也大放悲聲。亞若這才趕緊止住哭聲,攙著母親離了家門……    
    「保重……」章老先生佇立門洞中,喃喃道。    
    人流洶湧著撞擊著滾向沿江各碼頭,生的呼叫死的呻吟在這早春的寒夜中顫慄著天地……    
    還算幸運,一大家子總算平安地擠上了這只篾篷船,當船老闆一篙撐離那擠滿人群行李狂亂得幾乎崩潰的碼頭時,這只超載的篾篷船艙內竟像墳墓般沉寂,大人細伢正襟危坐,連幾個吃奶的毛毛頭,都懂事般地睜著小眼,似乎也要烙刻下這恐怖的一幕。    
    失卻了萬家燈火的古城如同廢棄了的死城。    
    唯有水聲汩汩,寬厚的贛江,永恆的沉穩忍耐的性格。    
    唯有青色的天穹,雖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那青色的雲層卻總流動著生命。    
    別了……我的古城。    
    永遠相伴的是這條無言的贛江,溯源而上,去到那章水與貢水的匯合處吧……    
    誰知此去是一去永不復返呢?    
    誰知?!    
    亞若的眼和心一片迷濛。    
    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篾篷船一個顛浪,只差沒掀翻。    
    只見逝去的後方,一團血紅色的火光閃耀,血光中,中正木橋的骨骼肢解成碎片飛向黑夜,濺落江中……    
    淚的歌、火的歌、血的歌溶進無歌的贛江中。    
    「逃難……逃難呵……」    
    章老太太終於憋出了第一句話。    
    逃難……


第一部分國破山河在(1)

    緣分  鑄就了這位三十歲男子事業的基石  卻也鐫刻下孽緣的凹槽    
    5    
    也是一座古城。    
    卻更小巧玲瓏,更幽僻潔淨,於古色古香中又溢出異鄉南粵的風情。    
    源自武夷山的貢江與章江將它依依環抱後交匯成贛水,三山五嶺起起伏伏給它平添了莊嚴氣勢,宋朝的城牆古塔明清的建築連綿著漫漫的歷史,古怪的廟宇古怪的「丁」字街衢渲染著古城的奇特,文清路、陽明路、中山路、濂溪路,齊嶄嶄的騎樓街面又分明在贛地流瀉出廣州韻味。    
    這便是遠離戰爭的贛州城。    
    黑色的庇爾克轎車從城裡出了東門向南康疾馳。    
    後座,江西省新兵督練處少將處長蔣經國與江西省第四行政區行政督察專員兼保安司令劉己達並排而坐。    
    已過不惑之年的劉己達身材雖矮小些,但很勻稱,一身藏嗶嘩嘰中山裝稜是稜角是角,襯著一張不苟言笑的面孔,亦是副老謀深算的官僚相。但他心事重重雙眉緊鎖,這使他原本顯黑的臉色又蒙上了一層晦暗,真是天曉得惑也不惑?    
    正值而立之年的蔣經國平素極少著戎裝,但因剛從赤珠嶺督訓新兵回城,便沒解甲更衣。一身草綠呢軍裝、斜斜的寬皮帶、緊紮著的寬皮腰帶、長靴上粘些赤珠嶺的紅泥,越發顯得精悍瀟灑、英姿勃發。健康的棕色的臉膛上眉宇開闊,闊嘴白牙間帶濃厚寧波腔的話語源源吐出。    
    唉,一個是憂心忡忡、神不守舍,一個卻是容光煥發、侃侃而談。    
    「劉兄,王勃贊贛地物華天寶、人傑地靈,我看是名副其實。南昌、臨川各有特色,這贛州也別有風采。據說贛州原叫虔州,是宋朝一位校書郎,以為虎字頭不吉利,給皇帝上了奏本才改的?其實,依我之見,這位校書郎多此一舉。虎字頭有何忌諱?虎有虎威。贛州城呈通天龜形,龜蛇長壽。又有章江貢水合抱交匯為贛,這源頭活水千年萬代不息。真是好地方呵。」    
    劉己達微微頷首,心下卻說:我可沒這份閒情去進行歷史沿革的考究。    
    「據說贛州城內原先山嶺起伏,有民謠唱道:三山五嶺八景台,十個銅錢買得來。三山為景鳳山、夜光山和東勝山,五嶺是田螺嶺、百家嶺、雞婆嶺、慈姑嶺和金圭嶺。不過斗轉星移,滄海桑田,山不見險嶺不見奇空留其名罷了。」    
    劉己達這才扭臉詫異看著他:「蔣處長,你來贛不久,又忙於繁重公務,想不到你對贛州的民俗掌故瞭如指掌,欽佩欽佩。百事通嘛。」    
    手握方向盤的司機毛寧邵,不禁笑著搭了腔:「劉專員,我們的蔣先生可是難伺候的主呢,他有一雙鐵腳板,贛州的大街小巷,他哪沒走遍?」    
    毛寧邵與蔣經國的生母毛夫人是同族的兩個村莊,論輩分,喊毛夫人做姑母,算是遠親。加上蔣經國性格隨和,所以彼此說話親切隨便。    
    說蔣經國是難伺候的主,也是實情。到了贛州,他哪日不是馬不停蹄,赤珠嶺、五雲橋、藜莞背,渡章江過貢水,嫌坐轎車不方便,他就自己開摩托,或騎自行車,或乾脆走路。就是坐轎車,他也不安分,搶著自己開車,常鬧出把年輕瀟灑的毛寧邵當成太子的笑話。即便不開車,他也非坐前排不可,把個毛寧邵總攪得提心吊膽的。這回,因有劉專員在座,毛寧邵方安心安意開車,耳邊刮進蔣經國的談評,蠻有意思的。    
    「生性好動,閒情野趣,不值一提。」蔣經國哈哈一笑,「不過,說正經的,這方水土滋生的不全是美好,販毒吸毒、狂嫖濫賭比比皆是,但又不僅僅是民風,似乎有各種複雜糾葛的背景,盤根錯節亂麻一團難以理清……」    
    劉己達便從胸腔裡吐出一聲共鳴的長歎:「說來話長呵。」    
    卻又戛然而止。那長長的話語只在腦海中過一過唄。    
    先得從你老子蔣主席說起。贛南古時是進廣東的必經之道,又盛產鎢礦和蔗糖,廣東軍閥煞是垂涎。贛南成了共產黨的根據地後,蔣主席「剿共」心切,坐鎮南昌,行營就設在百花洲。為了圍剿密不透風,蔣主席調集了廣東軍閥陳濟棠部余漢謀的一個軍駐進贛南,這下等於引狼入贛,除了軍政大權,財政稅收工商交通大權都落入廣東軍閥的腰包,尤其是鎢砂,更為其所壟斷。眼下國共合作,不需勞他們大駕了,可「請神容易送神難」,軍隊撤了勢力還在,番攤賭場,煙館妓院依舊大張旗鼓,誰敢動其一根毫毛,便是捅了馬蜂窩,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再說說省主席熊式輝與贛南幫的恩恩怨怨。熊式輝是安義縣萬家埠人,少時考入陸軍小學,繼又升入南京陸軍中學,正是宣統三年,他一腔熱血傾慕革命立志推翻滿清,輾轉加入了同盟會,並輾轉進了保定陸軍軍官學校,與贛南石城人氏賴世璜同學。以後在護國護法之役中兩人又同在軍中工作,算得上患難之交。以後熊式輝東渡日本進陸軍大學深造四年,歸國後正逢孫中山逝世,便去到廣州在蔣介石這國民革命軍總司令下面盡力。賴世璜卻成了江西第四師師長駐守瑞金一帶。於是北伐將進取江西時,熊式輝請命單騎入贛,很順利地做通賴世璜的策反工作,第四軍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獨立第五師,賴繼續任師長,熊任黨代表,一舉攻佔贛州,又克復南昌,以後轉戰千里,士氣高昂,但賴與熊之間卻生了嫌隙。當時寧漢對立,有政客持汪精衛致賴的親筆函,望賴依附汪,賴不知已有人跟蹤,由京赴滬,一到車站,便被檢查人員從手提包中搜出汪的親筆函,即被扣留,旋解南京候審,又草草處決於陸軍監獄,熊式輝則繼任第五師師長。於是一時間議論紛紛,猜測熊在其中做了手腳。想那賴世璜為人耿直樸質,山地鄉氣極重,雖常結怨於人,但也重情義,又待同鄉同學耿耿忠心。於是樹倒猢猻散後,賴的舊部回到家鄉,抗日時又重振旗鼓,大餘人賴天球、劉卓夫,信豐人王廷驥皆小有勢力。也應了「不是冤家不聚頭」這句話,熊式輝1930年走馬上任為江西省政府主席。儘管他竭力解釋原委,但贛南派視他為背信棄義的仇敵,熊式輝是怒不得也恨不得,萬般無奈「招安」他們為江西省的三個保安團。三個團分別駐紮在南康、大余和信豐,實乃贛粵的咽喉區。三位團長皆不忘舊仇,實際形成獨立王國,與熊主席分庭抗禮。熊派到贛南這第四區的專員,王有蘭任期一年九個月,馬葆珩任期七個月,他來了一個月就感到如坐針氈一般!    
    唉,共產黨的赤化滲透,廣東軍閥的巧取豪奪、腐化污染,官不官匪不匪的土皇帝的喧囂塵上,還有形形色色的惡勢力黑社會,贛南能不錯綜複雜嗎?他劉己達能不愁眉深鎖嗎?    
    車進原野,毛寧邵加大油門風馳電掣一般。早春空曠的原野、遠處夢幻般的黛山唰唰掠過,蔣經國瞇起眼睛,將窗玻璃推開一隙,蘊著春意和泥土氣息的冷冽風兒襲進車內,蔣經國為之一振,劉己達卻打了個寒噤,蔣經國粗大的手掌便拍拍劉己達的手背:    
    「劉兄,不必過慮。哪怕盤根錯節亂麻一團,理不清還斬不斷?贛南是前方的後方、後方的前方,無論從軍事還是政治上來看,都極其重要呵。二萬三千平方公里土地,統轄十一個縣城,一百六十萬同胞,就是我們的基石和依靠,只要我們下決心,不怕一切困難,一定會出現一個新贛南的!」    
    就見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天色,似有陽光縷縷欲穿透厚厚雲層,車窗外便掠過淺淺顯顯的暖色。    
    一絲苦笑就刻在劉己達的嘴角:是少年不識愁滋味?還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呢?    
    從南昌到贛州並不多的接觸中,劉己達分明觸覺到這位太子血液中靈魂中燃燒著真誠和熱情!那一覽無餘的坦誠那近乎熾烈的激情,在老謀深算玩弄權術的官場上似乎是很可笑的,透著幼稚單純和沒有心計。可這恰恰又是渾渾噩噩爾虞我詐的官場中最稀罕的,因而也是最珍貴的吧,何況還有太子這麼一種特殊的身份!真誠熱情反照出齷齪冷漠的渺小,這似乎讓他嫉妒,可又分明叫他心悅誠服地羨慕和敬佩呵。    
    他也並非庸碌之輩呵。    
    想那第四次圍剿時,復興社頭目康澤來到江西任南昌行營別動隊總隊長,在星子縣海會寺設立大規模的訓練基地,他劉己達就是別動隊的設計委員和軍法官,康澤蠻器重這位文韜武略都來得兩下子的宜豐老俵。西安事變以後,他劉己達還是準備派到陝甘寧擔任專員、縣長的人選之一呢,只是因為共產黨不答應,才未成行。熊式輝原是巴巴地從康澤那兒要來了他,派他去那是非之地當專員兼保安司令,實指望贛南三個保安團看在都屬復興社大系統的份上,由他劉己達為緩衝坡,息事寧人,化干戈為玉帛啊。    
    想當初來贛州上任時,他的胸臆也激盪著進取和事業的渴求,那部雖嫌舊了點但仍氣派的墨綠色雪佛萊小轎車,載著他一家三口,一路順風抵達贛州時,正是國共再次攜手合作之際。陳毅、項英率領的贛南遊擊隊苦戰三年終出山,他與陳毅談判,曲折迴旋後也終順利送這支武裝離了贛南、去到贛皖前線抗日。看那陳毅,魁偉瀟灑、滿腹經綸、縱橫捭闔、文武全才,他雖稍遜風騷,但也將事辦得圓滿順溜,算是出了風頭、打響了第一炮吧。    
    也就增強了去舊圖新的改革信心。剛剛禁煙土禁賭博,破獲了一小團伙,順籐摸瓜圍捕了一小頭目時,賴天球就蠻橫地強令他釋放人,劉卓夫、王廷驥亦吶喊助威、施加壓力。他劉己達豈是沒經過風浪的無能之輩?豈肯在小河溝裡翻船?再說不看僧面看佛面,量賴等也不至於把事做絕吧?就不讓步,依法執行。搞政治沒有鐵腕還行?!這就進一步激化了矛盾,賴、劉、王舊恨新仇齊湧上心頭,以硬碰硬,我保安團不進你贛州城,你專署的官員敢出贛州城門不?叫你有來無回,自古強龍鬥得過地頭蛇嗎?他劉己達就由強龍成了替罪羊,不,簡直就成了只縮頭龜,這贛州城不是形若通天龜嗎?窩囊至極呵。    
    南康縣城就近了。


第一部分國破山河在(2)

    蔣經國又打開話匣子:「我們來得不合時令,若是初夏,田里地裡壟頭壟尾,到處紅燈籠辣椒,城裡鄉下,家家戶戶的屋簷下,竹叉子一串串的也是紅辣椒,南康人嗜辣嘛。那南康辣椒醬說是清朝給皇帝老子的貢品呢。都說:江西人不怕辣,湖南人辣不怕,四川人怕不辣。我看江西老俵辣得夠可以,南康人就更辣。你說呢,我的老俵兄?」。    
    除了苦笑,劉己達無言可答。他與保安團的關係鬧到水火不容的地步,算嘗出了辣味。後熊式輝請蔣經國調解,因蔣經國亦負責這三個團的督練。蔣經國滿口應允,將賴天球從南康縣的潭口接到贛州督練處苦口婆心勸解,又請劉己達與賴天球吃了一頓飯,礙於蔣經國的面子,雙方關係看來緩和了些。這不,蔣經國又熱心熱腸、趁熱打鐵,硬拽著劉已達一道去潭口保安團駐地,視察、慰問,消除前隙唄。    
    唉,怕是剃頭挑子——一頭熱吧。劉己達的心中忐忑不安,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賴天球的秉性,他劉己達又不是不知曉!小蔣終究嫩了點。    
    南康縣城一晃而過,劉己達也無心觀看。車近潭口,只見橋上衛兵林立,荷槍實彈,劉己達的臉便灰了,不祥之感又沉沉壓在心頭。看小蔣,神態自若;看車內,連個警衛都沒有,小蔣也是太自信了。可事至如今,只有硬著頭皮下車了。    
    道是無晴卻有晴。    
    已是下午三、四點鐘了,淡黃的太陽還是掙扎著出了雲層,把那懶懶的卻暖暖的光暈鍍滿人間。    
    團長賴天球已將保安團列隊,齊嶄嶄立於保安團團部——一幢大祠堂的門口,見蔣經國一行下車走來,便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蔣經國笑容滿面舉手致謝。他與這些保安團官兵還是蠻熟悉親近的。賴天球等三個保安團曾調集贛縣歸他督練,他定期輪番召集各團講話,又每每提前到操場,與連排士兵嘮家常問寒問暖,而且還總能立竿見影解決一些實際問題。這樣的太子長官,士兵們還真沒見過呢,一時間,小蔣威望陡漲,三個團還聯名電請國民黨中央,請求改編為中央的整編師,擁戴蔣經國為師長,只不過蔣介石對兒子的感情實在複雜難言,未予批准罷了。    
    賴天球也大步上前,握手歡迎:「蔣處長大駕光臨,不勝榮幸之至。賴某已聊備薄酒,為蔣處長接風洗塵。請——」    
    隻字不提劉己達,連眼角也不掃一下,可又奈他何?他不僅重兵在握,他的嫡親外甥沈發藻,就是設在於都的國民黨軍官學校三分校的校長呢。    
    蔣經國朗聲笑著,拍拍賴天球的手臂:「賴團長,何必文縐縐咬文嚼字。你看,劉專員百忙之中抽身出來,專程來看望你、慰問保安團嘛。」蔣經國是最討嫌酸文假醋的。    
    賴天球這才略欠欠身子,皮笑肉不笑:「豈敢。豈敢。」    
    劉己達惱怒不得,只在心裡罵一聲:君子不跟牛鬥力。他很有點忌怕這些全副武裝的保安團,似潛伏著肅殺之氣。    
    「蔣處長,是先進團部小憩?還是先對弟兄們說幾句?」    
    那還用問?演講是蔣經國的天才,亦是蔣經國的嗜好。十六歲時他去到蘇聯,異國他鄉十二年的生涯中,他最崇拜的是托洛茨基。托洛茨基非凡的記憶力和演講的天才,對他影響尤深。於是他的演講風格便儒染上俄羅斯民族奔放激越的風采,又加之通俗易懂、深入淺出,便很有鼓動性和感召力。    
    蔣經國躍上台階,講國際國內形勢、講贛南講保安團,講者熱血沸騰,聽者為之動容,氣氛很是熱烈。    
    劉己達倒很識趣地靠邊站著,比蔣經國矮兩步台階,可千萬別離遠!他的心頭還是十五隻吊桶七上八下,特別是他感受到賴天球斜視他的目光,透著殺機。    
    太陽倏地又隱了臉。他擔心的事——    
    隊列中,一彪形大漢跳將起來,振臂狂呼:    
    「打倒劉己達!保護蔣處長!」    
    話音剛落,七、八條莽漢、以雷霆萬鈞之勢衝上台階,朝還沒反應過來的劉己達劈頭蓋腦打來!更多的莽漢也呼嘯著團團圍上,祠堂前的坪上像捲起了狂風巨瀾,一片怒不可遏的喊打聲!    
    剛將車調好頭,欲清理擦拭的毛寧邵見狀,扔下水桶,飛步跑去,可哪擠得進去?    
    蔣經國還算鎮靜,一秒鐘的愕然後,本能奮力救助劉己達。可憐堂堂劉專員,已又嚇又怕面如土色,但本能使他奮力撲向蔣經國。生命攸關,也顧不得面子了,一挨近蔣經國的身軀,便死死抱住不放。蔣經國忙亂中不忘尋找賴天球:人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這混帳東西跑哪去了?    
    賴天球悠悠地倚在祠堂門旁的旮旯裡幸災樂禍地欣賞這蠻有看頭的一幕。叫你神氣活現,敢到我這太歲頭上動土?叫你嘗嘗酸辣苦澀好回去跟拐子熊有滋有味地稟報去吧。    
    這群莽漢非置劉己達於死地而後快,不管蔣經國如何勸阻,他們硬要把劉己達扒拉出來打,外圍中仍有此起彼伏的口號:「打倒劉己達!保護蔣處長!」蔣經國卻愈感到救助的重責。七手八腳扒來扒去,也不知哪條莽漢誤將蔣經國的左手扒脫了臼,又痛又急的蔣經國大發脾氣吼道:「你們不要打劉專員!要打就打我好啦!」    
    這時,倚著門角佯打瞌睡的賴天球才怕禍闖大不好收拾,慌慌地喝退了部下;毛寧邵趕緊扶著蔣經國,賴天球一面向蔣道歉,一面急差人去喚接腕郎中。    
    亂紛紛的場面才算平息,主客一行才進到祠堂團部,卻全無心境。劉己達是蒙受奇恥大辱,卻又人在屋簷下,不,是身在虎穴,保住命就不錯。賴天球是死硬派,不想傷著小蔣,也尷尬難語。蔣經國呢,一腔熱血赤誠之心,原想和為貴,精誠團結、共同抗日。可這賴天球也太過分了些,雖然是擁戴他的。    
    尷尬中,幾個軍官吆喝著,像提溜犯人一般將草藥郎中擁了進來。那郎中漢子約五、六十歲的光景,正在屋後園裡蒔弄菜地,褲腿紮著,手上和草鞋上還粘著泥巴草屑,被這幾個軍官火急火燎的咋咋唬唬弄得懵頭懵腦。    
    賴天球便威風地喝道:「快洗乾淨手!給蔣處長接上腕子!只准一次成功!」    
    宛若如山倒的軍令。    
    草藥郎中就有些結結巴巴,但還算沉著:「那是……那是……我們祖傳……上腕子……小事……斷骨還……」    
    「休得囉嗦。」賴天球一揮手。    
    蔣經國只得苦笑著搖搖頭,毛寧邵幫著小心翼翼解衣脫下只衣袖,疼得臉色發白直冒冷汗的蔣經國卻還不忘訪貧問苦:「老人家,家中有幾口人呀?家境過得去吧?看病還蒔弄菜園呀?你老身體蠻好嗎……」    
    老郎中才感到自如,一面淨手,一面絮絮叨叨作答。等揩乾手,他握著蔣經國的左手,摸摸捏捏一會,只聽他與蔣經國幾乎同時喊出一聲,蔣經國左手便恢復了正常、運用自如了。    
    蔣經國便與老郎中握手:「謝謝!謝謝!」    
    賴天球這才透了口氣,見蔣臉色帶喜,便邀著:「蔣處長,請用晚餐——」    
    蔣經國卻將臉一沉:「不用了,我和劉專員晚上都有公事,馬上坐車返回。這桌酒,請你們款待這位醫術高明的老先生吧。」    
    斬釘截鐵,無可挽回。    
    劉己達心中不免對這位太子感激涕零,算給他出了口惡氣。    
    賴天球等人便尷尷尬尬送他們上車。    
    轎車發動時,蔣經國不忘掉頭出窗外,不輕不重不親不疏地說了一句:「賴團長,好自為之吧。」    
    庇爾克轎車在暮靄沉沉中疾駛回贛州。    
    三人餓著肚子,卻飽裝了一肚子氣,車中便沒有了來時的活躍氣氛。    
    劉己達就在心裡發狠:這專員,我是不當了!再當下去,就是四隻腳爬的龜!    
    通天龜形的古城遙遙在望。


第一部分國破山河在(3)

    6    
    過了清明,山岡田野如被一支飽蘸綠汁的巨筆,懶懶散散淡淡濃濃地塗抹過一般浪漫誘人;又兼忽落忽停的小雨,令天地山川如同飄紗般的朦朧和水洗過般的淨澈。    
    只是苦了原本簡易坎坷的公路。省政府已遷到泰和縣城,但泰和終究太小,不少省級機關就遷到了贛州。於是泰和與贛州的往來極其頻繁,這條負重的公路便越發泥濘難行、滿目瘡痍。    
    一輛燒木炭的貨車喘息著由泰和往贛州顛簸而行,那帆布車篷將車廂覆蓋得蠻嚴實,連車廂後方也遮著兩塊大帆布,像裝載著保密軍需品或是怕風怕雨的金貴物資似的。    
    眼見過了遂川,黃昏的蒼青的翅膀將一切都模糊了時,車廂後方兩塊帆布交接處卻被一隻豐腴的女人的手撩開,無名指上有顆紅寶石戒指——正是章家三小姐亞若。她探頭看看車外,又轉身扶著一頭纏老藍土布的女人,那女人伏在後擋板上哇哇吐個不停,直到吐出青綠色的胃液。亞若用一方濕手巾輕輕地替她揩拭,那女人方緩緩抬起臉龐,雖像塗抹了黃泥似地蠟黃,但即便在暮色中也掩飾不住這張鵝蛋臉的年輕的光彩:一雙丹鳳眼眼角向鬢邊嬌俏地吊起,眼中似有流光溢彩;嘴巴十分小巧,卻肉嘟嘟的厚實滋潤!亞若不禁一怔,眼光垂到那扶住後擋板的那雙手上——竟是十指尖尖削似蔥!古典美女的纖手。    
    亞若回過神,扶那女子轉過身,又將帆布蓋了個嚴實。昏暗中,就聽章老太太發話:「懋李,我這還有瓶仁丹,給她們娘倆含著,也是作孽呵,暈車這麼厲害。」    
    亞若答應著,將仁丹接過,又有一京腔京韻的女老太哼唧著:「喲,您老呀……真是地道……您家小姐……也真是賢德……咱兩家……也真叫緣分……」    
    亞若心頭一跳,卻不露聲色將仁丹分給這陌生的母女倆含服;又掏出萬金油,給這母女倆太陽穴旁抹抹,方柔聲說:「都出門在外的,別客氣了。」戰時,藥物是金貴的。    
    昏暗中,亞若又摸索著從包袱裡抽出裌襖,給章老太太懷中抱著的純兒蓋上,章老太太就又輕聲說:「你也迷糊一陣吧,一路上都你抱著純兒,手腳都麻了吧。」    
    她不吭聲,默默地倚著母親坐下。車廂裡,除了這對陌生的母女外,從南昌逃難出來的亞若和二姑媽這一大家子人都在。啊,不!硬是丟失了三歲的維兒和奶娘會香!    
    亞若怎能不黯然神傷!天各一方的父親的囑托,在前線奮戰的大弟的信賴,已到贛州的弟媳映葵的翹首企盼……她辜負了他們!    
    一路逆水行舟,一路百般驚嚇,臨近泰和,一大家子就打算在泰和歇個一夜兩夜,再採辦些油鹽柴米菜之類。誰曉得斷黑上了岸,就遇空襲警報,人生地不熟的,一大家子人喊著扯著,也禁不住人流的衝撞裹挾,亂哄哄擠進防空洞,就發現不見了維兒和奶娘,可憐她在人堆裡摸索著輕喚著,哪有答應?等到警報解除,等到東方發白,依舊不見維兒和奶娘!尋了兩天,仍不見蹤影!船家卻是等不得,亞若一咬牙,讓船家走了,一大家子人先在泰和安頓下來,一面四出尋覓維兒和奶娘。可眨眼兩個多月過去,亞若的兩腿都尋得腫了,仍是音訊全無!弟媳倒開通,頻頻來信催全家去贛州,怎麼說映葵的親哥哥在贛州吃官飯,總有個依靠唄。這年頭,什麼事不會發生呢?    
    亞若卻是鐵了心,認定維兒和奶娘定活著,她要尋到他們。    
    如果不是那陰影又突然籠罩住她,她是不會急急離開泰和的。    
    她以為,她永遠擺脫了那陰影呢……    
    他們搭乘的是贛州煙酒專賣局的貨車,車從吉安來,他們上車時車便遮蓋得嚴嚴實實,憋氣是憋氣,可安全點,好在章家人老老小小沒誰暈車暈船。    
    車廂裡,卻早蜷縮著兩個女人:頭上都纏著老藍土布,身上穿的也是山鄉老俵嫂的老藍土布大襟褂子,兩個山裡老俵嫂?卻聽一女人吐了三個字:「我女兒。」算是介紹了她們的關係。那吐音,卻是京腔。    
    亞若心中早存狐疑,可每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自顧不暇,安及他人?況且,這母女雖裝扮可疑,但總不是壞人吧?那做女兒的,尤可憐見地,驚弓之鳥一般。母女倆都暈車,可直熬到過了遂川,女兒才敢探頭吐吐。    
    天黑盡了,亞若和那女兒不約而同挪到後擋板前,雙雙撩開帆布簾,將夜的清涼來享受,又有細細雨絲,拂著她們的臉頰,便都精神了許多。行夜路的車輛不多,只遠遠有車燈明明滅滅,消除了旅途的孤寂吧。    
    突地,後方有幾道晃目的車燈直射過來,馬達聲響幾乎變成了呼嘯。眨眼間,幾輛帶斗的摩托就包抄到她們的車前,貨車緊急剎車,一車人前衝後倒,早把瞌睡驚飛,不知出了什麼禍事?    
    亞若和那女子早縮進車廂內,恐懼攫住了亞若的心,難道對她這個弱女子都得這般圍追堵截?    
    不……別胡思亂想了。亞若叮囑大家坐好,別下車別亂說話。    
    車前已亂哄哄一片。    
    押車員小宋聲音都發顫:「各位長官,請你們不要……誤會……我們是贛州煙酒專賣局的……上級有文規定……不能隨便檢查的……」    
    「他媽的,老子在前線拚命流血。你們這些奸商靠煙酒發財,怎麼不能檢查?!老子偏要搜查!搜!」    
    「長官……長官……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實話相告,我們是空車回贛,要不,哪敢走夜路?我這裡僅有半條三炮台,送給弟兄們……」    
    「哈哈哈哈!老子也實話相告,我們不是來搜貨的,我們——搜人!」    
    「長官……長官……空車……」押車員小宋的聲音低得連自己都聽不清了,眼看就要進入贛州,哪曉得還會出事呢?    
    一群官兵就將車廂團團圍住,有人用槍托擊車廂:「都給滾下來!不下來就開槍啦!」    
    車廂裡的人就都如同篩糠一般,彼此緊緊抱住。亞若掙開母親的手:「媽,我來應付。」    
    章老太太抖索如一片寒風中的秋葉:「還是讓……你二弟……出面吧。」    
    單瘦的澣若欲起身,被亞若喝住:「你去送死?!人家正愁沒壯丁挑夫呢。」    
    「嘩啦」一聲,後擋板已被兵們七手八腳打開掰倒,幾根電筒光柱白花花晃動時,卻見帆布撩開,一個女子亭亭玉立高高在上,那從容不迫鎮靜俯視的勁兒,便叫兵們有幾分驚怯,一時間竟靜悄悄無聲無息。


第一部分國破山河在(4)

    對峙好一會,章亞若冷冷地問:「請你們的長官出來說話。」一口流利的北京官話。    
    「小姐,請別見怪,我們是奉命搜索兩名逃犯。」    
    「逃犯?!我們這是一大家子逃難的老老小小,跟逃犯有什麼干係?!日本鬼子逼得我們流離失所,難道這月黑風冷夜,還要在國軍的槍口下在荒嶺野地過一宵?!」    
    「好說,你們既不願下車,弟兄們上幾個,上車搜一遍。」    
    說時遲那時快,幾個兵已躍上車廂,帆簾已挑上篷頂,幾道光束已在車廂裡邊人們身上臉上亂照亂晃,女人們都受不了,又怕又惱,紛紛把臉埋在膝上,那當官的也躍了上來,聲調不惡卻透著輕佻:「把臉蛋子仰起來呀,過一遍,沒人就走路嘛。」    
    亞若懸在喉嚨口的心總算又回到了胸膛:他們不是「抓」她的。可他們也不像抓真正的逃犯,似乎沒有一點警惕嘛。於是她伸出手臂擋住那軍官:    
    「你們太過分了。請你們立即下車。」    
    「小姐,你好凶呵。我們要搜的是吉安來的兩個女逃犯,能不看臉蛋嗎?」    
    那押車員小宋也巴巴地來到車廂後,仰著臉說:「長官……這一家子……是第四區保安副司令的內親呵……別……別大水沖了龍王廟呵。泰和煙酒專賣局局長的拜託,我擔當不起。」    
    「啊?小姐,車內全是你家中人嗎?」軍官側著腦袋盤問。    
    章亞若從袋中掏出證明信:「這是我們一大家從南昌遷出前辦的證明,十五口人,你看仔細吧。」    
    兵們也就不再騷動,女人們埋著的臉才又微微抬了起來。軍官不失時機,獨自亮著一柄電筒,還算禮貌地從擠坐著的人群中緩緩掃了一遍,十五口倒是十五口,可光柱流到老藍土布的母女倆身上就滯住了:「這兩個女人,也是你們家的?」    
    母女倆早已挪到車廂最裡頭,也早將頭髮扯亂,在藍布頭巾下亂紛紛蓋了半臉,非人非鬼態,又硬是與章家油不溶水般地呈游離態。    
    「啊,」亞若的心不禁一陣狂跳,軍官正彎腰欲上前瞧仔細,亞若攔住了:「叫您瞧仔細嘛,那是我們從南昌一塊跟來的寄娘奶娘呀,鄉下人膽小,可別嚇著她們,一家的重活粗活全靠她們呢。」    
    章老太太也趁軍官彎腰的一剎那,哆嗦著塞了兩塊銀元到他手心中。老太太還沒幹過這種勾當,可聽得多,唉,打發鬼走也得燒包呢。    
    軍官便伸直了腰:「好吧,既然你們家也有從軍的,就是一家人羅。我們是公幹,請包涵。」    
    官兵們才紛紛跳下,還算仁義,幫著把後擋板打上銷好,押車員小宋付出了半條三炮台,還忍氣吞聲點頭哈腰,看著摩托車隊呼嘯離去,才敢開車往贛州。    
    滿車的人是驚魂未定。沒有誰把帆簾打下。    
    章家男女,除了少不更事的孩兒,都把複雜難言的眼光盯到那陌生的母女身上。逃犯?女逃犯?!    
    驚駭、恐慌、好奇、神秘、奇怪……什麼樣的感覺都有。    
    是打家劫舍的綠林女豪傑?是販毒為娼的女賴子?不,會不會是女共黨?他們在南昌古城見過女共產黨員,能說能幹,潑潑辣辣的,形象也都蠻好,可眼下不是國共合作嗎?    
    這對神秘詭譎的母女倆啊。    
    黑暗中,彼此都清晰地讀懂了複雜的問號,卻都不言語,默默地和諧對峙著。    
    亞若的心中卻湧動著一種酸酸的甜澀,她想起了江州司馬白樂天的詩句: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她的直覺告訴她:她與那年輕女子似是天涯同命鳥。    
    那吊梢的丹鳳眼中的幽怨和抗爭,那十指尖尖削似蔥的古典美女的纖手……    
    車停了,就都下了車,是康王廟渡口。章江寬闊恬靜,在夜色中如一匹黑浸浸的綢緞,隔江萬家燈火,那家的氣息,生活中鍋盆碗盞的氣息、平素不曾珍惜的和平的氣息就都湧了過來,老老少少就止不住淚光盈盈,唏噓不已……    
    流浪,流浪,哪年哪月,才能夠回到我那可愛的故鄉……    
    哪年哪月呢?    
    車和人都上了渡船。過了渡,那母女倆卻不再上車,對押車員謝過後,做娘的又衝著章家響起鏗鏘有力的京劇道白:    
    「錦上添花不足奇,雪中送炭是真情。謝謝你們這樣的仁義之家,子孫萬代都將榮華富貴!有緣總歸能相逢!」    
    章家人就都笑了起來。    
    亞若覺著有人拽她的袖口——是那一直金口未開的女兒家:    
    「小姐,我叫盛葉蘋。」聲雖輕,卻字正腔圓。    
    盛葉蘋?    
    亞若一驚:莫不是在吉安的京劇名旦盛葉蘋?她這樣淒惶地出逃,為何故?    
    「小姐,我原在吉安謀生,只為不做強人之妾,才出逃的。」聲音更輕,卻更誠摯。    
    果然是天涯同命鳥!


第一部分國破山河在(5)

    7    
    1939年6月20日凌晨三時,陰森破敗的百年老屋「景鳳山」卻洋溢著輝煌的喜氣。    
    這一天,蔣經國在此補行江西省第四區行政督察專員兼保安司令的宣誓就職典禮,隆重又熱烈地揭開了這位三十歲男子事業奮飛的序幕。    
    景鳳山當是贛州城內的三山之一,而今山早已無山,只在原先大門的條石橫額上鐫刻著「景鳳山」三字而已。百年老屋是前清某府建造的衙門,但幽在僻靜的小巷深處,又與天花宮對面,不知哪代官員嫌正門進出不方便,便堵了前門,將原先的後花園側門改為大門,掛的門牌號碼是米汁巷1號。    
    進了大門是條石子路徑,倒也幽雅,拐彎向右,方是正屋。正屋旁的三間小房,就作了蔣經國的停車房:一輛庇爾克轎車,據說還是南京侍從室的侍衛長王世和從上海買來的;一輛可翻篷的軍用吉普車,又說是美國人送的;還有一輛摩托。這三部頗現代化的交通工具成就了蔣經國的事業,也足見主人的興趣愛好。    
    正屋並沒改動當年衙門的建構,前高後低呈長回形。當年擊鼓升堂處就作了禮堂,另幾大間設為軍事法庭、動員委員會。順台階而下,東邊為辦公廳和收發室,西邊為會議室和書記室。再往下去,是後蓋的兩層樓房,樓上作宿舍、司號室和經理室,樓下作檔案室、庶務室和餐廳。麻雀雖小,五臟齊全。呈一封閉狀。百年老屋的背後有棵百年老榕樹,樹蓋碩大無朋,濃蔭匝匝,老根新枝旁逸斜出,「棕紅根須絲絲縷縷長長垂垂,風中抖索宛如百歲老人翕動癟嘴喃喃訴說古老的故事。每夜每夜,有數百隻長足長嘴、骨瘦如柴的鳥們棲息其上,天將亮時,百鳥喳喳啼鳴,吵得寄宿專署的人沒福消受早覺,官衙嘛,有道是:「日高三丈不起床,一日只當半日算」。    
    不過,那是隔日皇歷。    
    新官上任三把火。    
    打蔣經國任「見習專員」日起,鳥們倒成了大家歡迎的朋友,鳥鳴即起,趕在司號長吹號前就起床,省得再出衣冠不整、磕磕碰碰的狼狽相。    
    戴著皮帽子的蔣經國總是精神抖擻第一個站在樹下等著。點名、訓話、舉行升旗儀式。    
    或許是「鄒纓齊紫」之故,蔣經國的皮帽子迅速流行為專署男女幹部的「專帽」。但蔣經國的服飾,卻難以傚尤。蔣經國早就是背心短褲出操,升畢旗,整好隊從專署往公園跑,一路腳步辟啪作響,並伴以有節奏的高呼:「一、二、三、四」!此舉此喊叫老俵們從夢中驚醒,文官也習武?就振作也振奮,大街小巷就一片呀嘰嘎的開門聲,看「皮帽子」們熱騰騰跑過,似有依托,也有奔頭。蔣經國經受過西伯利亞大風雪的洗禮,一身赭醬色腱子肉不懼嚴寒,何況贛州氣候宜人,他跑得盡興,就把背心也捋了,赤膊上陣,又叫老俵們耳目一新,驚驚乍乍:這樣的太子這樣的官也真叫稀罕!    
    沒有個性沒有獨特的與眾不同處又怎叫做偉人呢?    
    這天凌晨,蔣經國照舊單獨出操,照舊汗淋淋赤膊短褲加赤腳回到專署住處,他的幾位台柱子卻已個個衣冠楚楚等著他了。    
    血氣方剛的蔣經國在食宿上倒沒有太子架子,很能隨遇而安。新兵督練處從臨川溫泉遷到贛州,督練處辦公室設在城內中心花園的玉樹瓊花室,也就兼作他一家人的住所。四百多平米的磚木結構大屋頂歇山式建築,氣派倒氣派,可惜空蕩蕩沒有家庭的氛圍,他倒也樂在其中。當專員了,他就搬進專員公署,順著禮堂台階往東南北各有幾間平房,北邊秘書室、譯電兼監印室,南邊就作他的辦公室、會客室和寢室。這方小天地被人稱為專署東院。    
    他的俄國夫人芬娜也早早地起來了。在俄羅斯女人中,芬娜稱得上是佼佼者,碧眼高鼻,體態豐盈,尤其是皮膚,倒像中國女子般細潤。只是如同所有的俄羅斯女人一樣,青春期一過,身條便不可抑止地日漸肥碩。芬娜的性格也揉合著俄羅斯女人的熱情奔放和中國女子的溫良嫻淑。這時,她著一件茶青色旗袍給五位客人衝著牛奶咖啡,旗袍的裹束使她如「滿園春色關不住」般,動作便有幾分拘束,還用慢慢的生硬的寧波腔的中國官話招呼客人,她就顯得滑稽又可愛了。    
    「同志們,不用客氣,請飲牛奶咖啡。」    
    走腔走調,同志們就很友好地笑了。    
    其實,她與他們完全可以用俄語自如地交談。    
    這五位,都曾留學蘇聯,都是蔣經國的同窗好友,眼下,是蔣經國在贛南開創新事業的得力的支柱和臂膀。    
    他們也是芬娜的朋友。他們都曾加入過共產黨,芬娜是共青團員,可謂名副其實的「同志們」。芬娜見著他們,就會恢復俄羅斯姑娘的坦率,聳聳肩,兩手一攤,嬌嗔地吐露心聲:「SKACH-NO」,意思是「寂寞」,是呵,獨在異鄉為異客唄。久而久之,這句成了芬娜的口頭禪,聽音彷彿是:「食苦且樂」,老天,真成了哲理般的讖語!不過,芬娜還是鐵了心跟著丈夫中國化的:穿中國衣、做中國菜、說中國話,連名字也改用公公蔣介石給取的中國名字——蔣方良。這不,蔣方良和俄語諳熟的同志們也不放過中文會話的機會。    
    「同志們」倒都是志同道合者,不是那種攀附勢利的食客,但又性格迥異,各有千秋。    
    乍一看,周百皆最沒個性,敦厚隨和,和誰都說得上話,也最好說話,沒稜沒角,但卻有主心骨。一副銀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坦誠可信,誰與他交往都不需設防,他自己又最能吃苦耐勞,故而很得人心。在新兵督練處他就與蔣經國打連手,配合默契。眼下,他也走馬上任為第四行政區動員委員會的秘書和贛縣抗敵後援會的總幹事,已將抗戰動員、組織和宣傳各項工作做得有條不紊。    
    徐季元呢,說雅點,靜若處子;說俗點,三棍也打不出一個屁的角色。蔫蔫的,悶嘴葫蘆般,無聲無息,只管埋頭做事,要他做經濟委員會的秘書,掌管財務實權,也確是人盡其才,不顯山露水的鐵算盤唄。    
    矮矮胖胖的高理文,卻斯文典雅極了,西服革履,又恂恂儒家學者態,是融中西文化為一體的文化人。他與夫人羅南英都是蔣經國留蘇同窗。經國回國後,蔣介石要其在家鄉溪口讀書,高理文便當了陪讀,羅南英則幫助蔣方良學中文。蔣經國來南昌後,高理文也於1938年暮春到了南昌,南昌淪陷前夜,正是高理文陪著蔣經國在贛江畔轉了轉,才去臨川溫泉的。這又相隨到了贛州,似乎順理成章成了經國夫婦的隨從秘書。私交雖如是深厚,但高理文夫婦卻硬氣得很,一直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家居郊區西外鄉三康廟,晚上連電燈都沒有,一家七口生活較拮据,高理文毫無怨言,獨騎自行車按時上下班。但如果以為高理文是一介懦弱書生,那又錯了,只要高理文一開口一提筆,無不抨擊政治、針砭時弊,你就要為他這張嘴這支筆的無遮無攔嚇個半死,又不得不對他的慷慨激昂、剛正不阿油然而生敬意。蔣經國就用這位諍友任參議,主管全區的宣傳、出版事務,他稱得上蔣經國智囊團的核心人物之一,蔣經國也口口聲聲喊他「高先生」。    
    長胳膊長腿的徐君虎與蔣經國則是脾氣相投的,都貌似耿直爽朗的豪放派。從溫泉練兵到通天巖集訓,再到建立這新贛南專署,徐君虎都是蔣經國的得力助手,人們稱他為「三朝元老」。蔣經國對他也有另番情意,送他望遠鏡,送他美國造的左輪手槍,眼下委託他為專署主任秘書,可見信賴至極。    
    高高大大的黃中美尤不可等閒視之。他愛笑又隨和,精於官道,善逢場作戲,卻又常以革命詞藻鼓動人心,他常愛戴副墨鏡,於是笑聲和話語便蒙上了一層灰黑的迷茫,迷茫中是黑漾漾的深不可測的古井,你會感到一種陰森森的惘惘的威脅,你不寒而慄,想敬而遠之,但又為他所吸引,心底裡對此君留下的第一印象是:可親又可怕。眼下,他的夫人已同高理文一家先到了贛州,他也將給孔祥熙幫忙緝查私鹽工作告一段落,應蔣經國之邀來贛助之一臂之力。    
    儘管性情迥異,但老同學聚在一起,就別有一種輕鬆,呱拉個沒完。蔣經國更無所顧忌赤膊揩汗擦身,想當年同船去蘇聯留學的學員中,他最小,才十五歲,是乳臭未乾的小子。所以,「同志們」都是他的老大哥,他何必裝什麼一本正經呢?    
    蔣方良拿出幾套衣服來讓同志們幫著挑選,畢竟是蔣經國就職宣誓的日子。而經國素來衣著馬虎,幾套服裝無非軍裝、甲克衫、中山裝、學生裝之類,大家倒觀點一致,挑了螞蟻灰派力司中山裝,是質地良好的新裝,款式也是嚴肅的國服嘛。平素灑脫不拘小節的蔣經國一經規範的中山裝約束,便顯得拘謹,風紀扣又嫌緊了些,鎖住他的脖子不自在。徐君虎不由得笑著打趣:「你呀,這下像伢子過年,滿心的快活叫新衣新褲弄得縮手縮腳,鬆開風紀扣吧,省主席還不知起了床不?典禮嘛,不過補個儀式,不到天亮怕開不成。」    
    差矣。    
    說曹操,曹操可就到了。


第一部分國破山河在(6)

    一輛雪佛萊轎車已駛進米汁巷,喇叭撳得山響,唬得老傳達慌不迭地拉開左、右鐵欄門。    
    待後院的人們聞聲趕了出來,省主席熊式輝與省建設廳廳長楊綽庵已下了轎車,於是握手寒暄,很是熱鬧。    
    熊式輝倒是儀表堂堂,高高大大,一張國字形臉上五官端端正正,只是走起路來左腿一瘸一拐得厲害。那是1931年蔣介石坐鎮南昌親任圍剿江西紅軍的總司令時,派他這位參謀長飛往上海,飛機在龍華機場失事,給他留下的永恆紀念。背地裡,大家喊這位主席叫「拐子熊〞或「飛天拐」。說他飛天,一是他不擇手段謀官有道,二是這位地道的安義老俵竟與蔣介石攀上了裙帶關係,這得助於他的第二夫人顧竹筠。熊式輝留學日本陸軍大學時,喜愛音樂的顧竹筠算是日本留學生中絢麗的交際花,熊式輝非但艷福不淺,雙雙回國後,顧竹筠七轉八轉,結識了宋美齡的母親並拜為義母,這樣,顧竹筠擠進了宋氏姊妹行,熊式輝順竿爬也就成了准椒房國戚。只不過蔣經國並不與宋美齡套近乎,倔強執拗地忠孝生母毛氏罷了。    
    一行人就簇擁著一瘸一拐卻別有風采的熊主席步入禮堂。    
    禮堂已佈置一新。青天白日滿地紅旗與青天白日旗分掛,孫中山的全身披掛的標準像兩旁,兩側是孫中山親筆手書的對聯:安危他日終須仗,甘苦來時要共嘗。上款題:介石吾弟囑書,下款落:孫文。而今,經國帶來懸掛壁上,父子間的波折芥蒂及骨肉至情躍然折射其上!    
    熊式輝仰視對聯,但見那書法超逸古樸、雄邁寬厚,的確字如其人!垂首思忖回首:往事歷歷如在眼前!遙想1917年,政局紛擾、軍閥跋扈,張勳舉兵復辟,盛夏七月,孫總理到廣州倡導護法。孫總理與黃興乘艦來廣州東堤登岸。當時僅由他熊式輝率部隊到碼頭迎接,鼓號兵僅數名而已。在危急震撼之中、險惡艱難之地,孫總理身著陸軍大元帥禮服,從容鎮定,全然披荊斬棘的氣概。那珠江巍巍乎遠映襯托的景象至今難忘,刻骨銘心。想那時,他熊式輝也是一腔熱血拯救民族於危亡的赤誠青年呵!    
    歲月如流。斜睨蔣經國,亦一派雄姿英發、躍躍然也的模樣,又不禁頷首卻不語。倒是走馬上任建設廳廳長不久的楊綽庵三句不離本行,抓住開會前的空隙,立馬與蔣經國商討大余錫礦已劃歸江西開採、自產自銷的具體事宜。楊綽庵比蔣經國長十五歲,說到痛快處,兩人拍手大笑:江西建設有了活水源頭,魚兒就有水可游了!    
    大家就笑他們是忘年交。    
    楊綽庵是事業型的,而且蠻有個性。想他原本是一貧苦孤兒出身的郵局揀信生,卻硬讓他闖蕩了中東、蘇聯、日本、歐洲和美國,歎惜「中國遍地黃金,惜未開發,國人今猶捧金碗乞討」,於是立志經濟改革,廣西湖北皆留下他的政績。他也敢在邕江畔公園中籠養的老鷹旁,刻石題詞:「鷹,想當年翱翔天際,俯覽萬物若蟲魚。今日困於樊籠,見憐於燕雀來,惟吾飼汝」!還敢將百色起義的領導人之一編寫進《廣西名人傳》中!故德高事興謗也多!抗戰時楊綽庵才來江西,其時江西建設白紙一張,輕工業也寥若晨星,可楊綽庵偏敢見難就上,故與蔣經國可謂志同道合。況且兩人還在省地方政治講習院共過事。    
    熊式輝的思路可是網狀的。太子前年春回國後,為父的對這唯一的血親之子是不冷也不熱,父子相見後,子奉父命歸家鄉奉化溪口潛心讀書,作為孝子能與生母團聚重享天倫之樂亦是幸事。可盧溝橋事變後,上海、南京、杭州相繼淪陷,東南半壁在腥風血雨中飄搖,又怎安放得了太子讀書檯呢?經國攜妻將子來到南昌,這是老頭子蔣介石的安排,避險、栽培、監護,似乎都有,但具體的分配,老頭子惜話如金,隻字不吐,彷彿要他熊式輝去猜這啞謎。這就叫熊式輝想得腦殼痛,自古雲,伴君如伴虎,伴著虎崽怕也難得安生吧?    
    也不知向省府諸委員徵詢過多少次意見,也不知向老頭子發過多少個電報請示,從省保安處少將副處長、省青年服務團副團長、省政治講習院軍訓總隊長兼訓育處副處長到省新兵督練處少將處長,哪一項不是因人設事?不是為太子而設置的虛額?    
    誰能料到這位太子無論對哪項都幹得認認真真且轟轟烈烈呢?!    
    當保安處少將副處長嘛,天麻麻亮他就去保安團一團視察,給團長一個措手不及,那團長就是他熊式輝的外甥女婿啊!蔣太子平時也神出鬼沒、好管閒事,豫章路口六扒館裡一位軍官耍威風,他硬是叫人家蹲了六個月的班房!    
    當青年服務團的副團長嘛,他就鬧騰得更歡!和那些左派青年親密無間,唱「辟哩啪」,唱抗日歌曲,朗誦「列寧,我們的太陽」!大會小會家庭會,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搞得有聲有色。    
    在政治講習院呢,他跟學員同吃同住同上課,星期天赤腳挑糞桶下水田,頂著烈日幫農民耘禾一口氣就干半天,哪個做得到?講習院的教員多是留學歐美的高級知識分子,終也對他心悅誠服。唉,那股子吃苦耐勞堅韌不拔的勁頭真像是……    
    到新兵督練處呢,名聲更是大振,令人刮目相看,與士兵同宿同起床同吃大鍋飯,官兵一致,親如家人,就連賴天球們的保安團都擁戴他,其感召力可想而知了。    
    他是黑暗中的一團熊熊火焰,他是死水潭旁的一匹飛瀑,他是荒蕪冬野中的破土而出的筍尖,那耿耿丹心、勃勃氣勢、虎虎生氣令人仰慕,卻又分明叫人生畏。    
    事實上,飛短流長,早有人編成厚厚一冊特別情報送往重慶蔣介石處。熊式輝呢,心有同感,卻非但不添油加醋,反而極力為小蔣辯解開脫。他已把握住老頭子的舐犢之情、望子成龍之心!    
    劉己達受辱憤然離贛,這是一個空白時機——贛南沒有專員!空白需要填補,贛南讓人望而生畏,卻是蔣經國嶄露頭角、初試鋒芒之地,那就順水推舟,讓太子力挽狂瀾吧。    
    典禮隆重又簡潔地舉行著。蔣經國面對孫中山像,莊嚴地舉起了右手:    
    「我宣誓……下定了來贛南工作的決心,就堅定了不怕一切苦難的意志……」    
    專署、縣政府、保安司令部、抗敵後援會、各界代表一百餘人濟濟一堂,隨後各界人士相繼發言恭賀專員就職,氣氛倒也隆重熱烈。    
    不想突地響起了淒厲的警報聲,無奈,就職典禮只好草草收場。原本將典禮提前到凌晨三時,就是為了排除干擾,不想還是觸了霉頭。    
    有快嘴快舌者說:這典禮嘛,搞得虎頭蛇尾。話出口覺不妥,卻收不回了。    
    天亮時陽光卻金燦燦得耀眼,正屋後面那棵百年老樹像是綴滿了金葉。    
    一個年輕的女子堅定地走進了米汁巷1號的大門,老傳達蹣跚著上前,她掏出了一封沉甸甸的信……


第一部分國破山河在(7)

    8    
    娟秀中透出蒼勁,哀怨中尤見剛烈,赤誠地裸露著一個女子尋尋覓覓的辛酸歷程,但見那顆受了傷卻仍抗爭著的心怦怦搏動……    
    蔣經國兩手捏著幾張信箋,怔怔地凝視著,卻什麼也沒看進。不,這幾天閒暇中他不忘讀了幾遍,為這頗見功力的蠅頭小楷,為這如泣如訴婉約動人的文采,為這寫信女子敢於吶喊的勇敢和情真意切的坦誠!    
    這是一個陌生女子向他求職的信。    
    可這是一封怎樣的求職信呵!    
    求職者的坦白,高揚著新的女性對獨立對事業的執著的追求,也明白無誤地表達了對他的信賴和依托。    
    他的心,為這個陌生女子的信所震撼、所感動。    
    他,記住了這個陌生女子的名字:章亞若。    
    信中,女子希望今天能來專署聽到答覆。聽取平民百姓的意見,為其排憂解難,本是他一貫的作風,何況,他很願意見見這位女子,因為她的勇敢坦誠,還因為他對她滋生出幾分敬佩、同情,甚至還有好奇!    
    但是,眼下他實在忙得不可開交。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已運籌帷幄、胸有成竹地即將轟轟烈烈又扎扎實實地點燃三把火,那就是:禁煙、禁賭、禁娼。他並不掉以輕心,深知這三把火不好點。今日已請城中各界名流紳士來專署開個懇談會,是點火前緊鑼密鼓的輿論準備,是禮賢親士的具體表現,也是很有份量的旁敲側擊——因為這些人中不乏與煙、賭、娼有瓜葛者。懇談會就必需開得嚴肅又熱烈,要有切實的效果,他便分不開身來見這位女子。本來事情就有輕重緩急之分,可他面對信箋,竟隱隱不安,似乎有愧寫信者似的。    
    嗐,人的感情真是不可思議。    
    主任秘書徐君虎精神抖擻走了進來,告知諸位客人已在會議室等候。    
    「哦,我就去。」蔣經國回過神來,兩手還捏著信箋,「請你替我辦件事,這封信是個女子的求職信,她今天會來聽答覆,請你接待她,酌情安排吧。這信嘛,你先拿去看看。」    
    「好的。」徐君虎欲接過信,蔣經國稍一沉吟「本來,我倒想自己接待她的。」    
    「何必事無鉅細都一一過問呢?」    
    「這個女子的遭際似很坎坷,卻不曾泯滅對理想的追求,想為國為民做點事,這是很不容易的。」蔣經國這才將信遞給徐君虎。    
    「怎麼,你認識她?」徐君虎不禁疑惑地問道。    
    「哦,不,素昧平生。」蔣經國搖搖頭,起身與徐君虎步出這東院辦公室,只見室外小花園中,幾株粉紅月季花開了又謝了,落英繽紛,蔣經國隨口輕吟:「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徐君虎不覺詫異:堂堂鬚眉豪放派,一時竟生如此纖弱之情感?    
    似曾相識?    
    不過,走進會議室的蔣經國又恢復了常態,展現所向披靡、壓倒一切的氣概。    
    「諸位——是贛州城中高山仰止的知名人士,今天請諸位屈尊前來,為的是懇談建設新贛南的大計。日本鬼子的鐵蹄已踐踏中華的半壁河山,贛南成了東南戰場的後方,大敵當前,後方不鞏固不眾志成城,何以抗日?我們來看看贛南的現狀,遠的不說,就看贛州城,我看三害就多。鴉片煙館就有二十多家,不管叫『燕子窩』也好,冠以『高級談話室』也罷,那厚厚布簾遮著的小門裡,白天也昏黑渾沌,面黃肌瘦的大煙鬼東倒西歪吞雲吐霧,這就是慢性自殺,耗錢更耗生命,錢和力為什麼不用到抗日上?!賭場更是明目張膽,比比皆是。大旅社大飯店的門樓公然高挑『銀牌餉館』的旗簾,街頭巷尾賭攤也盛行不衰,賭紅了眼,輸掉命的,鬥毆鬧事的,攪得社會風氣烏煙瘴氣。還有娼妓之多,五花八門,叫人深感憂慮!場井巷姚衙前揚州班雲集,罈子巷古城巷表州班遍佈,還有本地的土班,分散於小街深巷。燈紅酒綠,輕歌曼舞。如若我們的幹部我們的同志都沉湎於聲色犬馬、醉生夢死,還有什麼雄心壯志、精力體力來抗日?來建設出一個新贛南?」    
    蔣經國略略沙啞的男中音,飽含著真誠和激情,緊密結合現狀有的放矢,便尤見其演說的感召力和咄咄逼人的氣勢。這得助於他在蘇聯的留學生涯:中山大學校長拉荻克是托洛茨基的好友,拉狄克常請托洛茨基作報告,托洛茨基驚人的記憶力和天才的演說家的風度,叫小小年紀的蔣經國佩服不已!不知不覺潛移默化中,蔣經國的演說也有一種奔放的熱烈的豪情,於是贛州城的名流情不自禁仰著脖子洗耳恭聽。    
    也有例外。商會會長劉甲第便覺著不怎麼順耳順心。他個兒瘦小,即便努力地正襟危坐,右肩也高聳左肩則耷拉,其貌雖不揚其勢卻赫赫然,是贛州城中首屈一指的名紳。此時,他耷拉著的眼皮,掩飾著他的眼神,眼角餘光麻利地掃掃左右,便不以為然地撇撇嘴角。幾個月來耳聞目睹蔣太子的言行,他嗅著味道不對,艱苦奮鬥呀,訪貧問苦呀,勤儉樸素呀,大公無私呀……全然共產黨的味道,他不敢說出口,只是懼怕這太子的身份,可終究氣味不投啊。他倒不愁太子會冷落他,俗話說,神仙下凡問土地。強龍鬥不過地頭蛇。何況,他對自己的實力自信得很,誰不知曉他是怎樣起家的?    
    在贛州,他開一爿棉麻布店「劉聚茂」,店面不大,卻是可與廣東幫抗衡的吉泰幫的首領。雖是商人也滿肚子文墨,北平私立民國大學畢業,又練就一手好顏體字,城中各店面鋪子的招牌橫匾幾乎都出自他手,他劉甲第能不風光嗎?僅僅這些,那太小瞧了他。他的起家可追溯到1927年,槍殺贛州總工會委員長陳贊賢,他便是得力干將。後來紅軍三打贛州城,他組織商團,與駐守贛州的滇軍馬昆旅團配合,硬是三次守住了古城。再後來中央軍羅卓英部接防,他又為之籌餉,竟得到十八集團軍少將參議的頭銜。再再後來粵軍李振球來了,他又拉得熱火,這不,李振球走了,還送了個廣東省政府參議的美名給他。有人說他的手沾著黑墨更沾著鮮血,他倒不忌諱此說,天下是打出來的,要不,小小的「劉聚茂」能有這等大的勢力?    
    煙、賭、娼在古城蔓延成害,要禁,談何容易?他劉甲第的嗜好就是搓麻將,他在南京路的高樓深院就是一個大賭窟。蔣太子請他們來懇談,是懇切的尊重,更是威嚴的警告——勿謂言之不預也。厲害!他的嗅覺就更品出了其中之味。    
    待到眾名流懇談時,有的讚歎不已,有的支吾其辭,有的疑慮困惑,劉甲第依舊耷拉著眼皮,不緊不慢地說了幾句:「禁煙禁賭禁娼嘛,煙為三害之首,這第一把火嘛,理當禁煙嘛。」    
    這是不露聲色的「將軍」。蔣介石對蘇區進行圍剿時,為籌措軍費,執行的是「寓禁於征」的政策;熊式輝的省政府在撫州就設立了「特種商品公賣處」,販賣鴉片,已是公開的秘密,分明受到政府的公開保護唄。你蔣經國莫非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    
    不想蔣經國立即應道:「劉會長說得對!鴉片是中華民族的大敵,諸位想來都知道鴉片戰爭,都知道一百年前帝國主義用鴉片毒害麻痺我民族的罪行,都知道在虎門禁煙的硬梆梆的清官林則徐吧!林則徐長了中華民族的志氣,可惜,林則徐太少了!今天我希望建設新贛南的禁煙運動中,湧現許許多多的林則徐,以林則徐的大無畏的精神,徹底查禁鴉片,凡煙土全燒燬!凡煙犯則槍斃!」    
    鴉雀無聲,面面相覷。    
    劉甲第費力地抬起眼皮,撞見這位太子因激越而炯炯的目光時,竟打了個寒噤。    
    那沙啞的嗓音因衝動放大了音量,竟清楚地傳到對面的辦公室,那求職女子便忘了答徐君虎的問話,靜靜地諦聽起會議室中的演說。    
    求職女子正是章亞若。她似乎刻意修飾了一番:大波浪鬈發披至肩頭,一件紫色碎花旗袍鑲上咖啡麥芽滾邊,更襯出她的婀娜多姿,再配一雙精緻的白高跟皮鞋,給這古老陳舊的米汁巷1號帶進了夏的亮色和躁動。    
    徐君虎對她的第一印象就有點那個,聯想到她求職信的內容,便覺得此女子是會惹得男人們注目的角色。那女子呢,似極端敏感與自尊,端坐著且微微紅了臉。於是一問一答就成了乾巴巴的例行公事。問到有何特長時,那女子沉吟片刻,終於坦然地搖搖頭。    
    徐君虎就感到棘手,怕難以在公署中尋到合適的位置安排她。思忖間,楊秘書遞上重慶拍來的急電,他便請女子稍候,他得請蔣經國明示唄。    
    蔣經國終究是有感召力的,會議室內已開展蠻熱烈的討論,反正要抓煙販子,太子有膽量,大家樂得看熱鬧。    
    徐君虎拽拽蔣經國,遞上電報,經國看畢,卻問起求職女子來:「來了麼?印象如何?打算怎麼安排?」    
    徐君虎搖搖頭,小聲答道:「怕難以安排,經歷簡單,又無特長,再說人比較花哨。」    
    蔣經國一笑:「我看不必拒人於千里之外嘛,公署不是缺個整理書報資料的人嗎?」    
    徐君虎便點點頭:「行,她文化程度倒不低。」    
    欲轉身離去,蔣經國又叮囑一句:「讓她下禮拜來上班吧,哦,上班前讓她上我辦公室一趟。」    
    徐君虎不由得扭臉看他,他卻加入到名紳的討論中去了。    
    似曾相識?徐君虎搖搖頭又點點頭。


第一部分國破山河在(8)

    9    
    六月裡的陽光真好。    
    陽光是金燦燦的,流瀉著熱烈、淘氣和癡迷,卻並不灼人。陽光從綠成蒼翠的樹冠篩下,地面便晃動閃閃爍爍的碎金,誘惑你也捉弄你;陽光給古屋蘆棚一視同仁地鍍了一層暖色,你的視野便充溢和諧和迷離;陽光灑在人們的臉上,哪怕是面呈菜色的難民,瞇縫起眼也陶醉在金色的夢中,畢竟遠離了寒冬唄。六月的陽光裡,男女老少躁動著喧嘩著,看那街巷牆壁,劇院公園無不張貼著煙禁賭禁娼的佈告,佈告上赫赫然簽署著蔣經國的大名。    
    是等待的希望,是希望的等待,在喧嘩與騷動中拭目以待吧。    
    沭浴在陽光中的章亞若,迷醉得淘氣起來,她瞇起雙眼看天,讓金燦燦的陽光幻化成七色彩虹,暈眩中她差點把行人撞倒,遭了白眼她拐進小巷,眼見前後無人,她忘情地旋轉了幾圈——地道的華爾茲!她很快樂,她想大聲說一句:禮拜一的早晨,真好!    
    她要進專員公署上班了!    
    她要開始嶄新的生活啦。    
    她有幾分悚懼那位嚴肅的徐秘書,窩著幾分委屈,她不是來乞討,不需誰的恩賜,她渴求的是理解。於是她賭氣說一無特長。她會沒有特長?她的華爾茲,卻爾斯頓都跳得流暢輕盈,籃球中鋒、排球二傳手當年在葆苓女中也傳為佳話,她是活潑開朗的新女性;可她也恪守傳統女性做人的準則:烹飪═女紅她都拿手,作詩填詞、棋琴書畫她也略通一二,蠅頭小楷娟秀嫵媚,若拿起排筆寫標語,你會為鬚眉氣所震懾!她還有一絕:讓大弟浩若扯響京胡,她的青衣角色稱得上做、念、唱、扮俱佳。熟識她的人,沒有誰不誇她是多才多藝的佳人。她的賭氣,也不全是女人的使小性子,不知不覺中她有點宿命,信人與人有緣分,沒緣分再逞強又有何用呢?    
    是呀,人是有緣分的。她的腳步緩慢了,目光流向路旁的贛州劇院,彩色掛牌上——「青衣泰斗盛葉蘋」赫然入目。從吉安而來的盛葉蘋,做念唱打扮相俱佳,在贛州紅氍覦上亦嶄露頭角。可如果沒有從泰和到贛州的同車逃難,她如何能知盛葉蘋艱辛得驚心動魄的「逃婚記」?又如何能理解葉蘋母女不畏強權、不貪羨榮華富貴的「壯舉」?她們是被世人俯視的「戲子」呵,「戲子」的心也不甘沉淪呵。世上有許多看似巧合的相遇相知,而常常恰恰是這巧合改變了人的一生!是盛葉蘋母女不向命運低頭的勇猛機智的舉動,給了她啟迪和信心。    
    吉安一位戰區的副司令迷上了盛葉蘋,捧場、宴請,還覺不樂,派副官帶著彩禮上門,欲納葉蘋為妾。從,披紅轎車迎進門;不從,砸你的牌搶你的人。母親見過世面,表面應允,連夜卻帶了女兒出逃,輾轉周折,逃離虎口,也虧了亞若一家相幫!    
    誰知那位年過半百的副司令,就像他吸大煙上了癮一樣,竟對這母女窮追不放。副司令的副官又來贛州糾纏,無非故技重演、軟硬兼施。並揚言:此番來就在贛州安營紮寨,老子今夜宴請蔣專員,立馬在贛州設一個戰區辦事處,看你母女還往哪逃?母女便豁出去了,闖專署攔住蔣專員喊冤:「蔣青天,為我女兒作主啊!」蔣經國聽罷原委,果斷答道:「好,我作主。今夜你就掛牌唱戲,我去看。」是夜,蔣經國先赴副官之宴,義正辭嚴將其斥回;又果真去劇院看葉蘋演出。母女倆終重見天日,揚眉吐氣了。    
    這樣,亞若才放心又誠心地寫了求職信呵。    
    又來到了米汁巷1號,這是第三次了。以後不用再數次數了。只是她來得太早,老屋靜悄悄。冥冥中像有誰指引,她穿過老屋下台階,見東院小門虛掩,輕輕一推——那繁花茂盛的月季叢中,一個男子捧著一部厚厚的線裝書,踱來踱去吟誦著。門的吱呀聲驚擾了他,抬起頭眼前一亮: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是誰?    
    「你是——?」    
    章亞若就為自己的莽撞而侷促不安,尷尬地鑲嵌在門洞中,圓圓的臉羞赧得緋紅:    
    「我……我叫章亞若。」    
    他會記得這個求職者的姓名嗎?   「哦,你就是章亞若?」蔣經國注視著她,上上下下細細打量,不為別的,徐君虎怎麼說她比較花哨呢?眼前分明是位純清素雅的女學生嘛。    
    章亞若已「面目全非」。她開了個小小的玩笑,也誠心感謝那位嚴肅的徐秘書的忠告:「章同志,蔣專員嘛,嗯,崇尚樸素。」她明白他的耿直和好心。    
    那天,離了公署,她就直奔陳玉芬處,借最大眾化的陰丹士林布旗袍唄,又央玉芬將她長長的大波浪齊耳根剪了,玉芬倒痛惜子半天,配上白襪黑圓口布鞋,嘿,標準的樸素型。她被蔣經國看得不好意思,進退兩難。蔣經國這才朗聲大笑:「來,請進辦公室坐。」    
    辦公室佈置簡潔:一張碩大的寫字桌、一套木製沙發、一隻書櫃。書櫃中充塞著俄文版的書籍與線裝書,《曾文正公全集》引入注目,還有兩本中譯本:馬克思的《資本論》,《社會發展史》。    
    章亞若並不坐下,佇立書櫃外,瀏覽一番,這是她的習性。見蔣經國為她倒開水,忙說:「蔣專員,我就要在公署工作啦,您甭客氣。」    
    蔣經國照例不誤,咧著大嘴笑答:「下不為例。此刻你還算我的客人嘛。怎麼,你也很喜歡書?」    
    章亞若點點頭。    
    「這些書可曾看過?」    
    章亞若便漲紅了臉,搖搖頭「我不喜歡讀政治書籍。理性強的古文也讀不進去。」    
    他為她的坦率略略吃驚:「哦?那你喜歡讀什麼書?」    
    「喜歡讀小說,古今中外的都能讀進去。還有嘛,喜歡古詩詞。」    
    「古詩詞你喜歡哪一家?」    
    「喜歡的家多呢。最傾慕的卻是李清照。」    
    「因為她是女人?」    
    「因為她是不平凡的女人。」    
    「哦?」    
    「您不這樣以為嗎?她才力華贍,逼近前輩,不要說在女人中,就是在士大夫中,她也以靈氣文采獨佔鰲頭呢。最可貴的是在國破家亡的人生逆境中,她喊出鏗鏘作響的詩句: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蔣經國很協調地與她合誦,他又一次為這個女子認真的爭辯所感染。    
    章亞若兩顴酡紅,蔣經國倚著書櫃斜望著她,她與他近在咫尺,而且沒有距離感。    
    蔣經國也有點恍惚:似曾相識?相逢何必曾相識?這位太子當然追憶不起在古城南昌與她的三次短暫的相遇。


第一部分國破山河在(9)

    「你是老俵?國語說得這麼好,京味挺濃的哦。」蔣經國的國語可是帶著濃重的浙江奉化尾音,異國十二年,鄉音未改嘛。    
    「我是老俵,可只能算四分之三個老俵。」章亞若調皮起來。    
    「哦,此話怎講?」    
    「我的家族中,祖父的血脈是浙江人,太平天國時來到江西吳城鎮的。我祖母、父母都是地道的江西老俵。」    
    「這麼說,我們還沾點老鄉的邊。」    
    就都笑了,輕鬆且愉悅。    
    眼見快到上班時間,章亞若收住閒聊,認真問道:「蔣專員,謝謝您對我的幫助。徐秘書要我上班前到您這兒一趟,有事嗎?」    
    「哦,沒事。」蔣經國頓了頓,「你的求職信,我讀了,說實話,我很感動。不過,我想個人的悲歡離合酸甜苦辣,如若與民族的災難、國家的興亡比較起來,那是微不足道的。哦,你不要誤解,我並不是指責你的不幸。我只是說,要從個人的不幸中解脫出來,振作起來,不要迷失你自己。我相信你,會在這新的崗位上開始新的生活。」    
    他握住了她的手,全然的同志式的兄長式的激勵的握手。    
    章亞若的心顫慄了:「謝謝您。我會的。一定會的。」    
    她的聲音哽哽的,她的眼睛濡濕了,六月清晨的金燦燦的陽光漫進了辦公室,她仰視著他,他是她的救星,是她的太陽。她把他當成了聖人、神人。她的追求她的尋覓沒有白費。    
    她精神抖擻地走向她的崗位——在公署整理書報資料,她不敢小覷這項工作,做得認真仔細,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周圍人們的存在。    
    忽地,寧靜而有秩序的公署像捲起了一陣颶風,像滾過初春的驚雷,人群鼎沸,嚷著呼喊著,朝屋後的操場湧去……    
    章亞若渾然不覺。抗戰時的報刊很是金貴,是眾多信息的來源之一,也是各種輿論的工具,因長時間公署無專人管理,各種書報雜亂地堆積著,她將它們分門別類理好,設想著搞個小小的閱覽室,是否搞份簡報呢?或許對專員的全面規劃有補益?    
    老屋又寂靜無聲了,從後操場上卻傳來陣陣聲浪,她這才如夢初醒,出了房門,卻差點與匆匆走來的兩位男子撞了個滿懷。    
    「亞若——你?」一位男子驚愕地喊道。    
    「宇民兄。」亞若也驚喜地喚道。    
    「怎麼,你們認識?」另一位男子正是蔣經國,不無驚訝地問道。    
    「豈止認識?我們是親戚嘛,我的妹妹是她的弟媳呀。」被喚作宇民兄的男子快人快語。他正是四區保安副司令吳驥,宇民是他的字。他又不解地問亞若:「你在這做什麼?」    
    亞若嬌嗔地說:「我在幹工作嘛,整理公署的書報資料。」    
    「我怎麼不知道?對我保密?」吳驥半驚半怨。他去重慶出差多日剛回,壓根沒想到亞若進了公署。    
    「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的路自己走嘛。」亞若的眼光中流瀉出自信和些許野氣。為什麼人們都這樣認為:非得有權勢的親戚提攜,女子才能謀一份工作呢?母親這樣認為,玉芬這樣認為,聽字民兄的口氣似乎也是這樣認為。不,她就是要憑自己的力量闖一條屬於自己的路嘛。    
    短暫的一瞬間,蔣經國覺得自己對這位女子又多了一份理解一份共鳴:她的血液中似乎也躁動著燃燒著百折不撓闖蕩人生的激情和執拗。他寬厚地笑道:「走吧,一起去後操場看贛州的禁煙風雲。」    
    百年古樹依舊鬱鬱蒼蒼,操場四周站滿了公署的全體工作人員。操場中心堆著十九箱煙土,躊躇滿志的龔參謀和一行武裝衛士佇立其旁,像凱旋歸來的勇士。    
    是的,三禁佈告貼出,中山路的「仁記寶成行」的李經理自以為背景硬——廣東軍長出資開辦的土膏行,你太子難道會不曉得老虎屁股摸不得?自古云: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禁這禁那,無非是唬唬老百姓罷了。這廣東佬李經理就掉以輕心,明目張膽又進了十九箱煙土!蔣經國豈只敢摸老虎屁股,分明是個虎口拔牙的角色!即令龔參謀帶領一行武裝速到行裡查封了煙土,旋即將十九箱速搬上卡車運到公署。李經理這才魂飛魄散,疾奔廣東告急求救。    
    夜長夢多。    
    乾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這十九箱罪孽當眾焚燬,學林則徐當年英武正氣,長古城三禁運動之威風。    
    蔣經國颯爽英姿躍上古樹下的土台,雙手叉腰,一聲令下:開箱!    
    乒乒乓乓,十九箱煙土當眾打開,倒成一大堆,龔參謀淋上汽油,便有衛士擎上一支火炬,交給蔣經國,於是,蔣經國躍下,占火——剎那間,黃煙滾滾,濃濃烈烈,異香撲鼻,飄飄十里。    
    蔣經國重躍上土台,雙手叉腰,仰望天際,一派指點江山的豪情。四周觀眾歡呼雀躍、議論紛紛。又有門衛班長跑步前來:「報告專員,公署外雲集眾多的老百姓,都想進來看看,放不放?」    
    「放!」蔣經國右手一揮,好不得意。    
    於是,人流滾滾,湧進古老的院落,震撼著古老的土地。又是一陣陣歡呼雀躍,一陣陣喧囂騷動,夾雜著人們真誠的擁戴真誠的感動真誠的喊叫真誠的淚水。    
    蔣經國喜歡這一切,喜歡聲勢浩大的群眾運動。    
    章亞若也裹挾在激動的人流中,不過,她的思想開了小差:她記起哪本書上寫過,林則徐的虎門禁煙是將生石灰與鴉片放一起於大坑中,再引海水,這樣引起焚燒的。汽油嘛,抗戰時實在太金貴了。    
    不過,很快她就拉住了思緒野馬的韁繩,仰望著土台上的蔣專員,濃濃煙霧遮天蔽日,也將蔣專員裹進翻滾的濃煙密霧之中,他是親近的,他又實在是遙遠的。    
    不知誰帶頭,操場上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暴風雨般的掌聲。    
    蔣經國也熱烈地鼓掌,他熱淚盈眶:    
    「天下再沒有力量比人民的力量更大!」    
    可誰也沒聽見。


第二部分青山遮不住(1)

    傳奇的經歷  傳奇的現實  炫耀這一個中年男子傳奇的輝煌  執著的尋覓  執著的進取  濡染這一個嫻淑女子生命的悲涼    
    10    
    夕陽如血。    
    警報。緊急警報。解除警報。    
    急促的汽笛聲。淒厲的汽笛聲。和緩的汽笛聲。    
    古城又被蹂躪過一次,粉碎過一次。    
    淪陷了的南昌,機場成了日機轟炸泰和、吉安、贛州的起飛地,而這幾座古城對空襲無招架之功,沒有一架戰鬥機驅逐機。就連一門高射炮高射機槍也沒有!警報一響,古城贛州的人們就惶惑奔逃,來得及的奔向城外,來不及的就近進城中的防空洞防空壕。防護團緊張地吹著哨子,扶老攜幼呼娘喚兒的人們在死神的籠罩中掙扎著。    
    黑壓壓的機群便是死神的翅膀,駕機的兩腳獸輕蔑俯視蠕動的芸芸眾生,俯衝掃射、投擲炸彈燃燒彈,悠悠地翱翔盤旋火、血、淚的上空,凶狠又調侃地毀滅捉弄這方天地這方人,你奈他何?    
    火海熊熊。樓傾屋塌。血肉橫飛。哀號撼地。    
    就有漢子瘋子般狂跳於血火瓦礫中,緊握雙拳,仰臉向天大叫拚命!於是在彈雨中倒下在火海中濺起鮮紅的血的噴泉!    
    所有的人都讓仇恨燒紅了眼灼痛了心!狗日的敵機,發電廠通訊局政府機關炸!浮橋渡船窮街陋巷老百姓密集處更炸!喪心病狂!慘絕人寰!    
    章亞若緊跟著防護團,出入火海硝煙斷牆殘垣中搶救炸傷砸傷的人們,她在南昌做過救護工作,熟練利索,可她的雙手仍纖顫不已,仇恨的怒火也燃著了她柔弱的心。那一身公署的工作服——灰色的軍便服不知叫汗水濕透又叫煙火烤乾了多少次,結了鹽霜沾了斑斑血跡和塵土,她原本漆黑的秀髮也叫火苗燎焦了一綹,白皙的圓臉盤早叫煙熏灰垢汗水淚水污染如大花臉,可她渾然不覺,除了那手的纖顫傳遞著心潮的起伏,她就是個訓練有素久經沙場的鐵女兵!她包紮,她搶救,她攙扶著甚至背起傷重者上擔架上板車,她渾身有使不完的勁,生命,彷彿置身於戰火與死亡的景觀中,才釋放出生命的最大能量吧。    
    夕照中,呼喊聲尋覓聲哭嚎聲漸漸減弱,文官武將紛紛來到被炸區安撫,章亞若這才覺著渾身癱軟,她撐著寬皮帶緊束的纖腰,想倚在哪旮旯歇上一會。    
    「女崽,喝碗水。」一位老婆婆顫巍巍遞過一碗水,盛水的粗瓷碗已有豁口,碗沿積著一圈灰黑的垢。    
    可她雙手接過碗,痛痛快快咕嘟咕嘟喝了個精光。她唇焦口燥,如同缺水的沙漠旅人;她喜歡這帶鹹澀味的井水,她喜歡這位貧苦的慈眉善目的老婆婆,這一切,讓她清晰地感到她還生活在人間吧。    
    她將碗雙手遞回了老婆婆,夕照中,她瞇起雙眼,慵懶地環顧四周——她的熱血倏地凝固了!儘管這幾個小時她沒離開過這裡,儘管一切的一切都發生在她的眼皮底下,她的心還是止不住痙攣了。    
    她不敢相信,這裡曾是她每日上下班都要穿過的熱熱鬧鬧的小街!炸豆子油餅的小攤呢?擠擠挨挨的店面呢?曬在竹竿上的長衫旗袍呢?熙熙攘攘的住家戶過路人呢?小街蕩然無存。斷牆殘垣、瓦礫遍地,煙霧中瀰漫著血腥,眨眼便成了死亡的廢墟!    
    她不敢相信,毀滅與死亡比起建設與生命,更迅猛磅礡得觸目驚心!    
    那生她養她的家鄉南昌如今怎樣了呢?縣前街洗馬池百花洲還有嗎?那養育了章家祖輩的繁華古鎮吳城又怎樣了呢?從那裡逃出的人說,大火燒了三天三夜,燒燬了一切,可江邊的望夫台剩下幾根鐵架,卻硬是形銷骨立於江邊就是不倒。那迂腐氣的老父如今隱居在何方呢?還有那叫她夢魂縈繞至今杳無音訊的親骨肉……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影影綽綽斷斷續續她聽見一個老婦在呼喊:「啊——大衍、細衍——我崽——我心肝我命——」    
    大衍?細衍?    
    是熟悉的鄉音!她胡亂地拭去淚水,只見一披頭散髮的女人瘋了般從她身旁掠過,撲向那還在冒煙的半邊破屋中,破屋搖搖欲墜——    
    章亞若以百米衝刺的狠勁撲了過去——    
    破壁樑柱轟然坍塌!    
    「亞若——」聲如裂帛。蔣經國以三級跳遠的姿態撲了過去——千鈞一髮。樑柱不偏不倚直砸章亞若的身旁,撲倒在地的章亞若只是腿上濺了些泥沙。那披頭散髮的女人被章亞若推出了險區,也跌坐在地上怔怔地看著。    
    蔣經國扶起章亞若,急切地問:「我的好同志,沒事吧?」    
    章亞若卻怔怔地望著那女人:「你找——大衍?細衍?」    
    女人醒悟過來,又騰地躍起:「大衍細衍——我崽——」    
    有街坊鄰里追了上來,說是這女人兩個細崽不見了,怕是急瘋子呢。章亞若癡癡地望著哭嚎女人的背影,竟淚流滿面、哽咽不已,見蔣專員注目她,急掏手絹拭淚,手絹早撕扯成包紮帶了,蔣經國便掏出自己的大方格手帕:「擦擦吧,你都成了大花臉羅。」心中思忖:這女子善良至極,卻也脆弱了些。頓了頓,又說:「家破人亡自是人生最大的悲痛,這悲痛是日本侵略者犯下的滔天罪行。我們公署的同志,應該喚起民眾,以血還血,將悲痛憤恨變成抗敵的力量,對嗎?」    
    亞若便強忍啜泣,點點頭。    
    「蔣主任——演出就要開始啦,請你快來!」遠遠地,公署抗戰宣傳大隊的歌詠大王金重民大聲嚷嚷,聲振林木,響遏行雲,一條響噹噹的金嗓子。    
    「好,我就來。」蔣經國也大聲答應,又招呼章亞若,「一塊去吧。」    
    章亞若看看自己一身血污,有些猶豫,但看蔣經國也一樣,便隨他一道去了。


第二部分青山遮不住(2)

    瘦高個子的金重民長長的臉上有張碩大的嘴,大家就笑他怪不得聲如洪鐘。金重民的樣子卻蠻天真,笑起來兩個酒窩,一張嘴還缺了顆牙。這時卻滿臉嚴肅憤慨,告知禮堂已坐滿了觀眾,自發地高唱抗戰歌曲。    
    禮堂中果真人山人海。敵機的狂轟濫炸,更激起了古城人們眾志成城。年輕人都紛紛與蔣經國打招呼,像金重民一般喊他「蔣主任」,因為這稱呼新鮮,不像「專員」之稱官氣太重,而且江西三民主義青年團正在籌備成立,蔣經國便是主任。    
    夕陽已收起最後一抹餘暉。悲愴高亢的《流亡三部曲》引得台下唏噓一片。「……爹娘啊……爹娘啊……什麼時候才能團聚在一堂……」斷腸般的歌聲勾起了流亡者不可遏止的鄉愁國恨,有人振臂高呼:「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台上台下怒吼震天撼地!    
    蔣經國就跳上台指揮大家唱《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指揮藝術不怎麼樣,但全力以赴,不只是手腕手臂,肩膀和整個身體都投入到強有力的節奏中,彷彿正在躍馬揮刀殺向鬼子。    
    演出就不僅僅是演出,而是激憤的動員鼓動了。不知演出了多少節目,不知唱了多少歌,最後,金重民指揮大合唱:《最後勝利是我們的》,歌詠大王不只有張天才的大嘴,還有一雙天才的指揮家的大手,金重民的指揮是自學成才的,不同於學院派的溫文爾雅,全然狂風席捲的粗獷豪放派風格,他揮舞著大手,指揮層峰迭起,終湧向最高峰:    
    把壓迫我們的枷鎖快快打碎,快快打碎打碎……    
    把抗日救亡的旗幟高高舉起,高高舉起舉起……    
    最後的勝利是我們的,我們的,我們的    
    最、後、的、勝、利、是、我、們、的    
    一字一頓,鏗鏘有力,字字落進人們的心中,台上台下已交融成一片,所有的人的手都挽了起來,抗戰——是人們共同的心願。    
    演出結束,湧出禮堂的人流還沉浸在激越興奮之中,章亞若讓人流裹挾著,不知飢餓疲憊,只是剛剛跟著台上唱得太多,嗓子感到疼痛,但很充實。看看手錶,深夜了,便不想回家,去公署沖個涼,還有些事務沒理清呢,反正在公署大院她也有個舖位,事情紛繁,常得打夜班。正想著,耳邊滑過壓低的嗓音:「媽的,這小子硬是共產黨。」她一驚,兩個鴨舌帽壓得極低的男子已與她擦肩而過。特務?!說誰?她懶得去猜詳。    
    待她沖好涼換好衣回到公署資料室時,她自我感覺神清氣爽,將下午空襲耽擱了的事務分門別類有條不紊做來,不知不覺中她輕哼起了《平貴別窯》中王寶釧的唱段。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百年老屋瀰漫著歷史的滄桑感,章亞若理好一摞報紙,鬼使神差,隨著哼的板眼,婷婷裊裊做了個亮相——這可就成了定格——窗前月光中,靜悄悄地佇立著蔣經國!    
    又驚又嚇,又羞又惱。她傻眼了,動彈不得;他卻直勾勾地看定了她,並且絲毫不掩飾灼灼的目光。    
    她是蒲松齡筆下妖俏的小狐精?是關漢卿劇中正氣凜然的竇娥?是湯顯祖夢中多情的女鬼魂?還就是剛柔相濟有膽有識的李清照?他迷茫不知。他只知道,在這經過了血火翻攪卻仍然靜謐的夏夜古屋中,他為她而癡迷。    
    她侷促不安,只恨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不只是這個瀟灑的亮相,還因為她穿了件公署忌諱的緋霞色杭紡無袖旗袍!旗袍的左胸襟她自己精心繡了一樹繁茂的白色李花,便更襯出衣飾的高雅華貴。這是她最喜愛的一襲旗袍,多年未穿,是惦著「陳絲如爛草」,今夜竟鬼迷心竅換上了?!    
    「蔣專員嘛,嗯,崇尚樸素。」她的耳畔響起了徐君虎的教訓,這才收了兩手,摩挲著桌沿,低首不語。    
    「你,真美。」他輕聲歎息,是由衷的讚美,不摻一絲輕薄。    
    他凝睇那用綢帶束起的黑髮,那象牙般光滑頎長的頸脖,那渾圓勻稱的臂膀,將這件柔熟的旗袍襯出了古典的東方風韻。「爐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月光燈光迷離出幻景。    
    她怯怯地偷瞥他一眼,不再擔驚受怕,卻還是窘迫地說:「蔣專員,讓你見笑了。」    
    他啞然失笑。覺得她這酸文假醋的話壞了情致。他想告訴她,此時此景,讓他想起了家鄉夏日荷塘摘蓮的女子,想起西子湖畔令人見之忘俗的水秀少婦。    
    「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那纖腰束素盪舟女呵!    
    「欲把西湖比西子,濃汝淡抹總相宜」。陰丹士林布衫、灰布軍服寬皮帶、緋霞色無袖旗袍……她是他歸國後第一個走進他心田的正宗東方女子!    
    可他什麼也沒說,他的笑使她兩顴酡紅,纖纖十指又下意識地摩挲桌沿,該怎麼辦呢?總不能這樣隔窗相對到起床軍號響吧?    
    他沒有再難為她,恢復了或專員或主任的常態,誠摯熱情中不乏居高臨下:「章亞若,這兩個月我注意到你變了,變得朝氣蓬勃、明快自信,大家對你認真負責的工作都很滿意,動員委員會需要一個能幹的文書,我想讓你去幹,行嗎?」    
    她點點頭,眼眶竟濡濕了。    
    「我多次看見你忘我地參加救護,這使我感動,你為公署的全體同志,特別是男同志樹立了榜樣。」蔣經國頓了頓,自己也覺得這些表揚話還是留到明晨集會時講吧,「總之嘛,我還是那句話,個人的痛苦與民族的災難相比,是微乎其微,哦,微不足道的。投入到拯救民族危亡的工作中,人才會生活得充實、有意義,對嗎?」    
    雖然似老生常談,但今夜卻如醍醐灌頂,桀驁不馴的她也感到「皇恩浩蕩」的暖流衝撞心頭。    
    東院兩扇門吱吱呀呀開了,一個碧眼金髮混血男孩騎在警衛曹崧的肩上,歡快地喊了起來:「爸爸爸爸,我找著你啦!」    
    蔣經國一臉慈愛,他是很嬌寵長子孝文的,他喊著兒子的俄羅斯名字:「愛倫,你又淘氣了,這麼晚還不睡。」    
    「我要等你嘛,你答應了晚上給我講大灰狼的故事嘛。」兒子手舞足蹈,折騰得神槍手曹菘擠眉弄眼。「媽媽與愛理也等你哩。」    
    蔣經國呵呵大笑:「好、好。」也忘了招呼章亞若,拍著兒子胖墩墩的藕節般的小腿,一徑往東院進去。    
    兩扇門又吱吱呀呀地關嚴了,門上的一對銅環,像淘氣包的一對瞪圓了的眼,正嘲笑著還呆呆癡望著的章亞若。    
    章亞若悵然若失。    
    她想像著東院內經國一家四口樂融融的情景,唉……


第二部分青山遮不住(3)

    11    
    月皎疑非夜,林疏似更秋。    
    古老城牆腳下,滔滔贛水之濱,明月天上水中,似將夜的深不可測過濾殆盡,只留得水天淺顯坦白的蛋青色,於是夜竟像白天的舞台披了柔曼的輕紗。    
    江邊躉船相連,躉船的尖尖桅桿上有五彩繽紛的紙花串串垂掛而下,船上點綴著各色玲瓏新奇的小燈,一堆堆的月餅花生,黃鬆鬆的沙田柚脆生生的削皮柿旁圍坐著一夥伙快樂的青年男女,躉船上空巨大的橫標在晚風中嘩嘩作響:「中秋賞月船會」。    
    這是三民主義青年團組織的別開生面的中秋船會,消息傳開,吸引了不少好事者遠遠近近牆頭灘邊觀看。    
    年輕人總是急躁的,不樂於等待的,就都催促負責籌備工作的朱承熙:「蔣主任怎麼還不來呀?」    
    朱承熙笑著看看表:「還沒到時間呢,好,我去接。」    
    此時,蔣經國已風風火火出了公署的大門,卻又止不住駐足將門前的照壁欣賞了一番。    
    耳目一新!    
    兩隻大手緊緊相握——黃色的線條明快粗獷地將其勾勒,凸現於硃砂紅的壁底上。遠觀,像朝霞湧動中山與山的擁抱;近看,分明是血染中華時炎黃子孫的精誠團結、同仇敵愾的呼喚。    
    月色溶溶中,這照壁似蘊意更深厚,蔣經國對國畫和油畫都能塗抹幾筆,便情不自禁雙手叉腰,以政治家和藝術家雙重審美標準將照壁細揣摩:好畫!俞亮這小子設計滿有才氣和眼力,硬是一改舊衙門的呆板陳腐氣。    
    他當然也聽到對照壁的紛紛議論:讚頌的稱之「去舊圖新」,驚詫的歎之「標新立異」,憤慨的斥之「離經叛道」。    
    黨國機關進門的照壁,不是畫青天白日,就是書「禮義廉恥」或「誠」字,獨獨贛南公署棄之不用,莫非要赤化?那兩隻手一樣大小,莫非代表國民黨和共產黨?    
    蔣經國充耳不聞,一笑置之,我行我素。他就是有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頭,他就是要別出心裁。大敵當前,不講團結能行?他就是要公開提倡「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嘛。    
    平心而論,對共產黨,他也不像那些憤慨者那樣視若洪水猛獸。留蘇十二年的異國生涯,不論是主動還是被動,共產主義的教育,許多共產黨員的形象似已刻骨銘心,溶進他的血液中,要脫胎換骨怕不那麼容易,要曉得他是十五歲去到那紅色的國度,十五歲到二十七歲的歲月,能不將人鑄就成型嗎?    
    他記得這樣一個真實的故事:寒風凜冽的紅場上,飢餓的人群舉著「我要麵包」的小白旗請願示威,像冤死者的家眷舉著幡旗作沉默的抗議。中央蘇維埃主席加裡寧站在紅場的台上向人們解釋:十月革命勝利後不久,國內經濟十分艱苦,希望人們同甘共苦……有人煽動地噓道:別信他!他的肚子裡可是麵包!加裡寧暈倒了!醫師檢查後告知人們:加裡寧因飢餓和疲勞過度而暈倒。可台下還是一片「不信、不信」的喧鬧聲,請願的人群中正巧有醫師,自告奮勇跳上台檢查——結果同樣!話音剛落,台下一片撕旗子的聲音,心軟的婦人淌下了眼淚,人們哽咽著:回去!勒緊褲腰帶干吧。    
    蔣經國欽佩這種人格的人,患難與共方能肝膽相照。他蔑視並痛恨眼前這些發國難財,刮地皮的腦滿腸肥者,這種人不管口頭上怎樣叫嚷忠於黨國,而實質上是蠹蟲!他蔣經國決不能依靠這些蠹蟲和腐敗物,他要有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組織!    
    他牢牢記住了斯大林的話:幹部決定一切。    
    他要牢牢抓住三青團!他要親自動手自建班底,集獨木方能成林,匯小溪方能成河。    
    他也風聞他周圍的熱血青年中有不少是或明或暗的共產黨員,他也不是沒有一絲覺察,可在情感上不僅不厭惡提防他們,而且還有種認同共鳴感呢!他知道這一點重慶的老頭子是深惡痛絕的,可是情感往往難以自制。他喜歡朱承熙大刀闊斧又扎扎實實的工作作風,三青團籌備工作做得有板有眼,有聲有色,該記上朱承熙的一份功勞。他喜歡葛洛的沉穩細心、從容不迫,從溫泉督練處任教官再隨他進專署動員委員會當宣傳股長,始終任勞任怨,配合默契。他喜歡那鋒芒畢露能言善辯的小吳越,短短時間吳越就將青年文化服務社開辦得蠻火紅。他還喜歡那總持獨立見解、少年老成的小阿雷,在南昌和贛州與阿雷的兩次交談,使他不敢小覷這小廣東……是的,他們身上他似乎也嗅出了共產黨員的氣息,可是他們是切切實實幹事業的熱血青年呵!    
    這樣想來,便有些煩躁,卻聽咚咚咚的腳步聲震得青石板的小巷山響,朱承熙一夥人高聲嚷嚷:「蔣主任,快去呀!」    
    他的心境立即多雲轉晴:「好,跑步前進!」    
    一行人離躉船還有些路,船上的青年就全站了起來歡呼雀躍,隨即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掌聲很快轉換成節奏感極強的拍子,不用誰指揮,眾口高唱《青年之歌》:    
    我們青年拉起手來,    
    我們青年團結起,    
    新的時代,新的中國,    
    全靠我們來創造。    
    一曲完,蔣經國也與大伙手拉著手,再唱一支《青年進行曲》:    
    前進,中國的青年,    
    抗戰,中國的青年,    
    我們恰像暴風雨中的航船,    
    要用一切力量,    
    爭取勝利的明天!    
    高亢激越、朝氣蓬勃、一往無前!流水蕩蕩,秋風颯颯,年輕人的歌聲洋溢著生命不可戰勝的奔騰。四周圍看的人群也被鼓動起來,拚命為他們鼓掌。    
    歌畢,主持人朱承熙才請蔣經國致辭,那賀辭是朱承熙請才子寫成的朗誦詩式,抄錄一張紙上,就這麼遞給了蔣經國,蔣經國也就清清嗓子,月光很好,他照本宣科:    
    「青年同志們,你們是火炬,照亮了黑夜;你們是開路先鋒,開闢著道路;你們三民主義的新力量,要一直戰鬥到中國的黎明!」    
    終究文縐縐的,蔣經國便感到幾分彆扭,索性扔了稿紙,兩手往上一揮:    
    「朋友們,我比你們大幾歲,可我也還是個青年人!我們是來自五湖四海的青年人,祖國的淪亡抗戰的願望將我們聚到一起來了。今夜是中秋賞月夜,蘇東坡有首很有名的中秋詞,最後一句是: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朋友們,我們用這句詞祝福遠方的親人!」    
    一時間,大家有些默然,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京津浙皖粵,哪一方的人沒有?    
    蔣經國雙手又高高地舉過頭頂:    
    「今夜,我們共賞月,就盡情地唱歌跳舞!來吧!該吃該玩隨隨便便,我與你們同樂!」    
    氣氛立即調整過來,幾個青年不約而同喊道:「請蔣主任唱俄語歌!」    
    「好!」他立即唱起蘇聯歌曲《紅色水手歌》,「辟裡啪、辟裡啪」不斷,大家很快跟上伴唱「辟裡啪」。    
    歌連著歌,舞接著舞,載歌載舞,狂歡月夜,所有的年輕的身心都沐浴在這清澈透亮的月的光明之中,一切都是美好的。    
    狂歡中的蔣經國卻生出了第三隻眼,他的視野觸及到不是三青團員的一些青年,他看見阿雷來了,看見小周來了,看見……可她為什麼沒有來呢?今早,他還特意叮囑了她參加賞月船會的。    
    她沒有答應,淡淡地搖搖頭。    
    當黎明的曙色溶進夜的淺淡中時,蔣經國蹲到船邊,想掬水擦把臉時,驀然抬頭——遠遠泊著的一葉孤舟上,一個淺灰色跪坐著的女子的剪影落進他的視野——章亞若?    
    眾裡尋她千百度?    
    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他明白,他很難從心底裡抹去這個女子的影子了。


第二部分青山遮不住(4)

    12    
    秋盡江南葉未凋。    
    這一場淅淅瀝瀝的夜雨卻打得百年老樹的殘葉颯颯作響,濃濃的寒意便浸透了公署老屋,章亞若裹一條雪青色的羊毛披肩,撐把婺源油紙傘,已濕了褲腳袖腕,忿忿地進到公署加夜班,不想一黑巍巍的人影立在屋門擋住了路,冷冷地出了聲:「今晚不用加班,不知道嗎?」    
    她欲收卻未收雨傘,讓那屋簷漏水濺了一臉,昏暗燈光中是蔣經國拉長了的鐵青的臉。她正想問個明白,蔣經國已轉身進去,把個寬厚的背影留給了她。    
    她又氣又窘。她怎麼知道晚上不能加班?一個白天她都在城外幾個鄉保跑嘛。她不由得恨起這個喜怒無常的專員大人來了。一肚子委屈翻雲覆雨地,兩滴淚已落了下來。    
    蔣經國進到會議室召開緊急會議。會議室中坐著公署、警局、省警二大隊和專署特務室的頭頭腦腦,雖然寒意襲人,但都將腰板挺得筆直,不敢有絲毫松怠,蔣專員慍怒的臉色叫他們犯怯。    
    「一邊是前仆後繼、流血犧牲,一邊是紙醉金迷、燈紅酒綠;一邊是艱苦卓絕、拯救民族於危亡中,一邊是腐敗墮落、醉生夢死!禁煙禁賭禁娼已發出佈告四個月,為的什麼?割癰疽、治腐敗、正風氣。可禁來禁去只是小打小鬧,卻有幾處頑固堡壘就在我們眼皮底下明目張膽優哉游哉地大賭特賭!莫非真是老虎屁股摸不得?王子犯法也與庶民同罪,請問他們是哪家王子?又是哪山老虎,把你們震得束手無策?我早說過:不能菩薩心腸,要有霹靂手段!」    
    典型的列寧式演講風格,快步踱來踱去,說到激憤處,手則舞之,頭則昂之;最後一句「霹靂手段」則揚了右臂,朝身邊的省警二大隊隊長張胖子的圓腦瓜砍去,嚇得胖子粗短頸脖一縮,只剩兩肩膀扛個西瓜腦袋,眾人想笑,卻不敢造次。    
    張胖子趕緊恢復常態,昂了脖子,將眼光乞乞地跟了蔣專員:無限崇拜、萬般無奈、莫衷一是都有。唉,專員指的「堡壘」:一處是贛南名紳劉甲第的宅第,每晚照開牌局不誤;一處是利民百貨商場,哪夜不賭個昏天黑地?可劉甲第這只坐山虎,你專員大人不也敬他三分嗎?這裡那裡興辦公共事業的頭銜都讓他劉甲第掛著,美其名曰「若要打鬼,借助鍾馗」,難道我張胖子能私闖民宅?利民商場的大股東就是當年駐防贛州的李振球師長,眼下坐鎮商場的經理,當是李振球的親信。利民資本雄厚生意興隆,廣東軍人政客與京滬港澳商賈往來不絕,商場三樓大廳素來就是來客俱樂部,吃喝嫖賭,逍遙作樂。深夜時分只見三樓燈影憧憧,可大門緊閉且警衛森嚴,莫非叫他胖子飛牆走壁而入?若是硬闖進去,三樓早已將手腳做乾淨,抓不到現場,被人嗤為草包不算,恐怕還要橫加持槍搶劫商場的罪名呢?故只能眼開眼閉作罷。    
    胖子的愁眉苦臉抓首搔耳,蔣經國看在眼裡,他不是不理解下屬的苦衷,可是幾封密告信今天下午同時到達這處——利民商場晚九時宴席散後即開十幾台大賭!或許是輸紅了眼的賭徒洩私憤?或許是好事者看看你蔣專員敢不敢來真格的?總之,不能裝聾作啞了。    
    蔣經國就把桌子一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今夜,是刀山,是火海,我也闖定了!」    
    就聽「叭」地一聲,特務室行動組組長蔡百里陡地立起,右腳響亮地碰打左腳作標準的立正姿勢:「報告蔣專員,行動組願打頭陣,車到山前必有路,硬闖不行,我們就智取!」    
    「好!」蔣經國將蔡百里的肩胛重重地一拍,他就欣賞這種作風。那邊張胖子大隊長像含了未熟的青梅,一臉醋相:蔡某硬是厲辣!    
    於是設想幾套方案,作了一番部署,抬腕看表,將近子夜。一聲出發,蔡百里率全組人馬,騎上自行車,借濛濛雨幕輕盈前行,張胖子帶一隊人馬殿後,不多時公園東路與至聖路的交叉口處已密佈崗哨,將利民商場團團圍住。    
    三樓窗口雖掩著窗幔,但仍透出搖曳燈光;時不時還傳出囂張聲浪,把個蔣經國恨得牙癢癢的。可商場固若金湯,鐵門緊閉,三禁開始後,坐莊抽頭的商場經理還加強了對商場的保衛,樓下樓上皆有崗哨,各樓口還有武裝警戒,蔣專員莫非真有孫悟空的七十二變,能飛進三樓賭場?何況賭客中還有持槍的軍官,萬一接火對打,那是下下策呵。蔣經國將只大斗笠低低壓著腦殼,告誡自己不要輕舉妄動。    
    「……月兒彎彎照高樓,幾家喲歡樂幾家愁?幾家高樓飲美酒?幾家喲流落在外頭?……」哀婉的歌聲淒惻的二胡聲由遠而近,一個女孩扶著一拉琴瞎子踉蹌而行,蔣經國不禁心酸地歎了口氣:深更半夜秋雨淅瀝,哪個還會請你們唱曲呢?繼而忽發奇想:若賭棍們來了雅興要聽便可乘虛而入!眼光隨著人影歌聲而去,卻見不遠處有盞孤燈熒熒,他走了過去,是個小吃擔子,風雨破篷下,一老頭正在下「金線吊葫蘆」——這可是南昌的風味小吃,掛面煮餛飩呢。    
    「老人家,生意好哇。」他挨近老人,親切地打招呼。    
    「好,好,今夜要吃的人蠻多。」老人喜孜孜地,麻利地往托盤上擺好六隻藍邊瓷碗。    
    蔣經國腦海中一亮:「是給樓上打牌的人送吧?」    
    老人一怔,敏感地瞅瞅大斗笠下的那張臉,心裡便有些發毛,身子和聲音便都抖抖索索:「呃……呃……」禁賭在贛州城已是家喻戶曉婦孺皆知的啊。    
    「老人家,你莫怕,我幫你一起送上樓去。我,不會虧待你的。」    
    事至如今,老人也就抖抖索索端著托盤,讓蔣經國跟隨著到了商場側門邊,守衛的從門洞眼中看清是送小吃的老倌,便長長一個哈欠將門打開,誰知蔣經國一個餓虎撲食,將其擒拿,那邊,手腳敏捷的蔡百里一行早魚貫而入,眨眼神不知鬼不覺將一、二、三樓麻痺大意的警衛都繳了械。    
    三樓賭場賭興正酣,煙霧騰騰、狂笑怪叫不絕於耳。外圍是賭牌九押寶的,攤官坐於高腳椅上,背襯猙獰的貔貅畫圖,兩邊張貼綠底白字的對聯:青蚨飛入、白璧進來。攤桌上滿是白色圍棋,攤官懶懶用攤竹楂出一堆,即用有柄的黃銅攤盅蓋上,爾後賭客押注,再開攤中彩。中了的如醉如癡如癲如狂,輸了的臉色青灰眼球卻灼如燃燒的炭塊,拔槍鬧事跳樓自殺無奇不有。裡邊是裝飾淡雅的小花廳,有幾桌麻將鏖戰猶酣,張張桌上堆著鈔票銀元金條乃至首飾手錶掛表等貴重抵押品,紅了眼的顯貴闊佬一樣一副窮凶極惡相,實謂賭博場上一把刀!蔣經國對此烏煙瘴氣醉生夢死態說不出的厭惡,怒火從心頭燒到唇邊,卻化成冷冷的嘲諷:「各位老闆——財氣好哇。」    
    略略沙啞的沉穩的極有特色的嗓音叫賭徒們一怔,喧囂濁浪霎那間化為一片寂靜,有眼尖的認出了是蔣專員,嚇得話都說不清:「蔣……是蔣……專員……」    
    說時遲那時快,軍警、行動組成員個個都舉起了手槍,齊聲吼:不准動!賭徒中雖有持槍的軍官,但看這陣勢寡不敵眾,也就軟了膽;膽小的呢也不管不准動,撲通跪下搗蒜般磕頭,連連呼叫:專員饒命!      
    真是丟盡了臉面!這種人上戰場還不知會怎樣軟蛋呢。蔣經國便一聲斷喝:「一起帶走!」    
    於是,行動組押著一長串失魂落魄的賭徒得勝回朝。沿街沿巷的老俵聞訊都開門撐傘出來觀看,把個秋雨深夜中的古城攪了個沸沸揚揚:蔣專員真正是包老黑轉世,硬是鐵面無私啊!蔣經國粗中有細,不忘招呼副官給了些賞錢給賣小吃的老倌,今後老人家怕不能在商場周圍做生意了。    
    商場經理算是命大,是夜不在賭場,聞訊漏夜逃到韶關。左右托人,幾經周旋,寫了書面悔過,保證今後決不再開賭,又認捐關金三萬元,加上當場繳獲的現洋金條等近二萬銀元,這場搗毀賭窟的戰利可謂輝煌!這樣,才將賭徒交保釋放,了結此案。蔣經國與周百皆秘書商議,就將這筆巨款用來作收養戰時孤兒的兒童新村的建築費用。    
    殺一儆百。劉甲第的賭窟也就收斂了許多,智搗賭窟一時在贛州城內傳為佳話。蔣經國也不免得意,集會訓話時就說:    
    「我早就說過,要除暴安良,要棄舊圖新。對付惡勢力惡風氣惡習慣,不能菩薩心腸,要有霹靂手段。現在我們用霹靂手段取得的戰果,來建兒童新村,造福於戰時失去親人流離失所的孤兒。因此我要這樣說:沒有霹靂手段,哪來菩薩心腸?」    
    好精采好富有哲理的語言,大家拚命鼓掌,把手心都拍紅了。    
    蔣經國躊躇滿志,炯炯目光逡巡四周,卻觸到一雙似怨似訴的眸子,便記起了什麼,叮嚀自己晚間該找她聊聊。忙了一天,夜晚到動員委員會辦公室轉轉,加班人中獨不見伊人倩影,思忖片刻,戴上大斗笠,也不叫司機毛寧邵,自己駕了輛摩托,滿贛州尋她去。    
    他的天性好動、閒不住。愛訪貧問苦,愛聽街談巷議,也愛探訪部屬的家庭。他並不向誰打聽,卻總能準確地尋到你城裡或郊外的家,叫你出其不意的驚喜又誠惶誠恐地感激,不知是縮短了尊卑的距離還是加深了對偉人的崇仰之情?這,或許是他的獨特風格吧。


第二部分青山遮不住(5)

    風風雨雨穿街過巷,進了江東廟進了這條仄仄的清幽小巷,有一蓬夾竹桃帶雨含珠探出圍牆煞是嬌俏,一色的青麻石路面叫雨水滋潤得格外清澈,蔣經國將摩托熄了火,定定神,推那黑漆銅環雙扇門,大門卻閉得鐵緊。經國想:真是謹慎之家,也怪自己來得太晚了些。猶豫片刻。還是舉手拍打銅環。好一會,伴著「誰呀」的詢問,門才吱吱嘎嘎地開了,開門的正是章亞若,不勝驚訝中透出幾分欣喜。    
    「還沒睡吧?我隨便走走。」蔣經國大大咧咧,邊說邊往院裡走。    
    廳堂裡忙亂又緊張。二姑媽章金秀來做客,章老太周錦華便邀了房東和鄰居家兩位太太湊一桌,閉了門戶雨夜消遣消遣。巷裡響起隆隆的引擎聲,她們便慌作一團;拍門驟響,便慌手慌腳收藏麻將,忙中出亂,二餅三索四萬撒了一地,這裡還沒收拾停當,蔣專員已進了廳堂。四位老太慣性作用依舊穩坐四方,只緊張得臉部肌肉痙攣不已。    
    依著章亞若的介紹,蔣經國倒恭恭敬敬喊了周錦華一聲「伯母」,周錦華端坐不動只僵硬地點點頭,眼卻盯著地上幾塊玉色城磚,只恨不能將它們全吞進肚裡。蔣經國放斗笠的工夫已見破綻,章亞若好不尷尬,試探地問:「蔣專員,有事吧?請進我房裡談好嗎?」    
    蔣經國倒隨和,跟了章亞若進了她的小房間。廳堂中的人們才如釋重負,急急拾了玉磚,各各回房歇息。二姑媽撫著胸口:阿彌陀佛,真嚇死我了。周錦華卻半惱半歎:這麻子,真是「有腳陽春」。    
    章亞若便忙著沏茶端果品,蔣經國就從從容容將第一回就闖進了的閨房仔細端詳。    
    天地很小很小,一張床一張書桌一把木椅就滿了。因淡雅至極素潔至極小天地卻不顯擁塞。海青色的羅紗帳中斜掛一支洞簫,海青色的床單被褥纖塵不染;牆上掛著花鳥直幅,一樹李花極繁茂,那白生生的一片繁花卻也蘊藏著悲壯似的;寫字桌上攤著筆墨紙硯,毛邊紙上畫一叢芭蕉,芭蕉根下一隻母雞領著幾隻毛絨絨的雞雛覓食,墨跡未乾,落款與直幅一樣為「懋李」。    
    蔣經國這下不勝驚訝了:「你畫的?怎麼題懋李?」    
    章亞若雙頰飛起了紅暈:「這是家父給取的名字。信手塗鴉,讓你見笑了。」    
    蔣經國便坐到椅子上,仰視著她:「那封信讓我發現你字寫得有功力,那夜發現你京劇唱得蠻有韻味,今夜又發現你國畫頗有意境,看來你像一口蘊藏豐富的礦井,總讓我的發掘有新的收穫。」    
    章亞若的兩頰霎時燒得赤紅:「專員,你……見笑了。」    
    蔣經國也覺得比喻欠妥,嘿嘿笑著,反客為主:「你坐呀。」    
    空間委實太小,彼此都感覺到心的怦跳和呼吸的急促。蔣經國畢竟灑脫,站了起來:「還有大點的毛邊紙吧,讓我來塗一幅。」    
    這就打破了僵局,鋪紙、研墨,亞若忙了起來;蘸墨、揮毫,蔣經國倒像個胸有成竹的丹青快手。    
    但見水墨淋漓煙雲滿紙:兩岸青山茂林莽莽蒼蒼,中間僅留一條白線般的湍急江河,河中有葉孤舟似起伏跌宕——那渾厚雄秀、蒼茫沉鬱的氣勢撲面而來!    
    畫國畫,巧在著墨不多,如雪後疏梅綠竹;積墨畫法難,往往會吃力不討好。但蔣經國似選擇了後者,不知拙中見巧還是巧中見拙?    
    一氣呵成,放下畫筆,滿自信地問道:    
    「如何?可入得了流派?」    
    「為什麼非得入已成的流派,不能自成流派呢?家父最讚賞南昌年輕畫家秋源,他也愛用積墨畫法,畫的山水萬象森羅,留的空白極少;既有泰山壓頂之勢,又顯幽微之美,堪稱宏微兼勝。眼下他雖名不見經傳,日後如何就很難說了。我看專員的畫與他同又不同。」    
    「哦?」蔣經國來了興致,聽得入神。    
    「雖都用的積墨畫法,但是他傾注於畫,是為了藝術;專員你不過是借畫抒情,故微處透出功底不足,唯有氣魄鋪天蓋地而來。」    
    「哦?」他不覺又怔怔地看定了她,為她這女巫般的解剖而折服。    
    章亞若嫣然一笑:「千里贛州一刻還,輕舟飛過萬重山,氣魄大呀!」    
    「可有帝王之氣?」鬼使神差,他竟半玩笑半認真吐出了這麼一句。    
    「不是民國了嗎?」她淘氣地一偏腦袋。    
    他自嘲地笑笑:她不是一隻溫柔地纏綿你膝上的媚態的貓。她柔,但柔中有骨。隨即便說:「好,不扯遠了。難得今晚同作畫,交換留個紀念,怎樣?」    
    亞若急了:「不行不行,要麼將壁上這幅給你還像個樣子,裱過了遮了丑。」    
    「我可要定了這幅雞戲圖。那樹李花開得太繁茂,謝得必快,必叫人傷春。這幅好,母雞帶小雞,一筆一畫都透著母愛嘛。」    
    章亞若的臉唰地慘白,她捂著心口頹然跌坐床沿。    
    「怎麼?不舒服?」蔣經國急問,剛剛還談笑風生嘛。    
    「秋涼了,我……有心口疼的老毛病。」    
    「哦,西子的傳統病。」蔣經國詼諧一句,看看表,糟糕,快十二點子!想想還沒切到正題,忙說:「今晚我來看看你,那晚為抓賭的事心煩得很,記得言語很沖——」    
    「專員,請別說了……」亞若捂著心口,喉頭哽哽的,她感覺到這個男子沉穩的細心,可她更清醒地意識到這是危險的溫情!她調整情緒,用公事公辦的語氣檢討說:「專員,今晚家母在打麻將消遣,我沒有阻止,請處分我吧。」    
    蔣經國不由驚歎她的主題轉換好快!想了想,誠懇地說道:「你在公署,你大弟在軍隊服務,老太太也稱得上為抗日出了力嘛,本來老太太們打兩圈麻將,意並不在賭,本無可非議。可眼下社會風氣實在太糟,矯枉必須過正,略略放寬,就有縫隙,就讓人鑽空子,什麼好的政令都給糟蹋了。所以還要你幫著多做解釋工作?」    
    就又恢復了專員和公署工作人員的身份和距離,但這個男子終究富有人情味!    
    夜深沉。章亞若送蔣經國出門,直到摩托隆隆聲消逝,她才悵然若失地回到她的小天地。    
    母親滿臉掛霜冷冰冰立在她的房中!    
    「媽,你還沒睡?」    
    「睡?!一男一女不好這樣關在屋子裡高聲浪笑到深更半夜!」    
    「媽,人家是專員。」    
    「我不曉得什麼專員不專員,人不求人一樣長!再說,十麻九刁。」    
    「媽,你越說越狠了,人家還沒懲罰你們打麻將呢。抓到了,論你是誰都得穿上紅背心去公園罰跪掃街呢。」    
    周錦華這才覺得理虧,軟了下來:「好,好,你明天抱稻草回來,我們這些老太婆打草鞋支援前線好了,你稱心了吧?」    
    「媽,你幹嗎跟自己慪氣?人家很通情達理,希望你們理解支持『三戒』啊,你前天還不是直誇人家是包青天?」    
    「好啦好啦,一口一個『人家』,我不要聽。時候不早了,早點睡。」章老太說著出了門,想想不放心,又側過臉來:「老三,要看住自己的心。吃虧的總是女人。」    
    她僵住了。    
    知女莫如母?    
    看那書桌上,「氣吞山河」替代了「雞戲圖」。    
    「一筆一畫都浸透著母愛嘛。」    
    她的心一陣痙攣,流血了。


第二部分青山遮不住(6)

    13    
    蔣經國的身心都幸福地膨脹著。    
    就像浸透過量雨水的種子,急切地竭盡全力只想爆芽,至於芽是轉青成長還是糜爛掉,那就不是種子的功過了。    
    十月三十一日的贛州古城,更像一鍋翻騰不已的八寶粥,五顏六色、熱氣騰騰。    
    這一天,蔣經國將其定為為蔣介石祝壽的節日。    
    十二年前的「四‧一二」,蔣介石背叛革命、屠殺人民的消息傳到莫斯科阿羅罕街的孫逸仙大學,群情激憤,該校的中國留學生致電武漢政府,要求嚴懲蔣介石。其中當然包括有個俄羅斯名字「尼古拉」的蔣經國,那時年僅十七歲的蔣經國的胸膛填充的是正義和純真,他還單獨發表了一紙聲明,塔斯社傳播到世界各地:「過去他是我的父親、革命的朋友,去了敵人的陣營,現在他是我的敵人。」    
    以後十年,蔣經國並不因為這少不更事的衝動言行而得到蘇聯當局的青睞,反是歷盡磨難與坎坷,1935年王明召見蔣經國,希望他寫封信給他母親,以此澄清四布中國的謠言——說蔣經國已被捕云云。經過四天的爭論,蔣經國還是寫了信,發表於列寧格勒《真理報》上,已是1936年1月。4月29日《紐約時報》又予以摘登。    
    如果僅僅是處於夾縫中的敷衍之辭,那倒也罷,偏偏這封公開的家信情真意篤、愛憎分明、聲淚俱下、撼人心魄!    
    「母親!您記得否?誰打了您,誰抓了您的頭髮,把您從樓上拖到樓下?那不就是蔣介石嗎?您向誰跪下,哀求讓您留在家裡,那不就是蔣介石嗎?誰打了祖母,以至於叫祖母死了的?那不就是蔣介石嗎?這就是他的真面目,是他對待親上的孝悌與禮儀。」    
    這就夠了,細節的真實,不加任何矯飾的生活的真實,是人的情感的最忠實的袒露,這比任何披上了政治色彩的檄文都犀利勇猛!「我對他毫無敬愛之意,反而認為應予殺戮」,「前後三次叛變,一次又一次出賣了中國人民的利益,他是中國人民的仇敵」云云,這些,反顯得是生硬的外交辭令。    
    這對父子的情分怕是齊根上斬斷了。    
    可事情總會出現戲劇性的變化!1937年3月,駐蘇大使舉行了頗為隆重的歡送蔣經國回國的宴會。蔣經國對這突如其來的遽變尚有疑慮,他問蔣廷黻:「你認為我父親希望我回國嗎?」他畢竟不是厚顏無恥的變色龍政客,他的胸膛裡搏動的是一顆真誠的心。    
    但真誠的他思念故鄉思念祖國更是真誠的。十二年的熱烈追求,十二年的顛沛流離,十二年的沉浮榮辱,十二年的幾死幾生,他的熱血開始冷卻,他的感情早已蹂躪得千瘡百孔。幾回回夢裡回溪口;武嶺突兀、剡溪澄碧,雪竇寺前千丈巖上飛瀑如雪崩,豐鎬房中念佛母親愁眉慈顏……醒來淚水已將睡枕濡濕大片!回去!回去!他要尋回失落了的自己,他要理清愛恨交錯哪怕亂如麻的頭緒,他要在自己的國土上重新抒寫嶄新的自己……    
    他回來了。回到了故鄉,回到了母親的身旁,但大丈夫終究志在四方。這片紅色的雖貧瘠卻艷麗灼人的土地成了他鯤鵬展翅的起飛地。    
    「贛州各界慶祝總裁誕辰獻機運動」——蔣經國和俄國夫人蔣方良手挽著手,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是判若兩人?還是變幻莫測?    
    是歷經人間風雨歲月滄桑後人性的回歸?是對昔日逆悖行徑的痛切追悔乃至將功贖罪?還是冷酷的政治鬥爭不得不使他披上保護色的外衣?是否還是變幻詭譎的政治風雲終也使他體悟權術並初試鋒芒?    
    誰知道呢?    
    行進在遊行隊列中的雷寧雙腿機械運動,腦海中卻思緒萬千:這熱騰騰鬧哄哄的表象中潛藏災禍還是孕育勝利?    
    這位剛剛二十出頭的小廣東,卻是沒有公開身份的成熟的共產黨員,夏末初秋之際,共產黨江西省委派他到贛南做黨的組織工作,公開的身份是贛縣抗敵後援會組訓股長,自然本著團結抗日的精神,做好已任專員的蔣經國的工作,也是他的任務,況且他在南昌時已與蔣經國打過交道。    
    幾個月來工作的進展,如同專署照壁上兩隻緊緊相握的大手,頗如人願。然而,阿雷的心並不踏實,他已經感到開闊江河下暗流的湧動。國民黨縣黨部的上竄下跳,國民黨省黨部的種種非難,就像政治氣候的溫度計風向標,那末,蔣經國怎麼樣呢?    
    蔣經國似乎單純得透明熱烈得天真。    
    在國民黨人的眼中,蔣經國是打上了紅色烙印的共產黨員;在激進青年的眼中,蔣經國是明明白白戴著專員和保安司令烏紗帽的國民黨員。蔣經國彷彿成了紅白混淆、是非難辨的多色彩多變幻的人物,儘管他由高理文代筆寫了一篇《是非辯》登在《新贛南》上。    
    可雷寧知道,蔣經國既不是共產黨員,也還不是國民黨員,雷寧的耳畔常響起黨的東南局副書記黃道的諄諄囑咐:「他不是黨員。黨的政策就是幫助他,按《抗日救國十大綱領》支持他的工作,但是不能存幻想……」雷寧望著蔣經國寬厚的背影:大浪滾滾,孰知君湧向何方呢?    
    走在雷寧側旁的章亞若更是神不守舍,面對那寬厚壯實的男子和穿一襲大紅繡金旗袍的異常豐碩的女子手挽手的背影,眼簾間便一陣陣恍惚,心尖尖也有麻麻的痛楚,她努力克制著自己,可腳步常常亂套。我怎麼啦?她害怕起自己來了。    
    平心而論,她與贛南的民眾一樣,不僅不討嫌這位俄羅斯女人,反而有幾分崇敬幾分憐愛。一個女人,遠離故土,來到這偏僻的古城,容易嗎?    
    她的雙眸第一次和這雙碧藍色眸子的目光相撞!是誰說過:「眼睛是心靈的窗口。」她從這碧藍色的窗口窺視到這異國女人平靜的真摯的沒有波折沒有塵埃的愛心——只有初戀的女子才有的目光!    
    芬娜已經成了完全的蔣方良,成了蔣氏家族中當然的成員。而章亞若竟也有一種清晰而沉重的預感——她將這個家族糾葛在一起!這是痛苦的幸福?還是幸福的恐懼?她不寒而慄。    
    此刻的蔣經國,卻顧不得兒女情長,他膨脹的身心迸出民歌式的豪言壯語:民眾同心一氣,領袖領導有方,努力建設新贛南,抗戰勝利在望!    
    到了晚間,還有蔚為壯觀的十萬人的火炬大遊行!他蔣經國就是黑夜中的火炬!他相信他在贛南燃起的熊熊烈火會讓中國注目,讓世界注目!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他想起了辛棄疾的詞句,卻沒有一絲傷感,只有奔騰的激情。


第二部分赤珠嶺之戀(1)

    政界與情場  血的戰場與愛的祭壇  人格的沉淪與人性的昇華  舊痕新傷與千瘡百孔  不可理喻與無須理喻    
    14    
    滿目赤珠——鮮紅的渾圓的狀如珍珠的砂石遍佈低矮圓形的山嶺,紅得耀眼也刺眼,紅得心醉也心碎,他喜歡。    
    赤珠嶺上大地主賴老怪龐大的舊宅,就成了第一期三青團干訓班的班址。每天天不亮軍號聲嘹亮,一百五十餘名男女學生身著灰棉布軍服,打著綁腿出操、跑步、爬山,震撼出熱烈的騷動;聽課,討論,請社會名流來演講,張貼各抒己見的牆報,洋溢出民主和進步。他自信,青干班能辦成與黃埔軍校媲美的「政治的黃埔軍校」,一百五十餘名學員將成為他事業奮飛的可靠得力的生力軍。    
    「三青團不是少爺小姐俱樂部,不是官僚政官摔跤場」,他在開學典禮大會上力倡「赤珠嶺精神」,「幹部應當是黑暗中的明燈,狂流中的砥柱,負有轉變社會風氣的責任」!    
    他瞇縫著眼,環顧冬日黃澄澄的暖陽照耀下的紅色的山崗,滿心歡喜。紅色的操場、紅色的路面已在他和學員的手中修整平坦,手搭涼棚,不遠處有白色的古塔高高聳立,斜陽暖暉,紅白相映,他的心頭忽地就有莫名的苦澀,啼笑皆非的自嘲。他酷愛紅色,可又得忌諱「赤色」!江西的告狀信、重慶的酸性反應,如同太陽下的陰影和齷齪,叫他的心田不能光明一片!唉,蔣經國呀蔣經國,你自己就是永恆的矛盾!    
    星期天放假一下午,芬娜和孩子們去了重慶,他怎麼打發這幾小時的空閒呢?便獨自騎了摩托車進城。    
    星期天給古城添了幾分熱鬧幾分閒適和幾分色彩。蔣經國放慢了速度,在鬧市區溜著。莫非真有緣分,他撞見的第一個熟人竟又是她!    
    一襲海青色棉布旗袍,罩一件玫瑰紫的粗絨線外套,秀髮上歪歪地壓著一頂玫瑰紫的絨線帽,手上拎只花布兜,布兜口一蓬碧綠的萵苣葉——與這暖冬的色彩和諧又佻!    
    「嘿!」他將摩托準確地溜到她的身邊,就差沒上人行道。    
    「你把我嚇一跳!蔣專員,有事嗎?」臉紅心跳的章亞若將花兜雙手拎到胸口,像要護衛那顆亂蹦的心,輕聲問道。    
    「喏,上車吧。」蔣經國調皮又瀟灑地將頭一歪,命令道。    
    只有遵命。公署常有急事需臨時加班,章亞若也就並不感到大驚小怪,只是這旗袍這布兜裡的雞蛋,叫她坐得不安寧,何況一離鬧市,專員大人便開得疾如旋風。    
    他把她帶到了花園塘,她便一臉迷茫。    
    據說花園塘曾是五代十國時贛州節度使廬光稠就地稱王擴大城池建成的御花園,宋時據載還有洞天飛橋花苑,而今呢,徒有一口綠茵茵的大塘。與大塘遙遙相對的,便是田螺嶺上日見破敗卻郁然孤峙的郁孤台。或許是這叫詩人感傷、志者憂憤的郁孤台的映襯,花園塘顯得格外冷僻幽清。花園塘東新建了多幢凸字形的住宅,紅赭色的魚鱗板外壁,雖無「百年大計」的牢固感,但有種活潑流暢的情趣。    
    「喏,這就是我新搬的家。」蔣經國眼,「進去看看。」    
    奇特的建構、奇特的佈局,許許多多的門,似門門相通卻又門門不通,如入迷宮一般,章亞若便像受了提醒:這是特殊身份的太子的住宅嘛。只有那還等待著女主人歸來收拾的零亂的甜蜜和守房老頭急急燒茶和叫柴煙嗆咳聲,使她了然:家也畢竟是家!    
    蔣經國卻是坐不住的,等不及老頭燒好茶水,他又下了新的聖旨:「放下布兜。上城牆走走,莫辜負這冬日的陽光嘛。」    
    只有遵旨。看來專員大人並無公幹,是要她陪著散散心?她沒有快感,卻也沒有反感,只是母親大人還等著她的菜餚去做晚飯呢。    
    住宅斜靠城牆,城牆外便是浩淼的章江,更遠些,影影綽綽的青山逶迤,恰如蘇東坡所描的圖景:「山為翠浪湧,水作玉虹流」。    
    然而,登上城牆,卻是「日麗崆峒曉,風酣章貢秋」,何況是冬日近黃昏時刻!風聲與濤聲湧來,勁吹頭髮衣袂,更兼衰草連天、雉堞殘缺,一種壯懷激烈的豪情和「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蒼涼便交融而生!    
    但他不是孤獨的,有她伴著他。他溫和地問她:「冷嗎?」    
    「不。」她搖搖頭,她也喜歡此景此情。    
    他便有意無意地貼近了她,為她遮風避寒,他與她便像一對依偎著的情侶漫步城頭。    
    「你可知田螺嶺與馬坡嶺的傳說?田螺姑娘與馬郎相邀去贛州,馬郎俯視田螺,讓她先行一程,比賽誰先到贛州。田螺嘛,見一溜木排順貢水而下,就滾入江中攀上木排,很快到了贛州城下,又機靈地滾進挑水大嫂的桶中,大嫂挑水進了城,倒水進缸時發現田螺,往窗外一扔,正好落在這裡變成了田螺嶺。那馬呢過干山萬水到得東城門下時,天黑城門關了,馬就臥著休息,田螺姑娘遠遠看見,說:『馬大哥,委屈你了!』馬郎慚愧,竟一臥不起,這就是馬坡嶺了。」她變得活潑且饒舌。    
    「喲,說到底還是強漢鬥不過弱女子嘛。」    
    「照你這樣說,千年郁孤豈不由一弱女子背負!」    
    他驚異地望著這靈巧過人的女子!    
    因為眼前的郁孤台,他的話題自然從辛棄疾開始。此情此景與遙遙七百餘年前的彼情彼景依稀彷彿:山河破碎、內憂外患、半壁江山!憂國憂民之心,千古相通!    
    但是,他畢竟不是悲劇一生的辛棄疾!他決不會像稼軒那樣:「落日樓頭,斷鴻聲裡,江南遊子,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他不會、也不能、更不願那樣!    
    心有靈犀一點通。是她將話題跳到文天祥:「文天祥也留下了一首《郁孤台》呢,城闊春聲闊,樓台晝影遲。並天浮雪界,蓋海出雲旗。風雨十年夢,江湖萬里思。倚欄時北顧,空翠濕朝曦。雖有悲意,但更多的是壯感。」    
    「是的,文天祥有正氣歌。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    
    章亞若笑了:「你看,我們在互考古詩詞嘛。」    
    蔣經國卻一吐為快:「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對了,十五歲那年,我從上海搭蘇聯貨輪到了海參崴,再換上去莫斯科的火車,那車沒有取暖設備也沒有餐車,喝的水都沒有,每站必停,走了整整一個月的光景。過了赤塔,我們就見著了貝加爾湖,那湖真大,碧藍色的。湖濱有座小神龕,是用火磚砌成的,並不大,而且內空無一物,但據說是蘇武牧羊時棲身之處。你相信不,我佇立在那許久,淚水滾滾而下,胸間有股氣迴盪不已,我後來才明白,那是正氣,相信不?」    
    她笑著點點頭:「怎不相信?觸景生情,借物抒情。譬如此時,我覺得胸臆間便洶湧著浩然正氣,這便是天、地、山、川的精氣和無數古人先烈的長存英氣的熏陶所至,對嗎?」


第二部分赤珠嶺之戀(2)

    「太對了,你可讀過張子的《西銘》?」見章亞若搖搖頭,便更起勁地以姿勢助演講:「天地便是我們的父母,充塞天地之間的正氣,就是我們的本體;天地好生仁愛之心,這就是我們的本性。同生於天地之間的人類,都是我們的同胞,同生於天地之間的生物,都是我們的同類。能夠合乎天地之德、順乎天地大道的是聖人,同胞中的優秀者則是賢人。張子《西銘》的政治理想是三個字:愛、笑、美。愛,是慈愛救濟孤弱窮困殘廢;笑,是本乎天地良心去做事,就一定能得到快樂;美,則是能夠真正實現理想。我呢,在這三個字之後還要加一個字:力。沒有力,前面三個字何以能實現?對嗎?」    
    她便對他頂禮膜拜。為他滔滔不絕恢宏的演說,為他在這齷齪的人世間還保留著如此純清的靈魂和理想,還為他宣揚的不屈不撓的「力」!她側著臉蛋仰視著他,瞪大了眼睛諦聽著他的每句話!    
    冬日的太陽卻已早早地鑲嵌進西天邈遠的群峰中,沒有如血的鮮艷和刺激,只有淡淡金黃的迷醉和誘惑,像是清明前就用黃泥裹著久醃的鹹鴨蛋,煮熟了,剝出的那顆渾圓的油汪汪的蛋黃!    
    他的心境心緒瞬間急轉直下,像歷經驚濤駭浪的搏擊後渴求寧靜的港灣,像久行沙漠的焦渴中企盼綠草茵茵中的一眼清泉,他長長地歎了口氣。    
    她很默契地收住腳步,倚著雉堞靜靜地凝眸冬的落日。他立在她的身邊,與其說護衛著她,不如說依偎著她。他靈魂中的孤獨、他身世中的淒涼、他歷程中的坎坷此時此刻如此清晰如此沉重地壓迫著他。他也是一個普通的男人,需要撫慰需要溫情需要傾吐需要真情的鬥嘴慪氣需要相知的靜默……他忽然明白,他早早地就喜歡上了她!    
    她有一種純潔的深沉,不是深不可測;她有一種恬靜的孤獨,一點也不拒人於千里之外。他與她是這充滿缺憾的人生中的相互補充!    
    什麼都可以對她說,也可以什麼都不說,就這樣靜靜地佇立著,直到蛋黃般的太陽落進山的腹中,直到她與他都溶進這晝與夜相接的神秘短暫的黃昏中,只有她的被風撩起的秀髮拂著他的臉頰。    
    真好。    
    如果不是蛋黃提示著布兜裡的雞蛋,暮色提醒著赤珠嶺的會議,他與她還不知要佇立多久。    
    就都匆匆回到屋裡,章亞若提了布兜欲走,蔣經國留她吃晚飯,守房老頭急了:「專員,我以為你帶這位重慶小姐去張萬順飯館吃飯呢,沒有菜呀,張媽又不在,飯也是現飯呀。」老頭看章亞若的穿著不俗唄。    
    蔣經國淘氣地眨眨眼:「好,就不留這位『重慶小姐』羅。我可得趕緊吃碗飯,要不,到赤珠嶺也趕不上晚飯。」    
    老頭更急了:「那我上街去給你端碗麵。」    
    蔣經國大大咧咧:「你吃什麼我吃什麼嘛,黑麵包我都啃得津津有味呢。」    
    章亞若看那飯桌上,果真只一碗鹹菜,不由得動了心,麻利拿出雞蛋和萵苣,一會工夫一碗香噴噴的萵苣葉、雞蛋炒飯和—碟碧翠的香萵苣便上了桌。蔣經國誇張地嗅著:「呵,色香味俱佳!莫非你是田螺姑娘,眨眼變出佳餚美酒。」章亞若羞赧地說:「專員你快吃吧,我再給你燒只鹹菜湯。」老頭不識相一個勁嘮叨:「重慶小姐的手真巧呵,聲音也好聽,就像唱京劇青衣的盛葉蘋。」說得他們忍俊不禁。    
    蔣經國吃飯也是軍人作風,快速吃完就說:「時間還來得及,我先送你回去。」    
    章亞若看看天已黑了,便答應。    
    摩托一進巷口,章亞若忙說:「專員,我下來,你趕快去赤珠嶺吧。」她可不想讓蔣經國進她的屋門,不知母親的臉該拉得多長。    
    跳下摩托,周錦華已黑著臉站在他們的面前!一聽引擎聲遠遠傳來,章老太太就衝出了屋門,果然又是這位麻專員!    
    「伯母。」蔣經國恭恭敬敬地請安。    
    周錦華一雙眼盯著亞若:「沒有名堂!我右眼皮直跳,就曉得出了落殼。」    
    「伯母,這事怪我——」    
    「我沒說你,我說自己的女兒,沒有名堂!」周錦華說完,轉身進了屋,還算留給他們一個話別的時間。    
    「專員,真對不起,家慈就是這麼個脾氣。」    
    蔣經國笑笑,他有幾分懼怕這位「伯母」,但反而有種特殊的親近感。大概是命中注定,他今後的生活中恐怕要長久地接納這位有骨氣有眼力的長輩。    
    「再見。」章亞若輕輕地揮揮手。    
    「哦,你等等,有件事,請你考慮一下。」    
    「什麼事?」    
    「我,想送你去赤珠嶺參加第一期青干班訓練,願意嗎?」    
    「送我去?」章亞若眼睜得大大的,不勝驚訝,卻沒有驚喜。    
    「怎麼,你不願意?!」這倒是他始料未及的,原以為她會「謝主龍恩」呢。    
    「哦,我只是沒想過。我,還沒參加三青團呢。」    
    「是這樣,那簡單,你條件已成熟了嘛,我來做你的介紹人。第一期青干班學員可是百里挑一的呢。」    
    「可是、可是……」她卻仍囁嚅著,「我就直說了吧,大概是家族的遺傳,我,不太懂政治,只知做人要正直、清高……」    
    蔣經國不由得悵然若失:「你這就糊塗了,青干班的條件就是:做官的莫進來,發財的滾出去。這與正直、清高難道水火不相容?你再想想吧。」他發動了摩托,在隆隆聲中離了古巷。    
    她怔怔地立在漆黑的古巷中,頭腦中一片空白。短短幾個小時,她生命的歷程是向前大跨越還是困頓地倒退?迷茫的十字路口、艱難的選擇擺在她的前面……    
    「懋李——」章老太太拖長了聲調不失威嚴地在屋裡喊她。


第二部分赤珠嶺之戀(3)

    15    
    沒有星光,沒有月光,只有灰白色的冬之霧絲絲縷縷團團片片倏地而起,彷彿一大群不安分的山妖河妖花妖要在天地間扯起帷幕,眨眼山河村莊樹木還有那收割後的空曠的蔗地稻田和滿嶺的赤珠就都裹挾進這灰濛濛的霧中,黏濕又縹緲,凝滯又輕盈,一切就變得虛幻又離奇,不知是夢還是真?    
    只有「噠噠噠」的齊嶄嶄的跑步聲撼動天地撼動夜霧也撼動一顆顆年輕的心。是沙石公路是鄉間小路是窄窄的田埂還是荒野漿田?什麼也看不清!不管有路無路是路非路,「噠噠噠」的腳步沒有停頓沒有猶豫沒有減速,從沒有路的地方闖出路,或許更符合年輕人的志趣和性格。    
    章亞若渾身讓汗水濕透,氣喘吁吁乏累不堪,但精神的弦卻繃得分外緊,這不知終極在哪的跑步彷彿永恆地定格在中學時籃球賽緊張的最後三分鐘!    
    她又回到了中學時代,如夢如幻,但她緊跟著的霧中的身影,分明是分別了十二年的同窗好友桂昌德!又在一起勾肩搭背說笑唱跳,又在一起什麼都想學什麼都敢幹,誰說時光不會倒流?人不能返老還童呢?況且她們並不老!    
    中學的英語老師常愛雙手一攤,說西洋的一句格言:「讓生命來到你這裡。」生命,又來到了她這裡。生命的圖案或許不能完全由自己臨摹,但可以由自己增添色彩吧。如果說她來到赤珠嶺插班,是出於對上司蔣專員的依順;那末現在她感謝這位蔣主任,她不後悔這原本沒有獨立意志的抉擇。那句「不太懂政治」的潛台詞應是「鄙視政界」,政界那些人,如「密匝匝蟻擁兵,亂紛紛蜂釀蜜,急攘攘蠅爭血」,全是爭權奪利爾虞我詐的功名利祿之徒,哪有什麼憂國憂民之心?她崇拜蔣經國,不就是因為他「出淤泥而不染」嗎?她沒想到這裡還有一片淨土,真正是「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呢。她便充實,便有希望,哪怕在霧海茫茫中也不孤獨不頹喪!    
    「一二三——四!」陌生而熟悉的氣息,熟悉而陌生的領呼,悠悠昏霧中他與她並肩奔跑。    
    「一二三——四!」她迸盡全力加入齊呼,似乎要用盡嗓子宣告自己的存在。    
    除了充當開路先鋒的三名男學員,第三中隊女學員跑在最前面。如果是月夜或是黎明,那末夜或晨的眼便會驚異女學員裝束的齊整挺拔和英武:一色的白襯衫,一色的灰布軍褲和精緻利索的裹腿、一色的寬皮帶束腰、一色的短髮齊耳,她們成了「愛、笑、美、力」的形象註釋。要問絕招,夜夜和衣而睡,睡前進行過細的修飾唄。愛美、嚴謹和吃苦在女人身上更頑強吧。男學員大都馬虎隨便,遇上這深更半夜的緊急集合,從夢中驚醒的他們多是背心短褲,反正蔣主任也是個不分春夏秋冬的「赤膊狂」唄!    
    就衝下了坡,雙腳就觸到鬆軟得難以自拔的沙地,就有江的潮潤水的嘩聲透過霧簾向他們獻媚——到了章江江畔。    
    「立——定!」兩聲「沙沙」一百二十餘人的三人縱隊行列便變成了沿江的橫列。    
    就地小憩?橫渡章江?返回駐地?    
    卻不再有指令。    
    寂靜。僵立。    
    朔風凜冽。寒霧幽冷。江水淒迷。    
    熱汗凝作冰水,上牙磕碰下牙,寒意漸侵骨髓。正是:    
    風聲、江聲、哆嗦聲,聲聲入耳。    
    赤膊的蔣經國無動於衷,經過西伯利亞大風雪的洗禮,南國的雪天亦不過小菜一碟。他很有耐心地讓大家凍個夠,直到晨曦的曙色與戀戀不捨的濃霧似調情似撕擄時,他這才沙啞著嗓門一聲吼:「同志們——」    
    「你們往前看——看見了什麼嗎?」    
    原來是考視力,就都瞇縫起雙眼,要透過霧的江面,去搜尋前方的景觀。幾個戴眼鏡的已跌跌撞撞跑了半天,眼前霧嵐起伏,便摘了眼鏡在背心短褲上亂拭一氣。    
    「我看見啦!對岸有個縴夫正拚命拖條小船,可怎麼也拖不上岸!」不知是幻覺還是視力超人。    
    「我看見不遠處泊著一條船,船尾有個老婦正捧著柴,像要燒水煮飯。」這倒像說對了,前方的霧幛裡有金黃的火苗閃閃爍爍。    
    「還看見了什麼嗎?」蔣經國又一次詢問。    
    夜霧未消,黎明未到,還能看見什麼呢?    
    「這麼厚重的濃霧,看什麼都是恍恍惚惚的嘛。」一個女學員小聲嘀咕。    
    「是的,沉沉濃霧將一切變得恍惚迷離,可又以從未有過的清晰逼真展現在我的眼前:章江是美的,章貢合匯的贛江是美的,贛江連著我的家鄉南昌。美不美,家鄉水;親不親,家鄉人。可日寇鐵蹄蹂躪踐踏破碎了這一切,我的家鄉已變得滿目瘡痍,我的骨肉同胞在水深火熱中煎熬……」    
    如泣如訴如悲啼,字字血聲聲淚,並不高亢的女聲撥動了所有的心弦,激起了所有的心的共鳴。誰沒有一腔熱血?誰能冷眼山河破碎骨肉分離?!    
    「可我還看到了,家鄉的西山游擊隊叫日寇聞風喪膽!前方的將士正在浴血奮戰!全國民眾已經築成了一道抗日長城!千萬顆青年的心就是一道堅固的圍屏!」    
    高亢、激越,聲如裂帛!活脫脫「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的李清照再世。蔣經國的心又一次為她懾服,這正是他所期望的理想的答卷!好一個紅粉知己。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激動和讚賞:「章亞若,你回答得很好!很好!」    
    或許太外露了些,就像他派公署下屬王修鑒和三青團大隊長歐陽欽陪送章亞若到赤珠嶺插班報到一樣,多少會引起敏感細心者的好奇和關注,探測其中的微妙。    
    桂昌德的臉就湊近亞若的臉,天真地皺皺鼻子,少年時的女友任何時候都充溢著淘氣和真誠。    
    「同志們!」蔣經國終又威嚴地吶喊一聲:「日本鬼子正在蹂躪我們的國土,我們的同胞正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我們應該怎麼辦?」    
    群情激憤,回答聲此起彼伏。不知不覺間,縹緲濃霧化為烏有,只見東方天水之際,金黃的曙色濡染一片,年輕人也就顧不得哆嗦流清鼻涕的狼狽,情不自禁地跳躍狂呼起來。    
    蔣經國卻又雙手往下一放:「同志們!小李的確好眼力,大家看——前面那條船尾老婆婆的確在做早飯。現在,請王升和小李跑步前去,看看船夫家的早飯。」    
    「是。」王升和小李得令奔去。    
    可蒙了這些學員,飢寒交迫了這麼久,個個渾身青紫,像是赤豆冰棍,看赤膊的主任,棕色的肌膚如故,飽滿的腱子肉宣洩著力與美,這位赤膊主任還有什麼花花點子呢?    
    好在王升和小李已飛速奔了回來,王升一句「報告」後,便有些哽哽的:「那鼎罐全是煮的野菜,一粒米也沒有,祖孫三代日子難挨,可老婆婆還說:你們好好打日本,我們再苦也甘心……」    
    蔣經國的眼圈就有些發紅:「同志們,聽見了嗎?今天為什麼要大家挨凍受冷?就是要大家深深瞭解生活在最底層的窮苦人民,是怎樣在飢寒交迫中掙扎!這種痛苦,沒有親身體會,是難以想像的。可窮苦人民的心還是這麼好,這麼通情達理,我們這一代的青年,有責任有義務去解脫國家的苦難和人民的苦難,你們說,對不對?」    
    「對!」    
    鮮紅的太陽潑剌剌地跳出了江面,一縷霞光斜映在蔣經國的臉頰上,給棕醬色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色。    
    章亞若水靈靈的眸子中便也溶進了金色的蜜。她瞇縫起眼睛,眺望章江東岸的古城,一片光明燦爛。    
    古城的黎明卻有異乎尋常之處。一隊隊著藍色服裝者如同幽靈一般,舉著火炬肅殺地遊行,臂上佩戴的正是青天白日三青團的藍臂章。陡地,有陰惻惻又殺氣騰騰的口號聲炸過,呼叫也怪誕,分成兩隊呼答。    
    就炸得人們心驚肉跳。有消息靈通者就咬著耳根傳播說這幫人是從重慶老頭子那裡來的!有見識廣者就驚驚乍乍:豈不像德國的法西斯棒喝團?更多的人顧不得追根溯源,惶惶不安琢磨:莫非剛剛結成抗日統一戰線的國共又要分裂開打?有事沒事有意無意磨蹭到米汁巷,看看那別開生面的照壁——那兩隻緊緊相握的大手,不知什麼時候已換成一個碩大的「誠」字了!    
    沉沉的壓迫就鎖上了人們的眉頭,塞進了人們的心頭,於是不約而同將希望寄托在極有獨立意識,出類拔萃的蔣經國身上,且看他如何言行。    
    一紙急電,蔣經國被老頭子召去了重慶。


第二部分赤珠嶺之戀(4)

    16    
    天空漆黑,伸手不見五指。赤珠般的砂石,賴老怪的龐大土屋,樹葉落盡骨鯁般的禿枝,田野泥土的腐殖質的氣息,全被冰涼的墨黑的夜吞噬,只剩下一種徹骨的荒涼、廣漠的深邃和無聲的澎湃。    
    沒有吞噬的卻有他與她,從彼此的眼中,便見著了熒熒的亮光,心與心就將咫尺消融,他溫暖了她,她慰藉了他,就都心滿意足,願這近於莊嚴肅穆的夜的漫步永無盡頭。    
    起初卻有戰火。    
    火種源自每週例行的週末晚會——賴老怪原先的倉房裡熱氣騰騰,學員們團團圍坐,中央便權當舞台,節目由大家臨時拼湊編排,雖即興卻也盡興,更有啦啦隊吆喝鼓噪震山撼地,將冬的寂靜鄉野催生出早春氣息。    
    平素沉默寡言、兩腮瘦削的王升卻有一絕。學雞啼狗吠貓咪狼嚎維妙維肖,形神兼備,笑得大家前俯後仰,他卻滿臉正經、大家就打趣說:你是做間諜的一塊好材料。    
    個子瘦小斯斯文文的肖昌樂也很逗,手拿節竹筒做成的拍板,唱起贛縣特有的風俗「打哼呀」。    
    一進門來喜雙雙哼呀    
    年候到你家保平安哈呀    
    喜鵲簷前高聲報哼呀    
    兒孫個個是有志郎哈呀    
    「哼呀」「哈呀」都由大家亂哄哄地合唱,其樂無窮;更想起贛縣風俗,每年從臘月十六到翌年元宵,就有盲者明者二人手拿竹筒拍板巡門挨戶進去「打哼呀」,說是能驅邪保平安昌盛。眼見臘月近了,歲時民俗的溫馨便瀰漫倉房。    
    章亞若是晚會的明星!有了老同學桂昌德的「揭底」,章亞若即便想「含蓄不露」怕也辦不到了。於是亭亭玉立,先用流暢標準的英語唱異國情調的《祝酒歌》,如雷掌聲中立馬轉換傳統國劇西皮流水《蘇三起解》,憑這就叫學員們競折腰,倉房裡又響起暴風雨般的掌聲,章亞若就按東南西北向—一深鞠躬,一直腰,撞見倉房門旁一雙火灼灼的眼——風塵僕僕的蔣經國從重慶回來了!    
    「蔣——」她已習慣喊他「專員」,不覺一頓,歡樂的人群這才發現蔣主任歸來了,群情沸騰,啦啦隊不失時機快節奏嚷嚷,逼他表演節目,誰也沒注意到他神色異常。    
    「好,我給大家唱個歌吧。」    
    都以為準又是俄羅斯的《紅色水手歌》,大家都準備幫著唱「辟裡啪」,誰知他卻唱了一隻兒歌:    
    「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隻沒有腦袋/一隻沒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喉嚨比平素沙啞,面容顯出罕見的憔悴,「真奇怪!真奇怪!」攤下兩手垂頭喪氣。都以為是旅途的疲勞和表演的滑稽,誰曉得他內心的沮喪和無可奈何呢?    
    有一雙清澈寧靜的眸子在凝視著他,只有她,沒有為他鼓掌。    
    晚會散了,亞若、昌德和幾位男學員留下來收拾倉房,今夜輪到他們值日。    
    收拾完畢,亞若挽著昌德的手臂往住房走去,她按捺不住內心的焦慮,在黑夜的保險中,悄悄與昌德咬耳朵:「你注意到沒有,蔣專員一臉晦氣,心事重重呢。」    
    「章亞若!」沙啞的喉嚨近在咫尺!    
    亞若和昌德就嚇得魂飛魄散!    
    「桂昌德,你先回去。」蔣經國簡短命令,旋即開步向外走去。空氣中似有酒氣洇開?    
    桂昌德的手心都嚇出了冷汗,緊緊捏著亞若的手,亞若怔了怔,甩開昌德,無所畏懼地跟上了這個威嚴的男子。    
    出了賴老怪老宅的土圍牆,走向黑漆漆的山崗荒野,她默默跟著他,他不回頭,不問訊,彷彿身後沒有這個女子。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遠,他終於為她的倔強屈服,先開了口:「你究竟聽見什麼啦?竟敢在背地裡瞎議論?!」    
    她不吭聲。他行她也行,他停她也停。    
    「同學中有人議論?議論了些什麼?」語氣緩和了許多,他轉過身,對著她,滿嘴酒氣。    
    她依舊不吱聲,卻挺直了腰桿,心中騰升起反感:她最鄙視背後匯報搬嘴弄舌諂媚取寵的小人——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她才不懼怕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呢。    
    他卻在她的目光中敗退:「哦,你大概是從專署得到了什麼信息——徐君虎堅決要求辭職。」他頹喪地垂下了眼簾。    
    「徐秘書?他要辭職?!」志同道合的朋友堅決要離開他?莫非種種流言果然是事實?CC系分子果真要控制專署?國共合作又要面臨三岔路口?她實在理不清政界縱橫交錯變幻莫測的糾糾葛葛,但知不團結何以能抗日?    
    「蔣專員,請原諒,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憑我的直覺,覺得你心裡很苦,我,刺傷你了。」    
    他便仰天長嘯,這才與她並肩而行,半護衛半依戀。    
    「唉,有人說我是太子少爺,有人喊我是包公青天;有人懷疑我假進步真欺騙,有人罵我赤化贛南。我是一片緩衝坡。我更是透不過氣的夾縫!為什麼誰都不把我看成一個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年輕人?!我有感情,也有理智;我有短處,也有長處;我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腦袋自己的熱血自己的心!我不願放棄新贛南的建設!我不願辜負老俵對我的厚望!我不願放棄青年!放棄了青年就等於放棄了希望!可是,我又不能——」    
    戛然而止。他猛地收住了腳步也收住了舌頭,只有胸脯劇烈起伏。他為什麼對她剖心明志?他差點要說出在重慶林園受的一肚子窩囊氣……    
    「彭!」又是厚厚一冊「告狀情報」狠狠地摔在他的腳下。    
    蔣介石一臉恨鐵不成鋼的神態:「你在贛南幹的好事,你自己看去!我還相信熊式輝之言,以為你真的脫胎換骨了呢!」說畢拂袖而去。    
    他俯身拾起「情報」,一頁頁看去,無非是受他抨擊的腐朽勢力和專玩權術的明明暗暗者對他的造謠誹謗,歪曲事實之辭,老頭子應該明察秋毫呀。但是,所有的情報都粘上一條:說他在贛南包庇重用共產黨!老頭子最忌諱的就是這一條!他從老頭子的盛怒中窺見虛弱的恐懼——哦,他不敢深想。


第二部分赤珠嶺之戀(5)

    黨國元老戴季陶、於右任、居正、陳果夫、陳立夫接踵而來,苦口婆心,曉以利害,唱紅臉白臉都有,他終於顫抖著雙手填寫了加入國民黨的申請表格。他忽地想起了在莫斯科郊外孫逸仙大學填寫加入共青團志願書時的興奮、書寫「給母親的一封信」時的悚然……他脫胎換骨了多少次?還是人是由更強的人擠扭而成的?圓扁長方皆莫可奈何?他不敢深想,他不得不作出抉擇——恐怕是最後的抉擇——否則,老頭子決不會再原諒他!這抉擇,是違心,更是發自內心,儘管如亞若所說,他的心很苦!但苦澀的心被硬殼牢牢包裹!    
    「我的心很苦!夾縫裡爆出的芽要怎樣掙扎才能成棟樑之材?為什麼天地間有這麼多的擠壓扭曲?為什麼浩然之氣不能蕩滌人們胸腹間的污垢之氣?為什麼人世間就像這黑咕隆咚的夜,彼此難以看清嘴臉,更不要說看清心,卻還要踩腳使絆子往深塘險崖裡推! 這到底是為什麼?!」    
    他不能自已,揮著雙臂,當最後一個「為什麼」和他的雙手一起落到她的渾圓的肩頭時,心痛如絞——那堅硬的心的外殼竟崩裂開來,從未有過的軟癱、疲憊襲擊著他,從未有過的超脫和恬淡昇華著他,去他媽的什麼政治風雲,他只要這樣擁有著她,什麼也別說,就夠了。他擁著她很輕很輕,像捧著一件珍貴的薄胎花瓶,生怕手重了,眨眼就變得粉碎!    
    她的心弦原被他的聲浪沖撞得錚錚作響,可此刻她卻像風平浪靜的大海,用悠悠的浪拍撫慰那千瘡百孔的心船!此刻的他,像一頭受傷的公獸,渴求母獸的舐拭;像一個迷路的孩童,緊緊抓住了他以為可親的阿姨的手……    
    是的,他的靈魂出竅了,他輕輕地嗅著她緞子般的秀髮,撫摸她光滑玉潤的頸脖,沒有情慾,沒有褻瀆,他回歸成呱呱墜落於豐鎬房的小建豐,回歸成纏繞祖母膝前的寵孫,回歸成讓慈母雙手搓洗耳背頸脖的泥猴子……一縷縷幽香沁入肺腑,是不施脂粉素潔的江南女子特有的清芬,是豐鎬房經堂中濃郁的檀香,清而不淡,濃而不烈,他的眼眶濡濕了,他分外思念起已逝的祖母和遠在溪口的苦命的親娘!    
    他的少年缺少父愛!他一歲半時父親才從日本「托故假歸」,第一次見到他;但父親回國以後,依舊難得回溪口。他五歲在溪口武山學校啟蒙後,父親陌生的臉譜只不過與父教誡要讀的《論語》《說文解字》《曾文正公家書》之類的線裝書模糊地層疊在一起。他十二歲時第一次離家到上海讀書,可父親卻攜又一個新的「上海姆媽」去了廣州。他幼小的心靈過早地受到挫傷,過早地背負起父母不和的重軛,而他的生命浸透著慈愛善良的祖母和母親的愛!不幸的舊式中國女人的愛!他怎能不永恆地依戀著她們呢?    
    而他輕輕撫摸著的這個南國女子,似乎才是他溪口生命的延續,是他對祖母和親娘的愛的依戀的延續。    
    她慰藉了他,而他溫暖了她。    
    她的臉頰貼著這個男子寬厚的胸膛,雖衣著單薄但仍散發著體熱,還有那她並不喜歡的酒氣,可在這冬夜的田野裡,便是溫暖便是熱。她默默地流淚了。    
    許久許久,他輕輕地捧起她的臉頰,似想小心地親吻她,卻看清了她滿臉的淚痕,不覺一驚,「你哭啦?」    
    她輕輕一掙,便跳出了他的懷抱。    
    「蔣專員,讓你見笑了。」    
    真是活見鬼!這時候還「蔣專員」還「讓你見笑」?    
    也確實是活見鬼,很遠很遠處似有胡亂的光線劃破黑幕,似有若有若無的雷聲,莫非冬天也打雷?這可不是好兆頭。    
    就有一種迷茫的慌亂、惘惘的威脅。    
    可越是這樣,強悍的男子便越有一種執著和責任,他的粗礪的雙手極自信地握住了她纖細的雙手:「我喜歡你。」他沙啞的嗓音流瀉出男性的溫存:「從讀到你那封求職信時,就有一種模糊的喜歡。」    
    她的手卻像被炮烙般猛縮了回來:「哦,不!不可能。」    
    他不太明白她的話:「什麼不可能?對於我來說,沒有不可能的事!」    
    「你並不瞭解我……你,對我的過去一無所知!」    
    「哦,有這麼嚴重?只要不是日偽漢奸特務,其他既往不咎,不存在『過去』一說。」他咧開大嘴笑了起來,齊整的牙在黑夜中白晃晃地誘人。    
    「蔣專員,請別開玩笑。」她不知該怎麼說才好,一切來得太快,叫她猝不及防。    
    「玩笑?不,我不是也不會逢場作戲,我是認真的。」他又一次撫住她的雙肩,卻是迅猛地將她擁到懷抱中,他不願一切成為稍縱即逝的過去。    
    她渾身顫慄,就有轟隆隆的千真萬確的雷聲從四面向她與他赫赫然逼來,她突地仰臉向著蒼天:「不要這樣!過去就是過去!一個人不可能沒有過去!我說!我說!我曾是別人的妻子!我至今也還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她一口氣痛快淋漓地喊出了她的過去!打逃離了南昌,她便小心翼翼嚴密地封閉了過去,為了心理的平衡,更為了生存和進取,是否還有僭妄的陰謀呢?好了好了,喊了出來,她解脫了,卻也軟癱如泥,沒有一絲力氣離開這個男子的懷抱。    
    他動彈不得,化為一座石雕。他畢竟是一個中國男人,傳統道德,世俗偏見與不可理喻的愛撕擄於心間。愛,跨過了瘋狂的熾烈,進行理智的選擇,就只剩下冰涼漆黑的寂靜,雷聲也作了暫時的隱退。    
    但他終究不能捨棄她!況且他並沒有得到她。他又一次輕輕捧起她的臉頰:「我不在乎。真的。其實我什麼都知道。你的眼睛包含了你的過去。或許正因為同是天涯淪落人,才相逢何必曾相識?」    
    他的眼中漾出溫情,這叫她心疼,心碎,她崇敬並感激這個男子,她也喜歡他!她熾熱地回報他,緊緊地摟抱著,一起編織拋卻一切的情網。


第二部分赤珠嶺之戀(6)

    閃電。炸雷。在閃電炸雷的瞬間間隔中,她瘋了般將他猛烈推開:「不!不可能!沒有過去,現實也不可能!」    
    他踉蹌幾步,才目瞪口呆站住。政界情場都這般變幻莫測反覆無常?他惱怒了,憤恨得要將這只不馴服的小妖撕成碎片方後快!    
    她的目光也燃燒得灼人。她不能瞞騙他,可她也不能欺騙自己的心!她的尋覓、她的追求,難道就在這裡打上了句號?!    
    她不是少不更事的女崽子了,不是輕易就落入男人圈套的涉世未深的少婦了,女人的實惠,女人的虛榮,她都曾經有過。她歷盡坎坷爭得了女人的獨立,莫非又要淪為男人的依附?不!她不願意。    
    兩兩對峙,蘊集著再一次愛和恨的迸發!    
    「蔣主任——」警衛曹崧遠遠地喚著。這位雙手用槍百發百中的彪形大漢,視力可是超人的呢。邊喚邊準確地向他們奔來:「有大雷雨呢,我來接你。」    
    蔣經國發作不得,只好收場:「你先送章亞若回去。」    
    「那你呢?」警衛不放心。    
    「少嚕囌。」    
    章亞若只得跟曹崧歸去,或許這樣結尾更好。剛進賴宅院門豁閃一亮,一個驚天動地的炸雷炸得他們一個趔趄,鞭子粗的暴雨鋪天蓋地而下!    
    「請你快去接專員吧。」亞若急了。    
    雷聲。風聲、雨聲。無情地抽打著這個政界坎坷情場不如意的男子。他的自尊自信自強都受到並不輕的挫傷。他不理會蜇回來的警衛的催促,讓這冬天罕見的雷雨澆了個透濕才回到他的辦公室兼住處。    
    回到住處的章亞若失魂落魄,她的心被掏走了。一直等她歸的桂昌德用毛巾幫她拭乾頭髮,關切地跟她咬耳朵,問這問那,可她一個字也答不出。她歉疚於他,她不能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終於,她又衝了出去,等桂昌德手忙腳亂拿雨傘追上她時,她才說:「我去去就來,我放心不下。」    
    她真叫人放心不下呢。桂昌德被攪得稀里糊塗,這瘋狂的不吉祥的冬雷雨啊。    
    水淋淋的蔣經國不理睬要他換衣的勤務員,就這麼水淋淋地往木椅上一坐,順手拿過桌上一瓶本地燒酒,也不用杯,對著瓶口咕嚕嚕往喉嚨裡灌,誰能阻止他呢?    
    「蔣專員——」她的纖纖玉指抓住了酒瓶。    
    他狠狠地斜乜著她,卻也順從地放下了酒瓶。她畢竟記掛他唄。    
    她不看他,拿了乾毛巾遞給他,他不接,她只有在太歲頭上動土,幫他揩淨發上額上的雨水,又侍候著他換了乾衣服。他這才褪去滿臉的溫慍,滿心是男人的驕傲與滿足。響響地打了個酒嗝。    
    她憂悒地皺起眉頭:「別這樣酗酒了,會傷身體的。」    
    「嗯。」他很聽話地點點頭,眼中又恢復了溫情,算是聽從了她的第一項指令。俄頃,他的眼中掠過一絲淒迷:「唉,我曾在阿爾泰金礦工作過半年,那地方真冷啊,為了抵禦零下三十度的嚴寒,我的工錢幾乎都換了酒喝,一天要喝一公升烈性的俄國的伏爾加酒,喝醉了,便在夢中回到了祖國回到了家鄉……」他立起身,打開床邊的箱櫃,抱出一摞線裝的藍色封面的本子來,封面上貼著白紙黑字的題籤:「日記」。    
    「亞若,你都拿去看吧,你會瞭解我的過去,也會瞭解現在的我」    
    她傻眼了。她曾在《新贛南》上看過他在蘇聯時的一篇日記《石可夫農莊》,是流著淚讀完的。可全給她看?她有這個權力和必要嗎?    
    「亞若,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不是一個自輕的女子,你在苦苦地尋找和追求著,我讀你的求職信時,就聽見了你的心聲。我喜歡你,你叫我不能自持。我不會踐踏你的自尊和獨立的人格。亞若,我會等待。相信會在等待中想出妥善的辦法。我想,如果你願意,我第一步就是想帶你去見我的母親——我想,母親一定會喜歡你!會看重你!」    
    她怦然心碎,淚流滿面!他想得很周詳很久遠,小心地避開橫亙在她與他之間的「他的夫人」。這麼說,他是「蓄謀已久」,並不是猝然迸發的一時衝動?    
    冬雷隆隆。俗話說:雷打冬,十個牛欄九個空。冬雷中播種的愛,會是什麼樣的收穫呢?    
    她並不感到幸福。獨立是什麼?理想是什麼?人,離不開地球;女人,離得開男人嗎?她或許遲早要被這個男子征服,是命運?是緣分?是福是禍?天上的雲,心氣再高,也要變成雨落回地裡。    
    誰知曉她內心的淒黯呢?    
    「報告專員——」公署秘書小楊氣急敗壞闖了進來:「溪口、溪口來了急電!」    
    「什麼?!」蔣經國一把奪過電文。    
    五雷轟頂。天崩地陷。    
    「溪口遭炸,汝母罹難。速歸。」


第二部分赤珠嶺之戀(7)

    17    
    母愛是世上最純真最無私的愛。    
    對於父愛殘缺的他來說,母愛中摻雜進太多的女性的不幸和痛苦,珍貴的母愛便與沉重的心債交融,他對母親就懷著近乎偏執的虔誠和至孝。    
    突如其來的母親的死,給他的打擊是致命的,腦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河口渡口,朔風呼嘯、信江嗚咽。一彎上弦月淒迷東天,七八顆寒星寥落。黑魆魆的九獅山威嚴寂靜,隔岸的河口古鎮卻萬家燈火、管弦笙歌不絕於耳。水運便捷、商賈雲集的河埠,尚未受到戰火的熏燎,便依舊流瀉出繁華與太平。    
    遍體塵土黑色難辨的庇爾克轎車喘息著上了渡船。朝辭贛州深夜至此,只在溫泉督練處補充夠戰時貴如血的汽油,蔣經國一行稍事休整就又連夜趕路。車內,毛寧邵熄了火雙手也不敢離方向盤,到溪口還有一半的路要趕呢。後座,蔣方良擁著一對兒女已迷糊入睡,每小時五十碼的速度爬山沖坡,顛簸折騰了一天,誰的骨頭架沒散呢?    
    蔣經國卻硬撐著立在船頭,警衛提心吊膽挨著他,生怕這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睡不言語的主子腿一軟栽到江裡。    
    五、六個船工破衣赤腳,右肩抵著粗碩光滑的撐篙,身子彎成一張弓,一步一步,前行,收住、倒退、前行……船便一點一點離了河灘,船身一晃,警衛疾扶住蔣經國,他卻一個激靈,挺起了胸脯:「行!再難,也得行……」    
    開了口,就好,就會從窒息的悲痛中解脫出來。警衛忙說:「專員,船頭風大大。」    
    他索性將上衣扣子全解開,雙手叉腰:「你看,我穿著火龍袍呢。」    
    似又恢復了幽默詼諧,警衛識趣地湊近:「喲,一件破舊的土布棉背心啊。」    
    蔣經國歎了口氣,喃喃自語:「這是我今生今世的無價之寶。十八年前母親親手為我縫製,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這件棉背心伴著我在遙遠的北國整整十二年,不但暖了我的身,更溫了我的心……這不是土布和棉花,是母親的心……」兩行淚水潸然而下,他掩面啜泣不止。    
    為什麼好人總要受盡磨難?從記事時起,母親便與觀音、經堂、香火、佛珠連在一起。母親跟祖母一樣虔誠事佛,慈悲為懷,積德修善,從不責罵下人,從不抗爭命運,萬事一個「忍」字。母親禱告神靈保佑兒子,也禱告神靈,願以身代禍,求得遺棄她的丈夫的平安!每逢農曆初一、十五,就有江口白雀寺的當家靜悟、雪竇寺的方丈大勝、靜培前來做客誦經,平靜幽清的豐鎬房便平添了幾分廟堂的熱鬧。母親常年吃素,卻親自下廚做他喜歡吃的青,寧波味的油包饅頭和蚶子;到了農曆臘八,母親就要熬上一大鍋色香味皆濃的八寶粥分食街坊鄰里,眼見臘八又近了,可母親……    
    男兒有淚不輕彈。警衛不知怎麼勸慰才好,見船工們一臉驚異,便唸經般叨咕:「專員節哀專員節哀專員節哀——」    
    淚流出來,心頭倒寬鬆了許多。蔣經國大巴掌胡亂抹抹兩頰,自覺調整思緒。想這河口鉛山,瓢泉村是辛棄疾老死之地,虎頭山上有稼軒墓,若不是歸心似箭,定去拜謁這位壯志未酬者的英靈。又想河口不遠有永平鎮,鎮上有名聞遐邇的白菜碑,碑上是鉛山知縣笪繼良自繪的白菜一株和題記:為民父母不可不知此味,為吾赤子不可令有此色。他想,為官者若能這樣自誡自勉,才對得起人民,對得起母親……    
    待庇爾克轎車又狂奔於並不平坦的公路上時,實在太疲乏了的蔣經國便進入似醒非醒似夢非夢的狀態中,恍惚間,一部蔣氏家族內史卻清晰地凸現出來,似乎帶著麻木的鈍痛……    
    山回路轉,四野茫茫。蔣氏一家推著雞公車,挑著行李擔,從三嶺跋涉到修峰嶺,又再往前尋覓,但見此處倚山臨水,山勢奇偉,水溪澄澈。又見武嶺頭上武嶺門如城闕,蔣氏便說好所在!落戶於溪口鎮,首創了玉泰鹽鋪。蔣氏名蔣斯千,號玉表公。    
    樹大分杈。玉表公生二子。小兒蔣肇聰,號肅庵公,稟性剛烈,又好排解鄉里紛爭,處事倒是公正。他的第三個妻子王彩玉,原是帶髮修行的寡婦,還俗再嫁後生一子二女,兒子名蔣周泰,乳名瑞元。周泰後來自己改名蔣介石。    
    蔣介石九歲時,肅庵公早逝,可憐王彩玉一面虔誠信佛,一面卻堅忍地與命抗爭,撫孤成人,支撐門戶。蔣介石十五歲時,娶了溪口巖頭村祥豐雜貨店老闆的女兒毛福梅,毛福梅比蔣介石大四歲,俗話說:「四年合局,大吉大利」,可毛福梅偏偏無吉無利無思無愛,蔣介石自去闖蕩人生,入保定軍校,東渡日本留學;毛福梅便學婆母,將青春付之事佛!直到婚後九年,1910年3月18日,武嶺山野桃李絢爛時,毛福梅生下一呱呱大哭的男孩,豐鎬堂便平添了生氣和希望。男孩相貌酷似母親,俗話又說:「崽像娘,萬擔糧」。王老夫人和毛福梅倒指望這男孩成為維繫和鞏固父母情感的牢靠紐帶。    
    男孩乳名建豐,號經國,取「經國濟世之才」的意。蔣介石也果真欣喜,說:「吾家之必當有後」!    
    然而,1912年的冬天,蔣介石攜著如花似玉的姚怡誠回溪口鄉居!王老夫人雖不快,但男人納妾嫖妓,並不違祖訓家法,姚女士又溫和柔順,也就認了;毛福梅即便有種種委屈和酸痛,也只能背著人抹淚了。    
    1921年6月,王老夫人病逝,蔣經國僅十一歲。蔣經國母子不論意識到沒有,強大的精神支柱已轟然坍塌!    
    1922年蔣介石與多才多藝的陳潔如在上海結秦晉之好,雙雙南下廣州。蔣經國心如刀絞,毛福梅已心如死灰。    
    1927年當陳潔如在赴美留學的海輪上得知蔣介石與宋美齡締結白首之盟時,當場暈厥過去;在蘇聯孫逸仙大學留學的蔣經國的心已經碎成無數瓣,再也無法彌合;而毛福梅呢,那胸膛裡的心已被掏空了。    
    ……    
    「爸爸爸爸,你眼睜得大大的,我喊了你好多句,你都沒聽見,爸爸爸爸,你不是睜大著眼做夢吧?」孝文一覺醒來,摟著爸爸的脖子撒嬌。    
    他一驚,東方已大白,毛寧邵也笑著告知上饒、衡縣渡口都已飛過!那麼他果真睜著眼做夢?不,是帶著麻木的鈍痛將蔣氏家族內院檔案條分縷析吧。    
    蔣方良抱過孝文,用俄語向丈夫傳遞溫情:「親愛的,吃點東西好嗎?你真把我嚇壞啦,你可千萬別悲傷過度呵。」    
    他搖搖頭,瞥一眼晨曦中妻的金髮像誘人的蜜,他不由苦笑一下:蔣氏內院檔案會怎樣續寫呢?從不迷信的他陡地就為一種宿命觀所籠罩,人生可知嗎?或是在母體中就注定了一切?!    
    是的,他還是蜷縮在母體中的胚胎時,就注定了要在夾縫中生長!父母的不和,父親對母親的冷漠、輕蔑甚至暴虐,在他幼小的心田早早烙刻下傷痕並播下仇恨的種子,他留蘇歲月中兩次讓世界瞠目的反叛,與其說是政治決裂,不如說是幼時種下的仇恨種子的發芽,為母復仇的宣洩而已。或許正是這義正辭嚴的叛逆,成了重續父子情的契機?兒子的仇恨甦醒了蔣介石心中封閉的父愛?抑或減輕了蔣介石對髮妻毛福梅的罪孽?不管怎樣,毛福梅為蔣氏家族完成了傳宗接代的重任,母以子貴唄。    
    於是,他的叛逆反而促成他很快回到父母之間!本來,他第一個想見到的自然是夢魂縈繞的母親!但是,卻不得不在父親及正名夫人宋美齡前低眉順眼周旋一番。還將一套烏拉爾大理石裝飾品和一件女式波斯羊皮外套作為見面禮!他是違心的,是迫不得已的!然而,歲月的滄桑,人生體驗的日臻成熟,仇恨與諒解錯位,感情與政治交織,他與父親的關係起了微妙卻急遽的變化!他不敢相信自己!但是他確實在重新審視父親與母親!    
    一個桀驁不馴,走南闖北,熱衷戎馬生涯與權力角逐,敢殺人敢背信棄義敢顛倒乾坤,血液中燃燒著罪孽和激情、陰謀和力量!    
    一個封閉溪口,恪守婦道,三從四德,虔誠事佛,封建桎梏傳統道德宗教天地囚禁著一顆無慾無怨的木然的心!    
    這是怎樣的不幸和悲哀!可這能全怪父親嗎?母親的悲劇實質上是一個舊式中國女子在社會急遽變革時代的悲劇!他已認識到這一點,卻又執拗地不承認!不! 他決不能對母親逆悖,哪怕一絲一毫。在荒漠的心田篩去那麼多的虛偽醜陋後,剩下的只有真誠的母愛。他愛母親,他要報答母親!他對母親牽腸掛肚,記得在南昌時,想起母親,他竟晚飯後獨自開車趕去溪口,只為見娘一面!    
    ……


第二部分赤珠嶺之戀(8)

    龍游、金華渡口已飛過,近了、近了,溪口就在眼前,武嶺門下,早有浙江省政府秘書、縣、鎮官員和蔣氏毛氏親友翹首迎候。    
    廢墟。瓦礫。斷牆殘垣。危樓孤柱。哭嚎悲泣。又是一次蹂躪。又是一次毀滅。又是一次血債!    
    南昌古城遭炸的慘景。贛州古城遭炸的慘景。家鄉溪口遭炸的慘景。    
    國破山河碎!家破母親亡!這才叫仇恨!日本鬼子欠下了滔天的罪行!血債要用血來償還!所有的血都湧到他的臉上,目眥盡裂,毛髮直豎!他整個地燃燒起來了!    
    他沒有聽見親友們的勸慰,沒有聽見曹秘書簡介被炸那天黃昏時尋找發現毛夫人的經過——敵機炸坍了豐鎬房附近的房屋,毛夫人出去躲飛機,被倒塌的牆壁活活壓死,一隻戴著手鐲的胳膊露在外面,才被人認出——他沒有聽見!他什麼也不要聽,只有仇恨,只有痛苦,他踩著瓦礫碎片,瘋了一般衝進了豐鎬房——    
    「阿娘——」聲如裂帛,他撲倒在母親屍體上,暈死過去。    
    眾人七手八腳,掐人中,敷濕手巾,灌參湯。他醒過來,又推開眾人,再次跪倒在母親身邊,撫屍嚎啕大哭。    
    這個剛強堅忍的男子,以前不曾以後也決不會這般放縱自己的感情,他將一生的淚水,全都潑灑在母親永遠的離去上。因為他無法再報答母親的愛,無法再撫慰母親那顆孤寂的心,只有無涯的思念相伴終生。    
    白色的靈幡白色的雪柳,白色的孝袍白色的孝箍白色的送靈隊伍,白色的紛紛揚揚如雪片的紙錢,給這喧囂紛擾的人世反襯出死的寧靜與莊嚴。沉悶的鑼鼓高亢的嗩吶不知悲喜的喇叭炸雷般的爆竹大大小小的花圈悲痛欲絕的哭嚎,給這未滿一個花甲的不幸女人的葬禮平添了悲壯的偉大。    
    並非出殯下葬,只是將靈柩暫停古寺。戰時空襲頻繁,一切得從速從簡,而蔣經國不想將母親草草下葬,他堅信勝利指日可待,那時再隆重安葬吧。但溪口遠遠近近的人都來了,更不要說毛夫人族人,省裡縣裡來人,重慶老頭子侍從室也來了人,送靈的官民緣由心境或許各異,但這位既高貴又卑微既神秘又普通的老婦是死於日機轟炸,這支隊伍便集結著一種共同的感情——同仇敵愾!便釀出驚天地泣鬼神的悲憤!    
    炸雷般的爆竹聲聲硝煙瀰漫中,兩行童子扛著旗鑼傘扇,舉著白幡雪柳鳴鑼開道;高亢悲涼的嗩吶喇叭長號隊隨後,伴隨著悠悠緩緩卻也抑揚頓挫的誦經聲;打擊樂管絃樂後是栩栩如生的亭院樓閣箱籠用具的「紮彩」,爾後方是八仙抬著的沉甸甸的楠木棺材,黑色的棺罩上繡著一朵潔白的蓮花,四周綴滿字。捧著靈位的孝子嚎啕其後,白色的孝袍腰間繫著一大綹麻繩,高高的孝箍後有白色的孝帶長長地拖曳至地。這以後便是嚴格按輩分排列的直系親屬隊伍,再往後就是送靈的親友們。大大小小的花圈、紛紛揚揚的紙錢殿後。    
    痛定思痛的蔣經國一切按鄉俗辦理,最後一回侍奉親娘了!孤獨的阿娘一生有幾回熱鬧呢?猛然間,兩年半前攜妻兒回溪口的情景又浮現眼前:    
    桃李吐艷,爆竹聲聲,人歡馬叫,溪口鎮轟轟烈烈迎接蔣公子返鄉。南京毛慶祥中將陪著小蔣三口之家下了雪佛萊轎車。舅父毛懋卿,姑丈宋周運、竺芝珊早已等候門外,於是一行人循著月洞門去豐鎬房——卻見十二個穿戴簇新的婦人們團團圍坐,單等他小蔣把分別十二載的母親來認——眼眶儒濕的蔣經國腳步沒一絲猶豫,一徑奔到阿娘跟前,抱膝跪下,放聲大哭!毛夫人悲盡喜來亦放聲大哭,那圍坐著的姚怡誠姨娘、大姑小姑、姨媽舅母嫂子,還有毛氏結拜的眾姊妹一起痛快大哭!這哭叫喜哭、母子相見喜哭一場,熱鬧得刻骨銘心!    
    恍若隔世!他不敢相信那沉重的棺木中躺著的是他的親娘!肝腸寸裂,欲哭已無淚。    
    入鄉隨俗的蔣方良也披麻戴孝,也一路嚎啕大哭,她愛蔣經國,也愛這位相處不到半年的善良的婆母。都說中國的婆婆惡,可她卻在婆母這裡感受到最富有人情味的禮俗,得到了婆母一絲不苟的善良的愛。    
    她從小是孤兒,蔣經國是她的初戀,並沒有纏綿悱惻的愛的歷程,很快向蘇聯黨政機構申請結婚,批准後,這對共青團員在《國際歌》聲中結下良緣,王新衡擔任他們的證婚人而已。    
    做了媽媽,回到婆家,毛夫人雖叫這位藍眼金髮的俄羅斯女子嚇了一跳,但一絲不苟要他們依溪口風俗,補辦婚儀。為蔣家傳宗接代了的女人就得名正言順,就不能虧待她唄。    
    也是劈哩啪啦硝煙瀰漫的爆竹,也是鑼鼓嗩吶絲竹大鳴,卻見滿世界喜慶熱烈的紅色,更兼五十桌酒席,親戚朋友族人猜拳行令喧鬧不已!「報本堂」中燈燭輝煌,芬娜變異為真正的中國新娘蔣方良,尼古拉還原為真正的中國新郎蔣經國。一個鳳冠霞帔大紅繡金百褶長裙,一個頭戴插著紅翎的黑呢帽,身著一襲披紅掛綵的長袍黑馬褂。聽司儀悠揚唱諾:一拜天地——二拜祖宗——三拜父母——她很想笑,可婆母叮囑再三不能笑,幸好接著喝下摻了蜂蜜的交杯酒,且把歡笑飲進心裡。洞房裡一對巨大的紅蠟燭已點燃,分別鐫刻著金箔鑲邊的龍與鳳;紅漆傢俱與紅彤彤的喜床釀出新婚第一夜的迷醉,簇新的紅漆馬桶中插著天竹筷子,喜床上撒著棗子與花生,「快子」、「早子」與「花生」是對傳宗接代的祝願,也並不一味地重男輕女。她睜大著碧藍的眸子好奇地看著這一切,古老的俄羅斯婚俗濫飲狂舞中決沒有這麼紛繁深遠的內蘊!她挨著床沿坐下時,新郎也幾乎同時坐下,恰恰壓住了她的百褶裙,她渾然不覺,她已被這三面雕著繁花百鳥的寧波式婚床鎮住了,她覺得自己當上了中國皇后般的滿足與不可思議。只是第二日黎明早起時,鐫龍的蠟燭已燃盡,刻鳳的蠟燭還有一厝,蔣經國不知不覺歎了口氣,她的心頭也掠過一絲陰影……    
    「啊——」靈柩停進了古寺,孝子撲向靈柩,雖非下葬,但入土方為安,母親啊母親,兒子的心碎了。如果不是左右挾持著他,他真要撞破棺木,與親娘同去另一世界!    
    好了好了。好即了,了即好。此番還不算好了吧?蔣介石未來弔唁髮妻,但匯了一萬元來辦葬事,陪伴著毛福梅的棺木是用老頭子的錢買的,價值五百元,也總算將結髮夫妻殘存的溫情留在最後停泊處吧。墓地倒已選好,就在王老夫人生前常去唸經的摩訶殿北隅,蒼松老樟掩映,煞是幽靜;墓碑已請吳稚暉題就。但蔣經國何曾想到,整整六年後,抗日勝利了,他還為母親尚未安葬而飲淚自痛!    
    毛福梅遇難處,蔣經國題寫的「以血洗血」的石碑已挺拔豎起,一筆一畫飽蘸著這個男子的國恨家仇。不管怎麼說,毛福梅的死,使蔣氏家族在「抗日」的問題上,即便不鐵了心,卻也別無選擇。    
    毛夫人終功德圓滿、修成正果。    
    孝子蔣經國沉浸在無涯的悲哀中不能自拔,儘管老頭子從重慶三令五申催促他立即返贛,他卻在母親的靈堂前呆了一個多月,母親是柔弱的,可憐的,卻仍是他心靈中的精神支柱!母親的猝亡,他的心理如何平衡得了?    
    直到寧波吃緊,由溪口到金華的公路眼見要遭破壞,他才不得不返贛州。    
    這時,他才想起了章江畔的另一個女子!他不無遺憾地仰天長歎一聲。


第二部分赤珠嶺之戀(9)

    18    
    又是一片獻給毛夫人的白色的花海。    
    層層疊疊的花圈,依依垂掛的輓聯挽幛,洋洋灑灑的悼詞,給這早春黃昏時的老屋禮堂平添出白色的充實和空茫。    
    這裡作為奠堂,贛州各界為毛夫人舉行的隆重盛大的追悼會剛剛結束,上千代表剛剛散去,空氣中還瀰漫著人的熱氣,可是蔣經國的心卻分外感受到熱烈中的淒涼,簇擁中的孤獨!    
    痛定思痛,他仍不能從痛苦中自拔!    
    母愛的空白,需要一種相應的愛的填充。    
    「慈竹風淒」「教子有方」「懿德猶存」、「功高德重」「重如泰山」「千古流芳」……字如斗大的挽幛在晚風中瑟瑟,如摩訶殿旁風過松林,他孤零零佇立其間,看倏地而降的夜色將白與黑混淆,晝與夜的交替中光與影迷離變幻,有木魚聲聲誦經悠悠,有墳塚昏鴉枯籐老樹,不知時空逆轉抑或靈魂已出竅?他的神志恍惚卻又格外清醒,從不迷信的他焦渴地祈盼再見母親一面,哪怕是幻覺,哪怕是夢境!    
    卻什麼也沒有。晝與夜急速交替後,夜依舊沉著又坦白,讓你的視覺安定下來,奠堂只不過就是奠堂!    
    他應該歸家了。妻和兒女正翹首盼他一塊吃晚飯吧,早上妻說過要給他做美味的「雜種菜」——芋艿燒牛肉,多少日子了,他沒像樣地吃過一頓飯,沒睡過一個囫圇覺!他會垮嗎?自此一蹶不振?他知道應該振作,可身心都慵懶,轟轟烈烈的振奮外,他渴求心的撫慰!    
    而蔣方良不能!他明白責怨她是不公平的!她真誠地哀痛,竭力勸慰著他,可是種族、傳統、文化、出身、經歷諸方面太大的差異,終究難有「心有靈犀一點通」的境界,那勸慰便如隔靴搔癢,反撩得他心焦意煩!    
    他便像孩子般賭氣呆著,不回花園塘。又似乎有種捉摸不定的預兆,讓他傻傻地等待著什麼。    
    ……來了來了,一團朦朧的影,一朵飄忽的雲,一頭促狹的獸,一隻誘人的妖!因為她來了,夜便流瀉出調皮多姿,陰陽間的奈何便被輕輕拂去,一種冬去春來的清新明媚令他身心為之一振。    
    她卻在咫尺間立住,決沒有太密邇的希冀。她那薄薄的單眼皮中的黑亮的眸子落落大方地凝睇著他,是沒有一絲矯情的思念。    
    他出聲不得。但見她著一襲咖啡色軟緞旗袍,鑲著本色的軟緞邊,卻在中間嵌上一條極細的白色芽條,就像這早春雨天裡剛剛爆芽的柳條,嫩柔的勃勃生機叫他止不住心疼。    
    「嗨,你瘦了。」她輕聲說,「瘦多了。」    
    他歙歙鼻子,委屈得像個沒人疼的孩子。這些日子他沒剃過頭,鬍子拉碴,眼塘凹陷,嘴唇上也上火起了燎泡,再剛強的他也會顧影自憐了。    
    「嗨,跟我去吃頓飯,好嗎?」她柔柔地請求,卻含著不容置辯的命令。    
    她用起了「嗨」 來稱呼他?親呢、調皮。他還欣賞這個「跟」字,或許再強有力的男人也需要女人的嬌寵?或許只要是有情人,說什麼或什麼也不說,都是心的默契和慰藉?    
    她不待他回答就自信地轉身往外走,他也就鬼使神差般跟定了她。    
    「經國——方良來了電話!」    
    黃中美從東院跑出喚他。自從徐君虎辭職回湖南新寧老家後,黃中美接替了主任秘書的職位,辦公室也搬進了東院。    
    「哦,」蔣經國卻不停步,只扭頭交待一句:「叫他們別等我吃飯,夜間我還有事。」    
    「有事?」已進禮堂的黃中美還想問個究竟,只見一前一後兩個人影已消逝門外,那白色芽條邊分明勾勒出一個婀娜熟悉的背影!他下意識地伸長了頸脖,想想不是滋味,莫可奈何地聳聳肩。    
    她請他上張萬順飯館。飯館在文清路九曲巷內。鬧中取靜,又距公署近,老闆張萬順還是位能做滿漢全席的高手,所以公署有應酬或同事間「打平伙」,都愛上這。    
    張老闆小名張老四,自然認得蔣專員,又見只一女子作陪,不想此女子竟作東!便忙請到樓上幽靜的雅座,自己繫上圍裙下廚炒菜。抗戰期間,崇尚節儉,張老四即便想露一手,怕也無滿漢全席的配料。於是就地取材;力倡贛南風味菜餚,也不排斥粵味小吃,倒也闖出了牌子。    
    按照女子的吩咐,很快上來一碗草菇燒肉,一碟清蒸南安板鴨和一碟碧綠青翠的橄欖菜。張萬順菜餚以純清享名,味道純正色澤清雅,不露佐料痕跡,調料只有一小碟紅艷艷的南康辣醬。而南康辣醬和南安板鴨皆為清代給皇帝的貢品,草菇燒肉為張老四的拿手,橄欖菜更是綠得饞人,未嘗便激活了蔣經國的味蕾,他方覺已是飢腸轆轆了。    
    她卻從容不迫,將兩隻瓷酒盅斟滿贛地燒酒,爾後立起雙手擎著酒杯:「這第一杯酒,祭奠伯母大人在天之靈。」    
    兩人俯身將酒緩緩潑灑地上,這就又勾起了蔣經國的愁緒,直起腰身卻見她的秀髮上卡著一隻白珠子綴成的髮夾,像是一朵絨花!對父母都健在的她來說,也真算難為了。    
    「這第二杯酒,為你洗塵消愁。嗨,你已步入而立之年啦。」碰杯後一飲而盡,這倒叫他一驚,她酒量並不行呀。    
    「這第三杯酒,為我們多難的國家和民族進入了四十年代第一春。」    
    又是一飲而盡。一副巾幗不讓鬚眉的豪放態,可畢竟不勝酒力,又喝得急,兩顴猛地燒成赤紅,眼卻更見清亮了。經國便動了感情,拍拍她的手背:「亞若,難為你了。」    
    亞若只覺太陽穴突突地跳得厲害,讓他的大手壓著她的手背,雙眼望定了他:「最難為的是你——你太痛苦!可還得拋卻痛苦經國濟世!」    
    他便直直地也望定了她——這個靈跳過人的紅粉知己!那麼熨帖他心撫慰他心振奮他心。他本想握緊這只柔軟的小手,可終長歎一聲,抽回了手:「勺響鼓何須重捶?我自視還是面響鼓。我會自重,會振作起來的。謝謝。」說畢自顧自飲盡一盅。    
    「你,為什麼這麼客氣?」她試探地問道。    
    他苦笑一下:「我,還清楚地記得那夜在赤珠嶺的許諾,我說過,如果你願意,第一步就帶你去……見母親……嗨,還說這些做什麼?一切都過去了。如果還有等待的話,也只能是遙遙無期了。」


第二部分赤珠嶺之戀(10)

    她也苦笑一下:「嗨,等待不是已經結束了嗎?」她猶豫著矜持著,終還是伸出右手捏住了他粗大的手指。她主動截斷了苦苦留守的退路。    
    就剩下一片寂靜。眼與眼的凝視也是多餘的,就都輕闔了眼,讓淺淺盈出的淚水將眼瞼儒濕。    
    沒有衝動沒有熾烈,只有冷峻的理智的愛的許諾。既然愛,還講什麼條件呢?    
    他的心田空白的一隅便填充進幸福的顫慄,立馬「反客為主」,斟酒乾杯,全然「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曠達狀,亞若也就「捨命陪君子」,豁出去一醉方休!    
    就都醉了。就都喋喋不休地饒舌。就都放浪形骸。就都盡情宣洩。    
    蔣經國就握起拳頭敲起桌子:「死!我不怕死死怕我!不信?那年我只有十六歲,留學孫逸仙大學,你知道嗎?二十歲我就擔任列寧大學中國學生的助理指導,不信?我就是那時到外高加索和烏克蘭參觀的,可我回到莫斯科的第一天,就病了!不,就死了!我幾天幾夜不省人事。哦哦,你知道嗎?沒有一個中國人來看過我!」又一拳擂到桌上,盆碟乒乓跳躍。    
    「中國人的人情薄如紙,一戳就會破的。不信?你看看那麼多的笑臉,有陰冷的笑,虛假的笑,諂媚的笑,譏恥的笑;還有哭,有貓哭耗子的哭,有鱷魚的哭,有——不說了,還說死,我二十三歲又死過一次。那時我在一個小火車站搬運貨物,正準備去阿爾泰金礦時病倒了,不,也是死了。哦哦,我的那幾位朋友——干搬運的俄羅斯朋友圍著僵硬了的我唱起了歌,我唱給你聽吧。」    
    他用手指在桌上敲起節拍,沙啞著喉嚨唱了起來:「我死了/我死了/總會有一個人把我埋葬起來/可是誰也不會曉得我的墳墓在哪裡/到了明年春天/有只黃鶯飛到我的墳上來/唱美麗的鶯歌給我聽/但是唱完了/它又要飛走了……」    
    憂鬱傷感的歌聲似乎蘊含著神秘的未來,亞若悲從中來,涕淚交流,不能自制。    
    「別哭,我不唱了。嘿,我是你的『嘿』,你是我的『嗨』。」醉眼相看淚眼,一切恍惚迷離。    
    張老四雙手捧著托盤進來,托盤品鍋中清蒸雞熱氣騰騰。乍見座中情狀很是尷尬,但是終是見過場面的人,知道是多喝了兩盅,便老嘎嘎將品鍋放置桌中,不無賣弄地說:「專員,這可不是普通的清蒸雞,喏,子雞裡藏著只乳鴿,乳鴿裡還藏了只麻雀,這叫三套雞,最滋補的。嘿嘿,麻雀肚裡還藏了什麼?要吃了才知道。」這才拿了托盤退下。    
    章亞若便拭了淚水,催他快吃喝。他卻一偏腦袋:「我吃,可你得為我清唱一段、『霸王別姬』。聽說項羽的眼睛有兩個瞳孔,舜的眼睛是有兩個瞳孔的。項羽是舜的後代麼?是天亡他?!虞姬虞姬!我也有兩個瞳孔!不信?你看,什麼都是雙的……」    
    亞若也就斜乜著眼:「好,我唱,你吃。可我才不唱『霸王別姬』,人生已經夠淒愴了。來點快活的輕鬆的,唱段『斑鳩調』,好不?」    
    「好!贛南採茶調,我也會一毛毛子,你唱,『斑鳩調』,待會我來唱「釣』,還有……『妹子』……」他學著走腔走調的贛州方言,不亦樂乎。    
    亞若輕敲雙筷唱了起來:「春天嘛咯叫呀呵咳/春天斑鳩叫呀呵咳/斑鳩那個叫得齊/嘰哩咕嚕/叫得那個實在好喲呀吱呀喲……」    
    春天,大概也是帶著醉意蹣跚而至人間的。像這對同醉的相知者,丟卻了矜持的盔甲,你挽著我的腰,我摟著你的肩,旁若無人搖擺而行。    
    幸而夜已深了,街巷皆不見人影,這對幸與不幸交融著的男女才膨脹著感覺——原來世界只屬於他與她!    
    並不。一條黑影幽靈般尾隨著他與她。原來可以忽略不計,她卻偏偏要回一下頭,就驚驚乍乍:「有人——」    
    他回首,小巷空空,他笑了:「是狗——狗——」    
    有人又怎樣?是狗又怎樣?他摟著她,又哼起一首俄語歌:「克瑪河一座城/在哪我說不清/克瑪河一座城/緊靠著河邊/永遠也找不著/永遠也找不著/克瑪河一座城/緊靠著河邊……」    
    是克瑪河城?是虔州城?是克瑪河?是章江貢水?他迷糊了。    
    春夜溫馨,春夜迷醉。可春夜終究有感傷沁入骨髓。    
    他打了個寒噤,將親愛的人兒摟得更緊。    
    「子雞裡是乳鴿——」    
    「乳鴿裡是麻雀——」    
    「麻雀裡是什麼——」    
    粗壯的食指與纖細的食指勾到一起:    
    「是一顆紅紅的——相思豆!」    
    「媽!」    
    「伯母……」    
    她與他就都醒酒了,倏地分開,章老太太周錦華倚著門洞翹首盼女兒歸!    
    老太太卻沒有平素的威嚴和嘴不饒人,她歎了口氣:「進屋喝杯釅茶吧。」    
    這就是命!就是前世的孽!老太太的心裡喊著這兩句。失去母親的兒子總是可憐的。


第三部分子規聲裡煙如雨(1)

    三次愛戀  三次離合  靈與肉  情與理的衝撞裂牛如煙往事怎忘卻    
    19    
    「砰!」    
    槍聲比空襲警報更嚴重地騷擾著鬧市。一個男子像被追急了的野兔小鹿,慌不擇路地狂奔亂闖;一群握槍的便衣,如狼似虎般呼嘯著,追趕著;撞翻了擺水果賣小吃的攤販,撞倒了躲避不及的行人,嚇懵了店舖住家的人們!待虎狼逮著男子揚長而去後,緩過神來的人們惶悚地面面相覷:「特務又抓共產黨了!」    
    國共合作又將分裂?!    
    天色陰霾,黑雲壓城城欲摧。    
    章貢路青年會的茶座中,葛洛緊張地告知雷寧:印染工業合作社的甘時鳴被特務抓走了!    
    怎麼辦?阿雷的眉頭緊蹙成個「川」字。年紀輕輕的他,是共產黨江西省委派到贛南來做組織工作的,他還負責一個上層的文化黨小組:省政治講習學院,青年文化服務社、第四行政區保安司令部政工隊等黨支部都歸到這方面來了。責任重大,該立即作出抉擇了。    
    形勢是嚴峻緊迫的。前些日子,國民黨中委以特派指導贛省黨務的名義來了神秘人物,贛縣黨部書記劉宜之與三青團特務一道,先扣留了在三青團內工作的朱承熙、王重實,接著又率一幫手持棍棒的便衣,氣勢洶洶衝入青年文化服務社:一批直奔樓上,搜抄吳越住處,翻找出吳越延安抗日軍政大學三期畢業證書、延安解放社的書和馬列著作;另一批已將樓下的書店砸爛查封,易卜生、果戈理、馬克‧吐溫、艾思奇……的書狼藉遍地;棍棒歹徒綁走了吳越、傅命緒。    
    但畢竟是月黑風高夜的「偷襲」,而且,蔣經國恰不在贛州,去了重慶。    
    眼下,蔣經國回來了,竟從老頭子的侍衛室帶了一個團的兵力來加強保衛?辦公居然也悄悄移至保安司令部特務室?特務公然在光天化日下抓共產黨?    
    蔣經國已經拋卻了那並非偽裝出來的「真誠」!    
    可雷寧還有點書生氣:「我已向江西省委報告,得聽候組織的意見,稍微等一下吧。」    
    而當他踩著暮色回到公署宿舍時,保安司令部的科長推門進來就說:「剛回來?蔣專員請你去談談。」門外石階上,幾個士兵手握槍支已作押解態了。    
    還算客氣,沒有捆綁蒙眼,」七拐八拐,押進一條碎石小巷的小閣樓中,甘時鳴已在裡邊!    
    這一夜,繼續捕進來的還有省政治講習院的上官和,贛縣郵電局的楊傳琦和寫《總裁祝壽獻機歌》的湯光。    
    沒有月光,沒有星光,沉沉黑暗籠罩著這片不久前還為人稱頌為「光明的綠洲」之地!    
    久違了的庇爾克轎車披著夜色悄悄駛進米汁巷,已出米汁巷口欲回家的章亞若瞥見,不顧一切追著又回了專員公署。    
    「專員——」她追上了下了車朝東院走去的蔣經國氣咻咻喊道。    
    打青干班結業,章亞若便分到專署秘書室,主要幫著蔣經國處理與工作有關的個人事務:蔣經國接見民眾時負責記錄呀,陪同蔣經國察訪民情呀,搜集整理各類信息資料呀,接來官送去官呀……成了一身份特殊的秘書。在公眾場合,自然得稱「專員」,可此刻人都早已下班了,她喊什麼呢?    
    「哦,亞若。」蔣經國回首,不無溫情。是好些日子未見面了,果真「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兮」,看把她急的。    
    她卻注意到:天黑了他還戴著一副墨鏡!絲毫沒有取下之意,害眼病?卻顧不得問,先說重要事。「專員!他們到處瞎抓人!把雷寧也抓了!你知道嗎?」    
    「就這事?」他冷淡地反問。    
    她更急了:「這事不是小事,你可得過問呵。雷寧和我一個辦公室共事半年多,可是一心一意幹事業的好小伙子,你也瞭解他信賴他,大敵當前,他們為什麼要亂抓人,攪得人心惶惶?」    
    「別說了。」他的臉色陰沉得嚇人,「他們?你知道他們是誰?!你,別攪到這裡邊!添亂!」一頓訓斥,扭頭就走,把個滿腔希望的她生生晾在東院的門洞裡。    
    她好失望好迷茫!    
    「我們要用吃苦、冒險、創造的精神來建設新贛南。要在三年內達到人人有工做,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屋住,人人有書讀。我們的敵人是;土豪劣紳、封建勢力、盜匪、流氓、奸商、漢奸和自然界的許多阻力。既然我下定了來贛南工作的決心,並且堅定了不怕一切苦難的意志,贛南就一定能成為增加抗戰力量、增加生產建設的一個根據地。」——略略沙啞的嗓音、鋼鐵般的誓言如雷貫耳、振聾發聵。她忘情地為他的演說鼓掌,他終於從喪母之痛中振作起來,是這樣愛憎分明、一往無前!    
    而眼前呢?是判若兩人?還是凡「君王者」莫不是喜怒無常反覆無常之輩?她忽然感到深不可測的背景裡的惘惘威脅。好容易挨到家中,母親見她氣色不好,忙問怎麼回事?她推說清明快到心緒不寧,母女倆便長吁短歎不已。    
    蔣經國呢?將自己關進辦公室,這才取下墨鏡,眼球已佈滿血絲,上了心火吧。    
    逮捕一事,他不是不知道!    
    省黨部調統室主任兼江西特種工作辦事處主任馮琦和省黨部第四行政區黨務督導員葉競民雙雙找到他,攤開了大逮捕的黑名單:黃中美、高理文、周百皆、徐季元、葛洛、雷寧……    
    不禁怒從心頭起,這不等於砍掉他的左右臂膀嗎?!盯著馮琦,冷笑一聲:「可以。黃、高、周、徐四大秘書若有罪,我親自陪他們一道綁縛去泰和報到。」    
    馮琦便眨巴著天生一大一小的兩隻眼:「蔣專員,請不要意氣用事。他們都是核實了的共產黨員呢。」    
    「哼,不錯,他們都曾去過蘇聯,也都曾加入過共產黨,這有什麼奇怪?你,不也到過蘇聯?不也曾加入過共產黨嘛?只不過你從徐錫根改名為價琦了,他們依然故我而已。」    
    話中有話,馮琦的臉就紅白青紫地變幻著。他從蘇聯回國後被捕叛變,以人血換了這翎子。葉競民趕忙打圓場:「蔣專員,這不是請你過目嘛,你擔保的,我們就『拍司』嘛。好,就從葛洛開始,行嗎?」    
    「不行。我也擔保他。」    
    葛洛從溫泉督練處一直跟隨到專員公署,雖說君子之交淡如水,但葛洛決不能由他點頭送進牢裡。他心中的正氣似還未完全泯滅。    
    那就從雷寧開始逮吧。還能怎樣「討價還價」呢?    
    再不轉向,再不重新塗抹色彩,恐怕連他自己的立身之地都會不復存在吧?    
    他打了個寒噤。巨大的孤獨如無底的空洞吞噬著他!近乎窒息中那張圓圓的臉浮現出來,又響起了她憤憤不平的話語,他為什麼對她那麼生硬粗暴?她嚷出的難道不是他心裡想說而不能說的?她是很敏感也很嬌弱的,他得去看看她,而且他還有一樁心願未了,於是開開櫥鎖,拿出一隻奧地利制的真皮夾子,夾子挺飽滿,不知藏著什麼。    
    「經國,這麼晚了,還一個人出去?」    
    被他稱作「老大哥」的黃中美戴副墨鏡笑瞇瞇出現在摩托邊,挺關切地問道。


第三部分子規聲裡煙如雨(2)

    真是在蘇聯受過「契卡」的特種訓練,神出鬼沒又料事如神!怎麼就斷定他是「出去」而不是回花園塘?讓這塊料做主任秘書兼特務室主任,也算人盡其才吧。可恐怕也難得長久!    
    「咳,有事。」他敷衍道。    
    「哦,對了,你回家時告訴方良,我已幫她請好英語老師,是青年會董事長張福良先生的夫人。」黃中美依舊笑瞇瞇地叮嚀,全然「老大哥」的厚道相。    
    他的心卻飛了。他風馳電掣般又來到這條青麻石小巷。熟門熟路,推推黑漆銅環大門,還好,只是虛掩著。天井青苔生出新鮮的潮潤,廳堂空無一人,屬於亞若的那片小天地倒瀉出橘黃色的光暈,他淘氣了,雙手將門扉猛地推開——    
    三個女人炮烙般跳了起來,旋即又化作三座石雕,僵僵地與他對峙。    
    是亞若,章老太太和鄰居女子黃家珍。    
    房間裡只燃著一支蠟燭。光的搖曳影的扭曲滋生出安謐又虛妄的變幻。有縷縷幽香瀰漫空間,桌上花瓶裡插著一株凋零的殘梅和一束剛剛綻開的桃李——殘梅凋後桃李開!花瓶旁,擺著乍見陌生又熟悉的器具!她們正是從這器具旁驚跳開的吧!    
    架子、小棍子、米盤。哦哦,他從記憶中搜尋出來了……小時候,阿娘姨媽舅母在一起擺弄過,架子上吊根棍子,兩人闔上眼扶著架子,久而久之,半睡眠狀態中,棍子就在下面的米盤(家鄉用沙盤)上畫出字句來,那即是先人的昭示!阿娘是向已故祖母討教。這自然是迷信,他不信,但卻也是思念之情的宣洩和解脫吧。叫扶箕,也叫扶乩、扶鸞吧。    
    他見怪不怪,恭敬溫順地向周錦華請安:「伯母,打攪了。咳,小時我也見阿娘擺弄過。」    
    章老太大就覺得他挺解人意,況且打他從溪口回贛後,章老太太待他親切多了,一是女大不由娘,二是天下母親皆有此心——可憐這喪母的男子。章老太太便放鬆下來:「清明快到了,我這老腦筋鬧著要玩的。你坐,我去給你燒個湯,看你眼睛紅的!」絮絮叨叨邊說邊往外走,黃家珍也自是溜之大吉。    
    「還在生氣?」他扳著她的肩頭。    
    「豈敢。」憂怒未消。    
    「好,我送你一件禮物賠罪,行不?」他打開皮夾子,將一床絲質被面抖開於床鋪上。蘋果綠嵌邊,銀灰色的底色中一對彩色鴛鴦嬉戲於綠萍荷塘中,圖案艷麗,絲質細膩柔熟,在燈光中似乎蕩漾出水的波紋,美極了。    
    她輕輕摩挲著柔滑的被面,百感交集,卻搖了搖頭。    
    他揪然了:「你不喜歡?這是母親生前最鍾愛之物,我從溪口帶來給你,以為你會喜歡——」    
    「我喜歡!」她衝動起來,「只是,我不知道配不配!」    
    「你又說傻話了。我想,這也是母親的心願。」    
    無須忸怩推辭了,她將被面小心地折疊起,放到枕邊——那裡,放著他的藍色封麵線裝本的留蘇日記,她記不清讀過多少遍了。    
    雙雙挨著床沿坐下,就有一種甜蜜的曖昧。他突然問道:「『青干班畢業學生通訊錄』搞好了嗎?」    
    「已經油印好啦。」她有點茫然。    
    「以後每期每期都要建立通訊錄,得有自己的嶄新的力量。否則就要被架空,就成了傀儡,成了木偶,對嗎?」    
    她有點吃驚地望著他,她可不是謀士、師爺之類。她只是輕輕握著他的手,給他慰藉。    
    「徐君虎走了,他們還要擠兌我身邊的人,非得逼著一個個都離去!我很作難!世上有心口如一的人,有口是心非的人,恐怕更有想心口如一卻不得不口是心非的人吧。」    
    「怎麼說呢?」她斟酌字句,「或許女人的功名事業觀不如男人吧,無慾則剛,可要有一番建樹,恐怕就得有一番迂迴曲折吧。」並不一味順應,卻聽得熨帖。    
    「唉,我大概是生不逢時吧,總是陰差陽錯。我是不信鬼神的,可天地間似有一種神秘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左右著人,成全著人,又戲弄著人!使你不得不信命。」    
    「這就叫,『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章亞若想說卻終究沒說出聲。    
    一時無語,但見光影恍惚,蠟淚晶瑩,殘梅凋零,桃李絢爛,死的寂滅沉沒、生的扎掙苦痛,陰界陽界交錯恍惚……    
    他凝視著花瓶旁的器具,竟顫聲說道:「來,陪我……也遊戲一盤。」    
    又是鬼使神差。    
    她與他相對而坐,手扶架子,闔上雙眼,迷離恍惚,似醒非醒,似夢非夢,冥冥之中,一個老婦蹣跚而至,不是阿娘,而是俄羅斯老婦沙弗亞……    
    冰天雪地的石可夫農莊。他拎著一隻破箱子,箱子裡僅有兩身襯衣褲和一雙補丁摞補丁的破襪子,因為同情托派,還因為種種矛盾糾葛,他插隊到這裡做農民。他是一個「有問題」的外國人,貧窮落後的農莊冷漠地待他,一天勞動下來,竟無一家肯借床鋪給他睡!他蜷縮在教堂的車房裡,疲憊與嚴寒襲擊著身軀,他渾身酸痛,卻僵硬地動彈不得。    
    有了溫暖,有了搖晃,他晃蕩在阿娘的搖籮裡。    
    「孩子,這不是睡覺的地方,你會凍僵的,到我的草屋裡去睡吧。」    
    慈愛善良的俄羅斯老農婦半夜推醒了他,讓他睡進她的草房,他才沒凍死!    
    第二年夏天,他重返石可夫農莊看老婦時,她卻已離開人間。他買了一束花,到她的墳前憑弔,悵恨不已,大哭了一場。    
    眼下,她來了!還是六十八歲的沙弗亞老婦,繫著頭巾,捧著那束花,微笑著蹣跚而至。    
    他迎了上去——那花卻幻化成一串長長的佛珠,母親的手指嚴謹又虔誠地數著佛珠,卻有淚珠,一滴一滴滾落,濺在珠上手上!他跪倒在母親的膝前,嚎啕大哭,他仰視母親,卻怎麼也看不清母親的面容。    
    ……    
    小棍兒晃動了,悠悠地一筆一畫在米盤上寫出字來,他不為他,她不為她,人間地府,天涯海角渾然同存。    
    章老太太端著一碗蓮子冰糖羹,輕輕推門進來,猛地,他與她同時一震,手一晃,都睜開了雙眼,看淚水已濕了雙頰。    
    緩過神來,三人都看米盤上的字跡,雖不甚清晰,但分明是是個字:    
    「戒殺」。    
    是天意?是人意?是告誡?是祈禱?    
    誰知道呢?


第三部分子規聲裡煙如雨(3)

    20    
    「姆媽——」    
    怯怯的焦渴的呼喚,卻如針錐扎進了母親的心窩,幸福的劇痛叫她暈眩!    
    隔著天井濛濛雨簾,一雙兒子正翹首盼母歸。    
    卻不像平素在母親懷中撒慣了嬌的孩兒,那會不顧一切穿過雨簾摟住母親叫嚷;也不像冷了情意的母子,那會陌生得無聲無息。這是失去了父親,小小心靈早早有了傷痕的她的一雙可憐的兒子!    
    整整一年了!她朝思暮想、夢魂牽縈的親骨肉!她尋尋覓覓卻杳無音訊的兒子回來了!    
    她扔了雨傘,瘋了般衝過雨簾,瘋了般摟住一對兒子,那膝蓋卻軟了下來,哆嗦著跪於堂屋濕漉漉的青磚地上,兩個兒子這才放聲大哭、跪做一團。    
    「大衍……細衍……我親崽……姆媽再也不跟你們分開了……」她哭得千腸百結,涕淚交流,黃家珍想扶她起來,她卻不肯,突然襲來的追悔壓倒了她,她有負於天地!有負於兒子!    
    滿堂屋的唏噓抽泣,章老太太哽咽道:「懋李,還沒喊婆吧?」    
    一雙粗糙的老婦人的手拉住了她的纖纖細手:「懋李,快起來吧。」    
    是她的婆母!雖風塵僕僕但身板依舊硬朗,雖滿臉風霜但眉宇間依舊開朗,她緩緩立起,又一頭撲在婆母的肩頭:「媽——真苦了你!」    
    唐家婆母便抹了把老淚:「苦盡甜來啊,這不,菩薩保佑,一大家子又團聚了啊。快莫哭,你看,還有哪個來了?」    
    長相像亞若,身段卻分外矮小的四妹亞梅也從大姐處回來了!勞碌命的亞梅一來就在廚下忙飯菜,這才從廚房走出,顧不得往圍裙上揩淨手,也撲了上來哭聲哭調喊三姐。真是:烽火一年整,團聚似夢境。    
    「喲喲喲,這喜哭到底有完沒完?不是我哥巡視,恰恰撞見這兩幫人馬,伯母呀,大衍細衍呀,亞梅呀,還不曉得在哪瞎摸呢。來來來,洗洗臉手吃飯!」弟媳吳霞——保安副司令吳驥的妹子快人快語,不忘表功。    
    一大家子八、九口就團團圍住八仙桌,吃一頓熱鬧無比的晚餐。臨時臨刻,桌上也無甚雞鴨魚肉。過年掃尾的臘味清蒸了一大拼盤,辣椒豆豉家鄉肉一大碗,粉絲蘿蔔白菜湯一大缽,還有一碟碧綠脆生生的橄欖菜,倒也濃淡相宜熱氣騰騰。外婆給外孫搛菜,媳婦給婆母舀湯,姊妹姑嫂間問長問短,八、九歲的表兄弟間也有他們的話題,席間便瀰漫天倫之樂的溫暖。又聽唐家婆婆、四妹亞梅訴淪陷之苦、日寇之惡,跋涉之艱辛,旅途之險遇,一頓飯自是苦辣酸鹹甜俱嘗遍,唯有亞若還多出一味,嚼著脆生生的橄欖菜一時竟澀得難以下嚥,她想起了張萬順飯館的晚餐!她的良心她的道德她的母性甦醒了,譴責她的越軌她的荒唐她的愛。她不敢正視她的婆母她的一雙兒子!她不知道怎樣將碗裡的飯粒扒拉乾淨的。    
    「我先走啦,晚上還有事。」吳霞不住婆母家,平素隔三差五來轉一趟,也是蜻蜒點水式,周錦華知曉媳婦愛玩愛熱鬧,也就不見怪,反正修純自小跟著婆婆,也不很戀娘。    
    亞若也神不守舍拿起雨傘:「我也有事,要出去一趟。」    
    老少就都有點愕然,幸好二姑媽章金秀一家大小聞訊而來,都是盤根錯節的瓜葛親,就又喧鬧熱騰起來。    
    雨中的姑嫂倆卻不約而同長歎一聲。    
    「唉,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呀。」    
    亞若以為她又在想失散的小兒子修維,便勸道:「映葵,你別急,說不準哪天會香奶娘帶著維兒就站在你眼前呢,吉人自有天相。」    
    吳霞卻一聳肩:「三姐,維兒我自是掛記。可我最想的是浩若。」    
    「沒羞。閨婦思春啦。」亞若啐她。吳霞和她大弟浩若可說是青梅竹馬式的早戀,吳霞輟學結了婚,生修純時,家裡人去三中喊浩若,這位中學生爸爸正在打籃球呢。    
    「羞什麼?我可是明媒正娶的。三姐,這些年我們比牛郎織女都不如,一年難得見一次。」    
    亞若心中咯登沉了一下。浩若高中畢業便負笈山東大學新聞系,畢業後到武漢日報做戰地記者,眼下乾脆從軍,在軍中任文職。這對小夫妻分開得是太長久了點。嘴上卻說:「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再說這是戰爭年代,男子不為國為民族,你不會嫌他是懦夫?」    
    「三姐,我在想,即便不是戰爭年代,男子為了學業事業,拋家不顧還會成為美談。可女子呢?哪個敢丟棄丈夫兒女去追尋別的什麼名堂,那非千夫所指不可。女子的歸宿恐怕只能是賢妻良母。」    
    吳霞的感慨決非針對她,但她的心卻被深深地刺傷了!    
    昔日的悲傷痛苦憂怨屈辱,全都捲土重來,鋪天蓋地!她無法斬斷過去,可她能抗拒今天嗎?    
    她迷迷糊糊與吳霞分了手,迷迷糊糊就走到了花園塘這幢蠻有藝術情趣的魚鱗板住宅前。警衛進去通報的瞬間,她害怕起來,她差點拔腿而逃,她來到這裡做什麼?是逃避還是深陷罪愆    
    敞開的門扉裡,有迷宮般的眾多房間,幾片光暈淺淺淡淡;又有「如歌的行板」像是從留聲機中緩緩淌出。一扇門開了,豐滿挺拔的蔣方良扭著腰肢朝她走來,滿頭金色卷髮的孝文騎在警衛的肩頭,快活嚷嚷:「媽媽請你進去坐坐!」    
    一個溫暖的家。一個完整也完美的家。她插足其間,那份罪戾便越發沉重,她垂首盯著腳尖,侷促不安。    
    「章同志,請進來坐坐。他已經知道啦,正在換衣服,馬上就去。」很慢很慢的寧波腔國語,透著溫和與滑稽。    
    章同志卻迷惑了:他知道了什麼?!抬眼俄國女子,那一雙碧藍的眸子正毫不掩飾地細細打量她,那眼光充滿了好奇,卻沒有警惕。


第三部分子規聲裡煙如雨(4)

    對丈夫的這位新女秘書,蔣方良並不熟識,對方似乎也無主動加深交往的意願。不像方良在贛州結識的女友們,眾星捧月般圍著她轉。那時的贛州,雲集著眾多的女性佼佼者:婦女指導處主任李珍彝、指導員彭志明、謝天姿、宋玉荊、耿松影,女鎮長陳素雲、三青團女幹事許素玉,贛女中校長熊淑媛、贛女師老師陸採蓮、宣傳隊演員賴向華……都與蔣經國相處隨和親切,這份友情自然而然延展到方良身上,於是在高理文夫人羅南英這位老朋友之外,又添了一個女友群。她們邀蔣方良主持三八婦女節的紀念活動、給鄉村婦女幹部訓練班講話、為農忙托兒所結束典禮發獎……婆婆媽媽瑣瑣屑屑,可方良樂意,口頭禪「含苦且樂」——寂寞也就丟了。偶也邀她們到家中做客,喝點玫瑰紅葡萄酒什麼的;街頭遇著,也會勾肩搭背進照相館合影留念,融洽親熱得很。唯有這位章同志,若即若離、不卑不亢,朦朧清淡若霧裡看花。說她嚴肅,她又歌舞京劇樣樣擅長;說她活躍,卻又分明一副落落寡合遺世獨立態。這就吸引了孤兒女工出身的單純的蔣方良,熱情拉住章同志的手,硬要往屋裡請。    
    好在蔣經國出來了。處於半明半暗微妙複雜位置的他,又不知不速之客為何雨夜而至,便一反平素的灑脫開朗,道貌岸然一本正經卻硬是有幾分尷尬:「『事情緊急』,我們去公署吧。」說畢一頭鑽進雨天,似乎害怕亞若在門廊裡說出什麼。    
    「不坐車去?」蔣方良關切問道。    
    「爸爸爸爸,你還沒吻我呢。」孝文不解爸爸為何一反常態。    
    他卻自顧自走遠了。亞若追上來,見他只戴一頂皮帽子,便伸直胳膊與他共傘,他也無動於衷,並不幫著撐傘。    
    默默無語。    
    一種透心的涼意浸遍全身,她忽然清醒地明白自己所處的位置!還有什麼好猶豫好等待的呢?已走到巷的盡頭,一堵高大灰暗的青磚牆橫亙前方,左、右各延展出更彎的小巷。她停了下來:「我,是有事找你。」    
    他也就站住,車轉身,不吱聲,目光卻咄咄逼人,明白無誤表示出不喜歡她的「突然襲擊」,卻也接過傘柄,表示著諒解。    
    「我,我的……兩個兒子……還有婆母……來了……,,    
    「哦?」始料未及!什麼反應也作不出。    
    「我想,我們間的一切……就此結束吧。」    
    他六神無主,胸臆間翻江倒海。是的,他還清晰地記得赤珠嶺的冬夜,她沒有欺騙他,「我說!我說!我曾是別人的妻子!我至今也還是兩個孩子的母親!」那撕心裂肺的喊叫聲已烙刻進他的腦海。可是!可是!太子的情人有兩隻拖油瓶!還有一個婆母!這是不可思議的荒唐!滑天下之大稽!貽笑大方!    
    死一般的沉默,夜雨敲傘分外淒涼。她卑微地傴著背,心被掏空了般地難受,她還在等待,希望他說一句兩句,哪伯是言不由衷的惋惜。可是,她絕望了。自尊支撐著自卑,她一步一步離開了這個男子。她想瀟灑一點——跑著離開吧,然而雙腿灌鉛、哆嗦得直想跪下。    
    一切就這樣結束了。    
    「回來!誰叫你走的?」他狂怒地追了上來,一隻手粗暴地扳過她的肩頭,她竟軟癱地跌進他的懷中,失聲慟哭! 莫非她的焦灼的決斷、不顧一切的勇氣全是自己騙自己?!    
    「這是不可能的!憑什麼你想斷就斷?!」被捉弄被羞辱的憤怒燃燒著他,是續是斷為什麼總由這個女子操縱主動?他畢竟是個有血性的男子。    
    她被他的憤怒震住了,抽抽搭搭求饒:「我……不能不告訴你呀……」她丟下孩兒婆母急不可待找著他,原來不是出於母性的責任感,而僅僅是怕犯「欺君之罪」?她自己都糊塗了!    
    他的心軟了下來,有縷縷幽香沁入肺腑,他又嗅著了她特有的清芬,他摩挲著她的秀髮喃喃道:「這是不可能的。」他不能捨棄她,哪能剛開始就煞尾呢?    
    「那你說……該怎麼辦……」怎麼辦,自是指兒子與婆母。唉,她原來無法抗拒他,只不過是來討「聖旨」?    
    「怎麼辦?唉,你決定好了。」他停了停,「我說過,我,不在乎的。」    
    他其實很在乎。他的歎息發自內心,他的語氣沉重無奈,他的手指遲疑地從發上移到她的淚痕斑斑的臉頰上時顫抖不已!她明白這個男子矛盾的難以取捨的心理!    
    她能怨他嗎?他也是一個普通的男人,不可能虛無縹緲生活在雲端或真空中,既食五穀雜糧,既有七情六慾,就要受到世間成文的條律和不成文的世俗的制約。況且他還是一個特殊身份的男人,那金貴的尊嚴中容納的是太多的虛榮和聲譽吧。    
    怎能苛求他超凡脫俗呢?    
    漸漸地她止住了啜泣,他擁著這個處境維艱的弱女子,她依偎著這個總算可靠的強男子,雨巷又只屬於他與她,那夜雨的淅瀝聲竟平添了幾分詩韻。    
    他卻輕輕推開了她:「我得馬上去情報室,任錫章出事了。」    
    就又回到了醜惡的現實中。


第三部分子規聲裡煙如雨(5)

    21    
    青天老爺——救我夫一命吧!」    
    一個年輕女子抱著幾個月的嬰兒,待蔣經國一進專署大門,便斜刺裡奔出,「撲通」跪倒在專員腳下,淚流滿面苦苦哀求。    
    近一年來,蔣經國在贛南城鄉巡行時,攔著他跪下喊冤告狀者不乏其人。有背上插著「七代單傳,已服兵役」牌為子叫屈的母親,有告鄉長貪污壯丁錢兩百塊大洋的鄉民,有哭訴災情的白髮老翁,有為米店不肯賣給五斤米而啼哭的貧苦老嫗……事無鉅細,蔣經國皆一一過問,伸張正義,「蔣青天」便遐邇聞名。蔣經國呢,倒蠻喜歡這種古典式、悲愴動人的戲劇色彩的告狀法。同時在公署大門外辟間小屋為「民眾詢問處」,每星期四下午定為他親自接待民眾之日,每每此時,有冤枉有建議者紛至沓來,絡繹不絕,只差古時衙門前「咚咚」的擊鼓聲和公堂上「明鏡高懸」之匾罷了。剎那間,他會走神,會想起童年時代的「社戲」:黑老包的鐵面無私、況鐘的明察秋毫、海瑞的剛正不阿……都幻化為眼前額上爍爍光環,於是悲天憫人俯視芸芸眾生……    
    而此刻,他面龐漲成赤紫,扶不得走不得,好不尷尬。膝前跪著的是任錫章的妻子!    
    對任錫章,他是痛心疾首、恨其不爭!    
    這二十出頭的小九江,赤珠嶺青干班學員出身,聰穎精幹,又小有背景——其兄是戰區的少將處長,交遊頗廣。結業後蔣經國調他到贛州國民經濟對日絕交委員會當幹事,並兼「仇貨檢查隊隊長」,也就是查禁各大商號店舖的日本貨。誰知這任大隊長竟敢貪贓枉法,案情直接捅到軍統戴笠處!其時正是蔣經國建設新贛南、百廢待興、政通人和之際,萬萬沒想到這得意門生、寵臣愛將居然給自己抹黑!不嚴懲,豈不讓一粒耗子屎,壞掉了一鍋羹!任錫章便下了大獄,釘了腳鐐,不許家屬探視,贛州城中「任錫章即判死刑」 已沸沸揚揚傳播開。    
    蔣經國的左右:秘書黃中美、周百皆、高理文,特務室主任楊明,專署軍法處軍法官蔣善初等便面面相覷、出聲不得。    
    一旁的章亞若於心不忍,既同是女性,又是同窗之妻,便疾步上前,扶起任妻,引到一旁,也只能作些不著邊際的勸慰。    
    蔣經國一行就聚到東院會客室內,再議任錫章一案。    
    案情似富有傳奇色彩,且一波三折。卻攪得蔣經國心煩意亂,就在他眼皮底下,依舊充塞著邪惡罪孽!    
    從南昌遷來的「廣益昌」是大號綢布百貨店,經理徐循庭,見多識廣,是贛州商界知名人士。廣益昌從上海盈豐,章華毛紡廠購買了一批高檔毛料,因戰亂歷時兩年才運進贛州,剛運到就被一緝私隊以「驗樣」為名,硬剪去四碼。任錫章的「仇檢隊」逐臭而來,又誣國貨為日貨,貼上封條聽候查處。徐經理忍氣吞聲,幾經疏通,任錫章示意罰款「四千光洋」方可私了。山重水復之際,「廣益昌」發現緝私隊敲搾去的四碼毛料竟放在委託社公開寄賣!這就從另一面證明不是仇貨,可任錫章仍糾纏不休,徐經理只得忍氣吞聲,總算認罰八百塊光洋私了此事,帳面上冠以廣告交際費,但胸中塊壘難平,帳房便添上「塞狗洞」三字。稅務局來查帳時便覺得其中必有隱情,一時傳開,情報室蔡百里請人與恃寵而驕的任錫章本有爭名奪利之嫌,很快查獲案情。卻不料更有眼線將情報直接捅到中央軍統局戴笠手中,按說戴笠應即呈蔣介石,但戴顧及太子面子,速轉回贛州,上批:「轉經國兄查明處理」。此案小乎大乎?朝野上下,怕都有所聞了。    
    黃中美遇事不怒、心平氣和,卻力主從嚴:「治亂世,用重典嘛。不知諸位可曾聽到過贛地民謠:從軍不如為正(政),為正不如從良(糧食部門),從良不如下堂(糧食專賣局),下堂不如當娼(倉庫),當娼不如直接睡(稅)。對貪贓枉法、營私舞弊,百姓是怨聲載道呵,看來,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楊明是黃中美老鄉,已接替特務室主任,也急急表示贊同,「殺一儆百嘛。記得我老家那邊有個規矩,捉住小偷,哪怕只偷一隻瓜一雙鞋,都要綁到村頭大樹下,用刀斬斷手指頭的!血淋淋地鬼哭鬼叫!下次要偷怕也偷不成呢。殺一儆百,方圓百里風氣好得很。」    
    高理文是個急性子,急起來說話極快聲音也變得尖細:「二位說的都有道理,為政者不是做官當老爺,而是老百姓的公僕,利用職權貪贓枉法,罪惡卑劣遠超過一般盜賊。但是法律應該有它的莊嚴和程序,應當重事實重證據,刑與罪要相符。若判以極刑,能暫時起到殺雞給猴看的作用,但是也容易使犯罪者抱著僥倖的心理,我們要找到問題的根本,要從幹部隊伍的培養、考核上找原因。」    
    周百皆推推銀絲眼鏡:「素明所言極是。任錫章的做法是叫人深惡痛絕的。但他還年輕,家有老小,又是初犯,能否免於一死呢?」    
    蔣經國倒是一言不發,鎖著眉頭,咬肌擰成了麻花。只聽門外一聲「報告」,機要員推門而入,遞給蔣經國兩封加急電報。    
    一封是省政府主席熊式輝拍來的:「請將任案解送省保軍法處審理」;    
    一封是軍委會政治部陳誠部長打來的:「請將任案解送戰區長官部軍法處處理」。    
    蔣經國不看尤可,一看勃然大怒!一條血性漢子,又自視有扭轉乾坤之魄力,平生最恨受人鉗制當傀儡卻又往往不得不受人挾持做木偶!他一拳砸在茶几上:「他媽的!任錫章非殺不可!」    
    就都不敢出聲,高理文卻不失諍友本色:「請你三思而行,萬萬不可意氣用事!」    
    「胡說!」他臉紅脖子粗,失去了自持。兩封急電想必是任錫章的哥哥四出求援的結果,可這豈不更擴大了任案的影響?!    
    「怎麼叫胡說?!……」高理文也面紅耳赤,據理力爭,慌得眾人敢忙勸阻,遂不歡而散。    
    只有蔣善初晚八點遵囑又來到東院接任案的批示。夜闌人靜,花影婆娑。章亞若從會客室中迎了出來,輕聲囑他稍候;手指隔壁辦公室,燈窗上映出蔣經國的影子,專員正閉門審批案卷吧。    
    蔣善初就坐在會客室等候,章亞若沏上茶水,退至蔣經國原先的寢室現為秘書室中忙乎了。    
    一個小時過去了,又一個小時過去了……章亞若出來看了幾次,蔣善初也徘徊不已,但都不敢去驚擾蔣經國,只是隱約可聞辦公室裡翻閱案卷的沙沙聲、踱來踱去的腳步聲和沉重的長吁短歎。或許,任錫章的處置會有一線轉機?    
    凌晨三點,蔣經國一聲沙啞的呼喚:「蔣軍法官——」    
    等得心焦的蔣善初整整衣冠應聲進去,見著案卷中的朱批。「死刑」,蔣善初的眼珠子便直勾勾了,雖在意料之中,但亦有幾分兔死狐悲之哀。    
    「執行以後好好安葬。」蔣經國又歎息一聲:「對他的妻室兒子要妥善安排。」這才疲憊地揮揮手。    
    蔣善初拿了案卷退出,正撞見章亞若端著熱騰騰的酒糟雞蛋欲送進去,亞若忙問:「怎樣?」    
    蔣善初搖搖頭,「槍決。立即執行。」    
    亞若急了,進門只見蔣經國在這凌晨三點卻戴著一副墨鏡!森森然透著陰寒之氣。    
    她將碗放到辦公桌上,顧不得斟酌字句,衝口而出:「不能判個『死緩』嗎?他是你的學生,只有二十一歲啊。」    
    「你懂個屁!」他又一拳砸在辦公桌上,歇斯底里地跳了起來,碗也顫了起來,湯水淋漓桌上。    
    淚水如決堤之水湧出!可她不示弱地盯著這個操著生殺大權的男子。然而,對著她的是兩圈黑色的天地。墨鏡掩藏了目光的內容,誰知是殺氣騰騰是冷酷無情還是痛苦難言呢?她說不出地憎惡這副墨鏡——原本就是為了遮擋太陽的吧。    
    他卻透過墨鏡讀懂了她目光中的全部內容。他並非鐵石心腸冷酷無情之輩,何嘗不念師生情上下級之誼?想那任錫章初任仇檢隊長時還是正氣凜然幹得轟轟烈烈的嘛。他又何嘗沒動惻隱之心可憐跪在腳下的任的妻兒?他理解失夫之難喪父之痛。他也曾遷怒廣益昌的徐循庭,以為奸商誘人下水也得嚴懲,可偏偏這回抓不住辮子,徐某出庭作證振振有詞,他又奈何之?既然朝野皆知、拭目以待,他不揮淚斬這不爭氣的任某,何以平民憤?何以還擊流言?何以向天下昭示他的「清廉公正」、「執法如山」呢?    
    默默流了許久淚水的章亞若只有讓步,她拿起抹布,揩淨桌上的湯汁,輕聲說:「快吃了吧,都涼啦。」    
    他搖搖頭,卻一把扼住她的手腕,手心滾燙,使勁得她的骨頭都咯咯響,她疼痛不堪,他便一鬆手,頹然又坐回椅中:「唉。應死之人不死天下亂,不應死的而死天下亦亂。」


第三部分子規聲裡煙如雨(6)

    她無言以答,她不是思想型政治型的鐵腕女人。政治於她,誠如他所言「你懂個屁」!她只是害怕殺人。她的痛楚的經歷告訴她;死亡是沒有轉機、無可彌補、絕望的悲劇。    
    「哦,葛洛已平安離開了贛南。」蔣經國轉換話題,不,是從另一方面論證他剛才引的諸葛武侯的話吧。「喜不應喜無喜之事,怒不應怒無怒之物;怒不犯無罪之人,喜不施可戮之士」。』他很賞識這些用人之道。    
    於是,他與她的心頭都寬鬆了許多。動員委員會宣傳股長葛洛在她心目中是一個腳踏實地幹事業的人,她透了口氣:「好幾天沒見他的人影,我還擔心——」    
    「他呀,遠走高飛羅。」。他的大嘴邊,蕩出不無得意的淘氣的笑容。要說如何暗暗護送葛洛出境,又是一波三折的好故事唄。    
    但他沒有說。他像想起了什麼,或許是急於彌補剛才凶暴的言行,他從抽屜裡取出一沓錢,拉過她的手,欲放於手心:「喏,帶給他們吧,他們都安排好了吧?」    
    像被蛇咬了般,她的手一甩,跳了開來:「不!我不要!」    
    錢便撒了一地。他皺起了眉頭,想想,自嘲般幽默一句:「這些錢可都是乾淨的。」    
    她衝動了:「我拿了可就不乾淨啦!我有自己掙的乾淨的錢!我養得起他們!」    
    「你怎麼啦?」他站起來走近她,很有些不解。    
    淚水又沖缺了堤壩。他離她這麼近,可還戴著墨鏡,她無法看清鏡片後的眼光!她惱恨他突然將話題轉到「他們」!這種時候這種場合這種氛圍!像從火海中拽出又墜入冰河,像從死神中解脫又還身陷黑夜的墳家堆中,人生的苦難本來就多,為什麼還要把這樣那樣不同滋味的苦難混作一鍋煮呢?    
    這回,他投降了。他忙手忙腳給她拿毛巾擦淚,又終於取下了墨鏡,求饒似地說:「我知道,是我不好。」    
    眼白又佈滿了血絲,但很善良,充滿歉疚和不安。    
    她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她俯身將鈔票一張張拾起,蔣經國就又從口袋裡掏出一紙證明:「你看,差點忘了。這是我介紹他們進難民小學插班的證明。」    
    她將錢放回抽屜,接過證明信:「謝謝。」    
    他就又長歎一聲:「唉,我知道,這太難為你,太難為他們了。」    
    他將「你」和「他們」截然分開來,「他們」——只不過是「你」的兒子和婆母,又怎能苛求人家,「愛屋及烏」呢?    
    她安頓他在值班室打個盹,便悄悄地離了公署。    
    第一抹曙色,將城牆腳下那片臨時湊合搭起的亂七八糟的破爛蘆棚誇張地抹上了清脆的亮色,有炊煙裊裊、雞鳴狗叫、起早擔水的人影,急急上路的雞公車嘰嘎作響……五里亭刑場的熱鬧和槍聲,並不驚擾他們貧困的生活。    
    她來到了這裡。她的婆母執拗地帶著孫兒住進了這裡,離得她遠遠的,為她省錢為她減紛擾,卻不知更添了她的負罪感!    
    她聽見了嗡嗡的紡車聲,不知為什麼她竟做賊般躡手躡腳繞到西邊的小窗前,偷偷將棚內的一切來張望。    
    羅紗帳垂下,她的一對兒子睡得正香!床榻前,她的婆母正搖著紡車紡棉線。硬朗的身板、黝黑的膚色、綴著補丁的衣褲,婆母與貧民窟的老婦全無二致!只有那依舊梳得齊整的花白的髮髻、髮髻上插著的碧玉簪,還有那標準的三寸金蓮、裹著金蓮的做工精細的繡花鞋,依稀可尋當年富家媳婦的影子吧?    
    就是這麼一雙小腳,拖著一對孫兒逃離了淪陷區,顛簸了千里路終與她得以團圓!    
    可是,團圓的夢破碎得這麼快!就在婆孫到來的當夜……    
    「姆媽、婆母……你們還沒睡?」她在雨地裡蜘躕了很久很久才回家,母親和婆母卻都在小房間裡等著她。兩個老人紅眼紅鼻,像是慟哭過,她不禁心驚肉跳。可轉而一想,兩個親家母原本是閨中好友,離亂一載,敘舊話別,自會傷心落淚的。    
    「懋李,這年月女人要做上一份事真不容易噢——」婆母關切地開了口。    
    「哦,忙是忙,也不是每夜都要加班的,今夜真不湊巧——」她強顏歡笑,今晚唐突離家這麼久,實在不合情理。    
    「懋李,婆母——她有話對你說,」章老太太剛說一句,又抽出腋下的手絹揩眼淚,那手絹,已像水洗過一般。「懋李,我,我把這一年的事……都實話相告你婆母了。」    
    「姆媽——」她睜大了眼,恐慌地看著母親:是母親出賣了她?還是母親急於讓她解脫?    
    「懋李,你娘和我做女崽時就結拜了姊妹,彼此知心知意。婆也從來把你當親生的女崽看待,婆曉得你的艱難,婆也是……年輕輕就守寡到今的……女人,婆不願你再走一遍這樣的路,你還年輕……」婆母倒很沉著,緩緩道來。    
    「懋李,人強不過命,世上的事難兩全其美。箭離了弦、米成了飯……」周錦華抽抽搭搭。    
    「不!並不是這樣!我屬於我自己!我還在選擇!」她很想吼叫出來,可既沒力氣,也沒勇氣。    
    「懋李,你不要為難,我跟你娘商量過了,我還是帶著大衍細衍另住別處——」    
    「媽。」她囁嚅著,卻沒有聲音。    
    「大衍細衍長大了,怪惹眼的,不往來怕也不是辦法,要不,」婆母這才哽咽了,「就讓他們喊你……三姨?」    
    晴天霹靂!    
    五雷轟頂。    
    她木然跪倒在兩位老人之間。欲哭無淚,欲辯無詞。    
    婆母就帶著孫兒住進了這裡,待一切安頓好,婆母才讓她來看他們。她帶來了錢,水果零食和學習用具。她見茅棚雖寒磣,卻收拾得乾淨熨帖,婆母待她一如既往,心便安了下來。卻聽兩個兒子改口叫她「三姨」,叫得生澀,卻又有幾分新鮮。他們畢竟還只有八、九歲!一切似懂非懂。    
    她就嚎啕大哭!彷彿委屈的是她,她受了莫大的欺侮似的。    
    婆母和兒子們就不知怎麼辦才好,就只有哭成一團,哭得天昏地暗。    
    她哭她自己!哭她的堅強和軟弱、獨立和依附、奢望和卑微、追求和沉淪!她一次次地尋覓,一次次地陷進夾縫不能自拔。離之不能,生之維艱!這是怎樣的荒涼和悲愴。    
    她愧對這雙兒子!愧對婆母!    
    與其說她依了婆母,不如說婆母依了她的心。是由她自己的手斬斷了母愛!    
    她這樣做了,為了蔣經國,可難道不更是為了自己?    
    她恨自己。    
    那抹霞光從東窗調皮地竄上婆母的額頭,婆母揚起臉龐,瞇起雙眼像要跟霞光捉迷藏,或許,婆母在追尋一個美妙的夢……    
    她不敢喊,不敢推門,將準備好的生活費悄悄從門縫底下塞進去。    
    她逃也似地離去。


第三部分子規聲裡煙如雨(7)

    22    
    長夜冷雨。杜鵑啼血。    
    是」布谷——布谷——」,還是「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小小「閨房」四壁和地面潮黏黏的,空氣濕重得似乎只要用手捏一把,就會灑下淋淋漓漓的水滴,躺在床上的亞若,蔫得像」醃了一整冬的白菜,只有花瓶裡插著的一大捧血紅的雙瓣杜鵑花,潤濕嬌艷得像帶著清晨的露珠。    
    亞若病了。雖說一般的傷風感冒,可因為心病連夜失眠,她病倒了。    
    人燒得昏沉沉的,可腦細胞異常興奮,連闔下眼的念頭都沒有。下午蔣經國給她帶來了這捧杜鵑,見她燒得不低,又囑專署查醫師來給她打了一針退燒催眠,她卻仍處於亢奮狀態。    
    昔日的章懋李與今日的章亞若撕擄糾纏崩裂抗衡。    
    那紅寶石戒指又箍在懋李的左手無名指上,像燒紅了的烙鐵要燒焦熔化她的指頭;那斜掛在帳內綴著流蘇的洞簫,變成一條響尾蛇「嗤嗤」地向她吐著信子;痛苦和遺恨絞著她的肉體和靈魂,可她像忠貞不渝的戀人保護眼珠般保留著這兩件信物,心甘情願津津有味地自己折磨著自己?    
    杜鵑花的芬芳沁進亞若的肺腑,藍色封面的日記本、鴛鴦圖案的被面和奧國制的皮夾子,因為怕受潮,她統統裝進了陪嫁的那只樟木梳妝匣子,匣子就放在枕邊,樟腦的幽香叫她迷醉又興奮,她不是正在憧憬著未來嗎?    
    「布谷——布谷——」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懋李也好,亞若也罷,都得歸去,未來也連著過去,過去的一頁能翻過去,卻怎麼也抹不掉……    
    劈里啪啦硝煙瀰漫,爆竹聲聲中筷子巷又迎來了一個繼往開來的喜慶日子——唐家婆婆娶媳婦啦!    
    男人女人婆婆子崽仂子細妹子將原本就狹長如筷子的巷子擠了個水洩不通,歡呼雀躍唐家這盛大的人生喜宴!不只是守寡十餘年的唐家婆人緣極好,而且傳聞婚禮現代作派,哪個不想一睹為快呢?    
    披著綵帶的幾輛橡皮車到了,可進不了細巷,新郎儐相急急迎到巷口,停下車,喜娘扶出個干嬌百態的新娘子——熱烈的觀眾不約而同「啊——」,那無數張嘴都定格成了大大的圓!    
    民間娶親喇叭嗩吶、花轎顛顛,而今雖作新派,橡皮車迎來的新娘子哪個不是一身大紅綾羅綢緞的旗袍呢?    
    可這唐家長子的新娘子,卻潔白如雪!    
    白色的緞子旗袍長至腳踝,卻短袖露臂,宛若玉樹臨風嫵媚,腳上還是一雙白色的高跟皮鞋!最奇的是那一頭黑鴉似的秀髮上竟箍著薄若蟬翼、湧如浮雲拖曳至地的白色婚紗!兩個漂亮的小女崽樂呵呵地跟在後面托起才不至於拖地!    
    乖乖!少見多怪的小巷裡的人群驚愕不已後才咋舌,才紛紛讓出一條縫讓新郎新娘一行穿過。    
    「白色?不吉利不吉利!」老先生搖著腦殼,大有「世風日下」的悵然。若不是新娘子右胸襟別著一朵大紅綢花,手裡捧著一大束絢爛的鮮花,豈不成了孝箍?    
    「你老就不曉得了。眼下作興這種派頭。宋美齡嫁給蔣介石,就是這麼一身,這叫西洋婚紗,西洋人認為白色是純潔幸福的象徵嘛。」西裝中年男人娓娓道來,自以洋派自居。    
    「宋美齡是宋美齡,人家是從美國留學回來的啊。」長衫先生追隨老先生。    
    「葆苓女中不是美國教會學校?新娘子就是從那裡讀出來的,聽說新娘子的父親做過縣太爺,嫁給唐家,算是下嫁羅。」自有無事不知的女地保多嘴多舌。    
    「差矣!唐家想當年也是新建生米街的富家,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大啊。再說上哪去尋這樣賢德的婆母?」老先生終是唐家的護衛者。    
    「是瓜葛親。新娘子二姑媽的女婿是新郎的堂弟啊。」    
    「兩親家母是結拜姊妹啊。」    
    「喲喲,這套婚紗從照相館租來,一天一夜要好幾塊光洋呢,唐家婆婆真是樣樣依媳婦啊。」    
    「新郎——新郎是老式打扮嘛!」    
    可不,白皙清的新郎官,頎長瘦弱的身軀著一襲黑華絲葛長袍馬褂,腳著一雙千層底黑布鞋,左胸襟別一朵碩大紅花,正是東方式儒雅書生風範。輕盈的白色新娘子挽著他的手臂,好像一個早早地進入了酷夏,一個還遲疑地留在寒冬。    
    大概為了調和這強烈的反差,五彩紙屑竟裝在幾隻大簸箕裡,人們一把一把撒向新郎新娘,他們的身後也就鋪了一條五光十色金燦燦的彩路。    
    「阿彌陀佛!撒兩把茶葉拌米就足夠了。」    
    「這你又不懂了,這是從英國婚禮撒彩飾麥穗演變過來的嘛,象徵富裕和多子唄。」西裝最後作結,「嘻嘻,半洋半土、中西合壁。」    
    也是,雖是瓜葛親,兩家也換過庚帖,請算命先生排過八字,要得,天作之合、大吉大利。挑了吉日圓房,卻依了新娘子的種種浪漫,到得喜堂上,還得像西人婚禮一樣,互換戒指:他給她套上了一隻紅寶石戒指,她給他戴上了方章型的赤金戒。再是傳統式的交杯酒,迷醉中也忽地想起中學英語老師雙手一攤說的話:「戒指就是落入圈套的象徵。」她笑了,儘管大人再三叮嚀拜堂不好笑的。拜堂改良為三鞠躬,新郎新娘對鞠躬時,她見新郎緊張得汗在臉上淌成了無數小溝,她又噗哧笑出了聲。    
    她實在太小——十五歲的沒成熟的小懋李。    
    他呢,大她三歲,空有雄赳赳名字唐英剛。    
    筷子巷快子。第二年她便生下兒子大衍,學名遠波。婆母包下了養育孫兒,因為不放心這十六歲的女崽,只要她喂幾頓奶,於是她除了烙刻下新生命從母體分裂時幸福又恐怖的巨痛外,她不過是一個懵懂的小母親。    
    婆母從心眼裡疼她,婆母守寡拉扯大兒子英剛和英武,就把她這長媳當女兒待,祖孫三代倒也恰和。白天,她或看書作詩繪畫,或撥弄月琴;也繡花結絨線做衣服,也下廚做幾樣小菜;逗弄兒子時,昔時女友來邀,也會嘻嘻哈哈上街瞎逛;活得閒適也無聊。黃昏倚門,翹首盼在監獄中做事的夫君歸家,然而,唐英剛沉默寡言,似惜話如金。飯後,小夫妻相守一室,唐英剛就撫著綴有流蘇的洞簫,嗚嗚咽咽吹上一陣,吹得滿屋的淒涼蕭瑟,她就晃晃他的手臂,放下簫,他又到桌前,鋪開白紙,讓妻研墨,自己抄錄幾首古詩詞,字是一絲不苟的正楷;偶也自作一首,格律無可挑剔,吟來卻味如嚼蠟;偶也什麼都不做,只是靜靜地凝睇嬌妻,睇得懋李的圓臉像熟透了的李子,他卻仍無一個字!只有那眼神無限滿足。


第三部分子規聲裡煙如雨(8)

    他的日腳,掙錢養家是義務,與妻相守是權利;除了監獄就是臥室,這以外的天地與他何干呢?    
    她的心扉原來「滿園春色關不住」,她的血原來一熱就能沸騰,昔日女同學的哥哥因鬧學潮關進了監獄,她就陪著女同學去探監,於是撞見了唐英剛!他一聲不吭,只是滿眼憂悒。晚飯時,他默默扒了幾口就放下筷子,回到臥室不吹簫不抄詩,倚著被垛歪著,她走了進來,以為有一場戰爭或苦口婆心的勸慰,卻什麼也沒有,他的清秀的臉上無一絲怒氣,那眼裡卻分明含著一包淚!    
    她呆了!她不知道男人還有這麼黑這麼深的憂悒的大眼睛!她不知道世上還有這種柔弱無骨、柔情似水的可憐男人!她也哭了。    
    妥協中,第二個兒子細衍又出世了,學名遠輝。日子依舊,婆母照例包辦一切。她與他之間卻單調重複得無聲無息,他們之間從來沒吵過,不,他連重一點的話語都沒有,吹簫少了,抄詩少了,他久久地凝眸於她,像要把她的身影和靈魂一起攝進他漆黑的瞳仁中,那幽深的黑眸終於使她不寒而慄,她想起了有回黑夜時俯身看井的恐懼。    
    她困惑。她窒息。她害怕深不可測的黑夜中的深井、哦,不,她分明嗅著了他身上特異的氣味——他把監獄裡的陰森霉腐的氣息帶回了臥室!她毛骨悚然——家也是一間囚室!溫馨的心囚?她驅趕著這種怪念頭,卻越扎越深。    
    「英剛,換份事,離開監獄好嗎?」她求他。    
    他搖搖頭。監獄裡做事,有什麼不好?別人企羨還來不及呢。事情輕鬆,福利又好,再說對照鐵窗上牢中的囚犯,他有天堂中生活的滿足,知足常樂呵。老往高處比,人比人氣死人,命比命氣成病啊。況且換份事,說得輕巧,大學畢業即失業的男子比比皆是,他一介高中畢業生,心能比天高?    
    終於有一天,她叛逆了。那是一個太陽出得太早的清晨,吃早飯時天井廳堂就瀉滿了碎金,晃得人眼花,當唐英剛從飯桌旁站起,像往常一樣,她遞給他去監獄的公文包,旋即變戲法似的,她的手中還有一隻小巧的女式公文包!淘氣、頑劣,像玩火者的惡作劇:「告訴諸位,從今天起我也要去高級法院上班羅!」    
    她蓄謀已久想燃起戰火,她孤注一擲要來個魚死網破!唇槍舌劍最好,潑婦罵街無妨,蠻漢揍老婆也行,反正宣洩出來撒野出來哪怕渾身青紫也痛快了一回!他卻仍是憂鬱地看定了她,依舊一言不發,漸漸地兩行清淚潸然而下,是想起了男子漢的尊嚴,還是受到上班時間的制約,他急急地出了門,步子還是很輕很輕,只是跨出門檻有個踉蹌。她差點就撲了過去——可是婆母拉住了她:「不要緊的,他就是這麼個性子。你去吧。我看你這幾年也確是悶得苦。萬事起頭難,去吧。」婆母成了她的「同黨」。    
    她愛上了這法院文書工作,井井有條、沉穩細心地做著,活得充實,人也鮮亮活躍了許多。他沒有責怨她,連眼神的責怨也沒有,只是每日的晚課不再吹簫不再抄詩,只將那支簫於手中輕輕地長久地摩挲著,他神不守舍,他像是失落了很多很多。    
    她問心有愧,便搜腸刮肚尋一個又一個話題,甚至央他說說監獄裡的事,法院與監獄本是同一流水線上的活,以前她太存偏見了哩。    
    他搖搖頭,不是不說,實在沒什麼好說。他只能怯怯地看她一眼。唉,連凝睇的權利都放棄了?    
    她希望大衍細衍成為他們的調和劑:「嗨,一起去百花洲划船好嗎?」    
    他搖搖頭。泛舟百花洲固然有情趣,可自古以來讓才子歌妓佔了這份風流,正經家庭不為之,還是這樣相守著吧。    
    她只得求饒了:「你心裡怎麼想,說出來好啵?要是你真的不樂意我出去做事,我還是不做算了。」    
    他搖搖頭。他的性格決定了他必軟弱而不霸蠻,何況他也念了十二年書,都什麼時代了,他不能封建到愚蠢的田地。更何況他愛她!寧願她快樂他痛苦,決不能她痛苦他滿足。    
    她終於無計可施,那監獄的氣味漸漸幻化為另種氣味——沒有人氣的墳地的氣息!    
    她毛骨悚然。可感覺千真萬確。    
    她勤回娘家,後來乾脆就住回了娘家。是心理的逃避也是生理的逃避。她害怕沒完沒了地生兒育女,像她的母親和大姐。獨立、進取的意識執拗地在心裡紮下了根。好在婆母和母親都理解且袒護著她。章貢濤卻是一百個不樂意:「為人妻,何能不盡人妻之責?三婿英剛,溫良恭儉讓之輩,如何反目?」說歸說,倒也不強逼女兒回唐家,畢竟讀的書多,曉得感情這東西古怪得不講道理又不可捉摸。    
    可雙方仍相互絕對忠誠。唐英剛依舊如鐘擺般生活,哦,連鐘擺的嘀噠聲都沒有。懋李則檢點自己的活躍,除了上班時非與男同事接觸,下班就回娘家,閉門坐屋,婆母倒常帶著兩個孫兒來串門,減輕她的寂寞。她呢,卻企盼著英剛能來坐坐,就像結婚前的「表哥」一樣,然而她失望了。唐英剛雖然軟弱,那自尊心卻是膨脹到了極至,她忽略了或至少是看輕了這點。    
    就這樣不多不少過了三年。如果不是命運之神安排他們在街頭相遇,或許,劇終的大幕不會那麼遽然墜落。    
    他形銷骨立。她怦然心碎。    
    在人流如潮的街頭,他與她旁若無人地佇立著、久久凝睇。    
    他的眸子黑得濕潤卻幽暗,像口井壁長滿了綠苔、深不可測的千年水井。    
    她讓淚水放縱奔流。她愧對他。他是一個安分守己善良懦弱的好丈夫,只是她無福分而已。她苦了他、害了他,他還只有二十六歲呵……    
    他纖長的手指想替她拭淨淚水,這是他第一次在大庭廣眾面前的輕佻!他說:「懋李,是我錯了……」    
    她哭著奔逃了。    
    通宵未眠,她寫好了一封「還他幸福」的信。    
    英剛:    
    你我淡漠已三載,看來我不是一個好妻子,可我又無法改變我自己。我想,與其你我相互羈絆,不如各個還其自由。社會日趨開明,你不必背上「休妻」的重負。你我都還很年輕,今後的日子還很長呢。離開了我,你會幸福的。    
    我只是希望你永遠永遠是我的好表哥。    
    你的不賢良的妻:    
    懋李


第三部分子規聲裡煙如雨(9)

    第二天,唐英剛自盡了。    
    他死得很平靜。穿戴著八年前結婚的那套黑華絲葛長袍馬褂,腳上一雙簇新的千層底黑布鞋。他直直地躺在床上,黑髮梳理得一絲不亂,臉上沒有一絲痛苦掙扎過的表情,看起來比他活著時還顯得瀟灑些!他心愛的那支綴流蘇的洞簫橫放心窩,似乎直到死前的瞬間,才感悟出洞簫應橫放,人生應快樂些。他怎麼死的?不得而知。唐家婆婆發現他左手指須臾不離的結婚戒指沒有了,心裡猜測是吞金而歿吧。    
    沒有遺書。只是桌上有首他抄錄的李白的《長干行》,墨跡鮮潤,並未錄完,有老先生吟罷:「呀,篡改過也。    
    「妹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哥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佑營街,兩小無嫌猜。    
    十五為君婦,願同塵與灰,    
    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    
    ……    
    佑營街是懋李娘家的大屋所在,詩當是為妻所錄了。    
    老先生來了興致,搖頭晃腦:「常存抱柱信,其中有一典故也。古代有名尾生者,與他的情人相約在橋下相會,可那女子久久不來,潮水卻漲了起來,尾生不肯失信離開,為堅守約會地,不被潮水沖走,就抱著橋柱不放而被淹死。嗚呼!尾生者,忠於以身殉情的一介烈夫也。噫吁,悲哉偉哉!」    
    一時竟沖淡了悲痛氣象,眾親友街坊伸長了頸脖洗耳恭聽、津津有味。    
    「是我殺了你——我殺了你——」一個女子掙脫攙扶她的人,瘋狂地撲向僵硬的唐君,搖撼、吶喊,卻無淚可淌,她向天地向人們吼出她就是「劊子手」。    
    還能是誰呢?她本以為用率真用坦誠能打碎心囚衝破網籠,可他用「死」回答了她!一切都無法彌補了!    
    驚愕的眾人醒悟過來,不約而同將異樣的目光投向她——這麼說她也是那久久不來的失信女子,要不筷子巷哪來「尾生抱柱」的慘劇?    
    「與你有什麼干係呢?女崽,這是命!命中注定!哪個也奈何不得。你是我嫡親的好女崽呵——」她的婆母強忍悲痛拖起了她。婆母當著眾親友街坊為她開脫洗刷,還其清白。    
    她這才痛哭流涕,可淚水絲毫沖刷不了內心牢固沉重到永恆的罪孽感。    
    他沒有錯,錯全在她。    
    他是為她而死的。他以死,解脫了對她的羈絆,終結了他自身的痛苦。    
    他愛她,刻骨銘心,愛到能為她死去。    
    她不愛他!而他的死竟成了她與他之間的永恆的鎖鏈!    
    其實,用死來表示對一個人的愛,怕是對被愛者最殘酷的報復和懲罰吧。可是,誰也沒這麼想過,人們總是比較地同情弱者,何況弱者已成死者!    
    她躺了整整一個月,在子規「不如歸去」的啼叫聲中,她幾乎跟隨夫君赴黃泉。一個月後,瘦弱得脫了人形的她又強撐著去法院上班。既然還活著,就得活下去。她柔弱的肩頭擔起奉老扶孤的職責,而且那獨立、進取、探索的罪孽的激情又燃燒於胴體中,不屈不撓對人生充滿了新的憧憬。    
    人,其實很賤旺,也很健忘。    
    柔韌如蒲葦的女人,怕就更賤旺更健忘些。    
    紅寶石戒指須臾不離箍在左手無名指上,綴著流蘇的洞簫斜掛在她的帳內,她告誡自己囚禁自己,然而,子規再啼時,她分明聽出那是歡快的「布谷——布谷」,而不像淒婉的「不如歸去」。或許人生就是這樣,終點又回到起點,循環往復乃至無窮?。    
    唐英剛去世後,懋李改名叫亞若。亞若和懋李卻無法割裂。    
    恍恍惚惚,迷迷糊糊,往事如煙。    
    懋李拽著亞若,歸去——歸去——    
    贛江黃、修水青,黃是黃青是青,「涇渭分明」卻交匯東流鄱陽湖。吳城鎮濱臨交匯處,自古以來是水上交通要衝,兵家爭奪之地,又是繁華商埠所在。有道是「裝不完的吳城、卸不盡的漢口」,全省的米谷、木柴都匯聚到這裡,只見富家石雕大屋毗連,街衢商市繁茂,從未回過老家的懋李和亞若歸來了。    
    太平天國烽煙中,一對浙江籍的年輕夫婦參加了太平軍來到吳城,不幸病逝,留下一孤兒,吳城鎮章家村一戶人家收養下來,改去原姓黃,取名章伯昌。章伯昌長大後駕一葉扁舟往來城鎮間做小買賣,娶妻陶氏,生子章甫。清朝末年,章甫縣試、府試省試皆獨佔鰲頭,轟動吳城鎮,稱之「小三元」,以後章甫改名貢濤,攜妻周錦華離了吳城出外做官謀事,他們的兒女竟都未回過老家。    
    懋李和亞若回來了。不忙尋覓故里,卻急急登上了鎮東高阜上的望夫亭。據說朱元璋與陳友諒大戰鄱陽湖時,陳妻與友諒相約,若勝,旗懸船首,若敗,旗墜船尾。陳妻登上此亭翹首遠望,果見旗墜,傷心至極,從亭上墜入滔滔白浪之中。這亭就叫望夫亭了。懋李和亞若相拽攀上了又高又陡的望夫亭,白浪滔天,何有夫影?頃刻間,熊熊大火燃於水天燃於吳城數不清的頭顱沸滾於火海之間,懋李猛地拽著亞若,撲通墜入火海——    
    「啊——」亞若大叫一聲,突地坐起!原來噩夢一場,週身冷汗淋漓,一個寒噤,卻見兒子大衍立在蛋青色的晨曦中,又做夢?    
    「大衍,是你?」她顫聲問。    
    她清楚地看見了兒子雙唇作合口韻,那該是「姆媽——」    
    可她清楚地聽見了兒子怯怯地喊聲:「三姨——」    
    淚水簌簌而下,她一把摟過兒子,放聲慟哭:「崽!你是我親崽呵!崽……你恨媽吧,媽沒有辦法呵……」    
    似懂非懂的兒子默默流著眼淚,他牢牢記住祖母的叮嚀,不再喊媽,但他緊緊貼著母親冷濕的起伏的哺育過他的胸脯上,只願永遠不要分開。幾十年後,這一幕仍刻骨銘心地震撼他,那時的他如何理解得了母親難言的苦衷呢?    
    門外,一個中年男子似在等大衍,半晌,他那雙原本就大的眼睛瞪成銅鈴一般,像鴻門宴中的樊噲「目毗盡裂」,把端碗熱面前來的章老太太嚇了一跳:「你?」


第三部分子規聲裡煙如雨(10)

    23    
    誰能相信呢?這是他與她第一次正式的像模像樣的幽會。    
    灰沉沉色調的梅雨天,似霧非霧非雨是雨迷漫的雨網中,秧苗青青的無際平疇,山野開得爛漫的杜鵑,路旁綠得凝重的垂柳和已顯憔悴的野桃就分外系人情思了。    
    有車悄悄地將她送至這株野桃下便遁去。已過了「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的光景,只見樹下落紅無數,「流水桃花春自閒」的韻味,於是神秘詭譎的等待中就沁進了傷感。    
    古城實在太小。眼睛和舌頭的密集度分外高,什麼都難以遮掩,捕風捉影也能成為「花邊文學」,他與她得分外小心,別出心裁的他竟想出化裝約會!約會便透出浪漫氣息。    
    她打扮成贛南農婦的模樣,蠟染上機布斜襟褂子外還繫了條綴著小銀鈴的裙,挽著同樣花色的包袱,撐著大紅油紙傘,像煞回娘家的小媳婦。可腳上一雙頗精巧帶跟兒的雨鞋,就將一切舞台化了。    
    贛畝農婦腳大且常赤腳,下田挑擔一應重事全由女人包了,人們哂笑為「重女輕男」。看那雨幕田地裡,就有背著伢子戴著大斗笠在忙碌的辛勞女人,影影綽綽、三三兩兩,給山嶺野趣添了幾幅流動的剪影。    
    她輕輕歎了口氣。她不知她們的憂鬱惆悵的滋味是怎樣的?    
    有戴斗笠者「呱唧呱唧」從田邊向她走來。她的心一陣猛跳,用雨傘斜斜擋著,明知不是他,卻又希望是他!    
    卻果然是他!    
    他不是從車上而是從田地裡鑽了出來。    
    戴著老俵的大斗笠,身著石扣蘭的土布對襟褂子,褲腳管不知無意還是有意,捲成一高一低,如果不是腳上穿了雙膠鞋,他可是個地道的農民老俵。    
    相視片刻,朗聲大笑,一個愉悅的開端。    
    「你這鞋,還帶跟兒,就是演話劇,也不符合要求。臉嘛也太白,該抹點泥灰。」他鑒賞著她,打趣著。    
    「你呢?平時都穿草鞋,這回倒穿雙嶄新的膠鞋?」她回敬著,心裡卻責怪自己粗心,從鞋就可判斷不是老俵嘛。    
    「今天是什麼日子呀?」他賣關子般眼,「不管怎樣,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對嗎?在蘇聯時,節日夜晚我們常搞化裝舞會,不拘一格,各顯神通,狂舞狂歡,有意思極了。」他將斗笠背在身後,接過她的包袱和傘,共撐著前行。」    
    「是嗎。」她無滋無味地應著,他的話使她不得不正視那難以逾越的障礙。    
    他卻談鋒極健:「外國人的性格與中國人就是不同。我看各有利有弊;中國人太規矩,太約束自己,近乎迂腐死板;外國人發展個性,可又太隨便,近乎放蕩。依我看中外結合取利捨弊才好。」    
    亞若不輕不重打斷他:「你們家可是中外結合的典範呢。」    
    他一怔,定定地望著她。病癒後她消瘦了許多,卻更添了幾分楚楚動人,就淡然一笑:「你看你,林黛玉似的,就愛使小性子。好,不說了。還有幾里地,吃得消嗎?」    
    她點點頭。她很喜歡這種雨中漫步的情致。    
    「要有輛馬車,情韻就不一樣了。記得南昌城郊有馬車站,可以租馬車郊遊的,對嗎?」    
    「那倒是的。我們家每年春天過撫河坐馬車到三村看桃花,秋天呢,坐馬車到青雲譜去玩,觀賞八大山人的畫,看唐朝老桂樹,還有高髻的道士,那真是有意思極了……」那聲調因為懷念顯得滯重了。    
    他忙轉了話題:「要是真坐上馬車,我倒想起一首詩:夾道朱樓一徑斜,王孫初御富平車。青溪儘是辛夷樹,不及東風桃李花c」    
    「這是《桃花扇》裡的嘛,侯公子給李香君一柄宮扇,上面題了這首詩,作為訂盟之物。」    
    「是呀,我想後面兩句詩倒是最合此景此情,對嗎?懋李——」    
    她悟到了,骨嘟了嘴,臉也漲得血紅:「這樣比,作踐我,你才開    
    心?」    
    他也覺不妥,忙說。「該死該死,只想到桃李二字,可無別的意思呵。」    
    她吐了口氣:「其實,淪落青樓的女子,我又憑什麼輕賤她們呢?這種不健全的職業後面大概都有一段淒苦的身世,卻要強顏歡笑以歌以身取悅於男子,她們內心的痛苦怕是常人難以想像的。或許正因為這樣,她們當中不少人比民間女子還要多一分倔強幾分剛烈呢。李香君血濺桃花扇,那氣節流芳千古,哪個敢看輕她?……」    
    他便不再說什麼,今日約她去名勝之地通天巖散散心,可不要搞得疙疙瘩瘩。但心頭終究掠過沮喪和不快:這貌似柔弱的女子可是骨頭錚錚硌人,而且滿身是刺,叫你棘手。可他偏偏又捨棄不得!人哪,真是自己也捉摸不透自己。    
    前面是涼亭。涼亭原破敗不堪,近來已修葺一新,也算是他的芝麻政績之一吧。他曉得涼亭裡有個又瘸又駝半瞎老倌,不分春夏秋冬在此賣涼茶。去通天巖的人雖不多,但不是官者就是文人雅士,喝不喝茶都會給老倌幾文,在老倌來說就不算乞討了。    
    默默走了好一陣,他怕她累著,就扯她進去歇歇。    
    除了老倌,涼亭裡還有一邋遢又老又醜的叫花子,正剝光了上衣在捉虱子!亞若直覺噁心,可他微服察訪,訪貧問苦成了癮,一屁股坐到叫花子旁邊,摸摸丟一邊的光溜溜的竹板和空癟癟的褡褳。「老俵,你是做什麼的呀?」    
    叫花子頭不抬眼不抬,一門心思捉虱子,捉住放進嘴裡咬得崩脆響:「我不是老俵,你不是老俵。世上有什麼,我就做什麼。貧富貴賤。悲歡離合、生生死死,我能料卻沒法解。」    
    看這叫花邋遢潦倒,一口北音卻大言不慚,他來了興致:「這麼說來,你還會看相算命?來,給我看看。」    
    叫花不抬眼也不言語,只管捉虱。他就呵呵笑著站起。    
    這邊,她卻也挑起了興致,那老倌的茶壺和碗竟是吉州窯的古瓷枯葉釉!她便輕聲叮嚀老倌要收藏好,一邊從包袱裡取出一把零錢分給老倌和叫花。    
    那老醜的叫花依舊不抬眼,準確地將錢塞進褡褳,穿起破衣,敲打起竹板:「相不用看,命不用算。雖是龍命,無雲騰之;枉為鳳身,空有鳳穴。」    
    說畢,趿拉著破鞋,咿呀唱著離了涼亭:「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要躲趁早躲,不躲遭刀剁。」    
    他與她不是遭刀剁,而是遭了電擊一般。    
    「癲子……癲子叫花……」老倌絮絮叨叨。    
    「他為什麼……說這些話?」她的臉像雪一樣白和冷,模糊的沉重中,她懵懂覺得又老又醜的叫花子說出了一段玄機?一個預言?


第三部分子規聲裡煙如雨(11)

    他擁著她又繼續上路:「你怎麼啦?癲子叫花子嘛。就是算命的看相的說這些話,也不過是無稽之談嘛。」    
    又行了一程,他倒樂了起來:「這叫花,硬是沒看我們一眼。卻說我們是龍呀鳳呀的一對兒。你該開心呀。」    
    她開心不起來。    
    通天巖卻到了。    
    紅砂岩石山逶迤起伏,參天古樹若翠蓋掩映,逶迤盤旋而上,林谷深邃。鳥語花香。漸漸,他與她的腸胃像水洗過般清淨,塵間的紛囂、名利場上的爭鬥、糾葛與殺機全丟棄到世界的另一邊,這裡只有超凡脫俗的空靈。    
    而且,空山不見人。    
    雨中的通天巖只屬於他與她。    
    他在前,她在後,他拽著她的手,強悍有力地將她一級一級拉上磴道。    
    壁削千仞黑。正遲疑間,似有雲潤拂面,舉頭卻有一竅通天!只有歎曰:鬼斧神工!    
    他怕她著涼,脫了對襟褂子墊在石座上,讓她坐下歇歇。看這巖下空峒如屋,遙想北宋年間邑人陽孝本棄官隱居於此,可謂家無四壁不染紅塵。蘇東坡貶官嶺南、過虔州,會陽於此,並贈詩題讚:道不一,德不孤,無人所有,有人所無……這樣想著議著,真有看盡榮枯,一身輕鬆之感。    
    他話鋒一轉:「嘿,給我講講通天巖的民間傳說吧。」    
    「嗨,你又耍我啦,你到哪個地方,下車伊始,就是入鄉問俗,什麼民俗風情你不曉得?」    
    通天巖的民間傳說倒挺俗挺實在。說是這小小的通天洞口日日夜夜漏出雪白的大米,不多不少剛剛夠通天巖寺廟的僧侶吃。有一年通天巖來了個貪心的和尚,搬梯子上得洞口,用鐵錘、鑿子將洞口鑿大,果然漏出來的米多了。貪心的和尚不甘心還要鑿大。只聽「轟隆」一聲巨響,礱糠滾滾而下,一直滾了三天三夜,從此,就什麼也不漏了。    
    這個婦孺皆知的故事他會不曉得?    
    他狡黠地眨眨眼:「我聽說的是這麼一回事。世上無路可通天,就只有這巖洞頂上有一竅,真正可通天。因此呀,世上相愛卻又不能如願的男女呀,就到這裡來拜天地。在這裡拜了天地就是有名有份的夫妻了。」    
    她笑得喘不過氣:「真是異端邪說!」    
    可當他拉著她起來到這巨大的石像前欲「拜天地」時,她渾身簌簌發抖像寒風中的一片枯葉,她竟軟癱地先朝著他跪下了。    
    她的心中充溢著無限的感激。她感激他!這「小小的遊戲」表露了他對她的愛與責任。    
    緩緩地轉向這尊石像,是釋迦?是普賢?是韋陀?是陽孝本?她情不自禁雙手合十,淚光瑩瑩地仰望這尊仁愛無邊的佛像,通天之竅將一束光亮瀉到佛的頭顱,仰視的暈眩中,她見到了人們傳頌的峨嵋山金頂上的佛光!她又一次被電擊了!卻是幸福的叫人麻酥酥的低壓電流,她顫慄著陶醉著就此涅磐而去方是永恆。    
    她原來也屬於淺薄、屬於萬古不變的正統,與所有的不論貧富貴賤美醜的女人一樣,分外看重名份。    
    「嘿,我想,我們該有我們倆專用的名字,對嗎?」    
    她恍恍惚惚。不過,她願意。屬於兩個人的秘密越多,那份情才熾烈神秘得長久。    
    「你——慧雲,我——慧風,好嗎?」    
    她回到了現實。她知道,他還是受了叫花子「無稽之談」的蠱惑。他渴求做能騰雲駕霧的龍。    
    他將一隻蘇聯手錶套在她的左腕上,她又恍恍惚惚,那只紅寶石戒指閃過亮光,圈套?。    
    「雲,這表一直陪伴著我,現在讓它陪伴著你,天長地久——」    
    鬼使神差,他吟出了聲:「在天願作比翼鳥——」    
    鬼使神差,她接了下去:「在地願為連理枝——」    
    卻都噎住了,面面相覷:這是《長恨歌》呀!    
    「天長地久有盡時,此情綿綿無絕期。」她終究靈跳過人。    
    他如釋重負,「恨」字改為「情」,一切圓滿。    
    殊不知,這隆重又浪漫的天地之盟中已滲進陰慘慘的不祥之兆。    
    他與她擁有的是現在。就又攜手相游,曲徑盤旋、蒼壁杳香,只疑無路,卻見洞門煙月掛籐蘿!那門上分明掛著一把鎖!踅回吧,卻見他笑嘻嘻掏出了鑰匙,一切恍若神話!門咿呀開了,洞中又別有洞天——是一住人的小天地!床鋪桌椅書櫃筆墨一應俱全,環境幽僻雅靜,除了門之外別無通道,插翅亦難飛。隔絕了塵世的紛攘,可也隔絕了人間的生氣。    
    「喜歡嗎?」他不無得意。    
    她點點頭,忙忙地解包袱拿帶來的吃食。她要掩飾自己的直覺——這像秘密監牢?她的心尖尖因寒冷和懼怕直哆嗦。    
    她的直覺是準確的。這,原營造為幽禁張學良將軍的住所,後蔣介石改變主意,將張將軍幽禁至萍鄉。這地方就一直空著,作為一個秘密空著,一般人哪個知曉呢?    
    唉,冥冥之中的命運之神,其實已處處發出了信號,她不是沒有感覺,可情如大水大火,理性的思索早給她自己毀滅了。    
    「冷嗎?你好像有點心不在焉。」吃了青粑果,喝了點酒,他心滿意足歪在床上,撫摸著她的手,那手竟冰冰涼。    
    「我,只是覺得氣氛情調不對路似的,陽孝本在此隱居,王陽明在此講學——」    
    他朗聲大笑:「你以為他們不食人間煙火?陽孝本晚年妾才生二子,他每每拍拍小兒的頭說:吾無以遺汝,惟有書數千卷。你不聞孟子語:食色性也。這是本性呵。」    
    她臉紅心熱週身的血液忽地就沸騰起來,她撲進他的胸懷中,聽見一顆心沉穩勻稱地搏動著。    
    他的心已被嚴酷的人生冷酷的人情磨得無比粗糙,卻有一隅,像水草輕蕩的塘面,有著母親的愛,沙弗亞的愛,而今,又有了她的愛。    
    她於質樸中透出亮麗,於溫柔中蘊著剛烈,於深沉中瀉出純情!她才華橫溢卻又處世淡漠悠遠,她在他喪母的巨痛中以她那顆受傷的心狂熱得充滿野性地給了他友愛!這些,都使他不僅喜歡,而且敬重她。    
    她有一種獨特的美、獨特的氣質,而且始終叫他不能一覽無餘,這種神秘感,怕就是永恆的誘惑和降服力了。    
    但是:「再要強的女子終究還是弱女子」!他驀地想起了吳驥這句話,便說:「吳驥『訓』了我一頓。」    
    她吃驚地抬起臉頰:「為什麼?」    
    「為什麼?為了你。」


第三部分子規聲裡煙如雨(12)

    那天清晨,正是吳驥送大衍去探望病中的母親,吳驥立在亞若房門外,聽見了一切。    
    剛直厚道的吳驥忿黑了臉,急急找到他,拉到一邊:「我問你,章亞若是怎麼回事?!」    
    真是直言不諱的炮筒子!但又發作不得。這吳驥,出身銅鼓大戶家族,以優異成績畢業於保定軍官學校。1939年春由省保安處長廖士翹向他推薦來贛任保安副司令的,合作一年,他對吳驥的沉著幹練、雷厲風行、正派直爽很是讚賞倚重。可這老兄,對他也常黑臉黑嘴的。他便訕訕地說:「你聽見什麼了?莫須有嘛。」    
    「莫須有?那自然最好。我把醜話講在前頭。你現在是建設新贛南人人矚目的蔣青天,搞出這種花花太歲的風流事,豈不是給自己臉上抹黑?你太太和你是相濡以沫、患難與共的夫妻,有兒有女了,何苦吃著碗裡還要搶到鍋裡?」    
    放肆!他的臉已氣成紅白青紫斑駁一片。可這兩個字還是咽進了肚皮裡。自古雲,文官死諫,武官死戰。可這武蠻子就愛扯著大嗓門,也不管什麼場合死諫不已!就說為老頭子祝壽的太陽節,搞「不夜天」,擺了三十幾桌流水席,猜拳飲酒打擂台到天亮,酒都用卡車拖!吳驥阻攔不了,一雙眼瞪成銅鈴,聲震寰宇:前方吃緊!後方緊吃!這是抗戰期間啊!算是將他吼了個狼狽不堪。吳驥和高理文,是人人皆知的兩門大炮唄。他這回理更虧,便壓低了嗓門求饒:「你看你,越說越沒影了。這般喊叫,一傳出去對亞若——」    
    吳驥一愣,歎了口氣,也放低了嗓音:「我一直把亞若當妹妹看待。我瞭解她,她太要強,太富有冒險精神、太愛追尋虛無縹緲的理想,我相信她不會對你省略她的過去。你應該曉得,再要強的女子終究還是弱女子!請你為她的將來考慮考慮吧。女人不比男人,說不準就在這件事上毀了一生!或許我說話太沖,可骨鯁在喉,不得不吐,請你好自為之。」    
    說罷轉身離去。他的心中卻實實在在打翻了五味瓶,難以咀嚼出什麼滋味。突地想起什麼,」追了上去:「有一事——」    
    「請說。」    
    「關於亞若的過去——請莫擴散。」    
    他的眼又睜成了銅鈴:「我枉長你們幾歲,可自信有顆大哥的心。」    
    ……    
    他這番隆重又神秘的幽會結下的天地之盟,是他對吳驥的「訓」的三思而行。他這麼「行」了,以為表明了一個男子深明大義的豁然大度和對一個女子一往情深的責任感,他的日漸飽滿的方正臉上露出道德完善後的滿足和怡然。    
    他對她有了愛的承諾、婚姻的承諾和生命的承諾。    
    是誰說過?愛就是無限的寬容,些許之事亦能帶來的喜悅;愛就是無意識的善意,自我的徹底忘卻。    
    她也很滿足。女人的心實在很淺很淺,只要一點點愛就能填滿所有的虛空,只要一點點光就能驅散心底的淒黯。    
    依偎著、靜守著,沒有肉慾的衝動,沒有設防和辯白,心與心溫馨著,就有一種分外的珍惜、依依不捨的流連。    
    可他們還是走出了幽室,拾級而上翠微巖絕頂,離天似只尺許,憑欄眺望,他情不自禁哼起了岳飛的《滿江紅》:「……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山風細雨吹拂他毛髮飛揚、他實在與歸隱是絕緣的!    
    再到忘歸巖,半壁中有低矮石竇通一徑,峭壁上萬龕石佛,題詠詩刻甚多,年深月久的苔蘚給這裡那裡繡上斑斑綠茸。他指著王陽明的詩說:「陽明公的詩太合我意!青山隨地佳,豈必故園好,但得此身閒,塵寰亦蓬島……」    
    她扯扯他的袖口:「走吧。」    
    世界不只屬於他與她。有一軍官和警衛也來到忘歸巖!擦肩而過之際,那軍官竟駐足將她打量!    
    他憤憤然,但她拽著他不停步離去。    
    「好像……有點面熟;」她惴惴不安。    
    「不要多疑。這種好色之徒,我看面生得很。喏,你看這部摩托車號不是省裡的嘛。」    
    放心下來,轉悠一陣踏上歸途。忽地雨霽日出,西天一條七彩長虹。天際烏雲急急退卻,又還出一片瓦藍瓦藍的色澤,田野倏地流金溢彩,圖案色彩艷麗荒誕得不可思議,宛若印象派畫家剛剛塗抹成的油畫!她的心情也重現了久違的明麗。    
    「嘿,別高興得太早。東虹晴,西虹雨。還要下雨的。」他看她急不可待收起雨傘,打趣道。    
    話音剛落,簡直像變魔術似的,那輛摩托竟眨眼間停在涼亭外!像圍追堵截著他們。    
    她想拉著他繞過涼亭。    
    涼亭中已人聲囂囂。    
    「媽的!你是老糊塗了!給你兩角錢,這把破壺還不賣?!老子若是硬要,你莫非硬得過老子的槍?」警衛模樣者如狼似虎。    
    「這是我祖傳家寶呵——不賣就是不賣!你要硬搶——我告到蔣青天那去——」半瞎老倌抱住茶壺也不軟。    
    他便熱血滔滔,豈有耳聞目睹不管之理?!躍進涼亭:「什麼人?膽敢大白天搶奪老俵的東西?還有沒有軍紀王法?」    
    「你是什麼人?管得著嗎?你吃幾碗飯?輪得上你攪合?」警衛一臉輕蔑。    
    他兩眼冒火。他是什麼人?在他手中,栽倒過幾多仗勢欺人、耀武揚威的軍官漢子?南昌「六扒雞」飯館中,他就當場制服一摔盆打碟無理取鬧的軍官,硬讓其關了幾天禁閉;日機轟炸贛州後,一軍官揚長而過受難區,他責令其抬運屍首,事後還罰其跪在烈士紀念碑前請罪……他就是疾惡如仇,就是眼裡容不得沙子!    
    他正要掏口袋甩明片時,陰惻惻坐一旁的軍官站了起來:「別誤會。他跟老倌鬧著玩的。這種腌臢東西,天曉得有什麼傳染病菌呢。好,我們走吧。」    
    軍官招呼目瞪口呆的警衛離去。行至亭外,對垂首立一旁的她點點頭。「不勝冒昧,我想請問一句,你是章小姐吧?我們見過。」    
    她也在記憶中搜尋,可沒想到這軍官這般單刀直入。    
    軍官咧嘴一笑。笑得惡毒,充滿了挑釁:「章亞若小姐,我,提示一下——南昌,郭師長家。」    
    她化為岩石凝固了。    
    為什麼陰影總籠罩著她?!連片刻的明麗也要掠奪?!    
    為什麼大人物籠罩著你的陰影就等於你身上的污穢和癰疽?!    
    她的心又被斧鋮猝不及防地剁傷了,卻沒有血,像新砍倒的樹留下白慘慘參差不齊的樹樁。    
    「娘希匹——」他對著軍官和警衛跨上摩托的背影狠狠罵出了聲。


第三部分山回路轉伴君行(1)

    深山古剎熱水村  馬祖八境崆峒山  他與她在愛的旅途中形影不離  朝夕共處  是命運之神的偏愛  抑或「來日苦短」的預兆    
    24    
    盛夏七月,赤日炎炎。    
    一輛木炭車在驕陽下搖搖擺擺,哼哼唧唧地爬行。車是美國造的老掉了牙的「道奇」牌改裝的,車內坐者站者密匝匝不透風,起初眾乘客還罵罵咧咧牢騷滿腹,漸漸地沒了那份精神,胖點的已成了落鍋蝦子滿身紅,瘦點的蔫得像正午烈日下連根拔起的田頭草,粗重的喘息濃烈的汗臭焦躁無奈的情緒窒息了人們。    
    也有例外。    
    他安之若素,她小鳥依人般。    
    他化裝成老俵模樣,卻是名正言順的下鄉巡視察訪,探民隱查民瘼平民憤,隨行的還有肖視察吳科長和警衛大個曹,都是老俵的裝扮。一道買票搭乘這家私營的木炭車,一是戰時一滴汽油一滴血,能少用小車則盡量少用,節約為本;二是小小車廂集天南地北客,什麼樣的議論都可聽到;三是專員此行要練兵,不少地段打算穿山路過老林,自帶車反而累贅。    
    他與她原本不坐在一起,他將座位讓給了商人打扮的老廣東,要注意睦鄰關係唄。她便大方地喊他:「晦,到這裡來擠擠吧。」她苗條,同座的肖視察更瘦小玲城,老肖也是赤珠嶺的同學,挺知趣地讓他擁著她坐近窗口。老肖臨過道而坐,那張汗浸浸的瘦臉就在移來動去的陌生人的褲腿上摩挲不已。    
    他與她自然從這熱亂中得到恬靜,因為是小別又相聚呵。應老頭子之召,他去到重慶參加中央訓練團黨政班第三期受訓。團部設在浮圖關,好幽默的蜀人立馬新編諺語:「浮圖關練糊塗官」,團部自是忌諱,旋即易名復興關。大門兩邊氣昂昂的對聯:「頂天立地,繼往開來」。進去受訓,雖堂而皇之「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恪遵總理遺教,服從總裁訓示」,但萬變不離「一個黨,一個主義,一個領袖」的專制獨裁教育,目的自然是堅定反共的立場。從復興關出來時,他已在青天白日的黨旗下宣過誓,成了正式的國民黨員。如果說以往的歲月在他身心上濡染下「赤色」的標記,那末此回是徹底地「洗心革面」了。回到贛南,便將這以前遮遮掩掩小打小鬧的「反共前奏」,生發為大張旗鼓轟轟烈烈的多部合奏了、圍剿油山「根據地」捕捉共產黨員,襲擊共產黨機關,到處張貼告示:「窩藏奸匪者殺頭坐牢,告密者賞谷子」……無論從理智還是從感情上,他都開始回歸為「父親的兒子」!中國權力政治的正統性嚴酷性神秘性,使他體悟到「父親的兒子」的珍貴:這是他過去歲月能化險為夷、今日事業能騰飛奮進的前提和保證。昔日令他憎惡的父親而今無所不能地影響著他,不,重新鑄造著他。    
    當然,他不願在此時作這樣太透徹的反思,這太傷自己的自尊心!他執拗地這樣認為:他不過是履行人生哲學中的兩個字:「誠」和「險」。無論是仕途還是情場。    
    他這番公然帶著她下去巡視,與其說是出於工作需要,不如說是追尋熱戀中富有刺激和冒險的情趣。當然她在政治鬥爭中太溫情主義這也得治治。他對她百讀不厭,每每都有新意。斜睨她,一副夏裝打扮,白竹布斜襟褂鑲嵌著天藍色芽邊,黑色的府綢褲腳好大,腳著一雙新草鞋,短髮長了用根黑緞帶隨意綰成一束,城不城鄉不鄉,贛粵交界的少婦,蠻有趣的。她卻專注地看著窗外掠過的景色,蔗林青青稻田抽穗,她的眉宇間滿是新鮮與快活。    
    她為什麼不快活?打通天巖的山盟海誓後,她的心踏實了,有了性靈上的信賴和托付。而涼亭前那位軍官半陰半陽的威脅,在她反而騰生出亢奮的逆反:她就是要光明磊落地活著,滋潤蓬勃地活著,有自己的事業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愛,叫這個總想欺侮她的師長老爺瞧瞧吧。    
    「嘎——嘎——」,木炭車剎住,加水添炭,折騰一番。車上有一些人下來透透氣。    
    噢,是南康潭口。他陡生另種亢奮:潭口客觀上是他騰飛的跳板。「潭口兵變」驚心動魄的一幕幕又歷歷在目。天地良心,他原本同情劉己達的屈辱,惱怒賴天球的過分;可劉己達灰溜溜回到泰和後,竟有人生出他擠走了劉的流言!這賴天球團長呢倒是古道熱腸,反與他成了「莫逆之交」!人呀人,真不知是情緣還是孽緣。遂又想到現任南康縣縣長王后安,這才真正稱得上「刎頸之交」,王后安的不畏艱難,少說多做,廉潔剛正,穩健深沉為他所敬重,待回頭來定得好生長談一番。    
    她的眼前卻遮上了一片陰霾,她知道那位師長老爺正是南康人氏,是復興社在江西的頭目,很有一幫勢力。唉,她終究無法抹去眼前心底的這抹陰影。她有什麼錯呢?她錯就錯在沒有任何過錯。    
    木炭車又搖搖擺擺上了路,他再也抑制不住領袖慾和演說天才:「我是中國人,你是中國人。我們都是中國人,中國有句古話:同船過渡前世修。我們同車行一路,可說是三世修。來,我們一起唱首歌:打殺漢奸——」    
    「打殺漢奸!打殺漢奸!汪精衛、汪精衛他是日本走狗!他是日本走狗!砍他的頭!」    
    「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一時間,忘記了懊熱汗臭悶塞,一車人激昂慷慨,像正要開赴抗日前線。    
    那老廣東不知是否認出了他就是蔣經國,連聲讚歎:「贛南有位蔣青天,名聞遐邇呀。《中央日報》、《東南日報》都有報道呀,禁煙禁賭禁娼,槍斃任錫章,在蔣青天領導下沒有敢貪污的呀,贛南各縣政府是最廉潔的政府呀……」    
    他便陶醉在老廣東呀呀的讚歎中,六月天吃上了一個冰淇淋,愜意極了。    
    那木炭車卻也不甘寂寞,先是虎嘯猿啼一陣,最後「嘎——嘎——」兩聲母鴨叫作結,便一動不動了。司機和跟車的怎麼伺弄也無效。一車人鬧哄哄下到路上,卻又左逢禿山右是稻田,連株遮蔭的小樹都沒有。一車人就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他倒快活,抽空給她擠擠眼:「前途怕是險相環生呢,怕嗎?」司機和跟車的早已滿面灰塵煙火色又兼大汗淋漓,萬般無奈,就說:「你們推!攢勁推!」他立即組織青壯男子,吭唷吭唷把破車推,她也淘氣地擠在他身邊似扶似推,推了裡把路時,車終於發出貓頭鷹般的叫聲,眾人正雀躍歡呼,那老爺車竟憑借下坡的好勢頭,以史無前例的飛速直奔,只有跟車的黑臉黑手探出窗外比劃著不知嚎叫些什麼!幾十號人像頑童像野鬼般狂奔於後,驚得田頭屋簷下的老俵手搭涼棚看熱鬧,老廣東口裡嚷著:「簸簸!它會等咯!」可仍蹣跚而跑。他跑在最前頭,忙而不亂,攥緊了她的纖手跑得舒心暢氣!待到追上停住的木炭車時,她氣喘吁吁還要大叫:「快活死我了!」一看,緊緊跟上的只有視察小組的五人!肖視察不忘總結:「這就是赤珠嶺訓練的功底唄。」    
    追追攆攆、停停走走,到得信豐,一行五人下了車,累得骨頭都散了架,縣政府保安團自是熱情款待。他卻毫無歇息之意,像上足了發條的鐘錶,馬不停蹄又要去「游油山」!這可驚嚇了駐信豐的保安團十五團第一大隊大隊長吳光球:蔣專員,千萬別「輕舉妄動」呀!


第三部分山回路轉伴君行(2)

    油山早就是紅軍牢固的根據地。油山貌似不險實則險。當地人描述為:十八條大坑套一百八十條小坑,山山連環,峰迴路轉;要捉當地人,如大海撈針;本地人要捉你,如甕中捉鱉!紅軍主力北上後,陳毅、項英帶著一支游擊隊在此轉戰三年,攪得粵軍幾個師都暈頭轉向!國共合作,陳毅項英離了贛南赴抗日前線,但共產黨的影響根深蒂固。眼下國民黨公開逮捕了共產黨贛南特委青年部長朱平,派重兵包圍襲擊了潭塘坑,這筆帳共產黨會視而不見嗎?他們會神出鬼沒出奇制勝,況且山裡老俵心向著共產黨呢。    
    蔣經國冷笑一聲:「我就是這麼個脾氣: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也不信七零八落的幾個游擊隊員,會有三頭六臂的本事」    
    吳光球見勸說不成,也不管蔣經國怎樣反對,硬派了三十餘人的分隊武裝,尾隨蔣經國一行上油山。    
    盛夏午後的深山老林,卻絲毫沒有劍拔弩張的戰鬥氣氛。層層疊疊的大老樹冠綠到極致,便凝重得滋生出清涼,又凝固得如一幅沒有框架著色濃厚的碩大油畫;蟬鳴鳥啼,突地竄出驚飛的一隻山雞,蜿蜒而上的仄仄麻石小徑,小徑旁滋潤籐蔓野草的蜿淙溪水,便像有無數只靈巧的手敲打出最單純又最博大的音樂;路邊竹林中一間茅草屋,坪上赤身裸體的山伢仔吸著鼻涕驚恐又大膽地看定你,雞們閒適地刨食,主婦赤著一雙大腳板,用本地腔比劃著要你喫茶吃酸甜澀味的獼猴桃……一行人便不覺辛苦而陶陶然了。最愉悅最陶醉卻又最緊張的卻是她,因為他乾脆或下拽或上推著她前行,他毫無顧忌地將她喝剩的竹筒裡的水喝了個精光,他像是故意挑明他對她特殊的感情!她滿意又惶惑:為什麼不小心翼翼呢?又為什麼要小心翼翼呢?她章亞若也喜歡這種冒險的刺激。    
    一路太平上得主峰峰頂,一座年深月久的赫然大廟矗立眼前,正是「太平庵」。庵裡只有個老和尚,和尚老得像棵千年古樹盤根錯節疤瘢遍體卻依舊硬朗,也像這座空蕩蕩的太平庵,積滿歲月的風塵卻依舊牢固。據說廟中曾有過香火極旺的歲月,贛粵兩省的善男信女絡繹不絕前來朝拜,可後來駐紮了整整一營兵,槍桿子林立,哪個還敢來「阿彌陀佛」?    
    保安隊除了護駕,還挑著豬蹄鴨子上山,蔣經國倒遵循寺廟忌葷的規矩,令他們在寺外支鍋灶架篝火燒去。奇香縹緲繞廟殿佛像,饞得盤根錯節的老和尚垂涎欲滴,噴嚏山響。蔣經國一行五人洗梳熨帖,便廟裡廟外優哉游哉。    
    廟裡有口井,卻是枯井。老和尚邊打噴嚏邊說古:千百年前這井出油不出水,是噴香噴香的芝麻花生油。廟裡萬盞燈火,上百和尚的食用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可後來有個貪心的和尚,竟舀舀下山去賣。自此舀油三日三夜後,井就枯了!亞若聽了,拍掌笑道:「哎呀,跟通天巖的傳說別無二致嘛。」肖視察吳科長便也連連點頭。「就是就是,貪心反被貪心害。古今中外這樣的傳說故事多哩。」他們身上皆散發出一縷縷淡淡的卻久遠的幽香,那是法國香水的味兒!    
    這自是章亞若的「小鬧劇」,蔣經國和大個曹的頭臉手臂也讓她灑了不少香水。似乎太布爾喬亞情調,但這種艱辛單調的巡察,因為有了她才平添羅曼諦克,況且香水能拒蚊蚋,看那蹣跚一旁的老和尚,光頭上蚊蚋罩住嗡嗡作響,蔣經國差點要亞若將香水亂灑和尚頭了。「我倒聽說是這麼一回事:龍女和山神相愛,從東海潛行地下水網數千里不得而出,虧得這口油井將她噴出,這才與山神締結良緣,為防老龍王追究,龍女便將油井堵塞……」他即興編造,大家先是莫名驚詫,悟過來便笑他「亂彈琴」!唯有亞若羞赧了臉,似愛似怨地瞪了他一眼,她知道他在編通天巖的續篇,這是兩個人擁有的秘密。然而,甜美的回憶中竟就嚼出苦澀:通天巖無米,油井無油,無米無油,日子怎能過得長久?!聯想不祥,樂極生悲。    
    廟外的喧鬧打斷了她亂麻般的思緒。大米飯冬瓜湯、烤肉烤鴨辣椒醬,這頓野餐豐盛誘人!一行人便歡呼著加入喧鬧,老和尚噴嚏沒了,只連歎「善哉」,由蚊蚋護送著退回後殿,蔣經國差人給他送去熱飯和生米,廟外坪前已是一派饕餮。    
    坪上突兀一塊巨石,上刻「飛石」二字。說是古代這廟裡的住持倒很快活,常騎了飛石去周遊世界,曾去過印度聽經講經,也進到贛州看戲,並不一味苦行,倒比現今的外交部長還要自在。吃喝談笑間,黃昏倏地隱去,晝間的暑氣不見,熏蒸像被山地吸吮殆盡,就有蕭蕭山風挾著濃郁的夜氣沉沉而至,夏夜倒像肅殺秋夜。又無月無星,只聽松濤嘯吟、萬木森森,坪上九堆篝火火舌亂竄,把人和影都扭曲得滑稽又猙獰。保安隊便催促蔣經國一行回廟歇息,蔣經國不禁披衣而起,山風將衣衫鼓得像張滿帆,他雙手叉腰,將吳光球來嗤笑:「真是草木皆兵、何其膽小!」游擊隊到底是怎麼個打法?他陡生好奇,雖然在蘇聯學了幾年軍事,可論打仗,不過「紙上談兵」,從未動過真格的。    
    畢竟山高夜冷、寒氣襲人,又有夜鳥長唳如泣,叫人毛骨悚然,於是熄了篝火,幾十人回到廟裡,也不過學和尚趺跏,分幾間廂房打個盹而已。    
    到得三更天,老和尚自做晨課,保安隊也起來燒飯,卻不敢開廟門,就在廟裡架火燒煮。蔣經國也早早起來,邀了同行四人,欲開門去坪上晨跑、再觀日出吧,卻聽嘹亮的軍號聲驟起,驚破山野寂寂夜空!但見如墨天涯,火光閃爍如天燈串串明明滅滅游曳不已,又有炮聲槍聲吶喊聲如陣陣炸雷遠遠近近震撼天地,頃刻間,子彈撞擊廟牆如爆豆一般,呼嘯聲中老廟面臨滅頂之災!    
    蔣經國大驚失色!    
    天兵天將!人山人海!蔚為壯觀!    
    魂飛魄散的保安隊倉促間架起機關鎗端起步槍向廟外亂放一通;大個曹護衛著蔣經國,卻不知如何脫離這險境!猛聽得廟外吶喊聲:「打土匪!抓活的!別讓他們跑啦!」便忙說:「是不是誤會?」    
    保安隊的便齊聲喊叫:「別誤會!我們是保安隊!不是土匪!」    
    更激烈更密集的槍聲吶喊聲淹沒了保安隊的吼叫,看來他們這回做定了「甕中之鱉」。    
    「別急,好像廟後沒有槍聲。」一個女子輕聲細語。    
    果然,廟後太平,沒有圍住。    
    是蒼天不亡他們?還是圍攻者的善意?    
    然而,沒有後門!後圍牆雖年深日久青苔斑駁但依舊牢固!焦灼萬分中,有人發現牆腳有個小洞。大概是什麼野物鑽打出的,於是槍托亂砸,待能鑽過一人時;眾人就從這洞中落荒而逃,蔣專員、章女士又何能例外?幸好天兵天將圍而不攻,讓他們逃而不追。    
    慌不擇路下到半山腰,樹上草上濕津津的露水、身上冷浸浸的汗水早把衣褲濕透。此時天色微明,乳色的嵐氣飄飄拂拂,漸漸凝成兩條巨龍狀似絞似搏於麻灰天際,蔣經國不禁歎息:本是個多寧靜祥和的清晨呵。遂回眸山頂,只見廟旁有密密麻麻的人群,有喊聲飄忽而降:「哎喲一你們不是土匪呀!對不起哇——」不無嘲諷和奚落。    
    李科長年輕,噗哧笑出了聲:「不要說,還真有點像倉皇逃竄的土匪呢!」    
    可不,面面相覷,什麼狼狽相的都有,只好自嘲:有驚無險。    
    小李又笑著湊趣:「我看,章秘書有氣魄,蠻像位壓寨夫人。」蔣經國雖覺小李說話無遮攔,但仍不無欣賞地看了看章亞若。    
    她這下倒懵懂起來,直言直語:「我看呀,人家可是故意給我們留條生路的,其實呀,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嘛。」    
    「別胡說!」蔣經國黑下臉來,斥責她。    
    就都不敢吭氣了。一縷寒意冷嗖嗖地浸入她的骨髓,她知道,阿雷他們已押解到泰和的馬家洲集中營受苦去了。    
    兩條雲龍漸漸淡了,玄遠飄逸;老樹林子裡百鳥啁啾啼鳴,煞是熱鬧。


第三部分山回路轉伴君行(3)

    25    
    熱水。不叫溫泉叫熱水,土拙,俗氣,卻似乎更親切更有老俵味。    
    熱水村旁有這麼一方神奇的小山坳,汩汩湧出的熱水蓄成一天然深圓的池子,不大不小直徑丈許,池邊有散亂的青石麻石,不像人工砌成卻也不像從來就有的,古怪得莫名其妙。池外有一大匝密不透風蓬蓬勃勃的絲茅叢,似乎充當了凜然而肅殺的水池衛士,只有一條仄仄的卵石路通向並不很近的熱水村。她便像一條美人魚,舒坦又慵懶地獨佔著這池熱水,裊裊熱氣瀰漫,灰灰暮靄沉沉,再也看不清絲茅圍出來的圓圓的天,也不用提心吊膽小徑上會闖進人物。他說了:「你放心。我替你武裝站崗。」她差不多睡著了,雨後青山沁出清冽,朦朧水汽含著淡淡的甜味,她深深地吸著,迷醉了。    
    天知道他怎麼會有這麼一副鋼筋鐵骨!連著幾天的奔波折騰,以為會有個小休整,他卻一大清早催著他們離了大余,竟是徒步跋涉!爬山越嶺穿林過溪,雖沒遇上游擊隊,也無剪徑者從老林中殺出,但一腳踩在熱騰騰的老虎糞上,又看竹葉青蛇盤吊於竹枝上,她早嚇得魂飛魄散!老天也像要鍛打他們,上午驕陽似火,下午傾盆暴雨,百餘里路水深火熱全嘗遍,她就差沒哭鼻子,可他一路又唱又跳樂個沒完!    
    總算熬到了盡頭,熱水村熱水池候著他們,她能不像神仙般快活嗎?她掩飾住嬌弱,他們四人在熱水池痛痛快快洗澡的時候,她將他們滿是漚餿氣的髒衣褲抱到小河邊洗了個乾淨。待大個曹來喊她去洗浴時,她站起來腳板上的血泡疼得她囁牙花,每行一步若萬箭穿心。金枝玉葉體何曾吃過這樣的苦?跑反也沒有這麼累呵。    
    很苦。很累。還有驚嚇有不快有齟齬有分歧。但畢竟心甘情願,終究品嚼出甘甜,因為與他能形影不離朝夕共處呵。是為了掩飾還是為了顯露這愛,這些天她像天底下最好的女人,把賢惠體貼能幹不偏不倚不厚不薄施於每個男子:洗洗縫縫泡金銀花茶,燒水燙腳,瑣瑣屑屑的事她全管了,」大家涎著臉喊她「章家妹子」,只有他偷空就要遞給她一個滿是醋意的眼神,她好開心!    
    她懶懶地睜開眼,水汽夜氣凝成半透明的雲帳,帳頂的遙遙處什麼時候嵌進了一鉤清晰的新月?彎彎如鐮,甜甜如情人的眼。她的心忽地顫慄起來,她想起了那個綿弱溫存的男子的眼,不言不語總是這般脈脈含情如怨如訴!她欠了他的情債,而他的陰魂時時處處悄沒聲息地追隨著她!她惶悚地垂首水中,裊裊水霧也有一鉤晃動的金色!她的心緊縮起來,她拍打著試圖攪掉這輕佻又渾濁的金色。她陡地想起了另一個孔武有力的男人的眼,不,還有他大嘴中的一顆厚厚的金牙。在他的眼裡和嘴裡,女人與馬弁與狗一樣,愛就是給封賞,給錢給物是封賞,給甜蜜的欺騙那是不可多得的封賞……她只有平視前方,像害了白內障,眼前蒙了霧翳,過去與眼前交匯一起重重疊疊。人為什麼不能割斷過去?    
    失落和悵惘包圍了她。天黑盡了,她該出浴了,渾身無力掙扎而起,胴體還是這般年輕豐腴,她不禁自憐起來,「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楊貴妃出浴海棠湯,怕不會這般畏葸茫然?她緩緩地穿上衣服,耳邊響起了尖利的金屬鳴響,有千乘萬騎雜沓而來,煙帳灰了黃了黑了,天暈地轉,眩惑中她歪倒了……    
    她倒在他的臂彎裡。    
    「不要緊吧?」他焦急地問道:「你喊得□人。」    
    她喊叫過?她緩過氣來:「不要緊,我想是太熱了。」    
    他抱起了她,騰雲駕霧般離了熱水池,走進這條仄仄的鵝卵石小徑,兩邊絲茅林立,他小心護衛著她,生怕絲茅如刀般割傷她的肌膚,卻又願這條小徑漫長無盡頭,他永恆地護衛著她才好。    
    可小徑太短太短,他佇立不動,仍緊緊抱著她。」    
    一鉤新月彎彎如鐮,甜甜如情人的眼。熟透了的晚禾醇厚的芬香和這個女子淡淡的幽香使他一陣恍惚,他說:「你真美。環肥燕瘦,你介中。你是我的慧雲!」    
    不無調侃。可玉環和飛燕的結局呢?    
    她掙了下地:「小心來人。」    
    他大大咧咧:「小心什麼?就是張揚出去又能怎麼樣?」    
    「專員,我來接你們。」大個曹像是故意跑得咚咚響,老遠就喊道。「老俵家飯菜都上了桌呢。」    
    他們投宿的這戶老俵家,獨門獨戶、四代同堂。老幼佔了一大半,處處顯出家道貧寒,可一大家子十幾口敬老愛幼倒很祥和。好客的主人款待客人的飯菜很豐盛,殺了一隻雞,炒了辣椒茄子南瓜豆角等五六碗菜蔬。幾個伢仔細妹遠遠地怯怯站著,那眼卻饞得眼珠子都要跌出來。這戶老太公白髮蒼蒼銀髯垂胸,端起碗米酒:「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看你們樣子是吃官飯的,嘛來到這山塢裡呀?若不是緣分,請都請不到呵。」    
    蔣經國見老人是博學善書之輩,忙端起碗米酒笑呵呵站了起來:「老人家,該我們先敬你一杯。我們是做公家事的,你們是我們的衣食父母,以往我們下來走訪不夠,哎,嫂子大妹,帶小孩一起坐過來吃好不?一家人一樣嘛。明天我們就在這裡割一天禾好不?」    
    老人忙不迭搖手:「不敢當不敢當呵。」    
    章亞若已拉了女人小孩過來,團團圍坐一桌,邊吃邊聊,比過年還熱鬧。蔣經國自是問這問那,鄉長保長辦事公道不?修路架橋派工重不?建設新贛南「五有」的內容知曉不?對縣裡對贛州有什麼要求不?    
    亞若急急吃好一小碗飯,便悄悄掏出筆記本,靜坐一旁作記錄,蠻忠於秘書職守。她曉得他最擅長從這談天中激發靈感,從而作出良策。東城門樓下的老頭子發牢騷:「清朝知府衙門還懸面鼓呢,老俵還可擊鼓鳴冤,而今連面鼓都有!」好吧,他就將星期四下午定為接待民眾日,「鼓」進化為「民眾問訊處」,算是蔣青天的一大政績呢。安遠有位前清拔貢,辭官棄教在大嶺背牧羊,他學劉備「三顧茅廬」,請教為政之道。老人答曰:「山野之人,見聞不廣,但有一事,久感不當。即當前的制服,未免口袋太多。舊式便衣,只一口袋,百姓尚無如許鈔票將其填滿,今之上衣下褲,口袋無數,百姓哪有許多錢去填?是否可將制服式樣改一改?」同去幕僚皆哭笑不得,知譏諷貪墨成風,明指口袋實比吏治。他倒欣然,認定老人「關懷民瘼」,並贈一緞質軟匾,繡上「國之賢良」四字。此事亦眾口皆碑。那麼今夜他會有什麼收穫呢?    
    「老人家,四世同堂不容易呵,請您老給我們說說持家之道吧?」蔣經國笑瞇瞇請教。    
    老太公捋捋銀髯:「取笑了。家要有家風,治家嘛祖輩倒傳有五字經呢。一是『誠』:火要空心、人要誠心。二是『和』:和氣生財,和為貴。三是『勤』:勤能補拙。四是『儉』:毛毛雨打濕衣裳,杯杯酒喝掉家當。五是『讀』:三代不讀書,不如一頭豬。」    
    大家環視四壁,果然見破爛牆壁上貼著幾張字紙,油燈昏黃看不分明,想必便是「治家經」。蔣經國連連點頭:「老太公一席話使我獲益不淺。古人說,齊家治國。治國必先齊家。家都治理不好,哪能治理好國家呢?」    
    亞若埋頭急急記錄,心中卻想:不知他又萌生出什麼新招?    
    談笑到深夜才各個睡去,三更天又都起了床準備割禾。亞若到灶下洗漱,舀了一茶缸水,蹲到灶外刷牙,燒飯的婆媳見她一嘴白泡泡,驚駭得直說:牙痛啵?用洋鹼?用不得哩,要瀉肚哩!進灶屋的蔣經國幾人聽到不禁捧腹大笑。蔣經國就說:「我琢磨了一夜,得搞個『建家運動』,朱柏廬有《朱子家訓》,我們搞一個《新贛南家訓》!」    
    亞若說:「看來你胸有成竹羅。」    
    「東方發白,大家起床。洗臉刷牙,打掃廳房。天天運動,身體健康。內外清潔,整齊大方。時間寶貴,工作緊張。休息睡覺,反省思量。吃飯吃粥,種田艱難。穿衣穿鞋,要從辛苦著想……」    
    「喲,出口成章呢!」


第三部分山回路轉伴君行(4)

    26    
    俗話說:禾熟一日,人大一年。    
    蔣經國一行到得上猶縣的西南山拗裡,地主張老牯幾百畝水稻的收割就盡了尾聲。一大群曬得赤紅、汗水像雨水澆過全身一般的女人,割禾打禾,挑谷挑稈,忙得喘氣的工夫都沒有。    
    也是這群女人,將古老笨重的大禾鬥,吭哧吭哧抬到這塊割了禾的田里,田里水未放干,泥漿漿的,女人們圍著禾鬥,啪噠啪噠啪打禾,谷粒稈屑泥漿濺得女人們的頭臉手臂上,毛癢癢的,卻也有種穀的清香和泥的腥氣。突然間一隻碧綠的蹦上女人粗碩的小腿,或一隻長臂螳螂堂而皇之地爬上女人的肩,都會引起驚驚乍乍的叫聲和浪笑。近處無一片遮蔭地,只有高點的田埂上留著一蓬金櫻子,蔓蔓枝條懸垂著,銀瓣黃蕊謝了,結滿刺蓬蓬的糖罐子。幾個還不會走路的細伢仔便在那下邊的泥地裡滾爬,渾身粘滿了紅色的泥漿,就像一窩豬仔子,那女人群中的為母親者,隔些工夫就要扭著頸脖,二狗子賤根俚細毛崽羅羅羅地喊上幾句……    
    也還是女人!在累死累活的蠻做中,依舊沒有完全失卻女人的嬌嗔母性的慈愛!章亞若戴頂草帽,一手捧著打開的筆記本,一手捏著鋼筆,望著這群勞作的女人感慨不已。    
    她已經輪流提問過她們,不好叫「提審」,卻也無法稱為「採訪」!    
    問到的,似不太情願停了手中的活;走到她跟前,膽小的垂手僵立,汗都不敢揩一把;膽大的,撩起圍裙扇扇風,眼珠子骨碌碌轉著反將她來細打量。    
    不多不少,二十一個女人。    
    有的已顯老相,有的還是剛打苞的花;有的瘦弱乾癟,有的豐腴健壯;有的忠厚,有的靦腆,有的潑辣上了臉;有的聰慧,有的刻板,有的蠢笨;有的木訥如啞女,最多點下頭或搖下頭;有的小心揣摩著她的提問,回答吞吞吐吐;有的落鍋就熟,暢暢快快多嘴多舌個沒完沒了……    
    卻都能做。而且是拚死拚活賣命做。而且做得心甘情願,且有滋有味。    
    這群艱難勞作的女人並不痛苦並不茫然!絕對沒有人生的苦難感和悲愴感!    
    倒是她,刻骨銘心地感受到女性的苦難和悲愴。迷惑的是她,茫然的是她。    
    毒日下汗水沖決了彎彎的柳眉,鹹濕了她原本清澈的眸子。迷茫中世界在火紅的火焰中扭曲地燃燒。火紅的陽光、赭紅的田地、油紅的女人的臉膛手臂和赤腳,紅泥包裹的細伢仔還是豬仔,早早就紅透了的那一大蓬金櫻子攪混在一起,狂舞旋轉如醉如癡……    
    輪迴、輪迴、輪迴……    
    人生本來就是無休無止的輪迴,你又何必苦苦去追尋這二十一個女人為了什麼而活著?!    
    是咄咄怪事,還是你少見多怪?!    
    這二十一個女人,統統歸這山坳的地主張老牯所有!    
    「你們這樣受苦受累為他賣命,是為了什麼?」同情與憤恨淤結在喉管,她的聲音顫抖著。    
    「……為了吃飯呀,有飯吃才能活命啊。」胸殼後的髮髻像烈日下的枯草,乾巴巴的臉上黑釉連成了片,這個瘦削的老女人像搾乾了最後一滴油星的枯餅。然而瘦老女人並無可憐態,瞪著一雙死魚眼強強地反詰她,似乎不明白她連這起碼的道理還不曉得嗎?    
    「你,還不滿二十歲吧,難道甘願做他的第二十一個小老婆?」痛惜和悲涼浸透了她的心,她差點要猛烈搖撼眼前這年輕女子的肩膀了。    
    「……由不得你願不願呢。」汗水泥漿掩蓋不住這張臉的姣好和白皙,「就是你願,當家的還要挑呢……」    
    老天!這個年輕的女子像選中了妃後一般,滿心的驕傲,以為是福分呢。    
    「你應該曉得,你們這樣淪為他的終身的長工!他吸你們的血汗!剝削你們一輩子!」她激動得幾乎喊叫起來,難道她們不能從麻木中清醒過來嗎?    
    「剝削?吸血汗?」這個眉宇間透出靈氣的中年女人,這時才茫然起來,「嘛叫剝削?嘛‧叫吸血汗?我們是一大家子呀。」    
    一大家子?!    
    「難道你不痛苦嗎?你們供他享樂,當他的女奴,在他眼中,你們恐怕不如一頭牲口。」她該用怎樣的重刺激的話語,才能使她們甦醒過來,認識到自己沒有人格沒有尊嚴沒有價值的可悲可卑的處境呢?    
    「痛苦……牲口……」這個肥碩的黑紅女人愚蠢地笑了,卻又狡黠地瞥一眼她,「他倒蠻近人性呢,我你外頭……有相好,他也不追究,只是……嘻嘻……莫走種……莫下別家的崽就行……嘻嘻……」    
    愚蠢!麻木!荒唐!不可思議!    
    蠻荒!蠻荒!    
    莫非天地還只是混沌未開的原始時代?女人不是人,女人只不過是戰利品,與獸與物一樣,僅僅供男子使用玩樂?    
    她對她們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她的靈魂為她們的遭遇而痛苦地痙攣,她要喚醒她們向命運抗爭!    
    她們可不領她的情。一個個被提問過後,她們後怕了,目光狐疑而惶驚,彼此交換著眼色:這個漂亮的雪白的像從天上下來的女人要幹什麼呢?不用磨墨她就能刷刷地寫字,比她們的男客記帳還要流暢有力呢,莫非這女子是妖女?她們預感到她插進了她們的日腳,會擾亂她們那雖辛苦卻還能塞飽肚子的日腳,她們的臉色便漲成汗浸浸的紫醬。    
    她使勁眼,掛在睫毛上的汗和淚映出七色彩虹,生活卻是火辣辣鹹濕腥臭的泥淖。她正視她們的表情,她與她們竟無法溝通、無法理解。女人和女人不一樣。人格尊嚴、獨立意識、女性價值、愛情與婚姻、道德與法律,這些對於她們,怕比聽天書還要難懂!    
    她反而成了痛苦的失敗者,長歎一聲逃似地離了她們。    
    那二十一個女人的「皇帝」,卻正垂頭喪氣朝這方而來。    
    如果這男人是威武強悍的奴隸主形象,心理傾斜恐怕不會如此之大!可這男人卻像老絲瓜瓤,是女人們用來洗碗擦盆的絲絲縷縷的老絲瓜瓤!他的臉頸手臂全是打褶的老皮,汗漬刺激得發紅生癢,他雞爪似的手抓搔著,翻起的一褶子老皮好大工夫才能復原。豐碩的是暴突的青筋,竟像雨後沙地上的蚯蚓般蠕動著。這就是二十一個女人的「皇帝」?!    
    章亞若噁心,恐懼,不寒而慄。    
    只有他的一雙眼,白多黑少,盯著女人時硬是灼著陰鷙凶悍的火光!    
    他原本躺在竹搖椅上歇伏困午覺,沏一壺金銀花涼茶,搖柄麥稈扇,像做月婆子似地保養。若不是搶收搶種的大忙日子,他會挑一個柔順的小老婆伺候著,搖扇捶背,像太上皇一般。


第三部分山回路轉伴君行(5)

    蔣經國和上猶縣縣長王繼春驚醒了他,毫不客氣將他提溜出來,他在熱辣辣的田地上舉步維艱,還要一趟趟挑稈,他遭罪了,今日是犯了嘛邪啊!    
    蔣經國憤慨不已:「現在都什麼年代了,竟還存在這種一夫多妻駭人聽聞的怪現象!我走南闖北,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和見到。誰說山高皇帝遠?這裡窩藏著一個土皇帝呢,三宮六院十二妃!這窮鄉僻壤竟成了政治上的空白點,你這是陰險毒辣變本加厲的剝削,你以為管不著你啦?我們建設新贛南,就是要除暴安良,要剷除污七八糟的現象,我們現在立刻就管!」    
    王繼春三十出頭,江西法政專業學校的畢業生,已有六年縣長的資歷。1939年夏出任上猶縣長,臨行前向蔣經國表態:「用拚命精神去工作,爭取抗戰的勝利;用實幹的態度去努力,決心建設新贛南」。一年來他大刀闊斧,雷厲風行,開創了嶄新的局面;又廉潔秉公,執法如山,威名也傳遍上猶縣的各個旮旯。繁重的工作已使他染疾,時不時要輕咳幾聲,他也接上嚴厲地說:「張老牯,你民憤很大,我們今天就是聽到民眾的告狀前來查詢的,限你三天之內將二十個小老婆統統送回!」    
    張老牯這才顯出浮華囂張相來:「縣大爺呀,就怕她們捨不得走啊,一個個都是籐纏老樹呢。」    
    蔣經國冷笑一聲:「這些山區婦女為窮困所迫,成了你的生產工具而不知反抗,我們已派了女同志去做調查工作。聽說你很會算帳,那好,你把這些年剝削她們的錢糧一筆筆算清,交給她們各自回家。」    
    張老牯就成了條死狗癱倒在地:「青天大老爺呀,這可冤死我了!這就要我的老命了!」    
    王繼春喝斥道:「起來!你幾百畝田,。剝削她們的血汗多年,你黑心黑肺。若再頑抗,捆你進木籠到縣裡示眾!去!馬上去告訴她們!」    
    張老牯雖處偏僻山坳,但蔣專員、王縣長的威名還是有所聞的,就像老娘們似地眼淚一把鼻涕一把跌跌爬爬去通知。    
    王繼春還加上一句:「三天後我還要來檢查!」    
    望著這個醜陋乾癟的吸血鬼的背影,蔣經國大發感慨:「這種作法,與帝國主義國家裡胡說的『人民資本家』不謀而合。資本家為了欺騙工人,不讓他們罷工鬧事,要工人買股票,若工廠賺了錢便可分紅,似乎工人也成了工廠主人的一分子。這是純粹的欺騙和麻痺。沒想到在這窮山溝裡,封建社會的農業經營也有這種手法的怪現象,只是封建色彩更濃厚!」    
    王繼春說:「是呵,這是今天負責縣政建設推行新政者的恥辱,我們一定要徹底消滅這種現象。」    
    說話間,蔣經國見章亞若臉色慘白踉蹌而來,嚇了一跳:「怎麼?中暑啦?快,到蔭涼處歇歇。提包裡帶著仁丹不?我去拿。」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章亞若苦笑道:「我沒那麼嬌貴,我只是氣惱,只是想不通,為什麼這些女人自甘沉淪,在苦難的深淵中卻麻木不仁,連抗爭的意識都沒有。難道一點做人的尊嚴、獨立意識都沒有?」    
    王繼春點點頭:「這裡邊有個文化水平的問題羅。不識字如睜眼瞎,三代不讀書,蠢如一頭豬。農村的女人,受教育的機緣更少,長期的舊的傳統桎梏的壓迫和束縛,能不麻木嗎?」    
    章亞若思緒活了,人也精神了:「文化教養是原因之一。可有些紅區的勞動婦女還是很剛烈的,很有頭腦,能爭取自身的解——」    
    戛然而止。她的腳已被蔣經國狠狠踩了一下,糟糕,她的思緒又脫軌了。    
    王繼春渾然不覺,繼續探索:「那倒是的,文化教養不能取代一切。就是城裡讀飽了書,甚至出洋留學的女子,在她們思想的深處,不少人依然潛藏著對男子的依賴性,依舊受著傳統思想的約束。做個官太太當個學者夫人,也還是相夫教子的一套。出來獨立工作的,也有不少成為花瓶式的擺設,真正有清醒的頭腦、獨立的意識的怕不多。女人呀,總容易把自己當成籐,沒有骨子,要纏著樹才能上高枝……哦哦,我混說了!章秘書可別介意。」    
    章亞若一言不發,像是很介意。    
    蔣經國忙說:「她就像個小姑娘,情緒起落一日多變嘛。」    
    恰恰小李、肖視察也訪問調查歸來,小李打哈哈:「專員你真是,章秘書本來就是小姑娘嘛。」    
    蔣經國心中咯登一下,是呀,誰都看不出章亞若已經二十七歲,還是兩個孩子的媽媽,都以為她是剛出校門的純情少女呢。    
    而一種深切的悲哀正像把鈍刀硬戳著她的心。是的,王縣長的話重重地刺傷了她,毫不留情地解剖了她,儘管王縣長是無意的。    
    前一刻,她站在高潔縹緲的雲端,俯視著這群無知無覺的女人,她們赤裸著麻木、愚蠢和自卑。她與她們決不是一類人!她痛恨舊禮教的束縛與窒息、時代的大潮在她心頭激烈地衝撞著,她曾徘徊仿惶,但始終不息掙扎與尋覓——獨立的人格、女性的解放!而今她尋覓到了嗎?尋覓到了嗎?    
    或許她已成長為一棵小樹,雖柔弱在風中難以自持,但終究是棵樹;或許她還是一根籐,雖綠葉婆娑,但終究還是攀附那挺拔的大樹。她不知道。    
    那自卑、麻木、愚蠢是否沉澱在靈魂的最深處?只不過添加了時髦的新式包裝?她不知道。    
    回縣城的路上,說說笑笑聲中獨獨沒有她的聲音,蔣經國輕輕地踩她的腳數次,可她怎麼也沒了談興。    
    黃昏來到縣城城郊。曠野空闊,已挖出縱橫牆基,王繼春興致勃勃告訴眾人:今年要在這裡建起上猶縣第一所縣立中學!好大的氣魄。在他之前,十萬人口的上猶,要讀中學得去大余或贛州,就是小學上猶也沒幾所。王繼春雙手叉腰:「荀子說:國將興,必貴師而重傅;貴師而重傅,則法度存。從去年冬天開始募捐籌集,眼下已一切準備就緒。我現在已著手請全國第一流的先生來這裡上課。這就叫;種田於政治,收效於教育。」    
    蔣經國大加讚歎。「好!站得高看得遠,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嘛。聽說,你自擬了一副對聯:一身貧病苦,滿門鰥寡孤。太淒涼了,你自己的境況也得改良改良呵。」    
    眾人聽了卻笑不起來。王繼春尚未娶家室,只有一個寡婦嫂嫂。來時他們去過王縣長的住處,家徒四壁,只有裝書籍的一隻舊箱,床上一床破毯子!這是一個一心為工作的清官。    
    王繼春朗聲答道:「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唄。」便又往前走去。    
    夕陽把血紅的一抹塗在他高瘦的身影上,亞若仰起頭:他像一棵瘦硬的樹呵。


第三部分山回路轉伴君行(6)

    27    
    九月十八日,風雨交加。    
    秋風秋雨裹挾著瑟瑟涼意,侵襲著古城和人們。蔣經國卻率著第一期幹部講習會的一百八十餘名學員,頂風冒雨呼喊著口號跑步出了南門,來到了章江渡口。    
    還只清晨四點來鐘,天尚未亮,倒是密密斜斜的雨線在水天間織成流瀉的巨網,銀晃晃地耀眼,章水寥闊蒼茫,一時間還尋不見往來或過渡的船隻。    
    蔣經國躍上渡口旁的一塊大石上,環視他的學員們。幹部講習會自然又是他的創舉,從專員縣長至司書,分期集中住宿,半天辦公半天講習,講習包括軍事訓練、講演及小組討論。與赤珠嶺青干班的訓練大同小異。但講習會學員畢竟囊括老中青,彎腰駝背文弱者居多,不似赤珠嶺的青干是一色經過選拔的佼佼者。所以蔣經國雖力倡赤膊赤腳訓練,但這風雨天還算皇恩浩蕩,全體白襯衣綠軍褲,看著倒也精神。    
    蔣經國揮起手臂:「同學們,今天是什麼日子?」    
    「九‧一八!」大家齊聲回答。    
    「對,今天是『九‧一八』紀念日,大家不要忘記這一天!這是一個悲慘的日子!恥辱的日子!可是我們不要怕日本強盜凶,只怕自己無決心。我們要打敗日本強盜,需要的是力量!力量是決定一切最主要的因素。今天我們所需要的:第一是力量,第二是力量,第三還是力量。」    
    學員們佇立風雨中巋然不動。這已是講習會的第十二天,他們算是「訓練有素」了。前十一天中,他們朝沒路之處衝上八境台,又從沒路之處衝下馬祖巖;在沙灘上跑步在沙灘上角力,赤腳走赤腳跑前面是水火也不回頭;他們已與太陽、空氣和水做了好朋友,也將撿狗糞的、紡織廠當學徒的、貧民老婆婆當成了朋友;他們已明確講習的宗旨就是「磨練鋼鐵漢」。昨天一天只准喝四碗稀粥,夜間睡覺又收走了被子,眼下在「飢寒交迫」中,蔣專員又將怎樣磨練他們呢?    
    「同學們,力量從哪裡來?俗話說,吃得菜根,能做百事。蘇東坡在《教戰守》中也早就詳盡地論述過。王公貴人保養周全為什麼常苦於多疾?農夫小民盛夏力作、窮冬暴露、終歲勤苦反而結實。鋼鐵漢是磨練出來的。我在蘇聯參加過軍訓,沙漠裡行軍每人只發一小瓶水,瓶上有刻度,走了很長很長的路,才能飲一小格水。這是為什麼?為了磨練意志。同學們,你們有沒有磨練的決心?」    
    「有!」眾人齊答。別看他們老中青皆有,生命之火一經點燃也都有股狂熱勁。有天在東門浮橋上正見太陽冉冉升起,蔣經國帶頭跳躍歡呼,眾人便跟著跳躍歡呼,只聽「卡嚓」聲響,浮橋晃動起來,捆橋的篾索給震斷了,嚇得男男女女四出奔逃,幸虧浮橋晃而未散,算虛驚一場。    
    「好,今天我們要在風雨中渡過章江!這就是告訴我們新贛南建設工作的幹部,需要有風雨同舟甘苦與共的精神。也就是要:親愛、精誠、團結一致!好,作好準備分批過渡。」    
    說到「親愛」兩字,他的目光溫存地停留到女隊的前列——章亞若英姿颯爽地佇立在那裡,她自然被他定為第一期講習會成員,不過是秘書股工作人員。    
    四條小劃子就帶點神奇地掠出了水面。學員依次登上小船,蔣經國立在船頭,當艄公已拍打雙槳退離渡口時,他突然像是心血來潮:    
    「章亞若——上!」    
    白衣綠褲、挺拔婀娜的身影竟躍上了晃動的船頭!    
    一片驚歎。    
    他乘勢攥緊了她的手臂往懷中一拉,輕聲問道:「怕嗎?雲。」    
    立在渡口壓陣的吳驥不禁鎖緊了雙眉,沉重地歎了口氣。他任講習會的訓育股股長。他默念出兩句:刀切蓮藕絲不斷,抽刀斷水水更流。看來他的勸阻告誡反作了催化劑?    
    章水寬闊、雨密風疾,船行得很慢。亞若領頭唱起了《松花江上》: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裡有森林煤礦,還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四條船上的學員都唱了起來,風聲雨聲流水聲槳的拍擊聲組成淒婉蒼涼的伴奏,唱到「爹娘啊,爹娘啊,什麼時候才能團聚在一堂?」亞若和船中東北來的流亡青年竟泣不成聲。    
    有人高呼起口號:「為抗日救亡流盡最後一滴血!」    
    聲音傳得很遠很響,似乎震裂了天際,東邊顯出麻灰色的長長豁口,天快亮了。    
    就又有人敲起了竹板:    
    第四區,講習會,    
    訓練方式真新奇,    
    能跑路,能臥地,    
    爬山過水不遲疑,    
    整日裡,餓肚皮,    
    夜晚睡眠不蓋被,    
    不怕風,不怕雨,    
    建設新贛南,嗨,    
    嗨,就奠呀奠了基!    
    歡騰又代替了悲愴。船靠岸了,學員們湧上岸,還得等候對岸的學員過渡。蔣經國好動,就說:「人生不能處處如意,要學會忍耐,要充滿信心等待。但忍耐和等待不應該是消極的。來,我們現在來做遊戲,章亞若當裁判。」


第三部分山回路轉伴君行(7)

    就兩人一組,到章亞若的手掌心裡拈鬮。原來蔣經國喊章亞若上船,並不純粹是私心私情。第一組背靠背賭力,第二組頭抵頭頂牛,大家圍成兩個半圓,各為一方吶喊助威,因勢均力敵,好不容易才分了勝負。第三組摔跤,老天捉弄人,一個體壯如牛,一個瘦弱似猴。誰知一開始弱者機靈一閃又順勢一拉,竟將強者的背部按到了地上!在熱烈的掌聲中,猴者得意地說:「劉邦說過:吾都鬥智,不能鬥力。」第四組是蔣經國和一個憨厚的大胖子,蔣經國拈鬮,竟是:「給人當坐馬」。大家想笑又不敢笑,大胖子連連說:「算了算了,拈過一個。」蔣經國倒很有官民同樂的肚量,趴在沙地上:「來來來,我做馬你來騎!」大胖子不得已騎了上去,蔣經國漲紅了臉走了幾步,突然一翻身,胖子墜地倒成了坐馬狀,蔣經國笑著躍上騎了幾步才罷休,目瞪口呆的人們這才又鼓掌歡呼:「專員就是專員,真機靈!」當裁判的亞若□他一眼:骨子裡硬是太子脾氣呢。不覺脫口而出:「你犯了規,輸了。」    
    第二批過渡的又上了岸,於是整隊向田野小路成單行跑步。這回,蔣經國和章亞若殿後,看這支長長的奔跑隊伍,白的襯衫、草綠色的褲子、黃的草鞋,遠遠看去,像蜿蜓雄偉的流動長城,蔣經國不由得對章亞若說:「看,這就是建設贛南的精神長城!」    
    章亞若沒有回答,她還沒去過八達嶺,不過她想萬里長城的色澤肯定沒有這麼鮮艷,古老的灰褐色的磚牆上倒會銹滿綠苔,但她還是喜歡這比喻。她願成為長城上的一塊磚,而不是磚上的青苔。    
    他見她不吭聲,邊跑邊小聲撩她:「怎麼,大裁判還在賭氣?」    
    她便「頂」過去:「是呀,我們都是小雞腸子,哪像你宰相肚裡好撐船?」    
    他淘氣地笑了。不論她怎樣,他都有種認同,她似乎是他靈魂中的一半,她的脫軌的思緒,她的永恆的憂鬱,她的不安現狀的自立自強,分明疊印著躁動又倔強的他的影子……    
    她卻在想:還有三天,講習會就要結業!七月的下縣巡察,九月的幹部講習,她與他得以朝夕相處形影不離,可以後的日子呢?    
    三天後的凌晨,依舊風雨如晦!    
    剛剛敲過兩點鐘,講習班的學員就又冒著風雨出發了——他們要在贛州城外最高的崆峒山上舉行結業典禮。漆黑的空間、漆黑的街道、漆黑的塘堤、漆黑的公路,伸手不見五指,卻不准打手電不准說話,連沙沙的腳步聲也幾乎輕得聽不見。濃墨似的黑暗將襯衣的白色也濡染成迷濛,後行人緊緊盯著前行人,視力弱的則緊攥同排的手,這是一次神聖神秘的急行軍,出發前蔣經國作了簡短的動員:「這是一次黎明之前的行軍,天特別黑暗,風雨特別淒冷,可衝破黑暗,前面就是光明了!革命事業也是這樣,愈接近勝利,就愈感到艱難,只有戰勝最後困難,堅持最後五分鐘的戰鬥,咬緊牙根,才能夠取得成功!成功是屬於鋼鐵好漢的!」    
    比起三天前的風雨,竟是寒意入骨。章亞若大前天受了風寒已感不適,卻仍咬緊牙關不吭一聲,她不能落在他人的後面!忽地,一隻大手握緊了她冰涼的手,那溫熱那力度如同低壓電流瞬間便麻酥了她全身,那手掌上厚厚的兩塊蠶豆大的黃色老繭,那掌心神奇的紋路,那粗大卻和諧的指關節,那指上的籮和箕,她諳熟無比!他握著她,她摩挲著他,沒有言語,手與手在交談。身旁多了一片朦朧的白色,白色散發著她心醉的氣息。哦,朝朝暮暮、生生死死,山回路轉伴君行,不,漫漫長路君伴你!她分外珍愛這種時刻,生怕稍縱即逝……    
    然而,天色已微明轉瞬大明,風小了雨停了,二十里平路到了盡頭,崆峒山雖雲遮霧障,但登山的青石板小徑清晰地展在你的腳下!還有二十里山路!    
    沉默解除了。拉歌呼口號打快板,帶著爆竹的同學竟一路燃放,巨大熱烈的聲浪驚得老老少少的山裡老俵都湧出柴門觀看。驀地,亞若想起了油山的攀登。那時是綠夏,眼下已到金秋。雨後的山野草青翠欲滴,青翠中又分明塗抹了絢爛繽紛的色彩,就在路邊,刺蓬蓬的毛栗子、黃燦燦的「糖罐子」、紫串串的「糯米飯」、茶褐色的獼猴桃……誘惑得大學員也如小頑童一般,把嘴唇染了個赤橙黃綠!又有幾十丈高的瀑布砰然而下,美得長長的隊伍一時竟凝固了!沿路還有自衛隊的士兵,燒好一桶桶開水等候著他們,蔣經國舀了一茶缸水端給亞若喝,天大亮了,他也有意無意流露出對她親暱、關切的特殊關係!也許,熱戀中的男子會忘乎所以,無法按捺自己的激情;也許,強悍的男子習慣我行我素,又怎能不炫耀自己的勝利?他畢竟只有三十歲。她呢,幸福又恐懼,驕傲又卑微,這是怎樣無從選擇的矛盾!她已經注意到周圍男女學員複雜的目光!其實,成熟的男女太敏感這種事,一個眼神,一個不經意的動作,都能讓人準確地破譯出那自以為掩藏得十分安全的秘密!何況他是這樣地張揚。    
    上得最高峰寶蓋山,只見群峰綿延起伏,章貢兩水夾以北馳,峰上有寺,名「空山精舍」,一派「地脈九支龍奮蟄,天河一派練橫空」的雄渾景象,難怪人們歎曰:「天下四崆峒,章貢屈一指」!    
    寺前的坪上已佈置成會場,贛州各界前來祝賀的賓客也已到齊,於是所有的爆竹齊鳴,山搖地撼,奏出崆峒山千古以來的第一樂章!    
    蔣經國意氣風發:「今天,我們在崆峒山舉行結業典禮,這在建設新贛南的歷史上,有著特殊重大的意義。崆峒山是我們贛縣最高的山峰,但我們革命的理想更高;上崆峒山的路是很難的,但我們革命的道路更艱難。登上崆峒山,極目四望,景色壯闊美麗;我們從事革命事業的同志,亦應當有遠大的胸懷,潔白的良心,講習會就是洗心。我們知道,贛南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而有的就是我們的新的政治作風……」    
    「同學們,工作事業中得來的快樂,才是真正的快樂!同學們,希望各位能夠瞭解我的苦心,記住我說的話,讓我們緊緊地拉著手,親愛精誠,團結一致,一定能夠衝破任何困難得到最後的勝利!」    
    暴風雨般的掌聲席捲空山幽谷。    
    各界代表致賀詞、學員代表發言後,全體學員手拉手,唱歌跳舞。有人提議:「在這難忘的時刻,讓我們每人說一句話,只說一句……」    
    「人才輩出、濟濟一堂。」    
    「艱苦在現在,光明在前途。」    
    「團結就是力量。」    
    輪到章亞若了,她突然想到今天是四百年來難得的日蝕,只是滿天雲霧遮蓋了這一景象!「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不,不能傷感,她喃喃道:    
    「時間過得太快,太快……」


第四部分 吹皺一池春水吹皺一池春水(圖)(1)

        
    惘惘的威脅  陰惻惻的暗查  酸酸的嫉妒  沉沉地擠壓著這一對非法情侶  然而  這一切只不過是風乍起掠過的微瀾    
    28    
    贛南沒有嚴冬。    
    冬像羞怯的小腳女人,剛飄了場小雪,濕了地皮,連一角雪白也沒留下;春就像強悍的赤腳女人,扇動兩塊大腳板,麻麻辣辣迫不及待踩著冬的腳跟,三下兩下就攆走了冬。    
    春來得早、且漫長。    
    這,太合蔣經國的心意。一個冬天他明顯地發了胖,臉頰飽滿、腰圓膀乍,於健壯中分明呈現一副福相。    
    是的,他沒有理由不春風得意,躊躇滿志!贛南牛刀初試政績輝煌。國民黨中央通訊社特派員曹聚仁教授在上海淪陷後,輾轉浙贛採訪報道,就熱情地讚歎蔣經國:「許多頑強的惡勢力,到了他的面前,竟乃冰山立消,說來近乎奇跡。」禁煙禁賭禁娼不只是轟轟烈烈於一時,硬是扎扎實實堅持下來了。大刀闊斧除暴安良,雷厲風行確保治安,誰不喊他「蔣青天」?他也就越發像個贛南大家庭的大家長,以別出心裁的方式時時處處體現「愛民如子」。敬老愛幼:邀請鰥寡孤獨老人來專署共聚賞月歡度中秋佳節,又在虎崗成立貧兒教養院,蔣方良擔任指導長。移風易俗:組織了聲勢浩大一百五十對新郎新娘的集體結婚,他蔣經國便任總證婚人,雖然結局出了點笑話,亂哄哄中有錯點了鴛鴦譜的,但總是一段佳話。最使他心地踏實的是「新經濟政策」得以推行,合作社和交易公店成立,米油鹽統制起來定量出售,民以食為天唄。這一樁樁一件件的政績,傳遍了贛南,傳遍了西南東南,還傳到了國外!他擁有了很多很多。他像是經歷了「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的苦難歷程,天終降大任於他了!當今大任,捨我其誰?    
    他注重「與民同樂」,也並不忘「寓教於樂」。端午節的龍舟競渡,他先掌舵後擂鼓,終讓排工隊奪魁,就是激勵人們激流勇進。眼下他與全家老小坐在樂群劇院——觀看為籌募慰勞榮軍經費的盛大義演。    
    蔣經國容光煥發,他身旁坐著弟弟蔣緯國。蔣緯國從德國留學回來後,在胡宗南的部隊任職,這是第一次來贛州看望兄嫂和養母。養母姚夫人領著孝文孝璋坐在前排,只是不見蔣方良。    
    蔣方良以贛南婦女界代表的身份,參加了這次募捐義演,海報貼出,產生轟動效應,竟有南雄、韶關富商專程趕來觀看。    
    義演內容豐富多彩、五花八門。有合唱有獨唱,有話劇有活報劇。京劇份量最重,演出的有專業劇團、有票友、有公署幹部業餘俱樂部,還有俄羅斯蘇三女起解!    
    真是群英薈萃、空前絕後的大義演。    
    悲涼雄渾的《流亡三部曲》拉開了義演的序幕。金重民獨唱一曲《歌八百壯士》激昂慷慨催人淚下。話劇《茉莉姑娘》是根據蘇聯的《海濱漁婦》改編的,演老百姓冒死掩護抗日游擊隊司令,主演的賴向華,年齡小個子小,卻演得很投入,大家稱她「甜妞兒」……    
    曾飄洋過海的蔣緯國倒也看得津津有味,他比兄長小六歲,比兄長挺拔偉岸英俊瀟灑,蔣經國是蔣介石的親骨肉,他只不過是螟蛉子,可怪就怪在他的相貌身材卻酷肖蔣介石!    
    接下來是京劇義演。京劇陣容堪稱全省最高水準。    
    盛葉蘋被稱為坤角青衣泰斗,在吉安紅得發紫,為了不甘沉淪「逃」到贛州,這段經歷使紅氍毹上的美人更富有傳奇色彩,演一段《紅娘》,滿台生風,自是博得滿堂彩。    
    文武花旦牛艷雲卻是另一番風采,高高大大潑潑辣辣,演一折《鎖麟囊》,也頗受觀眾青睞。尚未婚娶的毛寧邵動情地為她鼓掌,蔣經國便友好地與他的司機開起玩笑來。    
    「票友之家」的演出更是轟動全場。    
    瞧這一家子:公公陳菡舟原是南昌「真真照相館」的老闆,又是位名氣頗大的京劇票友;三個兒子老大操琴老二唱小生老三唱小丑皆是票友。大兒媳童秋芳本是外地名武花旦,到南昌演出時,因原琴師不力,有人便向她推薦陳家老大文鼎,竟配合默契嚴絲合縫!於是喜結良緣,童秋芳也就離子舞台。是蔣經國專程從泰和將這票友之家接來義演的。這台上台下戲內戲外全是故事,人們怎能不興趣盎然呢?    
    蔣方良此刻已化好妝坐在後台,懷裡像揣了隻兔子崩崩亂跳。她這段《蘇三起解》是盛葉蘋和童秋芳手把手速成教會的。蔣方良生性並不愛出風頭,她不是那種長袖善舞廣於結交的政治色彩濃郁的女人,為了躲避人們總愛圍著她看,她連晚飯後伴夫君漫步街頭的「節目」都自行取消了。但她太愛丈夫,只要蔣經國有這種意願,她就積極賣力地參加各種活動:婦女集會呀,兒童福利事業呀,各種募捐呀,各類比賽呀,在騎自行車和游泳兩項比賽中,她還奪得全贛州女子冠軍呢。當然,這也是為了排解「食甘且樂」。這回為了義演成功,而且丈夫似乎迷戀上了京劇,她豁出去了——    
    尚未登場,台下便掌聲雷動。蔣方良慌了,崇公道牽著她上場時,可憐她苦練熟記的台步要領忘了個精光,忸怩不成,索性還其原形,挺胸撅□,扭著腰肢也走得風快!台下已是「山呼海嘯」,為這位俄羅斯女起解昂昂然的滑稽扮相逗樂了!蔣方良幸好還牢牢記著鼓點琴聲,不脫節拍開口唱起了流水:「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到大街前——」聽起來卻成了憋腔憋調的「瘦三利了紅肚仙,轉身來討大家錢——」台下的笑聲掌聲已是「排山倒海」,真是:贛州第一台!天下第一劇!    
    幾句流水後,便匆匆落幕,觀眾倒也不苛求,笑倒一片,飽了眼福和耳福。經國緯國兩兄弟、姚氏祖孫也都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下一個節目,便是公署業餘京劇俱樂部演出《綵樓配》,主演是章亞若和查醫師。觀眾還處在躁動快樂的興奮中,亦漫不經心看待這類業餘演出,以為又是草草了事。    
    卻見鼓師擂著雙槌如飛車大雨,鑼鼓聲中,王寶釧輕移台步水上漂般走了個圓場,再一個乾淨漂亮的亮相,台下便齊喝出一個「好」!    
    身段婀娜、扮相吃價、顧盼生輝又穩重得體。只聽鼓鑼細敲慢打、琴聲如泣如訴,王寶釧竟唱得出奇地好!不用說這副得天獨厚的金嗓子,不用說醇厚淋漓的京劇韻味,她還有一種獨特的氣質,叫你信她就是王寶釧——千金體大家風範,卻又是外柔內剛為了愛情甘願歷盡千難萬險。有一種熾烈的情感從這個嬌弱的古典女子身心中散發出,瀰漫籠罩鎮住了所有的觀眾;世界靜悄悄,她將人們帶進了藝術的美的境界,不知今夕何夕,不辨古往今來,而與她同悲同喜……


第四部分 吹皺一池春水吹皺一池春水(圖)(2)

        
    當王寶釧千姿百態地吟唱後,一個飛眼,將手中的繡球拋出——    
    「好!」蔣經國忘乎所以突地站了起來,帶頭喝彩鼓掌    
    他愛她!他為她而驕傲!她使他陶醉!她使他燃燒!    
    衷情的掌聲淹沒了天地人間。    
    她幸福極了。她一次次鞠躬謝幕,她每每直起腰肢,她的目光都承受他的灼熱目光的撞擊,愛的熱浪吞沒了她。    
    「她是哪個?」多少人大聲小聲壓抑不住羨慕與好奇,急急打聽。    
    章亞若,章亞若!    
    正在後頭卸妝的蔣方良卻像電擊了一般!    
    不!她不是那種心胸狹隘見風就是雨的醋缸。她這時才卸妝,是因為她一直在舞台側邊看這位女秘書精湛的表演,她真心誠意覺得這個女子佼佼不凡,並不只因為這唱做皆佳的表演,還因為這女子獨特——艷如桃李,潔若冰雪。    
    丈夫突兀而起的一聲「好」,她忽然覺得遭了一悶棍?怎麼會有這種感覺呢?她這才若有所失神情恍惚走到化妝台前卸妝,天!台桌上放著一塊表——她丈夫從蘇聯帶回來的表!    
    清晰的痛楚如針錐從容不迫地扎進心臟!影影綽綽若有若無的霧幔倏地消退了,混沌的暖昧瞬間呈現出明白無誤的清晰,她恍然大悟!不!她驅趕腦海中疊印的印象。不!你瘋了!丈夫經常慷慨大方地贈送禮物給朋友們,去年秋天丈夫特意從桂林邀了徐君虎回贛州,不就送了一塊表給徐秘書嗎?別神經過敏,別草木皆兵。她叮囑自己,卻又終按捺不住發問了:「這表——是誰的?」聲音顫抖,走腔走調得分外厲害,好在她是外國人,人們會忽略這誇張的變調。    
    「章亞若的。」負責舞台監視的老王隨口答道。    
    「果真是她!」    
    她神情恍惚,臉色煞白,這一聲充滿了絕望!老王這才注意到她的異樣:「是章亞若的呀,她一直戴在手腕上,我怕甩袖時她會出洋相,要她褪下來的嘛,她還關照我看好呢,一隻男式舊表,跟她不般配嘛。怎麼,蔣夫人,你臉色很難看,不舒服?」    
    是的,她太不舒服了。罌粟花就開在她的家院裡,她卻一直蒙在鼓中。    
    不!不!她不願這樣猜忌丈夫和嫉恨這位秘書。可是,往事歷歷,「蛛絲馬跡」竟一一浮現在眼前,她早應有所覺察,但卻渾然不覺。她草草地卸了妝,請老王轉告專員,她先回家了。    
    老王望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百思不解地搔搔腦殼;又拿起那塊男式老表,哦,外國表,不是英文,他似乎明白了什麼……    
    台前高潮之後還有尾聲,壓台節目——話劇《我們的經典》,也是表現中國人民抗戰到底的決心的,這節目蔣經國請弟弟緯國負責排練的。    
    晚會結束,蔣經國卻提了只麻袋跳上了台,觀眾以為專員還要加一個即興節目,那麻袋中有什麼在拱動,莫非變魔術?    
    「今天晚會的節目精采不精采?」    
    「精采!」    
    「有位客人為晚會出了大力,他是誰?」    
    短暫的靜默,有一些人腦子活絡,猜出了專員的意思,忙大聲答道:「蔣緯國!」    
    「對。現在我給他一個獎品。」他舉起麻袋:「大家猜猜,是什麼?」    
    「兔子!」    
    「小狗!」    
    他伸進手去捉出一隻鴨子,鴨子一『見光,響亮地「嘎嘎」叫了起來。    
    「好!呱呱叫!來,上來領獎。」    
    蔣緯國跳上台,長統馬靴咯地一聲立正,敬禮!雙手接過鴨子。    
    台上台下一片歡聲笑語。    
    兄弟倆樂融融走路回家,姚夫人帶著孫孫先坐車回去。    
    緯國說:「嫂嫂怎麼演完就走了?」    
    「她這人心眼死,做什麼都認真,大概太累太激動了。」    
    「哦,想不到贛南還真是人才濟濟呢,女子中多才多藝者不少嘛。」    
    「怎麼樣?要不要給你介紹一個?有什麼條件?」兄長不無認真地說。    
    「條件?嘿嘿,記得從前有個王子,要找個王妃,提出了一百個條件;過了十年,沒有一個符合他條件的,他就減為五十個條件;又過於十年,還是找不到符合條件的,他就減為十個條件,可還找不到!最後他說,我現在只有一個條件——只要是一個女人就行!」    
    兄弟倆捧腹大笑。    
    蔣緯國想想又說:「若是遇上王寶釧這有情有義的女子,被拋中了綵球,當然無條件羅。只是時隔千百年,上哪去尋這號傳統美的典範呢?」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蔣經國不吭聲了,他的心情真是複雜微妙難言!他在妻子與情人間插科打諢捉迷藏?他萌生出一種奇怪的念頭,妻子與情人搞錯了節目:妻子分明擁有「拋繡球」的機遇,而情人呢卻像蘇三般命運多舛……他拂去這不快不祥的念頭,專心專意地回味咀嚼他的慧雲的千般風情,嘴角掛上了滿意的笑紋……


第四部分 吹皺一池春水吹皺一池春水(圖)(3)

        
    29    
    「蔣專員,請你等一等。」    
    老大哥黃中美以罕見的嚴肅口吻在花圃前堵住了他。    
    夜深沉。冬青蓊蓊鬱郁,紫茉莉沁出濃郁的幽香。花圃兩側各豎石碑一塊,上刻「抬起頭來」、「挺起胸來」,在銀白的月色中似更見氣魄。    
    去年秋天,專署、司令部和縣政府三個機關就由破舊的米汁巷l號搬進了這所修葺一新佔地頗寬的大院。有意思的是蔣經國的辦公室小會議室設在曲徑通幽的小西院。    
    「哦,有要緊事?」他邊問邊返回西院的辦公室。佈置同米汁巷的東院辦公室,辦公桌上放著一慈祥老婦的瓷板像,寫著「我母之像,經國泣書」,玻璃板下又壓著自寫的「爭氣」二字。    
    黃中美一屁股坐進木沙發中,茶几上放著一骷髏,沙發旁陳列一大炸彈。整個氛圍是念念不忘國難家仇。    
    「哎,什麼事呀?」    
    黃中美仍不言語,從公文包中取出一紙密密麻麻的電文交給了他。    
    他接過電文,起初還輕念出聲,漸漸地濃眉擰成了結,咬肌也擰得緊緊的,最後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骷髏齜牙咧嘴般一跳:    
    「無聊!無聊!小題大作。」    
    「我看嘛,是借題發揮。」黃中美嚴肅又平靜地說道。    
    小題大作?借題發揮?    
    題目是南康籍軍官溫忠韶做的。其時糧食徵購征實,各鄉都抓得很緊。南康石塘鄉的鄉長更蠻橫,欠了公糧的就被捆綁被禁閉,溫忠韶正出差路過老家探看,家裡也欠了公糧,溫忠韶哪看得這幫鄉丁的氣焰?一怒之下拔出手槍,不料石塘鄉鄉長也是個軟硬不吃的強牯,仗著人多勢眾,就把溫軍官五花大綁關進了土牢。溫軍官倒也不怕,冷笑著說:「嘿嘿,關我容易,放我怕就難羅。」果然,溫家急電泰和吉安等地的同鄉親友求援,於是一紙電文便飛到了贛州。    
    電文要挾並傲慢。解決方法不是將石塘鄉鄉長交給他們嚴懲,就是蔣經國親自去南康鳴爆竹賠禮道歉。除此別無選擇。否則,你蔣經國不要爸爸,我們也不要校長,把前方的部隊拉回來幹一場!    
    咄咄逼人氣勢洶洶殺氣騰騰。看那發電人名單:郭禮伯賴偉英等等一大串。    
    事情就很棘手。這串人名可不能小覷,都在軍中居要職,都有盤根錯節的勢力,如若與地方宗派糾結到一處,劉己達的受辱他是親眼所見!況且,石塘鄉的做法也確有偏頗,小題能大作,借題也能發揮。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黃中美不陰不陽又說了一句。     
    血湧上了蔣經國的飽滿的臉頰:「我知道無非是抓了賴偉英的太太跪公園吧。可她敢賭我就敢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我決不能讓三禁半途而廢。一是一,二是二。葫蘆是葫蘆,瓢是瓢。如果害怕牽一髮動全身,我們便什麼事也不用幹了!」    
    去年七月,蔣經國再次發佈訓令:「禁止各色人等賭博」。限十月底以前毀滅所有的賭具,違者以妨礙抗戰論處。    
    賴偉英的太太卻置若罔聞,丈夫是黃埔軍校一期的老牌子,號稱江西地頭蛇,過了萬安十八灘就是他的天下。現任吉泰警備司令,在泰和自有偏室。賴太太閒得無聊,邀了三位太太在家打麻將消遣,聽得急促的拍門聲,銀行經理太太和鹽務局長太太還算機靈,慌慌地從後門溜掉;賴太太奇胖跑不動也懶得跑,賴傢俬宅八字門頭上書「惟吾德馨」,誰敢亂闖?專署秘書楊萬昌太太也就陪著胖太太沒跑。賭犯賭具俱在,警察打電話請示過蔣專員,毫不客氣押了兩位太太,穿上紅背心,到贛州公園「抗日陣亡將士紀念碑」下罰跪三天!這一來公園熱鬧非凡,比看大猩猩還要起勁。楊萬昌羞愧難當即辭職離了贛州。賴偉英公幹在外,胖太太驕奢慣了,就大哭大罵大撒潑,蔣經國聞之,一不做二不休,跪了三天還把她送到「新人學校」去教養三個月!警察局長胖子張壽椿拉了校長徐浩然商議,總算以「保外就醫」的借口,讓賴偉英接走了胖太太。可這口惡氣堂堂的賴司令如何嚥得下?有仇不報非君子,機會來了能不急急點燃導火線?    
    「丁是丁,卯是卯,說得簡單,可世上事哪樣不盤根錯節?不牽一髮而動全身?況且他們師出有名,國難當頭,軍隊與地方攪起軒然大波,豈不但動搖軍心之惡名?你可別掉以輕心,小不忍則亂大謀呵。」黃中美這才以老大哥的口吻誠懇勸說。    
    蔣經國就頹然坐下,手支了額頭,萬般無奈歎了口氣!這「盤根錯節」會纏死大活人哩。    
    「專員,賴偉英的恩恩怨怨暫放一邊。」黃中美敲敲茶几上的電報,「你看看領頭的吧,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呵。」    
    蔣經國心中一驚,抬眼黃中美:「我與此人素昧平生,點頭之交都沒有。」    
    「黃埔一期的老牌子,復興社江西頭子,第五預備師師長,軍管區司令部國民軍事教育處處長,你可不要小覷此人呵。」黃中美又換了不陰不陽的腔調,「嘿嘿,中國有句老古話,殺父奪妻之仇,是最傷心的,不可不報。」    
    蔣經國惱了:「你——胡說些什麼呀?」    
    「好,我不說。請你仔細看看這份調查材料。」    
    蔣經國疑惑地接過一疊裝訂好的材料紙,翻開「封面」,第一頁卻沒有被調查者的姓名。    
    「1913年春南昌佑營街一書香之家生下了第三個女兒。父曾中清末舉人,民國後進北京政法大學進修過,任過縣長,當過律師,但無大前程,屬半破落的士大夫家族。此女求學於美國教會創辦的葆苓女中,生性活潑,天資聰慧,尤以國文、音樂獨領風騷,善唱京劇,愛打籃球,有『布谷鳥』之稱。但思想激進,北伐期間,上街宣傳慰勞榮軍很是活躍。畢業後仍與激進分子有過交往,曾往獄中探望過……」    
    他捏著材料紙的手顫抖了。他憤怒他恐懼,他當然知道被調查者是誰!他感到自尊心受到傷害!俗話說,打狗還要看主人面,這個克格勃竟瞞著他對他衷情的女人作秘密調查!他兩眼射出寒光,材料紙往茶几上一撂:「誰叫你這麼幹的?!」    
    「為了你。」黃中美迎著他的寒光,毫不恐慌,坦然答道。


第四部分 吹皺一池春水吹皺一池春水(圖)(4)

        
    「胡扯!」他氣惱,奇怪的是憤怒竟消退下來。平心而論。黃中美是赤誠忠於他的,而且這位訓練有素的克格勃高手,對「她」的調查會是客觀的翔實的細緻入微的,唉,將「她」的過去「抖出」,這使他太難堪!無論如何他得護衛她:「她不是日偽間諜,不是共產黨,不是走私犯,你對她刨根究底,就是侵犯人權,就是,哼,卑鄙。」    
    語言硬語氣卻不硬。    
    「卑鄙?」黃中美淡淡一笑:「對你隱瞞了一切的女人怕稱不上高潔吧?蒙在鼓中者被人欺騙被人利用,不知人權受到侵犯否?」    
    「你說誰?!」他勃然大怒,臉色憋漲成紫醬色。這個克格勃在悠悠地嘲笑他是個被人愚弄的大傻瓜:    
    黃中美不知是會錯了意還是故意裝傻:「說誰?或許你確實不知被查者是誰;或許你已猜測到是誰,這並不重要。第一頁材料無損她的『高潔』形象,重要的是你必須瞭解她的全部過去,請你把材料看完,那時你自有定奪,什麼話也是多餘的了。當然,你不用緊張,與政治沒啥大關係,是……名聲。可這對女人來說至關重要。」    
    紫醬色又褪為健康的棕色,但他並不看材料,一隻大手還狠狠地壓在上面,似乎害怕那些字句會一串串蹦出來:「唉,我想不通,你為什麼要對她存偏見?不,簡直是敵意!你為什麼這般自信,認定她隱瞞了一切欺騙了我呢?」    
    「經國——請你原涼,我已經注意你們很久了!」黃中美似動了真情,一副肝膽相照態。「我在哪本書上看到過這句話:愛像發高燒。相愛的人都是瘋子。可你不是普通的人,你任重道遠啊!也許她不全是虛情假意,可中國的女人無非分為三類:傳統型的,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殉情型的,為愛生為愛死;功利型的,又分三類,一為錢物,二攀附男人得榮華富貴,三駕馭男人獨攬大權。她嘛,屬功利型中的第二類,這不叫偏見,更不是敵意,這叫當事者迷、旁觀者清。」    
    蔣經國又不由得騰升起反感,他討厭別人在他面前喋喋不休指手劃腳!這傢伙還以女性心理學研究家自居吧。他得給予反擊:「你太自信太武斷了。我告訴你——她早告訴了我她的一切、點點滴滴。」    
    黃中美笑了:真是煮熟了的鴨子嘴硬。便正視著蔣經國:「這不可能。她沒有這個勇氣,更沒有這個膽量。似乎也沒有這個必要,她將自己包裹,不,包裝得很好,美麗的凌霄花攀纏上大樹,也可凌霄嘛。」    
    蔣經國直視著他:「她結過婚,上有婆母,下有一雙兒子,可丈夫死了,對嗎?」    
    黃中美的喉節上下骨碌,艱難地吞了口唾沫:「可你……你知道她丈夫怎麼死的嗎?」    
    「是自殺。因為不能容忍卻又無奈妻子的自立。」    
    「你錯了!是因為郭某的插足!她是郭某的小妾!郭某這回領頭髮難,就是為了報私仇哦。」    
    「紙怎能包得住火呢?如果她真是大師長的小妾,大師長又何苦轉彎抹角、羞羞答答找借口發難呢?」    
    黃中美一時語塞。「你這位一向嚴謹縝密的特工,為什麼要模糊實質刻意製造時間差呢?不錯,她還是位天真的女學生時,在慰勞軍人的活動中認識了比她大十幾歲的軍官郭某,北伐戰爭的巨大影響,哪個女孩子不崇敬仰視黃埔軍校生呢?以後的寥寥交往亦不過如此,平心而論,郭某也是要面子的人,不至於下作到急不可待地插足。她新寡後,郭某起了心,要強納她為小妾,她不甘沉淪,抗爭不過,只有逃避。她是個自立自強的女子,可終究是弱女子。一個女子為了逃避強權的糾纏也成了罪過?強權者潑在弱女子身上的髒水在你眼中也成了女子本身無法洗刷的污點?這太不公平了!」    
    原作好了充分準備的黃中美反倒猝不及防!始料未及!他原以為苦心搜集的材料能在這個切口上震驚專員迷途知返,現在倒好,他成了專員情理交融滔滔恢宏演說的聽者!看來墜入情河的男女硬是執迷不悟呵。好一會他才囁嚅著:「這種男女間的事體總是理不清壞名聲……」    
    「請你不要再往她身上潑髒水了,老大哥,潑髒了她,也就是潑髒了我。」    
    黃中美還有什麼話可說呢?他失敗了,垂頭喪氣立起,卻終是忠誠:「這電文,你如何處理呢?」    
    「容我仔細考慮再定。」    
    黃中美走了,望著他的背影,蔣經國忽來靈感:  「嘿,老大哥——那位金華的密斯金別後無恙吧?」    
    黃中美扭過臉來,啼笑皆非將這張臉扭曲得很滑稽。密斯金是他的秘密情人唄。    
    蔣經國很開心。這就叫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於是蔣經國抖落滿身的沉重,也出了公署大院。大門兩側豎著兩方石碑,「大公無私」、「除暴安良」八個銀色大字在夜色中分外醒目。    
    蔣經國的心情又沉重了,他長長地吁了口氣。人世間為什麼這麼多麻麻密密的盤根錯節!一張永恆的無法理清的雜亂又有序的大網,每個人就是這張大網中的一個或大或小的結,或許,你永遠無法掙脫自己的結,更無法解脫別人的結,可又總在作徒勞的掙扎!    
    這一瞬間,他很消極。但很快他就投進了如何解「電文結」的思考中。


第四部分 吹皺一池春水吹皺一池春水(圖)(5)

        
    30    
    「你還沒睡?」蔣經國躡手躡腳進到臥室,卻見黑暗中一對貓眼綠綠藍藍的幽光直盯著他,他嚇了一跳,哦,是芬娜。於是不無歉意地問了一句。    
    他行蹤不定。桂林重慶、縣城山鄉輾轉不息,即便在贛州城,他也習慣白天察訪,晚上在專署辦公室處理機要批閱文件,妻子已習慣夜間的等待。太晚了,她會打個電話去公署催問,怕他熬壞了身體;她這裡做好了從婆母那學來的寧波湯圓或煨好土芋艿,邊編織毛衣邊等著經國回來吃夜宵。有時等著等著太乏了,她和衣歪在沙發上,經國回來會悄悄地將她抱上床,她醒了卻仍假裝睡著,讓經國輕輕地給她脫鞋蓋被,讓幸福的溫情蕩漾心頭。    
    可今夜,沒有了溫馨。    
    蔣經國撳亮檯燈——芬娜哭過!眼圈紅紅鼻頭紅紅,往常梳理得極有條理的髮髻散了,亂蓬蓬耷拉肩頭胸前,一件寬大的白色俄羅斯睡袍套著她,她像裝在麵粉袋中。    
    「怎麼啦?」他吃驚了。打來到中國後,芬娜想念過她的祖國她的家鄉,也曾從夢中哭醒,喊著她的烏拉山,可眼光從來不曾這樣——憂怨中夾雜著幾分凶狠!他這才想起:有些日子了,她似乎神不守舍,想問什麼卻欲言又止,今夜也未給他掛電話,難道……    
    如果是往常,他一定會說上一、兩句笑話,惹得她忍俊不禁,然後一起品嚐土芋艿,回顧當年的主菜洋芋艿,滿天的烏雲也就散了。    
    可此刻,他不能也不願。與黃中美的一席談,他的思緒還停留在另一個女子身上!他懶懶地脫去外衣,鞋子一踢,往床上倒下,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她沒想到他會這樣漠然視之,委屈得又啜泣起來。    
    他煩惱極了,一躍而起:「什麼事?你直說得了。」    
    他竟然不問青紅皂白,反倒叱責她,她只是抽抽搭搭地哭得更響。    
    躺下、躍起、躍起、躺下……他重複著同一句話,硬梆梆的,沒有一絲溫情。最後他頹然躺下,拉過枕頭壓住了額頭眼睛。    
    她於是忍住了哭泣,怕他就這樣入睡,怕積蓄了多日的爆發又重歸冷卻,那她將會在猜忌的苦痛中永遠煎熬!不,她得問個明白:「你……你那塊蘇聯表呢?」    
    他不吭聲,也不動彈。    
    「哦,你和她……她……究竟怎麼回事?你把表……給了她?哦。」    
    他無動於衷。    
    「你……愛她?哦,你愛她!」    
    她搖撼他,他巋然不動。    
    她無法忍受!她瘋了般掀掉那該死的枕頭,他的眼睛竟是大大地睜著——目光是這樣地鎮靜和冷峻。    
    他緩緩地坐起、立起,他與她僵僵地對峙著,她應該撲到他寬厚的肩頭上,可是她不能!他的目光沒有退讓沒有求饒甚至沒有一絲和解的意願!冰涼的又黏稠的空氣牆橫亙在他與她之間,似乎兩頭蠻牛在相抵。    
    她的目光退讓了哀求了:說話吧,責備我吧,說我捕風捉影神經過敏。解釋吧,說那僅僅是工作關係。或只要問一聲:她?她是誰?儘管這一切是言不由衷的假話,可她會就此結束戰爭,原諒他原諒他……    
    可是,他沉默。沉默,不僅是默認,還包含著頑強的牴觸。    
    良久,他開口了:「你——你也想對她雪上加霜?!」    
    天!他坦然地完全維護著「她」!    
    芬娜跌坐在地上:「我真傻,我早應該知道,你愛她!我卻在虛假中生活,哦,我不想再這樣過下去了,不想,也不能夠……」心碎的她不知不覺中改用母語傾訴。    
    「那你——想怎麼辦?」他已經扭轉身子,面向牆壁發問,聲調乾巴巴的,與其說問妻子,不如說問自己。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無法忍受沒有真誠沒有愛的生活……你不愛我了……你心裡沒有我了……你愛的是她……我真傻、真傻……」    
    他心煩意亂。外患內憂,驟然爆發於一夜,緊逼著他作出抉擇。或許他應該幫著妻子降降溫,將她扶起,輕輕摩挲她的捲曲的「青絲」,妻子是善良的無辜者,有錯的是他……    
    悲痛欲絕的芬娜卻絕望地喊了起來:「我真傻!你那時是多麼愛我!啊,你把過去的一切都忘了!全忘了!你忘了烏拉山,忘了白樺林……」    
    忘了?忘了過去——那並不遙遠的過去?是呵,久違了。烏拉山、白樺林、三四尺深的皚皚白雪,二三寸厚的窗冰,滴水成冰的冬天,冰雪並不消融的春天……    
    他跺著腳在白樺林中等待。    
    淡淡的陽光透射進這片白樺林,樹幹上樺皮皸裂成一隻隻或大或小的眼睛,陽光激活了它們,神秘地詭譎地向他眨著眼。    
    二十五歲的他在這異國他鄉已將人生的甜酸苦辣全嘗遍!莫斯科孫逸仙大學革命爐火的錘打、涅瓦河畔憂傷的孤獨、托馬卡紅軍軍政學校嚴格艱苦的訓練、狄馬拿電氣工廠學徒時的飢寒交迫、石可夫農場勞改歲月的苦與甜、西伯利亞阿爾泰金礦的苦難……好,他總算又回到莫斯科旁邊,在斯夫洛斯克「烏拉重型機械廠」工作了!總算開始了較為安定的生活,他努力的工作還贏得了不少頭銜呢,「技師」、《工人日報》主編、「工人職工大會」代表、「工資衝突委員會」委員和「工人航空學校招生委員會」主席,前不久,他又被任命為分廠廠長。有了自己的住宅,每月還有七百盧布的薪水。    
    他跺著雙腳徘徊白樺林中,他揉搓著紅彤彤的雙頰,他在等待著未來,他也在回顧著過去……有過對祖國對家鄉對母親的斷腸的思念,也有過對父親義正辭嚴的背叛;有過高爾基、沙弗亞、搬運工們或偉大或平凡者的無私的關懷,也有過王明之流的誣蔑刁難和岐視;有過臥薪嘗膽的忍辱負重和對人生不屈不撓的追求,也有過政治風雲的變幻莫測和死亡前生命無常的悵然;他的情感經歷早已蹂躪得千瘡百孔,但芬芳與甜蜜始終未曾消逝得無影無蹤!    
    只有一樣——愛情,他還未曾品嚐。    
    身與心都是清白的。


第四部分吹皺一池春水(6)

    起初是他遺忘了愛情,後來是愛情遺忘了他。當孫逸仙大學的校友與奔放的俄羅斯姑娘在白樺林中親吻時,少年持重的他正發奮地啃讀厚厚的馬列理論書本;當他也渴求愛情時,卻正在政治鬥爭的漩渦中艱難掙扎。    
    唉,愛情來得晚了點,他已經二十五歲了    
    雖姍姍來遲,但畢竟來了。    
    「我來晚了,還能報上名嗎?」她急匆匆趕來,他是工人航空學校招生委員會主席,凡本廠職工無論男女,十九歲以上,三十五歲以下皆可報名入校。報名踴躍異常,已超過招生數額,而她跨進報名處時,汽笛響了,下班了,報名該截止了。    
    她懇求著。他才知道她剛出技術學校畢業來到他們廠,他認定這是個好學的年輕姑娘,於是爽快地讓她報了名。她感激地對他笑了,她很高,幾乎與他面對面,他第一次帶著異樣的激動注目這位年輕的俄羅斯姑娘——緋紅的面頰上似乎有層朦朧的茸毛,一雙碧藍的眼睛深陷著,充溢著柔情。哦,暮色中,她的頭髮竟不是金黃色,而是棕色的,這在俄羅斯姑娘中確屬稀罕,他的心顫慄了:青絲……    
    航校課堂上,這雙碧藍的眼睛脈脈含情注視著講課的他;工人大會中,這雙碧藍的眼睛無限深情地凝視作報告的他;下夜班途中,他聽見一個女子呼救,赤手空拳個子不算大的他硬是擊倒子欲施暴行的壯漢!被救的又是這位藍眼睛,那眼中已燃燒起愛的火焰……    
    今天,是他們的第一次約會。    
    約會的紙條是她塞給他的。他處於被動,這不太符合中國的傳統習慣,也不符合他的性格。於是他早早來到這片白樺林,設計出無數個方案,他該怎麼熱烈又含蓄地向她表白……    
    遠遠地,她來了。豐滿又挺拔,粗花呢的布拉吉,脖子上圍了條火紅的頭巾,迷離的陽光映襯著她,她有種聖母般的高潔。他癡癡地望著,近了、近了——她的「黑髮」梳成大辮盤在頭頂——他決定了「方案」:將她的髮辮解下,耷拉在胸前:「我們家鄉的女子,就是這樣,髮根上插一朵梔子或一圈茉莉,你的青絲,就是我的思戀我的夢我的……愛。」    
    她已來到他的身邊,她羞澀又熱烈地看著他,他什麼也來不及做來不及說時,她已撲進他的胸懷:「我愛你——尼古拉!」    
    他熱烈地擁抱她、親吻她。在他在她,都是顫慄魂靈的第一次——真正的初戀。    
    什麼也不用說,梔子花茉莉花又怎樣呢?她是他的心愛的小白樺!他也擁有了白樺林。這就夠了。    
    心滿意足中潛藏著淡淡的遺憾:一切似乎太快太乾脆。如若像枝頭的青果,讓它靜靜地掛著,不急於摘,多點相思,多點誘惑,多點回味,豈不更久遠?    
    但他們很快就結婚了,很快有了第一個寶貝——兒子愛倫。然而很快他得到突如其來的回國通知!    
    他不能割捨芬娜和孩子。回國前他曾惴惴不安地問駐蘇大使:「我已結婚,娶的是蘇聯姑娘,我父親不會介意吧?」得到肯定的許諾,他才放下心。    
    他珍惜這初戀。他的急切的初戀包含著太深刻太沉重的內涵:融匯著他對祖國對故鄉對母親的相思,揉和著相濡以沫的患難之交的真誠,躁動著積蓄太久的青春的思渴和人的本能的衝動。    
    或許,正因為這初戀內涵太厚重,反而沖淡甚至混淆了愛的本身。他愛她嗎?他愛過嗎?這就是愛情?這,在當時無關緊要,甚至毫無意義。    
    然而,章江之濱另一個「她」走進他的生命後,在比較鑒別中,那過去潛藏的遺憾越來越清晰了……    
    哦,這一切也許只不過是借口。難道他終究是父親的骨肉,血液中遺傳著喜新厭舊、見異思遷的罪孽?    
    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他驀地記起了列寧的名言。    
    他慢慢地回轉身,看著哭得癱軟的妻子,他的心軟了,他有負於妻!    
    她卻沒有讀懂他的目光,她突然用俄語絕望地喊叫起來:    
    「結束!結束這一切!我要回國!明天就回!帶著愛倫愛理——回國!」    
    五雷轟頂!她在進攻他!威脅他!這在他是決不能容忍的,他得發洩他滿心的憤恨!他目光散亂無目的地到處搜尋——小圓桌上放著一尊石膏像:長翅膀的瞎眼男孩丘比特拿著弓箭茫然地對著他。這是贛一中一位美術老師送給他們夫婦的。和平的夜間,圓桌上會有湯圓煨芋艿什麼的——他衝了過去,用力掀翻圓桌,石膏像摔得粉碎,巨大清脆的撞擊聲震撼靜悄悄的花園塘,還有一聲狂怒的咆哮:「滾——」    
    這在花園塘的蔣宅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都嚇醒了,可誰也不敢去探問。姚夫人只雙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蔣方良驚呆了,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她很難相信這頭狂怒的雄獅就是以往的好丈夫好爸爸!贛南人民心中的「蔣青天」!    
    丈夫不忠誠了,怕就成了暴風雨中驚濤駭浪的大海吧?    
    晨曦中,蔣方良帶著愛倫愛理離了花園塘。    
    蔣經國沒有挽留也沒有送別。    
    都覺得忍無可忍,超過了極限。    
    不過,蔣方良沒有回蘇聯,而是去了貢水東北面的虎崗。蔣經國將長崗更名為虎崗,並在那裡籌建新中國兒童新村。蔣方良亦是負責人之一,她的離家並未在贛州城攪起軒然大波,都以為她一心為了工作。    
    送他們去虎崗的車子倒是蔣經國派的,妻子和兒女畢竟還在他的心中佔據著。


第四部分吹皺一池春水(7)

    31    
    蔣太子來南康賠情羅!    
    蔣專員到南塘鄉認錯羅!    
    鞭炮齊鳴、人山人海。庇爾克轎車幾乎被人群簇擁著駛進坪上,挨近祠堂大門口方穩穩剎住,蔣專員陪著披紅掛綵的軍官溫忠韶出了轎車。溫軍官鑽出車門便急不可待向密匝匝看熱鬧的老依抱拳致意,風光得像凱旋而歸的英雄。    
    蔣經國卻邁上台階,轉身向老俵們笑容可掬地點頭致意,剎那間像風掠過水面,老俵們嘰喳一片:「蔣專員就是青天老爺呵!」「是,知錯認錯的大官有幾個嘛?」「算不得嘛錯,催交公糧也是為公啊。」「替鄉長受過啊。」有個小學老師就帶頭振臂高呼:「向蔣專員致敬!向蔣專員學習!」坪上便響起了辟辟啪啪的掌聲。    
    蔣經國變為主角,先贏一籌。他想,當年前任專員劉己達曾站在祠堂台階上挨了打,星移斗轉,他今日將如何駕馭這局面呢?他很自信:得民心者得天下唄。    
    台階上還立著幾位態度傲然的軍官,他們是趕來聲援溫軍官的本籍軍官代表,見此場面便有幾分不是滋味;蔣經國卻分外熱情,與他們一一握手問好,爾後步入祠堂,裡邊已擺好幾桌豐盛的酒宴,縣裡鄉里德高望重的老人、縣政府的代表也都到齊,縣長因勞累吐血不止在贛州住院,本掙扎著要來,蔣經國不讓:「天塌不下來的,相信你這模範縣的群眾基礎嘛。」果然,「開幕式」蠻精采。    
    當然,蔣經國認出了軍官代表中的一位,正是去年暮春在通天巖旁的涼亭中遇見者;那軍官背著一架相機,卻沒有搶拍鏡頭,只是怔怔地張大嘴——蔣經國的隨員中有位女的,正是章亞若小姐!    
    這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蔣經國針鋒相對郭師長的發難,迎頭痛擊之?軍官發了一會愣,只得陰惻惻入席,拍照片的興致全然沒有了。就怕拍回去交給郭師長,他會恨得將嘴裡的金牙都咬碎吧。    
    蔣經國已端起了酒碗,竟有一篇洋洋灑灑情理交融的祝酒辭:    
    「父老鄉親們!各位軍官代表們!我們政府的工作人員,從上至下,包括我這個專員在內,都是民眾的公僕,是替你們辦事的。公僕中有人態度野蠻,這是錯的,不論是對軍官還是對老百姓,都不能這樣。我身為專員,教育不好,責任由我負,我理應來這裡向大家認錯賠情。這第一碗酒,為溫軍官壓驚,你受了委屈,我向你誠懇道歉。」    
    一飲而盡,掌聲雷動。溫軍官就有些頭重腳輕,攪不清是掙足了面子還是面皮全給扒拉掉了。    
    「父老鄉親們!革命的同志們!軍民本是一家人!當兵光榮!當兵救國!國是我們的巢,家好比是蛋;巢破了,蛋必打破;國亡了,家又怎能保得住?好男要當兵!嫁郎要嫁當兵郎!這些年我們盡最大努力消滅兵役中的不良現象,盡力優待出征軍人家屬……這第二碗酒,為軍民的團結,干!」    
    軍官們端起酒碗乾時,眼中便有了些許歉意,平心而論,對出征軍人家屬——老人可送百壽堂、子女可免費受教育、疾病可免費就診……稱得上「無微不至」的關懷了。    
    「父老鄉親們!各位軍官代表們!建設新贛南要在三年內實現『五有』,其中一條是『人人有飯吃』,俗話說:民以食為天嘛。可贛南是軍事要地,前線的後方,駐軍多,過境部隊多,難民來得多,這麼多人的吃飯是個大難題。一些糧商大戶卻乘機囤積居奇,糧價飛漲,去年夏秋之季,贛州城米由十塊一擔漲到二十塊!偏遠縣城漲到一擔五十塊!一些奸商將柴、鹽、煤油也藏起來,我領著警察自衛隊調查,從東門外荒蕪地查到四千桶煤油!又在章江淺水裡摸出幾萬斤柴來!你們說這些奸商可惡不可惡?攪得人心惶惶、社會極不安定。」    
    一片啄頭。酒席宴成了縱橫捭闔的演說廳。    
    「因此,我們辦起了交易公店,實行糧食公賣,這是為了保障人們起碼的生活需求,是為了穩定社會秩序。糧食的來源,除了向上級申請調撥和指定大戶出售外,我們只有向農民按田畝徵購,這是你們光榮的義務。這第三碗酒,獻給積極完成徵購任務的你們!你們是贛南新經濟建設的保證!」    
    就都興高采烈地碰杯。溫軍官們就有「吃了悶棍」之感,掙回來的面子又失掉了,人家都努力完成徵購任務,你攪乎什麼呢?    
    蔣經國就是蔣經國,不只是以屈求伸,而是以退為進,後發制人強於先發制人呢。    
    軍官們原本咄咄逼人的示威,眼下變成了服服帖帖的受教育。    
    最如坐針氈的是這背相機的軍官,硬著頭皮照了兩張,砰砰作響的「閃光」像頑劣孩童偷放爆竹。酒桌上不偏不倚他又與章小姐面對面!偷眼看她黑髮剪得短短的,一件大翻領的灰布軍衣用寬皮帶束緊腰身,分外挺拔婀娜又英姿颯爽;言談舉止落落大方,有時與他眼光相碰,不卑不亢冰清玉潔般點點頭,他倒像做賊般鬼鬼祟祟。他想:難道她忘了那次「見面」的情景?想不了了之?你還未答覆師座呢?    
    她沒有忘。又怎能忘?    
    她毅然決然陪同蔣經國來南康賠禮,為公也為私,是對那次未了的「見面」公開的了結。    
    她清晰地記得那天下午,古城南昌下了第一場罕見的大雪。屋脊牆頭很快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她聽著腳踩地面的簌簌聲,很是心疼,似乎玷污這潔白的雪。按理說「瑞雪兆豐年」,可筒著雙袖的老人仰天歎息:「兵災之象,天也戴孝呵。」    
    她已經脫去黑色的孝服,換了一身織錦緞的棉旗袍,外罩一件紅呢短大衣。唐英剛去世已經兩年多,全面抗戰開始了,她不能再沉陷於無休無止的痛苦和迷惘的自責中,她參加了抗日救亡宣傳團,走上街頭,走進部隊的駐地演講演出。    
    生命又充滿了憧憬,她又擁有了新的生活。    
    這時,他奇跡般地出現在她眼前:「小章,還認得出我嗎?」    
    壯實的中等個子,佩有少將領章的全套戎裝、珵亮的長統套靴,威儀一表,十足的軍人氣派。方正的臉龐已留下戎馬生涯烙刻下的粗礪和滄桑感,但或許正因為這更顯出成熟男子的魅力,此刻一雙眼笑起來瞇瞇的,眼角的魚鱗紋綻成菊花狀,很有幾分和氣喜氣,但仍掩飾不住殺氣,一顆亮燦燦的金牙卻又透出俗氣——這便是第五預備師郭師長。    
    宣傳隊的同伴羨慕又嫉妒,剛進駐地,大師長對這位「小章」如此青睞!    
    她羞赧地點點頭,且掩飾不住驚喜:相隔十年,他竟一眼認出了當年獻花的女學生,準確地喊她「小章」。這似乎有點羅曼諦克。    
    他們便有了交往。    
    她敬他,他喜歡她,一開始便明白無誤。    
    她是個年輕的寡婦,他獨居南昌,一開始也都交代清楚。


第四部分吹皺一池春水(8)

    很快,他切入交往的實質,直話直說速戰速決:「我是軍人,沒時間也沒精力拐彎抹角纏纏綿綿。今日活得新鮮,明日上戰場說不准眨眼就為國捐軀。這樣吧,恰好姐姐從南康來了,我用車接你來家裡見見面,我們也就算定了吧。」    
    她不能這麼草率倉促,經歷了一次情感婚姻的大悲劇,她得小心謹慎。可她拗不過他,他說,我也是新派,不會有任何老套儀式的,不過打打牌吃頓飯,也不過是定個朋友關係嘛。    
    她就依了他。是不是她與他有奇緣呢?她性格中的懵懂冒險勁又來了,況且她從未去過他家,她有一種「獨闖虎穴」的刺激。她只是斷然拒絕他用車接她,既然不過是交朋友,何必張揚呢?    
    他倒老實巴交在大門口翹首相望:「小章,你真是雪裡紅梅,嘿嘿,分外嬌呵。」    
    她沒想到氣派的廳堂中已開了四桌麻將!都是軍人,齊刷刷地站了起來,禮貌又貪婪地盯著她,像鑒賞一件珍玩,她惶悚不已!他便打著哈哈:「隨便隨便,都是贛南老鄉。」倒也不難為她,一徑帶她進了內室。    
    室裡也有麻將桌,三個女人正候著她。    
    兩位相對而坐的女子一看就是姐妹倆,俊俏伶俐,雙雙儀態萬千地立了起來。    
    「這是鎮江兩姊妹,二小姐,三小姐。二小姐可是京劇青衣泰斗呵,不過現在得叫熊太太。」    
    原來是熊主席侄兒建輝的二夫人,外面早有傳聞。但兩姊妹卻也端莊嫻淑,都拿出新派外交姿態,與亞若柔柔握手。    
    坐在麻將桌上座的是位半老婦人。古板老式的髮髻和服飾,但金鐲子金戒指金耳環不含糊,全然土財主婆的作派。婦人面頰瘦削僵硬,眼皮垂著,並不看亞若一眼。    
    「這是你姐姐。」他詭譎地笑著說。    
    半老婦人依舊板著面孔僵而不動。    
    她頓生疑惑,可又下意識地喊出了聲:「姐姐。」    
    半老婦人這才挑起耷拉的眼皮,很不情願地看了她一眼,鼻孔裡重重哼出一聲,似乎極不滿意這麼簡單就行了見面禮!不下跪不磕頭,就定了?老祖宗的規矩不要了?    
    「來來來,三缺一,打牌打牌。」二小姐笑吟吟地拉她,機靈的小丫頭已伺候她脫去短大衣掛上了衣帽鉤。    
    「二小姐,這邊就拜託你啦。」郭師長又打幾聲哈哈,便去到男人們的天地。    
    陡地,半老婦人目光銳利如鷹隼,挑剔又挑釁地將亞若頭頭臉臉細細審視,鼻孔裡斷斷續續發出輕重長短不同的「哼」,似乎對每一部位評判打分。亞若莫名其妙中又生出恐懼,手心竟沁出了冷汗。    
    「我和了。」半老婦人居然一心兩用,旗開得勝。    
    「嫂夫人,小弟這廂有禮了。」形銷骨立的熊建輝打著酒嗝進來。對著半老婦人油腔滑調施禮。    
    三小姐啐他:「姐夫又在哪逍遙?醉醺醺這麼晚才來,看二姐等下怎麼處罰你。」    
    「呵,老三,你這張小嘴可夠厲害的。可厲害也強不過命,嫂夫人是穩篤篤的老大,老二近在眼前,你呀,命中注定當你的老三吧。」    
    三小姐嬌嗔立起要撕擄他,二小姐忙將建輝推搡出去,回轉身對半老婦人與章亞若抱歉地笑笑:「郭太太,章小姐,別見怪呵,他黃湯灌多了,盡混說。」    
    亞若已臉色煞白,似遭了雷擊一般。    
    郭太太?老二?老三?    
    她好糊塗啊!原來他擺的是「鴻門宴」!他耍了她,騙了她。「姐姐」原來是他的原配髮妻,「見面」原來充塞著陰謀,造成氣氛,弄假成真,生米煮成熟飯,既成事實便將錯就錯?!    
    她好悔。經歷了第一次婚戀的斷腸痛楚,她竟這麼快就又懵懂冒險地陷入第二次陰謀婚戀?她的獨立的尋覓追求,竟找到的是做人小妾的結局?她還這麼一身紅艷艷的新娘般的打扮!    
    她該怎麼辦?憤然離去。可是他若蠻橫起來怎麼辦?她明擺著是「送上門來的貨」嘛,這麼多的「見證人」,她就是渾身是嘴,怕也說不清。    
    她捂著心口,冷汗已沁出額角。    
    「章小姐,你不舒服?」二小姐關切地問道。    
    「嗯,我……我肚子疼,想上……」急中生智,她求助地看著小丫頭。    
    小丫頭果然靈敏:「小姐,我領你去。」    
    她聽見半老婦人極其響亮地罵出了聲:「哼,懶人屎尿多!」    
    後院有廁所,廁所旁有小門,門上有粗大的門槓,很好,沒有鎖。    
    世界已成白皚皚一片,逼走了黃昏,眩目的白色激活了她: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她請小丫頭幫她去取大衣,她太冷。支走了小丫頭,她使出吃奶的氣力,搬動了門槓,撥開插銷,頭也不回地跑了!    
    她在雪地裡狂奔,跌倒,爬起,瞎轉了幾個小時回到娘家,她快成了個雪人,她對驚駭的母親說是迷了路,母親好半天長歎一聲:你掉了魂。    
    她想就此不了了之,他卻窮追不放。    
    當然,他也顧及聲譽臉面,只是用電話戰圍殲她,無數個找她她又不接的電話叫同事們對她側目而視,終於她無力地拿起了話筒。    
    「小章,為什麼不接電話?為什麼那天不辭而別?」    
    「問你自己。」    
    「我問心無愧。」    
    「你——騙人。」    
    「騙?!沒有呀,難道她按名分不是你的姐姐?她又不長住南昌,我的確是獨居嘛。」    
    「你?!」    
    「好好好,我認了,兵不厭詐嘛,我還從不騙不喜歡的女人呢。」    
    「你?!」    
    「好,說正經的,別太計較名分吧,她有名無實,你有什麼條件儘管直說——」    
    「沒什麼好說的,我們之間一切早了結了。」    
    「等等。了結?你說了結就了結?這可不合我的脾氣。告訴你,我從不打不了了之的仗,勝就是勝,敗就是敗,我決不會放過你!」    
    「卡嚓」,倒是他先掛斷了電話,她愣愣地握著話筒,纖顫不已,兩行屈辱又不甘屈辱的淚水潸然而下。    
    有人輕咳一聲——同事們還定格於偷眼竊聽狀。她羞愧難當,彷彿赤身裸體於眾目睽睽中。    
    她離開了法院。可是無論她到哪裡,他的恐嚇和要挾都追隨著她。後來戰事緊了,對她的緊箍咒似鬆了,然而突如其來的一個電話一封信,一個似曾相識或全然陌生的人的出現,又將她拽回他的陰影籠罩中!


第四部分吹皺一池春水(9)

    或許,他對她不全是惡的宣洩和權的炫耀,也有幾分執拗的真情。算施寵幸與暴虐於其身吧。而她卻越來越無法容忍他的准軍閥作風,他不過把她當成一件他喜歡的玩物,沒有想到她是一個渴求尊重與真誠的人。但她畢竟是弱者,對他消極的躲避和積極的逃避中,徒增了她對他的憎惡和叛逆。    
    於是,她端起酒碗,對背相機者說:「來,為我們的三次見面,為全心全意抗日救亡,乾杯!」    
    她的豪放態驚得同桌人連呼:海量海量!巾幗英雄!    
    軍官連招架之功都沒有了,他喝了一碗酸澀苦辣混合酒。他現在焦慮的是回去後如何向師座稟報?怪只怪自己多嘴多舌,將章小姐與太子雨中游通天巖一事急急告知了郭師長,那武夫雖已娶鎮江三小姐為妾,可又怎能忘懷章家三小姐?於是恨與愛同,與日俱增,這回算是給情敵一點顏色看看,可誰知會是這種結果呢?好在少將沒親自來,要不,簡直就是徹頭徹尾的情場失敗者。    
    酒宴後,蔣經國一行即趕回贛州,坪上又是人山人海,鞭炮齊鳴,蔣經國從車窗伸出頭與手臂,與老俵們依依惜別,成了這場「雷聲大雨點小」的鬧劇中的第一正面主角,溫軍官們被冷落一旁,真有點「瘟」了。    
    其實,蔣經國的心裡也窩著一團火,那石塘鄉鄉長硬是挨了他一記耳摑子,半邊臉立馬血紫腫脹。不過鄉長仍打心底裡感恩戴德,專員是替他受過呵。    
    火氣終究讓美酒給澆熄,反敗為勝的得意叫醉醺醺的蔣經國更有騰雲駕霧之感,力挽狂瀾,扭轉乾坤,亦不過翻掌覆掌一般。車子駛進贛州城,他又不覺滋生出惆悵與失落,於是斜乜著身旁的章亞若:「嘿,跟我回花園塘,有機密大事相商。」    
    亞若以為他多喝了幾碗說醉話,但她知曉蔣方良為籌建兒童新村已搬到虎崗去住,雖然自己也不勝酒力,但該盡點義務照顧他,沏杯釅茶給他醒醒酒什麼的,就半推半就下了車跟他進了宅院。    
    花園塘分外寂靜。屋角蔣經國親手栽的白玉蘭和柚樹倒長得枝葉繁茂,穿過走廊套間,頗有些迂迴曲折,進到迷宮般的臥室,門一開章亞若驚呆了!    
    「戰爭」的「創傷」歷歷在目。圓桌翻倒,石膏像破碎,室內一片狼藉。蔣氏夫婦的習慣,臥室是由女主人親自收拾的。    
    她負疚、她羞慚,沉甸甸的自責壓迫著她。她早應該感覺到蔣方良「出走」的真正的原因啊。是她,破壞了這個原本完整也完美的家庭!她歎了口氣,給他沏了杯釅茶,便默默地拾掇起滿室的零亂。    
    蔣經國斜靠在沙發上,也默默地看著她,漸漸地一切又變得整潔、熨帖又和諧。    
    「你喝好茶,洗個澡,早點休息,我走啦。」她輕聲叮嚀他。    
    他看她不是故作正經,一把拉住她:「你這是為什麼?我還沒開口說大事呢。」    
    她搖搖頭:「我想,這時候在這裡還是什麼都不說的好。」    
    「這又為什麼?你應該正視現狀呀。她大概已經知道了,跟我鬧翻了。既然已到了這種田地,又何必給她虛假的解釋呢?反正你們兩人中,必須走開一個——」    
    「不!哦,我不是說『不』,我是說一切來得太突然,我還沒認真考慮過,哦,不,我怎能不考慮呢?我只是不知道怎麼辦……」她語無倫次、矛盾重重。乘虛而入,推波助瀾,擴大裂痕為徹底的決裂,她的心沒有這麼狠,她已經背負了「唐英剛之死」的沉重的道德十字架,她不能再做逆悖道德之事了!    
    可是,她與他的關係不是已經逆悖了傳統道德嗎?    
    「唉,現在不是和你商量怎麼辦嗎?長痛不如短痛。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呵。」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話應該「賜」給她,而不是蔣方良呵!她不寒而慄,顫慄中兩行淚水潸然而下。    
    「你怎麼啦?」他用指頭輕輕拭去她的淚水,「你雖然從不明說,可我知道你心裡仍然苦,你很在意我們這種……曖昧,唉,不能見人的關係,不是嗎?眼下,結束暖昧公開於眾的機遇來了,為什麼不果斷迅速地把握住呢?」    
    她怔怔地看著他——知我者慧風也。猛地她撲進他的懷中放聲慟哭。是的,她自視是自尊自珍自強的女子。為了這,唐英剛以死來懲罰了她,郭某以「窮追不放」壓迫著她,而今,為了愛,她已置一切於不顧,可能結束「情婦」的地位,何嘗不是她夢寐以求的呢?可是,蔣方良怎麼辦?還有一對可愛的小兒女啊。    
    「我只是不能……不能……這對她……遠離祖國家鄉的她……太殘忍……太不公平了……」她哽咽著真誠地說,她應該知道這在動搖她所愛的人的決心!她忘了:愛是自私的。    
    「是的……我承認,芬娜……她是一個善良的完美的好女人……唉,她全心全意只愛著我,為了我她什麼都能捨棄……只是我們之間太平淡和太匆忙……或許是民族和傳統的差異,文化和語言的隔閡吧……你不知道,我們相識後很快就結了婚……唉,我那時對回祖國幾乎絕望了。結婚是需要是人生的義務,是對現實的進取可也是逃避啊,你理解嗎?」    
    她止住了哭泣,只是用雙手緊緊地抱住他寬厚的身軀,她不能沒有他!她害怕失去他!    
    「你不同!在僕僕風塵的人生中,在歷盡痛苦滄桑後,你卻使我如醉如癡地戀愛上了,三十歲了,我相信我的感覺!我的抉擇!我決不放棄你!沒有什麼能分離我們,除了死!」    
    她驚駭地抬起頭,慌不迭摀住他的嘴,那「死」字帶著絲絲熱氣包裹在她纖顫的手掌中。為什麼要說「死」?可是,除了死,難道她會放棄他嗎?    
    誰能相信,他們經過整整一年的柏拉圖式的戀愛才悄悄結合?彼此克制著慾念,是為了對去世的毛夫人的尊重,也是相互的尊重,都忌諱草草的苟合吧。這樣,反而有一種情感昇華的高潔感和神聖感,更不乏神秘感。這種介於傳統和新派間的戀愛程式,幽清如山澗小溪給人回味無窮;湧動若滔滔大海,一波三折,浩淼開闊。他與她都自信愛過了。    
    「她怎麼辦?她呢?」她喃喃道。    
    「這你放心,我一生都會把她當我的親人。可眼前還有一個機遇——我怕是要遠走高飛,你不願一塊飛走嗎?去開拓嶄新的生活,願意嗎?」    
    遠走高飛?    
    她憧憬,卻又迷茫。睫毛上還凝著淚水,陽光射著淚水也能幻成七色彩虹吧。    
    她發狂般地擁抱他、親吻他。    
    「雲,你給我生個兒子,兒子……」


第四部分長河落日圓(1)

    天論遠走高飛到哪裡  都夢縈魂繞著對這一個女子不無感傷的思念  孤寂的歷史鐫刻於自然的景觀  慘淡的未來隱匿於變幻的現實    
    32    
    遠走高飛。    
    飛。飛。飛。    
    從桂林飛抵重慶。從重慶飛抵成都。從成都飛往寶雞。    
    俯瞰秦嶺山脈,白雪莽莽,好不壯觀!在成都登機僅著一襲夏裝的蔣經國不禁吟出韓愈的詩句:「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不過此時此刻他心情與千百年前的韓昌黎君迥然不同。當年韓愈因反對唐憲宗迎佛骨,被貶到南邊的潮州,走到藍關漫天大雪見到侄孫韓湘,遂把滿心委屈訴諸筆端。而蔣經國此番由南往北,是事業與生活的又一次飛躍的前奏呢。    
    沒有委屈,沒有迷惘,只有激越和憧憬。重慶林園官邸黃昏的一幕又讓他美滋滋地回味一遍……    
    暮色迷濛,小小庭園只有他們父子倆。洋派的美齡夫人不在,小客廳不開燈不放音樂,沉沉的暮靄便使父子倆縮短了距離,幾乎是肩並肩踱著步,他也就大膽地扭頭看看父親:溜光的腦殼、炯炯有神的眼睛,飽滿而倔強的下巴,著一身青熟羅對襟衫褲,儒不儒、商不商的,他第一次感到父親滑稽又親切,這老頭子!    
    「建豐,國內國際的形勢不管怎樣複雜,怎樣變化,我們自己的棋步不能亂。要警惕一步錯,滿盤輸啊。西北這著棋,我是下得穩又狠啊。」    
    這著棋指的是置重兵於河西走廊、軟硬兼施逼盤踞新疆的土皇帝盛世才「歸順」。    
    蔣經國心悅誠服地點點頭。抗戰已進入中期,東北淪陷,華北淪陷,東南、中南激戰不斷,抗戰的艱苦性和長期性,誰也不得不正視。國際氣氛也不可樂觀,德國法西斯已向蘇聯發起了瘋狂的閃電戰。因此,中國的大西北,應該而必需成為主要的抗戰根據地。盛世才在大西北稱孤道寡割據統治七年之久,又翻雲覆雨於莫斯科、重慶、延安之間。眼下,這一局面總算結束了。    
    派誰去接替盛世才?    
    老頭子停了踱步:「建豐,你今年是三十足歲吧。三十而立,三十而立啊!」竟動了感情,在兒子壯實的胳膊上親切地拍打了幾下。    
    兒子仰視老子,覺得以往那嚴峻的目光此刻流瀉出溫情,平素嚴厲的斥責語調也變得和緩,光亮的額頭上幾道皺紋似顯得格外清晰,那線條清晰的嘴唇停了說話竟還輕輕顫動著!他突然明白:父親就是父親。父親不再年輕了,父親畢竟是望子成龍的。父親在這個黃昏親切地喊他的小名建豐,或許從這一刻開始,父子間以往的芥蒂化為烏有。蔣經國心頭一熱,幾乎要作出俄羅斯人的熱烈擁抱的舉動,可是,老頭子又反剪雙手緩緩踱步了。    
    「建豐,你這次先將西北國防前哨走馬觀花一遍,這樣有個印象、有個準備、也有個鋪墊。盛世才嘛,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對他無法放心。大西北的班,我嘛,考慮很久了,是想讓你去接的。你嘛,要爭氣,爭氣。」    
    兒子終於讓老子放心了。是洗心革面、脫胎換骨終於去掉了「紅」的烙印?還是積三十年艱難坎坷終究不得不歸順老子?蔣經國加入這支張治中率領的精悍的西北宣慰隊時,「任重而道遠」激勵著他也壓迫著他。    
    在成都武侯祠諸葛墓前,他佇立良久,他崇尚諸葛武侯的用人之道:誰能用人誰就成功。看那滿街的成都人都愛用白布包頭,據說那是為諸葛亮弔孝而流傳至今的習俗,他想:「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該給我們怎樣的啟示和傚法呢!    
    「蔣先生,當心受涼,加衣服。」一聲輕輕的提醒,他不由得向同行中唯一的女性投去感激的一瞥,她成天樂呵呵的,大家喊她「小樂」。    
    有個女同胞,緊張的旅途也瀰漫著溫馨。    
    如果是亞若,該多好!    
    飛越秦嶺,到了寶雞,才算開始踏進西北的大門。    
    遍地小麥、滿目窯洞、大輪子馬車碾過黃土地,小腳女人在田頭爬著也要拔草做工——這是蔣經國的西北第一印象。    
    即換火車東行,午夜抵達西安,下榻「馬下陵」,漢朝的董仲舒曾在這裡住過,據說漢武帝每每來看他,總遠遠地就下馬,因此得名。蔣經國撫今思昔、浮想聯翩、輾轉難眠。    
    古老的城垣、莊嚴的鐘樓、正南正北走向的寬闊又嚴謹方正的街衢、比比皆是的文物古跡,歲月塵埃遮蔽著昔日雍容華貴的帝都氣象。自周始,秦、漢、隋、唐等十一個王朝在此建都,歷時一千一百餘年!每寸土地都重重疊疊鐫刻著古老的歷史,分明是龐大的中國歷史博物館!而歷史延續到今天,此地與「蔣家王朝」似乎開了個嚴肅嚴酷嚴峻的「大玩笑」,演出了有驚有險,有起有伏,有聲有色,有歌有泣,亦莊亦諧的一幕,這一幕將永恆地刻寫進新的歷史的一頁。這一幕對中國命運至關緊要。這一幕對蔣家是恥辱卻也是「新生」,無論是對老子,還是對遠在烏拉山下的兒子。歷史是無情的卻又是多情的,一時間他難以理清自己紛繁如亂麻的思緒。    
    不覺東方發白,一行人又精神抖擻去臨潼,只有他滿心的悵惘和莫名的焦灼。    
    車經漫長的壩橋,此為唐人送別之地,別名又叫銷魂橋,但見橋頭楊柳茂盛異常,西北的楊柳似無江南依依之態,高大得使人生出悲壯。蔣經國不由得想起了贛州橋邊的別離,「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她是唯一知道他真實去向的女子,她應該為他此行高興,可她卻比哪一次別離都痛苦……


第四部分長河落日圓(2)

    到了華清池,一行人自是先去「瞻仰總裁蒙難之地」——五間亭是西安事變時蔣介石住宿的地方。樹木蓊鬱,磚地蔭涼,五間亭沉寂,神秘陰鬱詭譎的氛圍籠罩著這半山腰的一隅。又見總裁住的那間玻璃窗上的彈孔歷歷在目,眾人便都在傳聞與想像中馳聘:寒冬夜半,槍聲驟起,老頭子倉惶出逃,上山入穴,那情景雖有警衛護著,怕也沾不上壯觀,只有狼狽之態吧。於是都默不作聲。蔣經國亦有幾分尷尬,便說他想獨自走走,大家當然求之不得。    
    屋後就是巍峨秀麗、林木繁茂的驪山。兒子就按老子那夜逃竄之路,盤旋急上體驗一番。上得一片陡峭山崖下,體魄健壯的兒子也氣喘吁吁。石崖旁有一突兀巨石,形狀和位置似有些怪誕。石崖間有一羊腸陡溝,那夜老頭子竟攀上躲藏其間;兒子也躍躍欲試,卻很費了一番手腳,大汗淋淋方上到其間,不禁歎息臨危之際人的潛力方能完全爆發吧。下來後便坐到巨石上,背倚壯美驪山,俯瞰渭水臨潼,環顧離宮別館錯落其間,真有歷史現實時空交錯恍惚之感。沒有西安事變,老頭子何能聲稱:「如果戰端一開,那就地無分南北,人無分老幼,無論何人,皆有守土抗戰之責任,皆應抱定犧牲一切之精神」?沒有西安事變,他也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回到祖國。想來有趣,事變後的張學良與歸國後的他,曾同時奉蔣介石之命在溪口「讀書」,一個「逆臣」、一個「逆子」,有緣見過一、兩面,或許「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故吧,他對張學良並無惡感。    
    清風徐來,光影迷離,他又一陣恍惚:人啊,豈只是「夢裡不知身是客」?醒時又何嘗清楚「身是客」呢?    
    振作起來,又繼續往左側攀登,來到西繡嶺的老君殿,相傳是唐代乾元閣的遺址,也就是白樂天所作《長恨歌》中長生殿所在。仰視漢白玉雕老君像,他忽生虔誠,情不自禁雙手合十,闔起雙眼:「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通天之竅將一束光亮暖洋洋麻酥酥地晃在他的額頭眼皮上,一個女子左腕上套著他的男式蘇聯手錶,也雙手合十:「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他嚇著了自己,睜眼四望,殿堂空悠悠,唉,時空又一次交錯恍惚。    
    他急急地下山,卻又在楊貴妃當年沐浴的海棠湯前流連忘返,庭園中有株石榴,據傳是楊玉環親手種植,卻依然婀娜多姿、青枝綠葉、紅果碩碩。看那朱柱飛簷、鏤刻雕花的海棠湯內,裊裊熱氣縹縹緲緲,「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不,是密密匝匝的絲茅叢,仄仄的有些硌腳板的鵝卵石小徑,夏夜的天空有一鉤彎彎的月,她倒在他的臂彎裡……    
    海棠湯。熱水村。玉環。慧雲。時空再而三交錯恍惚、迷離難辨。    
    「蔣先生,想洗個澡嗎?」同伴們也都來了。    
    「呵,這可要三思而行啊。你們看這石碑上記刻著,自唐明皇從開元二年到天寶十四年的四十一年間,先後出遊華清官三十六次,還有一年去兩次的情況。可唐明皇以後,很少有皇帝來這人間天堂享樂,並非不愛此處,是忌諱。這是不祥之地,安史之亂禍根源於此嘛。後來呀,八國聯軍攻打北京,這裡又成了西逃的慈禧、光緒的行宮,晦氣就更重了。再後來——」振振有詞者戛然而止,再後來——自然是「老蔣被捉」,這不好隨口評述的,況且小蔣還在場。    
    「你這『風水先生』可別信口雌黃,秦皇漢武,一代風流,不是有賴這片風水寶地嗎?」自有人反駁。    
    「這你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前人佔盡了風水,後人不見得發達。再說,楊貴妃在這驪山腳下沒完沒了地洗澡,沒準傷了龍脈。」「風水先生」已嘻嘻哈哈開玩笑了,「所以玉環姐便遭了報應,活活被勒死。小樂,你可要當心。」    
    小樂潑刺刺接了過去:「我偏不信。我就要沐浴享受一番,看日後會有什麼報應?我看楊玉環死得慘也死得冤。封建王朝的嬪妃,無非是皇帝的玩物,如何成得了社稷的擎天大柱?安祿山造反與她何干?何以要勒死她以謝天下?貴妃塚土是白色的,奇香十里,風水先生,這該是天不服天有情吧?唐明皇還好意思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求見呢。如若當日馬嵬坡前他站出來說上一句:這是愛之罪,要殺就殺我吧!那才叫真正的情種呢。」    
    男人們哭笑不得,為小樂驚世駭俗的奇談怪論,卻也不甘示弱,於是爭論不休,最後有人作結:算了算了,玉環飛燕今安在?兒女情長的風流事,是上不了正史的。    
    蔣經國始終一言不發,是夜,稀里糊塗睡去,卻見玉環與亞若層層交疊,掰扯不開驅趕不掉,又有白綾數丈纏繞其間,他大叫一聲,驚醒過來已是一身冷汗。他想,這真不是個好兆頭!    
    天亮後又去到武家坡,看了當年薛平貴、王寶釧住過的窯洞——當是平貴別窯之處。蔣經國不禁又想到了贛州城中王寶釧的扮演者,她的「綵樓配」、「平貴別窯」可謂爐火純青。一行人又朝紀念薛平貴王寶釧的廟走去,路旁有挑野菜的小腳農婦,倒也愛說話,告訴他們,這二十里地獨獨沒有槿菜,二十里外卻到處都是。這是因為王寶釧生時貧苦得以挑槿菜充飢,二十里地的槿菜都讓她給挑光了!當地老百姓為紀念她,習俗不吃槿菜。到得廟中,只見滿壁都是遊人的題字:有的怨王寶釧太笨,不知薛平貴在外已有了太太;有的責薛平貴太負義。「風水先生」朝小樂眼:「題字一邊倒嘛,你該樂了。也為王寶釧題幾句妙語?」    
    蔣經國倒想題幾句,不過是題給贛州的「王寶釧」。他相信,她的命運不同於王寶釧。    
    唉,為什麼總對她牽腸掛肚,難以忘懷呢?莫非真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


第四部分長河落日圓(3)

    33    
    西行。西行。    
    帝王陵墓雲集的咸陽。羊群如白雲的虎山。孫行者出世的花果山水簾洞。荒涼的古戰場長武原。漢回雜居的平涼長街。楊六郎把守過的險隘三關口。雪花飄飄的六盤山。落寞險峻的華家嶺。    
    下華家嶺,汽車在一溝裡走,霎那間,就重見了黃河!    
    九曲黃河,逶迤數千里,這時,沉穩從容地穿過這座古老的城市——蘭州,這西北抗戰後方的軍事交通中心。    
    一行人就都下了車,天近黃昏,渾圓的夕陽莊嚴靜默地懸浮著,渾濁的黃河之水,猶如銅汁澆鑄成的搏動的肌腱,粗獷雄勁元氣勃勃;像母親寬厚的胸膛,正流淌著乳汁沉重地哺育無數生命,已無法分辨是陽剛之壯還是陰柔之美,這是北國大地上最古老的、不捨晝夜的生命之流,是哺育中華民族的母親河,是中華民族精神不死的象徵!    
    沒有誰說話,哪怕輕輕地咳一聲,一種偉大的悲壯、肅穆的依戀、無涯的惆悵和不息的奔騰籠罩著每一個旅人的心。    
    夕陽就要沉進這古銅色的悲壯中,黃河低吼暗鳴起來,洶湧著、闖蕩著,向前!向前!突然,一隻孤獨的羊皮筏子踏波跳浪起起伏伏,撲入了人們的視野——    
    「啊——」蔣經國第一個喊出了聲。他解開了外衣扣子,雙手叉腰,任憑狂勁的西北風掀動頭髮衣袂,他第一次看見黃河濁浪中的羊皮筏子,被震驚被感動了,他週身的血液熱了,沸騰了:中華民族是有血性的,決不是任人宰割的懦夫孬種!晚風中他聽見叮噹作響的駝鈴,那是張騫率著駝群氣概又友好地出使西域吧;粗碩齊整的楊柳三千里,那是湖湘子弟左宗棠自渭南栽植到新疆的呵;西天雲霞如血如火,那是獵獵戰旗,左宗棠抬棺出塞鏖戰疆場啊!    
    「男兒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耳,何能臥床上,在兒女子手中邪?」    
    他想起了幾天前在潼關前線見到的黃河。    
    「我騎驢牽馬,來到潼關,待我下馬一看,只見前是黃河,後是高山,好不雄壯,潼關呀潼關!」    
    哼著剛學會的潼關小調,一行人自西安來到潼關前線。這是省副其實的前線,黃河在這裡很狹很狹,河對岸的風陵渡鬼子佔領著,大炮對著潼關,潼關城裡除了敵人大炮轟不到的死角還有幾間房子,到處是瓦礫一片。    
    但是,前線的氣氛絕不悲慘淒涼。城牆上的大標語:「打倒日本鬼子!」「固守黃河、保衛中華」赫然入目;神槍手一槍擊中哇哇喊話的鬼子手中的揚聲筒,嚇得鬼子魂飛魄散;火車在兩尊敵炮的轟擊中利用進退和瞄準轟擊的時間差,英勇又調皮地撞關:紅衣綠褲的女子拾掇炮彈碎片去換錢,逢年過節鞭炮與隔河的大炮齊鳴;戰地酒保門上貼著對聯「死字頂在頭上,成功握在手中」;貧寒的賣麵粉老婦慷慨地讓少帶錢的軍人拿走麵粉……在這裡,生命分外頑強堅韌、分外樂觀豁達,充滿了希望和自信、善良和美好。也是長河落日,也是寂靜無聲,只是這處的黃河更柔順更苦難,水天被夕陽燒成緋紅一片,兩岸的黃土疏林也濡染成瑟瑟血紅。炮聲槍聲暫時停了,喊聲罵聲暫時沒了,戰爭的硝煙與人間的炊煙交融著,然而一行人絲毫感受不到和平的寧靜,歷史的重負與現實的焦慮壓迫著每一個人。人類為什麼有這麼多的仇恨?有侵略?有殺戮?有戰爭?有流血?為什麼要毀滅蹂躪大自然的美和人類自身的生存?    
    ……    
    寂靜中,夜踩著黃昏的影子,帶著蘭州兩岸璀璨瑰麗的燈火瀟灑映進黃河,黃河頓時變得嫵媚俏麗、活潑可人了。蔣經國兩眼不覺濡濕了,他領略到從歷史深處流淌出的深邃和壯美,他感悟到中華民族的黃河性格,他感謝父親將派他來大西北工作,他愛這片黃土地。    
    許久,這行人才戀戀不捨離了黃河岸,去到甘肅省政府,這裡曾是明朝蕭王的故宮,樓閣亭台依舊,花園中有一塊碑,據傳當年兵亂時,蕭王妃子不甘受辱一頭撞死於這塊碑上。蔣經國不無感傷地歎了口氣,歷史遺跡似總不忘或多或少給女人留一席之地嘛。    
    第二天,大家去到四十里外興隆山成吉思汗墓,恰逢公祭成吉思汗日,宰七十隻羊,人山人海,煞是熱鬧。成吉思汗墓屋呈蒙古包狀,裡邊停放著成吉思汗和皇后的兩口棺材,都是銀子做的,蒙古人的習俗,墓屋絕不容許女人進去!小樂眼:「我不去看成吉思汗,看看他太太總不犯忌吧。」調皮得大家笑了起來,可古銅色臉膛的蒙古族人依舊不讓她進去,她只有噘著嘴在一邊溜躂。    
    其實蒙古人最崇敬的還不是成吉思汗的墓,而是成吉思汗使用過的一柄巨長的矛——矛上縛著色澤繽紛的毛髮!當年成吉思汗威風凜凜出征歐洲時,每逢殺死對方一員大將,就將其頭髮扯下兩三根束縛於這柄長矛上!一行人仰視這柄「戰果纍纍」的長矛,頓生悚然的恐懼和敬意!    
    蔣經國想起了他在青干班和講習會訓練的宗旨:「力量是決定一切最主要的因素。今天我們所需要的:第一是力量,第二是力量,第三還是力量。」    
    力量是自立自強的保證。他相信這點,並身體力行。蘭州也有一個西北訓練團,甘肅寧夏青海三省的行政幹部都在這裡訓練,規模非常宏大,一進訓練團團址,「養天地正氣」五個大字昂然入目,蔣經國不禁讚歎:心有靈犀一點通。他已自覺地作好進駐大西北的種種準備。    
    出墓屋,見小樂獨坐一處,還噘著嘴生氣,蔣經國突然感到:她有點像贛州城裡那個女子的一半:自強、靈跳過人、些許執拗。    
    但畢竟只像一半。


第四部分長河落日圓(4)

    34    
    南邊祁連山,北面龍首山,中間夾成條河西走廊。    
    蔣經國一行驅車其間。進西北近半個月了,已深深領略到水在西北的寶貴。在華家嶺上,家庭的財富,不是看你有多少錢,而是看你有幾缸水!河西走廊的水源,也全靠祁連山上的雪水融化,但祁連山上樹木茂密,能擋著積雪慢慢消融,又夾雜著腐葉敗枝,所以山上山下土地肥沃,撲入人們眼簾的景色,竟透著江南的綠秀水靈,這自然勾起了蔣經國對江南的懷念,可他更多的是作進駐西北的打算——首要的是改良水。唯一的有效方法,就是多種樹木。賞心悅目中,富有激情又愛幻想的他,腦海中便滿是塞北江南鬱鬱蔥蔥的圖景,左宗棠能植樹三千里,我蔣經國當植樹整個大西北!    
    左宗棠的政績處處可覓。到得甘州,就有江南水鄉風情的大水車呀轉著,撩撥得蔣經國思鄉情切。這大水車據說也是左宗棠在這裡時派人去四川學了五次才裝好的。甘州又名張掖,俗話說:金張掖銀武威。過去的張掖當是很富的,可眼前的張掖卻覓不見「金」的富麗堂皇,只能稱作土張掖了。蔣經國便止不住有「引而不發,躍躍如也」的躁動。他日到西北,非幹出個樣子不可!    
    過於甘州到肅州。肅州又名酒泉。入鄉必問俗的蔣經國,立馬得知典故出自西漢。大將軍霍去病率將士二十萬遠征匈奴,大獲其勝後,漢武帝恩賜黃金白銀,還有御酒十壇。霍去病愛惜將士,想讓每個將士都喝上御酒,苦思良久不得,信步山間,聽泉水叮咚,於是靈感忽發,傳令三軍聚於流泉山溪畔,將御酒傾進山泉中,便與將士們一起開懷暢飲,此地便又名酒泉。得知典故,他又領著一行人問尋到昔日霍去病倒酒處,果有石欄杆圍砌的正方形古井,井水雖清泉汩汩,卻早已面目全非,無二十萬將士立足之處。小樂還是樂,起勁地聳聳鼻頭:「呵,是有縷縷酒香味嘛。」也就有人今昔對比,感慨今不如昔。想當初祖先躍馬橫刀勃勃雄姿而今安在哉?蔣經國雖不同意這種悲觀論調,可回顧歸國四年官場中的耳聞目睹之種種現象,卑怯自私者有之,爾虞我詐者有之,虛偽無恥者有之,莫非這些齷齪陰暗如同年歲積澱的泥沙,要將黃河氣勢淤塞阻攔?!這樣想來,胸口也就堵得慌。    
    但蔣經國終究是多血質的,他好動不好靜,好攻不好退。在他的倡議下,這夜宣慰隊請了一次意義非同小可的客。邀請的十一位客人有蒙族、回族、藏族、哈薩克族、漢族……可謂各民族代表的聚會。蔣經國最愛別出心裁、標新立異,建議在野地裡野餐野聚。這正合客人們的意,無拘無束自由自在或許正是他們的民族性格。天公作美。一輪明月懸於夜空,塞上的曠野本來就空闊無垠,塞上的明月便格外輝煌皎潔,人們的心情從未有過的舒暢歡快。夜的朦朧和月的清輝誘惑著人們,相逢何必曾相識,主人本是客人,客人本是主人,不用再分彼此了。就推心置腹地暢談,談國際形勢、抗日戰爭,談邊疆青年訓練班、漢文學習,談瑣瑣屑屑的矛盾衝突:不公平的買賣呀,在回教人家殺雞沒有先拔掉毛呀,小孩看戲不守規矩呀……蔣經國認真聽著,鉅細不漏,所謂複雜的西北民族問題,一時間變得簡單明白起來,其實一切很容易得到解決——只需誠與愛。    
    可是,誠與愛容易嗎?!    
    討論熱烈踴躍,大家還覺餘興未盡。於是能歌善舞的少數民族客人代表率先表演節目:蒙人漂悍豪放,表演了拳術;哈薩克人載歌載舞上山打虎;藏人愛羊群表演的是看羊的小戲劇;回民代表卻慷慨激昂唱了一曲岳飛的《滿江紅》。蔣經國也唱了兩首抗日歌曲,小樂是唯一的女性,在熱烈的掌聲中倒也落落大方來了一段京劇清唱,唱的竟是「平貴別窯」!    
    蔣經國雙眼迷濛了,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霧,並不濃,淡淡的縹緲,柔柔的依戀,卻又伴著塞上黎明前徹骨的清寒,他神不守舍又分外安寧……    
    那還是進河西走廊的第一天吧。車氣喘吁吁往上爬著、爬著,田野無人,陡地,視野中闖進一大片白雲朵——是羊群,羊群後一個小男孩穿著皮衣服,騎在馬上,很是精神!    
    他的心甜蜜地灼痛了一下!他想起了他的兒子小愛倫!愛倫,你想爸爸了嗎?    
    羊群離遠了,馬和男孩離遠了,車爬上了高高的山頂,像哮喘老人般走不了啦。山頂有一塊碩大無比的石頭。嚮導說:這是催生石。    
    一行人就都湧到催生石的跟前。巨大如同天外飛來一般,可這麼巨大,如何飛得動呢?不像油山寺廟前的飛石雖大,卻仍見玲瓏……    
    啊!油山!飛石!亞若……    
    「這催生石可靈呢,女人生不下小孩時,只要拜一下這石頭就順產了啊。幾十里,上百里外的人都來這裡朝拜呢。」嚮導津津樂道。    
    「你說得太含混了嘛,難產的女人如何來得了這石前?」有人提出異議。    
    「死笨!女人來不了,她丈夫呢?親人呢?心誠則靈。」小樂快嘴快舌。    
    「小樂,你快拜呀,有備無患嘛。」    
    「拜就拜。」小樂還沒做母親,漲紅了臉,倒果真虔誠地拜了拜,「哼,你們這些男子漢,若真愛你們的太太,可別錯過機會。」    
    「這是一種民俗宗教。是自然崇拜,對日月星辰呀、風雨雷電呀、山林樹木呀、江河湖海呀、動物植物呀等等的崇拜。山石崇拜是對土地崇拜的一種特殊表現形式,西南各族都有。山石崇拜的意義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與民間的求子習俗相關聯。這是因為……」「風水先生」又大發宏論。    
    蔣經國極其虔誠地向巨石拜了三拜。他不迷信,也不是什麼崇拜,那只是虔誠地祈求和真切的預感促使他拜三拜——亞若會為他生下兒子的!    
    兒子……    
    東方露出了第一抹胭脂紅的曙光,人們歡呼起來,手牽手圍成大圓圈跳起了集體舞——大團結!大團圓!    
    塞上日出該是怎樣的景象呢?    
    第一個新生命的誕生如同日出般輝煌吧?


第四部分長河落日圓(5)

    35    
    嘉峪關——長城最西的起點,兩山夾峙、名副其實的雄關險隘。關外,原野一馬平川鋪向天邊,這才是真正西北的胸膛。    
    蔣經國一行佇立關口,夏的西北風依然狂勁,只聽嚮導念起當地歌謠:「一出嘉峪關,兩眼淚不幹,往前戈壁灘,往後鬼門關」。此關似乎成了生離死別之地,眾人卻嘻嘻哈哈只覺豪壯。嚮導又告知,嘉峪關附近玉門一帶,油脈到處都是,油質隨時都會從地下噴出來,用土掩都遏止不住,可外國人居然說此地無油,開採硬是給停了下來,大家聽罷感慨不已,蔣經國不禁想到林則徐因「抗英」之罪謫貶新疆,路經此關所作的一首詩:「嚴關百尺升天西,萬里徵人駐馬蹄,飛閣遙連秦樹直,繚垣斜壓隴雲低,天山巉峭摩肩立,瀚海蒼茫入望迷,誰道崤谷千古險,回看只見一泥丸」。襟懷何其壯闊!蔣經國不由得仰天長嘯:中國不是沒有忠良之才,可什麼時候才能忠奸分明、揚清激濁呢?不,什麼時候才能終止混淆是非顛倒黑白的窩裡鬥呢?那時候方能自立自強,不受外國的侵略和欺詐啊。    
    出嘉峪關第一個縣就是玉門,不過一荒涼小縣,據縣志載這裡先有幾株樹,爾後才築起城牆,城內至今也才有幾百人。玉門過去就是甘肅省最西的安西縣,只見遍野大小石頭堆砌,安西一帶人稱之為戈壁灘,戈壁蒙古語意便是難生草木之地。果然,極目四野,不見樹木花草,不見飛鳥走獸,不見羊群牧人,哪怕遙遠的天際傳來細微卻清晰的牧羊犬脖子上的鈴鐺聲也好,可是沒有!廣袤的荒涼漫生出沉甸甸的惘惘的威脅,車中人們讓大西北的廣漠肅穆給鎮住了。    
    黃昏時際,車近安西,只聽狂風咆哮、飛沙走石,天昏地暗。車在漫天風沙中搖晃著難以前行,如同小舟顛簸於驚濤駭浪的怒海。車中人們又一次讓狂虐的西北風給鎮住,嚮導卻樂呵呵地說:「嘿嘿,安西這地方嘛,一年一陣風,不多。」    
    蔣經國正睜大眼看這「平沙莽莽黃入天」的混沌世界,便道:「那算我們運氣好,正巧碰上了。」    
    嚮導狡黠地眨眨眼:「這一陣風嘛,是從年初一早刮到年三十晚呢。嘿嘿,對來這裡的所有客人嘛,都一視同仁。」    
    車中人們就一起驚驚乍乍。    
    嚮導又說:「眼下的風還算客氣,不過是三號風。二號風嘛,能叫大如斗的碎石,隨風滿地石亂走呢。頭號風呢,就讓房屋樹木人畜一起捲到天空中翱翔,這車就不用開了,說不準眨眼就捲到敦煌了呢。」    
    除了咋舌,還能說什麼呢?蔣經國卻衝口而出:「我看,建設大西北,第一要治水,第二要治風。」大家不明底細,甚是不解太子如何這般激動。    
    下得車來,「風頭如刀面如割」,沒一人不縮脖子聳肩,小樂的眼讓風沙給迷了,揉搓得淚水婆娑,有人打趣說:「看你,不過宣慰一趟就哭鼻子,改日將你充軍到此地,你那密司脫與你古得拜了,可有你哭的呢。」    
    大家都覺得這玩笑開過頭了,小樂卻邊揩著滿臉的淚與沙,邊嘴不饒人:「嗐,這可是你這大男子的心裡話,女的被充軍,男的就要分開?我們女的可不是這樣。蔣先生是從俄國回來的,該給他講講衷情的俄羅斯女子,當年硬是跟著被沙皇打成的政治犯愛人一起流放到西伯利亞的故事嘛。就更不用說有東方傳統的中國女子了,無論你去大西北,無論你去天涯海角,都會心甘情願地追隨你。對嗎?蔣先生。」    
    血一下子湧上蔣經國的臉膛,莫非小樂知曉他的隱私,快人快語猛地將兩個女子衝撞進他的心坎,讓他猝不及防。    
    烏拉山下白樺林中,碧眼女子哽咽著:「尼古拉……不要說是跟你回祖國回家鄉……就是流放……我也跟著你……」    
    章江橋頭楊柳樹下,黑眼睛女子哽咽著:「風哥……無論你去到哪裡,大西北也好,天涯海角也好……我願意跟著你……」    
    莫非普天下的女子都恪守「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還是「秤不離砣、公不離婆」方為情真意篤?他無暇去思考這些,他只是感到原以為果斷的抉擇,實際上仍是纏綿難斷的,兩個女子衷情於他,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黑眼睛、藍眼睛,縷縷情絲依舊纏繞著他!    
    他不願深想。稀里糊塗過了一個狂風怒號月遁星隱的夜。    
    第二天天氣卻出奇地好。    
    從安西到敦煌,是沒有汽車路的,一望無際的戈壁灘上,有當地縣政府設立的指路牌,可調皮的風隨心所欲搗亂指路牌,戈壁灘住家寥寥駝隊稀疏,便攪得陌生來客暈頭轉向。偏偏蔣經國又是個愛別出心裁的不安分分子,見路邊有座黑得出奇的小山,便推斷定有礦苗,慫恿著車開過去看看,誰知尚未到小山腳下,戈壁灘到了盡頭,真正的黃沙沙漠愛戀地陷住了車的前輪,任憑人們怎麼推搡折騰,輪與沙硬是纏綿不分,蔣經國累得汗流浹背仍對大伙感到抱歉,並不多言語的張治中這才由衷地說了一句:「說真的,你這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頭還真叫人羨慕呢。」幸虧遠遠地傳來叮噹駝鈴聲,駝隊來後,二話不說,緊拖慢拽,終於將汽車拖出了沙漠的戀膛。蔣經國搶著付錢給駝隊領頭時,這炸醬臉膛的西北漢子急了:「我們西北人,一出門,在路上大家都是一家,什麼事都要互相幫忙的,況且你們是遠方來的貴客,能要錢嗎?」蔣經國一行便慨歎不已,西北人情古樸醇美。也的確如此,戈壁灘上氣溫高,汽車要換水,無論是住家的主婦還是路遇的老人,無不慷慨熱情地給他們水,而且堅決不肯接受錢,要曉得,在這裡水比金子還要可貴呢。


第五部分茫茫天一隅(1)

    是愛的結晶  亦是命的苦果  是人生新的起點  亦是死亡的沉沉帷幕    
    36    
    兩個女子在虎崗下不期而遇。    
    虎崗,原名長崗,蔣經國將其更名為虎崗,一是長崗狀若臥虎,二是與章江西岸的蟠龍崗恰可遙遙相對。他雖不信風水一說,可潛意識中只怕有風水觀念作祟吧。    
    虎崗正在大興土木。中華兒童新村是蔣經國實踐「人人有書讀」的完備的教育機構,也是寄希望於兒童、培養新幹部的搖籃。因此新村建設的規劃是龐大完美的。村門設計為圓拱式中古式門樓,中正路筆直向北延伸,將新村分為東西南半。西面建築著正氣小學的教室、宿舍、食堂、浴室、公園、游泳池、圖書館、史地館、藝術館和實驗農場。東面則為體育場、體育館、招待所、鄉公所、醫院、大禮堂、工廠等。按蔣經國的設想:「兒童新村是要培養現代有骨格有血氣的青年,征服自然的科學家和英勇衛國的鬥士」。眼下,山崗上貢水旁已拓地十里,杭育杭育的號子聲在松林和灌木叢間此起彼伏。    
    章亞若穿著軍裝,從公署騎自行車到此地,熱了,臉頰紅撲撲的,額上沁出了細汗珠,便將槍駁領的軍衣脫了,搭在車龍頭上;一件小方領的漂白府綢襯衫寬寬大大,扎進碩大的軍褲中,一根棕色的寬皮帶將她襯托得分外挺拔又瀟灑。她是來找公署周秘書的,本來可請勤務兵跑一趟,可她忽地心血來潮,想去虎崗看看:蔣經國就要從西北歸來,經受了一個多月非常分離的俄國女子會怎樣抉擇呢?    
    遠遠見那幢兩層樓房前的坪上停著庇爾克轎車!是蔣經國來了信接妻兒回花園塘?她的心中止不住翻起醋意和浮躁,可很快她自責並羞愧了:莫非她真的要親手毀掉那原本完整的家?可是……她下意識地按著小腹,竟慌不擇路斜插進樓房的後面,那裡還有一片未挖掘掉的灌木雜樹林子,她是有意躲避蔣方良。    
    初秋的林子,因為成熟,竟透出輝煌燦爛,那極不起眼的雜木野灌,居然姿容榮繁,她漸漸地平靜下來,推著車漫步其間,呵,一蓬蜜罐子果實纍纍,彎了籐條,那一顆顆長著刺兒的蜜罐子黃裡透紅、誘人極了。她淘氣了,也饞得厲害,車支放一旁,摘一顆吃一顆,又慌慌地摘下一顆,酸酸甜甜還帶點苦澀,她拚命地吃。似乎有不重不輕的腳步聲,她無暇顧及,好一會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她有滋有味的咀嚼聲,可她突然回過頭,第六感覺的作用——蔣方良靜靜地立在不遠的一株苦楝樹下!    
    她呆若木雞。    
    蔣方良卻很寧靜。這個女子貪吃蜜罐子的饞相吸引了她。雖然她遠遠地認出了此女子就是那位秘書小姐,可她還是一步步挨近「情敵」,她並不想挑戰,不,她什麼也沒想,只是覺得這一切很有趣。後來,她立在樹下,寧靜地凝視秘書小姐,心中竟連死水微瀾都沒有,微波不興。    
    這短暫的一個多月,蔣方良卻經歷了人生中一次理性的感情過度。鬧了、吵了、分開了、獨處了,那一腔俄羅斯的熱血冷了下來,情感有了創傷,自尊受到傷害,可是與丈夫徹底決裂的決心卻日趨動搖,甚至迅猛地崩潰!她不能沒有他!一雙兒女也不能沒有他!她責怪自己那晚的衝動和蠻橫,捕風捉影就能大動干戈嗎?即便一切是真的……唉,她也不能沒有他!他是她的初戀她的愛她的生命她的一切!姚姨幾番過來勸導:人不能奈何命呀。於是,她自覺不自覺地接受了中國傳統的宿命觀,認命吧。這樣想來,一切釋然了,人也變得寬容了。就在今天,她接到了丈夫簡短的來信,告知他回贛日期,她淚流滿面,捧住信吻了又吻:尼古拉……我的尼古拉……她得立即回花園塘,可庇爾克轎車偏偏出了點毛病,司機修理時,她鬼使神差來到了雜樹林子。    
    是天意?是人意?是偶然?是必然?    
    「好吃嗎?」碧藍眼女子慢聲慢氣問道,充滿了好奇。       
    黑眼睛點點頭,將手中的蜜罐子上的黃鬆鬆的刺倒退掉,遞給走近她的碧藍眼:「這叫金櫻子,土名叫蜜罐子,蠻好吃的。」    
    她們竟分外友好地對話了。    
    「是嘛?」碧藍眼接過蜜罐子,饒有興趣地放進嘴中,一咀嚼,酸澀叫她擠眉弄眼,況且她的牙在奉化的一次車禍中還碰掉了兩顆,於是吐之不迭:「酸!酸!」    
    章亞若忍俊不禁,又把一顆蜜罐子擲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蔣方良便苦笑著搖搖頭,酸與甜每人品嚐滋味不同啊。她羨慕地看著這個貪吃的可愛女子。秋的林子和這個女子都透著一種成熟的美,黑眼睛的饞相分明流瀉出羞澀的驕傲和秘密的喜悅!驀地,蔣方良想起了自己懷女兒時,正值梅雨季節,她一籃一籃貪吃溪口的酸楊梅,也是這般饞!這般難以扼制!婆母慈祥地笑著說:辣男酸女。女裝扮娘。沒準你懷上了囡。那末……那末……眼前的秘書小姐!    
    這一瞬間,章亞若也準確地判斷出:她有了。儘管反應與大衍細衍截然不同,但她確信她已懷上了蔣經國的骨肉!狂喜和恐懼同時攫住了地,她茫然無措地呆望著碧藍眼。而碧藍眼女子原本叫大紅繡金中國旗袍襯托得蠻喜氣的臉這一瞬間黯灰了。‧    
    兩個女子便僵僵地立著。友好、和諧消逝得無影無蹤,醋意和敵意瀰漫初秋的雜樹林,可卻沒有戰爭沒有交鋒,她們不約而同思想起遙遠的他……    
    「雲,你給我生個兒子、兒子……」他喃喃道。有暖風吹過,齋婆柚樹樹影搖曳,她作著未來的夢,與他一起遠走高飛,她生下了他們的兒子,或許是女兒,他欣喜若狂……    
    「我當爸爸啦!我……我當爸爸啦。」她癱軟而幸福地躺著,分明看清了這個剛強堅韌的中國男子的眼中噙著淚水。可是天寒地凍,兒子凍得哭不出聲,他將兒子貼在自己的胸膛上,又笨拙地剪下自己唯一的呢大衣下擺,給兒子當裹被。兒子終於哭出了聲,吱吱地像小耗子叫一般,他的淚珠啪噠落在兒子的小臉上。他遵照中國南方的產婆坐月子的習俗,硬是讓她躺了整整一個月。他伺候她,無微不至,且樂融融,人消瘦了眼熬紅了,她很是心疼,他輕輕吻著她與兒子:我愛你們。他大大方方毫不羞怯到公共水池旁給兒子洗尿布,這卻是違反中國傳統習俗的,他似乎不只是愛妻兒,還在補償父親對母親欠下的摯愛和責任。自然她不能理解這更深層次的意義,她只是陶醉於幸福之中:她找到了世上最好的男人!兒子有個最好的爸爸!    
    一個憧憬未來。    
    一個追思過去。    
    亞若、慧雲、小章、章子、章江畔的小章子……不同場合不同氛圍中,他變換著名兒喊她,也是愛的情愫、愛的傳遞、愛的呼喚。他只是不喊她「阿章」,因為他曾經這樣喚過他的愛女。    
    孝章是在贛江畔的故郡南昌出生的。早春二月,他開著小轎車送她進了南昌助產醫院,他穿著中山裝戴著禮帽,她穿著大紅織錦緞旗袍,要曉得,老二是在中國奉化溪口懷上的呢,她還按中國的習俗,過海到普陀寺去拜佛求籤呢。她順順當當生下了女兒,當護士推著她和女兒出手術室時,焦急不安守候在產房外的他激動地迎了上去,他將一枝梅花放在她枕邊,輕吻她汗浸浸的額:我愛你們。這是她的祖國的習俗。他一直在醫院陪伴照料著她。她說:叫愛理,好嗎?他點點頭,女兒長得很美麗,他視之為掌上明珠。護理她的是位銅鼓籍的女護士,嘖嘖羨慕不已:「蔣太太,你福氣真好呀。」給女兒取大名,卻是要公公蔣介石賜的。大兒賜名為孝文,女兒呢?蔣經國按捺不住,在老頭子面前躍躍欲試:叫孝章,可好?一則,中國的習俗生兒方為弄璋之喜,生女不過弄瓦之歡,可我們家,幾代都是女兒比男兒金貴呢。二則,女兒在贛江邊的南昌誕生,贛水原是章水貢水匯合而成的,南昌又遍植樟樹,女兒與「章」有緣呢。老頭子沉吟片刻,提筆給孫女賜名「孝章」。從南昌到贛州,他曾一度親切地喊女兒「阿章」,可後來不喊了,只喊「愛理」!    
    因為有了她!碧藍眼燃燒起嫉恨的火苗:她為什麼姓章?章江畔的章小姐!蔣家與「章」字是結下了不解之緣還是糾結著前世之怨?唉,她不喜歡這個「章」字,可是要給女兒改名怕是不可能的,「章」字將緊跟著她今生今世吧!    
    黑眼睛也倏地點燃抗爭的火苗: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怨我?恨我?可我沒有錯!沒有預謀,沒有勾引,沒有攀附。愛是感情,愛是命運,感情和命運又怎能用「錯」與「對」來衡量呢?!    
    碧藍眼的火苗熄滅了,回歸為微波不興的湖面。俄羅斯女人的熱情奔放剛烈與中國傳統女人的容忍、宿命觀交融於她的血質與生命,她木然了,卻也坦然了。    
    黑眼睛的火苗越燃越旺,她背負著傳統女性沉重的十字架,卻執拗地堅韌不拔跋涉於叛逆之路!她掙扎著奮進著,然而不安分的躁動亦讓她失重失真。    
    藍眼女子能為社會所容,黑眼女子終不為社會所齒。藍眼女子卻不知道:黑眼女子比她足足大四歲!曾有過難言的坎坷曲折。    
    「再見。」蔣方良溫和地道別,並不像敗陣離去。    
    「再見。」章亞若的聲音顫抖不已,蔣方良一轉身,她就蹲到地上,哇哇地吐了一大攤,伴著汩汩而灑的淚水。


第五部分茫茫天一隅(2)

    37    
    秋霧迷濛、夜雨淅瀝。    
    蔣經國獨坐重慶雲秀別墅小客廳中,呷著清茶,悠然等候父親來「訓話」。    
    他胸有成竹。一個多月的隨西北宣慰隊的北疆之旅,兒子已深感老子的用心良苦;對前往新疆拔盛世才的老根、收拾殘局,他信心百倍、且有初步規劃。一周前,他從西北風塵僕僕歸到重慶,曾向父親作了一番激情洋溢的匯報。    
    「呵,父親,西北是我們民族的發祥地,幾千年來,無數次驚天動地的事業,偉大無比的工程,都在那裡創造完成。祖先們無量數的鮮血,都滲在那邊的土地裡,使那塊肥沃沃的土地上,曾經開過無數鮮艷的花朵。但是,到今天,我們已經把它遺忘了,我們已經對它生疏模糊了!就像一個有錢的人,只知道自己有幾千幾百萬的財產,從來不會仔細地去計算他到底有幾萬幾千幾百幾十幾元幾角幾分,這是因為他的財產太多了。我們中國,就是這麼一個有大批財產的富翁,他的土地廣大,物產豐富,人口眾多,因為這樣,也就使我們忘記了土地廣大,到底有幾萬幾千幾百幾十幾平方公里。物產豐富到底每年可以生產幾萬幾千幾百幾十幾公斤。人口眾多到底有幾萬幾千幾百幾十幾個人。」    
    父親不無慈愛地注視著兒子被大西北的風沙磨礪得更粗糙呈炸醬色的臉龐,語氣卻很生硬地打斷他:「,說具體的。」不著邊際泛泛而談是政治家一大忌嘛。    
    「自西北歸來,我清醒地意識到,敵人侵略我們的主要目的,並不只是限於東南的土地而是西北的資源;同樣地我們也應該清醒地認識到,西北才是我們主要的抗戰根據地。那裡有高山大川,有廣袤的平原,有廣大的土地,有誠樸可愛的同胞,有茫無邊際的瀚海,也有沙漠中的綠洲,有千千萬萬的羊群,有蘊藏無量數的礦產,有塞上的明月、有晚風中的駝鈴、有豐富的文化遺產、有各民族藝術的結晶。漢滿蒙回藏等各族的同胞,是那麼親愛,那麼誠摯地生活在一起……」    
    父親皺皺眉頭:文學色彩濃郁的語言,或許有助於演說的誘惑力和煽動力,可政治家需要的是實幹:「你——對建設鞏固西北,可有什麼打算?」    
    「哦,有的。我以為最重要的第一個問題,就是要改良水的問題!第二個重要的問題,就是風的問題。第三個問題,是交通問題。第四個問題是發展農業的問題。至於西北的政治問題,我想是沒有什麼的,只要能夠完成西北的經濟建設,只要能夠確立西北的經濟基礎,西北的政治問題,一定能夠得到解決的……」    
    父親這才舒展了眉頭,蠻感興趣聽著兒子的條分縷析,看來兒子不虛此行,定能勝任即將走馬上任的新疆主席職位吧。不過還得進行一次正式討論表決通過,贛南方面也得善始善終嘛。    
    「好。好。你嘛,先回贛南吧。這一走一個多月,方良,孝文孝章怕天天盼你早歸呢。工作方面要有個妥善交待,完成歷史大業嘛,不能虎頭蛇尾。接大西北的班,不是一日兩日的事,可也不會太遠。你嘛,要爭氣,爭氣。」父親這番話語沒有了「訓」味,充滿了人情味和期望。    
    他回到贛州,不想不到一周,父親就拍來急電報,催他速來重慶!一切似乎太快了點,但他沒有措手不及之感。    
    趕到重慶,父親的氣色似不太好,且並不急於說什麼,倒是游了半日塗山,方回到「雲秀」小憩,由宋美齡一板正經通知他夜間談話,嗐,莫非又得挨訓?但他自信七天中不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吧。    
    黃山崖峰崔巍,林木繁茂,春來花紅如錦,炎夏涼爽清幽,秋夜更兼霏霏細雨,雖略嫌淒清,但有種幽秘的撲朔迷離瀰漫著,倒也誘惑人,蔣經國不由自添了一杯清茶。    
    塗山在黃山之下,巨大石壁上鐫刻兩個醒目大字:「塗山」。據傳公元前二千二百多年,夏禹在此娶塗山氏為妻,並生子夏啟。後來大禹出去治水,「三過其門而不入」,也就是指此地,大禹真的來過此地?又真的在此安家?大概誰都不願去作翔實的考證而推翻這優美的傳說吧。禹忙於治水,公而忘私,塗山氏望夫心切,便獨立長江邊的巨石呼禹歸,這石就叫呼歸石。兒子夏啟嗷嗷待哺,引來神虎為啟哺乳,乳遺成泉,泉流成溪,此泉此溪便喚虎乳泉虎乳溪。    
    蔣經國品味著清茶也品味著下午的遊覽,忽地茅塞頓開:父親是寓教於樂,囑他學習大禹精神,建設大西北吧。    
    蔣介石與宋美齡緩緩步入小客廳。蔣經國忙立起迎接,又讓座斟茶一番,唉,他實在不太習慣這種咫尺天涯客氣周到的「宮廷程式」,為什麼不能多點民間平民式的溫暖與隨和呢?    
    「是這樣,——」蔣介石正襟危坐、拖聲慢調:「你——去新疆任職一事嘛,已經否決了。」    
    晴天霹靂。他跳了起來:「為什麼?」    
    蔣介石擺擺手:「這,你就不用問了。」老子怎能告訴兒子,由於左右的作梗,才一夜之中變了卦呢?當然這絕不是因為老子是庸碌無用之輩,政壇高手不能只盯著一步棋,也不能只進不退,妥協、忍讓、平衡亦是重要的權術,相信兒子日後會慢慢理解悟透。    
    兒子卻少年氣盛:「父親,從西北歸來,我就立下了志向:有志的青年,應當回到我們這古老的故鄉去;有志的青年,應當到西北去!」    
    父親露出了罕見的笑容,卻仍擺擺手:「好。好。到西北去是有志氣,繼續建設新贛南,也是有志氣嘛。這事,就這麼定了,你安心在贛南好了。」    
    既如是,蔣經國還有什麼話可說呢?    
    「談話」這麼快就結束?    
    蔣介石和宋美齡卻無離去之舉,也沒有讓蔣經國離開之意。那末,還有什麼可談?    
    四野幽寂、冷雨霏霏,黏黏稠稠的迷霧從門縫窗縫中擠了進來,眼前的一切就幻化成朦朧模糊難以捉摸的一片,只有雨打著已見凋蔽的芭蕉葉聲,分外清晰分外淒苦。    
    「據說,你——在贛南,與一位姓章的女子,這個嘛,過從甚密,可是真的?」    
    半晌,從迷濛的夜霧雨聲中傳出父親的並不威嚴卻生硬的問話。    
    他這才恍然大悟:這才是父親訓話的內容!對於無可挽回的事,父親從不拖泥帶水。那末父親將怎樣看待他與亞若的事呢?至於是誰將這情報密告老頭子的?軍統?中統?黃中美?他無暇思考。此刻他甚至有點感謝「告密者」,這比他自己說出口要「策略」。    
    「是的,是真的。」他平靜回答。    
    他的態度刺激了老子:總應該作點辯解吧,老子不無譏諷地冷冷問道:「到了什麼程度了?」    
    感謝這迷茫的黏濕濕的夜霧,他不無揶揄地回答:「難捨難分吧。」    
    老子被兒子的肆無忌憚激怒了:「住嘴!你跟我開什麼玩笑?!國事如此危艱,你則如此度時,你——你不慚愧?!」    
    「父親,這跟國事並不是水火不容的關係嘛。人,是有感情的。感情的事——」    
    「你——強辯!感情?你的身份不容許存在這兩個字。婚姻得服從政治,況且這婚外的拈花惹草之事,更得服從政治,要拋卻,不,要埋葬什麼虛無縹緲的感情!」平素並不善於辭令的蔣介石,此刻對政治、婚姻、感情卻作了一番蠻有感情的演說。


第五部分茫茫天一隅(3)

    這番話卻刺激了靜坐一旁,原不打算介入父子談話的宋美齡。她無法忍受「大令」這般赤裸裸的「自白」;難道他與她的婚姻竟是沒有一絲感情的政治聯姻?那她成了什麼?她可是受了西方教育西方文化熏陶的新女性呢。再說,你要兒子埋葬什麼虛無縹緲的感情,你自個兒拈花惹草的事還少嗎?更何況她蠻同情憋得臉紅脖子粗的蔣經國,雖說這小子總與她疙疙瘩瘩,但這小子心口如一表裡一致,因此她並不討嫌他,她得幫這小子一把:      
    「大令,感情怎是虛無縹緲的呢?怎能說拋卻就拋卻?說埋葬就埋葬呢?有句俗話:刀切蓮藕絲不斷,抽刀斷水水更流嘛。感情是人與動物相區別的重要標誌呀。怎麼樣你也得讓經國把事情說個清楚,我相信這個姓章的女孩子不會是尋常普通的女孩子嘛。」    
    蔣經國不由得向這位法律認可的「母親」投去真誠感激的一瞥,因為生母的痛苦和不幸,他對這位夫人積怨頗深;回國後並不多的相處中,他也不喜歡揉嬌柔與鐵腕於一軀的「美齡作派」。而眼下,橫亙在他與她之間的堅冰陡地就有了消融之兆!人的情感實在是很容易變幻的呵。    
    「好,好。」蔣介石對夫人總是讓步的,這其間,不無政治經濟外交年齡等諸方面的原因,而蔣介石本人與宋婚姻前頗為複雜的婚戀史卻也是原因之一。於是他轉向兒子很不情願地說:「既然你母親這般為你說話,那你就把這事體,說說清楚吧。」    
    你母親?這三字如雷貫耳,蔣經國的心田受到重重的一擊,真愧對生母在天之靈!可此刻無暇考慮別的,他背書般地說開了:「她叫章亞若,南昌女子,祖籍浙江。畢業於葆苓女中,有愛國心有思想有進取意識,又兼琴棋書畫無所不能。她出身書香門第,現在專員公署擔任秘書……」    
    唉,那沖決一切傳統道德堤壩圍困的感情的火山爆發,那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兩個人的世界裡情感的契合,如何能說得清楚?又與這種乾巴巴的履歷表式的述說有何干係?書香門第,琴棋書畫,柔剛相濟……全見鬼去吧!他只是愛!愛!愛亞若。愛,有什麼道理可講呢?他的寬厚的嘴唇機械地運動著,就像小時背誦四書五經一般,有意義嗎?    
    「好啦好啦。大令,我看別難為經國了,相信你兒子的眼力吧。」宋美齡善解人意地打斷了經國的背誦,這回,蔣經國沒有投以感激的一瞥,他只是覺得心頭的堅冰實實在在解凍了,像他在北國蘇聯見過的冰河開川的感受,胸膛中躁動衝撞不已。    
    「好,好。」蔣介石很情願服從夫人的導演,「聽起來,這女孩子才貌雙全,葆苓女中,我知道的,很不錯的,我們空軍飛行員中有不少人娶了那所學校的女孩子。」    
    難得開玩笑的蔣介石竟將原繃緊的弦一下子鬆開了,還學著夫人的口氣一口一個「女孩子」,小客廳的氣氛便溫馨起來,夜霧竟像柔曼的輕紗,拉扯著這三者間玄妙的關係。    
    然而,蔣介石畢竟是深謀遠慮的,他得防患於未然:「不過,有一條我可得提醒你,適可而止,適可而止。你和方良的婚姻,其他一切且不論,但她是俄國人,生下孝文時,斯大林還送了玩具坦克作禮品,嗯哪,這就是說,這婚姻得到了他的首肯,這就不是一般的民間婚姻。眼前國際國內的形勢,記得你去西北前我曾與你分析過,與俄國的關係,微妙呵,再說斯大林這個人,很是自大,剛愎自用。你和方良之間可別生出磨擦,當然,對方良我們還是滿意的。哦?」    
    宋美齡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她對老俄可沒有什麼好印象,雖說方良對她十分賢良聽話,但她認定了方良只不過就是方良,哪有那麼赫赫然又森森然的政治背景?    
    蔣經國對父親的這番告誡也充滿了逆反情緒。方良就是芬娜,芬娜就是白樺林中那個普通的俄羅斯姑娘。芬娜又不是斯大林恩賜的!可父親這麼一說,不僅未給芬娜的頭頂罩上光環,反而蒙上了沉沉的陰霾,他不甘願在別人的陰影中生存!    
    蔣介石看兒子一聲不吭,不由得又語重心長追補一句:「適可而止。聽見?你要好自為之。總之,不要捅出什麼婁子來。」    
    蔣經國抬眼看著父親,目光鎮定又堅決:「父親——婁子已捅出來了。」    
    「這話怎麼講?」蔣介石突地立起,厲聲問道。宋美齡也立起了身,不解地望著蔣經國。    
    「她——已經懷孕了。」    
    靜默。靜默中父與子僵持著。    
    夫人也緘默著,事關傳宗接代的「結果」,她可不能太輕率地表態,搞不好真會有「國際影響」。    
    「這——是不允許的!」父親浮躁起來,踱來踱去,「你與她——這個那個的感情糾葛,姑且不論,生出孩子來,可不是小事體,如此看來,這個女人是有心計的,以此要挾你吧,不行,得處理掉!」    
    蔣經國仍僵立不動,沉穩地答道:「父親,這是對她的傲慢的偏見,從開始到結果,都是我追著她。」    
    「你?」父親逼近兒子,卻又歎了口氣:「你好糊塗啊!你會攪出大麻煩來的。」    
    「父親,我並不是僅僅一時的衝動,我只是想……」他依舊沉穩地抬眼看著父親,眼光堅決,執拗,還有一種迷濛的憧憬,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喃喃自語:「我愛孝文孝章……可我……還想要純粹的中國血統的……兒子……」    
    父親的心弦被動情地撥響了:蔣家的血脈,蔣家的骨肉……幾千年封建傳統封建文化的積澱,哪個炎黃子孫的意識或潛意識中沒有這種血統觀念呢?推翻了滿清,趕走了皇帝,滿嘴的反專制要民主,可是靈魂深處,那龍子龍孫正宗嫡傳的意識不是常攪得心癢癢的嗎?他迴避兒子的目光,又長歎了口氣,不再說什麼了。    
    「我看,讓她把孩子生下來吧。終歸是蔣家的血脈嘛。」宋美齡這時才輕言細語地拿了主意,除了探視出老蔣的心情,還蠻賞識小蔣敢負責任的男子漢作派。    
    蔣經國對她,便不只是感激,而且開始醒悟到以往是太懷執拗的偏見了。    
    「那怎麼行呢?又不是東西,可以東掖西藏;又不是小狗小貓,到時好打發。孩子是人,還會長成大人呢,會有許多的麻煩的。」蔣介石搖搖頭,但那口氣不是強硬,而是討辦法。    
    「急什麼?車到山前自有路嘛。」    
    「那怎麼行?贛南就那麼點點大,豈不攪得滿城風雨?!」    
    「嗐,中國這麼大,換一個地方不行?保密點,風平浪靜呢。再不行,飄洋過海也行。」    
    夫人也真是權威,一錘定音。    
    蔣經國懸著的心便踏實下來。當然,他沒有將章亞若的過去如實稟報,並非疏忽大意,他怕那樣一來,倒會真正捅大婁子——世俗怕是不會容忍亞若的過去的。    
    唉……


第五部分茫茫天一隅(4)

    38    
    又是月圓時分。    
    秋夜高遠深邃,天幕湛藍湛藍,沒有一絲浮雲,那金黃的圓月便若一幅罕見的素潔又高貴的油畫,填補二樓西窗中。    
    還是張萬順飯館,還是二樓西窗口的雅座,只是圓桌旁已圍坐賓主七人,八缺一,叫人感到缺點什麼。    
    蔣經國秘密又隆重地為章亞若離贛餞行。應邀的有桂昌德桂昌宗兄妹,既是亞若同事又是娘家親戚的周君,再就是青干班第一期學友王升和倪豪。    
    菜餚異常豐盛美味,老闆張老四硬是拿出了看家本領。然而,酒宴上的氣氛卻顯得嚴謹甚至冷峻,因為座中人或明或暗或多或少都知曉亞若離贛的原委,在這意義非同尋常的飯局中,談笑該掌握怎樣的分寸呢?難呵。    
    蔣經國不喜歡這種清冷,他舉起懷來豪放熱情地說:「來來,你們都是亞若的親朋好友,哦,也是我的親朋好友,今夜為亞若離贛不過作一餞行小宴,相信不久的將來,我們會邀請大家再參加我們的團圓大宴!來,為了這,乾杯!」    
    開門見山,一諾千金。    
    大家吃驚太子的大膽和爽快,更欽佩他對情的執著和責任感。這是對亞若極大的禮遇,更是對亞若地位的承諾和肯定。於是紛紛舉起酒杯,祝賀亞若,酒喝下去,興奮了神經,話多了,隨便了,氣氛活躍了。    
    亞若只象徵性地抿了點酒,臉色卻早已陶醉成酡紅。多少往事多少憧憬,此刻交融於心頭,真是百感交集複雜難言,那似乎並不遙遠的團圓大宴會是怎樣的呢?    
    亞若要去的是桂林。桂林山水甲天下。圍繞著桂林的山水巖洞,三花酒,乳腐,辣椒醬,沙田柚,去過的沒去過的都有無盡的談興,亞若將去到天堂般美的地方呢。    
    王升就說:「桂林山青水秀,蔣主任力倡『愛、美、笑、力』,亞若,這將融匯進你的血肉中呢。」平時少言寡語的他此刻說出酸嘰嘰卻也不乏雙關的話語,惹得大家哄笑不已。    
    王升已是「新太子系」的骨幹。自然,這與赤珠嶺上與章亞若、肖昌樂等的「十結義」不無關係,但王升辦事的霹靂手段、雷厲風行鐵面無私的風格,也蠻合蔣經國的脾胃。青干班結業後,王升被派到贛縣縣政府任保甲指導員,其時徵兵任務相當緊張。王升大刀闊斧改組了鄉鎮機構的人事,又緊接著重新登記戶口,徹底清查核對了人頭數,凡適齡壯丁一律徵召入伍訓練。最厲害的一招是夜半突擊檢查戶口,一下拘捕了二百餘人,包括南昌慶記洋油棧的花花公子和南康縣城德福齋醬園的小老闆,一律送壯丁!蔣經國便很賞識這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頭,立馬提拔為贛縣縣政府的兵役科長,但漸漸地周圍的人警惕起他那張黃瘦長臉上默默盯著你的眼睛,覺得此君非善類。    
    桂昌宗倒是一派儒生相。他本在日本明治大學就讀新聞系,抗戰爆發,毅然決然放棄學業歸國。起初在專員辦公室工作,兼做抗戰通訊社記者,眼下轉做《正氣日報》的出版發行工作,與亞若倒也過從甚密,這回便是亞若言明實情,央他將妹妹昌德速召來贛州的呢。    
    平素活躍多言的桂昌德酒席間卻有點神不守舍。自赤珠嶺與亞若重逢,她們又像小時候一樣,無話不說、無事不相商。對亞若與專員的秘密,她既分享著女友神聖又神秘的幸福,又分擔著女友隱秘難言的矛盾和苦痛,無奈結訓後,她奉派到吉安三青團江西支團的地方團部服務,後又轉到臨川、南城地區服務,竟無暇與亞若聯繫,況且這種秘密也不能付諸文字的呀。當接到哥哥的信,說亞若有急事找她時,她著實嚇了一跳;當見著亞若,知亞若有了身孕,請她陪同去桂林待產時,她越發忐忑不安了!不是怕承擔責任,更不是怕有攀附之嫌,而是來自冥冥之中惘惘的威脅,說不清辨不明,但不管怎樣,為了好友,處世並不老辣的她還是允諾了。於是,她舉起酒杯,懷著祝願與祈禱:「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好!」蔣經國又是一飲而盡。今夜他喝得多且猛。無須隱晦,他與所有的中國男人一樣,很看重女人有喜這事,這是傳宗接代,生命鏈條環環相扣的頭等大事嘛,當然,他也希望心愛的女人懷上男孩。不過,這種激越興奮卻又掩飾不住沉沉的壓力,在這又一次別離前他仍感到迷茫無措——這只不過是權宜之計,終究會是什麼結果呢?他不知道!是的,酒越喝得多,他越失去自信,他把握不了一切,就連自己怕也把握不了!唉,莫非人醉時方是最清醒的?清醒時反而是虛妄的?    
    幸而話題總是變換多樣的,因為有昌宗在場,蔣經國便與他談《正氣日報》,蔣是社長唄。《正氣日報》由《新贛南報》改名而來,短短日子便影響大增,有聲有色讓世人矚目,在座者於是讚歎不絕。蔣經國就舉杯:「來,為新贛南人才濟濟乾杯!」他指的是曹聚仁教授。抗戰浪潮中,他走出書齋,以中央通訊社戰地特派員的身份輾轉大江南北,采寫抗日新聞,頗有聲望。眼下,曹教授已欣然接受了蔣經國的聘請,擔任專員公署的參議兼《正氣日報》社總經理。蔣經國不由躊躇滿志,這叫得人心者得天下啊,干!    
    亞若輕輕撞撞他的手臂:「再喝,你就要醉倒了。」    
    「好,遵命。」他聽話地放下酒杯,果真不喝了。    
    眾人相顧,會心而笑。蔣經國海量,遇上興起,還要挨個「打通關」,便有不勝酒力醉如爛泥的境況;可無論他怎麼喝,誰敢敗他的興致出面勸阻呢?若有章亞若在場,就不同了,她只要輕柔地說上幾句,他沒有不聽的,這就是愛的魅力吧!


第五部分茫茫天一隅(5)

    不喝了,他帶著醉意,仄著身子,絮絮叨叨拜託桂昌德:「這回可得辛苦你了,一路注意冷暖,吃用不要太節省,我這回不能陪你們同去,可是……日後,我會常常去看你們的。有什麼不方便,就來信來電啊……」    
    沙啞的嗓音、沉沉的低調,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一個男子的脈脈溫情。    
    唉,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當酒宴散去,離開張萬順飯館時,亞若止不住停下來回眸這幢普通的樓房,月的清輝夜的安謐使這原本瀰漫人間煙火的處所變幻得迷離又輝煌——    
    去年初春之夜,她請他在這裡吃過一頓晚飯!從那一時刻起,她不顧一切走向盲目的愛之路,這裡是她生命的新起點呢。    
    「我死了/我死了/總會有一個人把我埋葬起來/可是誰也不會曉得我的墳墓在哪裡/到了明年春天/只有黃鶯飛到我的墳上來/唱美麗的歌給我聽/但是唱完了/它又要飛走的……」    
    這時刻她為什麼竟憶起那時他唱的一首俄羅斯民歌?憂鬱傷感的歌聲蘊含著神秘的未來,她不寒而慄!她想驅趕掉這首歌,可歌的無聲的旋律緊緊伴隨著她回到江東廟的家!儘管蔣經國緊緊擁著她,那徹骨的寒意還是涼透了她的心!    
    母親周錦華倚著門洞翹首盼著女兒歸來,明天女兒就要悄悄離開贛州,一切都經老太太的手收拾熨帖,可老太太的心怎麼也不得安寧!她不好陪著女兒去,再說贛州還有一大家子人,大兒媳映葵和兒子又眼見越來越疏淡!老人只有默默祈禱觀音大士保佑他們章家……    
    「媽!」女兒摟住母親,淚水奪眶而出。月的光暈映襯得母親清中透出憔悴的衰老,這幾年母親老多了,而她不僅不能幫母親分挑重擔,還讓母親為她擔憂呢。    
    「媽……您放心吧。」雖吞吞吐吐,但他終於第一次叫出了口。    
    一股暖流溫著亞若的心,她向蔣經國投去深情的目光。周錦華哽咽著搖搖頭:「還是喊伯母吧……這樣於我於你……都自在些……」    
    死一般的靜默霜一般的月華籠罩著三人。    
    老太太就是這樣耿直。女兒沒有名份,她要這樣的稱謂做什哩?    
    名份,名份!一直困擾著母親的心!千金體大家風範,明媒正娶為唐家媳婦,原以為青梅竹馬終能白頭偕老,可好端端就離散了,還離散得那麼慘!後來那位赳赳武夫,她原本就不樂意,可誰知那人還想草草收為偏房,這豈不是辱沒章家門庭?好歹擺脫了那無休止的糾纏,可女兒又一頭栽進這沒名堂的孽緣!唉,莫非這就是女兒的命?!不到三十,已一波兩折,這一去……她不敢深想!自小誦讀過《女兒經》,嫁作章家婦,上過京都,定居南昌,悠閒的歲月中也曾上劇院看過不少戲文,為崔鶯鶯耳熱心跳,為杜麗娘黯然神傷,品味過來,深知「始亂終棄」,「再生還魂」不過「夢中夢」!至於貴妃梅妃,狸貓換太子,就讓她心驚肉跳,方知宮廷婚戀不同民間!不只是淒婉悱惻,而是血淋淋要你的命……別胡思亂想!她抹把老淚,同這對「沒有名堂」的有情人進了老屋。    
    小「閨房」又只剩下這對斷腸情人!蔣經國不能在這裡呆太長時間,明天上路他又不能來送,秋夜一刻值千金,他與她似有千言萬語訴說,卻又無話可說!這小小的空間,充溢著太多的相思太多的愛!從他第一次貿然夜訪部屬闖進這屋到眼下,不過短短的兩年餘,思之恍如昨日又漫長若幾世紀,真不知短乎長乎!猛地,他摟緊了她,兩滴大大的淚珠濺在她的黑髮上。唉,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他為何傷心?    
    離別時,他才告訴她,這次遠行經湖南瀏陽,繞道陪都重慶,再南下桂林。    
    為什麼呢?    
    這是蔣氏家長的安排。是出於保密安全的措施?是蔣氏家長對她的恩典禮遇?還是俯視地召進宮過目?他實在不知道。她倒也不願不敢探究個明白!誰能知道智慧而萬能的命運之神是垂青於你還是專愛捉弄你呢?    
    不管她承認不承認,她終歸陷進了「宮廷婚戀」的深阱,有驕傲更有屈辱,有依托更有失落,她的感傷又如何能有盡頭?    
    天濛濛亮,孤星伴著寒月,一輛轎車載著她、桂昌德,還有護送她們的王制剛,悄然離開了古城贛州。    
    章水蒼茫。前路遙遙。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她求索到了什麼呢?    
    贛南青干班學員通訊錄中,章亞若一欄,聯繫地址為「赴桂林養病」。    
    清晰又模糊。


第五部分漓江春早(1)

    母以子貴  亦不乏母因子遭禍  禍兮福所倚  福兮禍所伏    
    39    
    「苦哇——」    
    一聲響亮的啼哭,驅走了早春的黑夜,瀰漫著來蘇水的血腥氣的混雜味的產房,便跳躍著黎明的曙色和新生命的躁動。    
    產婦卻依舊在柔弱又奮力地掙扎著。她仰躺著,汗水和淚水已將她的黑髮濡濕,如一匹浸著水又揉皺了的黑緞,映襯得那耗盡血色的圓臉龐若雪一般潔白,那黑浸浸的眸子中深切的企盼便焦灼地燃燒著;穿著紫色碎花的小襖如同紫雲英爛漫的水田,撐開的雙腿緊張無力地顫慄著,宛若兩座玉色山脈,在山脈的交匯處生命之門中又一顆黑色的太陽艱難地擠出!或許因為憋久了,或許因為天性羸弱,這又一個不像前一個那麼氣壯壯地向世界宣告他的誕生,竟不啼不哭!李主任利索地倒拎起他血糊糊的小腿,毫不留情朝青紫的小屁股狠狠就是幾巴掌,終於這一個也虛弱靦腆地向世界啼出了聲:「苦哇——」    
    卻都是男孩!    
    「蔣太太,恭喜你,一胎生了兩個男孩!」李主任這才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探身向產婦笑吟吟地賀喜。一旁的小護士趕緊將雙胞胎捧至產婦眼前,產婦欣慰地笑了:「兩個小壯丁……大貓小貓……」    
    嬰兒很小很嬌,紅皮皺皺的,活像兩隻小貓咪,李主任便吩咐小護士:「立即放進保溫箱中好好護理。」    
    李主任是這所桂林醫院楊院長的太太,像所有自立的女性一樣,她更喜歡人們稱她李主任。她對蔣太太印象很好。她只知道蔣太太的丈夫是陸軍步兵營長,眼下正在湖南長沙前線打日本鬼子,李主任一家正是長沙人。她覺得這位營長太太雖高雅卻又平易近人,雖柔美卻又挺堅強。不是嘛,沒有一個親人陪伴的蔣太太不喊不叫,配合著她將一雙兒子平安產出。李主任就一邊替蔣太太按摩腹部,一邊聊說:「蔣太太,你失血較多,還得好好調理啊。對了,你這兩個男孩腳掌紋路蠻稀罕,我接生的小孩不少呢,還沒見過這麼特別的紋路,將來呀准成大器,托人捎個信給他們的營長爸爸吧。」    
    產婦的眼眶濡濕了,繼而抽噎著哭出了聲。    
    這倒叫李主任一驚,她不過是說笑啊,便忙問:「怎麼啦?」    
    產婦搖搖頭:「我……我只是……太……太高興了……」    
    產婦的胸臆浸滿了悲涼的幸福、驕傲的自卑。她並不是第一次做母親,但卻第一次真切地入骨地感受到做母親的意義。畢竟十六歲做母親是懵懂盲目的。她依稀記得一分為二的瞬間,嬰兒的呱呱啼哭聲中,撕心的疼痛聲嘶力竭的喊叫後,腹中空了思維也空了,她便沉沉睡去,睡了一天一夜!太累太乏太委屈太苦痛,她太小,婆母母親太寵她,感情並未昇華到母親的偉大與艱難。這次不同了。這是歷經人生滄桑後成熟的愛的結晶,是在愛之路上尋尋覓覓迷惘無措卻終不顧一切的結果!一分為二!不,是一分為三,哦,應該是二分為四。她不再孤獨,誰說她是一個人孤零零獨處產房呢?    
    一切已迅速料理好,她將要出產房時,東窗的窗幔卻洇出玫瑰色的紅暈,她不禁凝睇東窗,眼中溢出焦渴的企盼。    
    李主任像猜準了她的思渴,輕步窗前,緩緩拉開了窗幔,那蒙著一夜水氣的窗玻璃便幻化出眩目的紅黃青紫,卻遮藏不住遠山勾勒出的犬牙交錯的印象。李主任略略躊躇,還是開了一扇窗戶,沒有一絲風,然而窗外田野中泥土的氣息樹草的芬芳卻濃烈地湧進了生命的產房!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就在這瞬間,她看見近的歪歪斜斜的竹籬笆和遠的犬牙交錯的山峰間突地跳出一顆血一般殷紅的生命!    
    太陽!太陽!    
    太陽從來不遮遮藏藏,太陽從來不吝嗇自己的光與熱。她與那個子虛烏有的蔣營長有何干?她在心中默念著:    
    「你們……你們是……我的……太陽太陽……」    
    這一天,是1942年正月27,清冽微寒的早春。


第五部分漓江春早(2)

    40    
    是母親命運多舛?還是兒子們生不逢時?    
    桂昌德春節時回家鄉探望祖母,並代亞若尋位奶娘,但始終無著落;亞若無奈向老母告急,於是四妹亞梅由桂昌宗陪著趕來桂林。誰知亞梅趕到亞若的住處時,房東陳先生告知其姐因腹部陣痛已在黎明前進了醫院;風塵僕僕的亞梅又趕往醫院,迫不及待降臨人間的兩個小外甥已平安躺進了保溫箱,三姐躺在特等病房的病床上,蒼白疲憊的臉上一雙黑浸浸的眸子靜靜地等待著什麼。    
    「三姐——我來晚了。」亞梅奔到床前,歉疚地說。    
    亞若笑著搖搖頭:「你來了就好,我剛剛托人打電報告訴你『阿哥』呢。」    
    亞梅會心地點點頭,她正愁不知如何稱呼蔣專員才好,「阿哥」,既得體又親切。接著能幹的亞梅便給三姐煮桂圓雞蛋,又絮絮告知老母硬要她捎來的種種吃食和給小外孫做的衣褲被褥。亞若的心頭不覺溫熱陣陣,分外思念起贛州城的親人……    
    待一切熨帖,亞若便放心地睡去。    
    夢鄉卻不踏實安穩,騰雲駕霧,似苦苦尋那過來之路,半年時光,不長卻也不短,蹤跡所至,太平閒適,卻又潛藏著種種不解之謎!她不知是夢是醒?亦真亦幻?    
    從贛州經瀏陽抵達重慶。秋的重慶霧氣濕重,高亢激越的川江號子,車水馬龍的街市,擺龍門陣的茶館,喧騰著嘈雜的和平景象。只有尖利的警報提醒著人們戰爭的存在。一行三人既無官傢俬家的迎接或邀請,也無陌生客的查詢干擾,但是一切似早已安排得井井有條,吃住遊玩無不考慮周詳!有一隻巨大的無形的網牢牢地護衛著她,卻也森嚴地監視著她!她也去了塗山,仰視石壁上鐫刻的大字,想起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的動人傳說,不禁聯想起她的那一位,此時此刻是在公署召開會議?還是已去到田野街頭與老俵促膝談心呢?輕輕歎口氣,再聽那虎乳泉汩汩流淌聲,又不覺撫住腹部:夏啟失母,呱呱待哺,引來神虎為啟哺乳。若我的兒子……她為自己的胡思亂想嚇了一跳,急轉身步入另一條野徑,卻猛地與石壁後一個男人的目光相撞——那詭譎又傲然的目光啊!然而,什麼事也沒發生。是夜,他們登上了南下的船隻,濕重的霧黏糊著一切,也黏糊了她的脹鼓鼓的心帆,這遠航能一帆風順嗎?    
    遠航一帆風順。    
    亞若一眼就愛上了桂林。    
    王制剛完成了護送任務又悄然離去。亞若和桂昌德住進了大華飯店,也算是桂林城中數一數二的大飯店。白天,亞若幾乎足不出戶;夜闌人靜,她才與桂昌德來到飯店旁的榕湖湖畔散步。桂林是大後方的名城,各界名人薈萃之地,她不改變風格,不隱名埋姓,不躲躲藏藏能行嗎?她委屈自己,為了護衛蔣經國的聲譽,也為了護衛腹中的孩兒,千萬別攪得滿城風雨!不,就連杯水微波也不能興啊。    
    秋夜的榕湖越發清麗誘人,湖畔的老榕樹根鬚髯髯,像位歷經千年而不朽的睿智老人,有秋蟲唧唧呢噥,偶爾也有魚們騰地躍出水面,將墨綠色的湖面掠起銀色的水花,亞若這才一展愁顏,覺著腹中的生命也在頑皮地一躍一跳。當桂昌德挽著她的手臂,信步到榕湖杉湖間的青羅橋時,只見金色圓月靜沉湖中,亞若佇立良久,雙手合十,舉頭望月,低頭見月,默默地祈禱,刻骨銘心地思念遙遠的他!她卻不知道,一年後的同月同日之夜,同是在這青羅橋上,他也刻骨銘心地思念著遙在天國的她!此時,她的身旁是摯友昌德;彼時,他的身旁是諍友徐君虎。    
    徐君虎於1939年的冬天甩掉新贛南專署主任秘書的職務,回到湖南新寧侍奉老母;第二年春,便以情不可卻,應了桂林市長陳恩元之約,提任市政府社會、軍事兩科科長之職;同年秋天,蔣經國親自到桂林,欲將徐君虎「請」回贛南,但徐君虎僅在贛州住了十天,留下十條意見,便「不辭而別」,又回到桂林了。在贛州停留的十天中,同事、學生曾將蔣章的婚外戀情悄悄告訴他,他倒不太相信。章亞若的求職信他親眼看過,又目睹過此女子的工作表現,覺得這外柔內剛的女子有自己的追求;對蔣經國,留蘇時在輪船上就相識,孫逸仙大學又是同室好友,蔣經國來到江西後他一直未離其左右,能不瞭解嗎?可是,當蔣經國明白無誤告訴他,章亞若來桂林待產時,他只有默默地承擔起照顧章亞若的責任。感情的事,誰說得清楚呢?不過,他始終未公開與章亞若見過面。這種事,還是迴避熟人為好吧。    
    公開照顧章亞若的是廣西省政府民政廳廳長邱昌渭夫婦,蔣經國親筆致函邱昌渭,拜託他照顧章亞若,又由徐君虎告知實情,邱昌渭夫婦自是盡心盡力幫助。    
    在大華飯店住了兩個多星期,章亞若方搬進麗澤門外麗獅下路的一幢帶小院子的平房中,都是由邱昌渭出面,向廣西建設廳技正陳漢吾先生分租的。    
    喬遷之喜日,邱昌渭和夫人周淑清、交通部次長潘宜之和夫人劉尊一都前來祝賀,邱昌渭曾獲得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學博士學位,滿身書卷氣,竟一本正經稱章亞若為「二夫人」,章亞若雖哭笑不得,但看人家明明是尊稱的意思,也就不在意,況且,她不是「二夫人」又是什麼呢?唉,心比天高,命呢?    
    但總算有了屬於自己的小巢!房東陳先生陳太太溫和斯文、極好相處;陳宅地處偏僻、不引入注目;三面環繞西山,既好躲警報,那名勝古跡甚多、風景幽雅迷人的西山,也讓深居簡出的她有了個常走動散散心的地方呀。    
    每每夕陽西下、暮雲低沉時,亞若愛沿著西山腳下的小徑緩緩散步,那鄉愁鄉思便被撩撥牽扯得濃濃的長長的,故鄉南昌的西山也是遊覽勝地啊!不過,家鄉的西山雨中更美,王勃有詩:「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卷西山雨。」無論雨中還是雨後,遠眺西山,黛色若雲、縹緲神奇,而今,在鬼子鐵蹄蹂躪下的西山成了什麼樣子呢?    
    挺著大肚子時,亞若還登上過西山慶林寺。那早在唐朝就是南方五大名剎之一。一路行去,蒼松翠柏掩映之中,大大小小三百餘尊石佛,遍佈千山、龍頭峰、觀音峰、西峰之間。沿著曲磴石道,巡遊一番,身懷六甲的亞若不覺氣喘吁吁了。同行的桂昌德擔心地問:「不要緊吧?」她調皮地一偏頭:「土洋結合,一點也不要緊。」「什麼土洋結合?」「洋嘛,科學保胎,加強鍛煉;土嘛,求神拜佛,心誠則靈。」「阿彌陀佛,我也求求神靈,保佑懋李多結子!」兩人一路取笑打鬧,像是又回到了無憂無慮的中學少年時代,人要是永遠停留在不識愁滋味的少年時,該多好!    
    到得觀音峰的山腰,有座高四尺有餘的阿難佛座像,以溫厚健實,莊嚴慈善的面目吸引著遊客,細細辨認座像下方刻著的小字,知是一千二百餘年前的匠人所造。物在人早亡,可造物者的生命豈不是通過這依舊栩栩如生的佛像千古永存?這不只是佛的魅力,而更是藝術的魅力吧!兩位葆苓女中的畢業生沉浸於藝術的王國之中。    
    亞若更愛另一座盧捨那佛。看那佛左手按膝、右手平舉,似給混沌世界的人們指點迷津。亞若癡癡地凝視著,她想起了慧風對她說過的洛陽龍門石窟的盧捨那佛。盧捨那——光明無邊之意。慧風說,伊水河畔的那尊佛像碩大無朋,無論你從哪個角度距離多遠仰視她,她的睿智光明的目光都寧靜溫和地注視著你,給你溫暖給你力量給你博大深沉的愛。他說,最重要的是給你自信!是中華民族的自信!他那時到洛陽,正值洛陽人民通宵達旦修築工事,號聲夯聲此起彼伏。他說,他將盧捨那的目光和人民的聲音都熔鑄進心頭——這是民族的聲音!是時代的召喚!    
    慧風、慧風!迷濛間有一束光亮眩惑著她,是通天巖!他與她雙雙跪下,結下白首之盟,可倏地,他化作一陣風離去!風,為什麼不帶著雲呢?    
    猛地睜開眼,不遠不近,有兩道冷嗖嗖陰惻惻的目光射向她,她打了個寒噤,仔細搜尋,遠遠地有個挑著柴擔的漢子的後影而已!    
    她自己嚇著了自己?    
    ……    
    「三姐,你怎麼啦?」亞梅輕輕替三姐拭去額上的冷汗,焦慮地問道。    
    三姐在夢中喊著:「風……風……」    
    亞梅想:三姐像是受過什麼驚嚇?


第五部分漓江春早(3)

    41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    
    泛舟漓江,江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況且又他鄉遇故知,身懷六甲的亞若能不興致勃勃?    
    小汪小金從贛南來,亞若雖與他們只不過點頭之交,但這兩位也都是赤珠嶺青干班後期學生,又頗受蔣經國器重,提了干,這回推薦他們去重慶中央訓練團受訓。路過桂林,特意巴巴地到麗獅路來探望「師母」亞若,亞若能不把他們視為「故知」嗎?小汪小金盛情邀亞若游漓江到陽朔,說是眼見冬天枯水季到了,水淺難行舟;待明年開春嘛,亞若分娩後要照料嬰兒,又怎分得開身?身居桂林,豈有不游漓江之理?有道是:桂林山水甲天下,陽朔山水甲桂林呀。七說八說亞若便被慫恿得動了心,禁錮了許久的生性中的好動因子不安分起來,也顧不得邀上昌德,與他們一道去到象鼻山下的江灘上,租了舟游江。    
    舟不過是狹長的竹筏,青竹皮雖未褪盡,青黃相間,又兼兩頭高高翹起,蠻有情趣。竹筏上縛著四把竹靠椅,亞若獨坐前,小汪小金坐後。黝黑的撐船佬長竿猛撐灘岸,竹筏便緩緩悠悠地蕩進江中,卻忽地就有個背著大畫夾的西裝男子急咻咻奔了來,也不喊叫,一躍就上了竹筏,震得水花四濺,竹筏溜溜亂轉,陡地衝到江心。小汪小金從驚愕中清醒過來,跳起來凶聲惡氣罵道:「什麼東西!膽敢亂跳上我們的船?」    
    那身材修長的西裝男子卻早已大大咧咧在亞若座旁坐定,側過身對後座笑道:「怎麼?這麼凶?槍口對外嘛,何必這副嘴臉對付女同胞?當心,這會破壞詩情畫意的!」    
    原來是個著男裝的年輕女子!抗戰時似也不足為怪。而且此女子並不怪異,高挑挺拔,西裝分頭,瀟灑爽快,有點越劇中架子小生的味道。    
    小汪小金卻不肯善罷甘休,威逼著船佬將竹筏靠岸,那女子卻是個辣貨,一面將錢遞給船佬,一面冷笑說:「莫非你們是惡霸?將這筏子包了,還能將這山水也包了?莫非你們心懷鬼胎,容不得我這俠膽女子在此?哼,我偏坐定了,你們有膽量就將我扔進江中呀。」    
    亞若倒不討嫌她,似乎還有幾分欣賞她的厲害野潑,便息事寧人勸道:「人家都上來了,就算了吧。同船過渡前世修嘛,何必自己敗了自己的遊興呢?」    
    黝黑漢子多收了一份船錢,早將船撐得飛快,與那江上捕魚者快活地「喲呵」,氣得小汪小金直翻白眼,亞若以為他們為她的安全著想,倒很有幾分歉疚。    
    漓江之美,素有「四絕、四佳」之稱。山青、水秀、洞奇、石美,深潭、險灘、流泉、飛瀑。漸漸地,亞若與西裝女子陶醉其間,後座的兩位男子卻仍焦躁不安。    
    那女子打開畫夾,先不作筆,琅琅念道:「江到桂林水最清,青山簇簇水中生。分明看到青山頂,船在青山頂上行。」    
    亞若噗哧笑了:「你倒會篡改袁枚的詩句,不過,將『桂林』替代『興安』,此時此景,倒也貼切。」    
    西裝女子道:「知己!知己!」於是專心致志速寫,亞若斜睨,覺得功底一般,畫面卻透出一股靈氣,又見她題上詩句:「漓江波似鏡,倒影清芙蓉」,心想:此女子能詩會畫呢。    
    那女子卻對她眼:「這詩,知是誰寫的嗎?」    
    亞若笑笑:「恰好我前些日子上過疊彩山,其中一件石刻,說是桂林兩千件石刻中唯一的女詩人的石刻,此詩句,莫不就是清代女詩人嚴永華寫的吧?」    
    「正是的。嚴永華是浙江人,隨丈夫來桂林,臨別桂林時,她帶著兩個孩兒游疊彩山,寫下這千古不朽的詩篇。嗨,我看你呀,帶著腹中的胎兒游漓江,定也來了靈感,來,寫一首吧!」    
    亞若白皙的臉龐便泛起了紅暈:「我?可沒那靈氣。不是見過那石刻,我可要被你這女詩人畫家難倒呢。」    
    女子搖搖頭:「好吶,你別謙遜,我相信我的直覺——你藝術感覺極好嘛。不要說『凡人不可貌相』,人的氣質不管怎麼遮掩,硬是烙刻進了臉相上的嘛。嗨,告訴你——」她調皮又詭譎地瞥一眼後座,貼著亞若的耳根:「後面兩個,眼露凶光,額籠黑氣,怕是殺手。」說畢放聲大笑,惹得亞若也忍俊不禁。    
    小汪小金恨得不行,又聽不分明她說什麼,只是惱亞若與她竟像「一見如故」似的,這是從哪橫裡殺出個女程咬金?    
    優哉游哉,竹筏輕蕩。    
    造化鍾神秀。清粼粼綠盈盈的漓江水,千姿百態躍動著生命力的石峰,亞若輕輕摩挲著腹部,她相信,小小的胎兒也在領略大自然的奇美。沒有戰爭的硝煙,沒有人世間的嫉恨,清風麗日、山光水影、白鷺不驚、幽麗絕倫,恍入仙境,多好!    
    淒涼的栩栩如生的望夫石驚破了仙境!楚楚憐人的少婦抱著孩兒久久地佇立著向北眺望——望夫!望夫!    
    人間為什麼有這麼多的離別之愁?離別之恨?    
    她遏制不住自己的情感,竟拿過西裝女子的畫夾畫筆,草草勾勒出這漓江畔的望夫石,西裝女子歎道:「我就自信我的眼力,你看你畫得多有神,不,是有情,情流筆端。」說畢,拿過畫夾畫筆,即興作詩一首:「久久地/伊佇立著/凝固成/永恆的相思/沉沉地/伊佇立著/背負了/愛情的未來。」    
    亞若看著,不覺觸動了心病,百無聊賴朝椅背一靠,看風吹雲動,輕歎出聲。可不管怎樣,這個闖上竹筏來的陌生的女子給她減了寂寞,添了慰藉。而那原本極力慫恿她游江的兩位男子,卻全然神不守舍、沒心沒肝的樣子,這是怎麼回事呢?    
    時近中午,江畔漁筏子上飄起了炊煙,游筏近前,買得蔥油清蒸漓江鱖魚兩尾,就著從城裡帶來的糕餅點心,算是吃了頓滿有漓江味的野餐。西裝女子不客氣地揩油,大啖著說:「漓江水甜,漓江魚美。看這鱖魚,形似鯉,色如墨;鱗細密,肉嫩滑。其汁鮮美,其味無窮。你腹中小寶寶受益匪淺呢。」有她插科打諢,亞若吃得很開心,只是氣壞了小金小汪,亞若便有些小看他們:男子漢嘛,這般「摳」何苦呢?    
    稍事小憩,又泛舟前行。長長的丈灘已過,經草坪進入陽朔縣境,冠巖半邊渡雙船鑼鼓鬧鴛鴦諸景盡收眼底,亞若心情開朗起來,覺得不枉此行。又經兩壁山峰林立瀑布飛濺的二郎峽,西裝女子拍拍亞若手背:「我說,未來的母親,請注意,前面就是畫山,你可要為你的小寶寶仔細看看羅!你聽:看馬郎看馬郎,問你神馬有幾雙?看出七匹中榜眼,看中九匹狀元郎呢。」    
    水流湍急,色彩斑斕濃淡有致的平削巨大的畫山劈面而立!是令人歎為觀止的鬼斧神工!是萬能的造物主巧施丹青!亞若屏息斂氣舉頭凝視,卻又止不住心一陣狂跳,她虔誠又狂熱地尋覓著——馬!    
    呵呵,頂峰上有匹高頭駿馬,正昂首長嘶,側峰上有匹馬奔騰正急,尾峰上有匹懶洋洋的馬半躺半臥……還有兩匹小馬仔,正相依相伴低頭覓食!熱淚模糊了她的視野——明年!明年正是馬年!明年她腹中的孩兒將降臨這人世間。她為寶寶看馬來了,看出了多少匹?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啊,不,整整十匹馬!十匹!真的,真的……    
    頃刻間,天與畫山劈面蓋來!竹筏瘋狂地朝懸崖陡壁猛烈地撞去!似乎有撲通撲通的擊水聲,旋即死一般的沉寂,而就在竹筏與石崖相撞的一剎那,彷彿有神明相助,竹筏竟擦著崖腳而過,陡地又回到了江中!    
    兩個女子臉色慘白,卻端坐著紋絲不動,如同兩尊白色玉雕。或許剛逝去的一幕太突然了,她們的思維和行動都凝固了;或許天生的高貴莊重的氣質,讓她們臨危不亂鎮定自若。如果她們亂了陣腳,一切怕已粉身碎骨!    
    黝黑漢子僵直地立著,膚色已呈鐵青,上牙咬得厚厚的下唇血滴滴,手中還僵硬地握著竹篙。風平浪靜出險情,在這條幽美又神秘的江中不是從未有過的。可總算轉危為安了!突地,他丟下竹篙,胼手胝足匍匐跪倒在竹筏上,他竟向著亞若跪倒,莫非嚇懵了頭跪錯了方向?還是認亞若為神佛而拜祭?那樣子可畏可憐又可笑。兩個女子這才鬆弛下來,忙喊起黝黑佬,這才發覺,兩個男子不知何時已跳入水中,他們並不忙於上竹筏,而在追撈一隻若浮若沉的布包!急流中,他們的水性竟出奇地好!    
    黝黑漢子舉起竹篙,三下兩下鉤起了布包,西裝女子快手快腳解開布包,包中竟是一團結實的麻繩和兩柄盜墓用的小釬子!    
    兩個女子不寒而慄,疑竇頓生。    
    兩個濕漉漉的男子爬上了竹筏,悻悻奪過布包,也不說什麼。    
    就都沒有了興致,掉頭劃回桂林吧。    
    進到桂林城,天已近黑,兩個半濕半干的男子卻執意要送亞若回住宅;西裝女子似更果斷,攔了一輛歸家的人力車,搶先出了高價,與亞若上了車,方與兩男子舉手拜拜:「你們還是先收拾你們自個兒去吧。」    
    車伕拉著人力車緩緩跑起來,亞若突地下意識回眸,只見半濕半干的兩具黑影如霉豆腐長白毛般蠕動,四束目光卻死死盯著她,如綠色的幽火。她忽地想起了墳地上的鬼火,夜的荒原中飢餓的狼的目光,寒冷滲透進她的骨髓,她捏緊了西裝女子的手。奇怪,她對這陌生的女子有了不可抗拒的信賴感,而來自贛南的兩個男子卻與一團繩子攪在一起,這亂麻一般的謎啊!    
    兩個男子怔怔地目送人力車,直到不見蹤影,才相對歎了口氣。桂林不比贛南,各派各系明明暗暗盤根錯節,此不男不女的俠客來得蹊蹺,說話又含玄機,知是哪路神仙呢?    
    西裝女子離別亞若時,自報家門:「我,姓劉,名雯卿。桂林中學國文教員。」


第五部分漓江春早(4)

    42    
    「你……」    
    特等病房的房門被悄悄推開,來者又悄悄掩上門,靜立門後。    
    曙色微煦,亞若剛剛起床,半躺著,驚異來者,卻並不害怕。    
    黑色的禮帽低壓,連鬢鬍子墨黑,灰布長袍內一條黑嗶嘰西褲,腳著一雙黑皮鞋,左手撩袍插在西褲兜裡,右手提著黑皮公文包——典型的文化人形象嘛。    
    俄頃,他揭了鬍子,摘下禮帽,亞若喊出了聲:「經國!」    
    他奔到床前,摟著她,輕輕吻她光潔蒼白的前額:「雲,一切,順利嘛。」    
    他化妝來看她!她應該而且必須喚他「慧風」!他就是一陣風,來無影去無蹤。她的心哆嗦了,既欣慰又傷心!他愛她和孩子們,所以才這般絞盡腦汁小心翼翼,這可不是他本來的風格啊,他是為了保護他們母子。可是,身為太子的他竟也這麼可憐,這麼偷偷摸摸,那麼他們母子何時能見天日呢?念及前途,兩行清淚潸然而下。    
    「你受苦了。」他吻著她鹹澀的淚水,「亞若,我真感謝你,真的……」    
    她凝望著他:黑了瘦了,額角上還依稀可見舊傷痕,她心疼了:「亞梅說,贛州一月十五遭到大轟炸,你……也險些……」說著又哽咽難語。    
    他笑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清理廢墟時,一顆定時炸彈爆炸了,幸好大家呆的位置都不錯,沒人被炸死。」稍歇,他便擰起眉頭:「鬼子真瘋狂啊,出動了二十八架飛機,低空飛行贛州上空,狂轟濫炸,中山路和公園附近鬧市區成了一片火海,廣益昌百貨店、嶺南酒家、稻香村糕餅店、交通銀行、農業銀行都全部被炸毀,二百多人被炸死,三百多人被炸傷。」    
    「血債定要用血來償還!」    
    「是的,被炸第二天下午,我們就在廢墟上開了追悼會,會場上掛著白布橫幅,四個大字『以血還血』濕漉漉地往下滴血,災民代表臂佩黑紗胸戴白花,有的還穿著重孝,哭聲怒吼聲震天動地,我還從未開過這麼感人的追悼會,亞若,中國必勝,鬼子必敗!他們是一群野獸啊!」他握著亞若蒼白纖細的手指,激動地訴說:「追悼會後,還有很多具體的事要辦理,所以,這次隔了這麼長時間才來看你們,你……不怨我吧?」    
    「不……我只是想早日回到贛南,永遠在你身邊,幫你做點什麼……」她撲倒在他的懷中,動情地說。    
    「篤、篤、篤」,房門被輕叩著,接著小護士笑吟吟地推進嬰兒車,又很識趣地退了出去。亞若看看桌上的禮帽和鬍髭,想笑卻笑不出,蔣經國卻只顧愛憐地撫摸著兩個小寶貝嬌嫩的臉蛋,似乎害怕弄疼了他們,他粗壯的手指竟顫抖不已:  「我的……大貓……小貓……」    
    亞若笑了:「小名就叫大毛、小毛好嘛?」    
    「真像……真像……怎麼這麼像?」他高興地輕捧起嬰兒,一個一個遞給亞若哺乳。    
    亞若調皮地反問:「像誰呀!像你還是像我呀?」    
    「嘿嘿,都像。不信,你仔細看看,像我又像你。難怪我們老家的人說,有緣分的夫妻長得就像兄妹一般。」    
    亞若的臉緋紅了,卻仍交融著真實的幸福和深切的憂鬱。有緣分的夫妻?名不正言不順啊。還有這對兒子!兒子的名份呢?!    
    她解開衣扣,給兒子們餵乳。蔣經國便從公文包中拿出桂圓、人參等補品,這是奉化坐月子的習俗,可戰時要買到這些也挺不容易啊。接著便坐在床沿,癡癡地望著這對心肝寶貝:「哦哦,看他們那狼吞虎嚥的樣子,說不準我小時就是這饞樣子……你奶水像是不太夠?我得想想辦法……」    
    亞若噗哧笑了:「你喂一個?」    
    「我得設法買些美國的克寧奶粉,做爸爸的得盡爸爸的責任嘛。」竟是一臉的驕傲。    
    亞若就說:「嗨,你這做爸爸的,該用心給這雙兒子取好大名?」    
    經國搖搖頭:「我們家的家規,新生兒的大名得由公公取呢。孝文、孝章都是老頭子取的——」話出口才覺失言,不由尷尬地張著嘴戛然而止。    
    家規?公公取名?孝文孝章?章亞若的眼前瀰漫著陰霾,她在這個當今中國第一家族中算個什麼?這雙兒子又算什麼?    
    蔣經國的眼前也一片迷茫:亞若自贛州至重慶時,宋美齡卻於前幾個小時因國事飛往美國去了!老頭子原本沒有夫人熱心,也不能輕易動作,亞若便既未公開召進宮也未秘密會見,只由宋美齡的親信悄悄「過目」而已。這是偶然?是必然?是天意?是人意?誰知道呢。    
    然而,章亞若與蔣經國的擔憂是多餘的。    
    此時的重慶林園官邸,帶著清晨梳洗清新的宋美齡,著軟緞繡花鞋正款款下樓,樓梯口,她的親信林秘書垂首而立。    
    「有事?」她柔聲問道。    
    林秘書便一臉詭譎,竊竊耳語一陣。    
    宋美齡彎彎雙眉挑了起來,臉色像桃花開瓣般;滿是喜氣和燦爛:「喜事!」    
    於是快步進餐廳,衝著正等候著她的蔣介石嬌甜地說:「大令,恭喜你啊!蔣家興旺發達,章小姐一胎給你們添了兩個孫兒呢!」    
    蔣介石先是一愣,但看夫人一襲榴花紅的軟緞夾袍,襯一串渾圓勻稱的珍珠項鏈,硬是喜氣四溢的好兆頭,便連連啄頭,嘴裡一連串說著:「好、好、好……」待蔣經國來到重慶,不待他開口,老頭子便詳細問及此事,經國自是實情相告,老頭子就又啄啄頭:「好、好,好好地照護他們母子,暫時千萬不要張揚。」    
    蔣經國便亦喜亦憂。喜的是老頭子爽快地點了頭,前景便不會太險惡;憂的是老頭子叮嚀「千萬不要張揚」,這意味著,「母子」還得處於「秘密狀態」!聯想到亞若告知的漓江遇險,總覺得會有明明暗暗的不測之難!但他畢竟是聰明人,見老頭子心境頗佳,宋美齡又喜孜孜坐一旁,便忙懇切地請求:「父親,請為這對孫兒賜名吧。」    
    蔣介石便顯出猶豫:突地冒出個兒媳婦!突地又冒出一對孫兒!這得深思熟慮後進行決斷嘛。匆匆賜名是否貿然了些?    
    「大令,這有何難?來,我給你研墨。」熱心的宋美齡果真起身擺弄文房四寶,一邊真真假假地說:「你們家鄉不是喜歡貼這樣的對聯嘛:喜看紅梅多結子,笑望綠竹廣生孫。子子孫孫越多越好嘛。」    
    蔣介石只有提起筆,卻不忙落筆,冥冥中像有誰昭示:這對孩兒可千萬別忘了生育他們的父母啊!於是落筆而成:孝嚴、孝慈。    
    家嚴家慈為家父家母。    
    這該是怎樣的昭示呢!


第五部分漓江春早(5)

    43    
    幽靜的甲山村邱寓瀰漫著濃烈的喜慶氣氛。    
    春意濃濃。昨夜小雨淅瀝,不遠處的桃花江便更見豐盈奔放,兩岸的夾竹桃枝葉幾乎貼著了水面,那汩汩的水聲聽來就滿是歡樂的鬧意了。    
    廣西省民政廳廳長邱昌渭的寓所帶個小庭院,花木繁發、翠艷欲滴;廳堂裡八仙桌上,擺滿了魚、肉、蛋、雞等佳餚,又有賓客親戚送來的蓋著紅紙頭的衣料等物;一尊彩瓷的老壽星笑容可掬,兩柄大紅蠟燭黃焰灼灼;有趣的是茶几上百眼紗裡罩著糕果、紙、筆、小算盤、玩具槍、小口琴,還有一盒胭脂,那是亞若想起了賈寶玉的「抓周」而作的開心之舉,蔣經國興起,將隨身所帶的玉石私章也放入其中。眼下,蔣經國抱著大毛,章亞若抱著小毛,邱昌渭將百眼紗揭開,眾賓客興致勃勃圍觀著,看這對雙生男兒抓什麼。    
    生了男兒,必做雙滿月酒,這是江浙一帶的習俗;蔣經國喜得雙生子,雙生子做雙滿月,實實在在的雙喜臨門嘛。可是,父親雖賜給這對孫兒孝字輩的學名,可亞若的名份尚難定,這雙滿月酒就既不能太張揚又不能太冷清,邱寓當是最好的所在了。    
    邱昌渭與夫人周淑清都曾留學美國,邱昌渭取得了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學博士學位,周淑清亦獲教育碩士學位。夫婦倆都已四十好幾了,從政仍未棄儒者風範,為人嚴謹周到,這「離群索居」味的寓所,便不像一般的達官貴人家門前,車如流水馬如龍般喧鬧。凡此種種,蔣經國才托付他們夫婦照顧亞若母子吧。    
    來賓不多。一位愛說愛笑潑辣爽朗的女性是交通部次長潘宜之的太太,亞若愛子心切,曾請人為雙生子算過命,說是要認位屬老虎的乾娘,這位潘太太劉尊一倒不忌諱「母老虎」之嫌,立馬說:「我就屬老虎嘛,這乾媽我來當,怎樣?」亞若很樂意她的一番厚意,於是,乾媽給兩位義子的禮也就蠻重,除去衣物,還有銀碗銀筷和「長命富貴」的銀鎖片;廣州民團週刊社社長錢實甫夫婦也來了,一則民團週刊社位處麗獅下路,與亞若住處相鄰,二則畢業於北平大學的錢實甫曾受知於邱昌渭,太太肖友蓮畢業於上海藝專,自稱是劉海粟的女弟子,比亞若大個兩三歲,與亞若既有情趣相投之處,也是寂寞的亞若走動之處;還有一位是著男子西裝、瀟灑倜儻的女性——自是漓江船上的那位才女兼俠女囉,她卻是位平民,名劉雯卿,在桂林中學教國文,已寫了厚厚一大本白話詩,不只是亞若覺得與她有緣分,蔣經國聽了那場險遇後,對劉雯卿也頗有好感,因此,劉雯卿與亞若過從甚密。劉雯卿雖是平民,但大概血液中的詩人氣質昂揚,故在這群大官小官夫人太太間倒一絲也不露怯,談鋒極健,反倒成了酒宴的主角似的。    
    大毛好動,百眼紗一揭開,他就在經國的懷抱中蹬動雙腿,躍躍欲試;小毛好靜,依偎在亞若的懷中,黑葡萄似的眸子蠻有靈氣地看著諸物,卻不輕易動手。    
    劉雯卿拍起了巴掌:「一動一靜、一武一文,大毛像父、小毛似母哩。」    
    大家滿以為大毛準會抓那把精巧的玩具小手槍,況且就在他手下,誰知大毛仍向前騰躍,硬將那擱置中間的玉色圖章抓牢在手!眾人一片嘖嘖讚歎,也有些驚異:這小子似不尋常!可即便用「將門虎子」來讚譽也太不準確,因而嘖嘖聲延續頗久,蔣經國卻不掩飾自己的喜悅和得意,在兒子的圓臉上響亮地親了一下:「我的有大志的好兒子嘛!」    
    劉尊一就快活地嚷道:「阿公的名字也取得好嘛,大毛孝嚴,小毛孝慈呀,來來,看小毛抓什麼?」    
    倏地,亞若的眼中讓人不易覺察地掠過一絲陰影——賜給大毛小毛的學名白紙黑字,是那位高貴的阿公的手跡,可是分明有名而無姓!是有意還是無意?抑或她自己過敏多疑?既然認可了這對孫兒,還能不姓蔣而姓章?她不願也不敢將此事向經國點破,難得糊塗呢,可是,胸臆中硬積了那麼不大不小的塊壘!    
    「小毛,加油哇!」眾人逗著依舊沉靜的小毛。或許天下的母親都偏愛最小最弱的兒女,亞若對先天較弱的小毛更關切些,她心急地晃動小毛的手:「乖,大毛哥哥有大志,我們的小毛弟弟也不能落後哇。」    
    小毛總算不負眾望,抓著了那支毛筆!又是一片讚歎,紛紛預測這對雙生子輝煌的前程。劉雯卿更來了興致,由此生發開去,侃侃而談:「民間習俗不僅僅是有趣,其中還蘊含著神秘的昭示呢。這也不能一概視為迷信,每個種族每個家族千年萬年,祖祖輩輩,總會積澱遺傳下些什麼,所以人的一些舉止,當時或許自己不理解或許別人不能破譯,但日後回憶起來靈驗得很呢!」    
    說得邱夫人也呵呵笑了起來:「看來我們學教育的還得拜你為師呢。」    
    說笑間,亞若想起該給雙生子餵奶了,便到廚下看傭人準備好了不,那傭媽正沖好了奶粉,調了糖,灌進奶瓶中,見蔣太太進來,一急,順手擱置冷水中降降溫,誰想「咯嚓」,很清脆的一聲——奶瓶裂開了!    
    章亞若的臉剎那間若雪一般慘白:怎麼會的呢?    
    傭媽也慌了:「太太,這……」    
    亞若緩過神來,忙說:「不要緊的,不是有兩隻奶瓶嘛。」    
    亞若講衛生,大毛小毛的奶瓶是分開來的。可今天是喜慶日子,可別讓廳堂裡的人們知道此事,能掩飾就掩飾過去吧。    
    傭媽這才鬆了口氣,忙著往另一隻玻璃奶瓶中灌奶,不過她想:這位漂亮的蔣太太剛才的臉色可真嚇人呀。一隻奶瓶也值得這麼心疼?    
    亞若的耳旁,總響著那清脆的碎裂聲。    
    是一種徵兆?是一種昭示?    
    她感覺到茫茫背景中一種惘惘的威脅。


第六部分匆匆春又歸去(1)

    她的柔弱和她的堅韌皆因她是一個覺醒的女性  她的卑微和她的偉大皆因她是一個覺悟的母親    
    44    
    遍體塵埃的庇爾克轎車駛進了衡陽古城。開車的是司機毛寧邵,這回蔣經國倒挺安分地與蔣方良坐在後座。    
    連著兩天的長途旅行,蔣方良疲憊了,倚著蔣經國寬厚的肩膀,迷迷糊糊睡著了。她睡得很踏實,打蔣經國從西北歸來,秘書章小姐便很快從贛州城消逝,他們的家就又恢復了昔日的平靜與安寧,她曾憂心忡忡的災難似已化為烏有,經歷過痛苦與分別,她格外珍惜重新回來的幸福!蔣經國似乎也對她與孩子們格外溫存體貼,寬厚中潛藏著歉疚,不過這樣她反倒覺出相敬如賓中有種隔閡和生分,而且經國去重慶的次數愈來愈多,時間愈來愈長,每每歸來,總壓抑著其實難以壓抑的興奮與焦慮,可什麼也不對她說!當然她知道,自1941年12月8日珍珠港事件後,太平洋戰爭爆發,整個世界戰爭的格局發生了重大的變化,但也是世界法西斯勢力最為猖獗、中國抗戰極端困難的時期,她理解丈夫的行徑與心情,可她渴求丈夫常常對她說點什麼,他的祖國也就是她的祖國呀!中國不是有句俗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塊門板扛起走嘛?於是有一夜,她悄悄推開虛掩的書房門,決心好好地與丈夫長談一次。橘黃色的光暈中,她的尼古拉慵倦地倚坐桌前的靠背椅中,右臂擱椅背,右手撐著額角——這是他每每讀書作文累了時的休息姿態呢,她躡手躡腳走到他身後,他對她的到來渾然不覺,她便將雙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俯身輕語:「親愛的」——他的捏著一張照片的左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但照片並沒有落下,原來他在凝視一張合影!隨即他平靜下來,將照片擱置桌上,站起身來:「這麼晚了,你還不睡?」「哦,是誰的照片?」女人總是好奇的,總會因為枝節而改變初衷。「哦,章亞若的。」他並不迴避,又將照片拿起遞給她。是的,是那位秀麗的秘書章小姐!她的身後還有位著西服的英俊美男子!雖然檯燈燈罩減弱了室內的光明度,但她還是看清楚了,她不無驚訝:「她,跟一個男子?」蔣經國淡淡一笑:「她去了桂林,唔,和這人,唉,訂婚了。」從心底發出的一聲輕歎,頓時讓她心中打翻了五味瓶,甜酸苦辣澀拌在一起。她竟然責怨起章小姐的薄情寡義,繼而自責,恐怕是她的吵鬧才趕走了章小姐吧?然而,丈夫何嘗忘得了章小姐,他的顫慄的手指,他的輕聲歎息,即使不同民族的她也立即破譯出他心中的密碼!可我這是怎麼啦?我不是日夜企盼這麼一天嗎?章小姐消逝得無影無蹤,做了他人的妻子,不再橫亙在她與尼古拉中間,不再是壓在她心頭的陰霾,愛,畢竟容不得第三者,是自私的呵。好了好了,滿天的雲都散了,她撲向他的懷抱:「尼古拉……我的親愛的……我的愛……」她恢復了自信:沒有誰能把他們分開!    
    寬闊沉靜的湘江從古城中央穿過,兩岸燈火爍爍,這令蔣經國憶起西北的一座古城,不過,他的思緒不能像脫韁的野馬,他得應付眼前的「困境」:芬娜似心血來潮,要與他同去重慶探望公婆;偏偏老頭子上回也問起過這位俄羅斯媳婦,讓她來重慶走走!他就只得攜妻同往,可他又實在不忍不去桂林的另一個家中!此刻只恨沒有孫行者的分身法,也忽而悟到西遊記這類神話的想像並非憑空杜撰!    
    「親愛的,衡陽到了嗎?」蔣方良睡眼惺忪,唧唧噥噥問道。    
    「嗯。」    
    「親愛的,你還記得安娜嗎?她最喜歡吃洋蔥頭,你說,她渾身洋蔥頭氣,記得嗎?」    
    「嗯。」他不置可否,他可沒心思說這些沒油鹽的事。    
    「你還記得嗎,她丈夫來中國當顧問,她也來了,我告訴過你的;前幾天她給我來了一封信,他們就住在衡陽郊區黃泥沖呢,只是她的丈夫也常常出差,剩下她一人,『食苦且樂』,寂寞呵……」    
    蔣經國的眼睛一下子放亮了,他不無激動地拽住方良的一條胳膊:「你——應該去看看她呀!去吧!此刻就去!」    
    蔣方良的眼眶濡濕了:丈夫待她體貼入微呢,可是她卻有些猶豫:「此刻就去?一點準備也沒有呢,再說,還得趕去重慶呵……」    
    「親愛的,別瞻前顧後了,都怪我,其實我早應該安排你和安娜他們聚聚,獨在異鄉為異客呵。哦哦,不是這意思……總之,早該讓你和安娜見面聊聊的。嘿嘿,要什麼準備呢?把帶給爸爸的禮物分些出來不就得了?嘻嘻,爸爸最富有國際主義精神的嘛……」    
    蔣方良有些不解地望著丈夫:怎麼陡地變得熱烈急切又饒舌呢?這一路他可是黯然無語心事重重呵!不過她還是很高興地點子點頭。    
    於是,庇爾克直奔城郊黃泥沖。果然安娜的丈夫又出差去了,他鄉遇故知,奔放的洋蔥頭緊緊摟著芬娜,旋轉著親吻著嚷嚷:「親愛的,今晚就住我這兒吧,我給你做洋蔥頭炒牛肉!」    
    一旁的蔣經國爽朗大笑:「行!芬娜就留你這,明天你們再痛痛快快玩上一天。」    
    洋蔥頭喜出望外:「尼古拉,你可別反悔呵。話是小鳥兒,飛去了逮不著呢。」    
    「放心。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這就走,嗯,我往城裡還要辦些事。芬娜你盡情玩一天吧,後天我來接你。好,再見!」    
    望著庇爾克轎車一溜煙離去,蔣方良的心頭不禁空落落的,但洋蔥頭摟著她進了室內,一邊忙晚餐,一邊嘰嘰呱呱,兩人也真有說不完的話,她也就沉浸到敘舊話別的友情中了。    
    可夜深沉時,洋蔥頭安謐熟睡,甜美的呼嚕聲起起伏伏,蔣方良卻難以入寐,眼見蛋青色的晨曦瀉進室內,她不禁披衣而起,躡手躡腳輕拉開窗幔一角,夜與晝交替的晨分外幽靜,像潛藏著無數個秘密,一夜的回憶捉摸,她認定蔣經國有什麼大事瞞著她!不,她不能再在這裡傻呆上一天一夜,她要立即回到他的身邊!她急切地搖醒了安娜,睡眼惺忪的安娜滿腹狐疑:「芬娜,你怎麼啦?離開一晚就急成這樣?看你神不守舍的樣子,你以前可不是這樣呵。」    
    室外卻響起了喇叭聲。蔣方良急切奔到窗前,可不,庇爾克轎車駛來了!滿天的雲都散了!她錯怪了她的尼古拉!她激動得大聲嚷嚷:「他來啦!他來啦!他來接我啦!」便奔了出去。    
    洋蔥頭一邊穿衣,一邊笑著搖搖頭:「聽說中國有句俗話:公不離婆、秤不離砣。看來我們的芬娜是完全中國化了。」    
    從轎車中卻只走出毛寧邵一人。    
    蔣方良張望車內已無人,雖略有不快,但還是急急地欲拉開車門,毛寧邵卻輕聲對她說:「專員叫我送來兩千塊錢。」    
    「兩千塊錢?」    
    「專員說給您用嘛。」    
    尼古拉真關心她,想得也真周到,一大早讓毛寧邵趕送來呢。可越是這樣,她越生疑竇:「專員呢?專員到哪裡去了?」    
    「我……專員……他沒告訴我。」生性忠厚老實的毛寧邵撒不來謊,就有些結結巴巴,臉也漲紅了。    
    一夜的猜疑揣測果真成了現實?蔣方良又急又氣,嫉妒和焦躁使她倏地變得極嚴厲,用從未有過的憤怒口氣責問道:「他到底上哪去了?你也幫著瞞我?!」    
    毛寧邵出聲不得。


第六部分匆匆春又歸去(2)

    毛寧邵家裡祖輩都是種田的,他在二十二歲時學會了開汽車,因與毛夫人是同族,便在蔣經國舅舅毛懋卿開辦的鄞奉長途汽車公司開車。蔣經國攜妻將子從蘇聯回到溪口老家時,原本由堂兄蔣瑞祥開車,但這位老兄有次竟將車撞到墳墓上,把蔣方良的牙齒也碰掉了,結果辭退了蔣瑞祥,毛寧邵接上替蔣經國一家開車,從1937年4月至今,屈指一數也近五年,輾轉東西南北,也算結下了不解之緣。憑良心說,蔣經國的這位俄國夫人性情溫和,從不搭架子,也從不把他當下人。今天是第一遭對他動怒,他不吭聲,聽蔣方良也默無聲息,不由得抬眼看她——碧眼濕漉漉的,高鼻也在輕輕抽搐——他怕她就要哭出聲了!    
    「他……他到桂林去了。」一咬牙他說了出來,儘管他送蔣經國上火車時,蔣經國似不經意地叮嚀了一句:「我去桂林有事,你不要告訴她。」    
    「哦哦,去桂林?」她喃喃道,並不很感意外,只是心感到陣陣疼痛。那章亞若與俊俏男子合影的照片又浮現在眼前,章亞若是在桂林!她這時才猛然悟到:那男子怕是女扮男裝者!自從與經國有了齟齬後,她戀上了麻將桌,蔣經國似無可奈何地默許了,牌桌上方太太曾有意無意說過:現在的女人呀,裝扮成男人,與女人一起玩呀拍照呀,設迷魂陣呢。是的,是迷魂陣!她又浮躁起來,一連串厲聲斥責:「他到桂林有什麼事?他在桂林住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毛寧邵確實不知道。蔣經國的隱私對毛寧邵遮蓋得格外嚴密,並非不信賴毛寧邵,而是太瞭解這位司機的耿直為人。    
    「好,你開車送我去火車站,我也去桂林,」她當機立斷,一頭鑽進轎車。安娜趕了出來,怎麼勸也勸不住,只得聳聳肩雙手一攤:怎麼一會風一會雨呢?    
    開車的毛寧邵便忐忑不安了:夫人從未發過這麼大的火,眼下孤零零一人千里去尋夫,出了什麼意外他可擔當不起啊。    
    蔣方良卻一意孤行;俄羅斯女性熱烈奔放不顧一切的血性又燃燒於她的軀體,到了桂林車站,望著茫茫人海,這才冷靜下來,一籌莫展,何處去尋夫君呢?    
    還好,撥通了桂林行營主任李濟深的電話,李主任先是一愣,實話實說:「沒有見到經國呀,他沒有來找我,我也不知道他來了。」    
    「那,他上哪去了呢?」透過嗡嗡的電流聲,李濟深似窺見了這位小蔣夫人的焦躁心態。    
    「蔣夫人,請你不要著急,我馬上派人去打聽。您現在何處?」放下電話,李忙派一位得力秘書去見蔣方良,安排好住所,並請她來吃飯,可蔣方良沒一點心緒,謝絕了。    
    這裡,李濟深也自是一肚子狐疑,舉棋難定。桂林是大後方的名城,文化界新聞界人才薈萃,極端敏感,若將「蔣經國不知去向」張揚出去,官方民間豈不議論鼎沸?冷靜一想,妻尋夫,莫非小蔣鬧了點「花邊新聞」?也虧了小蔣佈置得滴水不漏,他李濟深就毫無察覺嘛。於是,明令警憲特務人員出動尋找,暗囑嚴守秘密不得輕舉妄動。大海撈針似地折騰了大半天,自是杳無蹤影,秘書便又去見蔣方良覆命。此時蔣方良雖仍惱怒,卻也無可奈何,再說鬧個滿城風雨,也並非初衷。秘書很是乖巧,見夫人臉色驟雨初歇,便說:「夫人,桂林山水甲天下,是否隨意逛逛?」    
    蔣方良輕歎一聲,搖搖頭,何來興致?    
    「是否去兒童救濟院看看?」秘書滿臉賠笑,他知曉蔣方良蠻熱衷慈善事業,投其所好吧。    
    蔣方良動了心,手頭上正有蔣經國給的兩千塊錢,都捐贈了吧。可轉而一想:她這般獨自前去,似師出無名;若報紙登出消息,讓人猜忌,豈不無事生非?她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女工了呵!一時間,她焦灼地戀起烏拉重型機械廠平凡又實在的生活!    
    「哦,桂林有機械廠嗎?請陪我去看看。」    
    秘書以為她是心血來潮,便陪她去到桂林機械廠,廠長自是措手不及,也來不及搞什麼歡迎儀式,拉上總工程師,親自領著這位俄國女子滿廠轉。    
    馬達轟鳴,機器隆隆,響亮的鋼鐵敲擊聲,耀眼的電焊火花,淌著汗水的工人……蔣方良碧綠的眸子又一次濡濕了,可鎖緊的眉宇卻漸漸地舒展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氣,並不清冽的空氣卻讓她重嗅到了熟悉的親切,有魚回到了水裡的感覺呢。    
    她在一台車床前停住了腳步,開車床的是位年輕的女工,一綹黑髮從帽簷下耷拉出來,給這張普通的臉平添了嫵媚。    
    蔣方良似觸景生情,對廠長、總工程師很動情地說:「我,以前在蘇聯,也是當工人的。」說畢,饒有興致挨近那位女工:「姑娘,讓我幹一會,好嗎?」    
    女工自是連連點頭,好奇又驚訝地看這位碧眼夫人如何動作,附近的工人也都自動停了機子,將小蔣夫人團團圍定,蔣方良看來蠻喜歡這熱鬧的場面,對大家調皮地笑笑,便專心致志手腳麻利地連著車了兩個零件。廠長、總工程師知趣,忙拿鋼尺裝模作樣檢驗,爾後大聲宣佈:「完全合格」!大家自是報以熱烈的掌聲,蔣方良這才忘卻了一切苦悶煩惱,開心地與大家一起鼓掌。秘書心頭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參觀完畢,不用秘書多費口舌,蔣方良連夜坐火車回衡陽。    
    她牢牢記住了,蔣經國昨晚說過:後天我來接你。    
    車近衡陽,天色已大明,她的一顆心卻如十五隻吊桶七上八下,蔣經國會在哪兒呢?痛苦和鬱悶又如千百隻螞蟻在咬噬著她的心,那感覺實在複雜難言。    
    車停了。她耷拉著腦袋,慵懶地下了火車,一隻壯實的大手有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臂,好生疼痛,卻疼得舒心!    
    天——她的可恨又可親的丈夫笑嘻嘻地恭候著她呢!    
    「尼古拉,你變的什麼把戲?折騰我跑了千里路,跟我捉迷藏是不是?」她哇拉哇啦用母語流利暢快地嚷著,可嚷著嚷著,她「噗哧」笑了,似乎剛剛結束了一場有趣的遊戲——千里捉迷藏!    
    蔣經國一言不發,不辯解也不實話相告,只是一味的笑嘻嘻,那笑漸漸地便如冰凍了一般,凍著深深的憂鬱和無奈!蔣方良不覺又打了個寒噤。    
    毛寧邵守在庇爾克轎車旁,呆癡癡地,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原以為蔣專員會責怪他「洩密」,可小蔣反倒歉疚地說:「難為你了。」他原以為這趟車站相逢,夫妻倆准爭吵得面紅脖子粗,可看這夫妻倆手挽手,一副「小別勝新婚」的甜蜜相呢。    
    唉,小蔣秘密去桂林究竟為了什麼呢?    
    他情不自禁打了個寒噤:是春寒料峭?還是春又匆匆歸去呢?


第六部分匆匆春又歸去(3)

    45    
    當芬娜滿世界尋覓夫君時,她的尼古拉正愜意仰臥在桂林藏嬌的金屋中。    
    略施小計;金蟬脫殼,蔣經國「甩」開芬娜,立馬就登上了去桂林的火車。老牛式的火車「光當光當」作響,蔣經國恨不得身插雙翅,真是歸心似箭,他已辨不清贛州桂林兩個小家,哪個更親了!沒吃晚飯,也無睡意,他還沉浸在小小的興奮中,奔來波去瞞東哄西,他付出的實在都是真情,辛苦勞碌中似有種小刺激呢。    
    唉,在他的血液中,從來就燃燒著不安分敢冒險的激情吧。記得十二歲離了家鄉,經寧波到上海,考取了萬竹小學四年級,小學生涯留下的印象卻是校運動會上獲得了跑步亞軍的狂喜和遺憾:風在耳邊呼嘯,同學們的吶喊助威聲震撼他的小小的心,而只比他先一步的冠軍的身影卻刺痛了他的眼睛!後來他考進浦東中學,五卅慘案發生時,他已是高中一年級的學生,熱血沸騰情緒激憤,上街遊行領呼口號,校方竟以「該生行為不軌」給予開除,他並不後怕更無懺悔。夏天去到北京,老頭子讓他進了吳稚暉的外語學校,指望他「求學上進」,他呢,又捲進如火如荼的遊行示威中,被軍閥當局判處兩星期的監禁。他依舊不悔!有什麼可悔?他做得對,況且他癡迷這種冒險的刺激。老頭子無奈,初秋就派人接他到廣州黃埔省親,是年十月下旬,他作為第一批派往莫斯科孫逸仙大學的留蘇生,懵懂又熱切地撞進了新生活的門檻,走上了漫漫的人生征途。二十二名留蘇生中,他年紀最小個兒最矮,人們說,他是父親蔣介石下的注,因為那時蔣介石高喊「我們黨的前途端賴尊俄為師」。天地良心,他那時卻沒有一絲被動感,當然與其說是受崇高理想美麗憧憬的召喚,不如說是他天性中的熱情好動、追求刺激和冒險所至吧。十二年的留蘇生活是水是泥是血是火,不思量自難忘,可他還是依舊不悔!    
    眼下的奔波折騰似不能與這些同日而語,可人生中的感情糾葛恩怨,誰又知這冒險是小還是大呢?他不由得分外惦念麗獅路的妻兒。    
    天色微明時,見到了亞若,親吻了熟睡中的一對嬰兒,才放下心來。吃了亞若下廚做的雞蛋麵條,小姨亞梅便為他準備好了熱水洗澡,這會,穿上亞若縫製的寬鬆睡袍,朦朦朧朧仰躺在床上,真有種如醉如癡的感覺。粉紅色的窗簾,桃紅色鏤花桌布,西洋紅的床罩枕套,蓋在兒子們身上的大紅碎花羅被子,這些暖調子的色彩在倒春寒的日子裡反襯出小屋的溫馨。隨意扔在搖籮旁桌椅上的布制的貓呀狗呀長頸鹿呀,洋溢著一種零碎的甜蜜。所有這一切都與他身上的睡袍一樣,出自亞若靈巧的手。他想:大毛小毛的出世改變了亞若,這以前亞若似偏愛潔白蛋青等冷調子,雖高雅,卻過分素淨了。她進來了,輕輕地如同水上飄一般。她以為他睡著了,輕輕地給他蓋上薄棉被,他卻一把攥住了她的纖纖手指。    
    「你把我嚇了一跳!」紅暈又飛上她的雙頰。    
    他笑了。憶起了他騎著摩托溜到她跟前的情景,她也是臉紅心跳地說這句話,那算是他們熱戀的前奏吧。    
    「記得嗎?那是個星期天,你穿一身海青色棉布旗袍,罩一件玫瑰紫的絨線外套,歪歪戴一頂玫瑰紫的絨線帽,手上拎只花布兜,兜口有一蓬碧綠的萵苣葉——」    
    她幸福極了,看一眼搖籮中的嬰兒,還是舉起食指放唇邊:「噓——都老夫老妻羅」。    
    她噎住了,如同遭了雷擊。    
    他僵住了,張著嘴出聲不得。    
    他與她算怎樣的「老夫老妻」呢?!    
    他要她擺脫尷尬和陰影,翻身而起:「嘿,我給你帶來了這件土布棉背心,該傳代了,母親在天之靈會保佑她的這對孫兒的。」說著將棉背心蓋在了紅花羅被上面。    
    這件破舊的棉背心跟隨了蔣經國二十餘年,是毛夫人親手縫製的,經國視為無價之寶,此刻,他傳給了他的骨肉!亞若心頭一熱,淚水奪眶而出,她撲進蔣經國的懷中輕聲嗚咽不已,好一會才止住啜泣:「你睡一會吧。」    
    他搖搖頭:「別離開我,我一點也不睏。」    
    他的確沒有睡意!他得趕天黑前的一班火車回衡陽!無可奈何的歎息中他切實體味到: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啊!他和這個家在一起的時刻太短暫也太艱難,故也太寶貴吧!他故作平淡:「哦,晚飯前我就得走。」    
    他為她拭去眼角的淚。她瘦了,更見清秀。那眉宇間淡淡的憂鬱中他忽地感到分明升騰著一股剛烈之氣!嗐!怎麼會有這種感覺呢?    
    「三姐,湯姆先生來了呢。」亞梅輕叩房門,探頭報告說。    
    亞若匆匆地攏攏頭髮,壓壓眼瞼,也不與蔣經國說什麼,便走了出去。    
    客廳裡便傳來流利的英語對話,蔣經國英語不怎樣,聽不分明。湯姆先生?他想不起這個人物,亞若也從未對他提過呀。卻又不好貿然出去,唉,大人物也有窩囊時呵。    
    半晌,大毛小毛醒了,烏溜溜的眼睛倒蠻懂事地望著他,他不由得憐愛不已,又親又哄,不知是他的鬍髭扎疼了他們呢,還是尿布濕了不舒服,大毛小毛哇哇哭了起來,亞若和亞梅這才急急地走了進來,姊妹倆忙著給兩個小玩意洗臉抹澡換尿布,絮絮叨叨地與大毛小毛哦哦對話,倒把個蔣經國晾在一邊。    
    待亞梅知趣地抱著大毛到廳堂裡餵奶粉,亞若解開衣襟給小毛餵奶時,亞若仍隻字不提剛才的來客,似乎湯姆從未出現!蔣經國按捺不住,略略不快地問道:「湯姆是誰?我怎麼不知道這位先生?」    
    「哦,是我才請不久的英語老師,每週逢單來上兩小時課。今天你來啦,我只好向他請假嘛。」她並不抬頭,目光溫和地落在小毛臉上。    
    「家庭教師?」蔣經國不禁愕然不解,望著貪婪吸吮乳汁的兒子,噗哧笑了:「給大毛小毛請的?太早了點吧,你呀,望子成龍心切得很羅。」    
    「哦,不,」她這才抬眼看他,「是教我的。」    
    「教你?」    
    「是的,我想把丟了多年的英語撿起來。」    
    「嗐,你還嫌不夠忙呀?大毛小毛已忙得你夠嗆,你又喜歡什麼都自己動手幹,你看你瘦了許多呢。聽我的話,好好調養,學英語的事,以後再說吧。」蔣經國滿心的痛惜,卻也掩飾不住煩躁的不解。    
    「我,是要把一切告訴你的。」她輕輕地給小毛調換一個奶頭,「等小毛吃飽,我們再談談,好嗎?」    
    平靜溫柔的語調中卻分明透出胸有成竹的決斷,他還能說什麼呢?漫無目的隨手翻翻枕邊床頭櫃上的書報——老天,全是高級英語!莫非她……?!    
    她奶好孩子,將小毛抱到廳堂交亞梅照料,就又回到臥室,掩上門,與蔣經國面對面坐定,一時竟相對無語!    
    對等談判?他不喜歡這樣的架勢。    
    開誠佈公袒露胸臆,她決心要這樣做。


第六部分匆匆春又歸去(4)

    「不是一日兩日,也不是一月兩月,從我認識了你,愛上了你,懷上了我們的孩子,到我們的孩子降生,我一直想這樣面對面,將我心中的話全傾訴出來,好嗎?」她輕聲請求著,那眼神卻已超越過他,不管他願不願聽,她都要傾訴,向這間小屋向廣闊的天地傾訴。    
    「我一直痛苦著矛盾著,我不顧一切地愛了,我不悔,但我清醒地知道,我在又一次鑄成不是錯的大錯!」    
    「亞若,別說了。」他拍拍她的手背,只有寶貴的大半天相處,何必說不愉快的話題呢。    
    「別打斷我,求求你讓我說完。」他這才發現,在粉紅桃紅大紅的氛圍中,她清秀的臉龐竟如雪一般白!「當我一次成為這對孩兒的母親時,我的幸福和我的痛苦一樣大一樣深,我不想也不能再麻木地得過且過,我愛他們!,我再不想讓他們的心靈從小就受到扭曲和傷害!他們應該健康地正常地成長呵!他們不能有一個沒有自尊沒有自強的母親!哦哦,讓我說完吧,請原諒,請你原諒……我……我不想也不能當你的外室!」    
    雪一般白、雪一般冷傲的臉色,顫慄的聲音如同雪地上嗚咽而過的悲風,然而,決不是害怕,她終於莊嚴地明白無誤地說出了她的心聲。    
    他的臉卻漲得血紅,週身的血液彷彿全湧到了臉上,眼充血頰充血鼻翼旁的麻坑也充血,可是他只覺得虛弱。是的,從一開始她就不隱蔽她的自立自強的女性意識,可從未像此刻這般決斷,這般咄咄逼人!    
    「容我……容我……想出一個……妥善的辦法……」他的聲音微弱得連自己都感到羞惱!    
    妥善的辦法?他作了多少次許諾,赤珠嶺雷聲隆隆的冬夜,郁孤台下小巷深處的雨夜,通天巖佛像前的誓言,張萬順飯館餞行晚宴上的預告!「不久的將來,我們會邀請大家再參加我們的團圓大宴!」就是在這間小屋中,他不是每每對著她的溫情和淚水,作過一次又一次模糊又清晰的許諾嗎?    
    然而,他的許諾是張過期作廢了的支票,是支失效了的麻醉劑!    
    「哦,原諒我……我不想也不能再等待。」    
    「你?唉,那你說……怎麼辦?」    
    「我想,盡快地帶著兩個孩兒,離開這裡。」    
    「上哪兒?!哪兒不是一樣?!」他急了,適才似不經意的「鋪墊」——英語教師英語書籍,他已清楚答案,但仍心驚肉跳,焦躁不安,「莫名其妙!」他火了。    
    她血液中的抗爭之火卻被他的言語口氣點燃了!果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激動了:「這樣長期蟄居下去,不要說投身抗戰是空話,就是做一個正常的母親,怕也是奢望吧?經國,你就把後一種權利還給我吧,;讓我帶著他們走得遠遠的,讓我們出國吧!」    
    「出國!」他的心仍被狠狠地紮了一刀,「為什麼要出國?!中國之大,難道會容不下你和我的一對兒子?!你怎麼會生出這種怪念頭?莫名其妙呵。我知道你很委屈,我關心你不夠,唉,家事國事天下事,家事總得讓位國事天下事呵,相信我,今後我會爭取一切機會,總會有個妥善的——」    
    他戛然而止!真是活見鬼,怎麼說來說去,又是這句早已沒滋味的話呢?難道他在騙她?在乞求她?不!他自信是一個剛強的男人,一個有真情實感、敢於負責任的男人!可是為什麼這般力不從心,身不由己?無論是仕途事業,還是感情生活!他知道,她決不是心血來潮使女人的小性子,也決不是虛張聲勢要挾他,只要他同意,她會無條件一走了之!她會隱名埋姓帶著兒子們飄洋過海,在唐人街或別的什麼街的一隅住下,起早摸黑茹苦含辛地打工掙錢,做家庭教師也洗盤子,待到雙鬢染白皺紋爬上額頭時,她的一雙兒子終於進了哈佛大學深造!哦哦,他不敢再想像下去!也不能容忍這種想像!他的兒子怎能單單成為她的兒子?那他還算什麼男人?還算什麼父親?他痛苦地雙手捧住額頭,長歎一聲。    
    亞若的心顫慄了。她太瞭解這個男人,因而也太同情他!或許偉大的確是與距離成正比的,愈走進他的內心,愈清晰他生不逢時,受左右挾持,矛盾複雜,並不能掌握自身命運的悲劇人生!他謳歌正氣崇尚勤奮胸懷人道主義,但往往被人掣肘改其初衷甚至走向另一個極端呢?他的出身,是他進取的護身符,也是他無法擺脫的桎梏吧?既然這樣,她又何必苛求他為情九死不悔呢?於是她挨近他,輕輕捏住他的手腕:「經國,我一點也不怪你,真的。」    
    他順勢放下雙手,落在她的肩上:「亞若,不要憑一時衝動,還是從長計議吧。」    
    她歎了口氣,卻仍舊堅決地搖搖頭:「我想了很久。我知道你的難處。你不是一個普通的男人,而我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有一句話,本來優先權在你嘴裡,可你不忍也不能說吧,還是讓我說出來吧: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決心這樣做,對你也是解脫——」    
    她的平靜冷峻又一次深深刺傷了他的心!他的自尊受到侮辱,他的自強受到挑戰!她看透了他的一籌莫展、無能為力,她對他深深地失望,卻不怨恨,獨自一人喝盡共同釀出的苦酒,帶著他的兒子們遠走異邦!這是怎樣的居高臨下的氣勢?這麼說,他將被她拋棄?他無法容忍,也決不允許她這麼做!


第六部分匆匆春又歸去(5)

    可是,他無法改變她!他狂怒了,狠命地搖撼著她:「你……你為什麼這樣任性?這樣強蠻?你就不能忍一忍?不能委曲求全?外室?!外室又怎樣?!沒有名份又怎樣?!世上不是你一個女人這樣的處境吧?!啊,你要把我逼得無路可走了!你總該為我想想吧!」    
    他畢竟是一個「以男子為中心」的傳統觀念根深蒂固的中國男人,儘管他可以稱得上是女性解放的忠實的支持者,他虔誠又堅韌地維護為父親所離棄的生母的尊嚴和人格,他深惡痛絕霸有二十一個妻妾的張老牯,他對亞若不平常的經歷理解並傾注同情,可是當女性叛逆直搗他的靈魂時,他不能忍受了!    
    他的搖撼鬆散了她的骨架,她癱軟了,她緊閉雙眼,她不敢正視他憤怒的面孔!他的吼叫震聾發聵,雖然充溢著對女人的歧視,可也說出了不容否定的事實——無論古今!「忍」是女人的天性吧,她為什麼偏偏就不能忍?她應該委屈求全,應該知足常樂,退一步海闊天空的景象說不准就在眼前呢!小妾、外室、情婦雖為世人不齒,卻為世人所容,她的叛逆行徑卻是罪莫大焉呵!    
    不,終究誰也動搖不了她的決心,決不當外室!不管是哪個人的外室!    
    或許,是書香門第清標傲骨所至;或許,是南昌女子多有的倔強稟性難改;或許,是她的血液中從來就燃燒著不向命運屈從的不安分的野火。她接受過五四以來婦女解放的新思想的熏陶,目睹過北伐軍中佼佼女兵的風采,親身參加過青年戰地服務團的抗日活動,在日機轟炸的熊熊烈火中她是救護隊中的一員,泥一身血一身出生入死,她自信是有思想有追求有信仰有獨立意識的新女性,況且她的感情歷程悲歡離合生死莊諧都曾經有過,到頭來執著的尋覓追求竟是做男人的外室?!    
    如果這是自私,她就自私這一回吧。她不能動搖不能妥協,失去了這一次選擇,以後就別無選擇!    
    她瘋了般掙脫他鐵箍般的手臂:「對,我任性!我強蠻!我不願也不能和別的女人一樣!我不會成為一個只知依賴著男人而苟且偷生的女人!我更不會讓我的孩子們有這樣一位母親!請你也為我想想:我也是人,不是東西!不能藏藏掖掖,不能密封包裝,不能不見天日啊!孩子們的身心更渴求自由的空氣,流淌的活水,正常的家庭和獨立的人格呵!」    
    要說的全說盡了!狂熱的情感已燃成了灰燼,鐵一般的理智卻在烈火中鍛燒!她已經沒有一絲氣力,跌坐在床沿,雙臂交叉緊摟住肩,渾身像發虐疾似地顫抖不已。    
    他被她擊懵了,也嚇著了。她的原本冷峻的傾訴變成了歇斯底里的控訴,可分明一針見血,不是談判,他被動地接受良心的審判。他難以接受!他怎麼會不顧一切愛上這麼一個女性?他的愛之旅實在只應與寬和安詳百依百順的傳統女性為伴吧?    
    可是,愛終究就是愛,他猛地撲向她,緊緊摟著她:「哦,我們這是在幹什麼?難道還得自相殘殺?兩顆心還苦得不夠嗎?」    
    她迅猛地回報了他,更緊地摟住了他,將顫抖和淚水都拋進這個男子依然寬厚的胸懷。    
    她刻骨銘心地愛他。    
    他如癡如醉地愛她。    
    她沒法離開他。    
    他不能離棄她。    
    她不知道她該怎麼辦。    
    他不知道他該怎麼辦。    
    她的顫抖傳染給了他,他將她摟得更緊,如同寒冷中兩個以生命相互取暖的人,溫暖甜蜜中的苦痛酸楚便越發咀嚼得欲生欲死,彼此都深切感受到絲絲縷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莫名的恐懼!    
    死!    
    是的,除了死亡,怕誰也無法將他們分離。    
    他終於恢復了自信,捧起她的臉頰:「唉,你知道的,我愛的是你呵。」    
    她淚眼婆娑,迷濛中似見他的右眼塘嵌著一滴很大很重卻凝然不動的淚!    
    他故作輕鬆:「我是風,你是雲,雲隨風飄,我永遠永遠帶著你在身邊。」    
    慧風。慧雲。    
    誰叫他們這樣互稱呢?是意想不到的暗示,是冥冥中的昭示。


第六部分匆匆春又歸去(6)

    46    
    嘩啦啦啦下雨啦!    
    吃過晚飯,亞若亞梅抱著小毛大毛,散步不成,便倚在窗前,看雨聽雨。    
    「千根線萬根線,落到地上看不見。大毛,猜猜是什麼呀?」亞梅逗弄大毛。    
    「嘩啦啦啦——沙沙沙——的篤的篤——小毛,這是什麼聲音呀?」亞若逗弄小毛。    
    大毛小毛還小呢,烏溜溜的黑眼珠倒挺解人意地轉來轉去。可歡快無法持續,沒有大男子漢的小屋充溢著缺憾,籠罩著失落和憂悒。兩姐妹就不再言語,靜默中就回到了童年少年時代,故鄉南昌的老屋廳堂中,天井裡雨聲淅瀝,姐妹們看雨聽雨猜謎語,圍著八仙桌丟沙包,還兩兩成雙,用白棉線絞在手中「翻天井」,忙忙碌碌的母親便會笑嗔她們:「還翻天井呀,當心雨下個沒完沒了!」    
    哦,亞若她可不怯畏雨中獨處的那方孤獨,不惶惑雨中等待的那片迷離,不厭煩雨中無言傾訴的那份淒涼,雨是她的慰藉,雨是她的寄托……    
    「三姐,你在想什麼呢?想阿哥吧?」亞梅耐不住寂寞,問道。    
    她搖搖頭:「記得《紅樓夢》中,賈寶玉說: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見了女兒,便覺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我想,與其將女兒比作水,毋寧比作雨。」    
    亞梅就也搖頭:「記得姆媽老是叮嚀:女兒家呀切忌水性,水性就下,水性楊花,都是萬萬要不得的呵。」    
    亞若深深歎口氣:「所以我說該將女兒比作雨呀,女兒家,原本心氣極高,就像天上的雲;可再高遠再縹緲的雲,也得變作雨,落到地下。命運好的,落到江河,湧向海洋,算是落了個遠大前程。落到深山溪澗,匯成寺觀的湧泉,雖清苦,卻也清高。落到望族豪門的池塘中魚缸中呀,雖有雕欄玉砌、假山亭台為伴,卻也終身寂寞。落到窮人家的茅屋上,順著屋簷,滴進破爛的瓦罐,就一輩子苦澀了。更有甚者,不甘命運擺佈,流這淌那,落到陰溝裡,成了污泥濁水了……」    
    亞梅似懂非懂:「三姐,說這些做什哩?這雨,這雨聲,看著聽著不是蠻適意的嘛?」    
    「是呀,所以我想,愛看雨愛聽雨的大概多是女人,雨意綿綿,雨聲淅瀝,適意悅意,就像此刻,我們姐妹相依,兩代相擁,正享著天倫之樂呢。若苦雨淒風,如悲如泣,那便是女人的哭聲女人的淚。若狂風暴雨,電閃雷鳴,那定是冤屈的女人在悲憤地呼天搶地——」    
    亞梅猛覺不祥,便打斷道:「三姐呀,我看你是跟劉雯卿先生成天論詩著魔了,說話也像做詩呢。見花落淚,對月傷懷吧。」    
    亞若這下倒急了:「你這就真正冤枉雯卿了!她可不是那種專寫風花雪月、卿卿我我的女詩人,她鐵骨錚錚呢!」    
    亞梅調皮地笑了:「誰叫你不將劉先生的詩稿念給我聽呢?你一個人關著房門在裡邊嚷嚷,我還以為你跟誰吵架呢。」    
    亞若也笑了:「你這小梅子,說話這麼酸?雯卿的白話詩火藥味濃,有感召力。可出版商偏偏嫌沒有女人味。」說到這,她不由得又歎了口氣:雯卿的詩集到底怎麼樣了呢?    
    兩個禮拜前,也是這樣的黃昏細雨,劉雯卿像只落湯雞似地撞了進來,懷裡卻用西裝將一摞詩稿裹了個嚴實。一進門她便哇啦哇啦:「你們說氣人不,跑了幾家,一家說:大白話,不雅不含蓄,沒韻味。這倒也罷,蘿蔔、青菜,各有所愛。還有一家不出倒也算了,卻驚驚乍乍:喔喲喲,這也是女人的詩?公雞不啼母雞啼?真把我肺都氣炸了,我說:國難當前,地不分南北,人不分東西,為什麼你偏偏要男女有別?告訴你,古有花木蘭,今有劉雯卿。雖然還沒上戰場,但吶喊聲中該有我!警報不會在女人的耳畔變成小夜曲,炮彈不會憐愛女人的紅顏,戰爭和死亡不會從女人身邊走開,女人一樣要戰鬥!一樣能戰鬥!」    
    亞若已拿了乾毛巾幫她拭去頭髮臉頰上的雨水,由衷地說:「你這即興演說就是一首好詩!雯卿,相信定有慧眼能識你這女英雄。」    
    「給你說對了!」雯卿孩子氣地跳起來,「聽眾中恰巧還有位出版商,他約我上他的店裡洽談,認認真真讀了幾首後,立馬拍板:出!要我將詩稿留下,可還要我自籌資金三百塊大洋!乖乖,我一聽,捧起詩稿,走出老遠,他倒有意思,追了出來說:『小姐先生——我決不是牟利之輩,我是被你的精神所感動,一個女子幹點事不容易!三百塊——成本費都不夠呢』。」    
    亞梅在臥室裡喊道:「劉先生,請進來換干衣服吧,當心受涼感冒呢。」亞梅倒也從心裡喜歡三姐的這位大大咧咧的新朋友。    
    劉雯卿果然打了個很響的噴嚏,便不推辭進到臥室換衣服。亞若跟在後邊,若有所思地問道:「這家出版商靠得住嗎?」    
    「哦哦,靠得住吧,名氣還不小,出的書我讀過幾本,蠻進步的。」劉雯卿大大咧咧回答。    
    「光當!」一隻蠻大的瓷器撲滿在地板上砸碎了!大毛小毛嚇得哇哇大哭,亞梅嚇得趕緊摟著他們哄著,換衣服的劉雯卿也嚇得一愣:「你——你這是?」    
    撲滿中不多不少,有二百八十塊大洋。    
    「拿去出詩集吧。」亞若輕聲平和地說。    
    「啊喲!」劉雯卿叫了起來,「你真是誤解我了!我,我決不是奔到你這來要錢的啊!」    
    看雯卿臉漲得血紅,亞若緩緩走到她身邊,撫著她的肩,依舊輕聲平和地說:「雯卿,你的詩,我一首首一句句讀過不止一遍,有的我還班門弄斧,改了,雖然詩是你寫的,可卻像出自我的心,我相信,還有很多女子讀後會覺著出自她們的心。是的,你不像一個傳統觀念中的女子,可你是我所敬佩的一個現代女子。我,拿出一點積蓄,決不是施捨,只是表一點心意,難道你能不接受,誤解我嗎?」    
    「慧雲,你……」口若懸河、掃機關鎗般的雯卿忽地變得訥訥的,她真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恭敬不如從命。    
    兩個禮拜了,雯卿不見蹤影,她的詩集能出來嗎?    
    忽地,眼前一亮,蒼茫朦朧的雨地裡跳進一個高挑活潑的少年郎!    
    一頂箬笠、一件寬大的本白夏布短袖襯衫、一條剛遮到膝蓋的白帆布西裝短褲、一雙梯拖作響的木屐、手臂彎中還有只精巧的小竹籃——這一切將夏的簡潔熱烈明快奔放早早地擠進暮春黃昏雨中!    
    「雯卿!」「劉先生!」亞若亞梅快活地嚷了起來。


第六部分匆匆春又歸去(7)

    劉雯卿卻是個先聲奪人的好角色,旋風般摘了箬笠、放下竹籃,在大毛小毛的粉團臉上狠狠啄了一口,便又竹筒倒豆子般辟里啪啦說開了:「同胞們!我的至親至愛的女同胞和我的可親可愛的小男同胞們,在抗戰的烽火中,中國詩壇又浮升起一片璀璨奪目的彩雲——嘿,別笑別笑,劉婆賣瓜,也得自賣自誇呀。雯,就是有花紋的雲彩嘛,所以,我的詩集題名為《彩雲集》,這雲,也鐫刻著慧雲你的心血呵。雯也好,雲也罷,我們可都是雨字頭的女人呵。雖說霽月難逢、彩雲易散,可散就散唄,人生只要能留下點什麼,能有輝煌的一瞬間便足矣,慧雲,你同意嗎?」說畢,她揭開竹籃蓋:哦,一摞《彩雲集》的校樣,正散發著油墨的芳香呢。    
    亞若拿起校樣,不禁一陣迷茫,甜酸苦辣湧上心頭,實乃百感交集:「不容易……真不容易,你說得對,人生總應該留下點什麼……」    
    亞梅靈巧,忙將大毛小毛安頓到搖籮中躺著玩耍,又忙不迭給劉先生沏茶端水上點心果子:「劉先生,恭喜你呀。」    
    亞若這才笑道:「是呀,得慶賀慶賀。不過,我猜你這位大詩家,恐怕腹中還在唱空城計吧。亞梅,來陪著劉先生,我給你下碗麵。」    
    劉雯卿豪放大笑:「知我者,慧雲也,不過,這回不須有勞雲姐。喏,瞧瞧我帶來了什麼?」    
    呵,桂花糕、羅漢果、奶粉、還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馬肉米粉!    
    「你真是猴性不改,變魔術似的。」亞若笑著啐她。    
    「這就叫『書中自有千中粟』。」雯卿沾沾自喜,「慧雲,你對我說過你們南昌民間習俗『換茶』,要四色點心,吉祥如意,我也俗一回,如何?」    
    亞若亞梅吃過了晚飯,只喝茶陪著雯卿啖以肉米粉,米粉的滷水是用豬肉湯加老□豆豉、花椒、桂皮、陳皮、甘草、草果、小茴、八角等香料一塊煮熬成的,空氣中便瀰漫著甜香鮮味,小屋就越發有種小家庭的溫馨。亞若想:下回他來了,得給他端一大碗馬肉米粉……這樣想來,便有些走神,下意識地又拿起校樣翻閱,只見扉頁題詩:詩,是天空的彩雲,生命的附麗;獨立與自由,是生存的意義,人生的內涵。    
    她又一陣恍惚,看不下去了。    
    吃好米粉的雯卿卻仍舊不安分:「慧雲,茶醉粉飽,我請你去看戲——京劇《寶蓮燈》,如何?」    
    哦,亞若心一動,久違了的京劇!可看看抓搖著撥浪鼓的大毛小毛,便為難地搖搖頭。    
    亞梅深知三姐對京劇的眷戀和困居小屋的難言苦惱,忙說:「三姐,難得劉先生這份熱心,你就去聽回戲吧。大毛小毛有我呢,你還不放心?」    
    禁不住雯卿生拉硬拽,亞若便換上雨靴,又在黑格子旗袍外罩了件白紗線勾織成的短外套,撐上雨傘與雯卿一塊去戲院。奶孩子的母親,比不得無牽無掛的女子,處處要保暖為好。    
    哪怕戰時,戲院子裡也總是人滿為患,熱熱鬧鬧的,即便緊鑼密鼓後,台上咿咿呀呀唱得正歡,台下仍不時有熱騰騰香噴噴的毛巾把子準確地飛向看官,跑堂的彷彿也不甘寂寞,欲與戲子比試比試。待你正要進入劇中的境界,與千年前的古人同喜同悲時,陡地響起粗野肉麻的捧場聲,使你的身心老老實實回到這幫市儈的包圍中!亞若不喜歡這樣的氛圍,她憶起了贛南的簡陋卻充滿生氣的舞台,也憶起了他為她忘情的喝彩聲!    
    雯卿不諳戲道,卻愛發怪論,時不時與亞若咬耳朵。    
    「嗐,古戲離不了一個「情」字,女子為男子癡情、專情、殉情。女子為男子而活著,悲乎!」    
    亞若一悲,輕歎一聲。    
    「呵,你看這三隻眼的二郎神,對自己的親妹子都這般狠毒,世上愛管閒事的還是男人!」    
    亞若一驚,長歎一聲。    
    「喲,母與子才得重見天日呵。沒有沉香劈山救母,三聖母就怕還壓在華山底下呢。兒子是女人生命不滅的象徵吧。可我更喜歡《白蛇傳》,小青對白娘子的友情才叫同命運共呼吸呢……」    
    亞若一怕,止不住握緊了雯卿的手:「我……我不看了……我得回去!」    
    「你不舒服?」雯卿趕緊陪著她一道出了戲院。    
    台上電閃雷鳴,劈山救母;戲院外斜風斜雨,遠遠似有雷聲隆隆,母親焦灼地要趕回去守護兒子。    
    「是不是先上醫院?喊輛黃包車?」    
    「哦,不用,我,我只是感到……怕。」亞若猛地打了個寒噤,黑天昏地中雨絲織成的網泛出青亮的灰白,她覺著了深不可測的背景中惘惘的威脅!「我……怕孩子們……會……」    
    「怕?!」雯卿莫名其妙,旋即若有所悟,她是粗中有細的弄文學的女子,與慧雲近半年的相識相交相知,已覺察到慧雲似有難言的隱秘,但她決不是愛窺探別人隱私的小女子,所以從不刨根問底。這時她緊緊挽住慧雲的胳膊:「你大概著涼了,畏寒,不用怕,一切有我呢!」    
    她就是這樣一位俠女!亞若憶起了漓江遇險,便更緊緊地挽住她的胳膊,兩個女子便急急趕回麗獅路住宅。    
    橘黃色的溫馨的光暈從粉紅色的窗簾中漫出,青灰的雨幕中便有一團柔美的泛著漣漪似的迷離的光圈;有斷斷續續的溫柔南國催眠曲在靜夜中傳送,亞若全身心放鬆了,幾乎軟癱在雯卿的臂彎裡。    
    「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般神不守舍,神經過敏……」亞若喃喃自語。    
    雯卿看著她那雙因淚水濡濕而分外清亮的眸子,深深地歎了口氣:「今夜我才知道:作為母親的女人是偉大的。」這深歎,在這假小子的人生中實屬罕見。    
    而就在這一瞬間,亞若作為母親的心卻碎成了無數瓣:為大毛為小毛,還為遠在贛南有母卻不能認的大衍細衍……    
    兒子、兒子……    
    轟隆隆的雷聲由遠而近,雯卿說:「這該是夏天的雷嘛,春天歸去。」


第六部分魂斷桂林(1)

    神聖的愛  神秘的死  神奇的葬  母性的偉大  情人的悲劇  永恆的遺憾    
    47    
    隱山貴在「隱」:密林掩隱、小徑匿隱、六洞藏洞,洞中佛像靈驗,摩崖石刻隱著玄機,遊人前後只隔幾步,卻因山徑曲折逶迤而不得相望,處處似隱著神秀神奇神秘和神聖。    
    已是初秋了,夏的沉甸甸的墨綠中便鑲嵌進斑斑駁駁的黃色,漸漸地,淡黃草黃米黃橙黃明黃金黃……就組成了秋的高貴豐盈卻又有幾分孤清的色彩。    
    下午三、四點鐘,隱山秋林靜悄悄,只有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無言地進行。    
    女人穿一襲淨黑的金絲絨旗袍,鴉黑的長髮披肩,卻無一裝飾品,腳上一雙精緻的黑色高跟鞋,鞋幫上有流暢活潑的黑蝴蝶結,穿高跟鞋登山路,而且戰時空襲警報不斷,確也實屬罕見,她的手上還擎著一枝馥香幽遠的金桂。如果有人撞見她,定會以為她是位國色天姿的電影明星,大概正在尋覓捕捉靈感吧。男人著一襲灰色長袍,一隻手插在黑嗶嘰西褲的褲兜裡,全然文化人的形色神態,一頂黑色的禮帽,帽簷卻幾乎壓到了眉梢,儘管空山不見人,但他們似乎也不願鳥們樹們觀清他們的相貌。女人和男人都絕無心思瀏覽秋色佳景,默默地只是行路。行得卻又絕不急迫,莊嚴的緩行中分明透出沉重的壓迫。    
    她與他是去朝聖!?    
    隱山洞內有尊送子娘娘,打住進麗獅路,亞若孤獨難解,常與昌德去洞中轉悠;當陰影籠罩前景莫測時,她曾虔誠地跪倒送子娘娘足前,祈求娘娘保佑她母子平安。她其實並不迷信,可是一個女人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彷徨迷離中,這千百年的種族心理積澱——求神拜佛就成了她的渴求和解脫了。    
    不管怎麼說,她總算順利地產下了一對雙胞胎男兒,雙胞胎健康活潑地成長著,作為母親,她由衷地感激送子娘娘,於是她與那神奇的洞神奇的佛娘的維繫便難解難分了。蔣經國每每來時,她曾半玩笑半認真地慫恿他同去洞中還願,蔣經國總是一笑置之,對於政界的男子,迷信之舉似不可太露骨太淺薄啊。    
    這回,他卻一反常態。前幾天他從贛州來已在桂林小住兩日方去重慶,可從重慶回贛,他又來到了麗獅路!或許憐妻情切、舐犢情深,可是亞若卻覺得有種隱藏的壓力——是即將出什麼事?還是已經出了什麼事?    
    他卻不說什麼,只是主動地、急切地、執拗地要她一起去隱山看看送子娘娘!    
    「告訴我,你怎麼啦?」她凝望著他,焦慮地盤問。他的瞳仁很清澈卻很深很深,像宮廷內院中深深的古井,她戰慄了。    
    「告訴我,倒是你怎麼啦?」他輕輕拍著她的臉頰,坦然地笑問。這一笑,古井幻化成碧波蕩漾的湖面,叫人放心了。「你不是幾次三番央我去『還願』嗎?此刻有寬余又有心境難道你不願去?」    
    她會不願去?!    
    從春的那場突然爆發的爭吵後,他們再也沒有爭執過,度過的是一個平靜又平凡的春天。或許夏天是避暑季節,赤日炎炎、酷暑難熬,除非為了生計,誰不隱在家中隱在蔭涼處呢?「避」等同「隱」,這化解了她處境的尷尬和胸中的塊壘。他卻比以往來得勤,在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中,大毛小毛換著模樣長大了,人的一生中原本就是剛離母胎時長得最快唄。兒子竟認準了這過客般的父親,咿咿呀呀學語中,見著他一個勁只喊「爸爸」!俗話說,「七坐八爬」,他的這對寶貝卻還要早些,他們不安分小小的搖籮,愛在父母親的大床上愜意地翻滾摸爬,他和她逗著兒子們時,他會止不住衝動地親親她,說出「謝謝你」這麼見生分的話,他的確真誠地感激她,是她為他生了這麼一對伶俐活潑純血統的兒子!當亞若為兒子洗澡時,他愛蹲在一旁,捉住寶貝兒子藕節般的手臂,大毛會咿呀大叫以示抗議,小毛卻只是懂事般看著他,大毛小毛都愛水,賴在澡盆中不肯起來,也會撒野,啪噠啪噠,水花濺到他與她的臉上身上,他與她會得意地開懷大笑,笑聲中他為「無官一身輕,有子萬事足」而感慨不已。    
    她的歡顏也常常會籠上一層陰雲。兒子的狀態情態舉手投足,兒子成長的每月每日,常常讓她一陣恍惚,彷彿已存封心底十餘年的電影膠卷,這時又不緊不慢地放映了出來。大衍!細衍!兒子!也是我的兒子我的骨肉!她的心在呻吟。眼前的大毛小毛和十餘年前的大衍細衍,有多少場面的重複?有多少細節的雷同?而今大衍細衍遠在贛州與老祖母相依為命,他們早已失去了父親,而且也懵懂又清楚地知曉——有母不能認!他們會理解並原諒她這枉為母親者的心嗎?有時她會失去理智、不顧一切,親筆給大衍細衍寫下一封封長信,可冷靜下來又只有把這些信鎖進抽屜。然而有一天,她正在流淚疾書時,他興沖沖地撞了進來,一切無法掩飾,他看見了她的未完的家書,他看清了她的愁顏和淚水,她惶惑地立著,儘管她不以為自己犯了什麼大錯,但至少又在給他添亂!他沉默良久,方撫著她的雙肩:「寫吧,寫好後寄給他們。別難為自己了。」頓一頓,又說:「給他們多寄點錢。多寄點。」她撲進他的懷中,哽咽不能語。無論怎麼說,他是一個好男人。這樣的好男人是不多的。


第六部分魂斷桂林(2)

    她感激他,卻並沒有完全順從於他。她依舊堅持不懈地學英文,她還常從劉雯卿那借來中外女作家的作品,如饑似渴地閱讀;只是他一來桂林,她便不學不念英文,且神速隱藏好各類書籍。他呢,即使發覺蛛絲馬跡,也大智若愚而已,事實上他也仍舊想不出任何一個妥善的法子,等待似乎沒有盡頭。她與他實質上在打一場絕無敵意的「冷戰」,又處於「不必追究、何須說破」的默契理解和莫可奈何的和諧境況中,這是怎樣相守相熬的苦戀!    
    自然便渴求神靈。她這樣一身打扮上隱山,是「女為悅己者容」,他讚歎:你這一身美得人心醉。她穿著高跟鞋,不僅為美,還為了虔誠,不能像朝聖者那樣一步一叩頭,讓額上的血浸著前行的足跡,那也該留下皮肉的痛楚吧。    
    是的,她行進得很艱難很累,固然細巧精緻的高跟鞋給她添了麻煩,可曾幾何時,身懷六甲的她登西山不仍有身輕如燕的自信感嗎?莫非身心承受的無形壓力與日俱增?可儘管他一次次想牽她拽她幫助她,她都固執地斷然拒絕。    
    「看你累的,來,歇一歇。」到得洞前,他憐愛地摟著她的纖纖腰肢,且把自己當作她小憩的靠背。    
    她這才依偎著他,淡淡的暖暖的斜陽讓她覺得愜意和慵懶,散漫地環顧四周,洞壁上的幾行新鮮的題詩卻刺激了她的視神經:「春日才看楊柳綠,秋風又見桂花黃;榮華原是三更夢,富貴還同九月霜」,另有四個大宇:「勸君醒世」!不是摩崖也不是石刻,是位不甘寂寞的遊客用炭塊在石壁上塗抹而成!可不,一塊碎炭棄置石上,旁邊還有一截仍在冒煙的香煙頭!?    
    人呢?人呢?空山不見人,更不聞人語響!她情不自禁又打了個寒噤,他便更緊地摟著她:「冷嗎?時間不早了,進洞吧。」自然不由分說強硬有力地拽緊了她的手,他引路,儘管他是第一次鑽洞。    
    原本就不熱烈的日光至洞口便漫漶成稀薄的蒼白,至深處則黑漆漆一片,沒有光影沒有香燭,只有涼浸浸的山風嗚咽而過,一種遠古般的沉寂便攫住了她的心,倏地便遠離了塵世,清淨卻也悲涼!可是她能醒世?她能拋卻塵世嗎?她衝動地將擎著金桂的手往他的手臂上猛力一撞,金桂撒落一片,奇香瀰漫空間,哦,她不能捨棄塵世,她不能沒有他!    
    鑽洞出洞,出洞鑽洞,洞洞相通,曲暢勾連。「到了。」她輕聲告訴他,當他劃亮火柴仰首這慈眉善目的送子娘娘時,她雙腿一軟突地跪倒在地,那枝金桂斜斜放置石上後,她雙手合十,卻沒有勇氣舉頭凝望祈禱,她整個纖弱的身條像受了重壓的柳條般彎折在地,當雙手和額頭觸著了冰涼的岩石時,她止不住啜泣起來!    
    他驚愕了!不知所措!火柴梗燃盡,灼痛了他,手的痙攣中他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他不知該怎麼勸慰她,良久,抬眼上方,那依稀模糊的送子娘娘竟幻化成清晰可見的他的生母,他喃喃道:「哦哦,母親,你定會保佑我和亞若的結合,定會保佑我和她的一雙兒子……」    
    她柔韌的腰肢掙扎著支撐起了她的胸膛和頭顱,她側身仰望旁邊的男子,黑漆漆中他的臉龐上有濕亮的光——這個男子哭了,真心實意地為他們的處境和前途而哭泣!    
    可是,當他也只有求助神靈、求助悲劇母親的保佑時,她對他還能作什麼指望呢?深切的悲哀極度的失望直戳她的原本就千瘡百孔的破碎的心。    
    她忘情地抱著他,失聲慟哭。    
    離了隱洞,緩緩下山,夕陽已收起最後一抹餘暉,他與她卻不約而同離了小徑,岔向路旁的林子。黃昏的風在老林中逶迤穿插,像如泣如訴的洞簫,也像風箏在空中旋舞的啪啦聲,既淒涼卻也活潑,這是怎樣奇怪的感覺!痛痛快快地哭過,她反倒顯得平靜又踏實;真真切切地祈求過,他反倒顯得激動又空落;就又無言地佇立著,看老林在晝與夜的交替中的變幻。有瑟索枯黃的敗葉,也有血紅熱烈的紅楓;有衰草窸窣的呻吟,也有青果綴枝頭的炫耀;有衰敗也有豐收,有憔悴也有飽滿,有死亡也有新生!當眼前的一切朦朧難辨,只有枯枝敗葉與潮濕泥土混雜的腐殖質氣味瀰漫空間時,她卻分明嗅出了山林成熟的清鮮甘甜的氣味,就像她懷孕時常常嗅到自己的胴體散發出的氣味一般。她想對他訴說這種感覺,這個剛哭過的男子似乎也想對她說什麼,他依舊壯實、自信,經過淚水洗禮的眼睛炯炯有神,她又一次忘情地抱緊了他,什麼也別說,只要一個天長地久的親吻。    
    就這樣擁抱著回小屋吧,什麼也別說。可是他偏要說:「或許你不願意聽,可我仍不得不說——亞若,聽我的,等待。希望在等待中,世界很複雜,人心很險惡,你,為了我,為了孩子們,耐心小心地等待吧?」    
    話中有話?    
    倒不如醒世詩明白無誤。    
    可他絕對是出於愛心。    
    漓江。麻繩。神秘的人影。如錐的目光。炭寫的詩。燃著的煙頭。    
    恐怖和災難在夜的黑與冷中,從每個擴張的毛孔滲進了她的心田,她說不出一個字,只是心甘情願地點頭不已。


第六部分魂斷桂林(3)

    48    
    霜冷月薄,夜空銀藍。    
    猛喝光一瓶燒酒的蔣經國,便點燃了週身的血液,每個毛孔都大張著絲絲噴著火,白眼球成了汪汪的血海,他好憤恨,可又不得不壓抑著這無名怒火,火上便凝了厚厚的霜,於是他的面龐就難以自禁地扭曲痙攣著。    
    輕輕推開辦公室門的黃中美就嚇了一跳,可還是進來且掩上門,鎮定地問道:「哦,找我有事?」    
    蔣經國冷冷坐在辦公桌前,冷冷盯著他,四目相對,一攻一守,卻也是較量。    
    黃中美就有點頭皮發怵,以往的小蔣可不是這樣,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即使暴跳如雷也不似眼下這樣可怕可憎。    
    「你幹的好事——」這奉化腔的國語,這陰惻惻的腔調,還有這充溢著俯視的動作——一摞材料冷冷地擲落到黃中美的腳上,竟與老頭子蔣介石一模一樣,看來「有其父必有其子」是不錯的。「你自己看去——」    
    曾被蔣經國稱做「老大哥」的黃中美一怔,可還得彎腰拾起材料,他想:真他媽的太子脾氣呵,幾個小時前還談笑風生鶯歌燕舞,怎麼眨眼就判若兩人了呢?    
    可不,就在下午召開的專區縣長會議上,蔣經國作了洋洋灑灑的報告,對建設新贛南的新事業充滿了夢一般的憧憬:「啊,那時的贛南,一路望不到邊的都是花園樹木,而且警察也沒有了,路上都是機器來指揮交通。自衛隊也沒有了,因為大家都能安居樂業,沒有土匪強盜,所以不用自衛隊了,哦,全境嘛只有穿白色制服的政治指導員。贛南的大禮堂,也移到南康去了,一路看去,看到了幾處鋼鐵廠和飛機製造廠,那個很小的沙石埠,也造成了一座很漂亮的電車站,那個大禮堂,堂皇美麗,可以容納二萬人。大禮堂之正中在轉換放映紐約的電影和維也納的音樂,幾處電視的屏幕上,正在映出倫敦的足球賽。那時候,已成為電氣化的世界……」    
    好一幅絢爛奪目的新贛南前景圖!好一曲氣魄宏大暢想無邊的交響樂!聽眾中不乏受過高等中等教育的青年,可都伸長頸脖甚至微張著嘴聽他恢宏動聽的演說,絕不以為他是信口雌黃,希望總比無望好,夢想總比麻木好,況且青年人的熱血總是容易沸騰的。    
    黃中美聽著聽著,卻不禁暗笑起來:這小蔣,畢竟在蘇聯十幾年,這描繪出的前景與蘇維埃的理想圖景依稀彷彿嘛。    
    莫非他看出了我的心態?不可能!黃中美在拾起材料時,從容不迫理順擲亂了的頁碼,一剎那間他如釋重負,他看清了這是誰的材料!於是他不卑不亢、不請自坐到木沙發上,將材料草草瀏覽了一遍。    
    專員公署的夜很靜,西院專員辦公室的佈置陳設也一如以前,只是茶几上那具骷髏拿掉了,代之以一束吐香的金桂。    
    「哦,與我兩年前所調查的材料無多大出入,可見符合事實。」黃中美不動聲色、沒心沒肝地作結。    
    黃中美的態度刺痛了蔣經國。是的,兩年前他們作過一次較量——也是深沉的靜夜,也是西院的這間辦公室,也是一摞調查材料,也是這麼對峙著。不同的是,那時黃是攻者,他是守者,可他迅猛地轉守為攻,他驕傲地取得了勝利!    
    他赤裸著愛心,他護衛著愛人,他放縱著愛慾,他結出了愛果——可是,他勝了嗎?!    
    愛心裸露,傷害備至!愛之路不只是荊棘密佈崎嶇難行,簡直就是無路可走!    
    困獸猶鬥。他一拳砸在辦公桌上:「你為什麼這般狠毒?為什麼沒有一絲寬容善良之心?你為什麼要對她窮追不放?你為什麼要置她於死地而後快?你清清楚楚知道我和她的關係,明明白白曉得我和她是有結果的,我早正告過你:往她身上潑髒水,就是往我臉上潑髒水。可你倒好,將黑狀告到老頭子那裡!你究竟安的什麼心?你比我的敵人還要敵人!啊,你簡直就不是人!你逼得我無路可走——」    
    排山倒海之勢,雷霆萬鈞之力,愛的吶喊斥責著小人的卑鄙,可說著說著,他的喉他的舌乾涸了嘶啞了軟癱了……    
    無路可走……    
    重慶林園官邸。老頭子陰沉著臉,當著宋美齡的面將這摞材料拋擲在他的足前:「你幹的好事——你自己看去——」    
    起初他決沒想到是關於她的材料,他以為又是贛南那班冥頑不化的腐朽勢力和明明暗暗的權術者對他的造謠誹謗,可他不是已徹底地改變立場了嗎?大張旗鼓地「剿共」,身體力行效忠老頭子,他已經回歸為老子的孝子了。而且針對這種暗的告黑狀,他很注重明的造輿論,創辦了《新贛南報》,後又改名為頗具規模的《正氣日報》,設立了抗建通訊社、青年通訊社,成立了新贛南出版社、青年正氣出版社,聚集了新聞界、文化界不少知名人士,這其中他的浙江同鄉、頗有聲望的教授、作家、名記者曹聚仁先生定居贛州、辦報著文,為擴大新贛南的影響立下了汗馬功勞。蔣經國,豈只引起中國矚目,已受到世界輿論的青睞了。因此,他並不緊張地拾起材料,可剛看第一行,他的臉唰地白了——是關於章亞若的調查!    
    他硬著頭皮機械地翻閱著,他的眼前浮現出黃中美的身影,好你個「老大哥」,竟敢把事情做絕!他恨得牙癢癢,卻又發作不得。    
    「如夢方醒。」蔣介石一臉的恨鐵不成鋼,「你真有眼力,一個結過婚、有過孩子,還跟別的男子攪不清的女子,竟被你捧為掌上明珠!你好糊塗呵,一個女子,不論她出身貴賤、相貌美醜、文化高低,最最要緊的一條是名聲!我早就警告過你,這女子怕是有心計的,當心受騙——」    
    「哦,父親,她的經歷並不是她的過錯,她的不幸並不等於她的不潔啊!我也早就說過,責任在我!一開始,哦,還沒開始她就對我袒露了一切,為什麼總要對她充滿傲慢的偏見呢?」熱血燃燒著這個不忘責任感的男子,他奮不顧身護衛著無辜的心愛的女子。    
    老頭子被這頓搶白噎住了,好一會才拍案而起:「強辯!強辯!你明明知道一切還往泥坑裡鑽,你不是糊塗,你是愚蠢!國事危艱,你還給我添亂!你自己會把自己毀掉的!哦,還留下蔣家的血脈,簡直是荒謬!你的作為,超過了我最大的容忍範圍,告訴你,我們蔣家絕對不能接納這樣一個女子——」    
    蔣經國不寒而慄,父親的性格脾氣為人手段他不是沒有領略過!他的眼前閃爍著亞若執著又哀切的目光,一對兒子天真無邪的目光,他決不能沒有他們!為了他們——他撲通跪倒在父親的膝前:「父親,一切過錯全在我!父親,我理當承擔一切責任,我願接受任何懲罰——」


第六部分魂斷桂林(4)

    在此之前,平素挺愛干預、爭強好勝的宋美齡卻一直靜觀不語,蔣介石的惱怒實際上也牽扯上她,她為那章姓女孩子說過話唄。哦,不能稱之為純潔的女孩子了。她後悔將章女子理想化了,以為一切只不過一段纏綿悱惻又不失甜甜蜜蜜的羅曼史而已,誰知章女子竟有那麼複雜又難堪的過去呢?當然,她決不完全苟同蔣介石的觀念,她自信受過西方教育,西方文明的熏陶,對中國封建傳統封建道德的桎梏很不以為然,她的優越的女性地位,也使她的胸臆有意無意躁動著為女性抱不平的豪爽氣,自然,一切適可而止!況且她與章女子終究無緣,始終未能謀見一面,沒有第一印象,好感的芽便沒有根基。更何況東方畢竟不同於西方,中國畢竟不是美國,就是在西方在美國,政界人物也切忌桃色新聞的!可此刻,父子衝突如此尖銳,她得出面調停了。她緩緩立起,雙眉一挑,那雙丹鳳眼便流瀉著魅力與威嚴,她先望著經國——這個倔強的男子硬頂和軟跪哪裡是認錯呢?「你呀,給你父親,也給你自己出了個大難題呵。政界複雜,人言藉藉,你分明是授人以柄呵。」繼而眼波遞向蔣介石,委婉又得體地說:「可是大令,發脾氣也無濟於事嘛,經國又不是小孩子,天大的事,父子倆也要心平氣和地商議出個妥善的辦法!」    
    蔣介石瞥一眼兒子,終究是自己的骨肉,便歎一聲:「你起來吧。辦法?有什麼辦法?你說,你怎麼承擔一切責任?怎麼懲罰你?你自己想想?你幹下這種好事體——」    
    宋美齡見蔣介石餘怒未熄,忙說:「大令,天無絕人之路。而今生米已煮成熟飯,又給你添了一對小孫孫,大令,前天你看了照片不是蠻歡喜嗎?」    
    虎毒尚且不食子,蔣介石的憤懣便轉為無可奈何的歎息:「我早說過,又不是東西,可以東掖西藏;又不是小狗小貓,到時好打發。怎麼能嚴守秘密不透風聲?聽說章女子在桂林似不太安分,非分之想是絕對不能有的,要不,看你今後怎麼辦?」    
    站立起來卻仍垂首的蔣經國便化成了一支點燃的蠟燭,徒然地燃燒著自己,淌著蠟淚,卻無法照亮哪怕稍遠點的前路。他能怎麼辦呢?他不能捨棄亞若和一對虎兒,可他也不忍捨棄芬娜和一對兒女;他愧對亞若的自尊和執著,卻也愧對芬娜的寬容和忍讓!即便是平民,恐怕也無法在兩者之間選擇!    
    他離開重慶就又去了桂林,他主動邀亞若去隱山拜佛,他懇請亞若耐心小心地等待,可是這算什麼辦法呢?權宜之計都談不上,他該怎麼辦?怎麼辦……    
    黃中美卻已悄然而至他的身旁:「我想,我們相處多年,可謂肝膽相照,你該瞭解我的為人和性格——敢做敢當。可這材料不是我搞的,更不是我遞上去的。中國有句古話:不事二主,哪怕是父子。喏,你看,這材料紙,這打印術,不是我們新贛南拿得出來的;還有,這材料對贛南的地形風貌很陌生,以至鬧了笑話,喏,你看……」黃中美條分縷析,臉上甚至浮現出津津樂道的笑容。    
    看來,他錯怪了「老大哥」,於是長長地舒了口氣,可倏地,更大的恐懼和憤怒襲擊過來,那麼——    
    黃中美不緊不慢替他說了出來:「老頭子的情報網絡,縱橫交錯。她嘛,過去並沒有塗上保密色彩,而今也沒有保密措施嘛。」    
    天啦!情報系統盯上她啦?    
    危機四起,,不,殺機四伏!    
    「怎麼辦?」他滿目惶惑和焦慮,他抓起了另一瓶燒酒,灌水般咕嚕進胃腸。    
    「有些話,你過去聽不進,現在只怕仍聽不進,可我還是要說,你是一個幹事業的男子,是前途無量的政治家,豈能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古人尚且懂得:妻子如衣裳,將士似手足——」    
    「不!她不是衣裳,她是人!活生生的人!我決不捨棄她!沒有任何人能將我們分離,除非死!」他近乎歇斯底里地發洩吼叫。    
    這樣的話他說過多少遍了呢?與其說是鋼鐵般的誓言,不如說是無望的哀告和求助,抑或冥冥中神祇的暗示?    
    漓江遇險、一團麻繩、徐君虎的話、燃著的煙頭,新鮮的醒世詩、麗獅路上陌生的人影……不,其中有詐!    
    他得問個明白,可黃中美已不見蹤影,他不記得黃中美是怎麼離開的,一切恍若一場夢。    
    悲涼之霧,從庭院漫進內室,燒酒燃起的狂躁已消退,他覺得徹骨的寒冷,太陽穴突突猛跳,只有兩眼脹痛難忍,眼珠彷彿要奪眶而出,他下意識拉開抽屜,隨手取出那副墨鏡戴上,眼前的一切變得柔和又陰沉,他該歸家了,歸花園塘的家!他走過茶几邊,猛發覺金桂不知何時已全撒落茶几上了,他拎起枝葉,茫然凝視著在墨鏡中顏色非黃非黑的變異了的金桂,陡地,他想起這位置他曾擱過一具骷髏!    
    他戰慄了,將金桂的枝葉扔進字紙簍。    
    他哆嗦了——他戴著墨鏡——在這寂靜的深夜戴著墨鏡!    
    他哆嗦著取下墨鏡,他想狠狠砸碎它,可終究沒有砸。    
    牆壁上映著他的變了形的長大的黑影,他喃喃道:這是我嗎?是我嗎……    
    我怎麼啦?


第六部分魂斷桂林(5)

    49    
    大姐章懋蘭來到桂林養病。烽火五年,音訊阻隔,而今姊妹相聚,禁不住歡悲交集,說不完的體己話攪得姊妹們夜不成寐。    
    懋蘭帶來了母親的祝福和給外孫的過冬衣褲,帶來了大弟二弟的問候,還帶來了找到了奶娘會香和小侄兒修維的喜訊!卻也帶來了大弟與弟媳映葵終於離異的憾事。浩若與映葵本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婚後的情感也是如膠似漆,如今反目,或許是映葵耐不得獨居的寂寞,可能怨映葵一人嗎?懋蘭告知,母親雖滿心的難過,可並不責怪映葵,仍把她當女兒一般看待。    
    亞若的心中便泛起苦澀的甜蜜,她思念起對她沒有一句責怨的婆母!或許,善良寬厚女人的心總是相通的?    
    於是就說到女人,章家周家唐家陶家老老少少親親疏疏的女人,女人的坎坷女人的依托女人的不幸與不幸女人的命運。新一代的女人應該不同於上一代的女人,可新一代的女人能辟出一條新路嗎?    
    大姐懋蘭就也不掩飾心頭的失落:「做女兒時,心氣也曾極高,拿著北京女子師範大學的畢業證、頭戴學士方帽照畢業相時,也將前程設想得燦爛輝煌,也想做爭氣的新女性。可是,不也一樣要在爆竹嗩吶聲中出嫁?不也一樣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塊門板扛起走?跟你們的姐夫去了青島,生兒育女,過去的學業早忘得一乾二淨,更不要談做什麼事業,亦不過當賢妻良母、相夫教子而已。」    
    亞若的心閘就被不輕不重地撞開了,她渴求敞開心扉對大姐訴說一切。亞梅雖與她朝夕共處,但畢竟年輕閱歷淺,尚不諳世事;雯卿雖豪爽俠義有主見,但終不能對其暴露難言之隱;昌德雖知根知底,但昌德的性格和處境,又豈敢幫她拿主意?大姐不同,大姐沉穩細心,見識多閱歷廣,有思想有主見,她相信這時天意讓大姐來助她!她要對大姐訴說一切:愛的執著與彷徨、生的自信與自卑、命的抗爭與無奈……    
    亞若卻仍然沒訴說自己,大姐清瘦的面容、病懨懨的身軀,滿是旅途疲勞的印記,亞若想,先讓大姐好好調養吧,以後再說,相處的日子長著呢。    
    是夜,家中卻失竊了!    
    門戶是很嚴謹的,非高手竊賊怕難以潛進;家中一貫節儉絕不張揚,蔣經國非貪官污吏,章亞若在錢財上也極敏感自尊,竊賊高手光顧,就有些不可思議,偷去的也無值錢之物,其中偏偏有蔣經國送給亞若的那床織錦被面!事情便非同小可,那被面不只是一般信物,而是毛夫人生前極其珍愛之物!焦慮萬分的亞若徑直找到邱昌渭廳長,邱廳長自是一面勸慰,一面與警方聯繫。待亞若回到麗獅路時,忽見往常幽靜的路口多出一測字攤,陌生的測字先生架一副茶色眼鏡,似看非看她:「嗨,測字測字,看相不如測字,相看終生,字測一時,終生何奈一時?莫道得也奇,失也奇,失而復得更奇,豈知得非福、失非禍,福禍難測兮!」亞若一驚,看那測字先生,卻見兩道鷹隼似的目光穿透茶色玻璃射來,她一陣恍惚,逃也似地回到住宅,種種猜測、種種疑惑困擾著她。大姐詢問,她只說:「路口那測字先生真怪,像是知道我們家失竊。說的話玄得很。」    
    大姐就寬慰道:「這有何怪?測字的也為了掙錢□口,不見著風就是雨,誰信他神?」    
    她也覺得自己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便靜下心來收拾東西,忽地,她將那只深咖啡色的長形對折皮夾鄭重地交到大姐手中:「大姐,這皮夾是奧地利貨,也是他送給我的,我想轉送給大姐。」    
    懋蘭笑了:「你真是小孩子氣。他送給你的信物,你轉送給我?我可不要。」    
    亞若急了:「大姐,你就答應我吧,只當替我保存,行不?你不知道,我心很亂,我想姐妹有聚也有散,這是個紀念,以後見著它就像見著我——」    
    懋蘭心中咯登一沉,三妹的話說得古怪且不祥,忙打斷她:「別瞎說行不?我替你保存,不過是暫時的呵。」    
    亞若便長長地舒了口氣,似乎了卻了一樁心事。    
    誰知不到正午,刑警小謝便尋上門,所竊之物已查獲,一一歸還無誤。姊妹們展開那床織錦被面,嵌邊的蘋果綠宛若芳草萋萋的池塘邊緣,銀灰的底色如同波光粼粼的池水,那一對彩色鴛鴦終是拆不散,雙雙嬉戲於塘中——姊妹們就都欣慰地笑了。謝過刑警,大姐慨歎:「失而復得堪稱奇啊。」    
    亞若的眼前就又一片恍惚迷離,耳畔就響起了經國的叮嚀:「耐心小心地等待吧。」    
    到得下午,桂昌德來訪。昌德本是亞若少女時的同窗好友,又是結拜姊妹,與懋蘭自是熟稔。於是大姐長大姐短的,說起少時的趣事,忍俊不禁;說起佑民寺青雲譜的遊玩,回味無窮;說起南昌的風味小吃,饞涎欲滴……就又回到了不識愁滋味的少年!大毛小毛也湊熱鬧,在姆媽姨媽的手中抱著轉,快活得咿咿呀呀,小屋熱鬧又快活,失竊帶來的陰影風吹雲散了!亞梅心眼實,悄悄下到廚房,午餐因為大姐洗塵,尚餘幾個葷菜,眼下就讓大家再吃一頓南昌風味的「金線吊葫蘆」吧——掛面餛飩煮一鍋——味道鮮美又妙趣橫生呢。她正忙乎,三姐和桂昌德走了進來,昌德說:「亞梅,不用忙了,晚飯不在這吃。可明天我跟哥哥昌宗還得來『正式做客』,你要準備幾樣拿手菜呵。」說得亞梅笑了,桂昌宗跟她家也蠻熟,昌宗每每來桂林出差,都要來麗獅路探望的。三姐也說:「晚上我要去朋友家參加宴會,家中你好好照料哦。」亞梅看三姐著一襲淨黑的絲絨長袍,外罩件白色細帆布短西裝,手捏一隻精緻小巧的明紅女包,渾身蘊著令人見之忘俗的水秀,已沒有早上失竊時的那份焦躁,便點頭說:「曉得,你早去早回呵。」亞若和昌德方手挽手離去。俄頃,亞若獨自又踅回廚下,亞梅看三姐神色似有些緊張,忙問:「忘了什麼?」亞若攥住亞梅的手:「小梅子,帶好大毛小毛呵。」亞梅掩口葫蘆而笑:「三姐,你怎麼啦?儘管放心好啦。」亞若這才又翩然離去,望著三姐婀娜的背影,亞梅忽然悟到:三姐的手冰涼冰涼,三姐黑漆漆的眸子幽幽深深,似有千種囑咐萬種拜託呢。唉,以往的三姐可不是這樣的呵,怕都是這場奇怪的失竊攪的……


第六部分魂斷桂林(6)

    誰知夜深了,亞若卻仍未歸家!大毛小毛早已熟睡,亞梅守著門,大姐雖已躺下卻不能入睡,問道:「懋李上誰家赴宴?以往也常常這麼晚都不回家嗎?」    
    亞梅困頓地搖搖頭。她不知道三姐去了誰家,她從不打聽細問三姐的走往去向,因為她信賴還崇拜三姐。她搖頭,還因為三姐從未這麼晚不歸家,三姐的心頭全叫孩子們佔據了,難得外出赴宴、看戲,三姐沒有一次不是早早趕回的!可今夜……但亞梅知曉三姐在桂林交往的人士中,除了邱昌渭夫婦和邱的同道知交外,便只有來自贛南的老友同事了,當然劉雯卿君屬特殊的知交。亞梅還隱約又明白地感到三姐在桂林是隱名埋姓、深居簡出的!單純的她此刻心頭也不由得沉甸甸的。    
    大姐思忖著,情不自禁擺弄起枕邊那只奧地利制的皮夾子,便止不住問道:「『他』,待懋李和孩子們好嗎?」    
    讀歷史、愛文學、懂法律的大姐,對這種「宮廷」性質的非正式婚戀,自是多一份敏感和疑慮,這剛到的一夜一天,不是充滿著詭譎怪誕、雲遮霧障嗎?    
    「哦,大姐,阿哥對三姐對大毛小毛可好得沒法形容呢!真的,我還沒見過這麼疼愛妻兒的大男子漢呢。」單純的亞梅分明在為蔣經國叫屈,她同樣、甚至更依賴與崇拜那不擺架子、平易近人的「阿哥」呢。是的,阿哥每每來到麗獅路家中,都顯得行跡詭秘,所乘小車從不開進路口,阿哥還常常改換裝飾悄然而至!亞梅知道,阿哥這樣謹小慎微的舉止,莫不是為三姐母子的安全著想,這其中的難言之隱,稚嫩的亞梅也感受到了!她覺得豪氣萬千的大人物阿哥實在太委屈了。    
    看著亞梅那股子認真勁,大姐反倒放下心來,迷糊睡去;亞梅記著三姐的囑托,倚坐大毛小毛的小床旁,打著盹兒。    
    朦朧中,似聽見門響,亞梅驚醒,急急迎出——月黑風高,三姐倚在門旁,臉色慘白呻吟著痛苦難言!    
    三姐酒量不小,可打生下大毛小毛後,三姐滴酒不沾。眼前的三姐也沒一絲酒氣,三姐怎麼會這副模樣呢?又怎麼會是獨自歸家的呢?誰送三姐來到這裡?三姐去誰家赴宴?……可這些紛至沓來的疑慮閃電般掠過,嚇懵了的亞梅只哭聲哭調喊出一句:「三姐,你是怎麼啦?」    
    亞若冷汗涔涔,她痛苦地呻吟著,扶著亞梅纖弱的肩頭,跌跌撞撞走向內室,四壁在旋轉,淡黃的光照進發成無數火星,天搖地晃,騰雲駕霧,她什麼也說不出,哦,什麼也記不起,胸腔裡燃著了火,胃腸裡倒海翻江,剛歪到床沿,她便「哇」地吐了出來。    
    大姐已聞聲而起,見狀忙不迭尋家中的急救藥品,還好,有幾瓶霍香正氣水,章家的老傳統,腸胃不適喝瓶下去,立竿見影。於是大姐小妹忙著讓亞若漱了口服了藥,果然,亞若安靜了許多,平躺在床上,可依舊什麼話也說不出,淚水洇濕了長長的眼睫毛,潸然而下。大姐小妹就商議著送亞若去醫院,亞若便睜開眼,斜望著大毛小毛,吃力地搖著頭。三個女子兩個嬰兒,月黑風高,該怎麼辦呢?    
    眼睜睜盼到天明,亞若又痛苦得雙手抽搐不已,緊緊地攥著床單。大姐擔心不是一般的腸胃病,執意要送亞若去醫院,亞若卻仍是搖頭,望著醒來的大毛小毛,掙扎著吐出一句:「呵呵……」帶好他們呵。」亞梅頓覺萬箭穿心,忙著照料兩個什麼也不知曉的小侄兒。    
    姊妹們正愁成一團時,桂昌德倒是守信,一早趕到了麗獅路,見室中這番情景,也嚇了一跳:「怎麼會是這樣?我去喊輛人力車,陪亞若去醫院。大姐你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跟亞梅留在家裡,大毛小毛也有個照應。我會掛個電話給哥哥,要他直接趕去省立醫院。」虧得昌德慌而不亂,又理解亞若的心,很快將亂麻一團理順。    
    等到昌德扶著亞若坐上人力車離去後,大姐和小妹仍相對發呆:噩夢!噩夢!噩夢像還未結束!無邊的恐懼從路口街頭從天從地絲絲縷縷擠進小屋,佔據著壓迫著她們的心,她們緊緊地抱著大毛小毛,默默地祈禱上蒼:天呵,保佑孩子們的母親吧。    
    哦哦,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就像前夜的失竊,虛驚一場吧。姊妹倆強打精神,拾掇著零亂的小屋。    
    時鐘敲過十一點,昌德和亞若還沒有返回!大姐和亞梅坐不住了,大姐便去到路口探望,卻聽有人喚著:「劉太太,請測一字。」    
    劉太太?她一愣,環顧路口,只有她和測字攤戴茶色眼鏡的先生!他喊她?他怎麼知道她是劉太太?    
    她記起了亞若的話,不禁毛骨悚然,想踅回住宅,雙腳卻鬼使神差一般,一步一挪挨近了測字攤,右手顫慄著拈起了一字——「早」。    
    「草字除掉了頭,只剩早。早走早好。否則,斬草還要除根。」    
    她瞥見了一顆顆尖利的黃牙,黃牙與黃牙磨得嚓嚓響,從牙縫中飛濺出熱騰騰的唾沫!她窒息了,好不容易轉過身,瘋也似地逃回住宅!    
    「天機不可洩露,劉太太。」她分明聽清了這句追在她腦後的話!    
    劉太太!早走早好!否則,斬草還要除根!測字先生會說「否則」?!    
    她不能告訴亞梅,她怕嚇著了亞梅。可她得走!否則,斬草除根,她懂這話的涵義。    
    亞若怎麼樣了呢?    
    天啊……


第六部分魂斷桂林(7)

    50    
    她在生與死之間的路上踽踽獨行。    
    這是一條又黑又冷的路。沒有雲彩沒有星光沒有月亮更沒有太陽,沒有風沒有雨沒有霜沒有雪,沒有花草沒有樹木沒有飛禽沒有走獸,那黑那冷是無生命的漠然,因而沒有歡樂卻也沒有苦痛,沒有希望卻也沒有失望!    
    如果有疾風暴雨,有飛沙走石,有槍林彈雨,有毒蛇猛獸,人生雖充滿苦難,但也還是活著的人生。可是,沒有了。苦難的解脫,也就是生命的凝固。黑,可以無視一切;冷,可以漠視一切。    
    白色凝固了她的胴體。    
    黑色在接納她白色的靈魂。    
    她的心正在死去。她的腦卻仍在回首在囑托有留戀更有牽掛。她的漸漸放大的瞳孔,赤色橙色紫色黑色交織著變幻著,相剋相殺、相交相融。    
    她只在人世間度過二十九個春秋!短促的人生剎那間已切割成無數碎片、無數色彩、無數圖案、無數文字,零碎又突兀,鮮明又模糊,她費力地尋覓著追攆著拼湊著,可倏地一切消逝得無影無蹤。    
    她什麼也記不起。    
    難道她已喝過了孟婆茶?    
    哦哦,記起了,是有這樣一個夜晚,沒月沒星,卻有燈火輝煌的一室,有圓桌、有佳餚、有白蘭地、有「杏花村」,還有高朋滿座。    
    「哦,對不起,我不能喝酒。」    
    「知道,專門為你備了壺茶,以茶代酒,行嗎?夫人。」嗓門壓得很低,像討好的竊竊私語,唾沫星子濺上她的耳根,她噁心。    
    那茶是紅褐色的液汁,像尚凝未凝的血漿,苦澀、奇香,她不喜歡。    
    「是紅茶,夫人,喝慣了就會難分難捨。」親暱、風趣,她只是噁心。    
    可赴宴就是應酬,應酬就得一次次乾杯,一次次敬酒、一次次罰酒。她厭倦極了,疲乏極了,她的雙腿打顫,她的雙唇發麻,她難以自持,一切在悠悠地旋轉,莫名其妙地變形,是熟悉親切彬彬有禮的友人?是陌生猙獰齜牙咧嘴的獸們?是佳餚美酒熱鬧圈?是毒藥白骨荒塚地?:是歡聲笑語?是惡狠狠的啃嚙聲?她糊塗了,她狠命地掐自己的手,她試圖超越所有的嘈雜之聲,終於,她聽見了最原始最單純也最偉大的聲音:    
    「姆媽——爸爸——」    
    啊,她的兒子!她的大毛小毛在等著她!    
    她神奇地站了起來,她去到洗手間,她手指壓著舌根,將喝下去吃下去的全吐出,她捧著清水一次次嗽口、一次次拍打著額頭。她覺得清醒了許多,或許是過敏?於是她打開小粉盒,試圖淡淡修飾一下,再將這宴會敷衍到結束,可小圓鏡中映出一個女子慘白的臉頰,那雙黑浸浸的眼睛分明藏著恐懼——不,什麼面子也顧不得了,她得歸家!她得回到大毛小毛的身邊!    
    她有過「金蟬脫殼」的經驗,她只是對女傭說,她不太舒服,得早點回家。她悄悄地溜了。她記得室外的世界月黑風高,她走得很艱難,她像是撞上了鬼打牆,迷了路瞎轉悠,很晚很晚才回到了家中。啊,親姊妹守護著她,她守護著兒子,熬到了天明。    
    她後來倚著女友的肩頭,坐車來到了省立桂林醫院,她陡地振作起來,她在這裡一分為三!她在這裡產下了孿生新生命!我的小太陽!窗外田野中泥土的氣息樹草的芬香濃烈地湧進了生命的產房,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就在一瞬間,她看見了近的歪歪斜斜的竹籬笆和遠的犬牙交錯的山峰間突地跳出一顆血一般殷紅的生命!    
    太陽!太陽!這是輝煌的永恆的瞬間印象。    
    於是,她蒼白的臉上便莫名地烙上了兩團紅暈,像鐫刻著永恆的青春的韻致。    
    這紅暈刺激了圍著她搶救的醫生護士,注射強心針、輸氧輸液,手忙腳亂卻也不失有序。只有桂昌宗仍呆若木雞,他無法從迅猛恐怖的遽變中醒悟過來—….    
    昌宗接到妹妹的電話後,便立即趕到省立醫院,他與院長尚有點頭之交,但見亞若已平靜地躺在急診室的病床上,臉色雖顯憔悴,但精神蠻好,他也就放心了,昌德陪坐一旁,正聽亞若訴說什麼。亞若見著他,很周到地請他坐下來一塊聊聊,護士卻干涉了:病房中只准留一人作陪。昌德於是退了出去,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等候。由昌宗陪著,說些新贛南的見聞會有趣得多,何況男人總比女人沉著老練,遇事好拿主意吧。    
    昌宗便勸慰亞若:「你氣色蠻好,不要緊的,休息一會就可回家逗大毛小毛呢。」    
    昌宗想讓氣氛輕鬆,不想正觸著亞若的心病,她黯然神傷,悲從中來,淚水竟盈滿了眼眶:「昌宗,我的性情,處世為人,我想你妹妹和你是知曉的,我並不貪羨榮華富貴,可是我不能再在這種陰晴不定的天日中生活,孩子們要長大的,我不能讓他們的身世不明不白,我不能一次……又一次地對不起孩子們。」    
    除了理解和同情,桂昌宗又能說什麼呢?生是苦,死是苦,病痛是苦,慾望是苦,求索是苦,求之不得更苦,與不愛的結合是苦,與所愛的分離是苦,一切皆苦,人生即苦。可他能對眼前這位雖苦、心卻仍在為追求而悸動的年輕的母親說這些嗎?


第六部分魂斷桂林(8)

    一個戴著口罩的男醫生拿著注射器走了進來,昌宗出於禮貌隨口問道:「醫生,貴姓?」    
    「唔,姓王。」醫生含混答著,便彎腰往亞若的右手臂扎針,可一針下去,拔出,又一針下去,拔出……始終扎不進血管,亞若玉臂纖顫不已,她可不是那種嬌弱的女性,經過血與火的洗禮呀,可為什麼緊張?還是醫生慌亂?    
    昌宗也疑惑:亞若又不是老人,又不是體態太胖或太瘦,扎針會這麼艱難?為什麼注射者不是一位技術嫻熟的護士呢?亞若也就不受這份罪了。    
    王醫生卻繞過床,往亞若的左手臂上扎針,這一針扎得迅猛又準確,亞若一顫,齊整的上牙咬住了下唇,卻沒吱一聲。王醫生像是很急躁,匆匆地推盡藥水,不像護士打完針後仍要稍稍觀察片刻,而是快步離去,像要逃避什麼似的。亞若倒蠻鎮靜,用藥棉壓著針口輕輕揉搓,她搞過救護嘛。誰知就在王醫生跨出病房時,亞若突然斷腸般地尖叫:「哎呀——不好……」    
    桂昌宗呆若木雞!    
    「黑……黑……我什麼也看不見……看不見……」    
    昌宗這才本能地衝出病房,呼喊著醫生救人!他的喊聲充滿了驚駭和恐怖,好些醫生和護士都急急地趕了過來。    
    急切焦灼的呼喊、斷斷續續的呻吟、迷迷糊糊的夢囈,她昏厥過去。    
    她漠然地無視一切。她在黑與冷中踽踽獨行。留戀停不住飄然的腳步,牽掛抵不住無牽無掛的誘惑,生抗拒不了死。好了好了,好即了,了即好,一了百了,向著那無始無終處走去?何處是歸路?哪是前哪是後?輪迴難道有前後?    
    她終於走出了黑,進到了白的蒼茫。不再冷,不是潔白的雪地,而是縹緲的白雲,雲歸白雲,這方是歸家。白得單調卻白得純潔。生是繽紛多彩的。美好溫馨是色彩,罪惡醃躦也是色彩。隔閡、猜忌、仇恨、陷害、殺戮,無不蒙上偽裝的色彩。她只需要這單一的白色。    
    白雲深處,才是孟婆茶鋪。茶鋪旁有古老破敗的木橋,可是奈何橋?橋下有微波不興卻也川流不息的河水,那可是人類恩怨難拋眼淚匯聚的淵河?    
    河、河邊埠頭,人類有很多很多的故事,就是在河邊埠頭開始或結束的呵。    
    歲月就是流水,人生就是漂泊。    
    她的故事——雲與風的故事,不也是起始於一條古老的名叫贛江的埠頭嗎?那時,風與雲相逢卻不相識。中間有很多很多的情節,因是溯源而上,所以才一波三折嗎?章江貢水夾著的古城,古城名叫贛州,她的故事的高潮便鐫刻在古城的水聲中。在章江別離時,風說:「在我們的一生中,忠實相依不分離」,可卻只有孤單的她早早上了獨木橋!    
    「我死了/我死了/總會有一個人把我埋葬起來/可是誰也不會曉得我的墳墓在哪裡/到了明年春天/有只黃鶯飛到我的墳上來/唱美麗的歌給我聽/但是唱完了/它又要飛走的……」    
    沙啞的歌喉從遙遠處隨風而來,他在為她送別?因為這首歌,她破譯了生與死的密碼,才屈從於命中注定的孽緣嗎?是她,而不是他勉強她,主動地跨進了愛之獄。她不怨誰。她絲毫不悔。她第一次聽他唱這首歌,就為那傷感的歌聲中蘊含的神秘荒涼的未來而感動得哭泣。    
    紅暈從她的臉上褪去,她幻化成漢白玉的雕塑。    
    「快!你快上街去買袋冰塊!」白衣人權威地對著桂昌宗喊著。    
    桂昌宗木然又敏捷地奔出了病房,奔出了醫院,奔上了桂林的街市!他忽然像在拚命撈一根救命的稻草,他相信,冰塊能拯救這個熱血女子,這個幸乎不幸的絕代佳人!    
    他終於買著了冰塊,他大汗淋漓奔回病房,卻見黑壓壓的全是白衣人!木然中有種奇異的感覺:各宗各姓各地各方之人著孝帽孝衣,在為這個神秘的異鄉女子「送終」?     
    院長也在其中,見著他,交給他一張病危通知單,他一陣目眩,卻牢牢記住了三個字:「血中毒」。他茫然舉著冰袋和病危通知單,一個字也說不出。    
    幾分鐘後,院長對昌宗說:急救無效,人已逝去。一位醫生用職業性的口吻說:屍體要運往太平間。    
    屍體?桂昌宗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一個活生生的人眨眼就變成一具屍體?!    
    桂昌德正在醫院後院,籬笆上老籐與青黃相間的籐葉混雜,籬外的田野也點綴著收穫的黃色,有風有太陽,可太陽光呈懶疏的黃白色,瞇眼看太陽,才有種微醉的酡紅,太陽像是不經意地俯視著芸芸眾生。    
    在城的喧嘩與鄉的幽靜間,有悠遠而渾厚的鐘聲沉沉響起,數數,十一下;又似有低吟淺唱飄忽而至: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是何處教堂的鐘聲?是哪位情種的吟哦?後院靜悄悄。在籬笆與磚牆的交接處,有一間低矮神秘的小屋——她猛然意識到,這是醫院停屍的太平間!    
    汗毛孔乍起,她心驚肉跳,欲匆匆離去,卻見兩位白衣人抬著擔架而至,擔架上白布覆蓋,卻見一隻尖削似蔥的白玉般的手垂立在外!    
    她聽見晴天滾過霹靂!她看見了她的哥哥跟在其後。呵,亞若去了?!    
    章亞若死了。死得倉促,死得淒美。    
    她的猝死,猶如正燦爛怒放的鮮花,突然間被罪惡地掐斷於烈日的原野上。    
    桂昌德的心碎了。


第六部分魂斷桂林(9)

    51    
    颯颯颯……嚓嚓嚓……    
    秋風秋陽將這方密佈蘆葦雜草的岩石山變幻為流瀉樂感和動態的圖畫。    
    岩石是青灰色的,蘆葦絲茅雜草是草黃色的,夜間石山葉上都凝集了露水,天亮時便生出縷縷白霧;太陽出來了,風變得柔情了,蘆葦絲茅微微顫動,那葉尖上便從草黃中沁出胭紅,整個山崗就流動著脈脈的嬌柔和淡淡的悲涼。    
    幾十個著警服的青年悄悄地開進了這荒涼靜謐的巖崗,隨即,掄起砍刀,揮動鋤鍬,將蘆葦笆茅除去,拓出一片圓圓的空闊之地,沒有誰笑鬧,甚至話語都沒有,不像普通的勞作,倒像進行一次秘密軍訓。    
    正午,他們悄悄離去。有砍柴的山民不遠不近地探頭探腦,可也決無閒情逗留。    
    卻有個精幹的男子,走進了巖崗的空闊地,默立片刻,即手搭涼棚,將遠遠近近的四野環顧。    
    上有鳳首,昂然向天;左右山脈舒展如翼,恰似鳳凰展翅;後方山巒逶迤多姿,猶如繽紛鳳尾;而此處,不偏不倚是鳳首正下方鳳腹部分!抬眼前方,開闊明朗;更遠處群山連綿,似組成一幅百鳥朝鳳之圖。男子便情不自禁仰天長嘯:此處風水可謂絕佳!想這神秘女子神秘的死眼下又將神秘的葬!想來人間無情天卻有情啊。    
    這男子是廣西省警察訓練所的教務主任蘇樂民。這訓練所為培養警界人才而設,每期收一、兩百人;訓期半年,訓練所就設在鳳山斜對過的白面山中,所長由廣西民政廳廳長邱昌渭兼任。那支砍伐雜草隊當然便是訓練所的學員了。    
    就在清晨,蘇樂民接到邱廳長的電話,召他速來有要事相托。    
    蘇樂民自是立馬趕到省府民政廳,邱昌渭神色極其嚴峻:「對你,也就實話相告了。江西贛南蔣經國專員的夫人,在省立醫院逝世了,你,負責料理後事吧。」    
    蘇樂民不由一怔:蔣經國乃當今蔣介石委員長的太子,眾所周知,他的夫人是俄國女子,怎麼逝世在省立桂林醫院?又怎麼要他這個小人物負責料理後事?    
    但他不是一個多言的人,也不敢貿然盤詰,邱昌渭也不作解釋,並交給他四百元錢,囑買棺木、衣服等所需用品,並交待火速入殮後,乘省府汽車運到白面山附近的鳳山安葬;    
    最後,邱昌渭輕聲叮嚀:「一切都要嚴守秘密。」    
    蘇樂民壓抑不住震驚、猜疑和好奇,立即趕往省立醫院,陰森森的太平間裡停放一具遺體,白布覆蓋全身,他不禁放慢子腳步,有種難言的恐懼和虔誠交融著,終於他靜靜地揭開了白布的一角,啊,一個年輕的清秀的中國女子!圓臉如雪一般潔白,不,比沒有玷污的雪原還要清冷和淒美,她死了嗎?她已化成了一座漢白玉雕像,白得無瑕、白得悲涼、白得令人心碎!    
    一種深切的同情和遺憾浸透了他的身心,他默默地立著:這個長相與電影明星胡蝶相似的年輕女子,她與蔣經國曾有過真情還是假意的浪漫史呢?她的結局怎會是如此傷心卻又不能語的猝死呢?    
    他不敢深想,也不容他深想,他返身到街市上,按當地習俗,買了青色旗袍、黑布鞋和白襪還有絲綿,購了一副一百多元的棺木,又自作主張買了香燭、紙錢和爆竹,他想,葬禮定不會大張旗鼓,但總不能讓這個神秘又悲愴的女子走得太孤清,她實在太年輕!    
    他找到六位專門替人入殮下葬的工人,囑他們為這位無名夫人好生清洗著衣纏繞絲綿再入殮蓋棺,願她的靈魂安息吧!    
    午後兩點,棺木已悄然而至這塊空曠地。工人們也似覺悟到這是一次不尋常的神秘下葬,只是沉悶地埋頭挖掘墳地,可是岩石遍佈,交相連結,不似泥土地,要在短時間內掘出放下棺木的墳地,談何容易!有人提議,用釘錘鐵鎬慢慢向四邊敲打擴大吧,誰知剛敲打幾下,土塊震落,岩石與岩石交接處,陡地露出一長形空間,不大不小,正好放下女子的棺木!    
    原本擔心太陽落山棺木還不得入土,那可不吉利,可如今天助此女子也!蘇樂民將一串爆竹點燃擲入墓穴,竟是山搖地動般巨響。    
    嗚呼!紅顏薄命香消玉殞,死奇,葬更奇!    
    眾人心中驚異,頓升敬畏與虔誠,於是不敢怠慢,加緊壘墓,那墓在斜陽映照中,竟很是氣派。    
    立了一塊青石碑,竟無一字!是一座不願讓人知曉的無名墳塚。    
    在遠遠的蘆葦叢中,有一個身著黑色西服的「男子」,靜靜地守候多時了,在她的如男子的短髮上,極女性地綴了一朵白絨花,她,當然是章亞若的女友劉雯卿。她默默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她苦苦地思忖著剛逝去卻絕不遙遠的過去的一切,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    
    造化弄人?命運無常?    
    人的生命,不,女人的生命是無比堅韌還是無比脆弱?


第六部分魂斷桂林(10)

    一大清早,邱夫人派人來通知她,她才知曉慧雲已猝亡!她急奔醫院太平間,佇立好友身旁,猶如萬箭穿心,悲痛欲絕!又聽說下午即安葬,而慧雲家中竟無一人來此作告別!雯卿是個急性子直腸子,風風火火趕到麗獅路,人去室空的淒慘與滿室的雜亂交疊!大毛小毛啼哭不已,一夜未眠的小亞梅眼圈佈滿黑暈、神情恍惚,見著雯卿,方嚎啕大哭!她才又知曉:慧雲的大姐兩天前曾遠道而來,卻於昨日下午不辭而別!昌德昌宗兄妹昨日上午一直在醫院陪著慧雲,下午曾來到這裡,卻什麼也沒與亞梅說!直到夜間,贛南「阿哥」派人急急趕到,有信一封,開篇即呼天搶地「悲哉!痛哉!」然而,「阿哥」亦是不能來桂林了!劉雯卿看著瘦小嬌弱的小亞梅,心想,她狹窄稚嫩的肩膀如何擔得這麼沉重的苦難?!便一副俠義熱腸,忙囑托房東陳太太代為照看大毛小毛,這裡攙扶著亞梅,往醫院趕去。幾個工人正準備清洗著衣,亞梅痛不欲生,大呼三姐,幾乎要撲了過去,慌得身旁醫院人員忙拉著勸慰:「人死不能復生,節哀吧。」小亞梅卻只是淒涼地哭喊:「三姐,你走得好冤呵——」那幫專門替人入殮下葬的工人,原本對死亡熟視無睹麻木不仁,眼看著這份淒涼,竟也陪著抹了把淚!    
    劉雯卿可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俠義角色,她終於神不知鬼不覺隱藏在這片蘆葦叢中,她不怕擔風險,她要為慧雲送葬,更要目睹現場。    
    秋風瑟瑟,蘆葦搖曳。往事並不像縹緲之雲煙,又如何能忘卻?從漓江竹筏上與慧雲的相識,到日後的相交相知,不過短暫的一年,兩人雖性格迥異,但共同的對女性生存意義的執著尋覓和追求,卻終使兩人成為知己。然而,即便粗獷爽氣、大大咧咧的她,也深深感到慧雲的神秘,一切雲遮霧障。漓江遇險,兩個男子,一團麻繩,已讓她嗅出血腥氣;而慧雲每每論及女人,那抒情般的慨歎那充滿哲理的思辨,往往讓她窺見慧雲內心的憂傷,慧雲有難言之隱,只是對她欲言又止!暮春雨中慧雲等不得戲散匆匆歸家,「我,我只是感到怕……我怕孩子們……」呵,她真粗心,慧雲分明發出了危險信號!最神秘的是慧雲的那位蔣營長,恰如他的名字:風。來無影去無蹤。他雖粗獷樸實,卻又分明英氣逼人,邱廳長夫婦、劉尊一女士對他的頗為尊敬的態度,無不暗示這位蔣營長實際的顯赫身份。哦,莫非蔣與當今第一家族蔣家是一家?!    
    茅塞頓開,卻不僅不豁然開朗,眼前的一切卻讓沉沉的黑幕遮掩著!難怪會作鳥獸散!難怪會亡得倉促葬得神秘又神速!可憐這秀美聰穎的絕代佳人慧雲!可憐這一雙嗷嗷待哺卻不知親娘已失的孩兒!可憐這淒淒惶惶茫然無措的小亞梅!可憐慧雲常念及的遠在贛南的老母親!    
    為人妻為兒母,竟是這樣冷清秘密地入土!沒有鑼聲鼓響的開道,沒有嗩吶的高亢悲咽,沒有鞭炮的一路鳴放,沒有親人的哭泣嚎啕,沒有雖死猶生的叮嚀:「上路了……拐彎了……過橋了……上山了……」一個悲愴的女子蒼涼地躺進了異鄉的山巖間。    
    幸而有一個素昧平生的男子為她燃響了一串爆竹。當工人們散去,暮靄沉沉時,這個男子在墓前青石碑的兩旁點燃了一對綠色的香燭,綠色,大概永恆地烙刻著青春的記憶吧。爾後,男子默默地焚燒紙錢,眨眼紙錢化作無數大大小小黑灰色的蝴蝶,在新壘起的墓上依依環繞盤旋,幽幽地升到空中,又倏地隨風吹散,飄著飄著,落到或近或遠處。    
    有一片黑色灰翅的蝴蝶落到了劉雯卿的衣袖上,一動不動,許久,再慢慢散成碎碎點點的灰燼。劉雯卿止不住淚流滿面,哽咽出來的竟是一首詩:「我的神秘的女友/我知道你已化作一隻蝴蝶/聽我為你唱首悲傷的歌/你的墳就在這裡/沒有薔薇沒有松柏/卻分明有隻鳳棲落著/或許許多許多年後/有兩隻小鳥會飛到這裡/路遠露重累了濕了他們的翅膀/可會有秋陽秋風/於是思念和迷惘在這裡傾訴/你聽見了嗎/你能回答:嗎/或許你只有永恆的無言沉默。」    
    墓前的男子直到蠟炬成灰才離去,或許是出於人類的同情之心?或許是忠於職守,還怕引起山火?    
    待男子走後,劉雯卿走向了墳塋,她獻上了一束金桂和登山時一路採擷的野花翠枝,她跪了下來,摩挲著這塊並不高大顯得秀氣的無字青石碑,發誓說:    
    「雲,我會知道你的一切的。」    
    「不要回頭——聽著,你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會知道。什麼也沒有聽見,什麼也沒看見。過去沒有,現在沒有,今後也沒有。立即離開桂林。為了死去的和活著的。」    
    寂靜的空山。沒有了斜陽的餘暉,山壑巖縫草木蘆葦滋生出灰灰濛濛的似雲似霧物,晝與夜在撕擄著,淒厲的風像吶喊像助威。這一個男子沉悶而低啞的說話聲,不知從地底擠出還是從天上墜落,一字一句,像宣讀聖旨,宣洩著不容抗拒的威嚴和恐怖!平素自恃膽大俠義的她在此景此情此時此刻卻動彈不得,毛骨悚然、魂飛魄散!    
    啊,她為什麼要怕?!她是正義的,她是為了友情,她不顧一切跳起來,可是,什麼也沒有!沒有人影!沒有腳步聲!啊,不,夜幕已沉沉降臨,風搖樹影,颯颯颯、嚓嚓嚓,到處藏著人影!到處響著腳步聲!不,殺戮聲!    
    她鎮靜下來,重又跪下,對著慧雲的墳塋三叩頭,這才離去。    
    她很冷,下意識將手插入口袋——她的手指像被蛇咬住般顫慄著抽了出來——袋中被塞進只紅紙包,包裡裝著一張今夜去重慶的飛機票!    
    她的靈魂出竅了!    
    那紅紙包的紅洇漫開去,到處都泅漫著殷紅的血!


第七部分多情反被無情惱(1)

    遇窮途大哭而返  誰能感受到這寸柔心的悸動呢 這是愛的失敗  卻也是愛的明智  對男人尤其如此    
    52    
    悲哉!痛哉!    
    三日長于于三百年!蔣經國難以從無涯的悲痛中掙脫出來。    
    三天前的正午,這間辦公室灑進了黃鬆鬆的陽光,暖暖的懶懶的,又似乎交融著蛋白與酡紅。下班了,他與徐季元、黃中美及漆高儒秘書還在一塊聊著籌辦「官民同樂會」。黃中美抬腕看表,不無幽默地說:「我們先官民同樂一番,上張萬順飯館,如何?」    
    蔣經國瞥一眼這位又戴著墨鏡的「老大哥」,痛快地說:「行,我作東。」    
    徐季元管經濟,人又厚道,忙說:「打平伙打平伙。可定要一碗草菇燒肉。」    
    漆高儒也湊熱鬧:「還要一鍋牛腩,我看專員吃得特別香。」    
    蔣經國的心弦便被不輕不重地撥動了。亞若離贛前,他曾邀漆高儒一塊上亞若家吃晚飯,在亞若那間小小的閨房裡,他津津有味地吃著亞若親手做的香噴噴的牛腩!又有好些日子沒去桂林了,得抽空去趟桂林。      
    欲起身,機要員送進一份密電:「慧雲今日十一點暴病而亡,希兄節哀。」    
    五雷轟頂!天崩地裂!    
    他的雙手顫抖不已,他的臉膛充血,他的目光空空洞洞,他的聲音像是呻吟:「快……快備車……我要去桂林……」    
    徐季元和漆高儒不約而同驚愕地問道:「出什麼事啦?」    
    「亞若……她……去世了!」喊出,兩行淚水便順著這個男子的臉頰淌了下來。    
    便死一般的寂靜。    
    蔣經國與章亞若的種種秘密,在贛南太子系的小圈子中已是公開的秘密,他們自都是知情人。徐季元想:雖沒名份,卻也是夫妻一場,蔣經國聞噩耗已露真情,去桂林奔喪,亦合情理,只是不能太張揚,便勸慰道:「人已去世何能復生?請節哀保重。赴桂林事,是否冷靜下來議一議?」    
    漆高儒對蔣章的情感,似多一層感性認識。那日晚餐,蔣經國不只是牛腩吃得特別香,斜躺在亞若床上休息也全然男主人的自如派頭,沒有專員公署大環境的束縛,他們真正是一對如膠似漆的新婚夫婦呢。漆高儒便也附和說:「請節哀保重呵,赴桂林之事,總要絕對保密才好。」    
    墜入巨大創痛中的男子可冷靜不下來,他抓起公文包,衝動地就要出門。    
    門卻已關緊,黃中美冷冷地守候在門前,冷冷地攔住他:「你不能去。」    
    「為什麼?!」他惡狠狠地嚷道,這傢伙竟敢擋他的道?!    
    「為了你自己。為了你的名聲和政治前途。你以什麼名義去?你去幹什麼?」黃中美巋然不動,不卑不亢,不高不低地又答又問。    
    蔣經國被激怒了,難道他連這點自主權都沒有?!你黃中美算老幾?!徐季元和漆高儒怕出事,忙一左一右像是攙扶實際是鉗制住了他,他便像一頭狂怒的野獸咆哮著心中的憂憤:「什麼名聲?什麼政治前途?你們可曾想過我也是一個人?一個有感情有愛憎有血有肉有骨頭的男人?去不去是我的事!與你們無干!」    
    「你要珍惜你現在的一切。」黃中美依舊不緊不慢不慌不忙地對答,「你去奔喪、弔唁、撫屍慟哭,然後轟轟烈烈地大出殯,你的真情盡了,死者也算榮耀了,可是,人死什麼也不知道,你除了徒添痛苦,再就是為報界貢獻爆炸新聞,給政界的反對派留下把柄,你的父親允許你這麼做嗎?而你,正因為你是一個男人,才不能將兒女私情毀掉你的政治前途!我已經勸過你——」    
    蔣經國真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容許這張嘴從容不迫吐出這麼多冷酷的話語?!可他分明在聽著,那份冷酷那份現實分明如一桶冷水從頭淋下,在熄滅他滿心的悲憤之火!    
    可他畢竟不能丟卻愛,他畢竟是太子脾氣,他猛地尋著了另一個突破口——暴病?黃中美的勸說?是蓄謀已久的黃中美下的毒手?這克格勃,什麼都幹得出來的!    
    他顫聲問道:「哦,是你——干的?」    
    徐季元和漆高儒不由得也一顫:是的,黃中美曾憤憤不平找過他倆,說章亞若在桂林太招搖了,得把她幹掉!徐季元聽後再三勸阻,漆高儒也未表示贊同,餘怒未息的黃中美倒是斬釘截鐵丟下四個字:「我會負責!」難道黃中美果真下了毒手?章亞若——是他們也是黃中美的女同事,無冤無仇,黃中美非得充當「法海和尚」?可轉而一想,政界又怎能沉溺於兒女私情呢?只是可憐章家老小了。    
    就在這一剎那間,蔣經國掙脫他倆,猛地雙手攥住黃中美的衣領,瘋狂般將黃中美擠向木門,他目眥盡裂:「啊,是你謀殺了她——」    
    徐季元和漆高儒就又手忙腳亂上去扒拉好一陣,黃中美才掙脫出來,卻不惱不懼,正正眼鏡,扶扶衣領,摸摸頸子上紫紅的一片,就又冷冷地說:    
    「你有什麼證據?不過,你若以為非得提著殺手的腦袋,祭奠在你那死去的女子的靈堂前,方解你心頭之恨,我可以成全你,承擔這一罪名,任殺任剮。省得你非要攪個雞飛狗跳、天翻地覆,人心惶惶,然而,誰是殺手,千古之謎;你追殺手,聰明人干糊塗事爾。」    
    蔣經國的腦袋就如一桶漿糊般黏稠稠的,撲朔迷離真假難辨呵。他不知怎地,便被徐季元漆高儒扶著坐回了辦公室的桌前。陽光中那縷醉酒的酡紅像是淡紅的血跡。他該怎麼辦呢?


第七部分多情反被無情惱(2)

    黃中美卻不屈不撓還要演說:「呵,我還要說幾句。俗話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以為富貴不在天,生死卻有命。死是命。一個人什麼時候死,怎樣死,是命中注定。而今,她這樣猝然而去,是她的命,你何必苦自己呢?我們家鄉吃東西有很多忌諱,甲魚與莧菜同食,蜂蜜拌了蔥吃,都如同服了砒霜一般,所以,你為什麼不以為她誤吃了什麼呢?這不是沒有可能的呵——」    
    「滾——」蔣經國實在再也無法容忍這滿嘴噴糞的傢伙!是忠臣?是魔鬼!    
    就都悄悄地滾到門外,蔣經國卻沒有立即就走,這一番叫鬧撕擄,他是糊塗了還是清楚了呢?最初的刻骨銘心拋卻一切的純真的痛苦中,很快就溶進了名聲、政治前途、父親、報界、殺手、甲魚、莧菜等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符號。天啊,有淚不能流,有苦不能訴啊!    
    他伏倒在書桌上,暖暖的懶懶的陽光舐著他臉頰上苦澀的淚痕,他不知是夢是醒?    
    是哪年哪月哪夜?是何朝何代何君?    
    無月無星,天幕灰青。御花園中火樹銀花,千餘支蠟炬點燃,笙簫歌舞,舉杯頻頻,國君在舉行宴會犒勞戰功赫赫的將領,令其愛妃親臨各桌敬酒。陡地天地間刮過一陣怪風,將蠟炬全部吹熄。黑暗中竟有一色膽包天之徒不失時機掐摸起愛妃的三寸金蓮,愛妃何其聰慧,當機立斷掐下好色者帽盔上的翎子,好色者雖溜之,但愛妃稟告國君,只要點燭查找無翎者,即是狂徒!國君卻即令不准點燃蠟炬!要眾將領一律揪下翎子扔掉,爾後方令點燭。待燭光搖曳時,全是盔上無翎者,上哪去尋狂徒呢?國君卻依舊興致勃勃與將領同樂!許多年過去了,有一次國君在戰鬥中陷於敵軍重圍之中,有一將領奮不顧身,保衛著國君衝出了包圍,國君欲重賞,其時,將領跪答:我正是向國君愛妃施無禮的小人呵。國君不禁仰天大笑:妻子如衣裳!將士似手足!    
    妻子如衣裳。將士似手足。這是一則美談。光大著正統意識的傳統觀念。衣裳破了,可以再換;手足斷了,何能再續?一個聲音在誠懇地說教著,奇怪,卻是他自己的聲音!這聲音與自幼至今並未中斷過的誦讀四書五經之聲匯成嘈雜一片。    
    「不,她不是衣裳,她是人!活生生的人!我決不捨棄她!沒有任何人能將我們分離,除非死!」昔日帶血的吶喊,此刻卻只剩下蒼白無力、沒有任何意義的空洞的回聲。    
    不幸言中。死,分離了他們。    
    誰在喊他?帶著疼痛的麻木,他下意識睜開眼——哦,又是這魔鬼的墨鏡!他還想怎麼樣?    
    黃中美垂首而立,深深地歎了口氣:「請你原諒,我的話你一定難以接受,或許已傷害了你。可我不得不說,總要有人說呵。旁觀者清,當事者迷。其實,我心裡也很難過,人非草木——」    
    蔣經國便急急地擺擺手,再聽下去,他會感到肉麻的。不過,總算向他致了歉意,他的心就有些許熨帖感。    
    黃中美已遞過一紙電文稿,小心問道:「你看,是否速回一密電?」    
    正文為:「請就地從速下葬,妥為處理後事。」    
    心又在痛苦地痙攣,淚水已模糊了視線,可他強忍著不讓淚水溢出眼眶,或許,只能這樣!一咬牙,提筆簽上:「蔣慧風」三字。    
    繼而,他用這支筆給亞梅和昌德寫了封長信,囑托親信王制剛火速趕往桂林,協助邱廳長料理後事。兩年前,是王制剛護送亞若去桂林的,這也算善始善終吧。    
    三天了,贛州城沒有攪起一絲微瀾。街市依舊太平,工作依舊繁忙。只是他一反常態地整日戴著一副墨鏡,是掩飾慟哭後紅腫的雙眼?以往的習慣,他常是下決心簽署槍決命令時才戴呵。    
    「篤、篤、篤」,有輕輕的叩門聲。    
    滿臉依舊烙刻著悲痛和驚恐的桂昌德雙手捧著一小包袱,輕輕走了進來。    
    「哦,桂小姐,請坐。」    
    聽著這熟悉、寬厚的男聲,雖然更沙啞,但依舊平靜自信時,桂昌德不由得百感交集!她沒有坐下,而是正視著他,一步步走去。    
    她止住了步履。她看清了這個故作平靜的男子的臉上,更深刻更清晰地烙刻著難言的悲慟和無法解脫的遺恨!是這樣的憔悴和無望!與平素剛強自信、生龍活虎的男子判若兩人!    
    桂昌德淚流滿面,訴說、勸慰都是多餘的了,她只是在心中淒愴地喊道:亞若,你是怎樣的幸耶不幸?    
    桂昌德將小包袱雙手奉獻在辦公桌上,蔣經國一怔,顫抖著雙手將包袱解開——正是那床蘋果綠嵌邊,很灰的底色中繡著一對彩色鴛鴦的織錦被面!    
    蔣經國茫然望著桂昌德,那並不遙遠的過去怎麼變得依稀彷彿————想要追憶卻又無從憶起……    
    「……這是亞若在醫院時的囑托……那時她感覺好多了……只是有種……不祥的預感……她說像墜進了……沉淵……她說……若遇不測……將被面……物歸原主……睹物思人……不要忘了……大毛小毛……」    
    「哇——」蔣經國嚎啕大哭。悲憤又無奈的淚水終於沖決了名聲功利事業等等等等營築起來的堅固的堤壩,他傷心慟哭、嚎啕大哭,為他真誠所愛的不幸的女人,也為他自己身不由己而痛哭。    
    大哭又怎樣呢?愛已至窮途。    
    遇窮途大哭而返。    
    只能如此。    
    愛,對於男子來說,只不過是人生中的一部分,或大或小或長或短或真或假的一部。


第七部分多情反被無情惱(3)

    53    
    「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秋深了,雨冷了,雨打梧桐,落葉繽紛!他穿一身黑色中山裝,戴一頂皮帽子,還撐一柄從來不撐的黑布傘,獨自踟躕街頭巷陌。他的雙腳小心繞過滿地的落葉,他怕聽踩碎枯葉的聲音,像是踩碎了另一顆心。他念出了這兩句詩,他怎能忘記那個心已碎的女子,曾經名叫懋李。    
    他尋尋覓覓,不,他只是猶猶豫豫。對古城贛州的街市巷陌,他早已瞭如指掌。他只是想悄悄地尋一所寺廟,悄悄地為她做場法事以超度亡靈。唉,這種想法委實荒唐得不可思議,他自己也覺得可笑可悲。可這念頭一旦滋生出,便如鬼使神差。或許小時祖母、母親身旁的耳濡目染,那悠悠的誦經聲的誘惑已烙進了靈魂中吧?或許母親去世後,他與她雙雙扶乩,那如夢如癡的意境難以忘懷吧?或許,只是為了平靜自己這顆無法平靜的心吧?    
    無須尋覓,他知曉當地老俵多愛在壽量寺為亡靈超度升天。以往他去過這所古寺,解縉留有詩文,殿堂中有丈八鐵鑄觀音,與她家鄉佑民寺的丈九銅鑄如來皆為江西著名的人文景觀,自然,此處是為她的亡靈超度的理想之所。然而他卻沒有勇氣跨進寺門,他迂迴曲折,繞到寺的後門,從虛掩的後門悄悄進去,只見秋雨淅瀝中,一畦畦菜園子倒還留著青翠,有一僧頭戴斗笠,僧袍撩起扎到腰際,正彎腰撅臀給剛割過的韭菜地培草木灰,他心有感觸,走上前去:「師傅,辛苦了,歇歇吧。」那僧並不直腰,答曰:「未跨門檻謾言休去歇去,已到室所哪管船來路來?」語藏玄機,他心一驚,聽這僧聲若洪鐘,觀僧卻是面皺如核桃的老者,為何還這等辛苦?是出家不久?還是不論出家與否貧者總連著辛苦?這樣想來,滿腔同情,收了雨傘,竟與老僧一道手撮灰培向韭菜根,老僧口念「阿彌陀佛」,倒也不阻攔。蔣經國一則引發了訪察民情的慣性,二則想旁敲側擊,遂問道:「這贛州城寺廟蠻多吧?各有各的用場吧?」老僧眼不抬手不停,答曰:「古虔州多古廟,有廟無神有神無廟,又有廟對廟廟連廟廟重廟,虔州到底幾多廟?檀越何求進何廟。」蔣經國倒是知曉:有廟無神指刑司廟,有神無廟指建春門口的露天菩薩;龍王廟與鎮南廟,便是廟對廟;火帝廟與土地廟,就是廟連廟;八境台下是靈山廟,上是呂祖廟,就是廟重廟了。不過此時他何來賣弄的興致?老僧「檀越何求進何廟」倒是言中了他的心病。眼見灰撮盡,他跟著老僧一塊在畦頭瓦缸中洗淨手時,便吞吞吐吐問道:「師傅,我……有個朋友,想為在遠方去世的親人……做場法事……」他噎住了。老僧方睜開耷拉多皺的眼皮,看了他一眼:「一場法事百餘金,超度亡靈去西境。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有情卻無情。」琅琅念畢,提起灰筐頭也不回朝裡走去。蔣經國的臉唰地灰了:老僧是識破了他的相?還是識破了他的心?可實在是冤枉呵!他內疚,他痛悔,他沒有保護她!他虧心了……    
    恍恍惚惚離子寺院,恍恍惚惚上了忠孝橋,恍恍惚惚經過了赤珠嶺,近了、近了……是這株野桃!暮春雨中,她撐一柄大紅油紙傘佇立樹下等著他,這是他與她的第一次幽會。他摩挲著樹幹,不知不覺學起老僧,篡改起一首唐詩:「前年暮春此景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明春依舊紅。」人不如樹,女人不如桃花。    
    他恍恍惚惚前行、前行。攜手之伴已失,獨往尋覓昔日之蹤跡,他想悄悄地舐盡心傷的血痕嗎?秋深木落,意象空寂,跨上一級一級的磴道,再不用拽著身後的她,沒有了「拖累」,卻留下了空落。洞壁依舊苔蘚青翠,進則壁削千仞黑,摸索遲疑間,似有雲湧拂面,舉頭卻有一竅通天!    
    通天巖!通天巖中他拉著她在神明之前「拜了天地」,雙雙立下白首偕老的誓願,他與她又擁有了僅屬於兩個人的更多的小秘密。她說:「在天願作比翼鳥」,他接:「在地願為連理枝」。這信誓旦旦,其實早早地埋下了不幸的種子,是不幸的昭示啊。    
    他那時卻異常地自負,他有點小瞧一千五百年前的唐明皇,既是情種,為何沒有承擔情之責任的肩胛?若在馬嵬坡前,唐明皇挺身而出:「罷罷罷,天大的罪責孤家一人擔也!」李隆基的形象在後人心目中,即便不是一個好帝王,卻是一個好男子吧!不過果真如此,怕也就沒有流傳千古、膾炙人口、纏綿哀怨的《長恨歌》了。    
    此情此景中,他咀嚼出了《長恨歌》的苦澀斷腸味!「宛轉娥眉馬前死」,「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她中毒後受著怎樣的磨難?她的墳塚又是怎樣的孤寂?    
    他還能小瞧唐玄宗嗎?他同樣不能主宰自己的愛情,不能護衛心愛的情人,為情九死不悔,實乃不堪一擊!愛的承諾不過一場遊戲!    
    她卻不是楊玉環!何曾「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何曾「姊妹兄弟皆列士,可憐光彩生門戶」?她沒有過楊貴妃的驕奢淫逸,卻有著楊玉環的悲慘結局。這是怎樣的千古不變的殘酷。    
    恍恍惚惚離了「通天」,恍恍惚惚來到「忘歸」,這也是一竇穴,不通天,卻通歸去來路,只是不知回路方為歸,抑或前行才是歸?他佇立其中無從選擇,卻聽竹板聲打得震天響:「遊人到此說忘歸,又見哪個忘歸了?哈哈哈哈,終須歸去。」他猛醒過來,奔出洞穴,卻見一又老又醜的叫花已飄然拾級而上,可是前年涼亭中的癲子叫花?那叫花也敲打著竹板:「雖是龍命,無雲騰之。枉為鳳身,空有鳳穴」。是瘋話?是讖語?他急急追了上去,哪還有人影?只見秋雨落木滿空山,悲愴秋聲吹大壑。    
    不如歸去。    
    他回到了新贛南路口。如果不是滿鞋滿褲腳粘著猩紅的泥漿,他會堅信自己只不過夢遊了通天巖。可真實的是,他還得歸到這路盡端的公署,擔起專員的擔子。    
    像是第六感覺的作用,他將雨傘往後一挑,新贛南路口的大牆上,一幅大型彩色海報不顧風雨高高張貼著——隆重獻演四幕悲劇《沉淵》。「沉淵」二字,不知是顏料未干,還是濡染了雨水,淋淋漓漓而下,像離人淚像冤魂血!蔣經國只覺得天地陡地一片昏黑,只有「沉淵」化為瀰漫血腥氣的大山佔據壓迫著他的腦海。    
    觸目,驚心!    
    他戰慄他痛苦他困惑他委屈,他想吶喊想狂奔想傾吐宣洩出他與她的一切!可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向公署,走向他的辦公室,他不理睬人們的問候和請示,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像一頭獸關在容積太小的鐵籠裡,無法挪動卻分明喘著粗氣。他又下意識戴上了茶色墨鏡。    
    不等自己平靜,他喚勤務員召來吳碩昌——這個與清代大畫家吳昌碩三字同的軍事科長,劈頭蓋腦地質問:    
    「你看到上演《沉淵》的大海報沒有?哦?」    
    吳碩昌如墜五里霧中。他酷愛戲劇,愛寫愛演,故兼管公署劇團宣傳工作。《沉淵》是一青年業餘劇團準備獻演的節目,怎麼衝他發火呢。於是疑惑不解地點點頭:「看到了,下午才貼出的,怎麼?」    
    「禁演!」蔣經國焦躁地一拍桌子。    
    「是什麼問題呢?」吳碩昌有股書卷氣,仍不識相地追根究底。    
    「禁演就是禁演!就是立即停止排演!不准演出!現在不准演出!以後也不准演出!」    
    這就奇了!蔣專員建設新贛南,十分重視宣傳輿論工作,對文藝宣傳團體,不管專業的還是業餘的,都有股子偏愛之情呢,再說他自己就是個話劇迷呀,登台演出過呢,於是吳碩昌還據理力爭:「劇情介紹我看過了呀,是反封建的,是不是先把劇本拿來看看?」    
    「不必了。『沉淵』——這名字就叫人心往下沉,就是不許演!」    
    好蠻橫的硬性命令!這與他倡導的民主作風格格不入嘛。吳碩昌迷茫地看著他,茶色墨鏡遮掩了他的眼神,只有起伏的胸膛暴露出內心的衝動。    
    吳碩昌卻還是站著不走。他想,《沉淵》海報既已貼出,業餘劇團的青年們不知付出了多大的精力和熱情,才隆重獻演的呢。現在不問青紅皂白就一棍子打死,對今後的宣傳工作有影響姑且不論,青年人不心服會鬧呢。    
    蔣經國看看這位強書生,只得緩緩補充說:「抗戰時期嘛,應該演戰鬥性強的戲,要鼓動人心向上,悲劇嘛,消極灰色,不可以演。」    
    這理論吳碩昌不能接受:「悲劇怎麼能一概看成是消極的灰色的呢?我不同意這樣的武斷。我們演出過的《塞上風雲》、《黑地獄》、《人約黃昏》、《茉莉姑娘》也並不都是喜劇呵。悲劇如果把美好的、善良的、無辜的、正義的、有價值的生命被罪惡地毀滅展示出來,這更能喚醒人們,更能——」    
    「夠了——」蔣經國一拳擂在辦公桌上,為什麼都要往他流血的心口上撒鹽?!    
    滔滔宏論被「腰斬」了的吳碩昌,仍百思不得其解,卻只有張著嘴退出,老老實實執行命令吧。    
    沉淵!沉淵!他的心也墜進了沉淵。    
    「懋李——亞若——慧雲」,在沉淵深處,他突然悟到這三個名字連接的象徵意義:白色的李花若縹緲之雲。    
    「亞若」,他選了這一個名字,最後一次呼喚後,便將她埋葬在心的墳墓中。    
    他還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


第七部分多情反被無情惱(4)

    54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晨曦中,主任秘書周靈鈞捲著一份仍散發油墨香的《正氣日報》,如熱鍋上的螞蟻在公署門前團團轉,他得立即見到蔣專員。    
    蔣經國正赤膊著率領公署人員,晨跑晨呼得熱氣騰騰。他的氣色很好,神態重又粗豪明朗,那飽綻的腱子肉仍充滿著青春的活力,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哀惋淒惻的斷腸曲已終結,裊裊餘音都消逝得無影無蹤;他還是原來的他,奔跑的腳步聲宣洩著他的自負和自如。    
    遠遠地,周靈鈞便急急地打手勢;蔣經國倒不慌不忙,慢跑著,接過警衛員遞來的圓領絨褂子,也不穿上,披上背脊,兩隻袖管耷拉胸前擦擦汗,大大咧咧嚷道:「什麼事?看你急的?成了啞巴啦?」    
    周靈鈞就更急了,天機不可洩漏加十萬火急,越發不能說話,就戳戳報紙,又指指西院,意即快去辦公室商議。蔣經國見他這副神態,調皮起來,哈哈大笑:「打什麼啞語?」說著猛抽過那捲成筒的報紙,舒展開來,邊走邊看。    
    這一看,他的腳步滯疑了,紅彤彤的臉膛速凍成了茄醬色!報紙在他手心裡揉皺成一團,醒悟過來後,慌慌地去西院,花圃前的兩塊石碑:「抬起頭來」「挺起胸來」竟變得分外刺目。    
    又進了這間辦公室。    
    「停印。」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已印了一部分。」周靈鈞回答。    
    「停發。改版。」他緩過氣來,才發覺還沒穿上絨褂子,渾身都起雞皮疙瘩了。    
    周靈鈞點點頭,關切地說:「快穿上衣服吧,當心著涼。」    
    「心都涼透了,」他打了個寒噤。這篇該死的小雜文,又讓他的身心墜到冷酷的深淵!    
    「我就去曹先生那兒。」周靈鈞小心地說,「問問他是誰寫的。」    
    是誰?竟敢在他的天地他的眼皮子底下他辦的報紙上揭他的隱私、捅他的傷痕纍纍的心呢?作者顯然是筆名,文筆卻老辣犀利,譏誚幽默,莫非是……    
    他擺擺手,小不忍則亂大謀,他已冷靜下來,這種事還是冷處理為好。    
    周靈鈞不敢怠慢,匆匆趕去曹聚仁先生住所。事情貌似小,但就怕一石攪起千層浪呢。    
    癡坐著的蔣經國便理順亂紛紛的思緒,剖析起謎一般的曹聚仁。他知道,曹聚仁是個不平凡的人物,早與魯迅過從甚密,三十年代曹主編《濤聲》週刊,因用「烏鴉為記」,諷刺太平盛世而被政府查禁停刊。但曹一直活躍在上海文化、新聞和教育界。抗戰爆發,曹離開講台,走出書齋,奔赴抗日戰場,以中央通訊社戰地特派員的身份采寫了眾多的戰鬥性極強的新聞,名噪一時。當曹來到贛南時,蔣經國與曹竟有相見恨晚的感覺,大概蔣做事與曹著文都有種赤膊上陣、拚死拚活的勁頭吧。曹接受了蔣的聘任,任《正氣日報》總經理總主筆總編輯,集經營言論編務於一身,他這位蔣社長是全權交給了這位浙江同鄉呵,可這位同鄉怎麼捅出這樣的紕漏呢?    
    像許多文人一樣,曹聚仁也是夜貓子,晚睡晚起。他的夫人鄧珂雲女士,端莊秀麗、不苟言笑,心卻很細,也在《民國日報》編副刊。她見周靈鈞像有緊急事,忙叫起了丈夫。周靈鈞也顧不得客套,急急攤開那團揉皺了的報紙,告知捅了婁子、出了問題,要速改版。    
    「捅了婁子?出了問題?哦哦,不會的。我逐篇逐句逐字審過的,請放心。」曹聚仁揉揉惺忪睡眼,腦子反應卻異常敏捷,斬釘截鐵地說。    
    曹先生個兒不高,胖中仍不乏結實相,人敦厚樸實,並不像一些學者名流那樣長髮披肩,玳瑁鏡遮掉了大半張臉,工作起來盡職盡責,周靈鈞對他倒也蠻敬重,便手指那篇小雜文:「,問題就出在這裡。嚴重失實呵。」    
    雜文題為:《從女傭、奶媽、代奶粉說開去》。    
    曹聚仁卻來了勁:「哦,是這篇哦。決無失實之誤。此篇乃敝人耳聞有感,揮筆寫就的。羅,就是前天晚上的公僕同樂會上……」振振有詞、如實道來,卻把個周靈鈞驚得不知如何點破他才好。    
    原來那夜同樂會上,酒酣耳熱、燈暈昏黃之際,公僕們便管不住嘴中的舌頭,半醉半醒半假半真中喋喋不休什麼都說。從「前方吃緊後方緊吃」說到物價飛漲,從物價飛漲說到昂貴又奇缺的代奶粉,從代奶粉說到某公的風流韻事:某公的情婦懷孕六甲,為避人耳目,隱居桂林,一胎分娩兩男,產婦即得產褥熱溘然去世。一時間奶媽請不到,只好雇女傭用代奶粉餵養,代奶粉既昂貴又奇缺……故事便又循環往復!曹聚仁也不打探某公為何人,懵懂不知就裡,回來就草成了這篇「赤膊打仗,拚死拚活」的雜文,以為既刺了某公作風,又抨擊了物價飛漲。    
    周靈鈞的腦袋就搖得像撥浪鼓,曹聚仁還在慷慨陳詞:「蔣經國先生所著《論輿論界的職責——勉本報同人》一文,周先生想必讀了?新聞事業是社會文化事業的重要部門,要為社會群眾的福利而努力,報紙天天和讀者接觸,必須扶正祛邪——」    
    周靈鈞只得打開天窗說亮話,拍拍曹先生的肩膀:「曹先生呵,某公就是蔣專員啊。」    
    曹聚仁這才愕然張大了嘴:「啊?!」    
    只有從命。    
    固然,對權貴者的怯懼或許是幾千年封建桎梏留給人們的潛意識,但於曹聚仁先生,更多的是始料未及。他與夫人定居贛南,是因為勃勃生氣的蔣經國和新贛南吸引著他,以為這裡是正氣和希望之地。在他的心目中,經國先生當是一位胸襟坦蕩正氣浩然的政治家實幹家,卻也會有偷雞摸狗一手?    
    真是不可思議!不可理喻!    
    又是深沉的夜。又是滿案頭的稿子。曹聚仁手捏紅筆,卻長時間呆坐著,難以下筆。    
    珂雲見先生怏怏不樂心事重重,下廚煮了兩個水泡蛋,端到夫君手中:「你怎麼啦?是怕嗎?你可不是這樣的懦夫呵。」    
    曹聚仁接過碗,卻放到書案上,回身握住珂雲的雙手:「雲,陪我說會話。我並不是怕、,也沒什麼可怕。我只是想,世上最不可思議最難以理喻的是什麼?」    
    「你怎麼啦?你把蛋吃了,我再回答你。」』    
    「呵,不,這回我不讓步,你先回答,我再吃。」    
    「嗯,讓我想想,最不可思議又最難以理喻的……嗯,我想,應該是感情吧。」    
    「知我者珂雲也。」矮胖結實的曹先生從座椅上敏捷地彈跳起來,拉著夫人旋轉一周,老夫聊發少年狂,不苟言笑的珂雲卻很是傾慕他充沛的激情。    
    曹先生便點點頭又搖搖頭:「吾此舉是不該。想經國先生畢竟也是人,是個普普通通活生生的男人,他這段隱情該有怎樣的痛楚和不幸呢?我此舉太莽撞了。以後呀,凡遇感情上的問題,萬萬不可赤膊打仗硬打硬衝呵。」    
    「好啦,我的夫子,蛋都涼啦。」    
    這一波總算未起大浪。知情者看來,蔣經國是不動聲色、置若罔聞,待曹先生更是一如既往,知情者也就不得不讚歎太子的雅量了。    
    然而,潛藏的暗流卻在湧動,不屬任何派別、超然在外、書卷氣十足、一心辦報又愛發怪論的曹先生終於發覺:他必須離開贛南。    
    一個寒冷的冬夜,曹先生攜夫人悄然離贛。章水貢水蒼蒼茫茫,他回眸夜幕中古老小巧的贛州城,淡淡的傷感和濃濃的留戀瀰漫於心田。    
    或許,他注定了就是波蘭作家顯克微之筆下的「燈塔看守人」,永遠地流浪,為離群索居而踽踽獨行?他有一種預感。    
    還有一種遺憾。他後來才知道那位病逝異鄉的少婦叫章亞若,曾是蔣經國的秘書。依稀彷彿中,記得在專員辦公室中曾喝過一位女秘書端來的茶。他經常喜歡說句笑話:「喝了他家的茶,自然是他家的人啦。」沒想到手中的筆竟無意傷著了她……    
    唉,他奉行的處世哲學是不捲進任何是非漩渦,可他卻偏偏惹起是非,身陷漩渦呢。做人,難呢。


第七部分多情反被無情惱(5)

    55    
    這裡,有一個吉祥寧和的地名。    
    章江和贛水自虔州北端彙集之後,卻不安分,像兩支旗鼓相當的對陣,各自在鬚眉驍將和巾幗英雄的率領下,鳴鼓鏖戰、撕擄拚殺,捲起驚濤駭浪,撞落兩岸巨石,堵成急流險灘,經過十八個回合難解難分的搏鬥後,不知是疲憊了,還是不打不相識而和解了,終於在這裡寧靜了、揉合了,難捨難分、寬厚悠然地向前湧去。江邊上古老的小縣城,就有一個人世間嚮往的名字:萬安。    
    縣城很小,環山傍水、偏僻幽靜,石板鋪就的小路呈十字形交叉,木屋相連、民風淳樸,一副小國寡民圖。而縣城小路盡頭的碼埠卻很是開闊。木排竹筏橫陳半個江面,篷船小舟停泊江灣。冬的黃昏,朔風攪起山林呼嘯和江水嗚咽,但條條船尾裊起的炊煙織進落日熔金中,女人的吆喝細伢仔的嬉鬧隨風飄揚,倒也驅趕了生活的苦難與寂寞。    
    木排竹筏臨水的邊緣,不分四季只要天氣好,總是擠擠挨挨跪滿了鎮上的女人們,女人屬魚,離了水沒法活。淘米摘菜浣衣洗被都要到這江邊來熱鬧一番才好。眼下,夕陽西斜的冬的黃昏,女人們都歸家了,清冷的木排江邊只有一個女人的剪影鐫刻進落日熔金中。    
    這是一位老婦。她的腰板硬直地跪立在蒲團上。那黑色絲葛棉衣棉褲雖舊了,卻依顯熨帖清爽;那麻白的髮髻依舊梳理得極有條理,寒風中竟紋絲不亂;那清的面容平添了幾分憔悴,但那眼神中仍透出堅忍和倔強;她,就是章老太太周錦華。    
    身旁小竹籃裡只有幾件小外孫的衣褲,也早已洗淨;但她極願這樣獨自跪著呆到天黑,冥冥中似有召喚,她祈禱著企盼著期待著,她想著她的三女!    
    似有鷓鴣聲聲:「行不得也哥哥!」她那已見凹陷的眼塘裡便濡濕一片。她沒有進過正式的私塾或學堂,卻在夫君章貢濤的熏陶下,背誦得出不少唐詩宋詞。「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聞鷓鴣。」迷濛恍惚中,她記起的正是這首詞!    
    烽火國難中,他們逃離了南昌,一路艱辛輾轉來到了贛州。她曾經去到田螺嶺,仰望破敗卻仍矗立著的郁孤台,它該閱盡了人間滄桑?古城三年餘,.平靜的日月中萌生出怎樣離奇曲折的恩恩怨怨?自始至終,她決非全然不知!作為母親,她曾冷靜又冷酷地阻止過詛咒過;可又正因為是母親,她不忍不能斬斷恩怨!誰知母親心?誰解其中味?或許,正因為這,她才毅然決然忍痛離開了贛州的老崽孫兒等一大家子,秘密地來到了這無親無故的陌生的萬安城,默默地肩起了秘密外婆的重擔?    
    是冷雨敲打夾竹桃的秋夜,那粉嘟嘟的似桃非桃的花瓣早已落了個一乾二淨。她在房中挑燈做針線,給一對小外孫做一對虎頭帽,那針卻紮在左手的中指上,一擠,一粒猩紅的血珠子——吳驥走了進來!    
    吳驥黑臉黑嘴還分明布了一層霜!章老太太就敏感到出了什麼大事!雖然吳驥妹妹吳映葵與浩若離異了,但吳驥與章家的關係仍一如既往。    
    「伯母——」吳驥欲言又止。    
    章老太太陡地立起,吳驥平素不是這樣    
    「伯母,亞若——懋李,她——」    
    「她?她怎麼啦?啊?」    
    「她,得了病——」    
    「呵,快給我打票去看她,三女呵……」章老太太一下子瑣屑起來,翻針線笸籮,摸摸索索,作動身狀,她已經感到了災難,卻還存一線希望。    
    「伯母,你別難過,她……已不在了——」    
    「啊——」眼前倏地黑了,只覺心中一口腥血湧了上來,她身子一歪,好在吳驥已作準備,忙扶住了她,那口猩紅的血卻沿著嘴角淌了下來。兒子孫兒忙不迭叫喚、掐人中,灌水,歪躺在床上的章老太太才緩緩醒過來,淒淒慘慘流下兩行老淚:「三女,你命……好苦呵。」    
    吳驥不覺鼻頭發酸,喉頭哽咽,可他是個直性子,說話拐不來彎,他還得「執行軍令」:「伯母,有件事,得與你商議,如若你同意,今夜就得動身——」    
    「我去……我去……」章老太太掙扎著起來,「三女……我要見你最後一面呵。」    
    「伯母,桂林不用去了,喪事已辦完。專員托我來跟伯母商量——」    
    章老太太別過臉,此時此刻,她不要聽什麼「專員」!    
    「伯母,大毛小毛再不能在桂林呆了。回贛州,也太招人眼目,為安全著想,專員想讓你去萬安住一陣子,那地方偏僻,很少遭日機轟炸,離贛州又近,亞梅已帶著大毛小毛,從桂林動身了,你看?」吳驥鐵著心腸,幾乎是一口氣倒出了這些話。這實在是難以啟齒,實在是過分得有些殘酷,剛剛喪失了女兒,又將一對外孫的擔子落到這位老婦的瘦弱的肩上嗎?    
    章老太太已扭過臉,兩眼定定地看著吳驥,那眼中的淚水已讓焦灼的心火烤乾,她點點頭,吐出兩個字:「我去。」    
    這般鎮靜,這般堅忍,這般義無返顧,這般無私的胸懷,倒叫吳驥對這位伯母肅然起敬,他深深地點了下頭,倒像是鞠躬:「伯母,真難為你了,請保重。專員,他說,有些事想跟你面談,還有……生活費——」    
    「不必了。」章老太大硬硬地冷冷地頂了過去。人都沒有了,談什麼都是多餘的。至於生活費,章家還有大舅細舅姨媽姨夫呢,她章老太太也還有些首飾積蓄什麼的,人呵,就圖一口氣,一口硬氣。人不求人一樣長。    
    年過半百的老婦,來不及慟哭一頓,更來不及癒合失女傷心的創口,連夜急匆匆趕往萬安,住進了蔣經國下屬已租賃好了的小木屋。    
    第二日的傍晚,章老太太手搭涼棚,在小木屋的屋簷下,迎來了抱著大毛小毛的亞梅、王制剛一行。    
    母女相見,抱頭慟哭。母親印進風塵僕僕的女兒印象中刻骨銘心的第一眼是:黑髮變成了麻白,眼光卻格外寧靜清澈。女兒一顆無著落的心就有了依傍,驚弓之鳥回到了自己的窠,哪怕是異鄉異地只要有母親也是真正地歸家。    
    外婆左臂右臂摟住大毛小毛細端詳,大毛小毛一點也不認生,圓臉盤,黑漆漆的眸子,靈秀聰慧中硬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氣。唉,外孫像女兒,卻也像那沒名堂的「女婿」。再看那嬌嫩的臉蛋也染上了一路風塵,老人悲從中來,老淚縱橫:「我可憐外孫崽啊——」外婆摟著外孫,亞梅扶著老母,三代人早哭成一團,王制剛思前想後,也灑下了同情的淚水。    
    淚水又有什麼用呢?    
    得生存。得生活。得挺直腰板活著。


第七部分多情反被無情惱(6)

    這隱名埋姓的一家子就與左鄰右舍與整個縣城的子民們生活得別無二致。章老太太不僱傭人,為節儉,更為安全。此地倒是民風古樸,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左鄰右舍管章老太太叫「南昌婆婆」,也曾主動過來相幫做點什麼,章老太太卻是客氣又堅決地謝絕,活無粗細,皆母女自己動手;到江邊淘米浣衣,章老太太甚至執拗地搶著去;日子過得艱難卻也平安。那小木屋按章老太太的習慣收拾得井井有條,無奈已能扶著矮椅長凳走走喊喊的大毛小毛總要攪個稀里嘩啦,姆媽不見了,爸爸不來了,「婆婆——」「姨——」的喊叫便分外親切,威嚴不乏慈愛的章老太太的愁眉隨著叫喚為之一展,淒清的日子就點燃了希望的火苗。    
    章老太太實在是戀上了去江邊,尤其愛在日落時分,這是她心中的秘密。    
    她是贛江的女兒,也是鄱陽湖的女兒。她的老家吳城鎮,就在贛江修水匯合流入鄱陽湖處。吳城形勝,襟三江而帶五湖,有歌謠曰:「一鎮四方八碼頭,六坡九□十八巷,茶商木客煙販子,紙棧麻莊堆如山」。南來北往走東串西的船家商賈,莫不在這落帆上岸,有道是「裝不盡的吳城,卸不完的漢口」,吳城自古繁華。待明月初升,便見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處處燈紅酒綠、絲竹管弦,輕歌曼舞之聲悠悠傳出江面湖面幾十里,有繁華也有衰敗,有興隆也有死亡。吳城鎮那座臨江兀立的高高的望夫台,浸透了女人們幾多血淚?江邊荒山上那一座座衣冠塚,呼喚著葬身江湖的幾多漢子?他們周家並非吳城富豪,卻也是殷實人家。她剛走穩路,母親就給她纏了一雙小金蓮,可小腳纏不住她的心,她最愛拽著父親的長袍,去到江邊埠頭,最巴望跟著揚起的船帆去闖闖外面的世界,最擔憂的是遠行了如何能歸家?最害怕的是望夫不歸的女人們悲慘的哭嚎!小小女兒家的心,如何能理解人世間興衰生死的無常?她記得,有次父親像看透了她的心事,蹲了下來,挺認真地對她說:「千條江河歸大海。江、河、海是相通的。人嘛原來是魚變的,在外即便亡了,那魂兒也會隨水路歸到家鄉的,哪怕要經急流險灘、千回百轉,魂兒認得的。」    
    她信。從女兒成了婦人,信。從婦人成了老婦,更信。    
    此刻,在暮色中她長跪著,祈禱著企盼著期待著:遠在漓江的三女的魂,會游江過河,到這裡與她相會,說出冤屈說出囑托……    
    她堅信女兒的魂已去到贛州,從贛州到萬安,要經險惡的十八灘,她亦堅信觀音老母會保佑女兒的魂靈。    
    她曉得十八灘的傳說。章江貢水合流後,原本寬闊通暢地向前流去,是唐朝末年虔州御吏盧光稠想稱王,怕虔州這塊金龜寶地的風水流走,便請救貧仙人運石築窄江西,楊救貧從北地運了十八塊小山一樣的大石,作法變為一群花豬仔,日夜兼程趕往虔州。過了萬安,楊救貧困乏難忍,倚靠沙灘打瞌睡,時值觀音老母下凡界,見一群活蹦亂跳的花豬仔,好生奇怪,細看卻是十八塊巨石!便化為一洗衣婦人看是誰作法?楊救貧醒來不見豬仔,忙問江邊洗衣婦,婦人答曰:「不曾見豬崽,卻見好些石頭。」楊救貧知此婦非凡人,事已敗露,轉身便走。那十八隻花豬仔被觀音點破,便還原為十八塊巨石滾入石中,這就是十八灘。    
    這傳說包含男人的野心?觀音老母的正統?她從不去作這種哲理的思辨,她只是堅信,觀音老母常常會化作洗衣婦人在江邊顯靈!    
    天地間扯起了灰黑色的巨網,嗚嗚叫著的寒風像要把這巨網撕扯個粉碎,老婦雙手合十舉頭望天,灰濛濛中有星星點點濕濕硬硬之物撒下,呵,剛落日,就下雪籽?她虔誠惶惑地彎腰拜下,那江水竟透出烏亮,森森逼人!她喊出了聲:  「三女——懋李呵——」    
    沒有回音,連遠山的回音也沒有。卻有風嗚嗚掠過耳際,她不肯起來,那風聲漸漸地變成了一個女子的呼喚:「姆螞——姆媽——」淒切切也情切切。呵,三女的魂歸了!    
    雪籽卻下得颯颯響了。她陡地記掛起小木屋!她的外孫她的小女!她跌跌撞撞上了埠頭——小亞梅背著抱著大毛小毛來尋姆媽了。    
    亞梅怎放得下心?母親快奔六十了!幾十年來,母親雖談不上榮華富貴,卻也算養尊處優,寄娘傭人不離左右的,母親何嘗吃過這般苦?可母親又分明心甘情願吃這苦!    
    三代依偎著,就又回到了小木屋。門關個嚴實,火盆生個火旺,熱飯熱菜熱湯,小的叫老的笑,老幼弱的四口之家也要活個熱氣騰騰。待到大毛小毛香甜睡去,這裡母女便挑燈對坐,母親縫縫補補,將外婆情母親意縫進流逝的歲月裡;女兒讀著字書,莫把在姐姐身邊在正氣小學識的字都丟光了,女兒家也得長進,從三姐身上她似懂非懂了些什麼。母女卻很少說話,都怕扯起那個傷心又不能忘的話題!只是有時會不約而同相對而視,會異口同聲:「早點困吧。」卻都無睡意。    
    夜深沉,冷雨夾著雪籽抽打得門窗瓦楞颯啦啦響,母親終於按捺不住了:「懋梅——娘今日在埠頭木排上……聽見你三姐喊呢……」    
    亞梅定定地望著母親,她想說:「姆媽,我喊了你呢。」可她不忍拆穿母親的夢。     
    「懋梅,娘想,你三姐……冤啊……」    
    就響起了輕輕的拍門聲,一下、一下、又一下。    
    母與女的心一下子縮緊了,動彈不得、出聲不得。這種天氣的深更半夜,會是誰呢?更何況:毒蛇咬一口,十年怕井繩。    
    什麼聲音也沒有,只有雨夾雪敲打門窗。    
    母女倆吐了口氣,怕都神經過敏了。    
    啪、啪、啪,一下一下又一下,輕輕的拍門聲又響了起來。    
    「哪個?」母女倆同時喝問,立起身走向門邊。    
    沒有回答,沉寂中似聞若有若無的抽泣聲。    
    章老太太悲慟欲絕,顫聲說:「三女——是你吧?我曉得、曉得你的苦衷——娘曉得呵,三女——你要保佑你崽呵——」    
    寂靜如墓穴。母女悲咽難語,如同木雕般僵立著。


第七部分多情反被無情惱(7)

    俄頃,又有拍門聲,一下一下又一下,似有微弱的呼喚。    
    莫不是要飯的人兒?莫不是餓極了的小狗小貓?慈悲為懷的章老太太不顧一切將門打開。    
    「大衍——」外婆肝膽俱裂,聲如裂帛!    
    年僅十來歲的大衍在這風雪夜獨自來到了萬安。    
    俗話說:老外婆三件寶,外孫老母雞破棉襖。外婆一把將外孫摟進懷中,心肝肉寶貝肉疼得慌,外孫的面頰皴裂了,頭髮、衣褲沾著塵土又濕漉漉的,一雙布底鞋右腳腳趾頭都露了出來,外婆心疼得不行:「崽呀崽,你是啷來?啷來?」    
    「走來的。」大衍挺挺胸膛,蠻自豪地回答。    
    「哎喲,我天王老子爺呵,上百里路,虧你走呵!你一個人走來?伴都沒一個?天王老子爺呵,你婆曉得不?莫讓婆記掛呵。」    
    大衍這才哇地哭出了聲:「外婆,我好想你——好想姆媽呵——」    
    十來歲的孩子畢竟還是孩子!懷著對母親的濃烈的思念和影影綽綽的謎團,他跋山涉水來尋覓,來證實,他不相信婆婆的話——第一次不相信婆婆的話!    
    呵,那是一個麗日晴空的星期天,他與弟弟細衍從虎崗回婆婆那裡。弟弟還在正氣小學,他呢,正氣中學首屆招生,報考的有一千多名,錄取了二百二十名,他便是被錄取的一員,他能不神氣嗎?「太陽出來照虎崗,崗上青年臉發光,齊聲作長嘯,好像老虎叫,一嘯再嘯,魔鬼影全消,新的時代來到了!」唱著跑著,很快來到了城牆腳下那排破蘆棚子前,又聽見了熟悉的嗡嗡嗡的紡紗聲。「婆婆——」大衍細衍衝了進去,摟著婆婆親親熱熱。婆婆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馬給他們端出積攢下來的好吃的,許是他們不再是小崽仂了吧?婆婆依舊緩緩地紡著紗,兄弟倆便嘰嘰呱呱告訴婆婆學堂裡的趣事軼聞。「婆,你看哥哥的背帶工人裝,神氣啵?學校發的呢。」「婆,我們正氣中學的校長是蔣專員兼的呢,我們有個同學喊他『蔣兼校長』,他笑了,他說,為什麼要叫我『兼』校長,我寧可不做專員,校長還是要做的。婆,你說這蔣校長,幾多和氣,一點架子也沒有,他要我們喊他蔣先生。」「婆,蔣先生雖和氣,對我們要求可嚴呢。他說,我對你們的要求是『切切實實求學問,辛辛苦苦練身體,清清白白學做人。』婆,正氣二字,你曉得從哪裡來的啵?文天祥的《正氣歌》呢。」「婆,蔣先生要他們長大了做工程師、航空員,還有、還有坦克手,婆,你哇哥哥做什哩好?」兄弟倆嘰裡呱啦個不停,婆婆卻停了紡紗,木雕般坐著。粗心的兄弟才發覺異樣,才發覺婆婆的眼哭得又紅又腫。「婆——你怎麼啦!」「大衍細衍,我苦命的孫孫呵,你們親娘——已不在人世了!」    
    淚水已哭干的婆婆,嘶啞著喉嚨給他們講述了一個故事:母親已去世了。母親給他們新添了一對小弟弟。外婆已去萬安帶這對小弟弟。    
    這個故事聽起來太陌生太稀奇,這個故事不應該與他們有關,卻又實實在在相關。細衍還只會睜圓了一雙眼驚奇著,大衍卻感到了謬誤、屈辱和痛楚。他已經是唐家的男子漢了。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沒爺的男兒早成漢。他喃喃著:「不……不……不!」    
    不。這不可思議。這不是真的。這太不公平。他們的母親是那樣的年輕!他的書裡還夾著母親從桂林捎來的親筆信,囑咐他要好好讀書要爭氣呢!可是,母親為什麼要他們喊她「三姨」?母親病中哭醒,為什麼摟著他說:「兒子啊——姆媽有不得已的苦衷!」小弟弟的父親又會是誰?外婆又為什麼要悄悄去到萬安?種種疑竇種種苦惱怕不是這顆小小的心所能承受的!有次在學校裡,蔣先生和氣地問他:「你就是唐遠波?」他差點要向這位親切的蔣先生訴說一切,可婆婆再三叮嚀他們萬萬不可告訴任何人!當然,他做夢也不曾想到:他們母親的命運正與這位蔣先生糾葛牽扯在一起!    
    學校放假了,他留給細衍一封信,要細衍轉告婆婆,便獨自踏上了去萬安的路。一切茫然無緒卻也要執著地尋覓,他的血管裡流淌著的終究是母親的血液。    
    天氣蠻好,他一路走一路問,外婆說過:「鼻子底下就是路」。餓了,啃一塊蕃薯干;渴了,捧一掬路旁的清溪水。誰知太陽落山天黑了,卻陡地下起雨夾雪!他在山路上狂奔,總算奔進了黑燈瞎火的縣城;他挨家挨戶敲門詢問,可誰也不曉得有個贛州來的章家婆婆!他哭了,哭得好傷心,他才曉得他還不是一個男子漢!後來有個男子猛悟到:聽你口音是南昌人吧,莫不是尋那個南昌婆婆?這才指點迷津,他終於尋到了外婆!    
    外婆和外孫又只有哭成一團。亞梅邊抹眼淚,邊將炭火撥旺,給外甥端來了熱水洗臉,又忙著給外甥做吃的。大毛小毛卻給吵醒了,撩開被子喊婆婆喊姨,又蠻好奇地看著這位陌生的大哥哥。    
    章老太太這才止住哭聲,忙著安頓大毛小毛,又招呼大衍:「大衍,快來認認,這是你的兩個弟弟,你娘留下的兩個弟弟呵。」    
    大衍的心中就打翻了五味瓶:苦辣酸澀甜都有。母親真的去世了。你娘留下的兩個小弟弟。失落與充實,悲痛與好奇雜亂填充腦海,他忐忑不安地走向這兩個陌生的小傢伙,嗐,一模一樣,圓圓的臉,黑晶晶的眼睛,哦,他想起了母親!兩個小傢伙呢,不僅不認生,大概小男孩的天性便是崇拜大男孩吧,大毛小毛竟咧開嘴對大衍笑得好甜!大衍便伸出食指輕輕逗弄他們圓圓的臉蛋,淚水卻又止不住湧了出來,世界又迷離恍惚起來……    
    是杜鵑啼歸的春曉時分,他輕輕走進了姆媽的房間,姆媽病了,睡得昏沉沉的;他不敢喊醒姆媽,可他好想喊一句「姆媽」!姆媽就突然醒來了,突然坐起,突然將他擁入懷中,放聲痛哭:    
    「兒子啊——姆媽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此刻,姆媽已不在人世間了。姆媽有怎樣的苦衷呢?他依然似懂非懂。    
    可他不怨更不恨姆媽。永遠。今生今世。    
    姆媽給他和細衍留下了一對弟弟。一對弟弟與他們一樣,沒有了姆媽。他們還太小太小。    
    這夜的雨夾雪下得分外淒厲肅殺。小木屋卻分外溫馨和暖。


第七部分此恨綿綿(1)

    最大的痛苦是難言的痛苦  最大的遺憾是不能彌補的遺憾  二十九歲女人的悲愴澆鑄進這個男子半個世紀的生涯    
    56    
    又是一年冬。    
    是個也無風無雨也無晴的冬日。天空陰霾、四野寂寞。馬鞍山西側的鳳凰嶺腹地,蘆葦比哪一年都長得茂密興旺。密匝匝的松黃的稈,蓬鬆松黃燦燦的花穗,伴著四周挺拔堅硬的絲茅叢,給這灰調子的天地塗抹了一筆豁然的亮色。於是掩藏在這中間的圓圓的墳塚,雖孤單卻不淒涼,雖隱秘卻不壓抑,這個二十九歲的女子,葬進異鄉的這方土石中,寂寞一年餘了。    
    驀地,有只色澤斑斕的竹雞從冬的衰草老林中騰地飛起,掠過灰濛濛的天幕,淒厲地叫喚:「幾多怪——幾多怪——」,那金燦燦的蘆花便紛紛揚揚飄落,金色的迷茫後徒剩一根根蒼老的稈稈!    
    山裡進來了人。聽那腳步聲,斷斷續續,歇歇停停,卻也由遠而近,終於從沒有路徑的草叢中攀援上了母子倆。    
    母親比起一年前,又見老了許多。歲月的霜雪濡染著黑髮,痛苦與堅忍烙刻上額頭,那雙原本只拈繡花針和水煙筒的貴婦手,已叫粗活重活磨礪得分外粗糙!那耳垂上的金耳環,手腕上的翡翠玉鐲、無名指上的金戒指,早已蕩然無存,只有關節已變得粗大的右手中指上,戴著一顆縫縫補補用的銅頂針!    
    身旁的兒子眼見這一切怎能不痛心不寒心?兒子是長子章浩若,母親卻仍習慣喊他原先的學名懋萱。兒子與母親分別已整整五年了!打抗戰爆發,浩若投筆從戎,奔赴武漢,當名戰地記者;以後跟隨張將軍,參加過廬山保衛戰,輾轉第九戰區,當過上校總務長、參謀長,也算是經歷了血與火的洗禮。然而多年的戎馬生涯並未洗盡他的書生本來面目。眼下他已離開軍隊,被委任為貴州省銅仁縣縣長。他當即與那位有實無名的「三姐夫」蔣經國聯繫,徵得同意後,派人將老母外甥等從萬安接出,他與小兒修維在桂林迎候,一大家子彙集後,再西行上任。    
    母子相見,悲歡交集。浩若是孝子,但浩若與吳映葵的登報離婚,卻叫母親著實難過了好一陣子,母親的心竟偏袒著兒媳婦,像她的閨中好友唐家婆婆一樣,母親感情的天平上砝碼傾向女人一邊。好在映葵並沒有「被休」的失落感,浩若也與在洛陽結識的江西女子紀琛再婚,母親便想:一代畢竟不同一代,新一代的女人怕更不同於她們這一代的老女人。心頭就覺寬慰了許多,從萬安起程,母親在贛州停留了幾天處理些事,思來想去還是將長孫修純托付給映葵照料,母子情不是一紙離婚書可以割斷的呵,這樣做她以為可以彌補些許遺憾。    
    桂林匯合後,浩若原準備稍事歇息便乘車西行,因為桂林形勢吃緊,浩若還怕母親觸景生情,「節外生枝」。果然,母親執意要到懋李的墳上看看。    
    事情已過去一年多了,何必再勾起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巨大傷痛呢?何況三姐死得不明不白。眼下非清明非冬至,不是祭掃的日子,浩若也怕招人注目,反而無事生非。    
    母親流淚了:懋萱,娘不求人的,可這回娘求你,上你三姐墳上,這是第一次,怕也是最後一次呵。    
    浩若的心便怦然碎了!兄弟姐妹中,他與三姐的感情是最深的。家裡人都笑他:你是三姐招弟來的呀。是的,母親連連弄瓦,曾招致婆婆的憤懣,於是他的誕生,自成了章家的掌上明珠;而三姐的「招弟」,還有她的過人的聰慧與秀穎,三姐成了姊妹兄弟中的圓心兒。亞若、浩若、亞梅、澣若,這些名字全是跟著三姐改的呢。他們姐弟志趣特別相投,愛吟詩作畫,愛弄簫撫琴,愛說古評今,三姐女兒家的胸膛,也洶湧著一腔熱血。記得他去武漢前的那個明月夜,三姐清唱一曲岳飛的《滿江紅》,那悲壯之情至今也難忘。只是命運多舛造化弄人,三姐的婚姻和事業之路難得平坦更難得平靜,三姐那顆脆弱又好強的心,承受了傳統桎梏和世俗輿論幾多壓迫?三姐與小蔣的事,他並非全然不知,也有過擔憂和惶惑,但是三姐這樣慘烈的結局還是重重地震撼了他!他也曾怒火中燒,非得問個一清二楚不可!只是思來想去,盤根錯節,冷了一腔熱血罷了。母親的這幾句話,重又點燃了他的悲憤之心。身為七尺男兒的弟兄,還不如白髮老母親重情呵。    
    於是,浩若提上一竹籃供品,攙扶著老母,悄然上了這座荒涼的鳳山。    
    母親和大弟默默佇立在這座外人不知或已忘卻的孤墳前。爾後,母親的粗礪的雙手和大弟的握過筆和槍的雙手便默默地將墳上周圍的野草蘆葦拔去,圓圓的墳塚青灰,小小的碑石青蒼。    
    大弟打開竹籃,擺上幾樣供品;大弟跪了下來,虔誠地三磕頭。    
    大弟穿一襲灰布棉長袍,藏青的西式長褲、黑色的布鞋,依舊一派儒雅文弱風韻,與離南昌去武漢時並無多大差異,三姐九泉有知,當感欣慰。    
    母親著一襲淨黑的絲葛棉袍,母親的白多黑少的髮髻依舊是一絲不苟,母親鎮靜地看著這一切,當兒子立起時,她緩緩地蹲下,她的手輕輕地摩挲著這無一字的青蒼的石碑,那縱橫交錯的皺紋扯動了,她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感情,那鬱積內心的無限哀傷和憂憤如火山爆發,如洪水決堤,她撲倒在女兒的墳上,嚎啕慟哭!    
    世上還有什麼冤屈大於無可申訴的冤屈?    
    世上還有什麼憤懣大於無可宣洩的憤懣?    
    白髮娘送黑髮女,是來得太晚還是去得太早?這顛倒的世事,亂紛紛的恩怨!    
    「三女——你命好苦呵!三女——你怎忍心丟下你娘你兄弟姊妹你親崽呵!三女——!」    
    母親仰臉望天問天:天啊,人的命是天安排的?天為什麼這般不公?天蒼蒼野茫茫,沒有陽光沒有風雨,這寂靜的不作回答的世界!    
    她捶打著墓碑,她要問的都不能問,要喊的都不能喊,一切都只能歸咎於命!可人心何時何刻安於命?那原來就皴裂了的手背就滲出了鮮紅的血珠,浩若見狀,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想扶起母親,可腿腳一軟,也跪倒在三姐墳前,大放悲聲:「三姐——三姐,你走得不明不白啊!」    
    母親便又一次抬眼問蒼天「天啊,我三女走得好冤啊!」    
    蒼天無語,昏昏沉沉。    
    母親就又撼著石碑:「麻子——麻子——你可對得起懋李?麻子——你好不仁道啊!」    
    這呼天搶地的不平,撼動了山野群峰,那只色澤斑斕的竹雞又不知從何處驚。    
    飛淒厲地叫喚:「幾多怪——幾多怪」,掠過灰濛濛的天穹。    
    浩若猛醒過來,慌了,忙搖著母親:「姆媽,喊不得的!會招來禍啊!」    
    母親於是緘口不言,只是默默地流淚。    
    她並不怕禍,可是想到還有一大家子,還有這一對可憐可愛沒娘的小外孫,她豈能不忍?喊出了這口冤屈,她的心氣倒也平了許多。


第七部分此恨綿綿(2)

    「姆媽,這事,唉,怎麼能怨恨他呢?他,也有他的難處,他,又不是普通老百姓。」浩若輕聲勸說母親,無論從理智還是情感上,他是不敢也不願直呼「麻子」的,可也不敢在母親跟前稱什麼「專員」。    
    母親倒也通情達理地點點頭。是的,他怕是真的有他的難處。這回從萬安起程,在贛州停留的幾天中,她曾托吳驥去問蔣經國,大毛小毛學名孝嚴孝慈,可姓呢?總不能長期含混下去吧。吳驥轉過蔣的話,卻是極其艱澀委婉:吾子,豈能不是吾子?只緣內外交困,暫緩議此事。若對外應付,可暫從母姓,待有朝一日——    
    母親的心涼了,她不要聽。為父者,竟不敢讓兒子跟自己姓?這在平民百姓中怕也窩囊得出奇!依稀彷彿中,她記起章甫曾搖頭晃腦解過古文:古代的姓是皇帝賜給的!姓,大概也有尊卑貴賤之分吧。這樣想來,她搖搖頭:「罷罷罷,莫難為那一家了。就姓章吧,原本是章家的骨肉血親呵。立早章,早立志,兩個崽仂會成器的。」    
    痛快淋漓,擲地有聲。    
    說得吳驥瞪著兩隻銅鈴般的大眼,出聲不得,他敬佩這位伯母。    
    天幕沉沉,母親平靜下來,輕輕地又摩挲了一陣青石碑,方由兒子攙扶著下了山。    
    母子倆過漓江橋時,情不自禁又一次駐足遙望鳳山。不知怎地,章浩若的胸臆湧出這幾句詩:「滿地蘆花和我老,舊家燕子傍誰飛?從今別卻江南路,化作啼鵑帶血歸」。    
    是夜,卻是月明星稀的清朗乾坤,漓江如一匹墨綠色柔熟軟緞,舒展於迷人的夜色中。寂靜的漓江橋上,有兩個男子信步走來,迷離的夜景讓他們收住腳步,倚欄而立,陶醉其間。那高挑者,是徐君虎;那壯實者,是蔣經國。    
    章家老小在桂林時,蔣經國也來到了桂林,是安排?是巧合?誰知?章亞若去世後,這一年餘,蔣經國極少來桂林,即便來到也是匆匆離去,怕見傷心處!    
    可是,男人畢竟是男人。一年來,蔣經國建設新贛南的事業可謂「如火如荼」,是年七月,《科立爾》雜誌率先刊出文章《小蔣建立型模,作為新中國未來的範例》,蔣經國和新贛南名噪海外。《紐約時報》的記者、劇評家阿德金森又專程來贛南實地採訪,就在十一月,刊出《贛南建立民治的目標》的特寫,對蔣經國和新贛南給予了極高的評價:「中國方面的有識之士,都一廂情願地高談中國的現代化,卻只有贛南在真正地推行」。而此時的蔣經國卻已作了離贛的準備,父親這次召他去渝,便是即將讓他出任三民主義青年團中央幹部學校教育長,贛南,只不過是他事業騰飛的基石吧。    
    蔣經國自信,心口的創傷已痊癒。適才幾位銀行行長為他洗塵,他邀上老友徐君虎,宴罷,酒醉飯飽,他來了興致,又拉著徐君虎邊走邊聊。    
    可佇立橋上,他的心境陡然間變了。「今宵酒醒何處?」漓江上,山影明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他刻骨銘心思念起這個二十九歲就走完了生命歷程的年輕的女子!誰說創傷已痊癒?那薄薄的痂瘢,原來只要輕輕一碰,汩汩的血又湧了出來。    
    他忘了身邊的徐君虎,他的目光癡癡地望著東北方向黑魆魆的群山剪影,他的心在泣血:亞若,你在哪裡?    
    知情人徐君虎看著他,也就不言語,只是沉沉地歎了口氣。    
    這是一幕悲劇。四年前,蔣經國接到章亞若求職信的神態,徐君虎記憶猶新。這個女子確實不尋常。不尋常來自誠實。她後來與蔣經國的熱戀,似不可思議,莫非這是一出命中注定的錯緣?而兩年前的冬日,贛州來人的言行,徐君虎此時憶起,也毛骨悚然,看來章亞若死於非命無疑。    
    那是贛南三青團的兩位年輕人,蔣經國保送他們去重慶受訓,路過桂林,前來市政府看望徐君虎。徐君虎對他倆不甚熟悉,但對贛南來客,他都熱情周到。    
    寒暄之後,兩位年輕人見左右無人,掩緊房門,神情詭譎問道:「徐科長,桂林可有小車出租?」    
    戰時汽油緊張,桂林小車極少,除了達官顯貴,一般人步行,經濟寬裕的坐人力車代步,徐君虎不知他們要小汽車甚用,便問道:「有什麼急事要辦嗎?」    
    兩人面面相覷,欲言又止。徐君虎不喜歡這吞吞吐吐、鬼鬼祟祟的樣子,便不悅:「又要我幫忙,又不實話相告,怎麼回事嗎?」    
    一年輕人忙說:「徐科長,你在贛南專署當主任秘書時,大家都曉得你是專員的好友,你為人耿直,眼裡容不得砂子,我們都很敬佩的。」    
    徐君虎擺擺手:「別繞圈子,直話直說。」    
    另一年輕人不無激動地說:「記得去年秋天徐科長你回贛十天,大家將章亞若與專員的事告訴你,你還不相信。現在,這女人肚子也大了,到桂林待產,想當蔣太太呢。我們昨日邀她游漓江,原想——」    
    突然頓住,不說了。    
    「哦?」徐君虎知事不小,仍沉著詢問道:「昨日游漓江,今日要租小車,這有何關呢?」    
    「真人面前不說假。我們想再邀她遊山……這桂林城,還好沒幾個人知道她……不如趁早……找個機會……勒死她!」兩人趨前,作耳語狀。


第七部分此恨綿綿(3)

    徐君虎不覺毛骨悚然!看這兩人年紀不大,卻如此心毒手狠;轉而一想,何敢如此膽大妄為呢?便壓住怒氣,冷冷問道:「這,是蔣專員的意見嗎?」    
    兩年輕人搖搖頭:「不是。他什麼也不知道。」    
    「那,是誰的意見呢?」    
    兩年輕人不語。思忖片刻方琅琅答道:「我們為了愛護專員的聲譽和前途,必須這樣幹!」    
    「你們禽獸不如!」徐君虎拍案大罵,「人命關天!還不只一條命,她腹中還有蔣專員的骨肉!我看你們是瘋了!才想得出這麼凶狠殘忍的主張!告訴你們,章亞若無事便罷,有事則拿你們是問!」    
    劈頭蓋腦一頓訓斥,兩年輕人方唯唯諾諾離去。徐君虎的心情卻久久不能平復。想這兩人必是蔣經國的寵信,對蔣不可謂不忠不愛,可對章亞若這個無辜的女子,卻莫名其妙恨得如此殘虐!聽他們的口吻,像要勒死一隻小貓似的,女人難道真的不是人?!    
    徐君虎曾將這一切委婉告之蔣經國,要蔣經國嚴加提防。可以後似乎風平浪靜,一對孿生兒平安來到人世間。當徐君虎以為不過虛驚一場之時,章亞若卻猝死桂林,看來一切防不勝防啊    
    久久地沉默。    
    徐君虎試探性地問道:「你去過鳳山嗎?」    
    蔣經國一怔,隨即掩飾著反問:「我去幹什麼?」    
    徐君虎快人快語:「老章的墓,你不去看一下?」    
    蔣經國呆了:徐君虎,知己也。他要對這位老朋友傾吐一切:他的愛他的怨他的苦衷他的無奈!可是,一切無從說起!即便說了又能怎樣?    
    莫!莫!莫!    
    「莫講那些話了。」他悲涼答道。他不再看遠山剪影,垂首橋下深不可測的江水,傷心不能語。    
    他如何能去亞若墓前?    
    他怎麼對亞若說?    
    為人夫為人父,他盡到了天職嗎?    
    去年冬天,他失魂落魄去到重慶,不用他啟口,父親和宋美齡似已知道一切。    
    父親露出罕見的溫情:「人死不能復生,你要想得開,以事業為重,以國家民族為重吧。」    
    他還能說什麼呢?    
    父親又歎息說:「這是意想不到的事嘛,食物中毒,大人小孩都誤食了,可憐啊。聽說讓那女傭逃掉了?」    
    他驚愕得睜圓了眼。是哪一諜報系統錯報還是謊報了「軍情」?是糊塗還是暗示?他如墜雲幛霧幔,是假作真時真亦假?還是真作假時假亦真?他糊塗了。    
    「唉,我聽了心裡也很難過。人非草木呵。你要想得開。有些事體,怕還得信信天意。聽說這件事在桂林沒興起一絲風浪,這就好。好,休息去吧,別太難過了。」    
    他無聲退下。    
    將錯就錯?將錯就錯吧。    
    他已經不再相信任何人了!人與人是不可信賴的。    
    情報系統不會太愚蠢太荒唐,而是一張張太殘忍太兇猛太陰毒的可怕的網!章家老小得在網中求生存,他得保護好他與亞若生的這對孩兒!最佳的保護就是讓人們忘卻他們的存在!    
    他只有一個念頭: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所以,章老太太向他問孩兒姓時,他只能那樣回答。他相信,日後會有適當的機遇,再向父親啟口訂正吧。可他又不能對章老太太明說一切,他崇敬這位老太太,將一對孩兒交給她,他放心。    
    他其實也推卸了肩上的職責。他愧對亞若,哪怕在墓前。    
    他不是一位好丈夫、好父親。是因為他的特殊的尊貴的身份?    
    夜深了,寒氣侵人。    
    「回去吧。」徐君虎挽起他的手臂。    
    他朝著黑色的山影迷濛地搜尋著:鳳山在哪裡呢?    
    鳳山腹地那座孤零零的墳塚,被母親淚水濕透了的地方,二年春天爆出一蓬紫色的杜鵑花。


第七部分此恨綿綿(4)

    57    
    天若有情天亦老。    
    1944年的除夕前夜,素以氣候溫煦即便冬季也少風雪著稱的古城贛州,卻突地氣溫驟降、寒流滾滾,嚴冬的冷酷和森然籠罩著古城。    
    贛州危在旦夕。    
    戰局突變。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在歐洲戰場已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但在亞洲太平洋戰場上,日本帝國主義困獸猶鬥,仍在作瘋狂的掙扎。一方面日軍運用空中優勢,以零式戰鬥機狂轟濫炸,對中國空軍造成直接威脅;另一方面日軍以百倍的瘋狂連連佔領了長沙、攻下了衡陽,眼下正向贛州迫近。    
    贛南民眾並沒有坐以待斃,贛南民眾用血肉之軀抗擊著日寇的入侵。為了迎接美國空軍名將陳納德組織的「飛虎隊」來贛助戰,由空軍總部和盟軍總部會商決定,在贛南大余縣的新地修建提供B一24機群專用的國際機場。而修建這規模宏偉、全國少有的巨大工程的機場,卻限令四十個晴天完成!倘有貽誤,軍法懲處。蔣經國兼工程處長,贛縣縣政府建設科長吳善梁、省警二大隊大隊長張壽椿、贛縣市區區長、新人學校校長徐浩然組成領導班子,鐵道工程專家和十幾萬贛南民工齊上陣,冒著敵機的陣陣轟炸,頂著冬的風雨交加,硬是用鮮血和汗水凝成了新城國際機場,並翹首迎來了第一架飛虎隊的巨型B一24鐵鷹!可誰能想到,這第一架降落到新城機場的戰鬥、轟炸兩用機,很快又匆匆飛走!工程處接到了十萬火急的電報:「十萬火急。立即爆破機場跑道,並將全部建築和庫存物資火速焚燬,不得違誤。」    
    軍令如山倒。戰局突變,贛南危急,只有忍痛炸毀這民眾血肉築成的機場,以免被敵利用,可是,要自己親手炸毀,所有的男人都流淚了……    
    贛州西郊的黃金機場,氣氛更是肅穆冷峻,森嚴駭人。黃金機場的跑道也接令即將爆破,爆破前還得完成一項重任——蔣經國離贛飛渝。    
    機場上,已佇立著前來為蔣經國送行的一系列要員:周靈鈞、高理文、黃密、楊明、漆高儒、游琨、劉漢清、劉景星……可沒有一個人說話,就連輕微的咳嗽聲都沒有,死一般沉寂的機場,宛若陰森森的古墳塚。愁雲慘霧如沉甸甸的鉛塊壓在每個送行者的心頭。    
    一架巨型的美軍運輸機,像只巨大的蒼鷹棲息在機場跑道的一端。這是一架裝有雷達導航設備能適應長途夜航的最新式軍用機,老頭子蔣介石第二次派來接兒返渝。就在前幾天,老頭子遣機飛贛,並帶來手諭:「著即攜眷隨來機飛渝,毋須異議,以策安全。」蔣經國沒有去,只是讓他的身懷六甲的夫人蔣方良和一對兒女上了機,婦孺理應受到保護嘛。而他,卻留了下來。    
    可今夜,他要匆匆飛走了。老頭子第二次遣機飛贛,蔣夫人宋美齡捎來八個字:「從速飛渝,不得有誤」。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父親惱怒他的「違旨」,他不得不離贛飛渝。    
    此刻,他坐在庇爾克轎車中疾馳黃金機場。他拍拍毛寧邵的肩,毛寧邵會意將車速減慢。一種訣別的悲涼襲上心頭,他得將這方難捨難棄的熱土再看一遍,或許是最後一次呢。    
    故鄉,這裡是他的地地道道的故鄉!    
    黃金機場到了。他緊握著司機毛寧邵的手:「寧邵,你今後若要錢用,找黃寄慈吧。」毛寧邵這是最後一次為他開車,而他似乎預感到再也不會回贛南了。    
    這是怎樣的纏綿悱惻、柔腸寸斷、一步三回首的依依惜別!    
    時間不等人。登機前他得作臨別演說,這本是他的特長和愛好,可一時間,機場上卻是沉默對沉默,只有風聲嗚嗚……    
    一陣登登登的腳步聲,只見一列武士頭戴鋼盔足登皮靴,身著黃呢軍服,手持衝鋒鎗,胸前還掛兩枚爆破彈,好不威風又恐怖地登上了飛機,眾人驚詫中,方知這列「敢死隊」式的人物是來自重慶警衛團的一個排,負有「隨時護航,安全返防」的軍令,是護送太子的。    
    蔣經國最後一個登機。步履沉重,頻頻回首。在昏暗的夜色和淒厲的北風中,他的決非偽裝的真誠的歉疚和難言的痛苦,終於感染了送別的人們,於是,紛紛舉起麻木沉重的手臂晃動著,猶如寒風中掙扎著的秋葉落盡的樹木!蔣經國的視野朦朧一片,苦澀的淚液模糊了一切,他還想激昂慷慨喊一聲:「我會回來的!」可訣別般的悲哀哽住了喉嚨,他埋頭鑽進了機艙。    
    駕駛員似乎也知蔣經國此時的心境,騰空後坐機竟無限依戀盤旋機場上空一周方往北飛去。    
    黃金機場跑道被立即爆破。    
    大余新城機場傳來轟隆隆的爆炸聲,機場上空騰起烈焰火海。    
    晨曦中,城東浮橋解纜,焚起大火。    
    火。火。火。    
    到處是火光,到處是毀滅。    
    蔣經國什麼也沒看見。他不喜歡看見美好的東西被毀滅。他的事業。唉,還有他的情愛。    
    他留戀往事,難忘昔人。但他不會為往事昔人所羈絆,何況「以天下為己任」的雄心壯志與愈來愈膨脹的權力慾融匯難分了。    
    幾天後,古城贛州淪陷了。


第七部分此恨綿綿(5)

    58    
    一艘運輸艦,在茫茫海上不見威武卻很淒惶地航行著。    
    是撤離。或說透徹,是倉皇逃離大陸。    
    鍾山風雨起蒼黃。中國人民解放軍已打過天塹長江,佔領了南京,五星紅旗高高飄揚在昔日總統府的上空。    
    1949年4月23日,南京解放了。    
    1949年5月22日,南昌解放了。    
    1949年5月25日,寧波解放了。    
    章老太太一家十口連同勤務員王連玉,與王升家眷搭乘的便是這艘運輸艦,離了家鄉、離了大陸,逃往孤島台灣。    
    逃?逃。離?離!為什麼?章老太太說得清卻理不清這紛繁錯綜的為什麼!    
    像有股強大的颶風,將章家老小從南昌刮到了廈門。在廈門小小的旅館裡,章家老小卻一挨再挨,竟挨了一個多月。昔日美麗幽雅的海濱名城,這時滿目皆是亂糟糟的大逃離景象。空中陸地海上,逃離者們各顯神通乃至大打出手!這其中,有過去時的大大小小的權勢者,有囊中或已癟癟或更加飽滿的有錢人,卻也不乏不明真相的懵懂糊塗者,更多的是從各鄉各城胡亂抓來又胡亂塞上艦的壯丁兵!章老太太卻不屬於他們中的任何一類。她一挨再挨,是等待。等船嗎?可她分明錯過了好幾次可以上船的機會。等大女懋蘭一家的到來,彙集攏再去台灣嗎?可大女一家分明不會來或不能來了,她卻還在執拗地枉然地等待。當不得不登上這艘運輸艦時,六十四歲的她雙腿一軟,踉蹌著跌倒在這片陸地上,故鄉難離熱土難捨竟是這般淒涼!她狠命地攥著了一把土,卻不是土,是沙!沙是散的,沙成不了一團!她鬆開手掌,黃白色的沙沙沙流下,她的老淚也唰唰流下。運輸艦終於離開了大陸!她的心給掏空了!生離死別的割捨中靈與肉也悄然分離。    
    或許春末夏初晴日的海上是最迷人的,無邊無涯的浩瀚,微波蕩漾的恬靜,海綠天藍的陶醉,不知不覺竟熨平了章老太太雜亂如麻的心境。兵們都早早地去用晚餐了,章家老小出了艙房到這甲板上透透氣散散心。    
    小兒子澣若和長孫修純都極孝順,不離老太太左右。澣若已從商業專科學校畢業,娶了鳳妹為妻,小兩口很是和睦。修純已經十七歲,變了嗓音抽了條,倒也一副少年持重相。鳳妹懷了孕又暈船,躺在艙裡動彈不得;大媳婦紀琛帶著最小的女兒梁梁陪著她,執意讓婆母上甲板散散心,章老太太想:也真難為她了。浩若在浮梁縣任縣長,音訊杳無生死不明,婆媳倆能不牽腸掛肚嗎?    
    無憂無慮的是孩子們。外孫大毛小毛,孫女洛洛銅銅在憨厚淳樸的王連玉帶領下,蹦蹦跳跳嘰嘰喳喳活潑又熱鬧。他們還不知道何為家鄉何為別離。    
    一群海鷗大概飛累了,大膽地棲落在艦舷上,潔白的翅膀黑浸浸的眼睛,純真善良,一點也不懼人。剎那間,孩子們安靜下來,輕手輕腳,輕言輕語,生怕驚飛了這群新朋友。    
    「外婆,這是你說的江鷗麼?」小毛輕輕地問道。    
    「哦哦,跟江鷗一樣漂亮,可江鷗在江河湖上飛,這在海上飛的,該是海鷗吧。」    
    「外婆,這海,跟你講的鄱陽湖,哪個大哪個漂亮呢?」大毛撲閃著眼睛問得更遠。    
    「哦哦,婆跟你們一樣,也是頭一回見到海啊。可依我看呀,我們的鄱陽湖不比海大,可也不比海小,都無邊無涯,看著舒坦。要說漂亮,崽仂,我們的鄱陽湖更漂亮。湖裡不只有江鷗,到了冬天,什麼樣的鳥都有哇,雪白的天鵝、紅纓丹頂的仙鶴,蒼青色的蘆鵝、麻灰色的大雁,哦,還有群群野鴨,有拳頭大小的灰麻麻的八鴨,有五隻結對、黃腿黃蹼的五爪子,有三隻作伴、腳蹼蒼黃的三鴨子,有兩隻成對、黃黃毛的對子鴨,都棲落在草洲上,密密麻麻,過了冬,它們要飛走,可春暖了,草洲什麼樣的草什麼樣的花都有,五彩七色呢,那蓼花漫在湖裡,真正是滿江紅呢。鄱陽湖呀,雖大,可大得不空落,總有漁船;見不到漁船,也聽得到好悠長的呼風號子:啊呵喲——啊呵喂——」    
    外婆真神!大毛小毛聽呆了。每當外婆講起家鄉的故事,聲音就變得分外柔和親切,目光就變得格外年輕光亮。對於已進南昌弘道小學啟了蒙的大毛小毛來說,外婆是一本打開的卻依然神秘的書,總讀也讀不夠、讀不倦,比他們的課本強一百倍、一千倍。    
    「婆,再講呀,講個故事。」孫女洛洛發起嗲來,女孩子大概更喜歡聽有情節的故事。    
    「哦,別出聲,它們怕是要飛啦。」章老太太擔憂起來,四個小把戲便將老太太團團圍住,老小的目光就都挽留著這群海鷗。    
    海鷗卻終究飛了。飛得很纏綿,繞著運輸艦盤旋好一陣才飛走。那輝煌的落日卻慷慨地將大把大把的碎金撒向了海中,讓人眩目。    
    「它們飛到哪裡去了呢?」銅銅瞇著眼,奶聲奶氣地問道。    
    「這還不曉得呀,飛到家裡去啦。」大毛小毛搶著回答,「太陽落山了,人要回家,鳥要回窠呀。」    
    「海這麼大,家在哪裡呀?」洛洛問。    
    「家好遠好遠,飛得累呵。」銅銅說。    
    「再遠再累,只要是歸家,也不怕呀。」同父異母的大哥哥挺認真地接了話。    
    「是呵,魚愛水蝶戀花,哪個人不愛家?」沉默許久的瀚若也開了口,卻是對著著夕照中迷離變幻的大海的歎息。    
    家在當兒?,誰不愛家!    
    章老太太的目光黯淡了!像所有的舊式女人一樣,章老太太特別看重家鄉看重家。四世同堂便是人間天堂。一大家子人總要像只鐵箍箍緊了的大腳盆一樣,切莫讓腳盆散了箍呵!可是,事與願違,章家人似難得大團圓。    
    1945年9舊,抗戰勝利後,章家人終於從四面八方匯聚到了家鄉南昌,章老太太盼了整整六年,歷經了人世間多少滄桑,迎來的大團圓該是何等珍貴呵。    
    然而,叫章老太太猝不及防的是,章老先生竟然從廬山上帶回了一位還算年輕的曹筱玉女士,早幾個月便雙雙住進了縣前街章家的老宅院!    
    章老太太驚愕之後是木然。她沒有想到大團圓中迎來的竟是又一次沉重的打擊,她已經滿了一個花甲了。夜間獨對孤燈,原以為會對老頭子痛痛快快的哭訴與傾吐,此刻,唯有淚千行了。    
    六年,有多少變故?    
    三女的猝亡,二女的病逝,大兒與兒媳映葵的離異;從贛州到萬安的傷心的隱居,從萬安到貴州銅仁的艱難的遷徙,從銅仁回南昌的狂喜和焦躁;還有這一對章姓外孫的可愛與可憐……這一切,她的章老先生以往不曾分擔過什麼,現在和以後何嘗又能指望什麼呢?    
    唉,或許不應該過分責怨這位比她整整大六歲的老先生!當初他獨自去到廬山,何曾想到離亂會是整整六年?孤零零的老先生是需要人照顧的呵,這樣想來,章老太太還得感謝素昧平生的曹筱玉呢。況且,大戶人家納妾並非醜事,又是這樣的歷史背景之中!權且忍字當頭,妻妾共居一幢大屋頂下,當一位被世人讚歎的「能容人的大娘」,功德圓滿,頤養天年罷了。    
    不。她不能。


第七部分此恨綿綿(6)

    章老太太既沒有作出大度之舉,也沒有啼哭吵鬧,章老太太倔強固執地作出了自己的抉擇——孤傲地搬出來另住。大兒浩若倒是孝子,為母親在兩條街外的井頭巷尋了一幢平房,於是兒子、孫輩和兩個外孫都離了縣前街,搬到井頭巷。章老先生倒是始料未及,只是嫌寂寞,想留小孫子修維在身邊,章老太太也就依了。再說,她從不在小輩面前挑唆發洩什麼,並非完全為了顧全面子,夫妻情分是一回事,父子祖孫血緣紐帶情又是一回事。她讓孫輩和外孫們勤跑縣前街,章老先生仍是迂闊地愛他們:抓住他們背唐詩宋詞,把著他們的手腕練毛筆字,爾後共享五香花生米煮荸薺什麼的。大女懋蘭曾舉家到貴州銅仁與母親共同生活,又隨母親一起回了南昌,倒也成了縣前街與井頭巷的緩衝坡。懋梅卻遠在重慶,在銅仁時她賭氣出走到二姐夫家,可憐失了母親的三個小外甥,又巧遇劉雯卿君,竟由劉君作證婚人,做了二姐夫的續絃。最小的滿女幽蘭,從小抱給了昌邑農家,除了逢年過節來看望老人,別無走往。浩若又奉調到東北遼寧省法庫縣當縣長。唉,終究不再是一個大團圓的家!    
    章老太太就成了實際獨立的周錦華女士!    
    如果三女懋李還在,會說這在形式上叫公開分居,在內涵上叫維護女性獨立人格。可周錦華女士不曉得這些名堂。不過在作出抉擇前後的日子裡,她想得最多的是三女,她朦朧又清晰地感悟到三女短促的歲月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波折!甚至悚然猛省到三女命運結局的真正原因!可她仍不能違背心的抉擇。真不知是新女性章亞若潛移默化了老式母親,還是章亞若生命的血液中原本就湧動著母親執著反叛的遺傳基因?    
    不過,周錦華奉行的處世哲理,倒可濃縮成句俗話:人不求人一樣長。    
    她斷絕了與章老先生的一切往來。既然丈夫身邊有了別的女人噓寒問暖,她何必再自作多情呢?她索性把一切挑明,做一個堂堂正正乾乾淨淨的母親、祖母和外祖母好了。    
    不違心,對—個舊式女人,該是最大的勇敢和反叛。    
    問心無愧,對一個女人,該是最大的滿足和欣慰。    
    男人活得硬氣,哪怕艱難,卻會得到人世間的讚歎;女人活得硬氣,便會平添許多艱難,為男人們困惑不解,更為世俗不容。    
    這回的離鄉背井,章家的大半個擔子又落到了獨立的周錦華衰老的肩上!    
    「姆媽,回艙房吧。天要斷黑呢。」澣若輕聲催促母親。    
    回艙吧。小小的艙房容納著章家老少十口,也是一個漂泊之家。    
    夜,沒有月光沒有星光,卻有了風。深不可測又變幻莫測的黑,吞噬了白天海的浩淼明朗的美,神秘與恐懼攫住了所有人的心,都默不作聲。漸漸地都睡了,孩子們睡得很香甜,大人們睡得不踏實,周錦華的眼睜得大大的,一絲睡意都沒有。    
    夜海茫茫,風浪相搏。世界在黑的深邃和苦難中呻吟著吶喊著突奔著。她諦聽著感覺著,黑夜中的海與黑夜中的鄱陽湖別無二致。    
    那年那夜,她還很年輕,卻早已做了母親,只是連連弄瓦,婆母已遷怒於她,好在丈夫仍十分鍾愛她,這不,攜妻夜渡鄱陽湖要去看外面的世界呢。丈夫那時還名章甫。她驚駭鄱陽湖夜的恐怖,卻又覺著一種神奇的誘惑。因為夜的黑遮掩了一切,她才敢在船艙裡依偎著丈夫,才讓丈夫綿軟卻仍有力的手攥緊她的纖手。    
    「怕嗎?」章甫問。    
    她點點頭。    
    「不用怕。這有一種大丈夫的悲壯美。鄱陽湖,乃吾國第一大淡水湖,古名彭蠡,王安石詩云:茫茫彭蠡春無邊,白浪捲風濕無際。蘇東坡詩云:黑雲堆墨半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這是鄱陽湖偉丈夫的大氣魄。它能不偉大嗎?它接納的是贛江,贛江西源章水東源貢水,貢水源頭在莽莽蒼蒼的武夷山。章貢合流為贛,贛江由南往北,流程一千六百餘里,乃吾省第一大江河。贛江進鄱陽湖,往長江,最終匯進汪洋大海。贛江、鄱陽湖乃吾省的父親河父親湖,乃吾省驕傲也。知否?」章甫博古通今,學貫中西,對髮妻進行啟蒙教育。    
    她不語,她的心頭卻湧起了另種印象。    
    「你聽,這風水相搏,噌如鐘,窾坎鏜如樂,嗚咽嘶叫如人泣似馬鳴,知否知否?當年朱元璋與陳友諒大戰鄱陽湖,火光沖天,血染江湖,多少壯士喪生?多少武夫亡命?何其悲哉壯哉!」個兒不高、飽含儒雅之氣的章甫竟也滿腹男子漢的豪壯氣概。    
    她仍不語。    
    「你還怕?哦,你在想什麼?」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我在想,這江湖的夜,嗯……就像女人生孩子一樣……」    
    章甫噗哧笑出了聲:「嗟乎!荒唐至極!」    
    荒唐嗎?可她那時確實是這樣的感受。女人生孩子像躺在地獄與人間的門檻上,在無涯的黑暗與恐懼中呻吟吶喊突奔,在死亡中奔騰著生與新生的希望,當第一聲哇哇啼哭傳出時,風平浪靜了,太陽出來了……‧當然,她無法表述出來,章甫也無從理解她。    
    那夜,章甫決定改名章貢濤,章貢為贛,贛江波濤,大氣魄也;章貢濤將她改為周錦華,華者,同花又異花,對女子的昇華也。    
    他與她都不曾意識到,他們在爭論著男人與女人的話題。男人為了權力和功名而浴血奮戰,女人關注的卻是生命的延續是小小的家。    
    他與她也不曾預料到,他們會是這樣的結局!    
    一個月前,周錦華接到王升親信轉來的蔣經國近乎命令的通知:舉家立即遷台。周錦華頓時覺得腳底下的大地崩裂了,她飄浮於半空中。她當然明白「通知」的「恩威」並重,可是,她豈能說走就走,飄洋過海去過無根的生涯?    
    其時,已傳聞中國人民解放軍佔領了浮梁,從東北調回江西不久的章浩若成了末代縣長,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周錦華這時又回歸為章老太太,她要小兒子瀚若去向章老先生討主意。章老先生思忖良久後捎過來的話是:我是年已古稀的人了,故土難離;再說我與政治政黨一向無甚瓜葛,留在家鄉不會有不測的。只是希望章家留下一根苗,讓小孫孫修維還呆在我身邊吧。    
    周錦華聞之,猶如晴天霹靂。雖在意料之中,卻未曾料到近乎絕情!


第七部分此恨綿綿(7)

    她雖比章老先生小六歲,不也早過了六十嗎?她這婦道人家的一生又何嘗與政治政黨有甚瓜葛?她還攪不清什麼叫政治政黨呢。章家留下一根苗,那麼章老先生還是主張舉家遷台?這離鄉背井顛沛流離的生涯仍由她這老婦來牽頭?唉,是她周錦華還是他章貢濤姓章啊?    
    可思前想後,她還是依了章老先生的主意,卻也是心甘情願,並非違心。    
    孔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她不甚清楚這話的意思。她清楚的是:這番飄浮海上,她決不是為了什麼「道」。    
    為誰?為了章家和周家,他們不應離故土;為了大兒子浩若的下落,更不忍離家鄉;是為了這對外孫!    
    是的,這對章姓外孫有著蔣家的血緣,是蔣經國的親生兒子。    
    那末,她是曾尊為蔣介石的親家母還是曾封為朝廷誥命夫人,享受過令世人嫉妒的榮華富貴?呵,多少淚水和屈辱,多少苦痛和艱辛與歲月相伴!    
    她的浮於海,決不是為了蔣家。    
    她為了她的女兒。一對外孫是三女懋李的親生兒子啊。是她的親外孫啊。    
    呵呵,她糊塗了,她實在理不清割不開這愛怨交加的亂七八糟的思緒!她只是一個從未進過學堂的老式婦人。    
    「婆——婆——」大毛在熟睡中唧噥著,一翻身,小胳膊搭在小毛身上。    
    外婆憐愛地撥開大毛的胳膊,從小大毛小毛就「婆婆外婆」混合叫著,等到他們大了,會怎樣解開這混沌難辨的謎團呢?他們只在五歲時再見過父親一面!以後他們父子還會相見麼?    
    那是在南京的玄武湖畔,湖水浩淼卻過於平靜,只有依舊宏偉的古城牆讓她領略到古帝都的森嚴威風。湖畔的小小別墅中有幾叢篁竹,他從篁竹中走了過來。自三女亡後,這是她與他的第一次見面。心存芥蒂的怨恨使她生出嚴厲,他便很有幾分尷尬,他的「外交辭令」便生硬又委碗:「大毛小毛給外婆添了許多麻煩,真難為您了。」她硬硬地頂了回去:「有什麼難為?自己的嫡親外孫,又不求什麼,人不求人一樣長。」他出聲不得,半晌歎一句:「無慾則剛呵。」好在冷戰很快結束,大毛小毛癒合了一切。他毫不掩飾對雙生子的親愛之情。摟著抱著親著,一遍遍要兒子喊爸爸,語無倫次地絮絮叨叨,要兒子吃這樣嘗那樣,後來他不吱聲了,只是將雙生子擁在懷中,眼圈卻紅了。做長輩的心便軟化了,寬容了。打量這位沒有名堂的女婿,胖了卻也老了;眉宇間,似得意也似失意;言談中,似躊躇滿志也似灰心喪氣,他已經沒有贛南時的那股子朝氣、銳氣和神氣了。他似乎很忙很累,從贛州去了重慶,從重慶去了南京,從南京去了東北,從東北去了蘇俄,眼下剛從蘇俄歸來,忙裡偷閒見見這對兒子,他好想他們呵。周錦華這才猛然意識到,浩若的奉調東北會不會是他的良苦用心呢?為雙胞胎的前景著想而安排?可他沒有了下文,很疲憊也很茫然。    
    以後的三年也沒有續出下文。他似乎仍很忙很累很疲憊,連她這位老婦也曉得他在上海「打老虎」打得自己焦頭爛額!時局的變化倒應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這句古話呢。直到轉來他的命令式的「通知」,算是給沒有下文畫了個句號。    
    霧海夜航,前途渺茫。    
    唉,太子也好,麻子也罷,終究不過是一普普通通的血肉男子呵。    
    女人總想有個靠得住的男人。而男人是靠不住的。靠自己吧。不知不覺中,她卻從對男人的傷心的失望轉為坦然的無望。    
    她依著兩個小外孫躺下,她的心還在胸膛裡,雖衰老,卻仍在搏動著。    
    何處是岸?總會有岸。    
    曙光中,基隆海港懶懶地接納了他們。    
    全然的熱帶風光。小木船吱吱嘎嘎地搖著,船上掛著一串串金黃的香蕉,孩子們的眼放光了。本地人的口音像短了厝舌頭,岸上梯拖梯拖的木屐聲新奇又令人煩躁。    
    周錦華一手牽著大毛,一手攥緊小毛,她茫然四顧,她不知章家如何能與這一切膠合在一起?    
    章家只在基隆呆了短暫的幾天,就又南下去了新竹。    
    新竹,成了周錦華人生的最後的停泊地。這是一個偏僻、保守的城鎮,較之別處民風大概要古樸淳厚許多吧,或許這是周錦華選擇了這裡的原因。她在這裡度過了生命的最後十二年,伴隨她的是艱苦和堅忍,作為母親、祖母和外婆,她耗盡了全部心血。在生命的最後日子裡,她沒有讓病痛折磨彎腰板,不曾給兒孫帶來些許負擔和憂煩,1961年的早春二月,她默默地離開了人世間。天大的事她全獨自擔了,所有的恩怨愛恨她也全埋葬進了心田。新竹的十二年,她不曾責怨任何人,只是默默思念所有的人。她至死沒有或者可以說不願解開外孫的身世之謎。她只是指望他們做一個真正的人,吃得苦,堅忍上進,正派磊落,自立自強的人。    
    人不求人一樣長。她始終奉行這條樸素的處世準則。    
    只是在她去世前的冬天的夜裡,躺在病榻上的瘦弱的她,給放寒假歸家的孝嚴孝慈講起他們的母親:「哦哦,你們的母親,是極有志氣的。人好聰明,又刻苦,讀書時從來是班上前三名。寫得一手好字,哦,是蠅頭毛筆小楷,方方正正,秀氣又有筆力,沒有人見了不誇。還會畫畫,畫花鳥山水,畫母雞帶小雞在芭蕉下覓食,活靈活現呢。抗戰時她上街宣傳,站在條凳上演講,說的聽的都流淚;她還做救護,泥一身血一身……」那清瘦焦黃的臉上竟泛起了青春般的紅暈,追憶似乎忽略了屬於傳統女性的美種種,是無意還是有意呢?    
    孝嚴孝慈屏聲斂氣地聽著,只要外婆開了口,時光就又流瀉著繽紛七彩。    
    在孝嚴孝慈的身份證上,父親母親的名字是:章浩若和紀琛。這不是大舅舅和大舅媽嗎?他們的父親母親是誰呢?    
    外婆去世後半年,章孝嚴章孝慈雙雙考入台灣私立東吳大學。老人沒有等到這一天,但她不會有遺憾,她從來沒有失去過自信。    
    她的骨灰存放在新竹市郊青草湖靈隱寺靈隱塔中。    
    她生在鄱陽湖畔,長在贛江邊,終在海島。她的人生軌跡烙刻在江邊湖畔和海島。如果她有什麼遺憾的話,也便是隔海的不盡思念……    
    她的父親曾挺認真地告訴過她:人,即便在外亡了;那魂,會從江裡河裡哪怕海裡千回百轉回到家鄉。因為人本是魚變的。    
    人是魚變的嗎?她不知道。    
    但有句俗話:女人屬魚,離開了水哪能活?    
    歸去來兮……


第七部分尾聲(1)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李商隱《錦瑟》    
    1990年清明。    
    清明時節雨紛紛,更兼淒清黃昏。    
    一輛江西南昌產的五十鈴雙排座汽車駛過漓江上的解放橋,向郊野鳳山疾進。車窗旁插著一大束杜鵑,花是紫色的,而且是連根扯起的,根須上粘著生長在江西鮮紅的泥土。在這氤氳的水霧中,紫杜鵑依舊跳躍著鮮亮的活力,卻也瀰漫著溫柔的傷感。    
    車中只有司機和一中年女子。司機很年輕,很躁動,隨著播放的樂曲吹著口哨,還不安分地用腳踏著拍子,坐他的車就有種不安全感。中年女子卻很安詳。一望而知,她是那種職業教師的氣質已溶進血液印在臉上的角色,樸實自信、落落大方,對年輕人寬容也理解。她只是專注地盯著窗外掠過的景色,似尋覓更似領略著什麼。柔和起伏的黛色山峰和一幅幅剛潑墨而成的山水畫,淋淋漓漓汪著水墨;雨中的疏鬆叢竹清翠欲滴,那碧青分明流淌著叫人心疼的森森細細的美。有子規淒厲地啼叫著:「不如歸去——」,剎那間,中年女子和年輕司機的心便被刺激得莫名的興奮和痛楚。    
    車停了。樂曲停了。口哨停了。思緒也停了。    
    這是山腰間一片平坦開闊的空地——汽車教練場。周圍仍留著人工拓展的痕跡,不遠處的山巒仍在遭採石之運,那如劈斷砍開的層面在沉沉雲翳中竟凸現出奇特瑰詭之美。黃昏之際,無人無車,面對他們的一方山巒,依然綠得清奇厚實!倚著青山,爆出的是一座孤零零的卻蠻有氣派的簇新的墳塚!    
    年輕人的眼便睜得大大的。這地方他以前曾來過練路考,倚山長著茂盛的灌木蒿草,有一大叢悲涼的紫杜鵑綻開著,可並沒有什麼墳包呀!這裡,新葬下一位什麼人物呢?    
    女教師卻輕閹了雙眼,她感受到深奧的神秘和並不遙遙的荒遠。儘管她是第一次來到這裡。    
    普通的人是佔不了這麼寬闊疏遠的天地的,普通人怕也忍受不了這死也孤獨的清冷的。    
    普通的人死後猶如生時,擠擠挨挨蜷縮於尺許土中罷了。    
    因而,逝者即便算不得偉大,怕也是奇特之人。    
    如鬼使神差,女教師和年輕司機不約而同向墓地虔誠行走。二十餘級丈寬的大理石台階,透著莊嚴與崇高;登上台階,卻是赤裸著的土地,土地上是半圓狀的墓塚。沒有帝王后妃墓群的尊隆顯赫,卻也沒有華貴的傲慢和呆板,倚青山踏泥土臨曠地,悲愴而縹緲的神韻中,奇特與平凡融為一體。    
    墓前,留下親友祭掃過的景象:一對燃盡的巨燭空凝兩攤綠淚,四碟祭品:雞魚肉外是一碟翠嫩的香萵苣;墓上有三團紅土疙瘩壓著三沓紙錢,讓雨水濡濕得沉甸甸;而燃過的紙灰香灰飄散四周,墓上地上松針上像棲落著無數只灰黑色的蝴蝶。這是南昌人祭掃的習俗。    
    看那新立的墓碑,遒勁字體分明書寫著:    
    江西南昌    
    顯妣章太夫人諱亞若之墓    
    嚴    
    己巳二月  男孝叩立    
    慈    
    章亞若!    
    1942年秋,這個二十九歲的南昌女子便草草葬於此地。歲月流逝、人世變遷,那原本淒清的墳塚漸夷為平地,荒草離離,灌木叢生,從未見過人憑弔。死,便微縮淡化到了極至。歲月風雨無情卻有情,這個孤獨的南昌女子在異鄉被世人遺忘了,卻也從未受過世人的騷擾,恬淡孤清地長眠著,那靈魂便自由地涅槃了。    
    章亞若!    
    即便在這修葺一新的墓地上,冷峻荒涼的美依舊覆蓋著她。春寒雨冷中,女教師靜靜地呼喚著她,她的名字便輕輕叩擊著山野的樹葉草葉,山野間便迴響著磅礡的愛的心聲。    
    誰說香消玉殞、斯人已去?    
    誰說半個世紀前的女子已被人遺忘?    
    在另一個世界裡,在那冥冥的空間,時間凝固成一首永恆的樂曲,沒有了塵囂的侵污,沒有了世俗的聒噪,沒有了陰謀與愛情,她依然擁有二十九歲女子青絲未褪的芳姿,擁有愛過後的徹悟和自由。    
    二十九歲女子的青春太短暫太匆忙太繁雜太不可思議,可終究擁有過真正的青春。    
    二十九歲女子的愛太離奇太驚心動魄那過早地爆炸於冬的雷聲昭示了愛的逆悖與悲劇的結局,可終究擁有過真正的生命的愛。    
    二十九歲女子的死太猝然太恐怖太神秘,但死即永生。她的生命永遠地停留在二十九歲上。死,讓她獲得了永遠的年輕。    
    女教師從旅行袋中取出一束絹花——繁茂滿枝的白色李花,虔誠地奉獻在墓前。    
    這是尾聲。女教師歎了口氣。    
    年輕的司機看著這塊咬文嚼字似古非古的青石碑,便撩撥起好奇心,那「江西南昌」又牽動了他的鄉情,他想問問女教師:這裡葬著一位怎樣的同鄉?可突地他滿眼驚愕,出聲不得——    
    不知什麼時候,墓上竟立著兩隻小鳥!鳥們用喙梳理著濕漉漉的棕灰色羽毛,爾後,烏溜溜的黑眼珠定定地看著墓前的男女,透著人一般的靈氣!    
    女教師便也迷離惝恍:這是一對怎樣神奇可憐的小生靈!那嫩黃色的腳爪顫慄著,那沉重的翅膀耷拉著,忽地,它們發出姆姆的呼喚,是對母親的呼喚和尋覓?    
    迷離中的女教師彷彿見著這對鳥兒飛越了仄仄又茫茫的海峽,飛越了陌生又曾相識的萬水千山,只為了把母親來尋覓!    
    母親!女教師的目光從遙遠又凝滯於墓碑上。哦哦,尾聲——應該是兒子說給母親聽的故事呵。    
    母親,賦予了兒子生命;兒子,是母親的太陽。    
    沒有風,風早已無蹤無影地遁去。雨聲淅瀝中,這對幾乎一模一樣的小鳥哀婉又熱切地啁啾著,女教師屏聲斂息,諦聽著一個逼近眼前的故事……    
    昏黃的臥室、昏黃的燈光,沒有嘀嗒的鐘聲像是要束住時光的流逝,至靜的昏黃中,昏黃的老人那昏黃的雙眼中,生的留戀愛的熾熱便分外真誠。    
    「還記得……桂林嗎?」老人吃力地吐出了第一句話。    
    這倒是始料未及,一對孿生子搖搖頭,他們那時太小太小,什麼都不記得了。沒有團圓也沒有生離死別。


第七部分尾聲(2)

    「萬安……可曾記得?」老人不無失望卻仍吃力地問道。    
    孿生子中的大毛點點頭。河埠的船帆外婆的搖籮亦真亦夢。為了外婆,他應該記得萬安;為了老人給他的獨生兒子老三賜名萬安,也應該記得。可老人為什麼對萬安刻骨銘心地懷念呢?    
    「銅仁……貴州的銅仁,記得不?」.老人慈愛的發問中滋生出亢奮。他在追尋兒子們走過的路,自桂林後他再沒有攜子前行,那路欠下的心債太多太多!    
    孿生子中的小毛文靜地點點頭。他似乎更富有母親的遺傳基因,讀書人味很足。跟著外婆大舅在銅仁生活的日子,留在記憶中的是苗族男女色彩繽紛的裝束,叮噹作響的銀器首飾和載歌載舞的表演。他們的童年並不缺少愛。    
    「南昌……南昌……總該記得。」亢奮中的老人終於捉住了自己的沉甸甸又飄忽的追憶,哦哦,她……就是南昌淪陷前夜佇立贛江畔的女子呵!    
    「記得。」孿生兄弟同聲回答。南昌,是母親的章家根之所繫地。他們在弘道小學啟蒙唸書,在縣前街在井頭巷握著毛筆練描紅呢。記得穿巷過街不遠就是贛江;江畔有不見滕王閣的滕王閣。他們真切地記得南昌。    
    老人昏黃的老眼就有些濕亮:「哦……南京……南京……」卻怎麼也問不出「記得不?」    
    孿生兄弟無言以對。記得!怎能不記得?!南京,那是父子在大陸的最後一次相見,他們才五歲!眼前是父子在海島上的第一次相見,他們已經四十五了!    
    五歲時父親的愛撫親吻嬌慣,溫存著兩顆殘缺的心整整四十年!可即便此刻的再相見,卻沒有抱頭慟哭的激動,沒有撕心裂肺的痛楚,沒有相見恨晚的遺憾,都清醒理智地知曉,這難以逾越的咫尺天涯!三顆心怎能不備感到生之寂寞和愛之無奈?    
    「……四十年了……過得……還好不……」老人囁嚅著,昏黃的目光中亢奮與濕亮消褪為黯然的愧疚。    
    「好。」孿生兄弟趕緊回答,早已不是愛撒嬌的孩子了。經歷過窮困和奮鬥,才有了今日的宵衣旰食。苦難可能會毀掉人,苦難卻也能為人的騰飛淬礪翅膀。「對過去的遭遇心存感激!」這是孿生兄弟的心裡話。    
    老眼中就又倏地燃起了亮光,老人囁嚅著,好一會竟清晰地喊出了這樣一句話:「外婆——不容易啊!」是仰天感歎更是捫心自責。    
    更是猝不及防!死一般的寂靜攫住了每個人的心。孿生兄弟自視堅韌無比的心田中最柔弱的一隅被撞痛了!往事歷歷,淚水模糊了他們的眼睛……    
    新竹的歲月是怎樣的困頓寒磣!外婆和細舅什麼都做過:擺攤子賣鋼筆賣襪子賣塑料皮帶,還賣過自家發的饅頭包子!何處去尋書香門第的清高閒淡?只有一條,家境再寒微,兩個外孫崽的讀書從不耽擱!    
    孿生兄弟成長於真正民間的平民之家,倒也沒有了龍子龍孫的神秘恐怖。同學多為本地的農家子弟。上學放學的途中,或中午在校休息的空當,孿生兄弟和同學一塊,用彈弓打過鴿子,到田野裡摸過泥鰍,蝦子,還抓過蛇,爾後生火煮來吃,因為帶來的中飯早早地吃光了,當然也美滋滋地偷烤過蕃薯什麼的。走街過巷也不安分,踢空鐵罐為樂,也打紙牌打彈珠,與市井頑童沒什麼兩樣!    
    只有外婆倚門望他們歸的景象讓他們覺得不安;只有外婆細舅在電影院門口逮著逃學的他們,那嚴峻的臉色那頓不輕的雞毛撣子的抽打,讓他們慚愧自己的不爭氣;只有外婆深夜在燈下千針萬線為他們縫製布鞋的背影,那始終挺直卻日見衰老的背影,讓他們的心陣陣悸動——他們不能讓外婆失望!    
    家居清寒。傢俱簡陋且都是竹子做成的,沒有沙發,沒有當時已很普通的收音機和電扇,沒有抽水馬桶也沒有淋浴設備,沖洗室也不過是細舅用空木箱隔出來的。他們和外婆共居一室,外婆睡小竹床,他們合睡張大竹床。    
    他們曾為吃飯而焦慮!家裡窮得連米錢也付不出。就有吃煮花生當飯的日子,一顆一顆剝開吃,慢慢地咀嚼出生活的真實的苦難滋味。最愛吃的菜是什麼?辣椒。他們已完全承襲了南昌人的習俗和嗜好,也熔鑄了南昌人的脾氣和氣質吧。是的,再貧窮再困頓,記住了外婆的話:人不求人一樣長。兄弟倆在新竹東門國小畢業後,在中中學念完初中,高中時大毛在省立新竹中學,小毛在私立義民中學;以後兩人雙雙考入東吳大學。讀大學時,家中經濟生活依然拮据,昂貴的學費、飯錢房錢總是拖拖欠欠,還得家教來幫襯,這樣才將大學讀完。但可以告慰外婆的是:他們的學業成績異常優秀,他們實踐了外婆的預言:立早章,早立志。    
    「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孿生兄弟的胸臆湧動著李密的《陳情表》,真想痛痛快快嚎啕大哭一頓,傾訴他們對外婆的不盡思念!外婆,何曾享過他們一天的福?    
    無言的沉默中就平添了追悼的肅穆和歉疚的壓迫,而這偏偏讓老人感到幾分解脫後的輕鬆。他終於當著這雙親生子的面,喊出了對章老太太的崇敬和感謝吧。    
    他平生唯一敬且畏的老太太怕只有這位南昌外婆吧。對章老太太,與對母親對祖母的感情都不相同,固然,他有負於章老太太,但他更信服章老太太。平常的章老太太分明有著咄咄逼人的骨氣,章老太太實際上是為他培育了這對男兒成才。於是他充滿愛憐地望著這雙兒子,那患過白內障的眼,原本眼力不濟,此刻卻像得了神靈般,一切變得異常清晰:一個更像年輕時的他,性格外露、反應敏捷、精明強幹,還有那滔滔雄辯的口才,太像他了。而今此子已被人稱為「雙聲帶外交家」,擔任台灣外交部次長了;一個更像年輕時的她,沉靜而有力度,有才氣有追求,嗜書如命,讀書就讀到三十四歲!而今也已是東吳大學教務長了。想先父曾寫信囑孝武:「為國為家建立大業,光先浴後」,他又何嘗不希望第三代維繫蔣氏功業於不墜呢?可兒子中出類拔萃者怕只有眼前二子呵!猛地,他記起了大仲馬和小仲馬的一段軼聞:《茶花女》一舉轟動後,小仲馬激動地對父親說:爸爸,我的作品超過了您啦!大仲馬亦激動卻不無幽默地答道:兒子,我的最好的作品就是你啊——想到這,老人孩子氣般笑了,他張開嘴想喊「兒子——」可是笑容旋即僵冷了,喉頭哽咽無聲可出!作品!這是他與她的斷腸之作!千古遺恨啊!    
    又是尷尬的沉默。湧動的心潮瞬間漲漲落落,人,又如何駕馭得了自己?    
    還有一雙昏黃的老眼在昏黃的臥室一隅,如鬼魂般靜穆地注視著一切的一切。這位老先生正是這次父子秘密相見的搭橋人。老先生是忠誠無二追隨老人一輩子的老臣,又是當年老人斷腸戀的見證人。當病重的老人洩露出自己的心聲,當老人明白說出對她遺留下的雙胞胎男兒「無時不在心中掛念著」時,老先生「遵旨」喚來了這雙男兒。老先生滿以為為父的會有切實的打算,為兒的會有切實的要求,他倒要考慮如何將「聖旨」適時適度合情合理昭示於天下,讓正統意識傳統觀念道德制約情感完善等各方面都能接受,來一個皆大歡喜的大團圓結局吧。可是老先生沒想到珍貴的相見竟會是這樣。唉,陳芝麻爛谷子的往事就別扯了,歲月何能倒流?人死何能復生?最最重要的是——必也正名乎!老先生終於按捺不住,像影子般移至孿生兄弟身旁,輕言重語提示:「有什麼話,儘管說。」    
    那濃重的贛南口音如炸雷撕裂了父子的胸膛!    
    半躺半坐的老人向兒子們伸出垂老的雙手,可手無力地顫慄著,又重如鉛塊,老人舉不起也伸不出!    
    站立著的孿生子向老人伸出壯實的雙手,可手強烈地顫慄著,心羈絆著手,不知這一伸出是獲得了還是毀滅了從未有過的一切?


第七部分尾聲(3)

    無數次想見到自己的親骨肉,卻又無數次親手築牢堤壩!因為親骨肉在復興崗受訓,他竟破例不去訓話;因為親骨肉在成功嶺受訓,他竟再次破例不去訓話;他甚至不准親骨肉與他出現在同一外交場合,哪怕親骨肉名正言順應該在場的。他將錯就錯,一錯再錯,那錯越鑄越重越鑄越牢,他難道不是血肉之軀?既如是,為什麼在外婆去世後的那年冬天,他要派王升去到新竹章家,代他認子?誰解其中味?!    
    多少回夜半從睡夢中哭醒,淚流滿面喃喃喚著的是爸爸!多少回遇上或挑釁或好奇的盤詰,是勃然大怒還是顧左右而言他?分明是一步一個腳印,伴隨著汗水和心血,卻總叫人罩上華貴卻並不光彩的外衣!為了這不再是秘密的秘密身世,心的傷口屢屢淌血。既不能同享天倫之樂,又為何要讓王升伯伯專程來新竹解開身世之謎?那年冬天,出奇地冷!冷到骨髓冷到心裡。誰解其中味?    
    因為這尊貴的身份?!因為這蔣氏家族?!    
    迷離恍惚中,崇禎皇帝明晃晃的寶劍直戳愛女的心口:「汝何以生在孤家?!」    
    哦哦,神秘莫測詭譎變幻的權力政治!瀰漫著血腥氣的宮廷後院!昔日的情愛已成為慘烈的悲劇,今日的血緣如何延續?!    
    那雙衰老無力的手顫抖著掙扎著,終於手牽扯著身軀牽扯著心——向前栽去!就像一棵老朽了的大樹在雷雨中轟然栽倒!    
    「啊——」孿生兄弟猛地撲了過去,雙雙脆倒在老人的病榻前,那年富力強的手一左一右緊緊握住了老人的雙手。    
    生命的鏈條終於環環相扣。    
    老了便是老了,哪怕是偉人!    
    即便是《老人與海》中的老人,怕也希冀著與年輕的手相握。    
    「父親……」孿生子從胸腔迸發出了這聲呼喚!憋了整整四十年,蘊積了四十五年的愛和憾,衝出雙唇竟柔弱如游絲。淚水沖缺了心的堤壩,他們在啜泣中一遍遍喚著父親,所有的憾都化為烏有,只有一片至誠的愛的氾濫。    
    老先生也不禁老淚縱橫,可他不忘重任,彎下腰再次敦促孿生子:「有什麼話,儘管說呵。」    
    孿生兄弟雙雙搖搖頭,再沒說出一個字。心,已經滿足了。他們無求於父親。「對父親充滿了尊敬。」「對父親老人家只有愛。」    
    「唉,終究是強直到底的小老俵呵。」老先生轉向老人,只見老人雙手劇烈顫抖,如同痙攣一般!老人的心在急切地呼喚:「兒子!兒子!」可那依舊闊大卻再沒有生氣的雙唇只是徒勞地張翕著,卻吐不出聲音!只有濁重的老淚如蠟炬淚般窩在松塌的眼塘子裡。    
    「篤篤篤。篤篤篤。」響起了輕叩臥室門聲。「御醫」向老先生發出了結束會見的催促。    
    是的,病重老人的體力心力都不允許再延長相見的時間了!老先生急了,不顧一切俯身大聲說:「總統,有話直說啊!」    
    老人將淚眼睜大,那濁重的淚珠啪噠濺落相握的手背上。陡地,他像竭盡了生命的剩餘之力,終於清楚地吐出了八個字。卻是:    
    「咬得菜根,百事可作。」    
    嗚呼!老先生只有仰天長嘯。孿生子何日方能歸宗蔣姓?    
    是命?還是對命的抗爭?    
    「母親……母親……」棕灰色的小鳥姆姆叫著,分明是兒子對母親的呼喚!雨未歇,天卻黑了,這對小鳥張開沉重的翅膀,低飛著,盤旋著,方戀戀不捨地離開墓地。    
    女教師如夢方醒。    
    她想入非非了?可她記得,章孝嚴說過一句無懈可擊的話:「我們是父親的兒子。我們更是母親的兒子。」    
    這就夠了。    
    天黑了,女教師和年輕的司機也該離開墓地了,可都挪不動步,野嶺孤墳,俘虜了他們的心,彷彿這裡是天堂與地獄間的淨界,有著神奇的美感和夢幻般的溫馨。當她與他緩緩回身離去時,剎那間,她與他不約而同打了個寒噤!年輕的司機看見,那一大蓬紫杜鵑旁亭亭玉立著一位白衣女子!女教師卻看見,紫杜鵑旁有一樹李花帶春雨!轉瞬即逝!卻都不懼怕。年輕司機跑去將紫杜鵑取下,捧至墓碑前;女教師卻在心中吟誦:是雨是花花是雨,非空非色色非空。    
    五十鈴上路了,卻開得很緩慢,年輕的司機止不住問道:「她……她……是你什麼人呢?」    
    女教師搖搖頭:「什麼人也不是。她,半個世紀前在這裡短暫生活過的南昌女子吧。」    
    「那?」年輕司機欲問又止,他忽地悟了,黃昏時她焦灼地攔他的車,說請老鄉幫個忙,她要去鳳山墓地看看。他聽出了她的南昌口音,還認準了她定是個老師,不就爽快地答應了嗎?他與她又有什麼相干呢?可他還是禁不住要問:「那,她,」他下意識回眸身後,「總該有個故事?」    
    女教師也下意識回眸身後,薄而透明的雨霧在天地間漫遊,鳳山難覓情狀;展望前方,車燈與河的白光迷離交錯,眼前身後竟重重疊疊,這故事,得從五十年前贛江畔的南昌城說起吧,可哪是過去?哪是現在?現在的人講述過去的故事?過去的入迷醉著現代人的靈魂?煙雨中隱隱約約有暮鼓遙遙鐘磬聲聲,怎麼回事呢?誰能斷絕塵寰以無情為有情呢?    
    年輕的司機猛然意識到:怎會忘了放樂曲?    
    「你張開懷抱溶化了我/你輕掂指尖揉碎了我/你鼓起風雲捲走了我/你掀起波瀾拋棄了我」。    
    這是電視劇《雪城》的主題歌,年輕的司機像著了魔似地跟著吼叫,他為什麼要這樣?為了壯膽還是懵懂中有所感觸?    
    女教師也著了魔,她跟著他一起吼了起來:    
    「我倆太不公平,愛和恨全由你操縱——」    
    戛然而止。機和人都同時出了毛病。    
    可止得撼人心魄。    
    這幾句歌詞,幾乎是為這座墓中沉睡的年輕的南昌女子而寫的。    
    因為夜,雨分外稠濃。    
    因為雨,夜宛若白夜。    
    雨是淚。夜雨是昔日傷情的傾訴。    
    1990年10月初稿於寶雞    
    1991年7月完稿於南昌


第七部分後記

    作為一個女作家,尤其作為一個南昌籍的女作家,我以為怎麼也應該為傳奇且悲愴的南昌女子章亞若寫下點文字。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南昌的女子,或擴充為江西的女子,似乎也有其性格和氣質的共性。這方地理封閉嚴實,卻也受兵家必爭的撞擊和南北東西的交融,這方女子的身與心似乎也溶匯著北國的豪放與南方的婉麗,矛盾著溫柔嫵媚與倔強耿直,於是,不只是一個女子在愛的祭壇上留下了亦纏綿亦剛烈的傳奇故事,我想,這是江西女子的不幸與幸之所在。    
    章亞若,三、四十年代一個普通又獨特的知識女性。在烽火年代有她的追求亦有她的迷惘,她與蔣經國短暫的愛戀卻分明是刻骨銘心的生死戀。年老病重的蔣先生昏迷中對亞若的呼喚,昭示著愛有多深,遺恨就有多深!他曾稱贛南是他地地道道的故鄉,那方熱土,怕不只是有過他的事業,更烙記下他的愛情吧。    
    然而,人們總愛以情婦的粗糙框架去禁錮一個活生生的女性,以俯視和曖昧去淹沒或扭曲這一首長恨歌,這是怎樣的傲慢與偏見!在紛繁錯綜、莫衷一是的書面與口頭的回憶錄中,我想調整視角,另闢蹊徑,回歸這位南昌女子本來的面目本來的情感。當然,我的筆端也傾注著我的偏頗的情與理。    
    或許,以「從一而終」來衡量,她不夠「清白無瑕」;與同時代的平常乃至奇特女子比照,她不夠柔順忍讓委屈求全;她的苦痛她的悲劇結局是她自尋的?可唯其如此,她靈魂中對女性意識執著的尋覓才如此張揚!她血液中對母親尊嚴和職責的捍衛才如此凝重!況且,她的生命與時代的血與火熔鑄在一起,這就夠了。    
    或許,可以套用張愛玲的話:沒有悲壯,只有蒼涼。悲壯是一種完成,蒼涼則是一種啟示。    
    半個世紀過去了,她留給人世間的豈只是一個長長的記憶呢?    
    徐浩然老先生,吳識滄老先生,章亞若的侄兒章修純先生、章修維先生以及我的親友們,盡力促成此書寫成;李玉英女士、侯秀芬女士等鼎力促成此書出版,我謹向各位表示誠摯的謝意!    
    胡辛    
    1992年11月20日    
    於南昌

<<生命的舞蹈:蔣經國與章亞若之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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