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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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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狼群與佳人第1節 狼群與佳人(1)

    公元1607年(明萬曆三十五年)深秋。正值上午時分,女真滿州國都城赫圖阿拉城北的羊鼻子山,沐浴著明麗的秋陽。遍山楓樹,霜林醉染,葉葉塗丹,紅艷艷色彩斑斕。山坡上雜草間,芳齡二八的漢族少女範文娟在倘佯穿行。她雙手撥弄著密密匝匝的野生植物,不時彎腰俯首,分明是在尋找什麼。    
    從她氣喘吁吁、香汗淋漓的情態可以看出,她已在山坡間勞作多時了。此刻她直起腰,用粉拳捶打幾下發酸的脊背,玉掌抿一下額頭汗濕的雲鬢,回頭眺望一眼山腳下蘇克素護河旁綠樹掩映中的秫籬茅舍。那貧寒的農宅小院,是她溫馨的家。她彷彿看到了花甲之年的慈父在病榻上痛苦的樣子,也就越發堅定了要找到一棵老山參為父醫病的決心,便又俯下身去搜尋起來。    
    太陽升得更高了,俗話說秋老虎,曬得文娟皮膚灼痛。山野寂寂,只有她撥動野草的響聲。就在她聚精會神尋找人參時,文娟恍惚聽見身後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這輕微的響動使她猛然一驚,早起臨出門時兄長的叮嚀不禁又迴響在耳邊。「賢妹,愚兄進城賣卜,待賺得些許銀兩便與父親抓藥。你要緊守門戶,切勿上山挖棒棰。荒山野嶺多有豺狼出沒,切記切記。」範文娟想起兄長文程的叮囑,不由得一絲恐懼掠過心頭。    
    轉過身軀注目察看,但見灌木雜草在陽光下閃爍著斑駁的色彩。輕風拂過,草叢與枝條抖動,發出微弱的聲響,莫說野獸,就連鳥兒也沒有一隻。文娟激跳的心平靜下來,暗笑自己倒是有些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了。她重又回轉身,再次專心致志地搜尋起人參來。說來也怪,認真找時遍尋不見,而文娟無意中把目光投向前方的山石間,就見一株茁壯的人參迎風搖曳著濃綠的枝葉。一時間,她的心幾乎要跳出來,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幾度疑為在夢中。掐掐腿股覺痛,仰望頭頂湛湛藍天,麗麗秋陽,分明是在現實中。    
    她輕手輕腳靠近那株參苗,似乎惟恐將人參娃娃驚跑。她俯跪在參苗前,數了數葉片,不覺忘情地親吻起來。文娟怎能不喜,按她的經驗推斷,這株參齡至少在百年以上,估計重量在七八兩之間。挖參人的俗語說得好,「七兩為參,八兩為寶」,挖到這棵參,何愁父親醫病無錢!她先取出一段紅絲,在參苗上打個死結,據說這樣可以防止參娃娃遁走。再從腰間摘下參鏟,小心翼翼在外圍相距半尺遠掘出一道深溝,以免傷其根須。因為按參行的規矩,根須越全越是值錢。範文娟為保萬無一失,她乾脆放下了參鏟,用如筍般嬌嫩的纖纖玉指摳土,她是那麼用心,幾乎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過了大約一袋煙的光景,文娟把一棵酷似人形沉甸甸白亮亮的大參捧在了手中,喜得她淚花兒在長長的眼睫毛上忽閃,芙蓉般的粉面貼在參體上,忘情地唱起了山歌小調:赫圖阿拉賽仙境哎,綠水長流山長青。漫山遍野人參寶啊,野果纍纍枝頭紅。獐□狐兔隨手打□,貂皮如火暖茸茸。待到三九冰雪凍,鐵錘鑿開冰窟窿……    
    文娟唱著唱著,突然鉗口不語了,她感到有誰從背後把雙手搭上了肩頭。這荒郊野外何人來開玩笑?回頭一看,她「啊」地驚叫了一聲!一隻大灰狼耷拉出血紅的舌頭,兩眼閃出藍幽幽的凶光正定定地看著她!文娟本能地用雙手要將惡狼的一雙前爪推開。哪裡容她動作,大灰狼雙爪一抓,文娟上身的土布藍色碎花裌襖已被撕開。她那雪白的肌膚裸露在外,乳房上幾道紅紅的血印子分外醒目。文娟口呼救命,掉頭就跑,但人參依然緊緊握在手中。她只不過跑出幾步遠,大灰狼一躥,雙爪又搭上了她的雙肩,隨著她的跑動,裌襖又被從後背撕裂,文娟身上幾縷布條隨風飄舞,她的整個上身幾乎已是裸露無餘。大灰狼似乎已無耐性,第三次撲上來,張嘴就向文娟玉頸咬去。    
    文娟用右手的參鏟狠狠一鏟,大灰狼的下顎被鏟個正著,「嗷」的一聲後退一步,隨之發起狂來,它不待喘息就呼地猛撲上去,文娟立腳不住仰面栽倒。灰狼兩隻前爪撲向文娟前胸,尖牙呲出的血盆大口,便去咬文娟的脖頸。強烈的求生欲使範文娟平添了勇氣和機敏,她就地一滾躲開狼爪,又一個鯉魚打挺躍起身來,邊向山下飛奔,邊高聲疾呼「救命」!儘管她明知這曠野荒郊杳無人跡,但還是下意識地呼救不止。    
    一個女孩子自然逃不過兇惡的灰狼。不過幾丈遠近,大灰狼再一次撲上了文娟的後背。此時她已是精疲力竭,毫無氣力,悲哀地閉上雙眼等待惡狼的吞噬……耳邊一聲尖嘯響過,又是撲通一聲響動,文娟睜眼一看,卻是大灰狼栽倒在地,一支雕翎箭直戳在惡狼的後背。範文娟尚在懵懂間,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起,瀰漫的煙塵席捲而來。待塵埃落定,面前的高頭駿馬上,端坐著一位身著軟甲的魁梧青年,他的右手還挽著一把四尺有餘的金纏銀裹鑲翠鐵胎弓。文娟明白了:「將軍,是您救了我?」「路經山下,聽得姑娘呼救,便一箭結果了這畜牲。」青年說著忽然勒馬退後幾步,移開了目光,把臉扭向了別處。文娟有些奇怪:「看將軍的裝束,想必是女真人。」「姑娘眼力不錯。」青年仍是扭轉著臉,麻利地將上身的綠錦馬蹄袖戰袍脫下,搭在弓上遞將過去,「請姑娘權且以此遮身。」    
    文娟猛然醒悟,低頭見自己幾乎是全裸上體,登時羞得面頸緋紅。特別是那一雙瑩乳,恰似玉琢,猶如凝脂,圓錐般挺立於酥胸之上,不覺以玉臂遮掩。趕緊一隻手接過錦袍,胡亂套在身上。錦袍逛逛當當,足以將她兩個人包下。文娟面帶嬌羞深施一禮:「多謝將軍搭救奴家性命,敢問尊姓大名,以圖對恩人後報有期。」「舉手之勞,何必言報。」青年並未隱瞞身份,「小可乃赫圖阿拉城中建州女真家族皇太極是也。」「您!」文娟清澈的杏眼不覺流出驚異的神彩,上下仔細看了又看,「將軍便是努爾哈赤汗王的八貝勒殿下?」「怎麼,姑娘也有耳聞。」皇太極跳下馬來,顯然他對同範文娟交談抱有興趣。文娟眼中更射出敬仰的光芒:「貝勒王年輕英俊,文采過人,弓馬嫻熟,百萬軍中如履平地。這赫圖阿拉週遭數百里,誰人不在爭相傳頌。今日得見,實為三生有幸。」「姑娘談吐不俗,非似農家女子,肯否賜告芳名。」「奴家范氏文娟,家嚴曾在直隸中舉,自幼隨父習詩作文,不過粗通文墨而已。」她明顯是所答甚多。「原來是范小姐。」    
    皇太極已睹文娟玉體,見其身形婀娜,眉目清麗,舉止得體,比起健壯英武的女真姑娘,多了幾分端莊嫵媚,未免心下生愛,便進一步發問,「未知芳齡幾何?」文娟嫣然一笑,這問話分明是對方傳遞過來愛的信息:「奴家正值二八年華。」「鄙人與小姐同庚,也是一十六歲。」對方意圖愈加明瞭,文娟畢竟是女孩家,不敢與皇太極對視,只得低垂粉面。這一看,她發覺那隻大灰狼竟在喘息,而且雙眼睜開,發出藍森森的凶光。她倒是有了話題:「八貝勒,這狼,它,它尚未斃命。」「哦。」皇太極走近大灰狼,伸手將雕翎箭拔出,「這箭還要再派用場呢。」大灰狼痛得整個軀體劇烈地抖動幾下,張開血盆惡口,貼伏地面之上,用盡最後力氣,「嘔——嗷——嗷——」長長地嘶鳴,其聲尖厲,餘音裊裊。範文娟有生以來,從未聽見這樣的狼嚎,她感到全身發悸,直起雞皮疙瘩。額前的劉海,似乎都根根豎立起來。自小即隨父射獵的皇太極,早就聽父兄輩們講過狼的習性。    
    這一聲狼嚎,使他立刻意識到大禍臨頭。說聲不好,便拔出了腰佩的鑌鐵長刀。狼這種動物,是最講群體性的。大灰狼的長嚎,是向同類發出的信號。幾乎與此同時,曠野四外響起了此落彼起此呼彼應的狼嚎。皇太極的坐騎寶馬「烏雲獸」,躁動不安地四蹄亂蹬,「灰灰」嘶鳴。文娟一見皇太極神色有異,忍不住發問:「八貝勒,為何如此緊張?」皇太極並未答話,而是舉目四望,右前方山坡上,大約幾十丈遠,有數株高大的老榆樹。皇太極二話不說,薅著範文娟的左臂就走。「八貝勒,您這是做甚?」「快,快走!」皇太極步下加速。文娟踉踉蹌蹌勉強跟上:「八貝勒,您放開我,這究竟是所為何來?奴家要被您扯零碎了。」「范小姐,而今顧不得許多了,保命要緊!」皇太極言猶未落,山坡下便陡然蕩起了團團黃塵。塵霧中,躥出一條條躍動的身影。    
    轉眼間,十幾隻凶狼已撲到近前。文娟看見,遠處已是塵煙蔽天,黃土的灰塵在隨風滾動。這才明白了事態的嚴重:「不好,狼群,是狼群!」「不要驚慌,趕快上樹躲避。」皇太極拖著文娟奔向老榆樹,相距尚有十數丈遠近,然而領先的惡狼已嚎叫著猛撲上來。皇太極右手腕一抖,刀光閃處,為首的惡狼身首異處。一腔腥血噴出,濺得皇太極、範文娟,還有烏雲獸,週身上下皆是血腥。頭狼斃命,已經奔至近前的十數頭狼都被震懾住,停在原地形成一個扇面型的包圍圈。皇太極趁機將文娟抱上馬背,牽起來直奔老榆樹。    
    狼群隨之尾隨過來,而且試探著逼近了皇太極且不理會,他急切地對文娟:「快,站起,上樹。」文娟手把榆樹枝幹,站在馬鞍上,再一用力將身體吊上,便坐在了枝椏間:「八貝勒,您也快些爬上來。」皇太極掃視狼群一眼,發現一隻毛尖全白的老狼來到,心說糟了,真正的頭狼到了,只怕今日難以脫身了。他利用這寶貴而短暫的時間,連聲催促:「范小姐,再往上,還要向上。」文娟居高臨下,放眼一望,視野中至少有百十隻狼還在向這裡匯聚!她的驚叫已是另一種聲音:「八貝勒,狼群,無數的狼群哪!」哪裡還容皇太極上樹!那只白毛尖的母狼一聲淒厲的低嚎,這是向狼群發出了進攻令。瞬間,處在第一線的十幾隻公狼同時躍起,似乎要把皇太極撕碎。    
    好一個皇太極,不愧自幼習武絕技在身,他就地一個旋轉,鑌鐵刀的寒光便將他包裹起來。再看面前,七八隻狼斷為兩截,另有幾隻爪殘身缺在地上掙扎哀鳴。然而,這下馬威並未使群狼怯步,狼這種動物堪稱是最有前仆後繼精神的。不需頭狼再發號令,也絕不給皇太極喘息之機,第二群狼足有二十隻又一擁而上。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猛虎架不住狼多。此時此刻,皇太極便有些顧此失彼了。那寶馬烏雲獸見主人有難,亮起四蹄,連蹬帶踹,外加嘴咬,也對付五六隻惡狼。皇太極手中刀又使二十幾隻狼斃命,但那狼群反倒又增加到五十多隻。    
    皇太極心中明白,照此下去,他便有三頭六臂鐵打鋼鑄的身軀,也必將被群狼撕成碎片。想到此,他一躍跳上老榆樹。那烏雲獸見主人上樹,回頭望望,長嘶一聲,騰空躍起,便飛出了群狼的包圍圈。此刻,狼群約有六七十隻,它們的目標是皇太極,沒有顧及烏雲獸的逃逸。那寶馬頗通人性,又掉轉頭來向主人長鳴一聲,便如離弦之箭衝向前方,眨眼間即不見蹤影。烏雲獸脫離險境,倒使皇太極可以專心對付狼群了。但是他很快發現,這老榆樹也並非安全所在。眼見得靠前的十數隻公狼,又向樹上撲來。為首一隻四爪扒在樹幹上,惡狠狠向他腿部便咬。皇太極左手扶住樹杈,右手刀一揮,這隻狼即被腰斬為兩段。然而,群狼這種視死如歸的習性實令皇太極頭疼。一隻方被殺死,另一隻隨即發起攻擊。就這樣沒過多久,大榆樹下已堆積起三十多隻狼的屍體,而惡狼的攻勢依然不減。皇太極早已是氣喘如牛,汗流浹背,手臂酸軟,揮刀分外吃力。而後續進攻的群狼,站在死狼的屍身上,又拉近了與皇太極的距離,猶如老榆樹變矮了一樣。


第一部分 狼群與佳人第2節 狼群與佳人(2)

    皇太極邊揮刀阻遏狼的進攻,邊對上面的文娟說:「范小姐,你需再向上攀爬一段。」文娟雖說未與群狼搏鬥,但連驚帶嚇此刻也已是週身癱軟無力,她望望上面只有胳膊粗的枝杈,感到為難:「八貝勒,奴家已是一絲力氣皆無,怕是爬不上去;即使爬得上,那麼細的樹杈也難承受住一個人啊。」群狼狂吠不止,進攻毫不停歇。皇太極窮於招架,但他對文娟依然是柔聲慢語:「范小姐你看,群狼可以輕易咬到我,必須再向上!快,向上爬!」文娟向遠處一望,四面八方仍有三三兩兩的狼向這裡匯聚。她絕望了:「八貝勒,這狼您是殺不盡了,實在是太多了,今天我們只怕是難以逃生了!」「你只管向上便是,只要有我在,保你性命無虞。」    
    皇太極也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的古訓了,他伸手托起範文娟的臀部,將她舉上了更高一層。他也隨之登上了適才範文娟棲身的樹幹。與群狼拉大了距離,皇太極總算可以喘口氣了。抬頭向上張望,發現範文娟騎坐的枝杈忽忽悠悠,似乎隨時都有斷裂的可能:「范小姐,這枝杈恐怕真難以承受。」範文娟倒顯得從容鎮定:「八貝勒,眼下只能聽天由命了。若非您搭救,奴家已入狼腹多時了。我死倒不足惜,只是牽累您受難叫我心中不安。」「人生在世,哪有見死不救之理。」皇太極看看與文娟的上下距離,立刻有了主意,「來,你把雙腳踏在我的肩頭,這樣可以減輕枝杈的壓力,可保你萬無一失。」「這……如何使得?」    
    範文娟猶豫著,「您貴為貝勒,我一民女,奴家實實不敢褻瀆尊軀。」皇太極說:「這有何干,你我如今是同難之人,理當同舟共濟,還講甚尊卑身份。」說著便用手拉過範文娟雙腳,放在自己雙肩。範文娟見皇太極誠懇,也就不再堅持,遂將雙腳放在了皇太極的肩頭。二人此時全都感到奇怪,群狼為何停止了進攻?這時耳畔傳來了「咯嚓」、「咯嚓」的聲響。皇太極低頭望去,心說不好。原來群狼圍著這株半尺多粗的大樹,正在啃噬其根部。群狼替換著啃樹,尖牙利爪齊上,樹的根部已被啃出了一溜溝!顯然是群狼不能上樹攻擊,欲將樹啃倒再吞噬二人。    
    範文娟何等聰明,情知用不了多久,老榆樹就將被啃倒,自己難免要被群狼撕成碎片。她不忍皇太極受連累,便說:「八貝勒,樹倒只在遲早之間,您趁著尚有餘力,又有奴家在此吸引狼群,快些殺開一條血路逃生去吧!」    
    「范小姐哪裡話來!想我堂堂男子漢,怎能在危難之際拋下一個弱女子自顧逃命。」皇太極斷然拒絕,「只要我有三寸氣在,必保范小姐生還!」    
    範文娟低頭觀望,群狼的牙爪簡直勝過鐵鋸,榆樹根部已被咬掉一小半。她歎口氣說:「八貝勒大恩永生不忘,然同歸於盡又有何益?時間不多,大樹即將傾倒,八貝勒盡快離樹殺出吧!」    
    「我意已決,范小姐不必再說,皇太極決不會臨陣脫逃!」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二人都沉默不語。下面,群狼啃樹的聲音便顯得愈加清晰。那「咯嚓」、「咯嚓」的聲響,如同在啃噬著他二人的心、撕扯他二人的五臟一般。皇太極心中明白,只要榆樹一倒,他二人就必死無疑。下面的狼群足有兩百多隻,憑自己一把刀和疲憊的身體,要想活命那只能是夢想。想到了死,不禁又引發許許多多的聯想。他首先想到了自己的生身母親,想起了母親臨終前的把手叮囑,那悲婉淒苦的終生難忘的一幕……公元1603年(明萬曆三十一年)深秋,剛剛從煙筒山下的費阿拉城遷都到赫圖阿拉的女真滿州國汗王努爾哈赤,便遇上了最大的煩惱事。他的第六位也是最寵愛的妃子,即皇太極的生母葉赫那拉氏,突染沉痾臥床不起乃至病入膏肓,眼見得已是日薄西山氣息奄奄。地處祖國東北的赫圖阿拉,九月早晚的天氣已是涼意襲人。努爾哈赤一夜衣不解帶,守候在愛妃炕前。不知不覺間,他剛好打個盹,就聽見耳畔傳來溫柔的呼喚聲:「汗王,汗王。」葉赫氏睜開了一雙顧盼生輝的鳳眼,久病之後,明眸中又閃出迷人的光彩。努爾哈赤喜出望外:「我的愛妃,你總算醒過來了。你足足昏睡了一天一夜呀,這下好了,病鬼山魔一定被巫神趕走了。」    
    葉赫氏心中明白,她不相信自己的重病突然會有轉機,她想這大概就是所謂迴光返照吧。情知去日無多,她急切地要知曉最關切的事:「汗王,妾妃所求與母相見之事,還望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    
    努爾哈赤不等她說完,便急於表白:「此事萬萬不可誤解,雖說葉赫部無端與我反目成仇,然愛妃欲見生母一面,我努爾哈赤焉能不允。因見馬差遲遲不來覆命,我又先後派出兩起信使。愛妃勿躁,我想至遲也就在今明兩日,令堂大人一定就會到來。」    
    「母親對我自幼百般疼愛,總不會在女兒辭世之前不來見這最後一面。」葉赫氏說時有些悲哀。    
    「愛妃不可如此說,你才剛剛二十九歲,前面的路長著呢,我怎麼捨得你將我拋閃呢。」努爾哈赤盡量展開笑顏,「你已多日水米未進,而今明顯見好。想吃啥儘管說來,好吩咐廚房去做。」    
    葉赫氏臉上現出了好看的笑容,她在努爾哈赤面前總是那樣溫順:「汗王,我一點兒也吃不下,眼下除了要見母親之外,就是特別想見到我兒皇太極。」    
    「好,我就去傳他晉見。」努爾哈赤起身。    
    未等傳話,十二歲的皇太極就已掀開竹簾入內。母子連心,皇太極掛記母親病情,一大早就來到院中等候。只是未經父親允諾,不敢擅自進入。聽到父親有話,他便應聲而入。他上前彬彬有禮:「兒臣拜見父王母妃。父王千歲,母妃安康。」    
    「王兒免禮。」努爾哈赤因寵愛葉赫氏而喜歡皇太極,愛屋及烏不能說不是一個因素,但更重要的是皇太極可說無處不令努爾哈赤歡心。在他現時的所有子女中,惟有皇太極精通書史,詩文俱佳,而且他弓馬武藝也十分了得,又長得魁偉雄壯,十二歲便如十六七歲相仿。待人接物,禮數周全。因此在他年僅十歲時,努爾哈赤便將總理全部家事的重擔放在了皇太極肩上。皇太極果然不負他之所望,事無鉅細,大到婚喪嫁娶,小到柴米油鹽,無不處理得井井有條。努爾哈赤可以放心去管理國事,皇太極的兄長們也就可以隨父征戰廝殺,免卻了後顧之憂。為此他常常情不自禁地在眾人面前誇讚:「都說漢人甘羅十二歲為太宰,周瑜十三歲為水軍都督。我兒皇太極不比他們差,也是個神童啊!」因此,他只要見到皇太極,必然是喜笑顏開,此刻儘管葉赫氏病重,他也是笑瞇瞇看著愛子說:「王兒,你母之病已見起色,快上前勸說她早進飲食,也好早日康復。」    
    「兒臣遵命。」皇太極這才移近母親炕前。    
    葉赫氏早已伸出手,急不可耐地將兒子拉到身邊,愛憐地撫摩著皇太極的頭,上下打量個不住,顯然是不放心地問:「我兒一切可好?」    
    「多謝母妃掛念,兒臣讀書習武不敢懈怠,家務逐日結清,亦無一絲糾葛,母妃盡可釋懷。」努爾哈赤打斷他母子的話:「王兒,當務之急是要你母親進食。你是她的心頭肉,勸說必定有效。我去去就來,聽你的回話。」    
    努爾哈赤走後,皇太極不敢有違父命,便對母親說:「母妃,幾日不食,如何使得,還是……」    
    「兒啊,趁你我母子單獨會面這難得良機,為娘有幾句肺腑之言要囑咐與你。」葉赫氏說著,已是珠淚流淌。    
    皇太極見了不免發慌:「母妃,是兒臣不孝惹您傷心。」    
    「兒啊,你無需自責。實不相瞞,為娘已是不久於人世,自忖已難過今日。」說著,便淚如雨下。    
    皇太極愈加慌神:「母妃,怎可出此不吉之言?您正值青春年華,兒臣還需要您照看長大呀。」    
    「兒呀,為娘去後,你要切記三點。」葉赫氏忍住淚,意切切情真真地說道,「一要刻苦習武攻文,此為立身之本。身懷文韜武略,日後也可為你父汗分憂。」    
    「兒臣謹記。」    
    「第二,要和睦待人。千萬不可自恃高貴,盛氣凌人。無論對部屬,對子民,都要以禮相待。」    
    「兒臣記下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我兒要有雄心和抱負。漢人俗語道是,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我兒身為貝勒,在我女真人中也算得位極人臣,但不知我兒滿足現狀否?」    
    「母妃的意思,莫非要孩兒參與國事?」


第一部分 狼群與佳人第3節 狼群與佳人(3)

    葉赫氏不覺喜上眉頭:「我兒雖小,卻能與為娘想到一處。」    
    「請母妃再加教誨,以解兒愚蒙。」    
    葉赫氏無限感慨道:「為娘嫁過建州之後,你父汗恩寵有加,對我兒也格外疼愛,焉能不招人忌。為保永世富貴平安,為娘早已有意待時機成熟時,勸你父汗立你為儲,以繼其位。照你父汗眼下的態度,事成只在早晚之間,豈料天公不諾,為娘大限已到,不及促成我兒立儲,實為此生最大憾事。願我兒日後好自為之,莫放過一切機會,以忠孝仁義博得你父汗及臣民認可,倘能繼父代汗,為娘在九泉之下,方會瞑目。」    
    「母妃厚望,兒臣定當竭盡全力!」皇太極想起就要失去慈母的呵護,未免心酸,「只是母妃青春正富,兒臣尚需庇佑,想來不會拋閃孩兒乘鶴仙歸的。」    
    努爾哈赤處理公務後又匆匆返回,他心中最掛記的是葉赫氏的進食:「皇太極,勸說得如何,不知你母妃欲吃何種食物?」    
    葉赫氏惟恐引起努爾哈赤不滿,強作笑顏:「汗王,此刻妾妃憶起孩提時,隨母在葉赫草原玩耍,撿食野果黑天粒的情景。」    
    「愛妃所說就是如櫻桃大小、黑紫顏色、如葡萄一般酸甜可口的野果子?」努爾哈赤說來止不住嚥下口水。    
    「正是。」葉赫氏倒也確實對此有了食慾。    
    皇太極也接過話來:「這種野果,城北羊鼻子山坡上也有,兒臣即曾採食過。」    
    「如此說來,王兒速去採摘。」    
    「兒臣遵命。」皇太極起立欲走。    
    「慢。」葉赫氏叫住他,天底下母愛是最真摯的,儘管她已病入膏肓,但依然在為兒子著想,「汗王,時令已是暮秋,野草已見枯黃,只怕黑天粒難得尋覓了,不去也罷。」    
    「雖說天氣轉涼,但野果總會有殘留枝頭的,也難得愛妃重開食慾,說不定可以找到,王兒還是尋找才是。」努爾哈赤揮手示意皇太極離開。    
    皇太極蹲安告別:「父汗放心,兒臣一定不辱使命。」    
    葉赫氏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惟恐不能再與愛子相見:「我兒,無論尋到與否,都要快去快回,以免為娘望眼欲穿。」    
    「母妃,兒臣一定速歸。」皇太極如飛而去。    
    一則父命難違,二則也想盡一份孝心。皇太極乘馬如離弦之箭,飛馳到羊鼻子山上。功夫不負苦心人,總算找到了一串黑天粒。當他興高采烈地回到母親炕前時,卻見父親正在大發雷霆。母親在炕上斜靠在被垛上,正傷心流淚。地上站著一位風塵僕僕的客人,皇太極認出來人是葉赫部的管家南太。    
    努爾哈赤正在對南太大發雷霆:「你們的頭人鈉林布祿也太不通情理了,即便雙方有隙,畢竟是郎舅之親。我的愛妃要見生母一面,為何橫加阻撓!」    
    葉赫氏已悲哀至極,支撐她生命的最後一點希望破滅了,她伸手遙指葉赫城方向:「母親,女兒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您了!」她軟癱下去,仰臥炕上,合上了雙眼。    
    皇太極奔跑至炕前,拉起母親的手搖晃著:「母妃,您快醒來,您不能丟下兒臣哪。」    
    葉赫氏艱難地半睜開眼睛,用盡最後力氣斷斷續續地留下了她人生的最後期待:「我,兒,一定要,為,娘,爭氣,要,要……」她的手一鬆,一縷香魂飄飄渺渺升天去了。    
    皇太極,這位十二歲的王子,心懷喪母的巨大悲痛,他沒有號啕大哭,只是任憑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流下。他的耳畔迴響著母親的臨終叮囑:「你倘能繼父代汗,為娘在九泉之下,方會含笑瞑目。」自此,這句話時刻縈繞在皇太極的心頭,他暗自發誓,要不負母親期待,要實現母親的遺願!    
    彈指間,五六年倏忽而過。皇太極憑自己的刻苦與才能,自忖已博得父汗的好感。他在殫精竭慮地向既定目標攀登,日積月累地向前推進。可是,怎麼會想到,今日為救一個漢人少女,竟要葬身狼腹。他仰望一下藍天,心中發出呼喊:「天哪!我死倒不足惜,母親生我一回,未能實現她的生前遺願,我皇太極有何面目在陰間與她相見?蒼天!」    
    「卡、卡、卡、卡。」群狼在下面啃噬樹根的聲音傳入耳中,皇太極俯首望去,見木屑已堆起一圈,顯然是樹倒在即,同時,他感覺到了大榆樹在輕微地搖晃……    
    「灰……」一聲長嘶遠遠傳來。    
    「是烏雲獸。」皇太極若不是在樹上,幾乎要歡呼跳躍起來。與自己常年為伴的坐騎,自己焉能不知它的習性。在這生死關頭,烏雲獸返回來援救自己。不,是這匹有靈性的戰馬,從赫圖阿拉城中搬來了救兵——他在樹上望見一隊馬軍,足有數百人,在烏雲獸引導下,正風馳電掣般向這裡狂奔。    
    「皇太極,休慌,我來也!」大貝勒褚英一馬當先殺入狼群。    
    五百精銳馬軍殺到,鑌鐵刀寒光閃閃,花桿槍槍槍見血,耳聽得群狼哀吼慘叫。皇太極興奮得難以自持,他瞥見烏雲獸騰空躍起,從群狼身上飛奔到樹下,便看準馬背,跳下樹杈,穩穩落在鞍□之上,手中刀便向群狼揮舞,轉眼間便有十數隻惡狼血肉橫飛。    
    一刻鐘後,群狼丟下了三百多具屍體,特別是在那只為首的頭狼斃命於皇太極的刀下之後,餘下一百多隻四散逃命去了。    
    皇太極顧不得擦拭滿身血跡,驅馬至褚英近前,躬身一禮:「多謝大阿哥及時相救。」    
    褚英說話向來不冷不熱:「要謝當謝你的寶馬烏雲獸,要不是這牲畜張嘴叼住我的戰袍死不鬆口,又尥蹄子又蹭頭,我還真不知你在此有難。這也是你命不該絕啊。」    
    皇太極感到褚英的話有點發酸,但他臉上並不表現出來:「還是大阿哥疼愛小弟,這條命就是您給的,以後若有驅使之處,定當竭盡全力。」    
    「行了,用不著嘴這麼甜。只要在父汗百年之後,你能擁立我繼位,就算有良心了。」    
    皇太極感到心裡不舒服。褚英的口氣分明是期待早日掠取汗王的權力,這不是盼父汗短壽嘛。但他依舊不表現出反感,而是極其恭順地:「大阿哥為長,繼位乃天經地義,理所當然。」    
    「但願你心口如一。」褚英換過話題,他的性格是,對一切都持懷疑態度:「你不在城中管理家務,到這羊鼻子山所為何來?該不是父汗交與你什麼特殊差事要辦吧?」    
    努爾哈赤在諸多子女中,對皇太極最為偏愛,因而遭到眾阿哥的猜忌,而身為大阿哥的褚英尤甚。皇太極豈能不知,故而他要十分認真地回答,以解除長兄的疑心:「小弟飯後無事,來到這山腳下遛馬,不料聽到有人呼救,為救一漢人少女,才與狼群相搏。」    
    褚英不覺發出冷笑:「救人?那漢人女子何在?莫不是插翅飛走了不成?可笑你謊話未曾編圓。」    
    「大貝勒,奴家在此。」樹上的範文娟早將他二人對話聽在耳中,未免高聲應答。    
    皇太極這才想起文娟尚在樹上,回頭招手:「危險盡除,范小姐快請下地來謝過大阿哥救命之恩。」    
    「這,」文娟感到為難,「奴家如何下得去。」    
    皇太極一想也是,上樹時是在馬背上,況且有自己托舉,便走到樹下,張開雙手:「范小姐,只管跳下來。」    
    文娟看準,鬆手躍下,恰好落在皇太極懷抱之中。範文娟的粉面,與皇太極的臉也挨在了一處。她瞥一眼皇太極,又與皇太極目光相對,不覺羞得面紅耳赤,趕緊落下地面,低下頭來。    
    褚英一直在旁冷眼相觀,儘管文娟與狼群搏鬥後,已是衣裝不整,但她身上那件皇太極的戰袍,卻掩不住天生麗質的窈窕身軀。彷彿是月宮仙子故作乞丐,依然是風采照人。褚英不由得兩眼緊盯著範文娟,口中發出揶揄之語:「難怪八阿哥拼卻性命來此幽會,原來有這樣一位勾魂的美人哪。」    
    「大阿哥取笑了,小弟與范小姐素昧平生,豈有約會之舉?實乃聞她呼救而來相助。」    
    「如此說來,八阿哥與她毫無瓜葛了?」    
    「正是。」    
    「那就好,那就好。」褚英禁不住放聲大笑。他雙目如錐,狠狠盯住文娟的胸部。    
    文娟感到那目光是淫邪的,不覺低下頭細看,頓時羞得無地自容——皇太極那寬大的戰袍,怎能遮嚴她的玉體,大半個酥胸敞露出來,瑩潔的雙乳清晰可見。她下意識地用手將戰袍掩上,一隻手再也不敢鬆開。    
    皇太極見褚英笑個不住,疑惑地發問:「大阿哥為何這般笑個不住?」    
    「八阿哥與她並無瓜葛,那是再好不過了。」褚英隨之說出一句恰似驚雷炸響般的話來,「這個小妞歸我了!」    
    皇太極一驚,就覺得心頭像是突被插上一把尖刀。範文娟則是猛然怔住了。


第一部分 狼群與佳人第4節 大貝勒逼婚(1)

    陡起的山風掠過山坡和樹梢,枯枝如遇刀剪紛紛折落,飄零的敗葉扑打在人身馬頭上,連同沙土迷眼糊嘴,戰馬不安地刨起四蹄。不知何時,浮雲掩住了晴空,麗日失去了蹤影。背陰的山坡,在風中更添了幾分暮秋的寒意。    
    範文娟冷得打了個激靈,她用敵視的目光射向褚英,自我保護地後退兩步:「你說什麼,我歸你了?憑什麼?我乃范氏門中閨閣之女,與你素無來往,憑什麼你紅口白牙上下嘴唇一碰,我這麼一個大活人就歸你了?也不怕風大閃了你的舌頭!」    
    皇太極不覺現出了讚許的微笑。剛才他還擔心柔弱的文娟,會在大貝勒的威風下屈服,那麼他就只能目睹心愛的人落入兄長手中了。想不到文娟反把堂堂大貝勒貶了個狗血噴頭!    
    此番輪到褚英吃驚了。沒想到這個小毛丫頭,竟敢如此輕蔑他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貝勒!他跟進兩步,用如隼的目光上上下下再把文娟打量一番:「真是牛長山羊鬍馬生水牛角了,這赫圖阿拉城周圍,還有人敢對我如此不尊。問我憑什麼?就憑我是女真滿州國的大阿哥大貝勒,也就是像漢人大明朝的皇太子。父汗百年之後,我就是這裡的一國之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守土之人,皆我子民,聽我號令,歸我調遣,誰敢不遵!」    
    範文娟可是嚇不住的:「漫說你是大貝勒,即便是當今大明皇帝,也無權強搶民女!何況令尊努爾哈赤不過只是大明朝建州衛的世襲將軍罷了。」    
    「你!你!」褚英被氣得渾身發抖,他惡狠狠拔出三環刀,「小毛丫頭,出言不遜,待我打發你上西天下黃泉。」    
    不待褚英出手,皇太極已站在了文娟身前:「大阿哥,使不得,不可輕舉妄動。」    
    「怎麼?你還是與她有些瓜葛呀!」褚英連聲冷笑,「難怪她敢對父汗不恭,原來有你在背後撐腰。皇太極,此事我一定要稟明父汗,必要治你個私通明賊之罪。」    
    「大阿哥休說氣話,莫忘父汗教誨之三戒。一戒欺凌百姓,二戒霸佔民產,三戒強搶民女。父汗還曾特別告誡,如哪位貝勒將軍看中某位女子,須稟明父汗同意後明媒正娶。」皇太極從不正面頂撞褚英,「兄長何不回城向父汗稟明心意再做道理呢?」    
    褚英被皇太極說得無言可辯,好一陣張口結舌,才把刀送回鞘中:「哼,且到父汗面前再與你理論。」    
    皇太極回轉身,對文娟微笑道:「范小姐,快請返歸寶宅吧,令尊想必是在引頸盼望。」    
    範文娟深施一禮:「多謝八貝勒相救,後報有期。」她慢閃秋波,向皇太極又投去深情的一瞥,像一朵彩雲飄走了。    
    褚英忍不住目光在文娟的背影上飄移,他貪饞地嚥下口水,對身邊的親信章京伊裡布說:「你帶一百馬軍護送范小姐回府,並在宅外保護,無我號令,不得擅離。」    
    「遵命。」伊裡布心領神會帶兵尾隨而去。    
    皇太極心中暗笑,看起來褚英對範文娟是沒死心哪。不過,皇太極深知父汗的脾氣秉性,他相信只要自己說話,褚英就難以如願。    
    兄弟二人並馬返回。由於範文娟而產生的隔閡,使褚英對皇太極心懷不滿,所以一路上忿忿然地不搭理他。皇太極喜怒不形於色,顯得是故意討好般地找話說。可褚英就是不哼不哈,對皇太極不予理睬。皇太極見狀,也就不再勉強巴結了。    
    赫圖阿拉城北門,遙遙面對松果山,偏東方隱約可見煙筒山巔高高矗立的狀似煙筒的石柱。有人說它是遠古社會人類為繁衍後代,對男根圖騰崇拜的表現,以至女真人才選中這「風水寶地」,在它腳下築建費阿拉城。也有人說,那石柱與女真人居住的房屋旁的煙筒極其相像,因之山得其名。總之,這煙筒山下是女真人的發祥地。也許是那男根圖騰在冥冥中蔭庇了努爾哈赤家族,他們的人丁越來越興旺,以至於不得不棄費阿拉城,而在蘇克素護河的北岸,這片東西綿亙十數里方圓的山崗上,新建了這座氣勢恢宏,已有十萬人口的赫圖阿拉城。這規模足以同遼東總兵李成梁鎮守的廣寧府媲美。    
    拋開那些圖騰崇拜的話題,努爾哈赤選中此地建城並在日後設都,應該說是極具軍事頭腦的。作為城址的橫崗子,它東西南三面環山,等於是三面都有了天然屏障。北面是寬闊的蘇克素護河,北岸一馬平川足有幾里路方圓,是天然的護城河。站在北門城頭,居高臨下,若有來犯之敵,相距七八里遠,便難逃哨卒的視線。這實實是座易守難攻的城堡、依山傍水的要塞。    
    褚英與皇太極不緊不慢臨近北門時,二人同時望見父汗努爾哈赤正在城頭手扶女牆眺望。二人不覺全都精神起來,催馬加速進城。二人一溜煙馳上城頭。    
    褚英搶在前面,見努爾哈赤倒身便拜:「兒臣叩見父汗。」    
    但努爾哈赤並未理會褚英,而是把目光投向正健步走來的皇太極,褚英未免有失落之感。    
    皇太極上前大禮參見:「父汗聖安。」    
    努爾哈赤笑瞇瞇拉起皇太極之手,上下左右打量個不住:「王兒沒有傷到哪裡吧?」    
    「多承父汗掛念,兒臣一根毫毛也未損傷。」    
    「為父獲悉你遇險,倒真是坐臥不寧,在這城頭上,已是守望了一個時辰了。你平安返回,為父也就放心了。」    
    「兒臣讓父汗如此分神,實在罪過。」皇太極誠惶誠恐地再施一禮。    
    「何需自責。」努爾哈赤顯然心緒頗佳,「王兒的烏雲獸,堪稱是寶馬良駒,若不是它回城報信,只怕我兒難以生還。傳令下去,為烏雲獸披紅戴花,全城誇功。」    
    在一旁的褚英感到備受冷落,心中萬分不滿,但也不敢表現出來。他實在忍不住了,不禁搶過話頭說:「父汗,是兒臣率五百馬軍,趕到羊鼻子山坡,救了八弟性命。」    
    「為父知曉,這還用你報功。」努爾哈赤便有些不喜,「身為長兄,為弟弟們分憂,乃分內之事,理所應當。」    
    「兒臣並非報功之意。」    
    「還強嘴!你那點小算盤,還不是在我心中。」俗話說知子莫若父,努爾哈赤對褚英的缺點瞭如指掌,便又趁機教導,「居長愛幼,古訓有之。我不在人世之後,你更要對弟弟們愛護有加,我女真人決不可如漢人帝王之家,父子兄弟殘殺,做自毀手足親痛仇快的蠢事。」    
    「父汗此一教誨,說過何止一次,兒臣早已銘刻在心了。」    
    「記下就好,切不可口是心非。不然,你將會受到薩滿神的懲罰。」努爾哈赤對褚英總是一臉嚴肅,這有他的用心良苦之處。因為褚英為長,日後他的事業要褚英來接續執掌,怎能不嚴格要求呢。    
    褚英雖然窺見努爾哈赤面孔還是板著,但心中如蟲兒爬得發癢,還是壯膽啟齒:「父汗,兒臣有一事意欲稟明。」    
    「又想何勾當,你且講來。」    
    「城外有一民女,生得容貌極佳,兒臣一見便割捨不下,懇請父汗恩準兒臣接她入城。」    
    努爾哈赤皺起了眉頭:「褚英,你已有四房妻室,也應該滿足了。須知縱慾傷身哪。」    
    「兒臣對此女實實是一見鍾情,父汗見諒。」    
    女真人當時有一習俗,只要養得起,娶妻是多多益善,這是其民族人口較少所決定的。為了極大地拓展生存空間,獲取更多的財富,女真各部之間,無論是建州、葉赫、海西……都是連年征戰,而女真與漢人、高麗人、渤海人……也是彼此殺伐不斷。要想獲勝,就得具有軍事實力,而人力則是第一要素。有了人,才有一切,所以女真貴族無不妻妾眾多,子女成群。即努爾哈赤本人,有名號的福晉妃子也不下十來個。所以,努爾哈赤在這方面是比較寬鬆的。他也不問褚英看中的民女是何許人也,甚至連姓甚名誰都不在意,便不耐煩地答應了:「好了,好了,隨你,只是莫要三日新鮮四日便唾棄,致使女家著惱吵鬧,再鬧到我這裡,叫我不得安寧……」    
    皇太極不等努爾哈赤落下話音,趕緊接住話頭說:「父汗,此事不妥。」    
    褚英氣得跺腳瞪眼:「皇太極,你來多嘴做甚?」    
    努爾哈赤一向看重這個八王子,認真地問:「怎麼,這其中還有文章不成?」    
    「父汗,此女乃是漢人。」皇太極搶奏。    
    褚英更是急得不讓皇太極細說:「漢人有何不可?彼此聯姻,不正是可以化解隔閡嘛。」努爾哈赤見二人針鋒相對,更加關切地詢問皇太極:「你且將實情與我細細講來。」    
    「父汗,此民女乃范氏文娟。兄長當面提親時已遭拒絕。兒臣見那女子性情剛烈,若欲相強,必將逼出人命。這樣做來,豈不有悖您的教誨?若因此事結怨漢人,對我女真偉業大為不利。」皇太極再拜,「故而兒臣方不避觸怒兄長虎威,斗膽進言。」    
    「王兒所見,果然不差。秉公直言,實為正理。」努爾哈赤對皇太極大加褒贊。    
    努爾哈赤不愧為一代人傑。他當初十三副鎧甲起兵,心頭便埋下了要對明王朝取而代之的種子。他深知爭取民心的重要,特別是女真人少漢人眾多,若想在赫圖阿拉立足,並進而佔取漢人的城池土地,必要收攏漢人之心。因之,他早就嚴令女真貴族,不得強奪漢人妻女、財帛、田地,褚英此舉,理所當然要遭到努爾哈赤的反對。努爾哈赤對褚英投去嚴厲的目光:「爾身為大貝勒,理當時時事事處處以大局為重,怎可為一己之私慾,而不顧我女真千秋大業!你如此鼠目寸光,如何能繼我而成大事!」褚英不敢強嘴,他深知父親脾氣,若加分辯,必受重責。心中不服,也不敢做聲,但卻用眼角斜著皇太極,射出一縷凶光。後悔從狼口救了他性命,暗暗發誓,日後定要給皇太極一點顏色看。皇太極對此早已看在心裡,他有意在父汗面前表現:「大阿哥,請恕小弟適才向父汗如實稟明。父汗早有明令,小弟怎敢隱瞞。其實小弟也是為兄長著想,常言道,強扭的瓜不甜,即便大阿哥以強勢將那範文娟弄進城中,她尋死覓活鬧出人命反為不美。天涯何處無芳草,待小弟留意,為大阿哥尋一絕色漢女,保叫兄長滿意就是。」    
    努爾哈赤聽後,不覺大為讚許:「還是皇太極明理。褚英,你雖為長,以後諸事倒要向他學習一二。」    
    褚英心中氣得生煙,但又不得不違心地答應:「兒臣謹遵父汗之命。」


第一部分 狼群與佳人第5節 大貝勒逼婚(2)

    努兒哈赤還要趁機開導褚英幾句,卻見二子代善慌慌張張跑上來,便沉下臉來質問:「如此驚慌,是何道理?」    
    代善這才感到自己失態,遂穩定一下情緒,然後稟報:「父汗,烏拉部棄信背盟,出動馬軍萬餘,攻打東海瓦爾克部斐優城。東海部汗策穆特赫遣使傳書,欲率眾來降。」    
    努爾哈赤聽罷,感到事態嚴重,吩咐代善:「即召速爾哈赤,到勤政堂商議軍情。」說罷,匆匆離去。    
    代善也隨後下城,乘馬傳令去了。    
    城頭只剩下褚英、皇太極二人。褚英對皇太極怒目相對,一步步逼近,雙拳握得緊緊。    
    皇太極並不驚慌,也不後退,而是笑臉相迎。    
    褚英逼至近前,覺得打也不妥,罵也不妥,狠狠一跺腳,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皇太極怎能感受不出褚英的仇恨,就在心中盤算日後當如何對待。是曲意逢迎主動討好以求平安呢?還是強硬對抗針鋒相對呢?皆非上策!他不禁又想起母親臨終前的叮囑。他幼讀史書,漢家宮幃中太子被廢的事例並不鮮見,難道自己就不能實現母親的夙願嗎!他暗下決心,對褚英外柔內剛,從一點一滴做起,動搖他的太子寶座,一定要取而代之!皇太極打定主意後,步下城頭,正好看見褚英乘馬又出城而去,心中好生費解。因為按努爾哈赤的習慣,凡有重大事項,必先同二弟速爾哈赤商議,待取得一致後,或者再召兒子們議論,或者就直接發佈命令了。總之,烏拉部挑釁,戰火燃起,父汗宣召只在早晚之間。褚英不在城中候令反倒出城,意欲何為呢?猛然,皇太極明白了,褚英是對範文娟賊心不死!他的心中立刻騰起一種酸酸的感覺,他不願看到褚英的淫心得逞,更不願看到文娟落入褚英手中。想到此,不由自主地下了城頭,跨上烏雲獸尾隨而去。出了城門,皇太極猶豫起來,萬一父親傳喚商議軍情不在,豈不要受訓斥,要在父汗心中留下不佳印象?可是,範文娟那邊,就像有一條無形的繩索牽著一樣,他實在放心不下,自己不去,一旦褚英相強,範文娟一家如何是好?他還是策馬跟隨下去。蘇克素護河淙淙流淌,岸邊土樑上,一片合抱粗的楊樹綠陰婆娑,成群的花喜鵲不安地飛來飛去。因為伊裡布的一百馬軍,將樹林中的范家小院圍了個水洩不通,引得看家的黃犬煩躁地狂吠不止,要不是被麻繩拴在房簷下,它早就撲向女真騎兵了。三間正房、兩間廂房的范家院中,並無一人走動,就像是室內皆空。可是那屋頂的煙筒上,卻不時飄出翻捲的濃煙。    
    上房東間的炕上,這家的主人范漢忠側身而臥,手捏一冊《資治通鑒》,無論如何也讀不下去。他心情不好,忍不住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正在灶間為父親熬粥的範文娟,聞聲趕緊入內,半跪在炕沿邊為父親捶背:「爸,您只管安心養病,不要管外面的事,就當房前屋後一個兔大的人也沒有,我就不信他褚英還敢入室強搶不成?」    
    「蠻夷異族,茹毛飲血之輩,未及開化,成何體統。」范漢忠從骨子裡對女真人是不屑的,「可笑努爾哈赤,竟有謀逆野心,實乃夜郎自大,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    
    範文娟被皇太極所救,深為其情所動,以往她一向是順著父親的口吻,視女真人如糞土,而今未免另有歧見了:「爸,您的話也不盡然,女真人中也有人傑啊。」    
    「哼!」范漢忠的認識絕難改變,「為父就不相信,一樣的模子裡,還能倒出兩樣的磚坯!」    
    範文娟明白,父親相當固執,是難以說服的。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好像是皇太極向她求愛了,而她似乎已應承了這門婚事,現在她惟恐父親作梗。除非兄長幫腔,或許能有一線希望。想到這,不覺出了裡間,推開外屋門探出頭來張望,哥哥為何還不歸來呢?    
    秋風瑟瑟,河邊發黃的蘆葦蕭蕭瑟瑟,範文程徐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在城內關帝廟前,擺卦攤兩個時辰,只賺得一錢碎銀,全用來為父抓藥。自己腹響如鼓,幾次想買個燒餅充飢都不捨得。如今不只口乾舌燥,而且四肢無力。想想自己剛剛二十出頭年歲,正值人生黃金年華,怎奈是空有滿腹經綸,竟不能養家餬口。自己一不會耕田,二不會射獵,三不會商賈。住在這窮鄉僻壤,他是一籌莫展,若在瀋陽、廣寧那些繁華都會,自己尚可賣文賺錢,可在這赫圖阿拉,他曾在街市集上掛十幅字畫,整整一日竟無人問津,真是有辱斯文哪!範文程歎著氣走至家門前,發現有兵馬包圍,大為詫異,匆匆步入房中。    
    文娟迎上去,接過藥包:「哥,今日是個利市,您掙到錢買藥了?」    
    「馬馬虎虎吧。」範文程業已力氣耗盡,「外面是何處兵馬,為何而來?」    
    「想是城中褚英那廝……」文娟不好說出褚英見色起意。    
    范漢忠連咳幾聲,文程兄妹急趨炕前。範文程為父捶背:「父親,您該是好些了,緣何又這般連咳不止?」    
    「哼!你惹我生氣,我焉能不咳!」    
    「兒剛剛回家,何事讓父親大人動怒?」範文程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你進城許久不歸,」范漢忠哆哆嗦嗦說道,「可知文娟險些葬身狼腹,可知有人欲強霸她身,她望穿雙眼盼你這兄長回來呀……」老人家說不下去了,真的連聲咳嗽不住了。    
    範文程此刻倒是不知如何是好了,既欲安慰父親,又想關心妹妹,詢問始末緣由,未待他拿定主意,屋門被一腳踹開,闖進兩個人來。    
    「你!」範文娟見是褚英,「你,簡直是無恥至極!竟然追到我家中。難道你還敢行搶不成!」    
    范漢忠一急一氣竟不咳了,他盡量保持自己的舉人形象:「大膽蠻夷,私闖民宅,觸犯大明條律,該當何罪!」    
    「大明條律?」褚英一陣冷笑,「腐儒,須知我乃女真滿州國大貝勒,大明能奈我何!」    
    「你此言分明是有反意,」范漢忠一怒坐起,「你就不怕李總兵發大軍前來征剿?」    
    「漫說李成梁,便大明皇帝來,也要打他個人仰馬翻!」褚英早就忘了努爾哈赤「暫且隱忍不發」的戰略意圖,將底牌和盤托出。    
    範文程看出是褚英看上了妹妹,不覺心中一動。父親為人愚直,以致開罪了知府,被迫逃亡到這關外女真人地盤,看來此生是難歸故里了。自己又不甘埋沒此生。那麼若欲有所作為,便只能依附女真人。自己久聞努爾哈赤一代人傑,但恨無緣接近,說不定此事倒是一個天賜良機……有此想法,範文程不免彬彬有禮開言:「原來是大貝勒光臨寒舍,真是貴人天降,蓬蓽生輝,只是草民與尊駕素無來往,不知有何見教?」    
    「什麼見教不見教,本貝勒看中了你妹子,要接她進城享福。」他對身後的伊裡布一努嘴,「來呀,聘禮呈上。」    
    伊裡布將一紅布包打開放在八仙桌上,裡面是十錠光燦燦的白銀:「這是足色紋銀一百兩。」    
    褚英驕狂不已:「怎麼樣,你這寒酸人家,沒見過這許多銀錢吧?足夠你家吃用幾年了。」    
    範文程淡然一笑:「便是上街買菜,也要一方願買一方願賣,何況舍妹並無出售之意。」    
    「你!」褚英被噎得無言以對,只能耍橫,「莫要不識抬舉!這赫圖阿拉方圓百里,皆我父汗子民,誰敢不從,那他除非是不想活了。」    
    范漢忠哪裡耐煩兒子與褚英論理:「此乃大明天下,我范家幼讀詩書,深諳國法,是不會讓你嚇倒的。程兒,打發他走!」    
    範文娟將銀兩包起,摔在伊裡布懷中:「拿走你的臭錢!請都給我出去!」    
    褚英面部的肌肉在劇烈抽動,他實在不能忍受窮漢人的如此不恭,也沒有耐性再磨嘴皮了,便向伊裡布發話:「既然敬酒不吃,那就把範文娟給我帶走。」    
    伊裡布說聲「遵命」,就上前動手搶人。範文程一介書生,正欲保護妹妹,早被伊裡布一腳踹翻在地。范漢忠連罵人都氣力不加,只能眼睜睜看著女兒被伊裡布扭到手中。褚英喝令:「押回城去!」    
    「大貝勒留步。」伊裡布到外間屋叫住褚英。    
    「何事?」    
    「這樣走不妥。」    
    「卻是為何?」    
    「大貝勒,」伊裡布靠近些說,「汗王對此已有明令,萬一那窮酸書生告到汗王處,可是對貝勒爺不利呀。」    
    「那你說怎麼辦?」    
    伊裡布看一眼被他扭著的範文娟,還是無所忌諱地說:「若想免除後患,只有兩個字——滅口!」    
    褚英怔了一下,繼而決然贊同:「好,幹掉兩個窮酸,我將這小妞藏匿起來受用,就當他全家潛逃,實為上策。你手腳利落些,將屍體掩埋好,本貝勒重重有賞!」    
    範文娟萬萬沒想到,褚英竟會下此毒手。她掙扎不脫,遂破口大罵:「你們這些喪盡天良的胡種,牲畜不如的匪類,須知殺人償命,舉頭三尺有神靈,你們是要遭報應的!」    
    伊裡布哪容她再喊,已將她雙臂反綁,將嘴堵上,交與褚英。腰間拔出鑌鐵刀,刀尖指向跟過來的範文程:「姓范的,黃泉路上休要恨我,這是你的壽數到了。正所謂『閻王注定你三更死,我不敢留你到五更』。」手腕一抖,刀鋒橫掃過來。


第一部分 狼群與佳人第6節 大貝勒逼婚(3)

    範文程閃身躲過,當伊裡布再次舉起刀時,皇太極已大步衝來,厲聲斷喝:「住手!」    
    伊裡布回身見是皇太極,登時嚇得臉上沒了血色:「這,這……」他無言以對。    
    「八阿哥來得好及時啊。」褚英鼻子「哼」了一聲。    
    皇太極先施一禮,故作不知問:「兄長,這是做甚?」    
    「且休問我做甚,我且問你為何而來?」褚英摸一把範文娟的香腮,「該不是為這個美人吧!」    
    「兄長取笑了。」皇太極早有托詞,「烏拉部進犯,少不得要出征,小弟戰袍在此,故來取之。」    
    褚英不住冷笑:「你倒能狡辯。父汗一向偏寵於你,從來都是你留守,說什麼要出征,我看你分明是與我作對,處處與我過不去!」    
    「小弟怎敢,」皇太極盯著範文娟,「請恕小弟奉勸兄長,父汗之命不可違,范家小姐還是放了才是。」    
    伊裡布在褚英耳邊勸道:「大貝勒,此事不可在皇太極面前強行,宜且退走再作計較。」    
    褚英自知理虧,無話可說,一瞪眼忿忿然扭身走了。伊裡布跟在身後,邊走邊向褚英小聲嘀咕什麼。    
    皇太極上前為範文娟鬆綁:「范小姐受委屈了。還請看在小可薄面,寬恕家兄的粗魯。」    
    「又蒙八貝勒相救,真是不知如何感激才好。」範文娟投過來的目光,顯然是脈脈含情。    
    範文程熱誠相讓:「請八貝勒進內室奉茶。」    
    三人進入西間,這是範文程的居室。    
    范漢忠在東間冷不丁吼了一聲:「文程,不許你和女真人勾搭連環。」    
    皇太極頗為詫異:「說話者想必就是令尊大人。」    
    「家嚴身染疾患,心情不好,未免焦躁,萬望見諒。」範文程知道父親對女真人一向懷有敵意,只好托詞遮掩。    
    「令尊貴體欠安,無需計較禮儀,范先生不必多慮。」皇太極似乎並不介意。    
    範文娟用拂塵撣淨太師椅:「貝勒爺請坐。」    
    皇太極入座後環視一下室內陳設,看得出范家雖然貧寒,但架上的藏書,壁上的古畫,仍顯示此乃書香門第。    
    範文程知會妹妹:「文娟,快去燒茶來。」    
    皇太極的目光停留在北牆的一幅字畫上。這是一首七言詩:寒窗苦讀十數秋,    
    布衣芒鞋復何求。    
    胸懷諸葛三分策,    
    腹存蘇秦六國謀。    
    韓信何曾潦倒久,    
    姜尚皓髮終出頭。    
    有朝得償飛熊夢,    
    叱吒風雲寫九州。落款題的是「草堂子」。    
    皇太極側身言道:「敢問范先生,這『草堂子』定是閣下無疑。」    
    「胡亂塗鴉,讓您見笑。」    
    「范先生胸懷凌雲壯志,詩言氣吞八荒,必有經天緯地之才。」皇太極頗為感慨。    
    「八貝勒快莫如此說,這般高看,豈不令在下無地自容。」範文程是不甘老死林野的,他話鋒一轉,「不過讀得幾卷史書,粗通一些文墨罷了。」    
    「范先生,有道是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我父子雖為女真人,然與漢人同處一方藍天之下,現世襲建州衛,日後或許有先生大展鴻圖之時。若不嫌棄,願稟明汗王,量才錄用,不知尊意如何?」    
    「只恐才疏學淺,不配供汗王與貝勒驅使。」其實,這正是範文程求之不得的。    
    「先生無需過謙,你我就這樣說定了。」皇太極此番遭遇範文程,自然是努爾哈赤網羅人才籠絡漢人的戰略需要,但也不能否認範文娟也是一個重要因素。皇太極想,倘若範文程成為自己的部屬,那麼接近範文娟不就方便多了嗎,也就不愁進而得到這位美奐絕倫的漢家女子。不過,皇太極也非庸魯之輩,他有意要考查一下範文程的才智,恰好心中有一悶結鬱積,倒也誠懇地試探著向範文程求教:「請問范先生,我父汗十八副鎧甲起兵,苦戰數十年,九死一生創下赫圖阿拉這份基業。然我弟兄眾多,僅我兄長即有七位,平素大多貌合神離。特別是大阿哥褚英,因見父汗對我鍾愛,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惟恐我危及他的立儲地位。我自十二歲喪母,雖說父汗疼愛,但他戎馬倥傯,難得有暇敘談幾句。故而我苦悶在心,不知該如何應對,只怕早晚要遭褚英毒手。」    
    「八貝勒所慮誠然,並非杞人憂天。」範文程侃侃道來,「在下雖居郊野,但平日對貝勒家事亦頗為留意。汗王志在大明江山可說是盡人皆知,而有望繼承汗位者也只有褚英與您。從八貝勒義救舍妹事中即可看出,大貝勒對您積怨頗深。如我是褚英,也必欲將您除之而後快。」    
    「請先生指點迷津。」    
    「依在下愚見,八貝勒當志在繼承汗位。」    
    「能成?」    
    「凡事無為則不為,有為當敢為。您在諸阿哥中文武超群,又深得汗王器重,已有莫大優勢,惟非長子也。然褚英驕橫,剛愎自用,在諸阿哥、大臣中頗多微詞。而八貝勒寬厚待人,深孚眾望,又已先得一分。」    
    皇太極不覺點頭,顯然他自己也是這樣認為。    
    「自古好事多磨,汗位豈能唾手可得?若想成功,還需許多功夫。而有一點至關重要,是非做不可的。」    
    「請先生明教。」    
    「必須立有戰功。」範文程說得斬釘截鐵,「八貝勒從十歲起即主管家務國事,一則您聰慧過人處事得當,汗王深信不疑,二則汗王疼愛,恐你在戰場上偶有閃失。可是縱觀歷史,奪長而立者若無戰功,決難贏得擁戴。唐太宗李世民,便是靠執掌兵權,手下有一批能征慣戰勇將,方在玄武門之亂中誅殺建成元吉,而得位尊九五。即便是一代昏君楊廣,也是南平陳朝北擊突厥戰功蓋世後,方撼動太子楊勇,進而弒父為君。」    
    皇太極聽得雙眼閃出光芒:「與先生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八貝勒過譽,在下承受不起。」範文程自覺有遇明君之感,「請容在下斗膽再言。我幼讀周易,頗通八卦,不需問八貝勒生辰,僅從您這名字而論,日後君臨天下,非八阿哥莫屬。」    
    「何以見得?」    
    「尊諱皇太極,即諧音『皇太子』,豈非天意乎!」    
    關於自己的名字,皇太極還從未這樣聯繫過,範文程一說,他不覺精神一振。對呀,難道這只是一種無謂的巧合嗎?但口中還是說:「名字父母所定,豈與前程有關?」    
    「一切都有預兆,八貝勒定能一統神州。」    
    「不敢奢望。」皇太極不想在範文程面前過分坦陳心跡,「日後如能發達,定與先生同富貴。」    
    「如蒙不棄,願與八貝勒共患難。」    
    二人彼此一拜,結下同心。    
    皇太極想起烏拉部入侵之事,擔心父汗找尋,便起身告辭:「時間不早了,容改日再來相聚。」    
    範文娟有些不捨:「八貝勒,奴家奉的粗茶尚未飲上一口,就匆匆離去嗎?」    
    「這倒是確有不恭了。」皇太極立飲半盞,放下瓷杯,「好茶。還請小姐將戰袍奉還。」    
    範文程心有多細,趕緊接話說:「待在下去廂房取來。」他藉機退出。    
    室內只有男女二人,彼此都覺機會難得,但又都覺難為情。範文娟更是粉面羞紅,不敢正視對方。    
    皇太極想機不可失,遂開口說:「范小姐,自從羊鼻子山上一見,至今晝夜難忘,願小姐不計族屬尊卑,有朝一日成為我的賢內助。」    
    未待範文娟表態,范漢忠已闖入西間屋來:「呸!真是大言不慚,我范家碧玉,豈能下嫁你這胡人!」    
    「爸,您怎能如此待客!」範文娟急得眼含淚珠。    
    範文程原意想拖延片刻,也好讓他二人交談。不料父親半路裡殺出,急步入內解圍,連連為皇太極賠禮:「八貝勒萬勿見怪,家父年事已高……」    
    范漢忠怒氣未息:「我還沒有老糊塗,皇太極,你就死了這份心吧,以後老朽這茅廬草舍,也難容留你這貝勒爺的大駕。」    
    皇太極苦笑一下,從範文程手中接過戰袍,又深情地望了範文娟一眼:「後會有期。」便大步離去。    
    範文娟欲追趕出門相送,范漢忠將屋門把住:「我看你們誰敢邁出一步,就不要再回我這個家!」    
    範文程深知父親說一不二的秉性,只有歎氣而已。範文娟則是轉身面牆,掩面失聲痛哭,淚水汩汩流下。


第一部分 狼群與佳人第7節 皇族的裂痕(1)

    耀眼的陽光把青磚青瓦的勤政堂照得通亮,三間寬敞的廳堂內暖洋洋的,使人感到週身都有說不出的愜意。青色方磚鋪就的地面,就算是奢侈的裝點了,而那些普通松木黑漆桌椅,對於這女真國來說,則顯得有點寒酸。只有正中努爾哈赤的座椅上,蒙苫了一襲虎皮,用以顯示主人與眾不同的身份。參加議事的首要人物已基本到齊,所有席位已幾乎坐滿。東海部要率眾來降這一喜訊,使努爾哈赤的心情很好,他滿面春風地同費英東、額爾都等五大臣交談,說一些農耕天氣方面與軍情無關的題外話。他的四弟雅爾哈赤,庶弟穆爾哈赤,也不時插話說上一兩句,只有他的三弟速爾哈赤,坐在努爾哈赤緊下手的位子上,正襟危坐不苟言笑,顯出一種超然物外的感覺。    
    古語云「恃才傲物」,也難怪速爾哈赤對周圍的人不屑一顧,因為他的功績、聲望和地位,都與努爾哈赤不相上下。他與努爾哈赤本同母所生,二哥已不在人世,他小努爾哈赤四歲。他常常是與努爾哈赤各帶一支兵馬,馳騁在統一女真各部的沙場上。衝鋒陷陣屢建功勳,為今日的女真國的基業,立下了汗馬功勞。努爾哈赤為表彰他的蓋世大功,曾為他賜號「達爾漢巴圖魯」。努爾哈赤麾下有兵馬一萬人,速爾哈赤僅次於其長兄,有兵馬五千人。大明王朝稱努爾哈赤為「大都督」,因速爾哈赤行三,則稱為「三都督」。鄰國朝鮮來使,先去拜訪努爾哈赤,接著也要拜謁速爾哈赤,呈上同樣的禮物。所不同者,是努爾哈赤殺牛款待來賓,而速爾哈赤是宰豬宴客,區別僅此而已。幾乎與努爾哈赤並駕齊驅的速爾哈赤,他的女兒,嫁與明朝遼東總兵李成梁之子李如柏為妾,速爾哈赤便又有了這股外力,其地位與勢力,越發突顯出來。俗話說「功高震主」,儘管努爾哈赤與他是一奶同胞,但權力是不會拱手讓人的。努爾哈赤不能不擔心速爾哈赤構成的威脅,這不可避免地埋下了矛盾的種子。    
    努爾哈赤眼角幾次掃視到速爾哈赤洋洋不睬大大乎乎的樣子,未免心中有氣,臉上依舊是笑意蕩漾:「三弟,眾人都在熱烈交談,為何獨你悶坐無言?」    
    速爾哈赤還是毫無表情:「汗王,眾人皆已到齊,究竟有何軍情,也該商議正事了。」    
    「到時自會商議。」努爾哈赤剛想當眾發作一下,煞煞速爾哈赤的氣焰,又覺不妥,將話變軟,「皇太極未至,他一到即刻議事。」    
    坐在最外側的褚英,怎肯放過這中傷的機會:「父汗,我想皇太極一時半會難以前來。」    
    「這卻為何?」努爾哈赤今天本覺奇怪,在這種場合皇太極往常是從不遲到的。    
    眾人也都停止了交談,一時間鴉雀無聲,對褚英的話要聽個明白。    
    褚英故作為難:「父汗詢問,兒臣不敢隱瞞,皇太極是看中了漢女範文娟,不顧軍情緊急,前往范家登門求婚去了。」    
    努爾哈赤臉色立時沉下來:「皇太極行為,你如何知曉?」    
    「兒臣,我,這個……」褚英只想攻擊皇太極,事先未想好如何自圓其說,未免支支吾吾一氣,才編出一番謊話來,「是兒臣屬下伊裡布親眼得見。」    
    「兄長既然在場,何不對父汗明言。」皇太極恰好趕到,聽見話音接過話頭,目光逼視過去。褚英萬萬沒料到皇太極這樣快轉回,而且竟會這麼巧,方纔所言全被他聽去,原本不善言詞的他,一時間愈發無言以對。    
    「王兒,城樓上你已知軍情緊急,必將議事,因何還離開?莫非你真的對那漢女範文娟著迷?」    
    「父汗,兒臣知道將有戰事發生,故而急去取回戰袍。」皇太極展示一下手中的戰袍,又將羊鼻子山上遭遇狼群的情況對眾人略述一番。    
    眾人聽後覺得有理,努爾哈赤語氣和緩一些,不覺對褚英中傷皇太極愈發反感:「王兒,我再問你,你與褚英究竟是誰看上那漢女?如實講來。」    
    「這,」皇太極不由得沉吟,自己對範文娟一往情深實難割捨,莫如趁此機會把話挑明,求得父汗允諾,迎娶文娟為妻。可是又一想,如若當場直言,那豈不明顯是自己說謊,自己在父汗與眾大臣心目中的印象將會大打折扣,於自己的前途大為不利。還是以後有了適當時機,再相機求父汗恩准才是。    
    努爾哈赤已是有些不悅:「怎麼!莫非心中有鬼?」    
    「父汗嚴問,兒臣不得不說了。」皇太極打定主意,既然褚英公然詆毀自己,也就決不給他留情面了,「兒臣去范家取戰袍時,正遇兄長褚英強搶范家小姐,並欲將范氏父子屠殺滅口。」    
    「啊!褚英,你竟幹出這等滅絕天理之事?」努爾哈赤大怒站起,走近褚英,目光直刺,「說,為何違我號令!」    
    褚英嚇得低下頭來,慌亂地否認:「父汗,我,我不敢哪,這是,是皇太極,他血口噴人。」    
    「父汗,兄長的隨從伊裡布助紂為虐,叫來他一審便知。」皇太極不慌不忙地佐證。    
    褚英一聽越發慌亂,他明白叫來伊裡布一問就得露餡,急忙更正說:「父汗,范家對您出言不遜,是兒氣憤不過,方才有過激之舉。」    
    努爾哈赤心中明瞭:皇太極所言是實。他回到座位上,威嚴地宣佈:「褚英無視軍規政令,有損我女真英名,逐出勤政堂,自省一月。」    
    這對於一國儲君來說,無疑是莫大的恥辱,褚英跪地求饒:「父汗,兒臣再也不敢了。」    
    皇太極要在眾人面前做個樣子,更要讓父親知道自己是胸襟豁達之人,一旁屈身跪倒:「父汗,望念及兄長此番違令事出有因,且軍情緊急,用人之際,不如且赦免他這次。」    
    眾人也都附和,請求寬恕。努爾哈赤想到,褚英日後要接任汗位,過分貶責,於其聲望不利,便藉機轉彎:「看在皇太極與眾大臣求情分上,且饒你這次,再敢胡作非為,定當嚴懲!」    
    褚英趕緊磕頭謝恩,暗自慶幸躲過了這場大難。    
    一場風波過去,努爾哈赤威嚴地環視全場一遭:「現在商議軍情。東海部主策穆特赫,決意擺脫布占泰控制,欲率眾投我赫圖阿拉,惟恐遭布占泰劫殺,要求我部派兵往迎,大家以為當如何回復?」    
    一時無人開口,大概都是在等別人,年輕者在等長者,位低者在等高官。速爾哈赤坐在那裡,猶如未聞,面無任何表情。但他心中充滿了自得與自信,遍觀在座貝勒大臣,誰敢不仰他鼻息,他不開口哪個敢佔先。這是自己地位與實力的表現,你努爾哈赤想要輕視我也辦不到了。    
    努爾哈赤豈能看不出這點,近來他愈覺速爾哈赤的威脅不可等閒視之,決意要煞煞這位親弟弟的威風,便有意拋開他,逕直點名鍾愛的八子:「皇太極,你先談談看法。」    
    皇太極對父親的意圖心領神會,但他不能不謙讓一下:「叔父大人在上,兒臣怎敢佔先。」    
    速爾哈赤對於努爾哈赤的做法自然不滿,他想若要形成逢事皇太極率先開言的先例,豈不有損自己的地位與威望。故而,他當即接過話茬:「我與大汗同為建州女真都督,凡事自應多做主張。依我看來,東海部戶不過數千,實力較弱,無足輕重,犯不上興師動眾收降。」他說得乾脆明瞭,語氣肯定,似乎他就是決策人。    
    五大臣與眾貝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好再說什麼。勤政堂一時冷場了,速爾哈赤欣然露出得意神色。    
    努爾哈赤豈能容忍他左右局面,將期待的目光投向皇太極:「王兒,該你表述見解了。」    
    皇太極早已做好準備,這倒不是他存心要順著父親的意圖與叔父唱反調,而是他切實感到速爾哈赤所見偏狹:「父汗,叔父,各位大臣、阿哥,愚見以為叔父之言欠妥。」    
    速爾哈赤當時就把臉拉長了,他對皇太極當眾與己作對大為惱火:「你小小年紀,乳臭未乾,就敢對軍國大事胡言。須知我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還多,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還多,你懂什麼!」    
    皇太極並未被叔父的氣勢壓下去,他看到了父親的目光是鼓勵,便不緊不慢地說:「烏拉部一向與我建州部作對,布占泰更是幾欲爭當我女真霸主。如今東海部叛他而欲投我,此乃天賜良機。不在於東海部人馬眾寡,而在於人心向背。我們出兵接應東海部成功,則其他小部必將紛紛效仿。如若對其不理不睬,勢必冷了所有不堪烏拉部統治的小部落的人心。如此,莫說我部一統女真,只怕早晚也要為烏拉部擊潰,地盤盡失。古語云,得人心者得天下,我們切不可放過這收攏人心的大好時機。」    
    「好!」努爾哈赤止不住拍案叫好,「皇太極我兒果然不凡,一番見識出人頭地,正合本汗之意。」    
    汗王明確表態,眾人便都好開口了,紛紛支持,同意出兵。速爾哈赤威望受挫,心下不喜,也無可奈何,只是不再開言。    
    皇太極想起了範文程的忠告,要將這立功機會搶到手:「父汗,此番出征接應,兒願做領兵之人。」    
    「還不到你上陣衝殺的時候。」努爾哈赤不加思索便予以回絕,「你管理家務協理政務,為父是離不開你的。」「父汗,兒臣年滿十六歲,已長大成人,也算得弓馬嫻熟,該到戰場上歷練一下了。還望父汗恩准。」皇太極被範文程指破迷津,認識到戰功關乎日後地位,第一次在父親有了明確意見後,還敢再次強辯。    
    努爾哈赤不悅道:「你休要再講,我說不許就是不許。」努爾哈赤自有一番苦心,他戎馬生涯幾十年,豈不知「瓦罐難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前亡」的道理。他擔心兩軍陣前刀槍無眼,一旦皇太極有個閃失,如何對得起死去的葉赫氏孟姑。而且,他認為諸子中惟皇太極文武全才,實實不願讓愛子去冒風險,當然這些話是不便當眾講出口的。    
    皇太極見父親動怒,情知此次難以如願了,立刻轉舵:「兒臣謹遵父汗之命。」    
    出兵的大政方針已定,經過短暫的議論,努爾哈赤髮布命令,決定派三千馬軍出征,由速爾哈赤統率,長子褚英、次子代善協助指揮,大將楊古力、費英東、常書,以及侍衛扈爾漢、納齊布等隨行。並且決不待時,刻日出發。速爾哈赤心中不快,勉強領命。


第一部分 狼群與佳人第8節 皇族的裂痕(2)

    夜幕的帷紗漸次籠罩了四野,赫圖阿拉城融入濃濃的夜色中。刁斗梆聲在城頭上迴盪,城北門亮起了三盞紅燈。以往只要燈籠升起,城門就要關閉。可今夜與往昔不同,由於要連夜出兵,城門依然大開,只是多了十名步哨。被點中出征的軍將們,大都已陸續出城,只有零零星星的人落在後面。大將常書,由於是速爾哈赤的親信,他牽著戰馬不慌不忙剛剛慢悠悠走出城門。一斤燒酒使他處在亢奮中,步履略顯踉蹌,晃晃悠悠哼唱著建州小調:    
    烏雲遮月星星沒一顆,    
    閨房裡悶坐二格格。    
    熱被窩炕頭難入睡呀,    
    只因為思念小阿哥。    
    自打那一日林中相會,    
    他把小奴家十八摸。    
    想起來週身像著火,    
    茶飯不思懶做活。    
    倘若不能夠再親熱,    
    我非得投河上吊刀抹脖。    
    護衛納齊布迎面走來:「哎呀,老兄,你還慢騰騰地唱呢。眼看就要點將了,喚你不在,還不得吃八十軍棍。」    
    「不會的,我不到,三都督是不會敲聚將鼓的。」常書打個飽嗝,噴出一股濃濃的酒氣。    
    納齊布薅著他疾行:「你就別吹了,你又不是汗王。」    
    河灘前的點將台上,速爾哈赤居中端坐,雙眉皺成兩個疙瘩,臉色比星月全無的夜色還要陰沉。他一句話也不說,眼睛帶睜不睜,誰也不知他此刻心中在想些什麼。    
    納齊布回到速爾哈赤身邊:「三都督,業已定三更時分,正是吉辰良時,該點將發兵了。」    
    速爾哈赤一言不發,猶如未聞。    
    納齊布不敢再說,只是焦急地在附近踱步。    
    此刻,喝了酒的常書心中明白,這是速爾哈赤對其兄努爾哈赤不滿,對這次出征有牴觸情緒的表現。    
    二貝勒代善,在點將台下沉不住氣了,他對身旁的褚英說:「兄長,時辰已過多時,叔父為何還不點兵?」    
    褚英一副漠然神態:「你又不是統帥,不是瞎操心嗎?真是多餘。」    
    「父汗要我們協助,還是當去提醒為對。」代善還以事業為重。    
    「你愛去你去。叔父為人哪個不知,我才不去看他的臉色呢。」褚英也有情緒,「弄不好還要挨他訓斥,何苦來呢。」    
    費英東聞聲走過來:「二位貝勒,我們一齊上台催促一下吧,否則汗王會怪罪的。」    
    代善、費英東登上了磚階,褚英想了想也隨在其後。代善在前,便由他先開口:「叔父大人,在勤政堂決定三更出發,已過兩刻有餘,也該點將了。」    
    速爾哈赤許久未予作答,好一陣子才說:「怎麼?大軍該出發了?你們兄弟還有心思出征啊?」    
    代善愕然,心想這位叔父怎麼還倒打一耙呀?咧咧嘴說:「叔父玩笑了,父汗有令,誰敢有違。」    
    「啊,」速爾哈赤揣著明白裝糊塗,「你們一直不上台來,我以為準是不想去了。」    
    費英東不滿地解釋一句:「我們都在台下聽候點將,怎敢擅自登台。」    
    「你這不是已經上台來了嘛。」速爾哈赤發出冷笑。    
    「我看三都督還是點將吧。」費英東把臉繃起來。    
    「好吧。」速爾哈赤站起身,無精打采地說,「請各歸原位,本帥即刻點將。」    
    褚英等人未及走下點將台,就見護衛納齊布手執的帥旗上空,「刷刷刷」接連閃出無數道白光,猶如閃電一樣刺人眼目。但又不是閃電,因為亮光閃過之後,並未聽到雷聲。    
    速爾哈赤連稱:「奇怪!真是怪哉!這白光從何而來?莫不是上天示警,此次出兵不利?」    
    納齊布首當其衝,驚叫著說:「三都督,末將有生以來,何曾見過這等怪異之事?怕是凶兆啊。」    
    其他眾將,無不議論紛紛。    
    速爾哈赤感到有了機會:「納齊步所言極是,天像有異,不可妄動,這出兵之事當從長計議。」    
    費英東反駁說:「若言天兆,焉知不是吉兆?出兵乃汗王召集眾大臣貝勒共同議定,誰敢擅自更改?除非稟明汗王允諾。」    
    速爾哈赤明白,報到努爾哈赤那裡,自己也難以扭轉乾坤,心裡窩著氣把手一揮:「出發。」    
    旌旗獵獵,鐵流滾滾,三千馬軍依次登程,向著斐優城全速挺進。飯鍋大的落日,依偎著逶迤的山巒,橘紅色的光輝,把西方的天際塗抹得絢麗奪目。斐優城沐浴著燦爛的晚霞,深藏在山坳中的城池,如同披上了彩錦,更像一幅彩墨丹青的風景畫。坐在戰馬上的代善,疲憊的臉上現出一絲笑容:「咳,總算到了。」    
    速爾哈赤顯出不滿來:「按理說策穆特赫應出城十里相迎,眼下離城已不足十里,他竟還不見影蹤,真是好無道理。」    
    「就是,」納齊布不忘為主子幫腔,「我大軍奔波數百里為他而來,他竟連禮數都不懂。」    
    常書想的是東海部歸降,全城遷徙,就有機會趁機中飽私囊,再睡幾個漂亮女人,便有些迫不及待:「管他接不接,且全速前進,趕進城中再作道理。」    
    速爾哈赤也在盤算趁火打劫的主意,常書倒與他不謀而合:「傳令三軍,加速進城。」    
    「慢!」費英東攔阻。    
    速爾哈赤不悅地扭過頭:「為何?這隊伍我是統帥,費英東,你未免太不識進退了!」    
    「三都督息怒。您請看,那廂有一隊人馬馳來。」費英東並不動氣,而是耐心告知。    
    大家這才發現,暮色之中一小隊人馬,約有百十騎正向這裡運動,打著的旗幟卻看不真切。    
    速爾哈赤吩咐納齊布:「過去看看,可是策穆特赫派來迎接本都督的。」    
    納齊布多個心眼,他帶上部下幾十騎驅馬上前。相距足有一箭地之遙,便高聲問道:「噢呵,前面是誰人隊伍,通名報姓上來。」    
    「你們可是努爾哈赤大都督的人馬?」對面反問。    
    「是又怎麼樣?」    
    「這就好了,我們是東海部人馬。本部汗策穆特赫大人在此。」    
    說話間,雙方距離只有半箭地了。納齊布命部下喊話:「哎,你們站下,待我稟過三都督之後再行相見。」    
    對面人馬並不停止前進,而是邊回答邊疾馳:「迎接三都督豈敢怠慢,犒軍的羊羔美酒皆已帶來。」    
    納齊布感到有些不對頭,命令部下:「備好弓箭,以防不測。」並向對面發出警告:「站下,再若向前,可要放箭了。」    
    對面不再答話了,而是更加全速衝殺過來。至此納齊布已知情況有異,急命部下:「發箭!」    
    頓時,箭雨如飛。眼見得射到對方人馬身上,可是一支支箭紛紛墜落在地,既不見人仰也不見馬翻。納齊布見狀,連呼奇怪,帶人飛馬撤回大隊。他驚慌失措地告知速爾哈赤:「三都督,情況有異,有一支鐵甲軍沖營。」    
    速爾哈赤業已望見前面的情景,將九環大刀高高舉起,震天價吼了一聲:「列陣迎敵!」    
    建州軍不愧久經戰陣的雄師,訓練有素,臨危不亂。齊刷刷讓開一個缺口,將衝至近前的敵軍放入陣中。此刻,速爾哈赤方始看得真切。來敵連人帶馬全是鐵甲包裹得嚴嚴實實,人馬只留兩眼外露。看得出這一百鐵騎依仗其刀槍不入,全未將建州大軍放在眼裡,如入無人之境一般,橫衝直撞,左突右殺。然而,建州軍並非是一衝就垮。三千大軍,將這一百鐵騎團團包圍在垓心。雖然建州軍不能傷害他們,但他們也難以有效殺傷建州人馬。一刻鐘之後,敵軍意識到時間一久難免要吃虧,他們不再期望取得戰果,而是集中全力開始突圍。速爾哈赤指揮隊伍將敵軍緊緊圍住,決心待其精疲力竭後再予全殲。這一百敵人儘管是鐵騎,他也是不放在心上的。此刻讓他犯核計的是,這股敵人究竟是來自何方。想到這裡,他頭也不回地發問:「你說,這伙敵人會是東海部嗎?難道是策穆特赫以歸降為誘餌,來騙我們上鉤嗎?」    
    費英東明白這話是衝他說的,其實速爾哈赤不問,他也在想此事:「據末將看來,策穆特赫無此膽量,他也無此實力向我建州挑釁。怕只怕是烏拉部的先頭部隊。」


第一部分 狼群與佳人第9節 皇族的裂痕(3)

    大將楊古力擔心地說道:「但願不是東海部與烏拉部聯手,那樣我們可就要吃大虧了。」    
    常書也沒有參戰,聲稱在速爾哈赤身邊保駕,實則是耍奸滑。他剛想插嘴,忽見正東方向又有一支人馬到來,不禁大驚失色:「不好,又有一隊敵軍包抄合圍過來。」    
    速爾哈赤也吃一驚,向東望去,看出這伙來敵也不過百十人,心中便安定許多,遂沉著地知會楊古力:「楊將軍,準備分兵五百拒敵。」    
    很快,正東方向的隊伍來近,當先一騎突出,鞍轡耀眼盔明甲亮,顯然氣度不凡,他將兵器交與左手開言問道:「前方可是建州大軍?」    
    「正是,」楊古力警惕地握緊手中長矛,「爾系何人?」    
    「吾乃東海部汗是也,三都督可在軍中?」    
    速爾哈赤聞聲上前:「策穆特赫,本督問你,為何與烏拉部合謀施展詭計,騙我大軍前來,難道你就認定能夠得逞嗎?」    
    「三都督誤會了,」策穆特赫在馬上先施一禮,「我部因不堪烏拉部壓搾凌辱,決意投奔建州,豈料事機不秘,走漏風聲,烏拉部汗布占泰發兵兩萬前來征剿,我方原本寡難敵眾,更兼烏拉部有五百鐵甲軍刀槍不入,斐優城遂為其攻佔。是我帶親信逃生,又恐貴方大軍到達無人接應,時時派人在來路上瞭望,得到消息後我即趕來相見。」    
    「如此說來,你已是亡國之君了。」速爾哈赤一聽斐優城已失,興致大減,因為這顯然大大降低了此行的重要性。兵馬、人丁、財帛都已所剩無幾,他心中便有了收兵班師之意。    
    常書、納布齊等人也是懷著趁火打劫混水摸魚的私心而來,聽到策穆特赫之言也都洩氣了,你一言我一語說:「這一趟算是白來了。」    
    策穆特赫感覺出速爾哈赤態度有些冰冷,但自己已是無路可走,落到這步田地,除投靠建州之外別無出路,便忍氣吞聲賠著小心說:「三都督在上,小可怎敢妄自稱君。不過斐優城雖失,但四外村寨猶存,東海部民仍將會聽我號令,他們也決不會甘心在烏拉部鐵蹄下忍辱偷生,只要三都督率軍助在下一同逐寨收攏,帶走千八百戶幾千口人上萬頭牲畜還是不成問題的。」    
    速爾哈赤冷笑一聲:「讓我三都督和大軍,為你收拾殘兵敗將,本督怕是無此耐性。」    
    「就是嘛,我堂堂女真國大軍來這收破爛呀!」常書把不能撈外快的怒氣,全沖策穆特赫發洩出來。    
    策穆特赫感受到了被人輕視的屈辱,也預見到了日後寄人籬下的日子不會舒心,但事已至此,先求條活路再說吧。他想到應該用實際行動證實一下自己的份量,便說:「眼下,當務之急是將烏拉部鐵甲軍消滅。」    
    「廢話!」速爾哈赤搶白他,「這一百鐵騎刀槍不入,只有將其圍困至人疲馬乏之時,方能殲滅之。」    
    「三都督,我軍吃過鐵甲軍的大虧後,在下料定貴軍也對其難有奇策。因此,緊急訓練出一百名長刀手,專門破他的鐵甲軍。」    
    「能行?」速爾哈赤將信將疑。    
    費英東一聽喜出望外:「大將軍有此奇兵,快請投入戰鬥。」    
    「要取勝,還要貴軍配和。」策穆特赫解釋,「長刀手進攻時,便無防禦能力,請派兩騎保護,使其免遭敵軍襲擊。」    
    「這乃理所當然之事。」費英東請示速爾哈赤,「三都督,事不宜遲,就讓長刀手加入戰鬥吧。」    
    「好吧。」速爾哈赤當然也希望盡快獲勝。    
    策穆特赫縱馬讓開,身後一百名長刀手出現在建州軍將帥面前。但見每人手中一桿丈二長的雙刃刀,桿長丈餘,刀長尺許。圍困鐵甲軍的建州軍讓開一個豁口,放長刀手進入垓心。然後兩名建州馬軍,迎戰一名敵軍,長刀手即可從容對鐵甲軍發起攻擊。長刀一揮,逕向鐵甲軍四蹄掃去。那馬身的鐵甲,除雙眼外,就是四蹄上有三指寬的漏洞,這裡是鐵甲覆蓋不到之處。那長刀極其鋒利,刀手用力橫砍過去,馬腿在蹄子上部頓時斷為兩截,鐵甲軍騎士便栽落塵埃。建州軍隨即用刀槍取其項部,敵軍不是喉頭戳出血洞,便是腦袋搬家。前後不過一刻鐘,一百鐵甲軍即被殲滅乾淨。    
    費英東喜得合不攏嘴,一再誇獎策穆特赫:「大將軍為破敵立下了頭功,誠為棟樑之材。」    
    「費將軍,布占泰侵佔斐優城,我東海部原本弱小不是對手,他這樣做分明是對建州汗王不恭,沒將貴方放在眼裡。若不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只恐有損汗王的威望。」    
    「你的意思是,要我軍攻打斐優城?」費英東問。    
    策穆特赫發覺速爾哈赤用白眼珠斜視他,話便吞回半截:「攻守進取,還要三都督定奪,在下怎敢妄言。」    
    費英東是努爾哈赤的得力助手,他對努爾哈赤的大業忠心耿耿,便向速爾哈赤進言:「三都督,汗王派我們前來,不能無功而返呀,借此機會正可會一會布占泰。」    
    速爾哈赤對費英東的話未置可否,他轉問策穆特赫:「據你所知,烏拉部有多少兵馬?」    
    「布占泰率軍親征,至少不下兩萬人。」    
    速爾哈赤當機立斷:「傳令全軍,後隊改做前隊,連夜撤兵返回赫圖阿拉。」    
    「怎麼!辛辛苦苦趕到這裡,就這樣回去,如何向汗王交待?」費英東勸阻,「三都督,是否再考慮一下?」    
    「費將軍,你想讓我以卵擊石嗎?」速爾哈赤振振有詞,「以三千疲憊之師,攻打兩萬人據守的城池,不是讓部下送死嘛。」    
    「這……」費英東感到速爾哈赤不無道理。    
    策穆特赫心涼半截:「三都督,可否派飛騎回赫圖阿拉搬兵,待援軍到達,再全力攻城。」    
    速爾哈赤冷笑一下:「布占泰還會讓你坐等援軍,他的一百鐵甲軍被殲,只怕不出明晨,便會大軍殺出,將我三千人馬包圍,到那時我軍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那,」策穆特赫遲疑一下還是問,「那,三都督,貴軍就不收攏我的軍兵臣民了?」    
    「趁布占泰尚未出擊,我軍即刻撤離。」速爾哈赤用兵向來果斷,他看看策穆特赫,「你可隨我軍同往赫圖阿拉,並可派人火速接你的家眷隨後趕來。」    
    「多謝三都督關照。」策穆特赫此刻頗有劉備敗走新野的心情,「我就這樣自己一家逃命,如何對得起治下的子民。斐優城內百姓帶走已不可能,懇請三都督將城外村寨人丁帶上,也好讓他們為汗王效力啊。」    
    費英東不甘心空手轉回,也來幫腔:「三都督,烏拉軍未必就會出城應戰,帶走城外東海人舉手之勞,何不為之?」    
    速爾哈赤在建州軍馬生涯宦海之中磨煉多年,不想引起費英東不快,也給策穆特赫一個面子:「既然二位一再要求,就著費將軍領本部五百人馬,會同策穆特赫將軍,共同去收攏各村寨人丁。本督帶隊先行歸去,你們隨後趕上即是。」這一決策,可說是一箭數雕:答應了他們的要求,回去可以向努爾哈赤交待,如烏拉軍出擊,自有費英東擋後陣。    
    費英東豈能看不出速爾哈赤的用心,但他也不好說破。只能在心中祈盼上蒼保佑,烏拉大軍切莫出城。於是,速爾哈赤率大軍循原路往回走,費英東帶兵在迷離的黃昏中,悄悄向城邊的村寨挺進。    
    速爾哈赤帶兵退出五十里後,見一處山勢嵯峨,易守難攻,始讓部下安營紮寨埋鍋造飯。大隊人馬休息,派出二十騎游哨監視斐優城方向的動靜。二更前後,費英東與策穆特赫收攏到環城五百多戶人丁回到大營。    
    速爾哈赤對這兩千口人似乎不感興趣,而是劈頭便問費英東:「你們的行動可被城內敵軍發覺?」    
    「末將以為,各村寨雞飛狗跳,馬嘶豬叫地亂成一團,城內不會一無所聞。」費英東是個負責任的大將。    
    速爾哈赤皺緊眉頭,倒背兩手在帳前踱步:「收攏這區區五百戶,只怕是因小失大了,必定要招致布占泰大軍的追擊。」    
    「三都督的意思是,要連夜拔寨啟程?」費英東試探著說,「這樣可以甩開敵人。」    
    「不妥,」速爾哈赤搖頭,「我擔心追兵已相距甚近,前方百十里內地勢平緩,無險可守,敵眾我寡,更要吃大虧。」    
    「如此說來,反正隊伍亦睏倦不堪,莫如在此休整一夜,天明再作道理。」費英東提議。    
    「也只能如此了。」速爾哈赤歎口氣,「但願上蒼保佑,布占泰不來追擊,我軍安全返歸赫圖阿拉。」    
    費英東感到速爾哈赤太怯戰了:「三都督,烏拉軍便追來又如何,兵來將擋,水來土屯,鏖戰一場,打敗敵人就是。」    
    「說得容易,」速爾哈赤不滿地駁斥說,「敵人兩萬大軍追殺,你我三千人馬,還不是敵軍砧上之肉。」    
    「報……報!……」馬探的喊聲由遠及近,其聲尖厲,在靜夜中令人有些毛骨悚然,剛剛入睡的人們大都被驚醒。    
    速爾哈赤長歎一聲:「咳!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定是布占泰大軍追來,這該如何是好!」    
    建州軍營地頃刻間呈現出一片混亂,一場惡戰已不可避免。


第一部分 狼群與佳人第10節 激戰野狗山(1)

    幾點疏星透過雲層,閃射出晶瑩的微光。秋夜的小風涼嗖嗖的直侵肌膚。不緊不慢的馬蹄聲,在悠遠的古道上迴響。皇太極統領的兩千精騎,正連夜向斐優城進發。晝夜兼程星夜趕路,這對於建州軍來說,已是家常便飯。行進的隊伍人銜枚,馬縛口,軍容整肅,陣列有序。皇太極跨乘烏雲獸,也是默默無言地行進在隊列中間。這是他降臨人世十六年來第一次領兵,心中本應有一種難言的喜悅。因為這是他人生道路上一個新起點,也許就是他走向輝煌的開端。然而他卻無論如何也難以興奮,如同是一盞甜甜的蓮子羹中,又灑落了些許黃連,箇中滋味是亦苦亦甜。雖說已行軍數日,距斐優城不過七八十里遠近了,可他的心依舊還在羊鼻子山下的柳林灣。    
    褚英出征後的次日上午,皇太極乘馬飛馳迫不及待地來到柳林灣。整整一個夜晚,範文娟的嬌好面龐和那似顰似笑的容顏,總是在他眼前閃現。皇太極感到有滿腹衷腸,要向範文娟傾訴。他還特意到藥鋪抓了幾副湯藥,以解范家之難。遠遠望得見范家的院落了,皇太極的心跳得像要蹦出來。有渴求得到滿足前的喜悅,也有情怯意迷的惶恐。柳絲在微風中拂動,幾隻喜鵲在院心中跳來跳去。皇太極的腳步聲將它們驚起,撲楞楞飛上了房簷,「唧唧啾啾」叫著,睜大驚恐的眼睛,注視著這位高大魁偉的少年。皇太極有意放重腳步,「咕咚咕咚」到了屋門前,仍不見有人出來。他不敢貿然入內,在門外恭恭敬敬地問道:「范先生在家嗎?」無人應聲,回應的只是輕風搖動窗欞發出的「匡啷」聲。皇太極抬高聲音:「范先生,在下特來拜訪。」    
    庭院寂寂,哪有人回應。皇太極略一思忖,毅然推門而入。房中的情景,立刻令他愕然。一應傢俱什物均已不見,已是人去屋空。他東屋跑到西屋,又復西屋跑到廂房,只有些帶不走的破缸爛筐,哪裡還有玉人的蹤影。皇太極滿天歡喜的心情,霎時變得冰冷,他無力地頹坐在炕沿上。對範文娟刻骨銘心的思念,使他更憶起範文程的忠告。他要用戰場上建功立業的搏殺,來排遣對范小姐的苦戀。回城後皇太極面見父汗,提出要領兵增援速爾哈赤。他對父親說,東海部脫離烏拉部,布占泰決不會袖手坐視,倘若發大兵阻攔,建州三千人馬豈不要吃大虧。皇太極的話倒也與努爾哈赤不謀而合,自速爾哈赤髮兵後,努爾哈赤一直為此事暗自犯愁。皇太極一番話,使他下定決心,也首次同意了皇太極帶兵的請求,給他兩千人馬,連夜馳援斐優城。    
    一路上,皇太極一再提醒自己,大丈夫應以國事為重,不能陷入兒女情長。可是,範文娟的身影音容笑貌,就像水缸中的葫蘆,按下去又浮上來,趕不走也忘不掉。行軍中的皇太極看似一言不發,內心則經歷著懷春的煎熬。同時,他也在想,范家會一夜之間遠走高飛嗎?他們去何處落腳謀生呢?范漢忠病重,離鄉背井談何容易。再者說,紅塵中哪有世外桃源,到一陌生之地安家落戶,可不像鳥兒築巢那樣容易,這些範文程不會不知呀?會不會是褚英……想到這裡,他真不敢想下去了。皇太極彷彿看見,褚英在出征之前,率親信闖入范家,將範文娟強搶到手,亂刀砍死了范家父子,掘深坑將屍體掩埋。然後將范家傢俱拉走,造成范家遷居避禍的假象。範文娟則被軟禁於一秘密所在,待他班師返回再去非禮。想到此處,皇太極不由得愈發難以安寧,愈加心亂如麻。他又如同看到範文娟正在被囚處度日如年,等待他伸出援助之手。他的心中一直為這些思念纏繞,也不知時辰已近二更天。    
    與皇太極共同領兵的七貝勒阿巴泰,從押後的位置追上來,與皇太極並行後問道:「八弟,二更已過夜深了,還不安營紮寨嗎?」    
    皇太極望一眼星漢橫斜的夜空,略加思索後說:「夜行軍最能磨煉人的意志,父汗向來如此,再趕一段路程,就離斐優城更近些。萬一叔父的大軍有險,我們也好及時增援。」    
    「你的意思是,今夜要走到天明了?」阿巴泰的話裡露出不滿,但父汗欽定由皇太極指揮,而只讓他為副,他沒有做主的權利。他身為七哥,卻要聽八弟的號令,心中實實不平衡,覺得在將士們面前抬不起頭來,此刻不免要發發怨氣。    
    皇太極對阿巴泰的心理一清二楚,他盡量和顏悅色作答:「怎麼會呢,三更天安營。」    
    阿巴泰無話可說,暗生悶氣。    
    「七阿哥,還是回到後隊節制軍伍吧。」皇太極以柔和的語氣,向這位兄長發出了命令。    
    阿巴泰一言未發,以此來表示對皇太極發號施令的不服,但他也只能乖乖地驅馬轉回後隊。    
    皇太極率領兩千精兵,沿著官道穿破濃濃夜色,繼續向前。    
    速爾哈赤的營地,此刻正面臨著生死的考驗。布占泰大軍殺來,氣勢洶洶。速爾哈赤畢竟久經戰陣,對敵軍可能來襲有心理準備。他急令各營壓住陣腳,迅即做好戰鬥準備,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戰。建州軍總歸是訓練有素,在各大將貝勒的嚴令下,隊伍很快穩定下來。而烏拉軍由於是夜間來攻,不明建州軍底細,再加上布占泰見此處地勢險要,沒敢貿然攻擊過來,只是在外圍吶喊不止,這就給建州軍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代善見速爾哈赤只是深思也不發佈作戰命令,便催促說:「叔父大人,快下令出擊呀!」    
    「怎麼個出擊法?」速爾哈赤以教訓的口吻說,「敵軍兩萬,我軍僅僅三千,你要讓我建州子弟送死嗎?」    
    「三都督,」費英東提醒說,「應趁敵人尚未對我陣地實施包圍,還是主動發起進攻吧,在氣勢上也可先壓倒烏拉軍。」    
    「敵軍十倍於我,進攻等於羊入虎口。」速爾哈赤已打定了主意,「此處山勢利守不宜攻,我們堅守不戰。」    
    「這如何使得?」大將楊古力反對,「只守不攻,今夜倒可應付。天明之後我軍被敵軍團團圍困,烏拉軍布好防線,我軍便難以殺出重圍。」    
    「但是,敵軍也休想攻上山來。」速爾哈赤似乎勝券在握。    
    五大臣之一的額爾都尖銳問道:「三都督,真要為敵所困,山上無水,莫說戰敗,渴也要渴死,那就重蹈了三國時馬謖失街亭的覆轍呀。」    
    「這……」速爾哈赤無言可答了。    
    代善再次催促:「叔父,莫猶豫了,主動出擊吧。」    
    速爾哈赤情知必敗,他不想就這樣戰死疆場,眼見得女真國大業日盛,他不能讓努爾哈赤一人獨享。為此一向衝殺在前的他,耍了個花槍。他振振有詞地發話:「眾將聽令,褚英、代善、費英東、楊古力等,率本部人馬立刻出擊,畏縮不前者,斬!」    
    眾人同聲應道:「遵令。」    
    褚英不服地反問:「我等出擊,叔父做甚?」    
    速爾哈赤不滿地哼了一聲:「本督乃全軍統帥,我要坐鎮指揮。」    
    「那麼請容侄兒再問,叔父直屬的五百精騎交由哪位大將指揮?」褚英叼住不放。    
    速爾哈赤顯然是動怒了:「這還用問,自然要留下來保護我這統帥的安全,怎麼,不應該嗎!」    
    輪到褚英冷笑了:「應該,誰敢說不應該,叔父口口聲聲說敵眾我寡,我方原本兵力不足,理應三千人馬全數出動,叔父身先士卒,同仇敵愾。而叔父卻怯戰惜命……」    
    「住口,大膽,你竟敢當眾誹謗本督,分明是貪生怕死。若再不出戰,即以違抗軍令論處!」速爾哈赤不容褚英再說下去,氣急敗壞地再下死令。    
    費英東出面調和:「不要再爭了,若再延誤,待布占泰形成合圍,我們就只能坐以待斃了。各位將軍,跟我一起衝殺。」說罷,他將長苗槍向蒼穹一指,率隊殺出。    
    代善緊隨在後,額爾都也不甘落後,褚英見狀亦被迫出擊。策穆特赫的一百名長刀手,也緊跟隨在費英東隊伍後面。一片震天動地的吶喊聲中,建州軍如潮水般向烏拉軍猛撲過去。    
    速爾哈赤忐忑不安地目送著各路兵馬出擊。他在盤算,費英東等能與敵人拚殺多久,自己如何在雙方激戰之時從縫隙中突圍。正在胡思亂想之際,發覺一人來到身邊,扭頭一看,卻是常書,不免詫異地問道:「你!為何沒有出擊?」    
    常書不自然地笑笑:「末將想,三都督身邊兵力不足,故而領本部百騎留下,以確保您無虞。」    
    「你,胡說!」速爾哈赤一扭身,又見納齊布笑嘻嘻站在另一側,「你,你也不曾出擊?」    
    「卑職與常將軍是同樣心情,」納齊布指指身後的百餘騎人馬,「他們為保三都督安全會浴血苦戰。」    
    「你們!你們!」速爾哈赤氣得全身發抖,不知該如何說才好。他還能看不出,常書、納齊布分明是打著自己的旗號耍奸。這二人顯然是怕死避戰,這種行為怎能容忍,「你們好大膽子,左右與我拿下!」    
    常書與納齊布雙雙跪倒:「三都督饒命,我二人對您忠心耿耿,從無二心,萬望寬恕這次。」    
    速爾哈赤想起他們以往鞍前馬後的忠誠,想一想事已至此,也就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左右的護衛扈爾漢等,不見速爾哈赤再發話,也就默默無語地退到了一旁。    
    烏拉部首領布占泰,帶一萬馬軍前來,就是欲將建州軍全殲。他獲悉建州軍不過三千人,自認為一萬兵力足矣。他留下一半人馬防守斐優城,以防萬一建州軍另有人馬偷襲攻城。當他將建州軍堵截於野狗山下時,打定主意待天明後發起進攻。倘遇頑強抵抗,則改為圍困,切斷水源。不出三天,建州軍就得不戰自敗。應該說,布占泰的戰略是對頭的,但他犯下了致命的錯誤:他低估了建州軍的戰鬥力和勇猛精神。就在他從容部署縮小對野狗山的包圍時,沒想到建州軍竟主動發起了進攻。烏拉部全軍倉促應戰,先自慌亂。布占泰忙亂中奔出營帳,跨上戰馬,匆忙傳令與各營各隊,一時間又上令不能下達。烏拉軍雖說在數量上佔絕對優勢,但由於建州軍是集中兵力,突擊一點,在這一局部上,雙方的兵力便旗鼓相當了。而建州軍是全力突襲,自然佔了上風。布占泰見自己處於劣勢,急命人調鐵甲軍前來。費了一番周折,總算將鐵甲軍調來。建州軍的進攻勢頭被遏止。代善見狀也將長刀手調到隊前,雙方展開了一場勢均力敵的血戰。    
    代善在激戰中靠近費英東,二人稍稍退後一些。代善說:「將軍,敵我一時難分上下,三都督與屬下兵將若能出擊,定能從精神上壓倒敵人,激勵我軍士氣。」    
    費英東深知速爾哈赤為人:「我看他既已決定避戰,是不會涉險了,二貝勒莫要心存幻想。」    
    「將士們都在流血,我就不信他會超然物外作壁上觀。我軍戰敗難道他就有臉生還?再者說,難道他就不怕我父汗治罪嗎?」代善急欲改變戰場形勢,「將軍,我去勸他參戰。」    
    費英東苦笑一下:「二貝勒既然信心十足,也不妨一試。但是切記,論公他是全軍統帥,論私他是你的叔父,萬不可相強。」


第一部分 狼群與佳人第11節 激戰野狗山(2)

    「不消囑咐,我自會掌握分寸。」代善拍馬離開,回頭又說,「請將軍聽我的好消息吧。」    
    野狗山的山坡上,觀戰的速爾哈赤看似沉穩,內心則經受著難耐的煎熬。眼皮底下的激戰,兵刃的撞擊,廝殺時的吶喊,死傷者的哀嚎,都一陣緊似一陣地撕扯著他的心。怎麼辦?是否趁機帶自己的親信突圍?回去後努爾哈赤問起該如何交待?那麼是否也出擊參戰?那豈不是意味著與褚英他們同歸於盡。他前思後想,始終拿不定主意。    
    常書對速爾哈赤的心事摸得最準:「三都督,別看現在費英東他們一出一猛和布占泰打了個平手,待烏拉軍醒過神來,兵力逐漸靠攏過來,我軍是必敗無疑,您不能在這裡坐以待斃啊。」    
    納齊布已是急於逃生:「三都督,您是我建州女真國的擎天棟樑,我們必須保您平安!現趁混亂之際,我們全力突圍吧。」    
    速爾哈赤依舊還在猶豫不決。    
    滿身血跡的代善打馬回到山坡上,看見速爾哈赤,顧不得喘息即連聲說:「叔父,快帶隊參戰吧。現在雙方勢均力敵,只要叔父的生力軍投入戰鬥,我軍就一定會大獲全勝。」    
    速爾哈赤自知理屈,說話未免不夠硬氣:「攻守戰取,本督自有主張,不需你來多嘴。」    
    常書一見速爾哈赤底氣不足,惟恐他被說動,便迫不及待開口:「三都督乃全軍統帥,一身繫我建州女真國安危,怎可輕易涉險?」    
    代善這才注意到常書與納齊布竟也留在山上,不禁勃然大怒:「常書,敵我雙方兵力原本眾寡懸殊,你二人竟也敢畏縮避戰,可知我軍軍法,臨陣怯戰者一律當斬!」    
    「二貝勒息怒,」常書自以為有速爾哈赤撐腰,頗為有恃無恐,「三都督方是全軍統帥,末將與納齊布將軍,是按都督軍令行事,我二人是否參戰何時參戰,自有三都督做主,二貝勒就無需勞神了。」    
    代善不相信速爾哈赤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叔父,難道您真的同意他二人留在身邊?」    
    速爾哈赤一時無言,不知該如何回答。    
    代善將手中開山斧懸上常書頭頂:「叔父,我父汗早有明令,侄兒將他就地正法了!」    
    常書一急躲到了速爾哈赤身後:「三都督,您不能緘口不語啊!」    
    納齊布也慌了:「三都督,您親口答應我二人,這,要講天地良心哪!」    
    速爾哈赤歎口氣:「代善,是我要他二人暫不出戰,並非有意庇護,而是另有差遣。」    
    常書又趾高氣揚了:「二貝勒,怎麼樣,收起你的斧頭吧,我這腦袋豈是你想砍就砍的。」    
    代善氣得嘴唇發抖:「你們!你們真是無賴。」    
    戰場上,喊殺聲突然震天價響起,夜色中烏拉軍在向這裡湧動,顯然是四外的敵軍紛紛趕來增援。代善料到速爾哈赤是指望不上了,他氣憤地指點常書、納齊布:「你二人莫要高興得太早,現在戰場情勢危急,待回去後再和你們算賬!」他拍馬急匆匆走了。    
    速爾哈赤心頭一緊,他似乎預感到,一旦全軍返回赫圖阿拉,只怕努爾哈赤不會放過自己。他現在企盼的是,一切按他預計的發展,代善、費英東等軍馬被布占泰吃掉,而自己可以突圍。    
    常書又何嘗不是這樣想的,他靠近速爾哈赤:「三都督,我們不能在這等死啊,應趁烏拉軍全力圍攻代善大軍之際,我們沿山坡向東北方向突圍。」    
    「對,末將也觀察過了。」納齊布也算得與他們不謀而合,「東北方向的敵軍,剛剛運動到前方去助攻,出現了縫隙,我們正好鑽出敵軍的合圍。」    
    速爾哈赤心中說,實在對不住了,兩千多名將士,與其大家同歸於盡,何不我們七百人突圍,也給建州保存一支力量。上蒼保佑我平安返回,一定再發大兵蕩平斐優城,為你們報仇。他又向激戰著的前方觀望片刻,毅然把手一揮:「就依二位將軍,沿東北方向全速前進,盡量避開敵人,一旦遭遇小股敵人,也不與之糾纏。」    
    常書在前,速爾哈赤居中,納齊布斷後,七百精兵按預定方向疾進。速爾哈赤感到時機掌握得恰到好處,這一線基本上沒有敵人,而且相距半里路光景,仍有成隊的烏拉軍湧向戰場。他們一口氣跑出重圍後,佇馬回望一下身後的戰場,那裡的戰事愈發激烈了,喊殺聲也明顯比適才高漲。速爾哈赤心說,看光景褚英、代善、費英東他們是難以生還了。他雖說有些幸災樂禍,但畢竟心中有愧,心情沉重地踏上了回轉赫圖阿拉的路程。    
    戰場上,由於力量對比發生了變化,烏拉軍越聚越多,已經是數倍於建州軍,布占泰一方已轉而佔了上風。褚英發覺形勢不利,邊拚殺邊對費英東說:「將軍,速爾哈赤把我們出賣了,他不來助戰一定是自顧突圍了。我們也不能在這苦戰了,烏拉軍源源而至,越殺越多,我們也突圍吧!」    
    費英東認為有理:「說得是,知會代善、額爾都、策穆特赫他們,準備合兵一處殺出重圍。」    
    建州軍的戰術是,集中所有大將開路,形成強有力的尖刀向前猛插。一般來說,這一方法十有八九都能奏效。可是此番敵人有鐵甲軍阻擋,一百長刀手對付四百鐵甲軍難免捉襟見肘。而且,四外的敵軍又已聚攏過來,把剛剛撕開的缺口很快堵上。所以建州軍幾番衝擊,又有數十人傷亡,只不過帶著敵軍向前滾動,卻不能突出重圍一步。    
    褚英失望地慨歎:「看此光景,此戰便是我等今生最後一戰,我們篤定是難以生還了。」    
    費英東告誡大家:「大丈夫戰死疆場,馬革裹屍,重於泰山。我們尚有一千多人馬,一定要戰至一兵一卒,決不投降,寧可橫刀自刎,也不能給建州軍給大汗臉上抹黑。」    
    代善越殺越勇:「此時此刻還管什麼生死,多殺一個多賺一個,只管叫烏拉軍拿命來!」    
    策穆特赫躲在長刀手中間,基本上受不到烏拉軍的攻擊。他對身邊的妻兒老小說:「想不到這步棋失算了,滿指望投奔建州保得富貴榮華,誰料想反倒把全家性命搭上,如今悔之晚矣。」    
    費英東鏖戰多時,血染征袍,業已體力不支。建州軍將士大都如此,戰鬥力明顯減弱,人們近於絕望了。突然,烏拉軍後部發生了騷動,而且很快波及到烏拉全軍。    
    在第一線與費英東交鋒的布占泰見狀,退出戰鬥讓與副將接戰。他急於知曉背後發生了什麼情況。費英東喜出望外,他對身邊的眾將說:「看來是三都督率軍從敵軍側後發起了攻擊。」    
    代善持有疑義:「叔父他,他會為我們冒險嗎?」    
    「不是他會有誰?」費英東說,「沒錯,援兵不可能從天上掉下來,我們全力向前衝殺吧!」    
    褚英也有了信心:「前後夾擊,我等定能殺出重圍。」    
    布占泰策馬來到後隊,才知戰況遠比他想像的要嚴重,自己的部屬正風捲殘雲般地潰退。他將雙錘一橫,試圖擋住敗退的兵將:「都與我站住,誰敢再後退一步,叫他立時成為錘下之鬼!」    
    可是,敗兵如大海退潮難以遏止。烏拉兵將們邊跑邊喊:「快跑哇,不得了啦,建州增援大軍到了!」他的命令,在敗軍的哄嚷聲中顯得實在渺小,完全被淹沒了。布占泰一氣,用銅錘砸死兩個兵士,但仍無濟於事。他不甘心眼看到手的勝利,就這樣功敗垂成,決意自己上前阻擋住對方的追擊,遂帶身邊親信將佐百十騎,直向對面迎戰而去。不過兩箭地,建州大軍已正面殺來。黑夜中,但見馬軍滾滾而來,氣勢如狂飆橫掃,跑得慢的烏拉軍,非死即傷。    
    布占泰立馬舉錘怒喝一聲:「呔,建州小兒,竟敢如此輕視我烏拉大軍,叫爾知曉一下我布占泰的厲害!」    
    夜色中,對方一員猛將已飛馬來至近前,烏雲獸上,身著鑌鐵鎧甲的皇太極,手擎金背砍山斧,口中說著:「賊酋布占泰,你已陷入我建州大軍重圍之中,看我皇太極取爾項上人頭!」話到,馬到,大斧帶著風聲橫劈過來。    
    布占泰左手錘去招架,意欲用右手錘出擊。哪料到皇太極那柄斧重如千鈞,錘斧相碰,迸出火星。布占泰虎口震裂,整條臂膀猶如雷打電擊,登時半邊身子發麻,左手錘由不得他墜落在地。哪裡容他喘息,皇太極第二斧又已風馳電掣般反手當頭砍下。布占泰一則來不及招架,二則有些怯手,趕緊一縮身形躲過。但頭頂的盔纓被斧鋒削落,布占泰驚出了一身冷汗。情知不是對手,哪裡還敢再戰,撥轉馬頭便跑。主帥一逃,烏拉軍更是兵敗如山倒,紛紛往斐優城逃命。    
    建州兩軍會合後,當費英東看到竟是皇太極率軍星夜前來增援,都大為詫異。眾人在同聲譴責速爾哈赤的同時,無不由衷感謝皇太極的救援。    
    費英東更是讚不絕口:「八貝勒主動向大汗要求發援兵,救我軍於水火之中,他日必為帥才。」    
    額爾都也不住稱道:「八貝勒初次統兵,便建此奇功,可喜可賀,此戰可見智勇雙全,實乃我建州福分。」    
    代善也為之高興:「八阿哥兩軍陣前勇冠三軍,殺得布占泰大敗而逃,實為一員大將也。」褚英見眾人圍在皇太極身前左右,讚譽有加,心中頗不是滋味:「各位將軍,皇太極趕來增援自然有功,但這功勞怕不能記在他一人賬上。其實是我等與布占泰大戰多時,烏拉軍業已疲憊不堪,已是強弩之末,再加上皇太極生力軍一衝擊,敵軍焉得不敗!」    
    眾人感覺出褚英話中的酸味,便都不作聲了。皇太極為免現場尷尬,立即應聲:「大貝勒所言極是。」    
    褚英擺出大貝勒的派頭,指手畫腳又要發號施令:「布占泰大敗,我軍正好乘勝追擊,一舉攻佔斐優城。」    
    策穆特赫最為贊成:「如此最好不過,攻下城池,我東海部即可全數遷居赫圖阿拉。」    
    「不妥。」皇太極毫不猶豫地反對,「據悉敵軍兩萬,而我軍不過三千,以這劣勢兵力,去攻打七倍於我的守城之敵,豈不是以卵擊石,此舉萬萬不可。」    
    費英東認為皇太極確有戰略眼光:「八貝勒言之有理,我們不能盲動,不能做這等蠢事。」    
    皇太極發佈命令:「曉喻各隊,原地休整,四更造飯,天明出發,全軍返回赫圖阿拉。」


第一部分 狼群與佳人第12節 激戰野狗山(3)

    速爾哈赤不在,皇太極的話自然就至高無上了。褚英不服,心理也不平衡。但皇太極聲稱是奉父汗之命而來,且又是挽救全軍的英雄,人們此刻對他敬若神明。褚英也只有將不滿揣在心裡。明燦燦的陽光,又一次照耀著赫圖阿拉城中的勤政堂。古樸簡陋的用具,被映得熠熠生輝。一杯香氣馥郁泛著琥珀光澤的濃茶,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努爾哈赤用力抽抽鼻子,將沁潤心脾五臟的茶香吸入,頓覺神清氣爽怡然欲仙,這是他獨特的「聞」茶方式。可是此時此刻,他的心思卻不在茶上。三貝勒阿拜在一旁明顯看出,一向沉穩幹練城府極深的父汗,正近乎失態般地不時走神。努爾哈赤能不牽腸掛肚嗎?他在為初次領兵出征的皇太極擔心。數日前,當東海部決定歸順的消息傳來時,努爾哈赤確實是滿懷欣喜。他覺得派速爾哈赤帶三千精兵接應東海部來降,是萬無一失的。以至於次日皇太極提出要帶兵增援時,他當即便說毫無必要。後來皇太極再三懇求,他想到這個最鍾愛的八子也十六歲了,也該讓其經受一下「鐵甲將軍夜渡關」的辛苦磨煉了,便恩准皇太極帶兩千馬軍前往斐優城。今早起來,努爾哈赤在進早飯時突然間想起一件事來,登時放下了匙箸,面對可口的飯菜再也無心下嚥了。    
    不久努爾哈赤來到勤政堂,傳來三子阿拜,問道:「假若你是布占泰,面對東海部的背叛,當如何對待?」    
    阿拜略加思索:「我決不能容忍這種背叛行為,我要發大兵進剿,株殺策穆特赫。」    
    努爾哈赤如遭沉重一擊,他怔住了,半晌無言。這正是今晨早飯時,他突然想到的一個問題。假若布占泰發大兵,那麼速爾哈赤的三千人馬不是有覆沒之危嗎?皇太極的兩千援軍,恐怕也難逃厄運!他想莫如自己立即帶兵增援,但是能否來得及呢?左思右想,一時拿不定主意。    
    阿拜看出了父親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建議道:「父汗,莫若叫來薩滿神巫,請神靈示下。」    
    努爾哈赤一向對神巫不以為重,如今實在委決不下,便產生了一試的想法:「好吧,傳神巫。」    
    薩滿神巫,是巫婆與神漢共同「作法」。以巫婆為主,神漢也稱「幫君」,其實即助手也。為汗王請神,二人有些膽戰心驚。但是當手鼓敲響,手舞足蹈之後,二人進入了狀態,也就把害怕拋到了九霄雲外。    
    巫婆全身發瘋般地劇烈抖動,雙眼上翻,扭腰晃臀,口中哼哼唧唧似唱非唱地叨念著:    
    玉皇大帝坐天宮,    
    王母娘娘下瑤峰。    
    三山五嶽群仙會,    
    舉頭三尺有神靈。    
    幫君接唱道:    
    手鼓敲響崩崩崩,    
    過往神靈注耳聽。    
    我主有何為難事,    
    快對眾神說分明。    
    努爾哈赤以姑妄聽之的心態說:「我軍前往斐優城,有否凶險,是否要派兵接應?請神明指點迷津。」    
    巫婆恰似著魔,哈欠連連,抖肩扭臀愈甚:    
    女真汗王你是聽,    
    我本太白李金星。    
    大明氣數合當盡,    
    女真新主合當興。    
    天兵自有神靈佑,    
    吉星高照驅險凶。    
    凱歌頻奏敲金鐙,    
    我主穩坐在龍廷。    
    巫婆唱畢,跌坐於地。少頃神退站起,與神漢共同再拜:「大汗在上,請神已畢。」    
    阿拜一旁提醒:「父汗,按例當賞。」    
    「為大汗效勞,不敢領賞。」巫婆、神漢又復叩首。    
    努爾哈赤微微一笑:「要賞不難,且待前方有了消息,果真如你們所言,自然要有所賞賜。如若相反,那就休怪本汗要賞你們一頓板子了。」    
    巫婆、神漢一聽,登時冒汗,還是巫婆狡猾些:「大汗,適才所言,皆為神意,能否靈驗,亦是天命,萬望聖裁。」    
    「算了,你二人下去吧。」努爾哈赤已對他們的請神似信非信了。他站起身,在勤政堂內煩躁地走來走去。    
    侍衛扈爾漢風塵僕僕入內,跪倒見禮:「小人參見大汗,我主聖壽千秋。」    
    「你!」努爾哈赤略覺意外,「你莫不是回來搬兵?一定是我軍陷入了烏拉軍重圍?」    
    「這,」扈爾漢遲疑一下,「大汗,是三都督率軍班師回朝,將士們已進北門,特差小人先行報信。」    
    「好,」努爾哈赤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下來,「快說,東海部共有多少人馬歸順?我方將領可有傷亡?」    
    「這個,」扈爾漢還是吞吞吐吐,「大汗,少時三都督自會向您稟明一切的,小人怎敢亂言。」    
    努爾哈赤頓生疑惑:「怎麼,其中莫非有何變故?」    
    「大汗,三都督就會進堂。」扈爾漢閃爍其詞。    
    正當努爾哈赤逼問扈爾漢之際,速爾哈赤帶常書、納齊布進入了勤政堂。扈爾漢料到會有一番盤問,趁努爾哈赤將注意力集中到速爾哈赤三人身上之機,悄悄溜了出去。速爾哈赤見努爾哈赤,一向只是略為躬身,從不下跪。這次竟進得堂來便撲倒在地:「大汗,小弟沒臉回來見你了!」    
    努爾哈赤情知不妙,但他依然鎮定地走下座位,將速爾哈赤攙扶起來:「三弟有話,請入座講來。」    
    速爾哈赤哪肯入座:「大汗,此番出兵,想不到大挫銳氣,小弟也險些不能回來見大汗一面。」    
    「怎麼?布占泰他出兵了?」    
    「大汗,布占泰率數萬大軍,將我三千人馬團團包圍。」速爾哈赤幾乎是抽泣著說,「經過一番血戰,只我與七百將士突圍。」    
    努爾哈赤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他強自克制住自己:「褚英、代善,還有費英東,他,他們,可好?」    
    「大汗,他們不是戰死,只怕也落入敵手了。」速爾哈赤頓足捶胸,顯得悲痛異常。    
    努爾哈赤覺得速爾哈赤的舉動有些做作,頗起疑心地詢問常書與納齊布:「你二人且將戰場情景從實說來。」    
    常書與納齊布自進勤政堂,就一直以頭觸地未曾起來。二人被問,異口同聲答道:「三都督所言是也,大貝勒、二貝勒和五大臣他們,怕是難以生還了。」    
    速爾哈赤已看出努爾哈赤生疑,一旁又說:「大汗,此番失利,小弟難辭其咎,情願領罪。」    
    努爾哈赤最關心的是皇太極,他再次發問:「難道皇太極帶的兩千精兵,也被布占泰吃掉了不成?」    
    「啊!」速爾哈赤與常書、納齊布等對看一眼,無不暗中大吃一驚,他們沒想到還有皇太極領兵增援一事。真要是褚英等人遇救,回到赫圖阿拉,他們三人就有性命之虞了!這該如何是好?    
    「為什麼不回答?」努爾哈赤又感到速爾哈赤三人似有隱情,緊著追問。    
    「大汗,小弟不曾見到皇太極侄兒。」速爾哈赤只能實話實說了。    
    常書、納齊布也趕緊鸚鵡學舌:「大汗,我們著實未見八貝勒的救援人馬。」    
    努爾哈赤越發放心不下了:「難道皇太極的人馬還在路途中?」    
    就在他們猜測之際,扈爾漢風風火火地闖進堂來:「啟稟大汗,八貝勒得勝回朝!」    
    就這一聲報,努爾哈赤驚喜得笑逐顏開。速爾哈赤與常書、納齊布則是如遭當頭一棒。


第一部分 狼群與佳人第13節 歸功於皇太極

    飄浮的陰霾,掩去了秋日的陽光,點點滴滴冷雨,送來料峭的寒意。五色軍旗迎風獵獵抖動,凱旋的將士們格外精神抖擻,步伐整齊地踏上蘇克素護河上的木橋。在皇太極的引領下,將士們齊聲高唱起出征歌:    
    刀槍雪亮呼咳戰旗飄,    
    金鳴鼓響呼咳歌聲高。    
    戰車隆隆依兒喲戰馬嘯,    
    戰士凱旋哎咳喲樂陶陶。    
    俘獲的牛羊哎咳湧如潮,    
    人丁美女呼咳擠滿道,    
    海鹽生鐵哎咳用肩挑,    
    整車的糧食呼咳和財寶。    
    建州男兒哎咳志氣豪,    
    血戰疆場呼咳不彎腰。    
    百戰百勝哎咳……    
    皇太極望見努爾哈赤親率文臣武將迎出了北城門,趕緊滾鞍下馬快步上前,就要叩拜。    
    努爾哈赤一把扶住,眉梢眼角蕩漾著慈愛的笑意:「我兒不必拘禮。」說著話,將皇太極上上下下打量個不住,好像惟恐這位愛子身上少了什麼。    
    「父汗這幾日聖體安泰,看您龍行虎步精神矍鑠勝似青年哪!」皇太極半是祝福半是恭維。    
    「我兒過譽了。」努爾哈赤這才鬆開皇太極,逐一接受褚英、代善、費英東等人的參拜。    
    眾目睽睽之下,努爾哈赤那樣偏寵皇太極,褚英、代善這二人心中都頗不是滋味。但代善畢竟是二貝勒,他臉上並無表現。而褚英則不然,感到自己的儲君地位受到了威脅,顯得忿忿然。在參拜努爾哈赤時,也是繃著臉噘著嘴沒好氣。    
    努爾哈赤豈能看不出褚英的心思。說來努爾哈赤受漢文化影響較深,他雖然對這位長子有諸多不滿,但是按漢家歷朝歷代立嫡長的習慣,他也認為自己百年之後應將汗位交長子褚英繼承。故此,他盡量給褚英創造沙場立功的機會,鍛練褚英的軍政才能。應該說,褚英這些年東征西戰確實立下了汗馬功勞。可是,褚英心胸狹窄的缺點也暴露出來。面對眼前的情景,努爾哈赤恨鐵不成鋼,暗說褚英啊褚英,你連這點肚量都沒有,日後如何為女真國之主。努爾哈赤因為有意立褚英為太子,對褚英要求極嚴,而今便愈加嚴厲地問:「此番出征,你表現如何?」    
    褚英正好在父汗面前報功:「這次出征,若非兒臣身先士卒拚死衝殺,只怕全軍都難以生還。」    
    努爾哈赤問費英東:「費將軍,果如褚英所說嗎?」    
    費英東好不為難,實說不妥,不說也不妥,他盡量閃爍其詞:「稟汗王,大貝勒確實勇冠三軍衝鋒在前。這次若非皇太極及時救援,我軍處境屬實危險。」    
    皇太極當即接話道:「全賴父汗英明,派我領兵增援。」    
    努爾哈赤並不諱言:「不,各位將軍,此次增援若非皇太極請求,本汗倒是疏料了,應該說是歸功於皇太極。」    
    褚英對努爾哈赤如此推重皇太極愈加不滿,但又不敢公開表示。一眼望見速爾哈赤就在父汗身後,便將滿心不快全向他發洩出來:「哎喲,叔父也來出迎啊?怎麼,您沒戰死野狗山哪?我們都以為叔父已經為國捐軀了。」    
    褚英的話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代善也對速爾哈赤滿腹怨恨:「叔父大人沒想到吧,我們全都活著回來了,而且是打了勝仗。您臨陣脫逃怯敵不戰,也來歡迎我軍凱旋,這臉皮可是夠厚了。」    
    速爾哈赤自知難過此關,但他不能容忍子侄之輩的當眾奚落,端起叔父的架子:「放肆!你二人好大膽子,竟敢當眾對我無理。漫說是爾等,便是大汗對我也是以禮待之。」這明顯是兩層用意,一是警告其他人不要群起而攻之,連努爾哈赤也要高看他一眼。二是說給努爾哈赤聽,他不比旁人,是地位僅次於汗王的三都督。    
    努爾哈赤臉色鐵青:「本汗早為家族立下規矩,無論是何人,違犯軍規國法,一律與庶民同罪!」這顯然是敲山震虎說給速爾哈赤聽的,意思很明白,他是不講情面的。    
    皇太極見場面有些鬧僵,便插話說:「多謝父汗親自出迎,一應情況還是進城後再詳細稟明。」    
    努爾哈赤被提醒,速爾哈赤是否有違軍令,總是不便當著全軍將士之面發落,即傳令進城。    
    眾人默默無言按順序進入赫圖阿拉,適才的喜慶蕩然無存,氣氛沉悶得有些壓抑……    
    進入勤政堂落座後,努爾哈赤先對策穆特赫予以褒贊,給予財物領地的封賞,並派相應官員送走安置。此後,他收斂起對東海人的笑容,換上嚴肅的面孔:「褚英,你在城外當眾詆毀叔父聲譽,還不上前謝罪。」    
    「父汗,兒臣不敢妄言。叔父他在我軍陷入布占泰大軍重圍後,非但不帶頭血戰,反倒畏縮不出,自顧帶兵逃離。致使我軍面臨絕境。」褚英此刻慷慨激昂,似乎當時他是多麼英勇果敢。    
    代善對速爾哈赤恨之入骨:「當敵我雙方激戰正酣時,兒臣啼血請叔父出戰相助,他不但無動於衷,反而呵斥兒臣,這是置我們兩千多將士生死於不顧,只想他自己和親信活命。」    
    努爾哈赤故作不相信地又問費英東:「費將軍,本汗的三弟他,他會做出這種事來?」    
    費英東早已看出,努爾哈赤對於三弟聲望日隆的疑忌,巴不得有個削弱速爾哈赤影響的機會。今日之事,對努爾哈赤來說,也許是天賜良機,他也就如實而答了:「大汗,二位貝勒所言句句屬實,不僅如此,更為令人氣憤的是,常書與納齊布二人竟也擁兵自保,當予嚴懲。」    
    努爾哈赤威嚴的目光,立刻逼向常書二人,輕聲慢語道:「你二人可知罪?」    
    常書、納齊布急忙跪倒:「大汗容稟,我二人絕非惜命怯戰,實為保護三都督安全。」    
    「臨陣避戰,還敢狡辯,給我建州人抹黑,豈能容你們這種敗類。」努爾哈赤吩咐一聲,「推出去,立即斬首示眾,以儆傚尤!」    
    扈爾漢答應一聲,領手下侍衛押起常書二人就走。    
    常書竭力掙扎:「大汗饒命,三都督救命!」    
    納齊布薅住門楣不肯鬆手:「三都督,您不能見死不救啊!」    
    速爾哈赤再也坐不住了,他騰地站起,沖扈爾漢斷喝道:「你與我退後,放過他二人。」    
    扈爾漢怔了一下,旋即壯起膽子說:「三都督,小人是奉大汗之命行事,在這勤政堂,不是您說了算。」    
    「你先與我放手!」速爾哈赤雙眼瞪圓。    
    努爾哈赤見狀發話了:「三弟,莫非是要為他二人說情?」    
    「正是。」速爾哈赤轉身直面兄長,儼然一副無所畏懼的派頭,言外之意很明白,他速爾哈赤是有發言權的。    
    努爾哈赤聲色俱厲:「三弟,你可知罪!」    
    「大哥,」速爾哈赤換了稱呼,顯然意在提醒他們之間是親兄弟,「既然委我領兵,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何攻守戰取當由我做主。若都如褚英、代善所言行事,這指揮權屬他還是屬我?我不能容忍他們仰仗你的權勢凌駕於我的頭上!」    
    「速爾哈赤!」努爾哈赤真的動怒了,也直呼其名,「你臨陣怕死避戰,不顧大軍安危自顧逃命,這是哪家戰守之道?喪師折兵辱我建州英名,你還有臉詭辯,可知天下尚有『羞恥』二字!」    
    「哼!」速爾哈赤冷笑一聲,「常言道,勝敗乃兵家常事。我速爾哈赤身經百戰,無往不勝,即便敗這一場亦在情理之中。就是你這做大哥的,也未必是每戰必勝,何必這樣苦苦逼我?」    
    「你,你!」努爾哈赤氣得臉上的肌肉抽動,「拒不認罪,還百般強詞奪理,墮落如此,不可救藥。」    
    褚英早已忍耐不住:「父汗,王子犯法與民同罪,古來如此!叔父所為,有違軍令,理當治罪!」    
    費英東不敢將矛頭直接指向速爾哈赤,但咬住他的兩個親信:「大汗,常書、納齊布按律當斬。如果不正軍紀,日後難以服眾。」    
    代善也不肯放過他們:「父汗,叔父怕死貪生,致使我軍受損。軍法不能兒戲,常書、納齊布不殺難平眾怒。」    
    在場的貝勒、大臣無不群情激憤,努爾哈赤卻是沉吟不決,而速爾哈赤則是兩眼望天,一句求情的話也不講。    
    片刻之後,努爾哈赤威嚴地問:「速爾哈赤,你自己說,該當何罪?」    
    速爾哈赤還是一副洋洋不睬神態:「我們只不過是分頭突圍,全軍安全返回,我何罪之有?」    
    努爾哈赤實在是忍無可忍,但畢竟是同胞手足,而且昔日也曾立下大功,他又氣又急,真不知該如何發落。    
    皇太極看出父親的難處,他及時出面說道:「父汗,請容兒臣斗膽進言。」    
    努爾哈赤正好有個緩衝:「有話儘管講來。」


第一部分 狼群與佳人第14節 剝奪兵權

    「叔父此戰指揮不當,自然有過,但念及以往殊勳還望從輕論罪。」皇太極話鋒一轉,「至於常書、納齊布二人,分明臨陣惜命,卻要嫁禍於叔父,罪上加罪,理應問斬。」努爾哈赤不住點頭:「我兒言之有理。速爾哈赤本當重責,姑念其以往戰功卓著,免去責罰,自即日起在家賦閒,永不許將兵出征。」    
    速爾哈赤聽到這裡,就覺得頭部「轟」地一下幾乎要炸開。很明顯,努爾哈赤是借此機會剝奪了自己的兵權,這,這真比殺了自己還要難受啊!一個沒有了兵馬的都督,簡直狗屁不如!他有些絕望了。    
    努爾哈赤繼續發話:「常書、納齊布罪行昭彰,不容辯駁,即刻推出斬首。罪及本身,家族不究。」    
    常書、納齊布二人登時就懵了,跪地磕頭不止:「大汗饒命,您就放過我們這一次吧!」    
    扈爾漢哪裡容他二人哀告,與手下上前,拖起他們便走。    
    常書、納齊布全力掙扎:「三都督救命啊!」    
    速爾哈赤想,自己如今已經被削去了兵權,還有什麼顧忌!挺身擋住扈爾漢:「且住!」    
    扈爾漢不屑地白了速爾哈赤一眼:「我奉大汗旨意行事,你現在什麼官職也不是了,只是平民一個,與我讓開!」    
    速爾哈赤的氣越喘越粗,掄圓巴掌左右開弓:「你個咬人的奴才,看本督如何教訓你!」    
    扈爾漢被打得眼冒金星,回頭向努爾哈赤求援:「大汗,您要為小人做主。」    
    努爾哈赤始終陰沉著臉:「速爾哈赤,奉勸你也莫要不識進退。」    
    「常書與納齊布罪不當死,」速爾哈赤已是橫下一條心來,「他二人不參戰是我下令的,要殺殺我!」    
    努爾哈赤見速爾哈赤頂牛,心中犯了嘀咕。    
    速爾哈赤則是越發激動起來:「努爾哈赤,你這汗位是怎麼坐上的,雖不能說全是我流血流汗為你拚殺爭來,也有我速爾哈赤大半功勞吧。如今我不過是小有失誤,你便大加問罪。奪我兵權,已經是夠得上絕情絕義了,還要殺他二人,這叫我還有何臉面活在人世。今天你除非是先殺了我,否則休想再將常書、納齊布問斬。」    
    面對眼前這種僵持狀態,貝勒、大臣們面面相覷,誰也不知該如何處理,便難以開口。褚英因心懷不滿,抱著看笑話的心情,更是一言不發。十六歲的皇太極緊張地思索:速爾哈赤畢竟是父汗手足兄弟,決不可能要其性命,既然如此,自己何不為父汗搭個階梯呢。他又出列啟奏:「父汗,兒臣以為,常書、納齊布二人既是奉命不戰,叔父當承擔大半罪責,他二人既無死罪,還望父汗對他二人從輕處置。」    
    努爾哈赤明白不宜當眾與速爾哈赤搞得太僵,皇太極之言正和他的心意,便軟化了態度:「好吧,免去常書、納齊布死罪,每人重責八十軍棍,罰銀五十兩,削去官職,永不敘用。」    
    在常書、納齊布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中,扈爾漢監督狠敲了他二人八十軍棍,打得實實在在,端的是一棍不饒。二人皮開肉綻,被家人抬離了勤政堂。第一場寒霜點染著赫圖阿拉城,瑟瑟的冷風中,屋脊上衰黃的枯草像遲暮老翁的鬍鬚一片花白。腹中無食的麻雀耐不住清晨的奇寒,不安地在房簷上跳來跳去意欲覓食。賣小吃的尚未出戶,街路上冷清無人。速爾哈赤家的大門,「吱扭」一聲開了一道縫,一個客商打扮的人回頭掃視一眼靜靜的街道,靈巧地鑽入。黑漆大門隨之關閉,像是什麼也沒發生。可是,這位假客商與庭院的主人速爾哈赤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一切都未能瞞過皇太極的眼睛。    
    正房中堂內,屋地銅鼎裡的木炭燒得正旺。速爾哈赤的長子掀起棉門簾,假客商正步挺胸而入。摘下皮冠脫掉狐裘,扯去粘在下巴上的假鬍鬚,對速爾哈赤躬身三揖:「岳父大人在上,小婿有禮。」    
    來者可非等閒之輩,乃遼東總兵李成梁之子副將李如柏。速爾哈赤的三女,嫁與李如柏為妾。對於這樁婚姻,不光李成梁本人,就是大明朝廷的薊遼總督也大力贊同。至於努爾哈赤,自然也同意,不然這婚事豈能成為現實。當然,各有各的如意算盤。李成梁的想法是,建州女真日益強大,可通過聯姻使其效忠朝廷。努爾哈赤為人機警,速爾哈赤則魯直,娶其女為媳,可以加深同速爾哈赤的感情,牽制努爾哈赤對朝廷的背離傾向。一旦努爾哈赤鋌而走險,還可利用速爾哈赤,從內部分化瓦解建州女真;而努爾哈赤則是將計就計,他已決心推翻大明取而代之,應允聯姻實是麻痺明朝。這真是各揣心腹事,奸狡自家知。    
    速爾哈赤雖說女兒只是為妾,對這位乘龍快婿卻不敢小瞧,吩咐長子:「快為如柏將軍看座。」速爾哈赤長子次子在家,三子阿敏年屆十八,送在瀋陽習文學武不在赫圖阿拉。    
    「謝座。」李如柏穩穩坐下,接過大舅哥奉上的香茶,頗有派頭地飲上一口,「好茶,上等的碧螺春哪!在這偏遠的赫圖阿拉,也能有此名茶,實在難得啊。」    
    速爾哈赤沒耐煩說鹹道淡,打斷話頭問:「賢婿遠道而來,又是喬裝改扮,不知所為何情?」    
    李如柏淡淡一笑:「岳父大人境遇不佳,女婿有半子之勞,我又焉能不聞不問呢?」    
    「此話從何說起?」速爾哈赤故作懵懂。    
    「如此說岳父並無為難之處了,看來小婿是多此一舉了。」李如柏放下手中茶杯,「那麼,小婿告辭。」起身拉出了走的架勢。    
    速爾哈赤料到李如柏風塵僕僕趕來,不會一無所獲即歸,穩穩當當沒動:「賢婿,這樣說走就走,空手而歸,怕是難以向親家翁交待吧?」    
    二人對視一眼,不覺都尷尬地笑起來。    
    速爾哈赤笑罷,正色說道:「好了,我們都不要兜圈子了,賢婿究竟意欲何為,就請直言吧。」    
    李如柏是肩負重任而來,也就認真答道:「岳父被努酋剝奪了兵權,下一步只恐性命難保。家父與總督大人至為關注岳父命運,有上中下三策獻上,願供岳父參考。」    
    「願聞其詳。」速爾哈赤倒是真心求教。    
    「岳父召集部下與至交友好,做好發難準備,我派大軍協助,約好時間進攻,裡應外合,斬殺努酋,即由岳父繼任建州衛。那時遼東昇平,萬民樂業,岳父亦富貴榮華蔭及子孫。此上策也。」    
    「願聞中策。」    
    「岳父帶親信與家眷擇日逃離赫圖阿拉,小婿帶兵接應,到達廣寧後,再廣召舊部,小婿再分兵給岳父,由當今萬歲降旨,廢努酋官爵,封岳父為建州衛,我朝派大軍助岳父共同征討,擒殺努酋,保岳父正位赫圖阿拉。此即中策也。」    
    「那麼下策呢?」    
    李如柏已有幾分不耐煩:「如岳父對上中二策不中意,下策也可一試。就是岳父設法毒殺或刺殺努酋,然後取而代之,小婿保證萬歲會降旨加封。」    
    速爾哈赤一時沉吟無語。    
    李如柏忍不住催促:「岳父大人,三策請選其一。」    
    速爾哈赤開口了:「賢婿,我覺得這三策皆不可行。」    
    「這麼說,岳父大人是甘受努酋的宰割了。」李如柏不無揶揄之意,「逆來順受,倒也是難得之美德。」    
    「賢婿,你誤會了。」速爾哈赤自有打算,「如賢婿誠意相助,可派一武藝超群高手,來赫圖阿拉行刺。」    
    「啊,我明白了。」李如柏將速爾哈赤的如意想法點破,「這樣萬一行刺有失,刺客是大明朝派來,也與岳父無關,不失為萬全之計。」    
    「賢婿過慮了,」速爾哈赤盡量解釋說,「我手下倒是有能人,只是易被認出,恐難得手,是以請賢婿派人。」    
    李如柏也不是省油燈,他還是要牽住速爾哈赤:「小婿體諒岳父難處,願意按計行事。只是我的人潛入赫圖阿拉後,還需岳父大人照應一二,包括安排住處,提供路線時間等。」    
    速爾哈赤想,不提供必要的幫助,外來人也確實不好下手,也就應允了:「就依賢婿。」    
    「好,你我一言為定。」李如柏站起身。    
    速爾哈赤吩咐長子:「送如柏將軍去客舍休息,要好生照顧,不得稍有怠慢。」    
    「遵命。」    
    「不必了。」李如柏又在更換裝束,是個青年馬販子打扮,「小婿這就告辭,回去向家父覆命。」    
    「何必如此急迫,總要住上一晚,讓我一盡地主之誼。」速爾哈赤挽留,「你我翁婿,尚未敘敘家常。」    
    「岳父,為防人耳目,我即刻離開,也免得萬一走露風聲。」李如柏多個心眼,從後門走出。    
    皇太極一直守候在大門前,快至午時了,仍不見那個客商裝束的人出現,便留下親隨盯在那裡,自己顧不得休息,去向父親稟報。    
    努爾哈赤聽後反問:「你看那人確實形跡可疑?」    
    「父汗,販馬客大清早去他府中做甚?須防他與李成梁勾結。」皇太極說出擔心。    
    努爾哈赤點頭:「有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你今後要時刻注意他的動向。」    
    「兒臣記下了。」有了父親的明令,皇太極愈加著意速爾哈赤的行跡了。


第一部分 狼群與佳人第15節 對範文娟的不盡思念

    七天後的正午,當頂的太陽,驅散了初冬的寒意。暖融融的天氣,使得赫圖阿拉城內人流如織。城內的居民都漫步里巷出來逛街,四鄰八村的鄉下人,也都結伴進城來,添置生活用品,出售土產山貨。皇太極也在街頭倘佯,卻並不留意鬧市的街景。他有兩件心事,一是提防速爾哈赤危及父親,二是範文娟一家的下落與命運。速爾哈赤那裡,他倒不太擔心,因為在其府邸四周他已布下眾多眼線,稍有風吹草動,都會立即向他報告。而對範文娟的不盡思念,卻時時刻刻湧上心頭。    
    路邊是一家藥鋪,「大德堂」的黑漆金字牌匾分外醒目。店裡的顧客顯然較往日要多,櫃檯前有三兩人在抓藥,坐堂大夫前也有幾人在看病問診。皇太極不覺駐足,想起了范漢忠病弱的身軀,也不知老人家是否得到了醫治,範文娟說不定正憂心如焚呢。皇太極正要離開,就見櫃檯邊一買藥人的背影似曾相識。定睛觀望片刻,不覺步入店堂,到了那人身後,再細一打量,便輕輕拍了拍那人的肩頭。那人剛剛將藥包拿在手,先自回轉頭來,二人四目相對,他不免大為驚愕。皇太極一笑:「文程兄別來無恙?」    
    「啊,是八貝勒。」範文程有些惶恐。    
    「文程兄,你我此番際遇,這真是應了一句俗話,叫做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啊。」    
    範文程訕笑一下:「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看起來你我今生有不解之緣哪。」    
    皇太極回頭張望一眼:「此處非敘話之地,你我何不到對面酒肆小酌,也可聊述別情。」    
    「貝勒爺吩咐,敢不從命?」    
    二人過街,進「茂源春」酒館,選了個臨窗的清靜雅間。皇太極告訴酒保隨意送些酒菜上來,便情真意切地說:「文程兄,你們一家為何不辭而別?叫我好生掛念啊!」    
    「說來慚愧,有負於八貝勒一番情意。」範文程歎口氣,「怎奈家父對你們女真人成見太深,父命難違,我也是無可奈何呀。」    
    「不管怎麼說,你們未曾被褚英暗中掠去總是幸事。」皇太極又問,「但不知你們遷居何處?在這裡,你們舉目無親,哪有投奔落腳之處?令尊又身患重病,真不知你們全家如何安生。」    
    「咳,」範文程歎息一聲,「好活歹活都是活,人哪,只有享不了的福,沒有受不了的罪。」    
    「文程兄,請聽我一句忠告。」皇太極意極誠懇,「搬回赫圖阿拉城吧,我為你安排住處。」    
    「八貝勒對我有知遇之恩,在下本當追隨左右效犬馬之勞。怎奈父親他死活不許,萬望貝勒爺見諒。」    
    「范兄,將在外君命尚有所不受。男子漢大丈夫應以立業為重,你見識非凡,不是愚孝之人,怎能作繭自縛呢?」    
    「家父病重,恐已不久於人世,不敢惹他動怒。」範文程還是「孝」字當先,「好在來日方長,容當後報。」    
    「文程兄如此孝順,我亦不再相強。」皇太極思念範文娟,但不好明說,「請問現居何處,以便登門探視令尊病情。」    
    「八貝勒,不問也罷。我們的住處距此不近亦不遠,不敢勞動大駕。」範文程繞了彎子後還是實說了,「家父的脾氣,您也是知道的。」    
    「這,」皇太極遲疑著,「但不知,不知……」    
    「噢,我這給貝勒爺帶來一個物件。」範文程從懷中取出一方絹帕,「這是舍妹讓我轉送的。」    
    皇太極迫不及待地拿到手中。素雅的白絹左上角,繡了一株並蒂蓮花,正中則是一首七言詩:    
    月老牽絲信有緣,    
    芳心初萌愛無前。    
    天公有意得相見,    
    冰人薄情別亦難。    
    信物殷傳酬伯仲,    
    橫加阻斷恨家嚴。    
    此身不效南遷雁,    
    願為人間並蒂蓮。    
    這顯然是以詩宣愛,皇太極看罷,激動得手有些發抖:「文程兄,文娟她如何知曉你我能見面?」    
    「八貝勒,其實我這已是遷居後第四次進城了,她深信,只要有緣分,總會遇到你。」    
    「令妹她,她可好?」    
    「除了思念八貝勒有些鬱悶外,其他一切俱佳。」範文程又說,「她囑我轉告八貝勒,不要過分害相思之苦,她不會再有他適。」    
    「我多想立刻見到她,請文程兄千萬玉成。」    
    「貝勒爺,宋代詞人秦觀說得好,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不必急於一時。」    
    正在交談間,皇太極看見自己的親隨馬古達,在街上神色焦急地東張西望。他便站起身呼喚:「馬古達。」    
    馬古達循聲發現皇太極,幾步奔過來:「哎呀貝勒爺,你在這裡吃酒,速爾哈赤那裡有情況。」    
    「快講!」    
    馬古達看見範文程,遲疑著不敢明言了。    
    皇太極吩咐:「不是外人,有話只管講來。」    
    「貝勒爺,是常書、納齊布二人先後進府。」    
    皇太極不免犯思忖:「他二人?若無約定,怎會這般巧合?」    
    「是以小人急來稟報。」    
    「你回去嚴密監視,不得擅離一步。」    
    「貝勒爺放心,前後門各有四人守候,就是一隻麻雀飛進去,也逃不過我們的眼睛。」馬古達說罷匆匆走了。    
    皇太極看著滿桌酒菜,二人只顧交談,送上來也未舉箸,滿含歉意地說:「文程兄,因有要務在身,不及奉陪了,還望海涵。」    
    「八貝勒說哪裡話來,自然是公務為主。」    
    皇太極摸出一錠金子:「不及為文娟小姐準備信物,也無以為敬,這錠黃金請帶回去。」    
    範文程拒絕:「這如何使得?」    
    「令尊貴體欠安,權作藥資,萬勿推卻。」    
    「實在受之有愧。」    
    皇太極急步要離開,幾步後回來又問:「但不知下次何時再相見?」    
    「只要情義在,相逢自可期。」範文程給皇太極一顆安心丸,「半月後我還會進城來。」    
    「你我後會有期。」皇太極拜別分手去了。速爾哈赤府邸的客堂裡,他們父子三人與到訪的常書、納齊布,正推杯換盞暢飲瓊漿。每人面前的矮几上,都擺滿了羊腿牛肘等豐盛的菜餚,但在座的人誰也沒有胃口,幾乎誰也沒動一下,不滿、憂煩、憤恨的情緒,籠罩著整個宴席。    
    常書將手中銀碗重重地在木幾上:「三都督,我們不能就這樣認了,這口氣嚥不下去呀!」    
    「對!」納齊布乾脆將手中刀戳在桌面上,「士可殺而不可辱,我們不能善罷甘休!」    
    速爾哈赤不肯把底牌亮給他二人:「你二人當眾被打,實則是打在我的臉上,我能不有氣嗎?但努爾哈赤畢竟給了面子,饒你二人不死,也算讓我下台了,還是莫要記恨太深。」    
    「三都督怎如此說?這不是你的本意。」常書疑惑地發問,「難道你就甘心任努爾哈赤宰割?一山不容二虎,他是不會放過你的!」    
    「他是汗王,生殺予奪大權握在他手,要殺要罰只能由他了。」速爾哈赤一副無奈的架勢。    
    納齊布剛要開口,院中傳來吵嚷聲。而且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速爾哈赤吩咐長子:「出去看看,何人如此喧嘩?」    
    長子出去後很快返回:「父親,是家人捉住一名漢人盜賊,他不肯受縛聲稱定要見您。」    
    「這大白天就有偷兒?」速爾哈赤問道,「這賊是如何混入府中的?」    
    「據家人講,他是越牆而入。」    
    「光天化日之下,越牆偷盜,這與明火執仗何異?」速爾哈赤感到奇怪,「帶賊人進來。」


第一部分 狼群與佳人第16節 此事十拿九穩

    長子奉命將盜賊押入客堂。速爾哈赤見被扭住的盜賊氣概不凡,不像窮困潦倒之輩,便聲色柔和地問:「你為何越牆而入,快從實講來。」    
    盜賊看看在場的人:「我有話要與三都督單獨說。」    
    速爾哈赤已有幾分明白,命二子與常書、納齊布退下後,他用審視的目光盯著來人:「有話可以直言了。」    
    盜賊遞過一封信函:「請三都督過目。」    
    速爾哈赤看過信,起身說道:「原來是張將軍,失敬,失敬。但張將軍既是李總兵大人派來,為何不正門通報入內呀?」    
    「莫說正門,三都督後門都有人監視,我就只能越牆而入了。」    
    「張將軍說得是。」速爾哈赤愈發仇恨努爾哈赤了,「沒想到他竟這樣防範我,看來也只能先下手為強了。」    
    「三都督,在下雖說武功在身,但努酋亦能征慣戰之人,要想得手,必須絕對機密,不得使其稍有提防,否則便會搭上我的性命。」張將軍再三囑咐,「對任何人,包括你的兒子,都不得走露風聲。」    
    「張將軍放心,我自會保密。」    
    「請三都督談一下細節。」    
    「我已為張將軍籌劃了一個萬無一失的方案,就這樣辦。」速爾哈赤附在張將軍耳邊,悄聲述說著。    
    張將軍聽得眉開眼笑:「三都督,若果真如你所說,我敢說此事十拿九穩了。」    
    「事成之後,本督一定重謝!」    
    二人對視一下,會心地暢笑起來。室內陳設簡樸,幾乎沒有一件貴重傢俱。中堂是一幅月下松風虎嘯圖,兩側的楹聯,是主人手書的名對:「文章西漢兩司馬,經濟南陽一臥龍」。以此可以看出主人是有遠大抱負的。這就是皇太極的居處,常書也是首次光顧這裡。因為作為努爾哈赤手下的大將,他一向都是將皇太極當作未成年的孩子看待的。可是通過這次野狗山之戰,常書明白以往自己大大低估了皇太極。如今他更明白,此刻與其說是被八貝勒請來的座上客,實則是被押來的階下囚。他從一進門起就小心翼翼,不肯先開口,不敢多說一句話,惟恐言多語失,被皇太極抓住把柄或漏洞。豈料皇太極更有耐心,也是一言不發。二人一東一西就這麼乾坐著,像是和尚比賽坐禪,看誰能堅持到最後。    
    馬古達滿面笑容走進來:「貝勒爺,納布齊已經將該說的全說了,您用不著再問常書了。」    
    皇太極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斜了常書一眼:「那好,你把常大人送到客房裡休息。」    
    常書終於沉不住氣了:「八貝勒,你不能不聞不問就將我關押起來。」    
    「也好,給你個機會,你想說什麼就講吧。」皇太極穩穩坐在那裡。    
    「我,我,我本無心要與大汗作對,是,是速爾哈赤他逼我呀。」常書邊說邊偷眼觀察皇太極的神色。    
    但皇太極一言不發,臉色平靜如初。    
    常書試探著再說下去:「我與納齊布去速爾哈赤處,是他傳信相約,小人不敢不去。」    
    皇太極聽得出,常書所說都是為自己開脫,並無一句有用之話,遂站起身來:「我沒耐煩聽你這些廢話。帶下去。」    
    馬古達過來推他:「請吧。」    
    常書擔心納齊布全講出來,自己落得個頑固的下場,急忙說:「八貝勒,我還有重要話。」    
    皇太極有意顯出不耐煩的樣子:「好吧,再給你一次機會。」    
    常書煞有介事地說:「我們正在飲酒,有一越牆而入的漢人盜賊被帶進來,並稱有話與速爾哈赤單獨談,我們都被請出客堂。」    
    皇太極對這一情況甚為重視,但他並不表現出來,依然是平淡地問:「那以後呢?」    
    「以後,速爾哈赤便打發我與納齊布離府,我們感覺到他急於要我們離開。我們也未見到那個盜賊,不知將那漢人如何處置了。速爾哈赤再三叮囑我二人,回去後不得亂說。」    
    皇太極已知常書不會再有新東西了,便將他暫時軟禁起來。又到另一處房中,去見態度頑劣的納齊布。    
    馬古達見納齊布依舊是洋洋不睬的樣子,分外有氣,上前擂他一拳:「你小子還想不想活命?」    
    納齊布看見皇太極,也不減他那囂張氣焰:「八貝勒,我是國之大將,你隨便抓人,私設公堂,犯了軍規國律,我要到大汗處告你!」    
    皇太極冷笑一聲:「納齊布,你在野狗山之戰中就犯有死罪,大汗寬恕後不思報效與悔改,竟然與速爾哈赤勾結,陰謀作亂,還不從實招來!」    
    「八貝勒,你不能血口噴人!」納齊布反駁說,「我去速爾哈赤處,不過是例行拜望,誣我們合謀,有何憑證?」    
    「你以為本貝勒沒有證據嗎?」皇太極直接觸及他的痛處,「那個所謂漢人盜賊與你們合夥預謀行刺,難道你不在場嗎!」    
    納齊布當時就懵了,他不知常書也被請來,以為在速爾哈赤府有皇太極的眼線,不禁頭上直冒冷汗。因為合謀行刺罪名若是成立就是死罪,他不想死,便前言不搭後語地解釋道:「貝勒爺,不是我呀,我不曾與那盜賊合謀呀,也許是速爾哈赤與他有約,小人不曾參與他的陰謀。速爾哈赤將小人避開,是與那漢人盜賊單獨策劃呀。」    
    皇太極感到納齊布的交待,與常書的供詞吻合了。命人將納齊布單獨軟禁起來,便去求見父汗。    
    努爾哈赤聽罷皇太極的稟報,感到事態嚴重,問道:「皇太極,你以為那盜賊就是刺客嗎?」    
    「兒臣以為十有八九,而且很可能是李成梁派來。」皇太極勸道,「從即時起,父汗要時刻小心,增加護衛,嚴禁一切外出活動。」    
    「照你這麼說,就把我關在屋子裡,不敢見天日了。」努爾哈赤問,「這樣躲藏,何時是頭呢?」    
    皇太極也覺得並非上策:「躲藏起來確非長久之計,但李成梁派來的刺客必定是身手不凡之人,若不著意提防,萬一有個閃失,豈不悔之晚矣。」    
    努爾哈赤想了想,突然問:「你說,一個人若是生了瘡裡面有膿血,該怎樣醫治為佳?」    
    「自然要將膿血擠出去,然後再用藥方可見效。」    
    「不錯,對待刺客等同一理。」努爾哈赤已經有了主意,「不能被動藏躲,應引蛇出洞。」    
    「道理是對的,但父汗有風險哪,萬一不慎,那該如何是好?」皇太極難以放心。    
    「躲在屋裡就無危險嗎?」努爾哈赤之意已決,「我們現在故作不知,一切照常進行,引誘刺客出面。」    
    努爾哈赤言道一切照常,皇太極猛然想起:「父汗,明日是十月十五,例行該您去關帝廟上香之期。」    
    努爾哈赤也恍然有悟:「著哇,刺客說不定就選中明晨上香之時。」    
    「父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們且周密做好防範。」皇太極與努爾哈赤認真研究了上香的每一個細節。皇太極一笑:「文程兄別來無恙?」    
    「啊,是八貝勒。」範文程有些惶恐。    
    「文程兄,你我此番際遇,這真是應了一句俗話,叫做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啊。」    
    範文程訕笑一下:「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看起來你我今生有不解之緣哪。」    
    皇太極回頭張望一眼:「此處非敘話之地,你我何不到對面酒肆小酌,也可聊述別情。」    
    「貝勒爺吩咐,敢不從命?」    
    二人過街,進「茂源春」酒館,選了個臨窗的清靜雅間。皇太極告訴酒保隨意送些酒菜上來,便情真意切地說:「文程兄,你們一家為何不辭而別?叫我好生掛念啊!」    
    「說來慚愧,有負於八貝勒一番情意。」範文程歎口氣,「怎奈家父對你們女真人成見太深,父命難違,我也是無可奈何呀。」    
    「不管怎麼說,你們未曾被褚英暗中掠去總是幸事。」皇太極又問,「但不知你們遷居何處?在這裡,你們舉目無親,哪有投奔落腳之處?令尊又身患重病,真不知你們全家如何安生。」    
    「咳,」範文程歎息一聲,「好活歹活都是活,人哪,只有享不了的福,沒有受不了的罪。」    
    「文程兄,請聽我一句忠告。」皇太極意極誠懇,「搬回赫圖阿拉城吧,我為你安排住處。」    
    「八貝勒對我有知遇之恩,在下本當追隨左右效犬馬之勞。怎奈父親他死活不許,萬望貝勒爺見諒。」    
    「范兄,將在外君命尚有所不受。男子漢大丈夫應以立業為重,你見識非凡,不是愚孝之人,怎能作繭自縛呢?」    
    「家父病重,恐已不久於人世,不敢惹他動怒。」範文程還是「孝」字當先,「好在來日方長,容當後報。」    
    「文程兄如此孝順,我亦不再相強。」皇太極思念範文娟,但不好明說,「請問現居何處,以便登門探視令尊病情。」    
    「八貝勒,不問也罷。我們的住處距此不近亦不遠,不敢勞動大駕。」範文程繞了彎子後還是實說了,「家父的脾氣,您也是知道的。」    
    「這,」皇太極遲疑著,「但不知,不知……」    
    「噢,我這給貝勒爺帶來一個物件。」範文程從懷中取出一方絹帕,「這是舍妹讓我轉送的。」


第一部分 狼群與佳人第17節 以詩宣愛

    皇太極迫不及待地拿到手中。素雅的白絹左上角,繡了一株並蒂蓮花,正中則是一首七言詩:    
    月老牽絲信有緣,    
    芳心初萌愛無前。    
    天公有意得相見,    
    冰人薄情別亦難。    
    信物殷傳酬伯仲,    
    橫加阻斷恨家嚴。    
    此身不效南遷雁,    
    願為人間並蒂蓮。    
    這顯然是以詩宣愛,皇太極看罷,激動得手有些發抖:「文程兄,文娟她如何知曉你我能見面?」    
    「八貝勒,其實我這已是遷居後第四次進城了,她深信,只要有緣分,總會遇到你。」    
    「令妹她,她可好?」    
    「除了思念八貝勒有些鬱悶外,其他一切俱佳。」範文程又說,「她囑我轉告八貝勒,不要過分害相思之苦,她不會再有他適。」    
    「我多想立刻見到她,請文程兄千萬玉成。」    
    「貝勒爺,宋代詞人秦觀說得好,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不必急於一時。」    
    正在交談間,皇太極看見自己的親隨馬古達,在街上神色焦急地東張西望。他便站起身呼喚:「馬古達。」    
    馬古達循聲發現皇太極,幾步奔過來:「哎呀貝勒爺,你在這裡吃酒,速爾哈赤那裡有情況。」    
    「快講!」    
    馬古達看見範文程,遲疑著不敢明言了。    
    皇太極吩咐:「不是外人,有話只管講來。」    
    「貝勒爺,是常書、納齊布二人先後進府。」    
    皇太極不免犯思忖:「他二人?若無約定,怎會這般巧合?」    
    「是以小人急來稟報。」    
    「你回去嚴密監視,不得擅離一步。」    
    「貝勒爺放心,前後門各有四人守候,就是一隻麻雀飛進去,也逃不過我們的眼睛。」馬古達說罷匆匆走了。    
    皇太極看著滿桌酒菜,二人只顧交談,送上來也未舉箸,滿含歉意地說:「文程兄,因有要務在身,不及奉陪了,還望海涵。」    
    「八貝勒說哪裡話來,自然是公務為主。」    
    皇太極摸出一錠金子:「不及為文娟小姐準備信物,也無以為敬,這錠黃金請帶回去。」    
    範文程拒絕:「這如何使得?」    
    「令尊貴體欠安,權作藥資,萬勿推卻。」    
    「實在受之有愧。」    
    皇太極急步要離開,幾步後回來又問:「但不知下次何時再相見?」    
    「只要情義在,相逢自可期。」範文程給皇太極一顆安心丸,「半月後我還會進城來。」    
    「你我後會有期。」皇太極拜別分手去了。速爾哈赤府邸的客堂裡,他們父子三人與到訪的常書、納齊布,正推杯換盞暢飲瓊漿。每人面前的矮几上,都擺滿了羊腿牛肘等豐盛的菜餚,但在座的人誰也沒有胃口,幾乎誰也沒動一下,不滿、憂煩、憤恨的情緒,籠罩著整個宴席。    
    常書將手中銀碗重重地在木幾上:「三都督,我們不能就這樣認了,這口氣嚥不下去呀!」    
    「對!」納齊布乾脆將手中刀戳在桌面上,「士可殺而不可辱,我們不能善罷甘休!」    
    速爾哈赤不肯把底牌亮給他二人:「你二人當眾被打,實則是打在我的臉上,我能不有氣嗎?但努爾哈赤畢竟給了面子,饒你二人不死,也算讓我下台了,還是莫要記恨太深。」    
    「三都督怎如此說?這不是你的本意。」常書疑惑地發問,「難道你就甘心任努爾哈赤宰割?一山不容二虎,他是不會放過你的!」    
    「他是汗王,生殺予奪大權握在他手,要殺要罰只能由他了。」速爾哈赤一副無奈的架勢。    
    納齊布剛要開口,院中傳來吵嚷聲。而且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速爾哈赤吩咐長子:「出去看看,何人如此喧嘩?」    
    長子出去後很快返回:「父親,是家人捉住一名漢人盜賊,他不肯受縛聲稱定要見您。」    
    「這大白天就有偷兒?」速爾哈赤問道,「這賊是如何混入府中的?」    
    「據家人講,他是越牆而入。」    
    「光天化日之下,越牆偷盜,這與明火執仗何異?」速爾哈赤感到奇怪,「帶賊人進來。」    
    長子奉命將盜賊押入客堂。速爾哈赤見被扭住的盜賊氣概不凡,不像窮困潦倒之輩,便聲色柔和地問:「你為何越牆而入,快從實講來。」    
    盜賊看看在場的人:「我有話要與三都督單獨說。」    
    速爾哈赤已有幾分明白,命二子與常書、納齊布退下後,他用審視的目光盯著來人:「有話可以直言了。」    
    盜賊遞過一封信函:「請三都督過目。」    
    速爾哈赤看過信,起身說道:「原來是張將軍,失敬,失敬。但張將軍既是李總兵大人派來,為何不正門通報入內呀?」    
    「莫說正門,三都督後門都有人監視,我就只能越牆而入了。」    
    「張將軍說得是。」速爾哈赤愈發仇恨努爾哈赤了,「沒想到他竟這樣防範我,看來也只能先下手為強了。」    
    「三都督,在下雖說武功在身,但努酋亦能征慣戰之人,要想得手,必須絕對機密,不得使其稍有提防,否則便會搭上我的性命。」張將軍再三囑咐,「對任何人,包括你的兒子,都不得走露風聲。」    
    「張將軍放心,我自會保密。」    
    「請三都督談一下細節。」    
    「我已為張將軍籌劃了一個萬無一失的方案,就這樣辦。」速爾哈赤附在張將軍耳邊,悄聲述說著。    
    張將軍聽得眉開眼笑:「三都督,若果真如你所說,我敢說此事十拿九穩了。」    
    「事成之後,本督一定重謝!」    
    二人對視一下,會心地暢笑起來。室內陳設簡樸,幾乎沒有一件貴重傢俱。中堂是一幅月下松風虎嘯圖,兩側的楹聯,是主人手書的名對:「文章西漢兩司馬,經濟南陽一臥龍」。以此可以看出主人是有遠大抱負的。這就是皇太極的居處,常書也是首次光顧這裡。因為作為努爾哈赤手下的大將,他一向都是將皇太極當作未成年的孩子看待的。可是通過這次野狗山之戰,常書明白以往自己大大低估了皇太極。如今他更明白,此刻與其說是被八貝勒請來的座上客,實則是被押來的階下囚。他從一進門起就小心翼翼,不肯先開口,不敢多說一句話,惟恐言多語失,被皇太極抓住把柄或漏洞。豈料皇太極更有耐心,也是一言不發。二人一東一西就這麼乾坐著,像是和尚比賽坐禪,看誰能堅持到最後。    
    馬古達滿面笑容走進來:「貝勒爺,納布齊已經將該說的全說了,您用不著再問常書了。」    
    皇太極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斜了常書一眼:「那好,你把常大人送到客房裡休息。」    
    常書終於沉不住氣了:「八貝勒,你不能不聞不問就將我關押起來。」    
    「也好,給你個機會,你想說什麼就講吧。」皇太極穩穩坐在那裡。    
    「我,我,我本無心要與大汗作對,是,是速爾哈赤他逼我呀。」常書邊說邊偷眼觀察皇太極的神色。    
    但皇太極一言不發,臉色平靜如初。


第一部分 狼群與佳人第18節 我要到大汗處告你

    常書試探著再說下去:「我與納齊布去速爾哈赤處,是他傳信相約,小人不敢不去。」    
    皇太極聽得出,常書所說都是為自己開脫,並無一句有用之話,遂站起身來:「我沒耐煩聽你這些廢話。帶下去。」    
    馬古達過來推他:「請吧。」    
    常書擔心納齊布全講出來,自己落得個頑固的下場,急忙說:「八貝勒,我還有重要話。」    
    皇太極有意顯出不耐煩的樣子:「好吧,再給你一次機會。」    
    常書煞有介事地說:「我們正在飲酒,有一越牆而入的漢人盜賊被帶進來,並稱有話與速爾哈赤單獨談,我們都被請出客堂。」    
    皇太極對這一情況甚為重視,但他並不表現出來,依然是平淡地問:「那以後呢?」    
    「以後,速爾哈赤便打發我與納齊布離府,我們感覺到他急於要我們離開。我們也未見到那個盜賊,不知將那漢人如何處置了。速爾哈赤再三叮囑我二人,回去後不得亂說。」    
    皇太極已知常書不會再有新東西了,便將他暫時軟禁起來。又到另一處房中,去見態度頑劣的納齊布。    
    馬古達見納齊布依舊是洋洋不睬的樣子,分外有氣,上前擂他一拳:「你小子還想不想活命?」    
    納齊布看見皇太極,也不減他那囂張氣焰:「八貝勒,我是國之大將,你隨便抓人,私設公堂,犯了軍規國律,我要到大汗處告你!」    
    皇太極冷笑一聲:「納齊布,你在野狗山之戰中就犯有死罪,大汗寬恕後不思報效與悔改,竟然與速爾哈赤勾結,陰謀作亂,還不從實招來!」    
    「八貝勒,你不能血口噴人!」納齊布反駁說,「我去速爾哈赤處,不過是例行拜望,誣我們合謀,有何憑證?」    
    「你以為本貝勒沒有證據嗎?」皇太極直接觸及他的痛處,「那個所謂漢人盜賊與你們合夥預謀行刺,難道你不在場嗎!」    
    納齊布當時就懵了,他不知常書也被請來,以為在速爾哈赤府有皇太極的眼線,不禁頭上直冒冷汗。因為合謀行刺罪名若是成立就是死罪,他不想死,便前言不搭後語地解釋道:「貝勒爺,不是我呀,我不曾與那盜賊合謀呀,也許是速爾哈赤與他有約,小人不曾參與他的陰謀。速爾哈赤將小人避開,是與那漢人盜賊單獨策劃呀。」    
    皇太極感到納齊布的交待,與常書的供詞吻合了。命人將納齊布單獨軟禁起來,便去求見父汗。    
    努爾哈赤聽罷皇太極的稟報,感到事態嚴重,問道:「皇太極,你以為那盜賊就是刺客嗎?」    
    「兒臣以為十有八九,而且很可能是李成梁派來。」皇太極勸道,「從即時起,父汗要時刻小心,增加護衛,嚴禁一切外出活動。」    
    「照你這麼說,就把我關在屋子裡,不敢見天日了。」努爾哈赤問,「這樣躲藏,何時是頭呢?」    
    皇太極也覺得並非上策:「躲藏起來確非長久之計,但李成梁派來的刺客必定是身手不凡之人,若不著意提防,萬一有個閃失,豈不悔之晚矣。」    
    努爾哈赤想了想,突然問:「你說,一個人若是生了瘡裡面有膿血,該怎樣醫治為佳?」    
    「自然要將膿血擠出去,然後再用藥方可見效。」    
    「不錯,對待刺客等同一理。」努爾哈赤已經有了主意,「不能被動藏躲,應引蛇出洞。」    
    「道理是對的,但父汗有風險哪,萬一不慎,那該如何是好?」皇太極難以放心。    
    「躲在屋裡就無危險嗎?」努爾哈赤之意已決,「我們現在故作不知,一切照常進行,引誘刺客出面。」    
    努爾哈赤言道一切照常,皇太極猛然想起:「父汗,明日是十月十五,例行該您去關帝廟上香之期。」    
    努爾哈赤也恍然有悟:「著哇,刺客說不定就選中明晨上香之時。」    
    「父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們且周密做好防範。」皇太極與努爾哈赤認真研究了上香的每一個細節。    
    關帝廟坐落在赫圖阿拉城正中的山崗上,建築規模適中,殿宇房舍皆油彩一新。關羽作為「武聖」,本是漢民族信奉的忠義之神,努爾哈赤特地修建關帝廟,可見其受漢文化影響之深。努爾哈赤一是崇尚關羽的忠肝義膽,二是崇拜關羽的蓋世武功。女真人是以戰爭立國的,需要臣民有無畏的尚武精神,這樣關羽自然成了他們膜拜的偶像。努爾哈赤更是至為虔誠,每逢初一十五必來上香,這已形成了汗王不可更改的定期活動。    
    此伏彼起嘹亮的雞啼聲,喚起了東方的朝霞。旭日像害羞的少女,從煙筒山的懷抱中露出那粉紅色的嬌美容顏。赫圖阿拉剛剛甦醒,大多數人家尚在清晨的甜美夢鄉中,關帝廟的主持卻不敢偷懶,早早起來已將庭院灑掃乾淨,正殿中也擦拭得潔無纖塵。伴隨著悅耳的晨鐘,努爾哈赤準時來到廟門。他在主持的迎引下,闊步通過廟門進入庭院。這座廟沒有前殿與後殿,只有正殿與東西配殿。所以,刺客想要趁上香時下手,便只能埋伏在正殿或配殿中。努爾哈赤心中也有些許緊張,但表面上一絲一毫也看不出。他只是漫不經意地向正殿屋頂上掃了一眼,按約定皇太極四更時分就暗中來到這大殿頂上守候了。只要有人進入這院落,就逃不過皇太極警惕的眼睛。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大殿裡的關羽塑像正襟危坐,一手捋長髯,一手執《春秋》,那專注的神態惟妙惟肖。周倉、關平侍立左右,忠實履行著護衛的職責。那柄青龍偃月刀是純銅打造,在長明的燈火映照下閃著輝光。努爾哈赤拿起一炷香點燃,心中默默禱念:「願關聖大帝保佑我女真人興旺,我全家平安,早日打下江山。」他在上香時,雖然並未左顧右盼,但雙眼卻是向兩側掃視,包括提防身後的聲音。此時此刻,哪怕背後有一隻貓靠近,他也會警覺起來。    
    關帝廟主持在一旁陪伴侍候,努爾哈赤上香完畢,應該離開了。一切正常,什麼也沒發生,努爾哈赤反倒覺得有缺憾,他期待的刺客並未出現。像是將軍在戰場上未遇上敵手一樣,努爾哈赤洩氣地走出廟門。他在台階上張望一下,門前的大榆樹葉片雖已經霜打卷,尚未落葉依然是枝繁葉密。視野內無一個人影,他想也許是常書、納齊布被軟禁的風聲走露,速爾哈赤改變了主意,取消了行刺計劃。他想回過頭去,招呼正殿屋脊上的皇太極,不要再埋伏了。就在這時,對面大樹晃動一下,一支飛鏢尖聲呼嘯而來,努爾哈赤一時間怔住了,竟忘記了躲閃。因為這太突然了,這是在他剛剛解除了心理防備之後發生的。幾乎在同時,一支箭飛來,不偏不斜射中那支飛鏢。鐺啷一聲響,箭鏢同時墜地。緊隨第一支短箭,第二支連弩箭也射向大榆樹,有人哎喲一聲叫,一支飛鏢墜地,顯然,那是刺客未及甩出的第二支鏢。就在此時,一人乘馬來到樹下,隱身在榆樹中的刺客跳落馬上,便被乘馬人帶離現場。這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讓人難以反應過來。    
    皇太極飛步來到努爾哈赤身邊:「父汗,讓您受驚了!」    
    努爾哈赤揮手說:「不要管我,快去追拿刺客!」    
    「父汗放心,他逃不掉。」皇太極信心十足,「兒臣早有安排。」    
    說話間,馱走刺客的快馬已跑遠不見了。努爾哈赤尚在疑慮,扈爾漢與馬古達帶手下人,已將刺客張將軍以及接應他的人馬一齊押來。    
    馬古達上前稟報說:「八貝勒,接應刺客者是三都督的長隨,在下認得一清二楚。」    
    皇太極轉身請旨:「父汗,叔父與行刺有關如今確鑿無疑,若不及時採取行動,恐他聞訊脫逃。」    
    「你立即帶兵包圍他的府邸,」努爾哈赤當機立斷,「我去當面與他算賬。」    
    「遵命。」皇太極事先已準備好五百精騎,防備一旦出現意外緊急調用,他與馬古達火速領兵直撲過去。    
    努爾哈赤無心回府休息,隨後也乘馬去往速爾哈赤府。到了大門外,恰見皇太極隻身出來。努爾哈赤就覺不妙:「怎麼,撲空了?」    
    「父汗,」皇太極滿是自責的表情,「都怪兒臣慮事不周,沒有想到叔父他在昨晚即已逃出城外。」    
    努爾哈赤頗為感慨地說:「這個老三,既已預知行刺不成,為何還要鋌而走險呢?」    
    「父汗,叔父他是抱一線希望而孤注一擲的。」皇太極問,「父汗若是囿念手足之情,就容叔父潛逃,不予追究。」    
    「我兒之見呢?」    
    「只恐父汗放過他,叔父他還不肯罷手。」皇太極陳述己見,「任叔父外逃,無異於放虎歸山。」    
    努爾哈赤同皇太極想法已趨一致:「王兒之言有理,為父就著你帶人將他捉拿回來見我。」    
    「兒臣遵命。」    
    努爾哈赤又格外叮囑一句:「要活的。」    
    「兒臣明白。」


第一部分 狼群與佳人第19節 八貝勒好生之德沒齒不忘

    皇太極領受旨意後,點齊一千精銳騎兵,派馬古達領五百人馬先行到廣寧路上攔截。自己親率另五百人騎,按照速爾哈赤家人的供述,向速爾哈赤的岳父家黑扯木奔去。    
    黑扯木是建州女真所屬一個較大的村落,約有幾千人口,北距明朝重鎮廣寧不過百里,速爾哈赤逃到此處避風是精心選擇的。這裡是岳丈領地,老人家雖說已過古稀之年,但依然牢牢控制著大局,不會聽任努爾哈赤抓走自己的姑爺。如果一旦老丈人抗不住壓力了,還可以與努爾哈赤徹底決裂,率眾去廣寧投奔大明。應該說,速爾哈赤制定了一個進退自如的上好戰略。    
    皇太極統領五百精銳騎兵到達黑扯木後,速爾哈赤憑堅據守並不出戰,意欲消磨皇太極的鬥志,待其糧草補給不足自行退兵時,再隨後掩殺以求全勝。皇太極面對黑扯木的土圍子,雖說兵力不多卻攻打甚急,幾番使速爾哈赤有危急之感。為了確保黑扯木不失,速爾哈赤想起了李如柏的承諾,親筆書寫求援信一封,派親信快馬去廣寧搬兵。    
    三天後,一支明朝騎兵約有五百之眾來到黑扯木北寨門外。速爾哈赤見援軍盔明甲亮軍容整齊,心下大喜,又見自己的親信在前引領,明朝領軍大將絡腮鬍須甚是威武,當即命人打開寨門,將援軍接入城中。    
    明軍大將率隊進入寨門,速爾哈赤領二子親迎。他上前與明將見禮時,發覺派出求援的親信神色有異,不知何故頻頻向他直使眼色。速爾哈赤猶豫之際,又覺得來援的明將那眉目臉型似曾相識,總覺得在哪裡見過,卻又一時記憶不起。速爾哈赤猛然間又發現:來援明將手中一桿銀槍,白亮亮的槍尖緊抵在親信的後背,他明白了其中有詐。正要告知二子防備,明軍身後,皇太極五百騎兵已尾隨而至。    
    速爾哈赤說聲:「不好!」掉頭欲逃。    
    化裝成明將的馬古達和部下,早已躍馬上前將速爾哈赤並其二子團團圍住:「哪裡逃!」刀槍並舉,將他們父子逼住。    
    速爾哈赤父子迎接援軍未帶兵器,此時只能束手就擒。    
    皇太極縱馬趕到前面,嚴令部下:「速爾哈赤父子業已就擒,大軍不得再傷他人,更不得入寨擾民,違令者斬。」    
    大軍迅即退離黑扯木寨門,速爾哈赤岳父站在寨樓下,見此情景,深為皇太極的做法所感動。按常規,黑扯木就要全寨被屠。他在寨樓下向皇太極深深一躬:「八貝勒好生之德沒齒不忘!」    
    「叔父之事,與老人家無關,更不會讓黑扯木父老連坐,但放寬心,決不追究。」皇太極帶兵走遠了。    
    馬古達將粘在臉腮的假鬍鬚扯掉,部下也脫去了明軍服裝。馬古達湊到皇太極近前:「八貝勒,你可真是神機妙算哪,果然速爾哈赤就派人去廣寧搬兵,被我抓了個正著,再把事前備好的明軍服裝一換,速爾哈赤不上當才怪呢!」    
    皇太極露出滿意的笑容:「如此生擒速爾哈赤父子是最好不過,我軍強攻這小小的黑扯木也不在話下,只是黎民百姓要遭塗炭,就是速爾哈赤手下兵將也畢竟都是自家兄弟。」    
    「八貝勒如此仁愛,上天定會佑你成大事。」馬古達見速爾哈赤父子三人未上綁繩,對皇太極說,「八貝勒,得將他三人繩捆索綁啊,萬一脫逃那還了得。」    
    「剛剛說過仁愛,無論怎麼說他總是我叔父,我們嚴加防範就是,何必五花大綁的,讓他在眾人面前抬不起頭來。」    
    「他們陰謀作亂,已犯下殺頭之罪,八貝勒還用得著對他們客氣?」    
    「他們是死是活,我押回赫圖阿拉,聽憑父汗發落。」皇太極還是堅持己見,「這一路之上,還是對他們父子寬鬆些吧。」    
    幾天後,速爾哈赤父子被押回,努爾哈赤在勤政堂端坐,費英東、楊古力等五大臣及皇太極兩側相陪。扈爾漢與護兵將速爾哈赤父子,推推搡搡帶進堂上,居中站定。    
    扈爾漢喝令速爾哈赤父子:「見了大汗,還不跪下請罪。」    
    速爾哈赤自知罪責難逃,一言不發,昂首而立。    
    他的兩個兒子非但不跪,而且破口大罵不止:「努爾哈赤,你不要太過分了,想我父子為建州女真江山,南征北戰血染征衣,立下數不清的汗馬功勞。你非但不加封賞,反倒忌恨我父,必欲除之而後快。捏造罪名,剝奪兵權。你真是個豬狗不如的昏君,奸狡歹毒的小人!」    
    努爾哈赤怒不可遏:「你二人犯下彌天大罪,竟還敢出言不遜,難道就不怕死嗎?」    
    二子依舊是口出狂言:「哼,努爾哈赤!你這汗位本當是我父來坐,被你強佔,你捫心自問亦當有愧,諒你也不敢妄行職權,加害我兄弟。」    
    努爾哈赤再也忍受不了這直呼其名的攻擊:「推出去斬首!」    
    扈爾漢答應一聲,將速爾哈赤二子推出便走。速爾哈赤不相信這是真的,努爾哈赤也在等五大臣有人勸諫求情,可是竟無一人出面。待到扈爾漢將兩顆人頭送上呈驗,速爾哈赤才知這是真殺。他哭叫一聲:「我的兒呀!」便支持不住癱坐在地上。    
    努爾哈赤也覺心中慘然,殺的畢竟是嫡親侄兒,揮了揮手,扈爾漢持盛人頭的托盤退下。他怒視速爾哈赤:「你可知罪?」速爾哈赤依然坐在地上,口氣已不是那樣強硬了:「你是汗王,你說有罪便是有罪。」    
    「該當何罪?」    
    「反正我是你砧板上的肉,要殺要剮還不是隨你。」速爾哈赤滿是無可奈何的口氣,二子之死似乎使他心灰意冷了。    
    「若論你的罪行,即當斬首。」努爾哈赤有意打住。    
    皇太極看得出父親的心思,起身奏道:「父汗,還請念叔父的同胞情誼,免其一死。」    
    五大臣也紛紛出面保奏。    
    努爾哈赤看出他這位一向高傲狂妄的三弟銳氣已盡,不想再落個斬盡殺絕心狠手黑的名聲,便做出法外開恩的樣子:「速爾哈赤本已罪不容赦,看在眾人求情分上,免其死罪,貶為平民,拘禁於自家,足不許出戶。」    
    這樣的處罰,對於速爾哈赤來說,真比殺他還要難受。砍頭只是一時痛苦,這卻是讓他經受慢性折磨。試想,作為昔日一呼百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速爾哈赤,而今將是一種什麼心情。難怪此後他逐日哀歎:「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速爾哈赤在屈辱愁煩中苦熬苦挨,鬱鬱寡歡,這個鐵打銅鑄一般的漢子,在四年後撒手塵寰,時年四十八歲。這為日後皇太極繼位,掃清了第一個障礙,這大概也是天意?難道其中沒有人力?公元1609年(明萬曆三十七年),春姑娘的蓮步早早地踏青了蘇克素護河兩岸,嫩柳在和煦的微風中像少女輕輕搖曳著腰肢,端的是風光明媚景色宜人。可是範文程家原住的院落卻是一派凋零破敗景象,不過兩年多光景就已面目全非。皇太極萬分傷感地步入院內,驚飛一群麻雀,有幾隻野兔也慌不擇路地從腳下溜過。曾幾何時,範文娟的倩影就在那正屋中飄逸,她那燕語鶯聲和銀鈴似的歡笑就在這院中迴盪。如今卻是人去屋空,不見紅顏知己,只有滿目蒼涼。皇太極能不傷感嗎?俗話說,希望越大失望越重,兩年前在城內與範文程一見之後,本已說定很快再次會面。可那以後範文程彷彿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魚沉雁渺再無消息。多少回皇太極又去那藥鋪和酒肆倘佯,期待著意外與範文程重逢,可總是一場空,鬧得藥鋪和酒肆的夥計們議論紛紛,不知這位堂堂八貝勒是犯了什麼病。深夜難寐時,他常常將範文娟的詩帕握在手中反覆把玩,藉以排遣相思。兩年多來,他也無數次來到這空蕩蕩的院落,以期重溫那難忘的情景。陽光燦爛的新春,更勾起皇太極的懷春思緒,所以他禁不住又信馬出城來到這裡,任憑情感之舟在相思的浪濤中顛蕩。面對物是人非的情景,皇太極吟出詩句抒發情懷:    
    相見時難,    
    別來已經年。    
    頹廢庭院幾流連,    
    何曾得見玉人還,    
    難覓紅顏。    
    難忘紅顏,    
    欲見似登天。    
    月缺終有月兒圓,    
    此情不泯在心田,    
    水滴石穿。    
    身後傳來問話聲:「八貝勒,您又獨自一人前來。以後還當告訴小人隨行護衛,以免意外發生。」


第一部分 狼群與佳人第20節 好苦的相思

    皇太極回身見是馬古達,對這位親隨感到欣慰:「難得你的忠心,想來還不至於有人暗算我。」    
    「不然,」馬古達提醒,「有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據小人看,大貝勒就對您不懷好意。」    
    「這,」皇太極不想在下人面前過分暴露心跡,「你太多疑了。」    
    「自從速爾哈赤被貶,汗王宣佈大貝勒佐理國政以來,五大臣與眾貝勒均對他不滿,汗王也明顯露出後悔跡向。而汗王又時時表現出對您的鍾愛,使他產生危機感而遷怒於您,曾對其僕從伊裡布流露過要除去你這塊心病。故小人誠望貝勒爺千萬小心提防。」    
    「有這樣嚴重,」皇太極心中其實更清楚,「我以後注意就是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皇太極回身向大門外望去,只見努爾哈赤已在門前下馬,扈爾漢拉開些距離在身後護衛。沒等皇太極迎過去問安,努爾哈赤已健步走過來,劈頭問道:「皇太極,你時常獨自一人來到這裡徘徊憂傷,內中有何隱情,對為父從實講來。」    
    皇太極毫無思想準備,一是沒想到父親會循蹤到此,二是沒想到父親會這樣直言相問。沉吟片刻,還是未完全說真話:「父汗,兒臣是為我女真大業掛懷,因一奇才不能為我所用而焦心。」    
    「但不知他是何人?」    
    「此人即漢人範文程,他雖只二十餘歲,卻飽讀經書,胸藏錦繡,文韜武略,智謀過人。」    
    努爾哈赤不以為然地說:「我兒未免言過其實吧,他就真有那樣大的本事?令你如此垂青?」    
    「父汗,範文程可比當年姜尚、孔明、劉基,有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智,實為難得之大才。若能為父汗所重用,何愁女真大業不興?」皇太極特意加重語氣,「兒臣敢保他是立國棟樑。」    
    努爾哈赤略帶冷笑,但口氣並不嚴厲:「皇太極,你怕是愛屋及烏以此為口實而另有所圖吧?」    
    皇太極焉能聽不出內中的意味,未免有些惶恐:「父汗之言,兒臣尚在懵懂之中。」    
    努爾哈赤畢竟是一國之主,他鍾愛皇太極即欲其按自己的意志成長,口氣愈發嚴厲些:「我兒難道不是為那個範文娟嗎!」    
    皇太極雖然低著頭,但全身不覺微微震顫一下。雖說是父子,但帝王人家不可能像平常百姓一樣有無拘無束的天倫之愛。政治使他們彼此都要存有戒心,都不可能推心置腹地敞開心扉。與範文娟的感情糾葛,皇太極曾幾次意欲向父汗稟明,請求恩准他們之間的婚姻。但皇太極深知父親由於對李成梁謀害祖父記恨太深,特別是李成梁不斷施展陰謀詭計,在女真各部之間挑撥離間製造仇殺,因而對漢人一概懷有成見,所以總未找到合適機會提出此事。如今父親既然挑明,自己也就只好表明心跡了:「父汗,請恕兒臣遲稟之罪。范氏文娟,與兒在羊鼻子山因斗狼而相愛,彼此仰慕情投意合,懇求父汗做主,成全兒與她的婚事。」    
    「皇太極啊,你太令我失望了。」努爾哈赤說來無限感慨,「為父一向看重你,男子漢大英雄從不為女色而迷,你可萬不能因女人而墮凌雲之志啊!」    
    「兒臣不敢。」皇太極已感到此事前景不妙。    
    努爾哈赤又緩和了語氣:「當然男大當婚,你已一十八歲,業已成年,有此意念為父也是理解的。」    
    「感謝父汗體諒兒臣。」皇太極又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為父整天忙於國事,對你關心不夠。細想起來真是對不住你過世的母親孟姑,她在生前再三囑我要為你選一稱心如意的妻子。」努爾哈赤聲音止不住有些哽咽,因為他太愛葉赫那拉氏了。    
    皇太極也受到了感染:「父汗對兒臣已是天高地厚,兒臣讓父汗如此操心實在是罪過。」    
    「兒啊,為父在自責的同時,已為你選定一女,論才貌都是數一數二的,年內即可為你完婚。」努爾哈赤如釋重負滿懷喜悅地告知。    
    皇太極卻如五雷轟頂一般,他不加思索便予以拒絕:「父汗,兒臣事業無成,尚不急於婚娶。」    
    「怎麼,你是不放心那姑娘的品貌?」努爾哈赤已露出不悅之色,「還是對那範文娟放不下?」    
    「父汗,兒臣正當為父分憂報效的年歲,不急於成家。」皇太極想採用拖延戰術。    
    「漢人講婚姻要聽父母之命,我女真人要生存就要子女成群人丁興旺,你早該娶妻生子了。」努爾哈赤完全是家長意志,「明天為父派代善送去聘禮,一個月後迎親。」    
    「父汗,何必這樣急於一時,且待秋後再議不遲。」皇太極還欲將這婚事拖黃,他要為範文娟留下這個位置。    
    努爾哈赤臉色現出不悅:「怎麼,為父的話你竟然不聽,照此光景我是看錯人了!」    
    皇太極十分清楚,倘若在父親心目中失寵那將意味著什麼,權衡利弊,他趕緊見風轉舵:「父汗錯怪兒臣了。兒臣只是想還年輕,不願過早兒女情長,只欲建功立業。既是父汗做主,兒臣怎敢不遵。」    
    「這就是了。」努爾哈赤臉色又有了喜氣,「我兒有所不知,此女乃烏拉部納拉氏人,布占泰有意與我建州部和好,主動提出兩部聯姻,我們不能拒絕,這也是女真大業的需要。」    
    皇太極心中湧起一股酸澀,原來自己的婚姻是建立在這種基礎上。這哪裡是男歡女愛天作之合,這分明是一種交易。他不解地問:「父汗,這婚事一成,我們就不再與烏拉部為敵,也就允許烏拉部雄踞在我建州北方了?」    
    努爾哈赤付之一笑:「這不過是權宜之計,為父看得出布占泰也是緩兵計,因為他未將親生女兒嫁來,說明即非真心。而我則將計就計,照常加緊備戰,一待時機成熟即出兵征討,除我後背心腹之患,拔掉這顆統一女真各部的最大的釘子!」    
    皇太極明白了,在父親的心目中,統一女真的大業是至高無上的,不管是子女的終身大事,還是其他一切,都要為這一目標服務。對此他深感費解和不公,要說父親是個無情無義之人他不贊同,因為父親對母親孟姑的那份情義可說是空前絕後了。生前的恩愛關懷自不必說,單是母親去世之後,父親的所作所為都足以令天下的亡妻之夫難望其項背。皇太極清楚地記得,母親死後父親日夜痛哭不止,並狠心將母親生前身邊的四個奴婢活活殉葬,還將烏牛白馬各殺一百頭致祭,這是建州女真史上從未有過的最高禮遇。同時父親還不飲酒齋戒月餘,在自家院內停靈三年。就衝他對母親的種種舉動,可以說是個情深意篤的男人,可他為何不理解兒女的感情呢?只想他統一女真的大業,而不惜踐踏自己同範文娟的姻緣。皇太極此刻並沒有責備自己,而他不也是為不影響自己的前途,而違心地接受了與烏拉納拉氏的親事嗎?人哪,從來都是在追求最大的自身利益,從來也不會將愛放在壓倒一切的地位。草長鶯飛,蜂游蝶舞,正是一年當中最好的季節。範文娟像出籠的鳥兒,蹦蹦跳跳行進在山間小路上。她不時回身催促兄長範文程:「哥,你走得太慢了,倒是快些跟上啊!」    
    範文程甜甜地笑著,他知曉妹妹的心情:「不是我慢,而是你太快了,用不著這樣急,再有半個時辰就會見到你心上人了。」    
    範文娟能不急嗎,好苦的相思啊!自從與皇太極定情後,執拗的父親強行搬離,與皇太極分手至今,彈指兩度春秋,八百多個日日夜夜,堪稱是朝思暮想。自己也曾幾度意欲暗中離去與皇太極相見,怎奈父親看管甚嚴。前次兄長進城與皇太極相見傳與詩帕,原擬無論如何也要進城相會。豈料天有不測風雲,父親突然病重。為父親送終後,這才算有了自由之身,兄妹二人決定同去投奔皇太極。分別日久,範文娟恨不能立刻就見到心上人,自然也就步履如飛了。    
    赫圖阿拉城已是遙遙在望,範文娟的心情也越來越急切。大道上傳來一陣陣悠揚的嗩吶聲和歡快的絃管之聲,一長列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在向赫圖阿拉行進。範文程說:「看這陣勢與氣派,定是極有權勢的官宦人家娶親。」    
    範文娟的心情極好:「管他誰娶親,這喜慶場面還是讓人舒暢。」    
    二人漸至近前,決定讓過娶親隊伍,便在稍遠處止步觀看。看著看著,範文程的臉色突然變了。他拉起妹妹的手:「文娟,我們回去吧。」    
    「這卻為何?」範文娟茫然。    
    「你不要問了,先回家再作道理。」範文程拉動妹妹欲走。    
    範文娟是個任性的姑娘:「怪事,好端端的幹嗎要回去?」話剛說完,她也看見,迎親隊列中,金鞍銀鐙的烏雲獸上,皇太極穩穩端坐。那簪纓宮花紅袍玉帶,分明是新郎倌呀!不覺大吃一驚,脫口而出:「怎麼,今日是他成親!」    
    「妹妹,你一定要挺得住,皇太極他是真心愛你的。」範文程規勸道,「今日這事,我們且私下裡問個明白再作道理。」    
    「還問什麼,這不是明擺著嗎!他口口聲聲非我不娶,是個十足的偽君子,徹頭徹尾的騙子!」範文娟扭頭就跑。    
    範文程在後就追:「妹妹,你等等我。」    
    可是,範文娟步履如飛,範文程怎樣也追趕不上。離迎親隊伍漸遠,範文娟撲到一棵大樹上,放聲號啕大哭,其聲與隱約傳入耳中的迎親嗩吶聲交織在一起,聽來令人五內如焚,肝腸寸斷……


第二部分 准太子失寵第21節 准太子失寵(1)

    金菊怒放,滿院飄香,大貝勒府懸燈結綵喜氣洋洋。從一大早起,府門前便是車水馬龍,來為褚英祝壽的文官武將絡繹不絕。褚英這位年輕的壽星端坐於正廳中,接受來人的朝拜,決不起身出迎任何一人。右首東屋內,五顏六色的賀禮已快要將整個房間塞滿,而各種名貴壽禮,諸如山珍海味、金銀珠寶、綾羅綢緞、駿馬強弓……仍在源源不斷送來。就連朝鮮李朝與大明遼東總兵也派來官員祝壽,送來豐厚壽禮。    
    褚英感到無限的滿足,因為他已成為建州女真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儲君。自從叔父失寵,自己被父汗授權執政,可以說是威風八面,如魚得水。而今父汗年事已高,精力不濟,除重大軍國事情外,日常政務都由自己全權處理,已同汗王無異,就連權高位尊的貝勒五大臣誰都不敢不俯首聽命。特別是速爾哈赤業已鬱悶身亡,與自己爭奪汗位最大的危險已除,也許用不著什麼「百年之後」,說不定哪一天父汗欠安,這汗位就禪讓過來。    
    親隨伊裡布瞅個空隙進得廳來:「大貝勒,已是半上午了,五大臣與眾貝勒卻一個未見哪!」    
    褚英被提醒,不覺從座位上騰地站起:「他們若是敢結伙與我作對,我定要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    
    「結伙卻是未必,但他們都對貝勒爺懷有二心卻是千真萬確。」伊裡布再次提醒,「這些人在朝中舉足輕重,對他們不可掉以輕心啊!」    
    「哼!」褚英發誓,「我定要讓他們老老實實服服帖帖,知道我這主政的大貝勒的厲害。」    
    伊裡布瞟一眼褚英,有些猶豫地說:「貝勒爺,據小人之見,不可樹敵過多。對您最具威脅的,當屬皇太極,貝勒爺對他要多費些心思,要用些計謀,讓他在大汗心中漸漸失寵。」    
    「不,不。」褚英自有判斷,「如今速爾哈赤已死,惟一能有希望與我競爭汗位的,只有代善一人。」    
    「貝勒爺,大汗對皇太極那種無微不至的鍾愛,不會視而不見吧?」伊裡布堅持自己的觀點。    
    「疼愛歸疼愛,」褚英相當自信,「父汗一向是信奉以嫡長為先的,皇太極行八,遠遠輪不到他的頭上。」    
    另一親隨在院中拉長聲音稟報:「八貝勒皇太極、費英東、額爾都等大人到。」    
    褚英臉上現出勝利的微笑:「我諒他們也不敢不來。」又重新坐回正位,面孔也有意繃起來。    
    皇太極等六人循序而進,逐一拜畢,五大臣獻上禮單,惟獨皇太極兩手空空。褚英看過五大臣的禮單,一見禮物輕微,已是不悅,又不見皇太極有壽禮奉上,心中愈發不滿。他用手抖抖禮單,先對五大臣發難:「就這些東西,能值幾個錢,也配拿來為我祝壽,該不是有意耍笑我吧?」    
    皇太極恭敬地作答:「王兄當還記得,父汗早在三年前就有明令,禁止文武臣僚之間饋贈禮物。」    
    費英東接過話頭:「汗命不敢有違,是以些許薄禮,略表敬意,萬望大貝勒諒情。」    
    其他四大臣同聲說:「請大貝勒體諒我等苦衷。」    
    「好哇,」褚英對他們六人逐一指指點點,「你們合起伙來同我作對,分明是沒把我放在眼裡!」    
    「我等不敢。」六人一齊重又見禮。    
    「我明白了,你們六人自以為位高權重,對父汗命我主政心懷不滿,故而藉機發洩。」    
    「大貝勒錯怪我等了。」五大臣解釋,「汗王年事已高,不可過度操勞,大貝勒主政分憂,乃理所當然,我等心悅誠服。」    
    褚英用白眼珠斜盯著皇太極:「看樣子八貝勒是被我不幸言中,父汗一向格外寵愛於你,莫如你來主政如何?」    
    「王兄,愚弟惟父汗之命是聽,父汗命您主政,我就遵從王兄號令。」皇太極始終是不卑不亢。    
    「好,好,」褚英連連冷笑,「各位都已表明服從之意,本王今日就給你們立個規矩。自今日起,凡有軍情政務,只能向我稟報,不得私下裡告知父汗,違者以軍規國法論處。」    
    五大臣互相看看,再都看看皇太極,誰也沒有言語。    
    「怎麼,為何都不表態?」褚英咄咄逼人地問。    
    皇太極看看五大臣,也未吭聲。    
    褚英想還得先把皇太極拿下馬,五大臣也就好對付了:「八貝勒,本王適才所言你可聽清?」    
    「自然聽得一清二楚。」    
    「為何一言不發?」    
    「王兄所說其實無須囑咐,一應瑣碎事務自是由您處理。除非重大軍情,我們不會去驚動父汗的。」    
    「皇太極,」褚英聽出皇太極的話留有餘地,便尤為嚴厲地命令,「本王所言乃所有軍情政務,無一例外。誰敢不聽我的號令,本王對誰就不客氣了。」    
    皇太極未置可否。    
    褚英又向五大臣大施淫威:「你們全都啞了?為什麼連屁也不放一個!」    
    五大臣以費英東為首,明白不應付一下是難以過關了,便齊聲說:「我等自然惟大貝勒之命是聽。」    
    褚英臉上現出勝利的微笑,又將矛頭指向皇太極:「你呢?也該有個說法才是啊。」    
    皇太極也只得用權宜之計:「五大臣是父汗身邊重臣,我自然要與他們一致。」    
    「本王看得出你們並非真心實意,不過是虛與委蛇,搪塞敷衍。」褚英發出冷笑,「我沒說錯吧?」    
    「大貝勒未免過慮,我們理當惟命是從。」費英東更深一層表示,「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嘛。」    
    「本王不信你們的假話。」    
    「信不信由你吧。」因為本身也是貝勒,皇太極與五大臣不同,對褚英總是不十分買賬。    
    「若要我相信卻也不難,」褚英停頓一下,「你們要指天為誓。」    
    女真人對於發誓是相當重視的,一般在民間都從不輕易立誓,只要留有誓言,就決不反悔背誓。所以褚英這一手可說是夠厲害的,堪稱打到了五大臣與皇太極的要害。    
    皇太極首先反對:「王兄,你太過分了。」    
    褚英也不回答,衝門外喊了一聲:「來呀!」    
    伊裡布等四親隨和數十名執刀持槍的武士蜂擁而入。    
    「大膽,你們意欲何為?」皇太極怒斥,「與我退下!」    
    伊裡布等懾於皇太極的威嚴,目光投向褚英。    
    褚英發出冷笑:「皇太極,不要對他們發虎狼之威,是我命令他們這樣做的,有威風對我發作。」    
    「王兄,你如此興師動眾,還敢扣押我們不成!」    
    「沒那麼嚴重,」褚英發出威脅,「若不在我面前立誓,是走不出這個大門的。」    
    五大臣看看皇太極,不知如何是好。    
    此時的皇太極,心中已有了主意,面對五大臣說:「我們既然同意大貝勒立的規矩,便立下誓言又有何妨,也好讓大貝勒放心。」    
    費英東似乎與皇太極想到了一處:「正如八貝勒所言,願意共同立誓。」    
    於是,皇太極與五大臣同聲說道:「自今日始,凡事只聽大貝勒調遣,若敢有違,天誅地滅!」    
    褚英現出勝利的笑容:「這就對了,只要真心實意任本王驅使,是不會虧待你們的。」    
    皇太極拜辭:「王兄,時候不早,我等要告退。」    
    褚英未及答話,二貝勒代善祝壽來到。進得廳堂,代善見皇太極與五大臣俱在,搶先打個招呼:「八貝勒並各位大人早到了?」    
    褚英大大咧咧地說:「二貝勒的大駕終於光臨了,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王兄壽誕之日,焉能不登門祝賀。」代善客氣但並不低氣,因為他畢竟是二貝勒,地位是僅次於褚英,何況今日晚到還有充足的理由,「只因父汗愛吃滷味,愚弟先為父汗送去從廣寧購得的鹵雞,故而晚到,還請王兄見諒。」代善之所以這樣詳盡地陳述理由,顯然是在賣弄,讓褚英及皇太極、五大臣知道,他與努爾哈赤的關係是親密的。褚英豈能聽不出這話外含意:「二貝勒,你以為給父汗買點吃食就能得寵了,你做夢去吧!到什麼時候也得我這嫡長繼位。我奉勸你放明白些,父汗百年之後,我便是女真之主!」    
    代善並未屈服於褚英的淫威:「王兄,愚弟以為孝敬父汗為先,我不會為給你祝壽而置父汗於後的。」    
    「我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了。」褚英心中早就存有芥蒂,他決定要在今日裡發作,「代善,放明白些,父汗命我執政,你就是我的臣子,就得時時事事處處聽我的號令。」    
    代善見褚英直呼其名,也就不客氣了:「王兄既然說起執政一事,當記得父汗是當面囑我二人共同執政,讓我們凡事多加商議。」    
    「你胡說,父汗何曾有此旨意。」褚英氣急敗壞反駁,「若如你所說,為何你不曾與我在此同坐。」    
    「那是我主動謙讓。」代善找出理由加以佐證,「父汗對你我二人是同等待遇,給我們國人各五千家,牧群各八百,白銀各一萬兩,你比我一樣不多,難道這還不足以說明嗎?」    
    褚英被氣得一時無言,因為代善所說句句是實,他原本就對努爾哈赤這樣分配財物心懷不滿,如今代善這番話更令他難以忍受了:「好,你想要與我平起平坐,那是打錯了算盤。限你於明日午時前,將國人四千家劃歸我的賬下,還要向我繳來七百牧群,九千兩白銀。如敢有違,決不輕饒!」    
    「你,你!」代善臉色煞白,「你竟敢有違父汗旨意,這是欺君罔上的滔天大罪。」    
    「隨你怎麼說,不按我的話辦,休怪我無情。」褚英目的達到,揮手令伊裡布等武士退出讓開,又敲打皇太極等人幾句,「好,你們可以走了。不過我要把醜話說在頭裡,有誰立誓之後,再敢出爾反爾,可別怪我不客氣。」    
    皇太極等人出了褚英府大門,五大臣們便都按捺不住了。七嘴八舌發洩怨氣:    
    「這個褚英,對我們也太無禮了。」    
    「就是汗王對我們也是以禮相待呀。」    
    「在他手下,今後我們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代善把腳狠狠一跺:「我們不能聽任褚英隨意擺佈!」


第二部分 准太子失寵第22節 准太子失寵(2)

    皇太極心中早已有了主張,褚英適才的所作所為,何嘗不是為自己提供了一個機會。他感到五大臣中費英東常常與自己不謀而合,便看著費英東說:「各位大臣,受到屈辱倒在其次,重要的是我們不能對大汗不忠。大家理應去向大汗把這一切稟明。」    
    有人擔心:「這要被褚英知曉那還了得,他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    
    有人猶豫:「我們是發過誓的,神明會懲罰的。」    
    皇太極臉色嚴肅起來:「你們怕這怕那,難道就不怕大汗怪罪嗎!」    
    費英東開口了:「八貝勒言之有理,我們不能聽任褚英為所欲為,大家共同去求見大汗。」    
    額爾都也開口了:「剛才立誓乃權宜之計,褚英逼我們發誓,神明有靈豈能不知?我們還當效忠大汗。」    
    代善當然不甘心把自己的財產與勢力範圍拱手讓與褚英:「我贊成去向大汗稟明原委,請汗王定奪。」    
    這樣,在皇太極的鼓動下,代善、五大臣隨他共同去見努爾哈赤。    
    深宅大院內,努爾哈赤正與大妃在臥室的火炕上對酌。夫妻二人盤腿而坐,炕桌上擺著努爾哈赤最愛吃的幾樣滷味,有鵝、兔、野鴿和豬口條。雖說才只五十三歲,但努爾哈赤近來常有精力不濟的感覺,那種沒日沒夜征戰廝殺的精神頭,不知何時悄悄逝去。他想圖點輕閒,所以才讓褚英執政,處理日常軍國大事,自己就有了閒暇時間,得以同妻妾歡聚享享天倫之樂。大妃知道努爾哈赤愛聽小曲,便從街上找來一賣唱女,此時坐在屋地中間懷抱琵琶邊彈邊唱,為努爾哈赤佐餐:    
    巍巍高聳長白山,    
    滾滾長流黑水甜。    
    天上飛來三仙女,    
    沐浴湖水碧波間。    
    一隻神鵲天外降,    
    銜來朱果放岸邊。    
    佛庫倫吞下鮮朱果,    
    要返天宮難上難。    
    天授妊娠十月後,    
    分娩產下一兒男。    
    光陰似箭兒長大,    
    佛庫倫為兒造小船。    
    讓兒順水飄流去,    
    船兒一直向東南。    
    他名叫布庫裡雍順,    
    就是女真人的祖先。    
    ……    
    對這段關於女真人起源的小曲,努爾哈赤百聽不厭,他從祖先艱苦創業的業績中,獲取前進的動力和奮爭的勇氣,他深信,先祖赤手空拳能夠創下基業使子孫繁衍,自己也就一定能夠奪得大明天下取而代之。因此雖說是與大妃對坐宴飲,他的心思卻全在小曲和由此生發的聯想上。對於大妃那眉目傳情的媚態,努爾哈赤竟視而不見。久疏男歡女愛的大妃,多麼想得到汗王的愛撫,然而她的多次試探都以失敗告終。    
    扈爾漢進入室內稟報:「大汗,二貝勒、八貝勒和五大臣求見,現在門外候旨。」    
    「他們一起來了?」努爾哈赤放下杯箸,料到必有大事,也未顧及大妃在場,「宣。」    
    少時,代善、皇太極等依次走進,大妃見代善、皇太極年輕英武,不覺多看兩眼。皇太極感到大妃的目光有些異樣,覺得如芒在背很不舒服,便將目光移開。而代善則不然,眼神與大妃脈脈含情的目光一接觸,便被吸引了。大妃剛剛飲過幾盞醇酒,兩腮如桃花初綻,端的是風采撩人,代善心想,這位論輩分是母親的女人,其實年齡與自己相仿。    
    皇太極、五大臣都在向努爾哈赤行進見之禮,惟獨代善走神直立不動。努爾哈赤不悅地問:「代善,你這是為何?」    
    代善猛然醒悟過來,虧得他還算機靈,有意引出話題:「請恕兒臣失敬之罪,兒臣已是被褚英氣糊塗了。」    
    「卻是為何?」    
    「父汗有所不知,褚英他依仗大貝勒及執政的身份,竟聲稱父汗的旨意號令全不作數!」    
    「我卻不信。」    
    「兒臣怎敢謊奏,褚英要兒臣將父汗賞與的國人、牧群、銀兩悉數讓與他。」代善有些誇大其詞,他為激起努爾哈赤怒火,又加重語氣說,「他限兒臣明日午時前必須交割完畢,否則將會致兒臣於死地。」    
    「他竟會如此?」努爾哈赤將信將疑,用威嚴的目光射向代善,似乎要將他的心穿透,「若有意詆毀褚英,便是欺君之罪。」    
    「兒臣所說句句是實,」代善拋出證人,「皇太極與五大臣都在場,父汗可以當面詢問。」    
    努爾哈赤先將目光投向皇太極:「可有此事?」    
    皇太極毫不猶豫地答道:「二貝勒所言不差,兒臣確實在場耳聞目睹。」    
    努爾哈赤臉色冷峻:「你兄弟二人定是對褚英主政不滿,才合起伙來編造謊言,意欲取而代之。」    
    「兒臣怎敢有此妄想。」皇太極也就再說下去,「大貝勒非但威逼二貝勒交出財物,還嚴令兒臣與五大臣,今後不得向父汗稟報任何軍情國事,一應國事只能向他一人奏明。」    
    「褚英竟敢如此!」努爾哈赤雖然表面上平靜如初,內心裡卻掀起了萬丈波瀾,因為這明顯是要架空他,而這也是他最擔心的。他的眼神移向費英東,五大臣中他最欣賞的人,「你如實講來。」    
    費英東從容回奏:「二阿哥、八阿哥所言句句是實,大貝勒不僅如此,還強迫我等立誓不向大汗稟明。」    
    額爾都等人也就不再等候發問了,紛紛奏道:「大汗做主,我等來此奏明實情,大貝勒定然不會輕饒。」    
    努爾哈赤站起身來,依然用懷疑的口吻發問:「你們該不是合謀加害褚英吧?」    
    皇太極、費英東七人同聲答道:「我等不敢,如有半句謊言,甘領死罪。」    
    努爾哈赤想了想,重又坐下:「俗話說空口無憑,立字為證,你七人將適才所說,全都寫成奏章呈上。」    
    七人齊聲應答:「遵命。」    
    就在努爾哈赤房中,分別擺下七張桌案,扈爾漢送上七份文房四寶。大妃見狀,主動上前接過紙筆,放在代善桌面。代善不敢抬頭,望得見大妃玉手白嫩如筍,有意無意間碰了一下。大妃非但不怪,反倒以手就之。    
    努爾哈赤見大妃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原本因褚英之事就心情不好,著實不客氣地呲了一句:「退後,讓開!」    
    大妃未敢聲辯,抽身退到了一側。    
    皇太極與五大臣先後寫好呈遞上去,惟有代善因大妃干擾,心中走神,最後交卷且又勾勾抹抹。努爾哈赤逐一翻看一遍,然後吩咐扈爾漢:「你立即去將褚英叫來,要他不得有誤。」    
    扈爾漢走後,努爾哈赤不再言語,只是在屋地上往來踱步,眉頭擰成一個大疙瘩。他不發話,皇太極等七人誰也不敢走出。皇太極看出,父汗心中是在醞釀一場風暴,心中反覆權衡,該如何處置褚英。同時他也發現,大妃不時向自己和代善投來含情的目光。皇太極故作不知,而代善則不時有所回應地投去一瞥。    
    當褚英興致勃勃隨扈爾漢走進房中時,室內的氣氛立刻使他感到不妙。他原以為父汗召見定是又交辦某種軍國要務,及至見到皇太極七人在場,心中即已明白大半。    
    努爾哈赤不給褚英以喘息之機,將七份奏章摔給褚英:「孽障,你自己睜大眼睛看來!」    
    褚英不用細看,已知是七人將自己告下。一想有七張嘴作證,自己便抵賴也無用,只能在情節上淡化一下。他將七份奏章在手中抖抖:「父汗,七人所說之事雖有,但其中尚有內情。」    
    「既已承認,就無需辯白。」


第二部分 准太子失寵第23節 准太子失寵(3)

    「兒臣哪敢架空父汗,皇太極他們是蓄意攻擊,離間我們父子關係,說到底還是對父汗命我主政不滿。」    
    努爾哈赤看出褚英辯解無力:「我且問你,七人奏章之言,你是否全都說過?」    
    「說過是不假,」褚英難以否認,「但我是擔心父汗過度操勞,意在讓父汗享享清福。」    
    「你向代善追索牧群、銀兩、國人,也是為我著想嗎?」努爾哈赤專揀要害處敲打。    
    「父汗,代善狂傲不馴,我只不過是想煞煞他的氣焰,哪會真心要他的財物。」褚英說來並不氣壯。    
    努爾哈赤已基本心中有數,皇太極、費英東七人所奏屬實。自己原想讓長子褚英為己分憂先經受鍛練,日後也好繼承汗位,沒想到自己尚健在他就如此胡作非為。看來這汗位是不能交與他了。努爾哈赤有些傷感地說:「褚英,你太令我失望了。你不適合再代我執政,你可以休息一下反省你自己的過失。」    
    這番話對褚英來說,真是無異於五雷轟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汗,兒臣知錯了,今後決不再犯,還望寬恕這一次。」    
    「你回府休息去吧。」努爾哈赤無力地揮手,他像一頭精疲力竭的雄獅,褚英的狂妄對他的打擊似乎更大。    
    褚英俯在地上叩頭不起,希冀能起死回生讓父汗收回成命。他不敢想像自己失去權力後,還能否活下去。    
    努爾哈赤見褚英不肯離去,反倒下決心要斷了他的念頭,遂面對費英東發問:「費將軍,本汗不想再過問日常事務,依你之見何人可代我主政?」    
    費英東明白這是汗王的信任,但事先未及思考,此時不好明確作答,心中未免盤算,若按長幼順序,當是二貝勒代善,若論精明幹練當屬皇太極,而汗王平素顯然是鍾愛八貝勒。此刻他不想開罪代善、皇太極中的任何一位,感到為難,不由得沉吟。    
    此時此刻,代善心急如焚。他恨不能告訴費英東舉薦自己,便衝著費英東直使眼色,但費英東就是不看他一眼,急得他險些喊出聲來。    
    努爾哈赤看見代善的樣子,心中不免黯然。原打算讓代善接替褚英,照代善這個樣子,萬一再不如人意,難道還換成三貝勒不成。他瞄一眼皇太極,倒是很合自己的心意,只是皇太極乃八貝勒,上面還有六位兄長,又恐招人議論或引發兄弟不和。努爾哈赤真的犯難了,一時難以決斷。    
    費英東把主人的心思全都看透了,他的智慧在五大臣中是領先的。思考之際他想到了中國歷史上多有顧命大臣之舉,即由多人輔佐朝政。不免靈機一動,對努爾哈赤說:「大汗,為臣有一愚見。」    
    努爾哈赤就想聽費英東的主張:「本汗業已問你多時,有何想法只管講來。」    
    「大汗春秋正富,過些年再議汗位承繼不遲。至於日常主政,未見得只靠一人。可在眾貝勒中選幾位智勇兼備公道正派者,共同或輪流處理政務,這也未嘗不可。」    
    努爾哈赤如撥雲見日,頓時解開愁眉:「費將軍言之有理。」    
    褚英卻對費英東恨之入骨:「父汗萬萬不可,兄弟數人共同輪流執政,那非亂套。」    
    努爾哈赤哪裡理會褚英之言,當堂吩咐:「自即日起,著令二貝勒代善,五貝勒莽古爾泰,速爾哈赤之子阿敏,與八貝勒皇太極為四大和碩貝勒,依次按月分值,輪流主政。」此時,努爾哈赤選中阿敏,實在是做個姿態,一則阿敏與其父牽扯不深,二者從心理上也對速爾哈赤是個補償,而且他料定阿敏也難以興風作浪。    
    褚英的心頭如被捅上一刀,癱倒在屋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努爾哈赤對褚英的表現越發反感,完全失去了信心。本來他對褚英還是抱有一線希望的,倘若褚英能夠處變不驚,能夠以豁達大度的胸懷坦然面對自己地位的變化,能夠振作起來繼續為國出力,努爾哈赤是會考慮重新起用褚英的。沒想到褚英竟是如此猥瑣,努爾哈赤傷透了心,也就徹底毀滅了褚英復出的夢想。為表明更換儲君的決心,努爾哈赤特意又對大妃說:「本汗年事已高,百年之後,你就要靠他們兄弟庇護了。」他用手分別指點代善與皇太極。    
    大妃多情的眼波從代善、皇太極身上流淌一遍:「汗王之命妾妃謹記,今後還望二位貝勒多加關照。」    
    代善此時得意未免忘形,以動情的目光迎會大妃的眼波:「父汗有命,母妃敬請釋懷,兒臣敢保孝敬得讓您滿意。」    
    皇太極沒有開口,更沒有看大妃一眼,而是將眼角掃了代善一下,流露出對代善的不滿。    
    雖然已托付了重擔,但努爾哈赤感到二子都有不足,代善明顯有些輕浮,此性不改焉得托付大事。而皇太極又顯得城府過深,只怕日後難與兄弟臣下心心相印。出於對皇太極的鍾愛,努爾哈赤出人意料地特別關照了皇太極,吩咐扈爾漢:「宣伊拉客即刻來見。」    
    這伊拉客乃努爾哈赤近臣,平時常侍左右,可以說與扈爾漢是一文一武左膀右臂一般。伊拉客奉命晉見後問道:「汗王宣召,不知有何吩咐?」    
    努爾哈赤的決定令伊拉客毫無思想準備:「自今日起,你到八貝勒身邊,輔佐他處理好軍國要務及日常事務。」    
    伊拉客想這不是降格嗎?在努爾哈赤身邊是汗王近臣,誰不高看一眼,而下派為皇太極屬臣,還遠不如服侍代善,日後尚有出頭之日,便婉言回絕:「為臣受汗王知遇大恩,情願終老大汗駕前。」    
    努爾哈赤豈不知伊拉客的心思:「本汗這是委以重任,要好生效力,今後皇太極若有過失,本汗要惟你是問。」    
    「大汗,臣恐難以勝任。」伊拉客仍欲推辭。    
    努爾哈赤現出不悅:「你在我身邊多年,當知本汗脾氣,我何曾有過收回成命之舉!」    
    伊拉客勉強地叩頭謝恩:「臣謹遵汗命。」這樣,從他到皇太極身邊伊始,便留下了裂痕,也就注定了他的命運悲劇。褚英被取消執政地位後,儘管生活待遇依然是豐厚的,但任何物質享受,也不可能代替權力呼風喚雨的愜意與快感。他在府中打奴罵婢摔盆砸碗,每天都在大發無名之火。    
    四親隨中的伊裡布,最明瞭主人的心思。他深知要想讓褚英安定下來,除非叫褚英捲入政治鬥爭的漩渦裡,從中尋求樂趣,便近前獻計說:「貝勒爺今日煩惱,皆因皇太極而起,我們何不治一治他,也出出胸中悶氣。」    
    褚英沒好氣:「治他,殺了皇太極我才解恨呢!可是父汗寵他,我們也無可奈何。」    
    「貝勒爺有所不知,汗王新賜與皇太極的屬臣伊拉客,乃小人同宗弟弟,可以在他身上做些文章。」    
    「他會聽你的?」    
    「想來不難。」    
    褚英此時只想出氣:「你且去試來,若需銀兩財帛打點,儘管去櫃上支取,但有一點,無論是投毒、行刺還是中傷,都不要將我牽連進去。」    
    「小人明白,自會將事辦好。」伊裡布受命退下。    
    夜色初臨,赫圖阿拉城又是萬家燈火。伊裡布袖著一錠黃金,鬼魂般閃出了府門。後街的一家小酒館地處偏僻,清靜無人,就連門前都無人走動。他特地選擇這裡與伊拉客幽會,以避人耳目。伊裡布點上幾樣時新菜餚虛席以待,大約一刻鐘後,伊拉客東張西望趕到。    
    「大哥,怎地選到這一所在,卻是難尋得很。」伊拉客望望桌上的酒菜,感到一般,頗有幾分不悅,「你我兄弟難得歡聚,且換一處大酒家,小弟為您點上一桌豐盛的宴席一飽口福。」    
    「三弟差矣,今日之聚不為宴飲,只為與你敘敘衷腸,此處清靜,方好說話。」伊裡布伸手禮讓,「三弟請入座。」    
    伊拉客有幾分勉強:「如此說來,大哥特地約我來,定是有所見教。」    
    伊裡布關好屋門對伊拉客說:「三弟,為兄見你有性命之憂,今日是特來報信指路。」    
    伊拉客略為吃驚:「但不知小弟禍從何來?」    
    「這還不明擺著,大貝勒與皇太極不共戴天,你現在效力於皇太極,日後褚英繼位,焉能饒你?」    
    「眼下大貝勒業已失寵啊!」    
    「這只是暫時的,待大汗氣消之後,繼承汗位者自然是大貝勒。」    
    伊拉客不覺點頭:「說的是。」    
    「為今之計,三弟正好趁機為大貝勒暗中效勞,那麼大貝勒繼位之後你就是功臣,高官厚祿還能少了你的。」伊裡布將黃金亮出來,推過去。    
    「小弟明白了。我也不願供皇太極驅使,兄長這一點撥,令小弟茅塞頓開。要我做什麼,你只管吩咐就是。」伊拉客收起金錠。    
    二人把頭靠在一起,一個陰謀誕生了。


第二部分 准太子失寵第24節 劫色青巖觀(1)

    斜陽殘照,松濤聲喧,歸鳥在林間飛旋,清溪在谷內低吟。青巖觀敲響了暮鼓,使這千年古廟在肅穆中又透出幾分莊嚴。三進庭院,依山勢而建錯落有致,青石台階曲曲折折蜿蜒向上。仰視那煙筒山半腰的黛色道教建築,宛如居於雲天之際,確有超然物外之感。奔波了一天射獵無所獲的褚英,原已打算回城,但是青巖觀門前一個女子的身影使他精神為之一振,落暉投照在那女子身上,端的是身形婀娜,皓齒明眸,是難得一見的美人。被剝奪權力鬱悶已久的褚英,今日來山野行獵也不順氣,心緒不佳,竟連一隻野兔都未射到。偶然間發現的這個女子,就成了他要得到的新的獵物。    
    褚英下馬拾階而上,伊裡布見狀也下馬跟在身後。那女子似乎是感到不妙,轉身走進觀門。待褚英進入觀門,已不知那女子去向。他在院中略加思索,便直奔正殿玉虛閣。他旁若無人般闖入,但見閣內香煙繚繞,三清天尊寶像莊嚴,一位年約五旬的道姑,正在寶像前打坐,默誦面前的道德經。這就是觀主青巖居士,她被褚英的腳步聲驚動,睜開雙眼,身不動頭不抬,卻是頗為不悅地責問:「何方施主如此無禮,擅自闖入,當心天尊怪罪。」    
    「老姑子,你好大架子,貝勒爺到了,還不快來迎接見禮。」伊裡布黑虎著臉說。    
    「貧道只敬天尊,不問世間之事。」觀主不予理睬,「請問施主有何見教,道觀清靜之地,望勿喧鬧。」    
    「你!還反了不成!」伊裡布上前揮拳欲打。    
    褚英攔住:「犯不上與出家人治氣。」說著他自己走過去,「敢問觀主,適才觀門前有一美貌女子,不知現在何處?」    
    觀主斜眼打量一下褚英:「貧道在此誦經,怎知觀門外之事。」    
    伊裡布又上前幫橫:「在你觀中你豈不知,若不實說,別說老子一怒拆了你這破觀。」觀主乾脆不予理睬,自顧閉目誦經。    
    伊裡布即欲上前動武,褚英攔住說:「不要與她計較,只管到處搜上一搜,還怕那女子上天入地不成!」    
    二人在觀內遍尋不見,伊裡布說:「貝勒爺,定是這個老姑子將人掩藏起來,俗話說,一人藏物萬人難找,只管向她要人就是。」    
    褚英也已沒了耐性:「看來也只有對她不客氣了!」    
    伊裡布受命奔到觀主身邊,當胸抓住,一把薅起:「說,把人藏於何處,交還是不交!」    
    觀主雙手合十:「罪過呀罪過,如此對出家人無禮,褻瀆道家,是要遭天遣的,還不快快住手!」    
    伊裡布發狠一掄,把觀主摔倒在地:「老姑子,放明白些,趕快將人交出來,否則難免皮肉受苦。」    
    觀主順勢坐於地上,又閉目默誦起道德經。    
    伊裡布上前用腳猛踢不住,觀主痛得呻喚連聲。供桌的黃綾罩簾一動,那女子躬身出來:「強盜,你們不許再對道長拳腳相加,想對姑奶奶怎樣,你們還敢公然搶人不成!」    
    褚英細一打量:「喲呵,怎麼會是你,難怪本貝勒看著與眾不同姿色悅目呢!你沒去皇太極府中侍奉,怎麼到這道觀來了?要出家嗎?」    
    這女子正是範文娟。她確實有意跳出紅塵。自從看到皇太極娶親,文娟便已心灰意冷,決意遁入空門。她來到這煙筒山的青巖觀,欲拜青巖居士為師。豈料青巖居士道她塵緣未盡不肯收留,幾次三番皆遭拒絕。今日她發誓不再下山,並囑咐兄長隨後將一應日常用品送來。範文程也贊成妹妹先有個安身之處,自己沒了後顧之憂,也好去皇太極處效力以踐前言。就在範文娟在山門前張望,等候兄長到來之際,不想被褚英撞見引起禍端。    
    範文娟也已認出褚英:「怎麼又是你?難道你忘卻了汗王的責罵,還敢對民間女子強行無禮!」    
    褚英對範文娟原本即夢寐以求,今日相見焉能放過:「這才是前生有緣,還是隨我去享榮華富貴吧!日後我繼汗位,你就是當不成大福晉,也會封你做側福晉。」    
    「我是漢人,至死也不會與你們女真人為妻。」範文娟感到不妙,向門口移步,意欲溜走。    
    褚英一眼看破範文娟的意圖,吩咐伊裡布:「還愣著幹什麼?綁上,回府。」    
    主子有令,伊裡布上前便扭住範文娟,強行扯住就走。    
    範文娟竭力掙扎:「褚英,你強搶民女,我去汗王那裡告你!」    
    青巖觀主欲救無力,但也警告褚英:「大貝勒,舉頭三尺有神明,以勢欺人,難有善報。」    
    褚英哪裡聽信這些,如今他只想得到範文娟。在失去執政地位後,他要用此來滿足自己心理的失衡。無論範文娟怎樣叫罵,還是被褚英抓走了。    
    範文程來到青巖觀,妹妹已被帶走多時。聽了觀主的述說,他想若欲解救妹妹,只有去求助皇太極,便也火速入城,與皇太極在府中見面。    
    皇太極獲悉範文娟被搶,頓時坐立不安。長久以來渴思不得一見,如今得到的卻是這樣一個壞消息。範文娟性情剛烈,而褚英又是猴急性子,弄不好就會出事。他不再多想,對範文程說:「先生放心,我這就去褚英府中要人。」    
    範文程攔阻:「八貝勒且住。」    
    「怎麼?不能耽擱,夜長夢多。」皇太極還是立即就走的架勢。    
    「貝勒爺可曾想過,褚英若不認賬,您不是奈何不得?」    
    「他,他在青巖觀搶人有觀主為證,若不交人便告到父汗處論理。」    
    「若褚英咬定牙關不認,且把文娟秘密押藏起來,便汗王也無可奈何。」    
    皇太極一想,範文程說得頗有道理:「依先生之見,當如何要人?」    
    「在下以為,力不如巧,莫若……」    
    皇太極聽罷連稱:「好主意,就依先生之言。」褚英興沖沖將範文娟搶回府中,半個時辰過去,他才知這美人不是好受用的,範文娟分明是一隻扎手的刺蝟。莫要說親熱,就是稍稍靠近一些,範文娟便破口大罵不止。鬧得褚英好不頭疼,眼看著嘴邊的肥肉到不了口,真是又氣又急又惱火。正在一籌莫展之際,伊裡布進來稟報:「大貝勒,府外有一男子求見,自稱是范小姐兄長。」    
    「他好大膽子,竟敢追到這裡要人,與我抓起來押入地牢。」褚英煩躁地一揮手,「送上門來倒是好事,免得他去父汗處告發。」    
    「來者範文程言道,不是要人,而是來勸說妹妹順從的。」伊裡布再奏。    
    「哥哥來勸妹子,」褚英正愁無計可施,聞言甚喜,「好哇,帶來見我。」    
    少時,範文程隨伊裡布來到客廳。褚英見範文程斯文儒雅,先有幾分喜歡:「怎麼,你是範文娟的兄長?」    
    「在下正是範文程。」    
    「來勸說你妹妹?」    
    「果有此意。」    
    「本貝勒倒是不明白了,」褚英顯然還不相信,「我將令妹搶來,你當真不怪不怒?」    
    「貝勒爺,請容在下明言,」範文程回奏道,「舍妹能得您垂青,乃她福分,您是大貝勒,日後這建州江山是您的,她豈不是貴為王妃嘛,那麼在下亦可沾添美光,故而來勸說舍妹。」    
    「好,若能勸得令妹回心轉意,本王定有封賞。」褚英已是深信不疑,「令妹文娟現在後堂,你入內速去勸來。」    
    範文程說聲「遵命」,進入後堂去了。他前腳剛走,伊裡布又來稟報:「啟稟大貝勒,八貝勒皇太極到府。」    
    「他來做甚?」    
    「聲稱有要事。」    
    「不見!」    
    伊裡布略一沉吟:「怕是不妥,如今他是四大和碩貝勒,執掌朝政,怪罪下來,對貝勒爺不利。」    
    「莫說他是和碩貝勒,便汗王又能奈我何!」    
    「話不是這麼說,無謂開罪人有何必要,再說總要弄清他的來意嘛。」伊裡布耐心相勸。    
    「好吧,叫他進來。」    
    皇太極按事先與範文程的約定趕到,見褚英大大咧咧的樣子並不在意,於是上前見禮:「參見大阿哥。」    
    「請問八阿哥,有何貴幹?」褚英既不客氣也不讓座。    
    皇太極也就單刀直入了:「聞知大阿哥在青巖觀強搶民女範文娟,特來勸說兄長放人,以免觸犯刑律,父汗怪罪。」    
    褚英當然不肯認賬:「皇太極,你剛當上和碩貝勒,就如此胡作非為,憑什麼誣陷我強搶範文娟!」    
    「大阿哥須知古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何況青巖觀主在場親眼所見,豈是你抵賴得了。」    
    「那是你們串通一氣栽贓陷害。」褚英早已打定主意死不承認,「有道是,捉姦要捉雙,捉賊要捉贓,你說我搶範文娟,你找來範文娟當面作證。」    
    「大阿哥府內可容我一找?」    
    「我還看不出有誰敢在我這貝勒府撒野!」    
    「這是你做賊心虛。」    
    褚英一副得意神色:「沒有人證,你的指控全屬枉然。」    
    「要人證卻也不難。」皇太極抬高聲音說,「請范小姐出來相見。」    
    「你,什麼意思?」褚英有些懵懂。    
    範文程已領著範文娟走出後堂,與皇太極見禮:「多謝八貝勒相救。」    
    褚英氣急敗壞,怒指範文程:「你!你好大膽子,竟敢耍弄本貝勒,我定要你狗命!」「貝勒爺,為救妹妹,不得不如此,多有得罪了。」範文程依然是客氣有加。    
    褚英大怒:「來呀,將他兄妹二人拿下。」    
    皇太極軟中帶硬:「大阿哥三思,這事若是鬧到父汗那裡,對兄長並不有利。」    
    「你們,想怎樣?」


第二部分 准太子失寵第25節 劫色青巖觀(2)

    「小弟只想救人,送范小姐出城,不想讓此事驚擾父汗。」    
    「此話當真?」    
    「言而有信。」    
    「好,皇太極,我知道你與範文娟有情,今天我就成全你們,放你們平安離開。」褚英再叮囑一句,「不過你得保證,不到父汗那裡奏本。」    
    「一言為定。」    
    「你們走吧。」褚英難過地轉過身去,他倒不是為得不到範文娟而懊惱,而是為栽在皇太極手下而黯然神傷。    
    皇太極等人一出府門,褚英就發狠地揪住伊裡布的衣領:「你!你也欺騙本貝勒。」    
    伊裡布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貝勒爺息怒,小人有幾個膽也不敢蒙騙您哪,這是從何說起?」    
    「你言說皇太極的屬臣伊拉客得便即會下手,可這許多時日仍無消息,莫不是敷衍搪塞於我?」    
    「貝勒爺,伊拉客一定是尚無機會下手,這事要做就要成功,還是穩妥為上。」伊裡布婉言解釋。    
    「屁話,難道要本貝勒等到猴年馬月不成?」褚英鬆開手,「你去對伊拉客說,我不能再等了,三天之內必須下手!」    
    伊裡布只有遵命而已。    
    皇太極救出範文娟,出了褚英府門。石拱橋旁,綠柳迎風,範文程有意落下些距離,皇太極與範文娟四目相對,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還是皇太極先打破沉寂:「范小姐,如蒙不棄,請到鄙府暫住。日後前程及出路,容慢慢商議。」    
    範文娟苦笑一下:「八貝勒,你是有家室之人,我去算什麼?多謝美意了。青巖觀便是我的歸宿。」    
    皇太極覺得範文娟言之有理,是啊,如果與妻子相見,二人該是多麼尷尬。他不好再加挽留,但依然信誓旦旦:「范小姐,有朝一日,我能得志,定將你明謀正娶迎進門。」    
    範文娟對此不抱幻想:「八貝勒還當以江山社稷為重,從今以後莫要再為文娟分心。」說罷,逕自加快腳步走了。    
    皇太極只能望著她的背影悵惘不已。    
    範文程緊走幾步:「八貝勒,容在下將舍妹送至青巖觀,即歸來侍奉尊駕。」    
    「先生,萬不可一去杳如黃鶴,令我將秋水望穿。」    
    「不會的。」範文程解釋說,「舍妹有了安身之處,在下已無後顧之憂,正當報貝勒爺知遇之恩。」    
    皇太極還是再三叮嚀,直至望不見他兄妹二人了,方才回轉本府。後街的小酒館裡,伊裡布又將一錠黃金交與伊拉客:「賢弟請笑納。」    
    「這又是何意?」伊拉客似乎怕燙手,沒有去接而是縮回手來。    
    「賢弟只管收下就是。」伊裡布硬是往他手裡塞。    
    伊拉客越是不肯接:「仁兄若不說明白,愚弟決不領受。」    
    「這還用問,是大貝勒賞賜嘛。」    
    「上次賞金尚且未用,實實不敢再無功受祿。」    
    「咳,你呀,大貝勒是急於見到成效。」    
    「仁兄啊,我這人從來重義輕財,一言九鼎,一諾千金,答應過你的事就一定會辦。」    
    「賢弟有所不知,因遲遲無消息,大貝勒業已重責為兄了。」    
    「仁兄,俗話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總得給我運籌的時間哪。」伊拉客顯出不悅,「要辦就得萬無一失,否則我生死事小,豈不有負所托,誤了貝勒爺的軍國大事。」    
    伊裡布歎口氣:「大貝勒猴急得不行,萬望賢弟看為兄面上,早些下手除掉皇太極。」    
    伊拉客停頓片刻,有些無奈地說:「大貝勒急於求成,只恐欲速不達。勉強求早,只能是碰運氣了。」    
    「賢弟,盡人力,憑天意吧。」    
    伊拉客知道非辦不可了:「好吧,愚弟一定盡快捕捉機會。」    
    二人有些茫然地分手。    
    皇太極自與范氏兄妹分手,便有些坐立不安。一來他對範文娟難以割捨放不下心,二來他擔心範文程再去而不歸。正焦慮之際,範文程回來了。皇太極臉上愁雲盡散展露笑顏,親自迎出門外,攜手進入廳堂:「先生若不歸來,我將魂不守舍,寢食俱廢。」    
    範文程感受到了皇太極的禮遇:「貝勒爺如此看重,敢不回到台前效盡犬馬之勞?」    
    二人落座未穩,皇太極就迫不及待地發問:「令妹可都安頓好?一應吃住用度可有難處?」    
    「青巖居士待舍妹甚好,容她留住,只是不肯收徒。」範文程又補充一句,「道她塵緣未了。」    
    「這就對了,如此最好。」皇太極掩飾不住高興,顯然他對範文娟的「塵緣未了」滿懷欣喜。    
    範文程送上一方錦盒:「承蒙八貝勒對我兄妹多次相救,又蒙收在駕前聽差,無以為敬,些須微物,權為見面薄禮。」    
    皇太極接過:「先生見外了,有道是卻之不恭。」打開盒蓋,取出兩個小葫蘆來。    
    範文程介紹道:「這是家傳百年的美酒兩樽,八貝勒不可等閒視之。」    
    「百年陳釀,自然是其味芬芳。」    
    「此酒珍貴之處豈只百年,請八貝勒旋開葫蘆蓋,內中尚有寶物。」    
    皇太極拔下蓋兒,單眼注目向內看去,琥珀色的酒液中,有一肉紅色的圓球飄浮其中,不解地問:「此為何物,莫非這肉球是寶?」    
    「此乃虎丹是也。」範文程見皇太極依然有些懵懂,便解釋道,「虎丹即雄虎之睪丸,虎丹酒有大補之奇效,何況此酒存放百年之久,藥力極佳,只需幾滴灑入一小杯酒中,便足以令人身強體健虎虎生威。」    
    「如此貴重,如何敢承受。」皇太極欲將寶酒送回範文程手中。    
    「正因其貴重,也只有八貝勒方能享用。」範文程誠懇地起身再拜,「萬望笑納。」    
    「好,好,先生請坐,我從命就是。」皇太極這才欣然收下。    
    次日早飯後,皇太極在書房中正在讀書,伊拉客來到:「給貝勒爺請安。」    
    「啊,伊大人不要客氣。」皇太極對伊拉客雖有些反感,但考慮到他曾是父汗近臣,對他總是很客氣,「莫非有事要講?」    
    「恭喜貝勒爺得寶。」    
    「你是說虎丹酒之事?」皇太極含有警惕之意,「伊大人的消息好靈通啊。」    
    「滿府上下盡人皆知。」伊拉客算是回答與解釋,「小人前來祝賀當在情理之中。」    
    「好,多謝了。」皇太極不好下逐客令,但卻捧起了書本,表明了不想再與之交談的意向。    
    伊拉客有任務壓在心頭,也就不管皇太極滿意與否了:「貝勒爺,小人尚有一事面奏。」    
    「伊大人請講。」    
    「百年虎丹寶酒世所罕見,貝勒爺素來受汗王疼愛,依小人愚見,正可盡盡孝道。」    
    「你是說將寶酒呈貢與父汗。」    
    「酒有兩葫蘆,貢一余一,既表明了孝心,又不失自己享用,豈非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為呢?」    
    皇太極感到有理,頻頻點頭:「就依伊大人。」    
    說話的功夫,範文程慢步踱入。    
    伊拉客回頭□了一眼繼續說:「貝勒爺,小人願為您效勞,去向汗王進呈這寶酒。」    
    「也好,你在父汗身邊多年,正好借此回去敘舊。」皇太極將案上的虎丹酒遞過一個。    
    伊拉客心中暗喜:「小人這就送去。」他袖起來,又瞟一眼範文程,神色有些異樣地去了。    
    範文程略一思索,什麼話也未說,便悄悄跟在伊拉客身後。    
    皇太極感到奇怪:「先生為何一言不發便走?」    
    範文程不及回答,只是擺了擺手,即隨後出門。    
    少時,範文程匆匆返回,急切地對皇太極說:「八貝勒,卑職跟隨伊拉客,見他回房更衣之際,曾將酒葫蘆打開,恐是做了手腳,您必須立即採取措施,以防萬一。」    
    「先生之意是?」    
    「您就這樣……」    
    皇太極表示贊同:「就依先生所說。」


第二部分 准太子失寵第26節 劫色青巖觀(3)

    範文程快步出書房,奔向府門,恰見伊拉客正要出府,便幾步追上說:「伊大人,八貝勒要你回書房一趟,還有話吩咐。」    
    伊拉客有些不情願:「貝勒爺命我去送這寶酒啊,且待我回來再去回話吧。」    
    「似乎不妥,」範文程話語不軟不硬,「想是八貝勒又想起什麼話要交待,伊大人還是見過八貝勒再走不遲。」    
    伊拉客只得手捧寶酒回到皇太極面前:「貝勒爺呼喚,還有何吩咐?」    
    「范先生,將酒呈上來我再看一看。」皇太極不動聲色。    
    範文程接過,轉身送上。皇太極看了一眼,自言自語說:「我以為這個葫蘆不好,其實是多慮了。」說著,他將葫蘆蓋加封,然後又遞還給範文程。    
    伊拉客重又接過寶酒:「貝勒爺此舉甚好,否則一旦出什麼意外,莫再懷疑我在中途做何手腳。」    
    「請伊大人莫要介意。」    
    「最好不過,」伊拉客又問,「是否就向汗王呈送?」    
    「那是自然。」    
    伊拉客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懷揣鬼胎,手捧寶酒直奔汗王府。    
    努爾哈赤聽到扈爾漢稟報,因是皇太極派人來孝敬,傳令立刻召見。在便殿內,努爾哈赤接受了伊拉客叩拜後問:「伊大人,我兒皇太極得到何種寶物,著你前來進獻?」伊拉客並不急於將酒呈上,而是另有說詞:「汗王,微臣在您身邊多年,雖說派到皇太極處,但心中時刻不忘為汗王效勞。」    
    「做好皇太極的屬臣,即是對我的忠心。」    
    「臣在八貝勒身邊,總是感到有些不對頭。」    
    努爾哈赤立即坐直了身子:「你此話何意?」    
    「汗王請恕微臣直言相告,八貝勒人小野心不小,他已是迫不及待地要竊取汗位啊!」    
    「你!」努爾哈赤騰地站起來,「你好大膽子,竟敢造謠中傷皇太極,分明是活夠了。」    
    「大汗,這種事非同小可,微臣豈敢亂說。」伊拉客早有準備,說來不慌不忙,「我豈不知汗王對八貝勒的鍾愛,但事關汗王生死,我又不能不說。」    
    「你越發信口胡言,難道皇太極還有害我之心不成?」    
    「豈止有心,而是付諸了行動。」    
    「你若無憑證,我定要爾狗命!」    
    「汗王請看,這虎丹寶酒。」    
    努爾哈赤接過上下打量:「這酒怎樣?」    
    「它就是汗王的奪命湯!」    
    「此話怎講?」    
    「皇太極在酒內下毒要毒殺大汗。」伊拉客又將範文程也拴進來,以增加可信性,「那個漢人慫恿,皇太極急於奪取汗位,故而才藉機下手投毒。」    
    「你如何知曉?」    
    「是臣時時留心,暗中親眼所見。」伊拉客提議,「汗王,可尋一貓犬試之,便知是否有毒。」    
    努爾哈赤看看酒葫蘆,不覺發出冷笑:「伊大人,誰能保證你沒在中途做手腳,借此加害皇太極?」    
    「大汗,皇太極何等聰明,他特意加封葫蘆口,怎容他人掉換。」伊拉客說,「大汗仔細一看便知。」    
    努爾哈赤被說得將信將疑,認真打量一下葫蘆口,果有加蓋皇太極印記的一紙封條,即吩咐扈爾漢:「速去傳皇太極來見。」    
    話音方落,皇太極已應聲而入:「參拜父汗。」    
    「你緣何就在門外?」    
    「兒臣已恭候多時。」    
    「你是心中有鬼,難以放心?」    
    「兒臣擔心父汗萬一品嚐毒酒,特來加以保護。」皇太極奏道,「父汗,伊拉客酒內投毒意欲加害,其罪當誅。」    
    伊拉客發出冷笑:「八貝勒,大汗明察秋毫不會相信你的謊言,我加害大汗企圖何在?不像你意在謀取汗位。你是要倣傚當年隋煬帝弒父篡位。」這番話應該說是句句如箭射中要害,一般人是很難駁倒的。    
    皇太極自是不慌不忙,面對努爾哈赤的猜疑目光,他步步反攻:「伊拉客,父汗待我勝過所有貝勒,可說是龍恩浩蕩,我又怎會生謀逆之心呢?」    
    「你是見大汗立嫡長為太子,而萌生不滿之心。在那漢人範文程的慫恿下,才有下毒奪位之舉。」    
    俗話說,賊咬一口入骨三分,伊拉客這幾句話似乎句句在理,若換別人就難以招架了,皇太極卻是胸有成竹,他不再糾纏意圖了,而是反問伊拉客:「照你所說,寶酒中一定有毒?」    
    「那是自然。」伊拉客坦然回答。    
    「倘若此酒無毒,你又當如何?」皇太極再問。    
    伊拉客腦際閃過一絲疑惑,未便即刻作答。    
    努爾哈赤見狀催問:「酒中無毒,爾該當何罪?」    
    伊拉客轉念一想,寶酒中劇毒乃自己親手所下,卻又怕者何來:「可在汗王面前當場試來,如酒中無毒,甘領死罪。」    
    努爾哈赤決心要弄個明白,傳話與扈爾漢:「速尋家犬一隻,與本汗當堂試來。」    
    「且慢,」皇太極阻攔,「父汗,何需以犬相試,兒臣願當堂飲這毒酒,以明心跡。」    
    「這,」努爾哈赤未免遲疑,酒內如真的有毒,那豈不壞了愛子性命,他儘管也起了疑心,但他還不願見到皇太極身死。    
    皇太極依然請纓:「父汗,兒一試便知。」說著,擰開葫蘆蓋,倒出一杯,當眾看過,然後一飲而盡。    
    伊拉客與在場人無不瞪大眼睛注視,良久,皇太極毫無反應,正常如初。伊拉客臉色漸漸變白,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    
    努爾哈赤將桌案怒拍:「伊拉客,你還有何話說!」    
    伊拉客不知該如何解釋:「這,定是皇太極做了手腳。」    
    努爾哈赤怎能容忍對愛子的陷害,威嚴地呼喚有聲:「來呀,將伊拉客與我拿下!」    
    扈爾漢應聲上前,將伊拉客上了綁繩。    
    伊拉客大呼:「冤枉!」    
    「你還有臉喊冤!」努爾哈赤恨不得立即砍下他的人頭,「當面試過,酒中無毒,誣陷貝勒,離間我父子,罪不容誅。」    
    「汗王,這分明是皇太極做了手腳。」伊拉客哪肯俯首就戮,竭力為己辯解。    
    豈料皇太極竟順著他的話說:「父汗,逆賊所說不差,兒臣確是從中做了手腳。」    
    「這,」努爾哈赤眼中射出疑慮的凶光,「王兒何出此言?」    
    「父汗,請容兒臣稟明經過。」皇太極遂將範文程發現伊拉客投毒之事敘述一遍。    
    努爾哈赤始對範文程有所認識:「如此說這位范先生倒真是位有心人。」    
    「父汗,範文程確有張良之才,誠為棟樑也。」皇太極趁機進言。    
    伊拉客聽了怎肯認賬:「大汗,皇太極貝勒之言純屬捏造。」    
    「父汗,可召範文程前來對證。」皇太極不忘舉薦。    
    努爾哈赤此刻對範文程懷有好感,若不是範文程,說不定伊拉客的陰謀就會得逞。範文程應召上堂來,果然是風度翩翩儀表不凡。努爾哈赤先有幾分喜歡,和顏悅色問道:「先生,伊拉客不認投毒之事如之奈何?」    
    「這有何難,請汗王派人去他住處搜出證據自可定罪。」範文程胸有成竹。    
    扈爾漢奉命去不多時,果然在伊拉客寢房搜得剩餘的砒霜。努爾哈赤憤怒地摔在伊拉客面前:「爾如今還有何話說!」    
    伊拉客情知難再抵賴,為減輕罪責保住性命,只好交出後台:「大汗,不是微臣之過,實實為大貝勒褚英所逼。不過臣之本意也不是要加害大汗,而是欲以此為口實將皇太極置於死地。」他將伊裡布幾次相約過程一一作了交待。努爾哈赤此時深恨褚英:「這個逆子,想不到他竟如此歹毒。」努爾哈赤沒想到這種最不願見到的手足相殘的情景,竟在自家發生。一氣之下,他帶著在場之人去往褚英居處興師問罪。    
    褚英萬萬沒想到努爾哈赤會突然登門,一時慌得手足無措。努爾哈赤發現褚英神色慌張,不知將何物件藏於被下。他伸手掏出,卻是兩個紙人。正自納悶,卻見上面分別寫有他與皇太極的名字,更有生辰八字,在紙人五官心口俱插有鋼針。努爾哈赤豈能不知,這是加害仇人的一種巫術,但他又是萬萬沒想到竟是自己的親生兒子要害自己。他一時氣得發抖,說不出話來。    
    褚英見罪行暴露,嚇得撲通跪倒在地:「父汗,兒臣是一時糊塗,千萬饒命啊!」    
    努爾哈赤傷心已極,淚水順著面頰無聲地流下。他恨伊拉客這樣的逆臣,傳令立即斬首。而褚英畢竟是親生兒子,則網開一面,下令打入囚室監禁起來,不得再與任何人相見。    
    範文程與皇太極對視一眼,彼此發出了會心的微笑。


第二部分 准太子失寵第27節 大妃的心事(1)

    帶著山野清新氣息的三月春風,從洞開的門窗飄入,使乍試春裝的人們愈覺神清氣爽。歡樂的氣氛籠罩著勤政堂,喜慶的鑼鼓不時敲響。悠揚的嗩吶聲時而低回婉轉,時而高亢嘹亮。忙碌的下人僕役穿梭般出出入入,香氣四溢的菜餚逐一擺上了桌案,十幾個陳年的酒罈已剝去泥封,空氣中瀰漫著美酒的醇香。前來赴宴的文武臣僚陸續到達,彼此亂糟糟地問候與寒暄著。一切都沉浸在過年般的喜慶中,這是赫圖阿拉城從未有過的「全虎宴」。    
    正是代善當值,他代表宴會的主人努爾哈赤在指揮一切。自從褚英入獄,四大和碩貝勒地位愈加顯赫。而以往按年齡為序的稱謂亦完全打亂,在努爾哈赤默許下,人們已改稱代善為「大貝勒」,共同參政輪流當值的阿敏為「二貝勒」,莽古爾泰為「三貝勒」,而以往的八貝勒皇太極,今已成為「四貝勒」。代善可謂春風得意,他與眾人全都明白,努爾哈赤已選定他為汗位繼承人。代善的優越感時而不自覺地流露出來,他儼然處處以太子自居。費英東等五大臣接踵來到,他猶如未見,仍在對下人們頤指氣使地發號施令,也不向五大臣打個招呼。至於對那些也稱貝勒的兄弟侄男們,代善更是不屑一顧,他要讓這些人現在就體會到自己的威嚴。    
    皇太極帶著範文程一同來到。伊拉客被處死之後,範文程就由努爾哈赤恩准做了皇太極的隨臣。代善故作不見有意冷落,而皇太極也不將代善放在眼中,進來後即直趨五大臣身邊,有說有笑地彼此問候。    
    代善不覺產生一種被輕視的感覺,感到不能容忍,遂氣哼哼走過去直呼其名說:「皇太極,你好大的架子,也沒把我這個大貝勒放在眼裡啊!」    
    皇太極轉過身,不滿騰地躍上心頭:「大貝勒,你該不是故意找碴吧?」    
    「怎麼,不服咋的!」    
    範文程趕緊出面打圓場:「大貝勒息怒,四貝勒是一時疏忽,還請見諒,我這給您賠禮了。」說著,深深一躬。    
    代善鼻孔中「哼」了一聲還想發作,有人走過來見禮,才將話頭岔開。    
    來人便是這次「全虎宴」的核心人物,他名叫阿敦,是努爾哈赤同父異母之從弟。時年三十有二,十六歲即在戰場上搏殺,也算得久經沙場戰功卓著,堪稱是智勇雙全。三天前,他在煙筒山打獵,射殺一隻斑斕猛虎。努爾哈赤大喜,決定以虎肉歡宴群臣,是而方有今日這全虎盛宴。    
    代善擺出君臨天下的架勢,打著官腔問:「虎皮可曾帶來?」    
    「就在門前木箱之中,請大貝勒過目。」阿敦躬身回答。    
    代善太子氣十足:「帶我去看。」    
    他二人離開,皇太極唾了一口:「看他那志驕意滿的樣子,好像他已是汗王了,將來還不知要怎樣作威作福呢!」    
    範文程勸道:「四王,在下有一言奉告,今後切不可再與大貝勒頂撞,以免招致他的忌恨。」    
    「我難道還怕了他不成!」    
    「四王何出此言,有道是咬人之犬從不露齒。」範文程是忠心輔佐,「欲成大業者當有大量,不爭一時之短長。」    
    皇太極不覺點頭,他且是真誠地信服:「先生所言極是,此後自當時時注意就是。」    
    門前,代善打開一隻檀木箱,取出業已熟制好的虎皮,上下左右打量不住。這張皮在陽光的照耀下,金黃閃光,毛色鮮亮,手感也極好。代善不由得讚不絕口:「好皮,端的是上好皮張!」    
    阿敦空口人情討代善歡心:「愚叔若再僥倖獵得這等大蟲,當奉贈與大貝勒受用。」    
    代善卻是當真了:「願你心口如一,莫要到時割捨不得。」    
    阿敦心說,幾十年來,在這赫圖阿拉附近,何曾有人打到老虎,今生自己是不會再有這遭遇了,誓言自然鑿鑿:「我如若失信,逃不過五雷轟頂。」    
    「言重了。」代善看見努爾哈赤從後面進入了勤政堂,趕緊將虎皮丟給阿敦,急步迎上前去。    
    後院的寢室中,大妃正在對鏡梳妝。面對銅鏡顧盼,鏡中的自己皓齒明眸面容姣好。雖說已是生過四個孩子的女人,年已三十開外,但大妃依然是光彩照人青春靚麗。俗話說,女為悅己者容,此時她這樣刻意打扮,只有她心中明白是給代善和皇太極看的。近來她越發感到了汗王的衰老,床笫之間那勇猛的努爾哈赤已找不見了,她有了一旦汗王不在的危機感。她要預先尋求一座靠山,而努爾哈赤平素話言話語的流露,使她認定日後得繼汗位者不出代善與皇太極二人。她決心預做準備,討取代善與皇太極的歡心。可是與他二人接觸的機會不多,今日汗王設宴,應該說是個難得良機。適才她也曾流露出要隨同努爾哈赤參加「全虎宴」的意願,怎奈汗王不予理睬,但她不甘就此作罷,決意要在這宴會上接近二人獲取好感。因而她翻尋出最名貴的首飾,要讓那兩位日後的實權人物一見傾心。    
    身後響起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從銅鏡中她看到了那張討厭的大餅子臉。她蛾眉緊皺地轉過身軀:「你又來做甚?」    
    「妹子,」來者俯下身來,臉上堆滿諂媚的笑,「上次你給哥的銀子花光了,手頭太緊了,你再幫哥一把。」    
    「你,」對這位不爭氣的大哥,大妃真是哭笑不得,「二十兩紋銀這才幾天,你又都送到賭場,照這樣就是有金山也架不住你敗弄啊!」    
    大哥只是低聲下氣相求:「妹子,你現在貴為王后,國母之身,我這窮哥哥還不能沾點光?努爾哈赤家金銀無數,你給我百八十兩,不過九牛一毛的事。」    
    「我的大哥,你以為汗王家的錢是隨便拿的?我的月份銀不過才五十兩。」大妃明白不出血是打發不走娘家哥的,何況自己還急於到宴會上去,就沒好氣地揀了一錠十兩白銀,「拿去,一月之內不許再來。」    
    「多謝妹子,為兄記下了。」他將銀子揣在懷裡就走。    
    屋門口站著一位二十出頭年歲的女人,雖說有些妖艷,卻也是華服盛飾:「噢,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大舅哥呀,又把什麼金珠寶玉揣走了?照這麼搗騰,這努爾哈赤家財用不了多久,就都搬到你們家去了。」    
    大妃見是小妃代因扎,便氣不打一處來。這個小妃認為自己年輕而不能專寵,全是大妃狐媚所致,故而與大妃素來不和。大妃奔過去擺出了打架的架勢:「你敢胡說八道血口噴人,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我是親眼得見,你把懷裡的贓物掏出來。」代因扎手指大妃的兄長叫號。    
    大妃之兄錢已到手,哪管她們爭吵,手捂著銀子一溜煙走了。大妃無暇顧及與代因扎再吵,踩著寸子鞋,扭扭擺擺往勤政堂去了。代因扎以為是努爾哈赤允諾,越發心懷怨恨。瞪著大妃扭動的臀部,不住緊咬碎玉般的銀牙。    
    勤政堂裡,「全虎宴」剛剛開始。努爾哈赤舉起盛滿美酒的銀杯,難得開懷地大笑:「吾弟阿敦射得猛虎,主我建州女真大業興旺,本汗甚喜。各位都請滿飲此杯。」    
    在一片頌揚聲中,人們無不乾杯。    
    阿敦離座上前,將虎皮舉過頭頂:「大汗在上,請收下這襲虎皮。願汗王勇如猛虎馳騁疆場,子孫滿堂福壽綿長。」    
    努爾哈赤春風滿面接過:「吾弟可比當年景陽崗上的打虎武二郎,誠為赫圖阿拉的英傑。本汗賞你白銀千兩。」    
    「謝大汗!」阿敦跪倒謝恩。    
    努爾哈赤手撫虎皮,少頃說道:「這確是難得之上等皮張,本汗欲將這張皮賞與臣下,又慮及只此一襲,恐難擺平啊。」    
    在座者紛紛開口說:「但憑汗王之意,誰敢不遵。」    
    努爾哈赤的目光先投向代善,他想日後將把汗位傳與代善,莫如當堂賜賞虎皮,也使眾人預先有知。代善顯然從努爾哈赤的眼神中領會了那未言的含意,臉上凸現出得意與感激。努爾哈赤方要做出決定,而當他又將目光掃向皇太極時,也體會到皇太極的期盼與渴望,不免猶豫起來。正自拿不定主意,孟姑的形象浮現在眼前。想起愛妃生離死別前的囑托,覺得只有將虎皮賞與皇太極,方能對得起孟姑的在天之靈,遂將目光定在皇太極身上:「王兒,你管家理財功不可沒,這虎皮權作獎賞。」「謝父汗!」皇太極響亮地答謝。    
    代善卻是萬分失望,長長地歎出一口氣。努爾哈赤看在眼裡,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費英東等五大臣無不發出讚許的議論聲:「大汗英明!」    
    皇太極正欲上前領賞,範文程卻在他身後輕聲緊急提醒:「四貝勒,當讓與代善。」    
    皇太極對範文程信任有加言聽計從,他也看出了父汗的為難之處。當即又啟奏道:「父汗,兒臣還有話稟明。」    
    努爾哈赤猜不透皇太極是何用意:「有話只管講來。」    
    「父汗對兒臣的疼愛龍恩浩蕩,兒臣沒齒不忘。」皇太極話鋒一轉,「然兒臣覺得,還有諸多兄長在上,不敢僭越擅恩,懇請父汗將這虎皮賜與大貝勒,如此小兒心下方安。」    
    努爾哈赤不覺聽得眉開眼笑:「王兒如此顧念手足之情,為父甚感欣慰。大貝勒,你意如何?」    
    「多謝父汗恩賞!」代善惟恐努爾哈赤再生變化,不等明確表態,已是搶先跪拜謝恩。    
    努爾哈赤未免大失所望,他原想代善也能像皇太極一樣謙讓,在眾弟兄及大臣們面前,樹立起一個有尊有讓的良好形象。誰料這個打算托付國事的次子,竟是這樣猴急。他無法當眾說出心事,也是暗暗地歎氣一聲。    
    代善哪裡領會父汗的不滿,似乎怕虎皮會飛走,不等宣召逕自上前,從父汗的書案上,將虎皮抄在手中,滿面笑容地退回自己的位置。    
    努爾哈赤頗為尷尬,但也不好當眾教訓代善,只是臉上不甚歡喜,低下頭來,吞下一盞悶酒。    
    大妃已在堂後觀察片刻,她見汗王不喜,感到正是機會,遂步出後堂,踩著寸步走到正中。    
    大妃裝束得花枝招展,猶如芙蓉出水蓮花初放,光彩得令人目眩。在場者無不愕然,不由得議論紛紛。    
    努爾哈赤臉色愈發難看:「你來做甚?」    
    大妃倩笑甜甜:「妾妃見今大喜之日,特來獻上歌舞,為大汗助興。」說著,她不等努爾哈赤髮話,便雙臂一抖扭將起來。女真人的寸子鞋,與漢人的三寸金蓮有異曲同工之妙。著此而舞,舞者如迎風弱柳,俯仰翻轉,美不可言。大妃手執兩方絹帕,雙臂頻抖,越扭越歡。就像六月田野裡的禾秧在微風中搖擺一樣,給人以無限美的遐想。努爾哈赤的不悅心情真就被沖淡了許多,竟也忘情地觀賞起來。大妃見汗王不反感,舞得更歡,隨之也放開了歌喉:


第二部分 准太子失寵第28節 大妃的心事(2)

    青山連綿莽莽蒼蒼,    
    草原無垠撒滿牛羊,    
    田野錦繡莊稼茁壯,    
    赫圖阿拉無限風光。    
    努爾哈赤女真汗王,    
    英勇之鷹上天所降。    
    蘇克素河母之乳漿,    
    哺育建州百萬兒郎。    
    森森林木舉起刀槍,    
    百戰百勝縱橫沙場。    
    虎落平川預兆吉祥,    
    天神共佑國運無疆。    
    大妃的聲音甜潤嘹亮,高亢入雲,餘音繞樑。努爾哈赤也曾聽過大妃的歌唱,但如此載歌載舞淋漓盡致的表演卻是從未有過。在場者大都將注意力集中在歌舞上,惟有範文程看出了端倪。歌舞間,大妃那脈脈含情的眼波,不時流向代善與皇太極。皇太極感覺到那目光中的異樣,兩番之後便有意避開,不再抬頭睜眼了。而代善則不然,不錯眼珠地盯著大妃。在他看來,今日的大妃,分明就是月裡嫦娥人間仙子,並不時還與大妃一個深情的眼波。    
    當大妃歌罷舞畢,皇太極也發現了他二人眉目傳情,便與身邊的範文程會意地對視了一下。    
    範文程卻是微笑掛上眉梢:「恭喜四貝勒,此乃天助。」    
    與此同時,五大臣對代善與大妃的不正常亦有所察覺。努爾哈赤何等精明,也感覺不對頭。待大妃歌聲一住,即將手一揮:「好,歌舞俱佳,來日有賞,你下去吧。」    
    大妃情猶未盡,但不敢不遵,臨行仍丟給代善一個長長的眼吻。代善也是情不自禁,目光一直跟在大妃身後,直到看不見為止。努爾哈赤重重地咳嗽一聲,代善才回過神來。    
    大妃興致勃勃走出勤政堂後門,又與代因扎迎面相遇,明白這是代因扎守候在附近,心中大為反感:「你是在對我盯梢不成?」    
    「我還沒那個閒情逸趣。」代因扎不忘挖苦,「怎麼不在堂前浪了,怕是被汗王趕出來了?」    
    「你,滿嘴噴糞!」大妃不屑於再與代因扎理論,氣沖沖甩開她走了。    
    回到寢房,大妃感到還是代善對己有情,而那皇太極竟不識抬舉,看起來今後就要指望代善了。怎樣再進一步表示心情呢?大妃從皇太極向汗王進奉虎丹寶酒一事上,忽地想到了這隻老虎的兩隻虎丹,立時有了主意,匆匆卸妝向廚房奔去。    
    「全虎宴」上,因代善爭要虎皮,和大妃那一番表演,努爾哈赤頗為不快,原定要盡歡的宴會也就提早結束了。努爾哈赤心事重重地走進後宅院,代因紮在院門裡迎住了他。    
    「大汗,請到奴婢房中小坐片刻。」代因扎施以蹲安禮。    
    努爾哈赤心緒不佳,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待本汗得閒時再去看顧你。」    
    代因扎露出不滿:「汗王已有月餘未到奴婢房中歇息,要是以為賤妾可有可無,何不將奴家休回。」    
    她這一說,努爾哈赤也覺過意不去:「是我終日忙於軍國大事,竟然冷落了你,這就到你房中如何?」    
    「謝汗王天恩。」代因扎喜出望外,歡天喜地引汗王進入自己的寢房。    
    一盞香茶之後,代因扎覺得時機已到,便靠在努爾哈赤懷中說:「汗王,妾妃有一事稟奏。」    
    努爾哈赤相當敏感:「不要剛剛得寵,又生非分之想。」    
    「妾妃是為大汗著想,不敢不奏。」    
    「好,你且講來。」    
    「汗王,大妃她逐日將金銀珠寶偷偷讓其兄竊回家中,長此下去,汗王的家產豈不盡為她家所有?」    
    努爾哈赤將茶碗一頓,臉色也撂下來:「你等姐妹之間當和衷共濟,怎能互相攻訐。似這種無事生非之言,我再不想聽它。」    
    「大汗,妾妃之言決非空穴來風,實為親眼所見。」代因扎將方纔的情景講述一遍,「若有半句謊言,甘領掉頭之罪。」    
    大妃之兄來府索取財物,自己也早有耳聞,但努爾哈赤不想讓代因扎以此為口實動搖大妃地位,更不想讓大妃蒙上不好的名聲。因此他沉下臉來怒斥代因扎:「你為爭寵,竟不惜造謠生事,著實令人氣惱。先給你個警告,饒過這次,再敢胡言,立即打出府門。」    
    代因扎一見汗王動怒,不敢再說,小心翼翼地侍奉。但是,努爾哈赤還是未在代因扎房中就寢,他無限思念孟姑,又去孟姑生前居住的房間,回味孟姑在世時二人相親相愛的往事。    
    宴席散後,廚房內已是人去屋空。大妃在廂屋中找到廚事總管,提出要那兩枚虎丹。雖說虎丹珍貴,大妃來要,總管哪敢拒絕。大妃取回,在自己房中精心烹製,掌燈時分,一碗虎丹蓮子羹在她手下製成。燈光之下,乳汁般粘稠的玉色湯液中,漂浮著兩粒核桃大小金紅色的虎丹,猶如兩輪旭日半露出海面,使人看一眼便饞涎欲滴。她想,都說這玩藝壯陽,送給代善,讓代善知道自己的滿腹柔情。大妃又在鏡前修飾一番,臨出門時,又改了主意。自己平素聽汗王言談,對皇太極分外偏愛。這寶不能只押在代善一人身上,萬一日後皇太極繼汗呢?想到此,她將蓮子羹一分為二,分盛在兩隻青瓷蓋杯中,用一方素絹手帕苫蓋,她端起一隻瓷杯出房,直奔代善的宅院。    
    代善正在燈下欣賞虎皮,他如今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他看不出努爾哈赤隱含的不滿,認為自己取得了絕對信任。虎皮到手,預示著汗位非己莫屬。下人報說大妃來到,他也覺詫異。天色已晚,大妃來此為何呢?代善不禁想起日間宴會上大妃眉目傳情的情景,莫非是有意?此念一起,臉部不覺發燒。大妃畢竟是母親輩分,若是做出非分之事,父汗知曉那還了得。代善胡思亂想著將大妃迎進客房,燈光下大妃風姿綽約,顧盼迷人,代善止不住心猿意馬起來。    
    大妃倩笑盈盈:「唐突造訪,大貝勒不會見怪吧?」    
    代善已是有些神魂顛倒,忙不迭地說:「母妃鳳駕光臨,求之不得,快請上坐。」    
    大妃將蓋杯輕輕置放案上,款款落座,用撩人的眼神死盯住代善:「大貝勒,可知我此行為何而來?」    
    「兒臣蒙昧實實不知。」代善被看得心慌意亂,手足無措地低下頭去。    
    大妃卻是頻頻發起進攻:「大貝勒,你我年歲相仿,若在尋常人家,當是夫妻,以後莫再母妃叫個不停,就以兄妹稱之相宜。」    
    「兒臣不敢,」代善誠惶誠恐,「這萬萬使不得,父汗知曉,便有殺頭之罪。」    
    「傻瓜,哪個讓你人前張揚?」大妃用眼神勾他,「背後無人,你我便隨意些又有何妨?」    
    「這個……」代善害怕不敢應承,但又不願拒絕。他偷看一眼大妃,心想香艷的美人,若擁在懷中,該是何等愜意。    
    大妃站起走至近前,拉起代善的手:「過來,看我給你帶來什麼禮物。」    
    代善感到這手柔若無骨,不忍掙脫,便隨她揉扯著站到桌前。    
    大妃揭開杯蓋:「看,虎丹蓮子羹!」    
    「此乃上好的名貴補品。」代善想不到大妃將這樣稀罕的物件給自己送來,一虎只有兩顆,另一顆想必是留與父汗享用了。    
    大妃接口說道:「它是壯陽佳品。」    
    代善臉騰地紅了:「母妃這是何意?」    
    「你心中應該清楚。」大妃無力地靠在了代善身上。代善感覺到了大妃那柔軟極富彈性的前胸。    
    「我,我。」代善已是不能自持,他張開雙臂,要將大妃擁抱。    
    大妃明白代善已臣服在自己的石榴裙下,心說讓他魂不守舍地相思去吧,便抽身一閃躲開:「大貝勒,來日方長,何必急於一時。汗王百年之後,我整個兒都是你的。」    
    代善眼巴巴地看著大妃飄然逝去,室內只留下一縷香風。    
    大妃滿懷得勝的喜悅,回房托起第二杯虎丹羹,又向下一個目標進攻。她堅信自己的美貌,定會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當她來到皇太極宅院時,情景與代善處就大不相同了。    
    皇太極是偕範文程共同在客舍相見的,這便叫大妃無話可說。皇太極不苟言笑地問:「母妃駕臨,有何見教?」    
    大妃不甘無功而返,不滿地給範文程一個白眼:「四貝勒,我的話要單獨同你一個人說。」    
    「母妃,范先生乃兒臣心腹,有話但說無妨。」


第二部分 准太子失寵第29節 大妃的心事(3)

    「四貝勒,他還不是女真人,在場總是有些不便吧?」    
    皇太極無奈地對範文程:「請先生暫避一時。」    
    「下官告退。」範文程向皇太極丟下一個眼色。    
    皇太極會意地還以眼神,待他走出。皇太極便催促道:「母妃有何教誨,兒臣洗耳恭聽。」    
    無人在場了,大妃立刻現出了媚態,又把多情的眼波拋向皇太極:「四貝勒,我特意給你送來一樣好東西。」    
    「無功受祿,兒臣不敢領受。」    
    「瞧你這一本正經的樣兒,過來看看,我可是專為你留的。」大妃打開杯蓋,「是虎丹蓮子羹。」    
    皇太極不肯走過來:「這類補品,兒臣不該受用,當留與父汗消受才是。」    
    「怎麼,怕吃了它你的妃子難以承受吧?」大妃顯然是在挑逗他,「看來你對女人是知疼知熱的。」    
    皇太極正色說:「請母妃言語間放尊重些。」    
    「怎麼,在我面前裝正經!你和那個範文娟的事當我不知道呀?」大妃的試探受阻,明白皇太極不吃這一套,便又換了話題,「四貝勒,我要是在汗王面前給你美言幾句,那個美人範文娟篤定能到你的床上。要是惹我不高興,做醬做不鹹,做醋我可能做酸!」    
    皇太極不想開罪大妃,也軟化了語氣:「母妃恩賞,兒臣銘感五內,今後倘有報效之日,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好吧,我總算沒有看錯人。」大妃感到該收兵了,「汗王對你是寄予厚望的,我一定力勸他讓你繼汗。」    
    「多謝母妃關照。」皇太極深施一禮。    
    「那我就告辭了。」大妃扭扭搭搭走了。範文程走進來連聲誇獎:「四貝勒分寸把握得甚好,不與之同流合污,也不能讓她感到你是敵人。」    
    「可歎哪!」皇太極明顯悶悶不樂。    
    「貝勒爺為何這樣傷感?」    
    皇太極沉吟少許:「可歎父汗蓋世英雄,竟有這等寡廉鮮恥的妃子,豈不將他的臉面丟盡!」    
    範文程勸道:「古人云,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唐高祖開國皇帝,也有妃嬪與二子鬼混。即以尊家而論,不是也有褚英忤逆嗎?想開些,貝勒潔身自好也就是了。」    
    皇太極看看虎丹羹:「范先生,你就將它開銷了吧!」    
    範文程將杯蓋放好:「這羹不能吃,我料定大汗必要追查。」    
    皇太極大惑不解:「先生何出此言?」    
    「只因我看見代因扎尾隨在後,她必不肯放過大妃。」範文程說來信心十足。    
    果然,代因紮在孟姑房中找到了努爾哈赤,並當面告了御狀,歷數了她目睹的大妃的放浪行為。努爾哈赤氣得半晌無言,良久,狠狠一巴掌扇過去,代因扎嘴角流出鮮血,粉面麻辣辣地發燙,委屈得放聲大哭。心情煩躁的努爾哈赤暴跳如雷:「要再嚎叫我一刀把你抿了!」    
    代因扎真就不敢哭了,硬是憋了回去:「你太不說理,奴家都是親眼所見。」    
    「你去將那虎丹羹與我取來。」努爾哈赤想驗證一下真偽。    
    代因扎去不多時,端回皇太極處的原物,而代善那裡只是空碗:「看吧,妾身不敢說謊。大貝勒吃掉了,四貝勒原封沒動。」她以為努爾哈赤定要嚴懲大妃,說不定會將大妃處死,誰料汗王看了看竟未作任何表示,而是破天荒地主動說要去她的房中歇息。代因扎喜出望外,引領汗王來到自家臥房,來不及沐浴了,但房內遍插檀香點燃。鋪開繡衾,原指望這一夜顛鸞倒鳳得暢情懷,可是汗王於情愛上卻毫無興致,全不理會她的溫存。她稍一主動些,便被汗王心煩地推開。代因扎怕將汗王惹惱,不敢再過分強求,這一夜只見汗王輾轉反側,短歎長吁不曾入睡,代因扎明白,汗王在為大妃之事鬧心。    
    次日天剛放亮,努爾哈赤一大早即起來,代因扎服侍梳洗過後,早膳也不用即去了勤政堂。他一夜難以成眠,倒不僅為大妃的緣故,而是在為代善苦苦思索。褚英業已下獄,原想代善繼承汗位,但代善這種品德能當汗王嗎?怎麼辦?再將汗位他移,剛剛廢了褚英,豈不遭人恥笑。他正拿不定主意,恰在勤政堂門前與阿敦相遇,想起人稱阿敦勇而多智,何不聽聽阿敦見解,便叫阿敦入內。    
    阿敦不知所以,心中未免忐忑不安。進到堂內,一時不見汗王開口,不好就這麼僵著,便問:「汗王呼喚,不知有何差遣?」    
    努爾哈赤猶豫的是如何提起,阿敦發問,他也就不再避諱了:「我問你,在本汗諸子之中,何人可繼我為汗?」    
    阿敦不覺一愣,汗王一大早為何提起此事,莫非又發生了什麼變故?他緊急地轉動著智慧的腦筋,遲遲沒有回答。    
    努爾哈赤耐心地打消他的顧慮:「有何看法儘管直說無妨,我會為你保密的。」    
    阿敦心說,褚英被廢,代善繼位的架勢已擺在那裡,這是盡人皆知的。汗王突然提起,莫不是代善業已失寵。但他還不肯輕易暴露觀點,因為他不想得罪代善也不想得罪皇太極,便加以推托:「知子莫若父,儘管我是汗王從弟,但是這話也不好說啊。」    
    努爾哈赤顯出不耐煩來:「本汗既然問你,就是對你信任。我的問話你總要答覆吧!」    
    阿敦情知搪塞不過了,依然是不肯說得太明:「其實汗王心中有數,自然是年輕有為、智勇雙全、人人稱讚的那個了。」    
    「你所指可是皇太極?」    
    「汗王英明。」    
    「阿敦,其實本汗早就意在皇太極,只是嫡長為先,恐遭他人議論。」努爾哈赤說出擔心。    
    「汗王大可不必,」阿敦順著努爾哈赤的意思說,「漢人規矩,我女真人何需恪守。再者說即使漢人傳位,也並未一律長幼相繼,還應選有德者任之,方可保基業永昌。」    
    努爾哈赤不住點頭,說明阿敦的話對了他的心思:「說得極是,所言有理。」    
    阿敦惟恐夜長夢多引火燒身:「大汗,若再無垂詢,小弟就告退了。」    
    「好吧,你可以走了。」努爾哈赤又叮囑說,「但有一點,此事不得對任何人提及。」    
    「小弟謹記,決不敢走漏半點風聲。」阿敦躬身退出。但他萬萬沒想到,隔牆有耳,他與汗王的對話,全被大妃聽個正著。    
    大妃一夜不見汗王歸宿,早起尋到勤政堂,恰好聽到了阿敦與汗王的對話。通過昨夜接觸,她已將自己的命運與代善聯在一起。就沖皇太極的態度,若真繼位焉有自己的好果子吃。她便一陣風似的,到代善那裡報信。    
    代善未曾擔心位置不穩,大妃的信息令他大為震驚,立刻派人將阿敦傳到府中,劈頭便訓:「阿敦,你好大膽子,竟在汗王面前說我的壞話,當心我繼位後滅你滿門!」    
    阿敦真猜不透代善何以這樣快就得知自己與汗王的對話。怕引火燒身,而偏偏就惹出了麻煩,雖說自己是叔父輩分,但代善是大貝勒,不敢不畏懼三分:「大貝勒,我哪有那個膽量,是汗王提起,我只是哼哼哈哈作答而已,你繼位與否,還不是汗王一句話。」    
    代善追問:「大汗當真對我失去了信任?」    
    阿敦不好明說,信口敷衍道:「其實汗王還是堅持以嫡長為先,怎奈皇太極賊心不死,他與阿敏、莽古爾泰合夥說你壞話,長此下去,難保大王不變心。」    
    「原來是這樣。」此刻,代善越發仇恨皇太極。    
    阿敦見狀,趁機溜走了。    
    代善當然不甘坐失太子之位,他立時去面見汗王。進了勤政堂,便撲通跪倒在努爾哈赤面前:「父汗,要為兒臣做主啊!」    
    努爾哈赤正為大妃之事煩心,見代善如此,皺起眉頭:「你這是為何?有話起來說。」    
    「父汗,皇太極、阿敏之流在您面前誹謗兒臣,他們均系造謠生事,父汗切不可信以為真,兒臣對您是耿耿忠心哪!」    
    「這是從何說起,皇太極何曾對為父說過你的不是?」努爾哈赤生疑追問,「你是從哪裡得此信息?」    
    「父汗,是阿敦適才親口告知兒臣,千真萬確呀!」    
    努爾哈赤不禁對阿敦深恨:「這個阿敦,方才本汗再三叮囑,不可胡言亂語,他竟然兩面三刀挑撥離間,這還了得!」    
    「父汗之意是……阿敦他說了假話?」    
    「他是一派胡言。」努爾哈赤認定是阿敦走露了風聲,擔心再將自己議及汗位繼承之事張揚出去,當時傳下口諭,將阿敦戴銬釘鐐收監囚禁,家產抄沒充公。可歎阿敦連分辯的機會都沒有,就這樣稀里糊塗地成了階下囚。    
    同時,努爾哈赤也對大妃的處置拿定了主意。念及大妃已育四個子女,不忍加誅,也不想讓家醜外揚。他發佈口諭說,大妃私藏金帛,有違家法,姑宥其死,遣令大歸,抄沒其家,移居城外,永不得再入赫圖阿拉城。    
    消息傳出,範文程舉杯向皇太極祝賀。皇太極掩不住內心的喜悅,笑意掛在眉梢,將滿滿一杯高粱美酒一飲而盡。


第二部分 准太子失寵第30節 救美柳林叢(1)

    破敗的茅草房掛滿了蜘蛛網,經年不掃的塔灰滿目皆是,絲絲吊吊隨風飄擺。餓極的老鼠四處亂竄,潮蟲如過江之鯽佈滿土炕與屋地。嗆人的霉味,混合著大小便的臭味使人作嘔。歪歪扭扭的八仙桌上,一雙木棍筷子兩隻粗碗,還有一把沒嘴的破茶壺。炕的一角攤放著一床油漬如鐵的麻布被褥,這就是曾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被廢「太子」褚英監禁的環境。    
    而今的褚英蓬頭垢面,形容枯槁,哪裡還能找到當年不可一世風流倜儻的影子。剛被關押至此時,他曾大鬧不止,包括砸爛所有器物,倒掉送來的飯菜,甚至以絕食表示抗議。然而這一切都無濟於事,因為努爾哈赤不發話,誰也救不了他,也改變不了他的生存條件。鬧了一個月後他已經失去了再鬧的氣力,努爾哈赤顯然是忘記了他,在這個世界上似乎褚英已不復存在,他徹底絕望了,不得不以那豬狗食來苟延殘喘。度日如年的褚英,內心充滿了仇恨。他恨一切,恨所有的人,當然最恨的還是他的父汗。難以發洩的他,就像一頭發瘋的餓狼,在囚室中打轉,他目視光禿禿的土牆良久,一個主意躍上心頭,不覺聲嘶力竭地嚎叫起來:「來人哪!宰桑古,你死到哪去了!」    
    宰桑古是負責看管褚英的獄吏,他的境況比褚英也好不了多少。說起來他還是二貝勒阿敏的表弟,但阿敏擔心努爾哈赤懷疑自己結黨,對宰桑古相當冷落,從不與之見面,也無一分錢一寸布的關照,宰桑古這個差事也無一星半點油水,可說是勉強餬口度日。他已習慣了褚英的歇斯底里,不緊不慢地走到窗前,冷冷地問:「叫喚啥,省點氣力等死吧!」    
    「你給我取文房四寶來。」    
    「怎麼,想給汗王寫信?」宰桑古連連撇嘴,「你就死了這份心吧!有四大貝勒佐政,你的信別想到汗王面前。」    
    「我是另有用處。」    
    「這個窮地方,哪來的文房四寶?我給你找找看。」少時,宰桑古尋來一枝禿筆和硯台,從窗洞遞進來,「給,紙卻沒有。」    
    「有了筆墨即可。」褚英研成墨汁,飽蘸狼毫,提起筆來刷刷點點,在牆壁上抒發了自己的滿腔怨恨:    
    長悔生為太子身,    
    來世但求為平民。    
    皇室何曾有情分,    
    汗王分明虎狼心。    
    萁豆相煎滔天恨,    
    手足自殘孽海深。    
    何懼此生鐵窗禁,    
    死為厲鬼也吃人!    
    宰桑古從窗外看後,大吃一驚:「你這不是題反詩嗎?趕快塗掉,大汗看見還不要了你的命!」    
    「反正生不如死,我也活夠了,要殺要剮隨他的便!」褚英無所畏懼地將筆摜在地上。    
    「看透了,我非受你連累不可。」    
    「宰桑古,你雖未陷囹圄,也比我強不了多少。你我堪稱同命相憐,是難兄難弟。」褚英套近乎是有所求,「幫個忙怎樣?」    
    「我幫你,要錢身無分文,要放你沒權也沒這個膽量。」宰桑古兩手一攤,「我除非幫你上吊,找根繩索。」    
    「不會讓你為難,只叫你傳個口信。」    
    「找誰,莫非你還有相好的不成?」    
    「你去見見代善,就說我有要事相告。」    
    「他會見你?」宰桑古搖搖頭,「你現在就像瘟疫一樣,人們躲你還猶恐不及,你就死了這份心吧!」    
    褚英將手指上的瑪瑙扳指退下來,這是他最後的一件值錢物了:「宰桑古,請笑納。」    
    「這……」宰桑古在猶豫。    
    「你把口信送到即可,他若不來,我不會怪你。」褚英遞出來,「快請收下吧。」    
    宰桑古還沒收過這樣重的禮物,他估計至少可以換幾頓酒喝,便接過來:「好吧,我去試試看。」    
    「你要避免被旁人發覺,最好是夜間無人之際,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偷相會。」褚英叮囑說。    
    宰桑古點頭:「你放心就是,我自會妥善辦理。」代善自任大貝勒後,居室佈置明顯得到改善。大明景德鎮的陶瓷,將會客廳裝扮得富麗堂皇。宰桑古在客位上等候時,不住東張西望,顯得有些坐立不安。不多時,代善與長子岳托出來相見。宰桑古趕緊起立:「參見大貝勒。」    
    代善示意他落座,讓下人上茶後發問:「專程來訪,不知有何見教。」    
    「大貝勒容稟,是在下看守的褚英,再三要小人來傳口信,言說請大貝勒無論如何去見上一面。」    
    代善與兒子交換一下眼神:「褚英帶罪之身,乃父汗寬容許他囚禁,不死已是萬幸,便我去亦不敢代父汗做主。」    
    宰桑古只好再作陳述:「褚英並不奢望獲釋,他再三聲稱有極重要大事面告大貝勒,倘貝勒能分身一往,聽聽也無妨。」    
    代善向兒子示意,岳托近前。二人耳語片刻,代善答曰:「既如此說,且讓我兒前去見他一面,有話皆可由他轉告。」    
    宰桑古雖說不太如願,但也算得不辱使命,他與岳托同時出門,邊走邊說地回到了監捨。    
    岳托在窗外見褚英的樣子,幾乎不敢相認了,當年儲君之位,而今這般下場,也覺心酸,不失禮節地說:「伯父,家嚴因不得分身,特命小侄前來問候。」    
    「哈哈,你父害怕了,他是擔心努爾哈赤怪罪。」褚英大聲怪笑起來。    
    岳托嚴肅地責斥道:「你怎能對大汗直呼其名,真是膽大包天!」    
    「我是落水之狗,自忖在世之日無多,是破罐子破摔了。可惜的是你們一家,死在臨頭尚且不知。」    
    岳托心中稍稍一震,但旋即鎮定下來:「你口出此言何意,想要故弄玄虛聳人聽聞嗎?可惜的是你枉費心機,我父子是不會上當的。」    
    「岳托,你家已是大禍臨頭,難道說就真的一無所知嗎?」    
    「既如此說,我倒要在伯父台前領教個明白。且問我家禍從何來?」岳托已有幾分擔心。    
    褚英在室內故意兜幾個圈子,緩緩言道:「請問,大妃可是被休回家中?」    
    「她是因私藏金帛而獲罪。」    
    「你就莫要自欺欺人了。」褚英間以冷笑,「我雖身在牢中,但赫圖阿拉大事小情,還休想瞞過我的眼睛。誰人不知是令尊與她關係曖昧而遭遣送。努爾哈赤眼下是故作不知,依他的歹毒心腸,是不會放過令尊的!」    
    自從發生大妃事件,代善父子時刻為此擔心,褚英之言觸到痛處,但岳托不肯承認:「你在挑撥離間我們與汗王的關係,這是枉費心機!」    
    「你的神情已說明,對此是認可的。」褚英又說下去,「你們的危險遠不止於此,皇太極覬覦汗位由來已久,努爾哈赤對他的偏寵盡人皆知,我被他搞掉了,令尊就是下一個目標。」這話又說到岳托心上,對皇太極的提防他們時刻掛懷。岳托不覺默認了:「你這番言語,究竟意欲何為?」    
    「認賬就好商量,」褚英表明真意,「我要幫你立功,以增強努爾哈赤的信任,鞏固你父的地位。」    
    「就憑你?」岳托是不屑的口吻。    
    「我要以生命為代價,換取你父子的平安。」    
    岳托報以冷笑:「你說說看。」    
    「請給我一把快刀,明日我飽餐痛飲之後,即橫刀自刎。然後,即由宰桑古向努爾哈赤報告,就說皇太極派人來將我刺殺。皇太極定將獲罪,你父子可除宿敵,皇太極失寵,這汗位就是令尊無疑了。」    
    「你以生命換取一餐酒飯,這能令人相信嗎?」    
    「賢侄,我這境況你是一目瞭然,這生不如死的日子我再也熬不下去了,情願一死,早脫苦海。」褚英說來語調悲愴。    
    「俗話說,螻蟻尚且貪生,你真的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褚英回手指指牆上的字跡:「這反詩已昭然在牆,我還會有假嗎?」    
    岳托想想也是,反正有宰桑古看守,他也逃不掉,且看他如何自殺,就將腰間刀摘下,從窗隙送入:「放心,我會將你好生安葬。」    
    「那明日這好酒好菜……」    
    岳托摸出二兩白銀交與宰桑古:「拜託你為他安排好上路飯,讓他解讒盡醉吃飽喝足。」    
    宰桑古收起銀子:「小人一定照辦。」    
    岳托回去覆命,天色也已黑定。褚英說這是他在人世間最後一個夜晚,要好好睡個香覺,早早躺下成眠。宰桑古看他業已睡熟,自己也去鋪展衾枕沉沉睡去。一覺醒來,陽光刺眼,摸摸腰間銀兩還在,放心地走到窗前問道:「褚英,你打算上午死還是下午死,我好給你安排酒菜。」    
    不見應答,他心說死到臨頭還在草堂高臥呢!細一打量,被已掀翻在一旁,遂又在屋地上找尋。這一看不覺倒抽一口涼氣,北牆上現出一個缸口大小的窟窿。顯然是用刀剜開,褚英已是夤夜潛逃。宰桑古怔了片刻,拔腿就跑,直奔代善府中報信去了。待到代善聞報,城門已打開多時,褚英早就混出了城外,已經是去向不明。煙筒山上的青巖觀,像往常一樣在報曉的鐘聲中迎來了黎明。出家人就是要吃得辛苦,觀主青巖居士早在天黑時即已起床,進入正殿三清宮,發現範文娟已將宮內清掃得乾乾淨淨。她不無疼愛地責備道:「范小姐,你不該搶我出家人的活計,日久天長仙人會怪罪的。」


第二部分 准太子失寵第31節 救美柳林叢(2)

    「道長,我就是想以此贖洗前世的積債,也好能成為駕前弟子。」範文娟欲用實際行動來感化觀主,實現入觀學道的願望。    
    青巖居士依舊是冷冰冰一口回絕:「貧道已說過多次,你塵緣未盡,不是空門中人,莫要存此幻想,奉勸你還是早作打算。」    
    「我無處投奔,只能在觀內存身,今生發誓不離寶觀,道長收留與否也是我的師傅。」範文娟再次表示了出家的決心。    
    門外傳來居士弟子的吵嚷聲:「哎,你這個討飯的,滿身骯髒又騷又臭,怎麼硬往裡闖,須知此乃仙家聖地。」    
    青巖居士與範文娟聞聲出去察看,果見一蓬頭垢面的乞丐闖到了院中。見弟子用掃把又要驅趕,惻隱之心頓起,上前對弟子喝道:「不得無禮!」    
    那乞丐並不領情,毫無收斂,竟直撲範文娟而來。這倒叫青巖居士費解,以身攔擋:「這一討乞者,你意欲何為?」    
    那乞丐仰天大笑起來:「我是討乞之人?哈哈哈,你們這些騷老道,我是大貝勒褚英!」    
    「你!」範文娟不覺後退幾步仔細打量,認出褚英的往日模樣,「你不是獲罪收監了?」    
    「可我越獄逃出了,哈哈!」    
    「你來到本觀做甚?」居士以身體護住範文娟,「還不快些逃生,倘搜尋人馬追來,焉有你的命在!」    
    「我是要逃命,我要去投奔廣寧府的李如柏將軍。」褚英對範文娟現出淫邪的獰笑,「但是,我要帶走范小姐。」    
    「你是獲罪之身,自己性命難保,還顧得上拈花折柳,快些自己逃命去吧!」居士意在將褚英盡快哄走。    
    「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我就是拼出性命,也要得到這個美人兒。」褚英再次撲過去。    
    範文娟氣得大罵:「喪盡天良的東西!我已遁入空門,便死也不會讓你如願。」她轉身要逃往後院。    
    褚英雖說長期監禁,畢竟武功在身,推倒居士,一個箭步縱身躍到範文娟背後,伸手扯住外衣:「過來吧!」    
    範文娟機靈地金蟬脫殼,甩掉外衣也就甩掉了褚英。她迅即逃入後院,並拚力插上角門,用整個身體靠住。任憑褚英如何又推又踹,範文娟死命抵住不動。    
    褚英有些發瘋,他急於將範文娟劫走,回頭望見一個石滾子,抱起來就向角門撞去。「咚咚咚」,角門被震得直晃,已是搖搖欲墜。居士上前勸阻說:「大貝勒,快請住手吧!」    
    褚英發狠地一推:「滾開!」將居士撞倒在地,再向角門一個猛衝,已是瀕臨破碎的角門「嘩啦」一聲碎落。範文娟用力過猛,來不及收身倒過門檻。褚英一把抓住,薅著就走。    
    範文娟邊掙扎邊叫:「觀主救我!」    
    居士與弟子上前,同褚英撕巴在一處。但褚英死活不放手,四個人扭成團,滾打著到了大門。褚英擔心宰桑古發覺後領人追來,便下了死手。先是重重一拳,將居士打昏在地,又復猛踢一腳,那個小道人只覺腹如刀攪,雙手摀住呻喚不止,哪裡還顧得範文娟。褚英趁機將文娟扯走,但是拖拖拉拉,範文娟怎肯乖乖就範。褚英發急,也就收起了憐花惜柳之心,將範文娟結結實實捆綁起來,且在口中塞入一團爛布,這樣便隨他擺佈了。    
    路上,有一輛小驢車早起下地做農活。褚英上前擋住去路,對趕車的農夫把手一伸:「鞭子。」    
    農夫以為遇見了瘋子:「讓開,別說我軋著你。」    
    褚英哪有心思費話,一躍跳上,奪過鞭子,又一腳將農夫踹下車去。回頭將範文娟抱上車,鞭子一揮趕起即行。車的主人,掙扎幾下也爬不起,任你怎樣呼叫,褚英也不理睬,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車被搶走了。皇太極今日一早起來就心緒不寧,進早餐時似乎心不在焉,不知吃的是啥,且又索然無味。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會兒出去,一會兒進來,不知做什麼才好。用句老百姓的俗話說,他就好像丟魂了。    
    範文程見狀關切地問:「四貝勒,您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看看?」    
    皇太極皺了皺眉頭:「我自己也說不清是怎麼了,就好像有什麼事要發生,心裡總也不落底。」    
    二人正在議論,馬古達走進來:「稟報貝勒爺得知,據大貝勒代善府傳出的消息,褚英越獄逃走,去向不明。」    
    「怎麼,被他逃了?日夜有人看守,這怎麼可能呢?」皇太極煩躁地站起,「莫不是有人同他勾結,通同作弊。」    
    「眼下情況不甚明瞭,待有新消息小人再來稟報。」馬古達退出。    
    皇太極並不十分看重:「褚英已是落水之狗,難再興風作浪,逃出牢房也只能埋名民間,老死村野。」    
    範文程卻不這樣看:「不能放虎歸山。褚英不死,總是貝勒爺心腹之患,此事不可等閒視之。」    
    「他已被廢,又有何懼哉?」皇太極不以為然。    
    「焉知褚英不會重新得寵,他是會與您爭奪汗位的人!」    
    這番話卻忽地觸動皇太極一個在心中蟄伏已久的念頭,褚英不是曾與自己爭奪範文娟嗎。要不是褚英從中插一腳,自己與范小姐說不定早已喜結連理。而今害得自己與心上人不得相聚,害得范小姐青燈黃卷苦度青春。皇太極想著想著邁步向外就走。    
    範文程不解地問:「四貝勒,要去何處?」    
    「去青巖觀。」皇太極義無反顧地邊走邊說,「當去看望一下令妹。」    
    範文程何嘗不想念一母同胞的親妹妹,自然是樂得同行。馬古達備好三匹快馬,三人如飛般出了赫圖阿拉城。    
    路上,皇太極不住地自省:「先生,說起來你我全都對不住令妹,這許久我們整日沉湎在功名利祿之中,把她一個人拋閃在深山古廟,讓她受盡苦情,我真是忙昏了頭呀!」    
    「貝勒爺不需自責,大丈夫還當以國事為重。」範文程深知妹妹為人,「再說舍妹脾氣古怪,不去未必挑理,去也未見得歡迎。」    
    「我們不能眼看她在青巖觀虛度青春了,一定要將她接回城中。」皇太極向範文程透露決心。    
    半個時辰後,三人三騎到達青巖觀。待走進觀門,看見院中狼藉一片,青巖居士與弟子盡皆鼻青臉腫,範文程上前詢問,才知是褚英在此撒野,已將範文娟劫持走一刻鐘之久。妹妹失蹤,範文程怎能不急:「貝勒爺,這便如何是好?」    
    「這還用問嗎?快馬追趕!」皇太極顯得比範文程急躁,快步轉身踏上大門台階。    
    「貝勒爺莫急,容在下問問細情。」範文程請教居士,「道長可知褚英去往何方!」    
    居士略一回憶:「貧道聽褚英那廝言稱,要去廣寧投奔明將李如柏。」    
    「這就好了,」皇太極不想再細問細聽,「我們即刻往廣寧方向窮追,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救回范小姐。」    
    皇太極等三人三騎飛馳而去,轉瞬淹沒在蕩起的黃塵中。    
    村野小路靜得沒有一絲聲音,毛驢車不緊不慢地行進在山間古道上。夾路的野花和綠楊碧柳使褚英愈發感到自由的可貴,而被捆綁的範文娟卻是苦痛難挨。微風輕輕拂過,額前的劉海半掩住她姣嫩的腦門,一隻蝴蝶也來湊趣,翩翩飛舞幾旋後,竟落在了她那彎彎的秀眉上。褚英竟忘情地看呆了,俄爾醒過悶兒來,讚歎著說:「十足的美女啊,招引得蝶戲蜂狂,本貝勒能不動心嗎?」他伸出髒手在範文娟的桃腮重重掐了一把。    
    範文娟身被捆口被堵,要躲躲不了,要罵罵不成,只能圓瞪杏眼向褚英表示抗議。    
    褚英可不管她如何怒視,也不認真趕車,而把精力全放在了範文娟身上。不時在她胸前抓摸,在她臉上亂捏。可說是肆意輕薄,範文娟是啞叭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前面是一處柳樹叢,慾火燒心的褚英已是等不及了,他現在就要赴巫山陽台夢,就將驢車拐入樹叢,放下鞭桿,動手就解範文娟的腰帶。文娟情知要受辱,怎肯讓褚英得逞,又扭又晃,使褚英難以輕易得手,然而畢竟文娟已無法抵禦,褲帶還是被抽掉了。    
    驢車後響起急促的馬蹄聲,皇太極三人追趕上來。褚英伏在範文娟身上,全力壓住,不讓她弄出一點聲音。皇太極他們追趕之際目標不見了,全都放慢了節奏。他對範文程說:「怪事,方才分明有一輛車在我們前面,怎麼轉眼不見了,比我們的馬還快不成?」    
    「一定是趕車者以為遭遇了強人,嚇得躲藏起來。」範文程分析,「通往廣寧只此一條路,料他躲不遠,就在這附近搜尋。也好詢問一下,是否見到過褚英與文娟。」    
    「待小人去察看一番。」馬古達一抖馬韁,衝入柳樹叢中。    
    很快,傳來馬古達的聲音:「貝勒爺,在這呢,都在這呢!」    
    皇太極與範文程縱馬躍入樹叢,褚英已站在車上橫刀在胸,拉出了拚命的架勢。範文程見妹妹仍被捆在車上,撲過去要解綁繩。    
    褚英手中刀一擺伸過來:「誰敢動,我就要他的狗命!」    
    皇太極冷冷地說:「褚英,你越獄潛逃犯下死罪,又劫持范小姐罪在不赦,趕快俯首就擒,免得難堪。」    
    「皇太極,你不要高興得太早,從來伴君如伴虎,今天我的下場,焉知不是明天你的下場!」褚英已是無所顧忌。    
    皇太極明白再多說也是無用,向馬古達下達命令:「上前將褚英生擒。」    
    馬古達說聲遵命,抽刀撥馬向褚英發起進攻。一個在馬上,一個在車上,二人交手廝殺起來。褚英武藝原本不及馬古達,又虛弱乏力,不過十數回合,就被馬古達打落車下。就用捆綁範文娟的繩索,將褚英倒剪雙臂上了綁繩。    
    範文程將範文娟上下打量一番:「妹妹,你沒事吧?」


第二部分 准太子失寵第32節 救美柳林叢(3)

    皇太極也上前關切地問候:「范小姐,我等來遲,讓你受驚了。」    
    範文娟平靜地回答:「多謝貝勒爺相救。」    
    範文程不見妹妹臉上有一絲喜氣,便代皇太極表白:「文娟,四貝勒時刻把你掛懷,今日是特地到青巖觀看望,才從觀主口中得知此事,隨即飛馬追趕前來搭救。」    
    「貝勒爺兩次救命之恩,文娟沒齒不忘。」範文娟說的是心裡話,「今生不能報答,來世亦當結草啣環。」    
    範文程一聽,妹妹對皇太極存有報恩思想,便將話進一步說下去:「文娟,四貝勒今日去青巖觀,就是來接你進城。好了,在此相救,正可一同回城。」    
    皇太極對範文程說出自己的心裡話甚為滿意,以為範文娟遭此變故,定會高高興興同意。誰知範文娟竟是一口回絕:「兄長,請將小妹送回青巖觀。」    
    皇太極大為失望,他並不放棄,而是加以解釋:「范小姐到城中可與令兄朝夕相處,也免得令兄牽掛,不再受廟觀的清苦,亦可平安度日。」言外之意是,不強求與她的婚姻。    
    範文程也勸說:「貝勒爺是一番美意,讓我兄妹團聚,還不快上前致謝。」    
    「請貝勒爺與兄長見諒,我已看破紅塵,不願再爭人世之短長,決意出家歸道,若不能相送,我自己走回青巖觀。」說著,逕自舉步便行。    
    皇太極不好相強,便讓馬古達趕動驢車,而將馬讓與範文娟騎乘。大家一路都覺無話可說,好在相距不遠,默默無言地回到了青巖觀。在觀門前,範文程有意躲開,皇太極情意綿綿地問道:「范小姐,難道忘記了詩帕?」    
    範文娟眼前現出二人以往的親密情景,她盡量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以往之事,不提也罷,讓它們永遠成為過去。」    
    皇太極趁機解釋:「我皇太極決非薄情寡義之人,那日成婚是父汗旨意不能有違,范小姐千萬要諒情。我們女真人不限多妻,也不以先後為大,誰為大福晉我是能夠做主的。」    
    「貝勒爺與我說這些又何必呢?而今我已心如死灰,決意遁入空門,此非戲言,鐵石之堅。」範文娟眼角噙著淚水,她大概是怕珠淚溢出,毅然扭轉頭快步跑入觀門去了。範文程不甘妹妹清苦一生,又跟進去勸說,也是無效而返。他手拿一方宣紙,交與皇太極:「貝勒爺,這是舍妹留給你的紀念。」    
    皇太極接過細看,卻是一首七言絕句:    
    不信海誓與山盟,    
    富貴榮華也是空。    
    男歡女愛黃粱夢,    
    青燈黃卷度此生。    
    皇太極無限傷感:「想不到令妹如此悲觀。」    
    「四貝勒,一時勸不開,且待日後緩緩開釋吧。」範文程也是無可奈何。皇太極悶悶不樂地將褚英押回城中時,努爾哈赤正在勤政堂生氣。代善嚇得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只盼岳托快些將褚英追擒回來。因為宰桑古在汗王嚴辭逼問下已將實情招供,代善顯得分外被動。努爾哈赤氣的倒不是褚英逃走,他氣的是代善一而再地令自己失望。代善與大妃的事尚未追究,竟又做出合夥要陷害皇太極之事。自己的女真王朝,竟連一個深孚眾望的儲君都找不出,這個王朝還有戰勝大明的希望嗎?正在氣惱之時,皇太極將褚英押上堂來。    
    努爾哈赤大為意外,止不住驅散臉上的陰雲,露出笑容來:「王兒,你這是從何處將褚英生擒?」    
    「父汗,褚英是劫持範文娟後,逃往廣寧途中,被兒臣追上活捉的。」皇太極將經過概述一遍。    
    努爾哈赤聞聽褚英要去投奔宿敵李如柏,直氣得七竅生煙:「褚英,你竟然背叛愛新覺羅家族,要跪拜我們的仇敵求榮,真是不可救藥了。」    
    褚英聽努爾哈赤的話音是要殺他,強烈的求生欲使他撲通跪倒:「父汗,兒之本意並非真心投靠明朝,而是想打入內部探聽消息,也好立功贖罪。」    
    「事情敗露,你又想狡辯,不覺得這謊言太拙劣嗎?」努爾哈赤將一方宣紙扔過去,「這難道也是要欺騙明朝而寫的嗎?」    
    這是代善抄錄下來的褚英題在牆上的反詩。面對罪證,褚英無力再作詭辯,只得雞啄米般不住磕頭:「父汗饒命,是兒臣一時想不開信筆胡亂塗鴉,決非兒之本意。」    
    「褚英,非是為父不能容你,實在是你自作自受。國法昭彰,不能不加處置。」努爾哈赤呼喚一聲,「來呀,將褚英推出去斬首。」    
    扈爾漢應聲上堂來,將褚英扭住。但他並未全力以赴,他在稍作觀望,不相信汗王會真的處死親生之子。    
    褚英拚命掙扎:「父汗饒命啊,千萬饒命啊!」    
    努爾哈赤眼角掃視著皇太極,口中依然強硬:「犯下死罪,絕難寬容,這是你罪有應得。」但他並不要求扈爾漢立即執行。    
    皇太極看出父汗的用意,上前開口求情:「父汗,褚英固然該殺,但畢竟是您嫡生之子,還望保全他的性命。」    
    努爾哈赤又故意說:「有他在世,誰再做儲君都會難以安心,莫如除去這個後患。」    
    代善最怕褚英死灰復燃,所以此刻他也不揣摩一下努爾哈赤的真實想法,只是恨不能將褚英立即置於死地:「父汗,國法非同兒戲,君命豈可輕改,褚英當斬,無需猶疑。」    
    努爾哈赤又把目光投向範文程:「依范先生之見呢?」    
    範文程早將努爾哈赤的心思看透:「大汗,褚英之事既為家事亦為國事。在下愚見:無論家事國事,都當以寬大為懷,仁慈為本。」    
    「先生之意是放他一條生路?」    
    「汗王一國之主,自當由您決斷。」    
    皇太極適時再度開口:「父汗,兒臣乞請饒褚英不死。」    
    努爾哈赤心中其實早有打算,他只不過要借此考驗一下代善與皇太極誰更適合繼承汗位。方纔,顯然是皇太極又得了一分。努爾哈赤就皇太極之言下了台階:「看在皇太極求情分上,免去褚英死罪,押入大牢之中,永生不得出監。」    
    終身監禁,也就是現在說的無期徒刑。褚英徹底絕望了,不久即在獄中抑鬱而亡,當然這是後話。    
    褚英之事料理完畢,代善先行退出。努爾哈赤看到,代善從皇太極面前經過,皇太極無任何表情動作。之後是皇太極退出,一旁站立的岳托,趕緊躬身施禮:「叔父走好。」    
    皇太極不哼不哈,逕自走向屋門。    
    努爾哈赤心下不悅:「皇太極,你且站下,為父還有話說。」    
    皇太極不明就裡,心中有些忐忑地止步。    
    待眾人走盡,努爾哈赤落座,顯出疲憊而又充滿慈祥的父愛:「王兒,且坐下敘話。」    
    皇太極此刻感受到了努爾哈赤作為父親的愛撫,而沒有了往日作為汗王的威嚴,但他不敢稍有放縱,依然是躬立在側:「父汗面前哪有兒臣座位,請父汗垂教,兒臣恭聽。」    
    「皇兒啊,你把對為父的恭敬,分出一半用在兄弟情分上足矣。」努爾哈赤說來有幾分感慨。    
    皇太極尚在懵懂之中:「請父汗明教。」    
    「適才代善離開,你竟視而不見。而你離去時,岳托向你施禮,你也猶如未見。這樣只將為父一人放在眼中,日後真要為父不在人世,誰能擁戴你啊?」努爾哈赤語重心長,「皇兒,要時刻注意謙虛謹慎收取人心哪!」    
    皇太極豈能聽不出這番話的用意,顯然這是努爾哈赤為他繼汗而煞費苦心。他眼含熱淚表示:「父汗教誨,重如泰山,兒臣一定謹記,決不負父汗厚望。」    
    「還有一件事,是我思考已久做出的決定,也該告訴你了。」努爾哈赤停頓一下,「你對那個漢人女子範文娟還是情意未斷吧?」    
    皇太極想父汗提出,是個難得機會,便坦然承認:「父汗,實不相瞞,此女才智過人,品貌雙全,是兒心目中難得之佳偶,萬望父汗成全。」    
    「兒啊,你的心思為父深知,然為女真大業計,你不能娶她。」努爾哈赤說著站起身來,在堂中踱步,「為父之宏願,是要奪取大明江山。而欲達此目的,單靠我女真人顯然力不從心,還要聯合……」    
    皇太極迫不及待接過話:「聯合對明朝不滿的漢人,像范氏兄妹,就是可靠的力量。」    
    「皇兒之言差矣。」努爾哈赤今日極有耐心,「我們最好的同盟者當是蒙古人,他們與我女真人生活習性相近,又受漢人欺壓,我們存有聯合之根基。這是為父經過十數年苦苦思索後得出的結論,我們要與蒙古人聯姻。」    
    皇太極已知父汗用意:「所以父汗才娶了蒙古科爾沁部明安貝勒之女。」    
    「我兒聰明。」努爾哈赤攤出底牌,「為父為你選中該部莽古思貝勒的女兒哲哲,該部兵強馬壯,聯姻後我建州女真即如虎添翼了。」    
    皇太極默然,一時無言。    
    努爾哈赤見狀又說:「當然,我愛新覺羅家族也不能迎娶品貌低下之輩。哲哲賢淑聰慧,天生麗質,包你一見傾心。她為你正妻,日後堪為後宮之首。皇兒,這可是為父一片苦心。」    
    至此,皇太極還能說什麼?顯然這樁婚姻與他繼汗之事是聯在一起的。他心中流淚,范小姐,暫且有負於你了。日後你不做正妃仍可做次妃,皇太極實實不能違父汗之命而棄女真大業啊!他臉上硬是擠出笑容:「兒臣感謝父汗,一切但憑父汗做主。」「好!」努爾哈赤露出開心的笑意,「即日派人下禮求聘,正式訂下婚約,半年後迎娶。」皇太極帶有軍事聯盟性質的婚姻就這樣開始了。他自己也沒想到,有了這個開頭便一發而不可收,在以後的歲月中,蒙古族女子竟不斷地充實到他的後宮裡。而範文娟與他的初戀,也只能是鏡花水月了。


第二部分 准太子失寵第33節 章奇襲撫順城(1)

    沒有一絲兒風,也沒有一片雲,陽光格外柔媚,公元1618年的農曆正月大年初一,真是難得的好天氣。沒有征伐的硝煙,也沒有貪官污吏的盤剝,赫圖阿拉城沉浸在祥和歡樂的氣氛中。女真人與漢人一樣過年,也是把這視為最重要的節日。同全城百姓一樣,努爾哈赤的這個小小的後金朝廷,也在為過年忙碌著。勤政堂內外高懸起上百盞宮燈,門楣屋樑等顯眼處均用紅綢結綵。那五顏六色花花綠綠的掛箋,在微風中輕輕拂動,煞是好看,這大概是女真人自己最明顯的過年習俗。範文程那一手秀美的標準楷書寫的春聯,無處不在地煥發著喜慶氣息。勤政堂大門兩側的對聯最為醒目,每個字都有飯碗大小,而且是耀眼的金字。    
    五大臣之首的費英東被這精深的書法吸引,不由得駐足欣賞,他對春聯的內容也由衷地發出讚賞:「文筆俱佳,范先生真是難得之大才呀!」    
    剛剛來到的代善不覺也停住腳步,對於近來皇太亟亟力舉薦範文程,而父汗對範文程竟由不賞識發展到重用,代善心中頗為不快。他認為這明顯又是皇太極在與自己的汗位之爭中得分了,也就對範文程產生了不滿。他接過話音說:「費大人別是為討好皇太極而有意吹捧吧,我倒要看看它好在何處?」只見這副對子的上下聯分別是:    
    鐵騎踏遍神州後金春風得意    
    鋼刀刺破蒼穹女真紅日高懸    
    代善其實不懂書法也不擅詩文,假意打量片刻,便將嘴撇得老大:「什麼破字破詞,貼到這有多掉價。」    
    努爾哈赤恰好聽到:「代善,不可口無遮攔,你的詩文能及范先生萬一,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父汗,兒臣是同費大人開玩笑。」代善趕緊用假話來遮掩。    
    說話間,參加新年朝賀慶典的八旗貝勒文武大臣等業已到齊,「巴克什」(學者)範文程在左首請努爾哈赤正位上座,扈爾漢等侍衛在右側恭立。待汗王坐穩,範文程朗聲唱道:「向奉天覆育列國英明汗跪拜。」    
    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四大貝勒為首,費英東等五大臣緊隨其後,以下八旗諸貝勒等文武官員依次跪倒,異口同聲叩頌:「汗王新年吉祥如意!汗王聖壽無疆!」    
    努爾哈赤似乎有心事,臉上看不出喜慶樣兒,待眾臣三叩首畢,他做了個手勢:「眾卿平身,賞賜酒宴。」    
    範文程是這次新年朝賀儀式的司禮,當即吩咐下去:「酒宴擺下,歌舞上來。」    
    宮女們穿梭魚貫而入,美酒佳餚頃刻間流水般送上堂來。酒杯三舉之後,一隊武士邁著鏗鏘有力的步伐,整齊劃一地舞動著手中雪亮的腰刀,以雷霆萬鈞之勢舞上勤政堂。邊舞邊唱,聲如雷震:    
    煙筒山啊高又高,    
    鵝毛大雪漫天飄。    
    北風如狼嗷嗷叫,    
    森林莽莽舉槍刀。    
    建州男兒膽氣豪,    
    血灑疆場立功勞。    
    跟定汗王打天下,    
    發誓推翻大明朝!    
    皇太極對歌詞讚不絕口:「好,唱得好!我們就是要有這樣的雄心壯志。」    
    代善對範文程的安排甚為不滿:「今日乃大年初一,今年又逢汗王六十大壽,理應安排美女輕歌曼舞,在此新年之際,還這樣打打殺殺,豈不折了汗王福分。還不讓這些武士們下去,速換美女上來。」    
    大貝勒的話也是要遵照執行的,除非汗王另有想法。司禮範文程邊察看努爾哈赤的神色邊問:「大汗,您看?」    
    努爾哈赤沒有表示可否,而是換了個話題:「今年本汗就要年滿六十歲了,真是人生如夢,想不到本汗已到垂暮之年。據說在大宋年間,年過花甲的老人都要活埋,傳言未必是真,但顯然是指人過六十歲便無用了。本汗是否也已龍鍾老態,應該頤養天年了。」    
    代善搶先接話說:「父汗青春正富,身強體壯,仍是虎狼之軀。」    
    「果真如此嗎?」努爾哈赤苦笑一下,「你的話未必出自真心,是揀好聽的說讓我高興。」    
    「兒臣是真話,怎敢哄騙父汗。」代善不覺頭上冒汗。    
    努爾哈赤又轉問皇太極:「你說說看。」    
    「請恕兒臣直言,」皇太極摸透了努爾哈赤的心思,「父汗近來的確不像以往那樣健步如飛了,然這也屬正常。試看同樣的六十歲人,哪有氣色強於父汗的。兒臣以為緊要的是心不能老,人總是要有一種向上的氣概。兒臣相信父汗聖壽綿長,定能帶領臣民奪下大明江山。」    
    努爾哈赤感到,皇太極的話就是中聽,順著話說下去:「幾人能活一百歲?不管壽數長短,都要以事業為重。即以今日新年喜慶來說,看看壯士習武,可添人之豪情,反過來只沉醉於石榴裙下,鬥志必定消磨。」    
    代善覺得父汗時時事事都偏向皇太極,心中甚是不滿,但口中不能不逢迎:「父汗所論極是,那就不換美女了,還叫壯士們舞上。」    
    「誰也不要舞了,」努爾哈赤站起,「眾卿,本汗提議,為歡度新年,我們到城外去行圍射獵。我們女真男人都應該時刻槍刀在手,不忘馬背上的征戰,射獵就是練兵。」    
    眾人齊聲應答:「願隨汗王馳騁獵場。」    
    旌旗飄飄,胡笳聲聲,戰馬此伏彼應地嘶鳴,浩浩蕩蕩的射獵大隊湧出赫圖阿拉城,就像大軍出征。鋪苫銀氈一般的雪野上,獵犬撒歡奔跑,湛湛蒼穹裡,獵鷹在頭頂飛舞盤旋。羊鼻子山的山坡上,每十名兵士為一小隊,由牛錄統領。每三百人為一大隊,由額真管轄。他們時而散開,不時敲動手持的銅鑼,讓震天的響聲,驚起冬蟄的野獸。一群兔子先被轟出,在雪地上驚慌失措地亂跑。代善要在努爾哈赤面前顯示一下本領,率先發箭,五箭射出,兩隻野兔被射中。兵士們歡呼,一牛錄拾起帶箭的兔子向代善獻上。    
    代善有幾分得意地說:「獻給大汗才是。」    
    牛錄轉而呈奉給努爾哈赤:「請汗王驗箭。」    
    努爾哈赤命扈爾漢接過,他對代善的箭法顯然並不滿意,便對扈爾漢說:「本汗要賞識一下你的箭術。」    
    扈爾漢說聲遵命,張弓搭箭,可這時兔群已竄逃得不見蹤影。扈爾漢失去了目標,不知怎樣是好:「大汗,且等再有獸群出現時,奴才再現醜。」    
    努爾哈赤看看大約百步之外的一株半尺粗的鑽天楊,立時有了主意:「你就向那棵楊樹連發五箭,以箭著點接近為勝。」    
    扈爾漢連珠般五箭發出,如同連成一線,真個是箭法高超名不虛傳,箭箭射中樹幹,相距不過一個雞蛋的距離。於是,鑼鼓震天價響起,兵士們雀躍歡呼。    
    努爾哈赤扭頭發話:「代善,你也試射五箭。」    
    代善明白這是父汗考查他,格外小心地選了五隻好箭,暗說這可一定要射好,心情未免有些緊張,手也略顯發抖。五箭中竟有一箭脫靶,只有四箭在樹幹上,而且相距又較遠。    
    努爾哈赤皺起眉頭,再吩咐皇太極:「你也射五箭讓我看來。」    
    皇太極確實聰明過人,他在馬上躬身說:「父汗在上,兒臣怎敢僭越,還請父汗先射。」    
    努爾哈赤正心想在臣子們面前表現一下,讓眾人看看他雖說已是花甲之年,但威風依然不減,於是開弓發箭,五支雕翎銜尾射出,箭箭中的,頭小尾大,如花朵盛開。細驗箭距,不過銅錢大小。扈爾漢試探幾次,意欲將箭拔下都未能做到,因為箭力太大了,以至於入木太深。後來扈爾漢不得不用刀將樹幹上這塊木頭剜下,捧給努爾哈赤說:「大汗真是神射復神力,奴才甘拜下風。」    
    在場的官員兵士無不舉旗高呼,端的是歡聲雷動。    
    努爾哈赤現出笑容,愛撫地看著皇太極:「王兒,該你獻藝了。」皇太極心中有底,他完全有把握將五箭射在一個點上。但是,當著這幾乎舉國的文武百官與上千兵士,自己怎能超越父汗,那豈不是令父汗當眾難堪。而若有意相讓,不顯出真實本領,又會讓父汗失望,而使代善得意。真是左右為難,一時他倒是無有了主張。正在為難之際,一群黃羊被對面的圍獵兵士驚跑過來。皇太極忽地有了主意:「父汗,請容兒臣箭射活物。」說著,他也不等努爾哈赤表態,即從鞍橋上摘下寶雕弓。這張弓高有四尺八寸,幾與人一般高矮。皇太極將弓拉開猶如滿月,兩尺多長的羽箭,帶著尖尖的嘯聲流星般向前。耳聽得「噗哧」一聲響,百步之外的黃羊栽倒在地。    
    少時,報箭的牛錄跪倒在馬前,言語有些雜亂地說:「啟稟大汗得知,兩隻,是兩隻啊!」    
    努爾哈赤沉下臉來:「什麼一隻兩隻,可曾射中?」    
    「大汗,小人一急話也說亂了。四貝勒神力過人,一箭貫穿兩隻黃羊。」牛錄說出依然興奮不已,「從古至今,從未有過一箭雙羊的先例啊!」    
    「當真!」努爾哈赤顯得很興奮,「抬過來。」    
    兩名兵士抬來放在汗王馬前,眾人都注目細看,果然是一箭穿透兩隻黃羊。無不發出驚歎:「真是力可拔山!」    
    努爾哈赤現出發自內心的笑:「戰場之上,兩軍陣前,我軍將士若都有皇太極這高超的箭法,何愁不能百戰百勝。」    
    「多謝父汗誇獎,待兒臣多打些黃羊,為大家新年的宴席再添一道菜。」皇太極不停頓地拉弓放箭,那群黃羊接二連三倒下。因為四外有兵士圈守,黃羊只能在包圍圈裡亂竄,再加上皇太極縱馬馳騁,黃羊始終逃不出他的射程。待皇太極所帶的五十七支箭用光,扈爾漢點數了一下,整整射中黃羊五十八隻!    
    努爾哈赤直喜得合不攏嘴,滿載而歸回城後興猶未盡,傳令下去再擺黃羊宴,但這次縮小了規模,只留四大貝勒和五大臣並學士範文程十人。精明的範文程與皇太極不約而同地認定:必有大事商議。    
    果然,不等黃羊肉下鍋,努爾哈赤即提出一個令人震驚的話題:「眾卿,我有一件最大的心事,今日要吐露給大家。本汗戎馬一生拚殺征戰,為的就是實現這個心願,征討大明國!」    
    一時間眾人皆無言,都在認真地靜聽下文。


第二部分 准太子失寵第34節 章奇襲撫順城(2)

    努爾哈赤也就從容說道:「我建州女真向來奉公守法,而大明國無端殺吾祖吾父,共有七大惱恨,此外小恨難以盡數。而今本汗已是花甲之年,宿仇未報,再不能延遲了,今歲必征大明!」    
    因為建州近年來兵強馬壯,貝勒大臣們早已躍躍欲試。努爾哈赤的決心,使在座者無不精神振奮,表示願為努爾哈赤效力。    
    代善更是急於立功:「父汗英明,伐明時機業已成熟。兒臣建議一過正月十五即發大軍,兒臣願為前部先鋒。」    
    阿敏隨後開言:「而今的大明國,皇帝昏庸,官員腐敗,兵將怯戰,正是伐明大好時機,理應盡快出兵。」    
    莽古爾泰也附和代善:「父汗,兒臣以為事不宜遲,過了正月十五元宵節出兵,正是大好時機。」    
    努爾哈赤還是要聽皇太極的意見,遂將目光投過去:「皇兒為何一言不發?」皇太極自有己見:「父汗決心,兒臣感到歡欣鼓舞。但我們不能輕敵,出征之事還當從長計議。」    
    代善認為皇太極之言和努爾哈赤意見相左,正是壓他一頭的好機會:「四貝勒,你不該長大明國志氣,滅我們自己的威風。膽小怯戰,你可以留守在家,讓我們去衝鋒陷陣吧!」    
    皇太極並不生氣,而是闡述道理:「大貝勒,勇敢不是蠻幹,須知敵我力量對比懸殊,大明國猶如一株參天大樹,並未枯死,女真也尚未形成摧枯拉朽之勢。」    
    努爾哈赤臉上看不出傾向性來,但他不願再聽無盡無休的爭執了,而是直問皇太極:「王兒之意是伐明時機尚不成熟?」    
    「兒臣以為不可操之過急,要做好充分的準備。」    
    代善不滿地反駁:「還要做何準備?只要父汗一聲令下,大軍即可出征。」    
    「當然應做必要的準備,諸如挑選強壯的戰馬,打造刀槍與攻城器械,盔甲糧草都需有所補充。」皇太極一口氣說下去,「除此之外,還要選擇一個攻其不備的有利時機。」    
    「好!皇太極之言甚合吾意。」努爾哈赤聽得喜上眉梢,接下去發問,「依你之見,何時出兵為宜?」    
    皇太極略加思索:「父汗,如今冰天雪地,不利於行軍作戰。我們要整備雲梯、火炮,打造兵器,還得伐木冶鐵,至少得數月時間,以此推算,待到四月月中前後即可出兵。」    
    「春暖花開,輕裝上陣,倒也相宜。」努爾哈赤表示贊同。他即刻傳令下去,為迷惑大明,以蓋馬院為名,讓代善領七百人砍伐上好木材,命阿敏加緊將戰馬喂肥。命莽古爾泰督造兵器,一切務於三月底前完工。並嚴肅申明,有敢走露風聲,洩露軍機者,定斬不饒。    
    人們在飽餐了黃羊宴後都陸續離去了,只有皇太極有意延遲下來。努爾哈赤溫和地問:「你還有話要說?」    
    「父汗,兒臣還有征明的大計要請教。」    
    「適才為何不講?」    
    「事關機密,萬一傳出,豈不毀了大計。」    
    「如今無外人在場,你只管講來。」    
    「父汗,兒臣以為,要攻明必須入邊,而欲入邊,撫順城則是我方頭道障礙,必須攻佔撫順。」    
    「有理,首戰必打撫順無疑。」    
    「但撫順決非輕易可下,大明國視其為第一道防線,多年經營,城池堅固。守敵五千餘,也算得訓練有素,堪稱明國精銳。要打撫順,兒臣以為切不可強攻,只宜智取。」    
    努爾哈赤顯出濃厚的興趣:「你說下去。」    
    「父汗,每年四月八日至二十五日,撫順城總兵將軍李永芳都要大開馬市,他一則為朝廷選取戰馬,二則藉機發筆大財。這期間他只想廣攬客商,邊備必然鬆弛,是難得之良機。」皇太極才將經過認真思考過的計劃和盤托出,「我們可借馬市之機,選派五十名武藝高強膽大心細的兵士,扮做馬商,分為五伙,趕著馬匹,暗藏兵器和火種,混入撫順城中藏身隱匿起來。兒臣帶五千精兵乘夜跟進,黎明前可到撫順城下,鳴響號炮,隨即全力攻城。五十名內應在城中放火,裡應外合,撫順城定可一鼓而下,而我軍也可大為減少犧牲。」    
    努爾哈赤幾乎聽得入迷,真沒看錯皇太極,這計劃可稱是攻城上策。他欣然允諾,並叮囑皇太極不要透露給任何人。皇太極已經感覺到,自己在父汗心中的份量越來越重了。冰雪在時光流逝中消融,煙筒山又披上了綠裝。冬去春來,蘇克素護河的流水又響起歡快的歌聲。農曆四月十三日,是個春光明媚的好天氣。赫圖阿拉城頭上,努爾哈赤莊重地捧香在手,那繚繞的煙霧在陽光下藍天裡裊裊飄散。面對城下整裝待發的兩萬馬、步軍,努爾哈赤朗聲述說,既是上告天神,也是曉諭兵將:朕與大明國有七大恨,吾祖吾父無故被殺,此一大恨也。我建州子民未曾越邊,亦遭殺戮,此二大恨也。拘我使者,並逼令獻殺十人,此三大恨也。夜黑之女,本已許建州,彼出兵使其轉嫁蒙古,此四大恨也。禁邊三堡,世代屬我,明賊遣兵逐我子民,掠去糧畜,此五大恨也。夜黑獲罪於明,彼偏信其言,以不堪入耳之言辱我,此六大恨也。哈達與夜黑侵我,吾敗哈達,其地屬我,而大明竟助哈達反我,逼令返還哈達人畜,此七大恨也。有此七恨,對我後金凌辱至極,實難容忍,故以此七大恨興兵伐明!告天之後,大軍浩浩蕩蕩出發。努爾哈赤將八旗勁旅分為兩路,左翼四旗由代善統領,去攻取東州、馬單根,以牽制兩地明軍不能向撫順增援。右翼四旗則由努爾哈赤親自率領,兵鋒直指撫順城。    
    代善自來到城樓,就一直未見到皇太極,臨行前忍不住發問:「父汗,如此大戰緣何不見皇太極?」    
    努爾哈赤現出不滿之態:「你只管帶兵左路取勝就是,何須多問?」    
    代善心中酸溜溜的,顯然是皇太極另有所用。他暗自對努爾哈赤偏向皇太極不滿,但口中不敢表示出來:「父汗息怒,兒臣一定攻下二城。」    
    其實,皇太極在五更天明之前,即已率五千馬軍悄悄離城。這是他向父汗請示同意的,使這次行動處於絕密中。皇太極對這次軍事行動,也是寄予了厚望。他要讓父汗真正領略到自己的軍事才能。為此,他派親隨馬古達與五十名精幹兵士扮做馬販,先行一步混入撫順城中。眼下,皇太極的隊伍離撫順還有八十里,天黑後到達已是不成問題。而他最難放心的則是,馬古達等五十人能否順利進城。    
    撫順城當時的規模,雖說不如遼陽與廣寧,但是由於它是面對女真人的第一道堡壘屏障,所以大明王朝也甚為重視。特派文武兼備的總兵將軍李永芳為守備,教以剿撫兩手對付後金。對於努爾哈赤的動向,李永芳也是時時關注的。兩年前努爾哈赤稱汗,宣佈國號為「後金」,明顯是同大明朝決裂。但李永芳自己兵力有限,不敢出兵征討。上奏朝廷後,萬曆皇帝已是衰暮之年,自顧不暇,也未將努爾哈赤放在眼裡,認為是癬疥之疾不足為慮。這也間接影響了李永芳,他也認定只要朝廷騰出手來,大兵進剿,努爾哈赤就得投降。在他的思維裡,根本沒有「後金」發起進攻這個概念。馬市是他的搖錢樹,他照例四月初八起大開四門,敞開接待方圓百里的馬販進城。因而,皇太極事先最為擔心的五十名內應入城一事,竟如探囊取物一般。    
    二更已過,撫順城頭響起值夜軍士冷寂的梆聲。農曆十四,本是月圓在即,但飄動的浮雲時而遮住欲圓的明月,似乎是有意為後金幫忙。皇太極的五千大軍就在離城五里的小台堡駐紮,撫順的明軍仍無覺察。皇太極人不下鞍,靜聽城中傳來的梆聲。激戰前的興奮使他心情急切,越發感到夜漏更長。終於,三更的梆聲敲響了,他發一聲喊,五千馬軍如山洪爆發湧向撫順城。到了城下,明軍尚在懵懂中。皇太極命兵士吹響胡笳,點響號炮。馬古達等五十內應,早已等得心焦。聽到信號,知道皇太極大軍已至城外,立即在全城各處放火,並將帶進城裡的紙炮點響,使得全城頓時亂作一團。城外的皇太極不時用火炮向城頭轟擊,守城的明軍毫無準備,也不明底細,甚至連敵人是誰都鬧不清,更不用說組織有效的抵抗了。    
    皇太極按預定計劃,乘夜令部下架雲梯攻城。明軍守將全在家中擁妻熟睡,軍兵長期無戰事,誰肯冒險賣命,如鳥獸散紛紛逃離。後金軍幾乎未與明軍交手,就輕取城門。在此同時,馬古達等也將城門打開,皇太極率軍入城。然而,明軍在初時的慌亂過後,似乎清醒過來。在副將的指揮下,扼守南半部城區,與後金軍展開了巷戰。皇太極見地理不熟,不能全殲守敵,便停止進攻,等待天明。巧的是明軍主帥李永芳官邸在北城,他的全家均未來得及撤至南城。    
    馬古達向皇太極請戰:「四貝勒,讓我帶領先進城的五十精兵,殺入李賊狗窩,將他全家殺個精光。」    
    範文程道:「不妥,我軍初次征明,應以仁義之師形象示人,切不可濫殺無辜。」    
    「那就放過李永芳這狗官不成?」馬古達心中裝滿對漢人的仇恨,急於要報仇出氣。    
    皇太極對範文程是尊重的:「先生,不殺李永芳家小,將他擒來教訓一番總還可以吧?」    
    「四貝勒,依在下愚見,且派兵將李府包圍,等汗王大軍到達之後再抓李永芳不遲。」    
    就這樣,李家免除了被屠的厄運。    
    四月十五日一大早,努爾哈赤的大隊人馬即趕到撫順。見皇太極業已佔領半個城區,努爾哈赤喜笑顏開。說起敵副將據守南城,阿敏請戰道:「大汗,四貝勒一夜辛苦,把功勞分我一半,這南城侄兒定當一鼓而下。」    
    「好,就著你帶兩千人馬,迅即佔領南城。」努爾哈赤傳令。    
    「請少待。」範文程阻攔,「大汗,可否先禮而後兵?」    
    努爾哈赤並未動怒:「何為先禮後兵?」


第二部分 准太子失寵第35節 章奇襲撫順城(3)

    「大汗,大明國撫順守將李永芳,現在被圍在家中,何不派人勸降,使他招勸殘部歸順,豈不勝似血戰?」    
    努爾哈赤一向愛惜兵士:「若能不戰取城自是上策,但李永芳等明將自恃高貴,視我女真人為番胡,只怕未必肯降。」    
    「大汗,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範文程闡明利害關係,「明朝泱泱大國,後金人數有限,汗王欲成大事,必收得漢人人心。否則,單憑殺戮,後金難於亡明。」    
    努爾哈赤聽得不住點頭:「先生之言有理,就請先生向李永芳勸降如何?」    
    「謹遵汗命。」範文程正欲立功,爽快應承。    
    皇太極為確保範文程安全,特派馬古達護衛。範文程向努爾哈赤深深一揖:「請汗王靜候佳音。」    
    此刻,李永芳在府中,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不知如何是好。昨日夜半時分,耳聽得後金人馬殺入城來,街上人喧馬嘶。自己從睡夢中驚醒,要出府查看,北城業已失陷。命管家出去探聽虛實,管家剛一露頭,即被後金牛錄刀槍擋回,也不說所以,只是不許府中一人出門一步。李永芳心想,後金與大明不共戴天,自己必是難免一死。就算遼東巡撫李維翰派來援軍,收復撫順,自己也早死多時。即便僥倖逃得女真人毒手,自己失城折兵,萬歲也不會放過。反正也是一死,莫如自己了結,也可免被俘受辱。拿定主意,便在書房之中,解下繫腰絲絛,掛在屋樑之上,腳踏杌凳,就要懸樑自縊。剛把脖頸伸入套中,管家慌慌張張跑來,見狀大吃一驚:「老爺,你怎能自尋短見?」    
    李永芳抱定必死信念:「我堂堂大明將軍,怎能受辱於蠻胡女真之手,你不要管我。若念主僕一場之情,就好生將我裝殮。」    
    「哎呀,老爺,你還在這裡要懸樑自盡,夫人那裡已是上吊多時,快去看看吧!」    
    「啊!」李永芳還是吃了一驚,他之所以要自盡,為的是能保全家小性命。獲悉夫人凶信,他急忙跳下凳子,三步並作兩步奔到後宅。只見夫人已被眾人解救下來,但為時已晚,業已氣絕身亡。    
    李永芳的兒女,抱住他的雙腿哭叫:「爸爸,你不能拋下我們兄妹呀,母親已去,我們今後依靠何人哪!」    
    李永芳也不覺傷心落淚,可說是方寸全亂。就在他全家悲痛傷感之際,範文程與馬古達來到。李永芳不得不收回自縊之心,強打精神接待客人。    
    在客廳落座之後,李永芳冷言冷語說:「二位,努爾哈赤偷襲成功,算他走運算我倒霉。只有一言相告,盡可要我性命,但求不要殃及無辜,放我子女一條生路。」    
    範文程微笑說:「李將軍怎知必死,難道不想生存嗎?」    
    「敗軍之將,階下之囚,死生由命而已。」    
    「李將軍,我亦漢人,女真人未必愚蠻,漢人亦未必盡皆聰慧。努爾哈赤一代人傑,十八副鎧甲起兵,創下這皇皇基業,前程如朝日初升。且又禮賢下士,不排斥漢人。大明雖說龐然大物,然已朽腐,崩塌在即。將軍何不審時度勢,另佐賢君呢?」    
    「我,如若降金,後世必遭恥笑,九泉下何以對列祖列宗?」    
    「將軍,要以身家性命為重,當機立斷,回頭便是生路啊!」    
    李永芳想想一雙兒女,因為退路已無,只得投降:「范先生一番教誨語重心長,敢不從命。」    
    於是,李永芳著大明官服,手捧印信,由範文程導引,前往往日官衙現今汗王行宮,向努爾哈赤拜降。    
    努爾哈赤從內心裡透著高興,因為這是有史以來,第一個地位較高的明朝官吏歸降,他格外重視,親自下座以手相攙:「將軍請起,既已降順,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李永芳再次叩首:「謝大汗不殺之恩。」    
    努爾哈赤回到座位:「為免百姓塗炭,我軍尚未進攻南城,將軍若能招降舊部,化干戈為玉帛,則軍兵幸甚,平民幸甚。」    
    「已為大汗臣下,理當為大汗效勞。」李永芳表示,「末將就此前往,但願能不辱使命。」    
    李永芳由馬古達陪同去南城勸降,他走後,阿敏表示不滿說:「大汗,敗軍之將,又是漢人,不當給予太高禮遇,這個先例不能開。」    
    努爾哈赤轉問範文程:「先生看,當如何安置李永芳?」    
    範文程答道:「大汗,微臣以為,如何處置李永芳,不是對待他一個人的事情。大汗欲奪天下,今後少不了要收攏漢人文官武將,這是做給整個大明國漢人看的。利害攸關,大汗自會考慮。」    
    努爾哈赤不住點頭,心中已然有數。    
    半個時辰後,李永芳回來報喜:「啟稟大汗,南城守軍,經臣下勸導,已是同意歸順。」    
    馬古達補奏道:「大汗,李將軍不避生命危險,深入明軍副將居處曉以利害,方使明軍棄暗來投。」    
    努爾哈赤甚喜:「李將軍忠心可嘉,授與副總兵官之職,即著其統轄歸降漢軍全部。」    
    這充分說明,努爾哈赤對李永芳的信任,顯然是不擔心他率舊部反叛,李永芳趕緊表示忠心:「大汗如此信任,日後為大汗征戰,不惜肝腦塗地赴湯蹈火。」    
    努爾哈赤還有驚人之舉:「獲悉李將軍夫人死義,甚為哀痛。朕將七子阿巴泰之女賜與將軍為妻,以充枕席,將軍以為如何?」    
    李永芳初時以為是在夢中,難以相信這是真的,一時懵懂。    
    皇太極提醒他:「還不趕快謝恩。」    
    李永芳跪倒在地,感激涕零:「大汗如此厚愛,為臣便萬死亦難報萬一。」    
    努爾哈赤徹底打消他的顧慮:「李將軍,此後休論漢人女真人,你我已是至親,真的是一家人了,誰若敢對你不敬,只管告知與朕,自當為你做主。」    
    範文程發出由衷的讚譽:「大汗如此英明,何愁天下歸心。」    
    努爾哈赤心情極好,又認真地請教範文程:「范先生,我軍已將撫順收入囊中,下步當如何行動?」    
    「大汗,下官以為,明軍不會容忍撫順有失,定將全力收復。我軍不可與之在此爭一時之短長,應將糧草軍械盡數取走,回撤赫圖阿拉,再圖他舉。」    
    努爾哈赤心中十分明白,自己眼下無力佔據撫順,範文程之言實為上策。傳令下去,將撫順全城人畜軍械糧草財物洗劫一空,盡數運走。後金軍得令後即全速行動,計有一千戶居民不堪明朝統治情願歸順,其他人畜共計掠走三十萬之眾,軍械糧草財物則不計其數,使得大明在遼東這一重要城市被洗劫一空。    
    撤軍回轉赫圖阿拉途中,代善在中途與努爾哈赤會師,得知代善也按計劃輕取東州、馬單根二城,並洗劫周圍台堡村莊五百餘,也是繳獲甚豐。    
    正當大家為勝利而歡欣之際,一馬探匆匆來報:「大汗,大明國遼東巡撫李維翰派了一萬大軍追擊,由總兵張承蔭統帥,距離我軍大約六十里。」    
    皇太極一聽立即請戰:「父汗,兒臣願帶本部人馬迎敵,必保父汗與大隊平安撤回。」    
    代善不甘皇太極獨佔其功:「父汗,此戰讓兒臣效力,定當迎頭痛擊明軍獲得全勝。」    
    努爾哈赤輕蔑地看待追兵:「明軍一向養尊處優,有誰真心作戰,他們不過是虛張聲勢,好向明朝皇帝謊稱業已將我軍趕出邊界,騙取軍功犒賞。他們的追擊是假的,不必理睬,我們只管安然撤退就是。」    
    皇太極再奏道:「父汗,這樣退走,明軍還以為我軍怕了他們。依兒臣之見,莫如給明軍一個顏色看看。」    
    努爾哈赤想了想:「也好,既然打就要將明軍打疼,讓他們今後一提我軍即談虎色變。」    
    「兒臣一定不負父汗厚望。」皇太極、代善同聲回答,似乎領軍的就是他們自己。    
    努爾哈赤看看二子,也不好拒絕其中一人,便發話說:「即你二人每人三千人馬,據報明軍有上萬,可有勇氣出征?」    
    二人又是同時表態:「若不獲勝,甘願受罰。」    
    果然不出努爾哈赤所料,當代善、皇太極六千人馬回擊,距明軍尚有二十里時,明軍即不敢前進了。因在途中,無城池可依守,張承蔭急令部隊停止前進。選一險要的丘陵地帶,命部下掘壕。他將一萬人馬分為三營,自己居中掌握五千兵力,副將顏廷相統領三千人在右營,參將帶兩千兵力守左營。這樣按官職高低分配兵力,立刻引起了副將、參將和所屬將士的不滿。兵士們帶著情緒修工事全是無精打采的樣子,不等他們修好塹壕,後金軍已是衝殺過來。明軍無心戀戰,一觸即潰,後金軍恣意砍殺,就像屠夫進了屠場一樣。張承蔭不甘失敗,親帶精銳上前接戰,與皇太極戰到了一處。皇太極也不多言,手中金背砍山斧一著緊似一著地劈向張承蔭,不消十個回合,張承蔭即被砍落馬下。主帥陣亡,原本就毫無鬥志的明軍更如鳥獸散,後金軍隨意追殺。    
    代善也是輕而易舉地攻入明軍右營,不過三五招,手中大刀就將顏廷相人頭斬落。混戰中,明軍游擊、千總、百總等大小將官十五餘人戰死,一萬明軍全軍覆沒。此戰,後金軍獲得全勝,從而更加堅定了努爾哈赤打敗大明國取而代之的決心與信心。


第二部分 准太子失寵第36節 薩爾滸血戰(1)

    公元1618年的北京是個少雪而又干冷的冬天,紫禁城似乎也失去了往日那紫氣升騰金碧輝煌的光彩,變得灰禿禿的缺少生氣。成群的麻雀在琉璃瓦上跳來跳去,好像這裡的主人已奈何不得它們。乾清宮裡的龍椅上,明神宗萬曆皇帝有些氣力不支地斜靠著,面對下跪在眼前的新任兵部左侍郎兼右僉都御史楊鎬,正在面授機宜:「努酋攻掠撫順,遼左覆軍殞將,建州勢焰益張,朕心甚為不安,今委卿經略遼東,勢必一戰蕩平努患,解朕左股之憂。」    
    「萬歲欽點,臣自當以死效命。然據臣所知,建州努酋經營幾十載,已成氣候,兵精糧足,驍勇善戰,不可等閒視之。」楊鎬叩首說,「惟願萬歲足兵足餉,以足夠優勢對敵,方可確保一戰而勝。」    
    萬曆皇帝方要開言,又有邊報送上,見標有「急」字,他命秉筆太監當時念奏。秉筆太監操著公鴨嗓念道:「建州賊酋努爾哈赤之子皇太極,近日又率部匪連陷撫安、三岔兒、白家沖三堡,後又入鴉鶻關,侵陷清河城,守城副總兵鄒儲賢及三千將士死義。一堵牆、鹼場堡二城官民棄城而逃,後金匪不戰而下,拆其城,掠走糧食財物……」    
    萬曆帝揮手打斷太監的念誦,詢問楊鎬:「這個皇太極是何許人也,竟然這般厲害?」    
    「稟萬歲,他乃努酋第八子,現為主政之四貝勒,正當血氣方剛,勇而多智。日後繼努酋汗位者,惟他與代善也。」    
    「如此猖狂,殊為可恨,楊卿此番務將其與努酋一併生擒,獻俘闕前,方慰朕心。」    
    「臣定當全力以赴為之。」楊鎬關心的事尚未得到答覆,便再次強調,「臣在前線,不能及時面君,足兵足餉還望萬歲做主。」    
    「楊卿只管放心,朕對此已做周密安排。」萬曆帝這次確實下了決心,「朕已嚴令兵部,調集十萬精兵,百員大將,三百萬兩餉銀,並賜卿上方寶劍,對屬下官員可先斬後奏。」    
    這樣優厚的條件,大大出於楊鎬的意外,他叩首謝恩:「萬歲龍恩浩蕩,臣便粉身碎骨也難報皇恩之萬一。」    
    「哪個要你粉身碎骨,朕要你早奏凱歌。」    
    「為臣一定不負聖望。」楊鎬是充滿信心的。    
    陛見結束,楊鎬到了兵部,與給事中敲定細節後,他的信心就更加增強了。欽定將遼東總兵李如柏劃歸他管轄,還選派號稱「杜太師」的大將杜松參戰,這位陝西榆林人出身的山海關總兵,向為常勝將軍聲名赫赫。還有與杜松齊名的大將劉鋌,號稱「劉大刀」,曾在雲南、四川為將多年,並曾率軍赴朝鮮平定倭寇之亂。新任遼東巡撫周永春,也是文武兼備的精明官吏,能與楊鎬很好地配合,是個少有的忠臣良將。    
    所調十萬兵馬,從宣化、大同、山西各徵用萬人,從延安、寧夏、甘肅、固原各選六千,山東登州三營,南京水陸二營,天津薊鎮,也分別挑選精兵,其中包括水軍。除此之外,為確保全勝,還從朝鮮徵調一萬人馬,女真葉赫部也出兩千軍馬助戰。    
    為保足餉,兵部請撥庫銀,但萬曆皇帝惜錢,不肯動用庫銀一分。先借用馬價、大工錢五十萬兩,顯然不敷所用。無奈戶部按田畝加捐以充遼餉,每畝九厘共合五百二十萬兩。至於兵器,工部傾其庫存所有,盔甲、大小佛郎機、大將軍虎蹲炮、三眼槍、鳥銃、火箭等,悉數運往遼東。上上下下對此戰的重視可說是空前的,大明朝廷為保自己的統治,可說是竭盡了全力。    
    公元1619年2月21日,楊鎬統率的十萬大軍在瀋陽誓師。出征前殺烏牛白馬祭天,大將劉鋌宰牛,只聽烏牛慘叫聲良久不絕,楊鎬不悅地發問:「何故遲遲不能將牛宰殺?」    
    劉鋌有些尷尬:「這戰刀久未磨礪,難免遲鈍,末將正在用力。」又經幾番鋸割,牛喉始斷。    
    楊鎬心下未免犯嘀咕,如此祭天,其兆只恐不祥。他沉下臉來斥責說:「這樣戰刀,殺牛尚且難斷其首,焉能上陣殺敵!」    
    遼東總兵李如柏開釋道:「元帥無需憂心,此現象純屬偶然,想我十萬大軍出剿努酋草寇,定可一戰成功。」    
    山海關總兵杜松未免嗤之以鼻:「李總兵似乎過於樂觀了,據我所知,後金匪眾驍勇善戰,且又據有利地勢,我軍實實不可輕敵。」    
    李如柏立即反唇相譏:「杜大人未戰先怯,長敵人志氣,滅我軍威風,分明是怕死貪生。」    
    「你!」杜松氣得發抖,「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又雲驕兵必敗,你是拿朝廷大事做兒戲。」    
    李如柏發出冷笑,對楊鎬說:「大帥,怯戰之人不可使之為將,可留後方看管給養軍需。」    
    杜松也對楊鎬說:「大帥,為確保此戰必勝,末將以為不可輕易進兵。」    
    劉鋌亦發表見解:「赫圖阿拉位群山之中,地勢凶險,用兵理當慎之又慎。」    
    楊鎬見反對即刻出兵者要佔上風,不容別人再講,先將態度表明:「朝廷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有再敢妄言不出戰者,即請上方寶劍侍候。」說罷,將萬曆賜予的上方劍高懸於堂上。    
    人們望著那有先斬後奏之權的上方劍都噤口無言了,但楊鎬看得出劉鋌、杜松等大將內心中是不服氣的,難免心存隱憂。大戰之前,多員大將無必勝信念,這仗還能打勝嗎?楊鎬身為統帥,自然不便當眾說出擔心,他深知大戰前夕,不能影響士氣,便故作信心十足的神態,傳下分兵軍令。    
    用兵策略是北路軍由總兵馬林總領,開原兵備道潘宗顏監軍,慶雲遊擊將軍竇永澄督率葉赫女真部兩千人馬助戰。由開原出三岔口北進。西路軍由山海關總兵杜松統轄,保定總兵王宣副之,兵備副使張銓監軍,由瀋陽出撫順西進。南路軍由遼東總兵李如柏為首,兵備參議閻鳴泰監軍,推官鄭之范為副,由清河出鴉鶻關南進。東路軍由總兵劉鋌率領,海蓋兵備副使康應乾監軍,同知黃宗周副之,由寬甸出涼馬佃東進。朝鮮軍一萬,由該國都元帥姜弘立,副元帥金景瑞統轄,大明國鎮江都司喬一奇監軍,在劉鋌兵馬之後跟進,以為策應。楊鎬在佈置進軍同時,並未忘記防禦。他深知遼陽為東線重地,一旦有失,全局震動,為防後金軍萬一偷襲,特派遼東都司張承基配合遼陽總兵官秉忠守衛,又令總兵李光榮駐守廣寧,嚴防後金軍分兵來攻,並專任管屯都司王紹勳為運糧官,總管督運各路大軍的糧草。楊鎬的進兵方略,也得到了大明國兵部的首肯,認為這是一個萬無一失必勝無疑的計劃。    
    可是,明軍出師即覺不利。誓師之後,正待出發,天降鵝毛大雪,部隊難以行進。楊鎬明白兵貴神速的道理,怎奈路途難行。一直延遲到二十五日,大軍方得出動,而此時後金的哨探,早已將大明國的進軍分兵路線探得一清二楚,明軍進兵的突然性及隱蔽性蕩然無存,後金君臣可以從容商討迎戰之策。    
    明國十萬大軍壓境,對於彈丸之地的後金國來說,形勢是極為嚴峻的。努爾哈赤家族,確實面臨著生死的考驗。三月初一,努爾哈赤與四大貝勒、五大臣等齊聚勤政堂商討破敵之策。此前的二月二十八,楊鎬派信使致函,聲稱明軍四十七萬將於三月十五月明之夜,會師於赫圖阿拉城下,要努爾哈赤識時務而投降。二十九日晚,後金哨探即探得大明軍手舉燈籠火把夜出撫順關。二月三十,哨探又報明軍已進入棟鄂一帶。明軍已是步步逼近,努爾哈赤神色莊重地用目光巡視大家一遍:「如何迎戰,請各陳高見。」他言罷又接了一句,「今天務必要定下戰守之法,再不能議而不決,因為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眾人未及開口,扈爾漢闖入稟報最新軍情:「大汗,哨探剛剛探得,清河一路發現大隊明軍,步騎混雜,超過萬人。」    
    「這,明軍便是四路進攻了。」代善苦臉愁眉,「我們如今已是四面受敵顧此失彼了。」    
    阿敏也感到形勢緊迫:「明軍在長驅直入,我們再不能猶豫不決了,應立即分兵四路拒敵。」    
    莽古爾泰也是相同觀點:「分兵時兵力投入應略有不同,南路明軍最為猖獗,應多加五千人馬在南路。」    
    努爾哈赤總是重視皇太極的意見:「王兒,你為何還不開口?」    
    「父汗,兒臣意見與兄長們相左,只恐不合時宜。」    
    努爾哈赤鼓勵:「但說無妨。」    
    「遵父汗之命。」皇太極說道,「目前我八旗大軍,總計為六萬人,與敵人相比,在數量上稍居劣勢。」    
    「不是稍居,而是絕對劣勢。」代善含有譏諷之意地提醒,「明軍是四十七萬,數量為我軍八倍。」    
    「我看未必。」    
    「依你看來,明軍兵力幾何?」    
    「聲稱四十七萬,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皇太極覺得有必要將此說清,以增強己方信心,「昔年曹魏鏖兵赤壁,號稱八十三萬大軍,實則十八萬人。據探報分析,明軍當在十萬上下。」    
    努爾哈赤不覺點頭:「有理。楊鎬意在氣勢上壓住我軍,故意張揚軍力,實則是色厲而內荏也。」    
    汗王表態了,代善不好再爭論,阿敏則言道:「明軍便十萬,亦大大超過我軍,豈可輕視?」    
    「我意並非輕視,只是不能張敵氣焰。」皇太極再談用兵方略,「而且我不贊成分兵,我軍原本兵力有限,更當集中使用。」    
    努爾哈赤顯然很感興趣,鼓勵道:「你說下去。」皇太極伸出右手:「我六萬兵力,如四路拒敵則過於分散,哪一路也不能形成打擊力量。如握成拳頭,則可狠狠敲痛敵人。」    
    代善輕蔑地問:「你說哪路該打,哪路不該打?」    
    「杜松率領的西路軍實力最強。擒賊擒王,如先將其擊潰,即可起到震懾所有明軍的作用。」    
    莽古爾泰問道:「南路敵軍出動最早,已過鴉鶻關,離我都城最近,理應分兵抗拒。」    
    努爾哈赤的想法與皇太極已趨於一致:「南路我軍已有五百防禦,會戰杜松的兵力不能減少。」    
    阿敏提醒說:「東路敵軍劉鋌部兵力過萬,且有朝鮮軍一萬隨後跟進,至少亦應分兵一萬抵禦。」    
    皇太極出語驚人:「此路地勢狹險,明軍各路相互觀望,哪一路也不敢冒進,我方二百兵力把守要塞,足以阻滯敵軍數日,不必分兵。」


第二部分 准太子失寵第37節 薩爾滸血戰(2)

    「你以二百拒兩萬,該不是開玩笑吧!」代善提出質疑,「一旦敵軍冒死疾進,直抵赫圖阿拉,豈不斷我後路?」    
    「明軍地勢不熟,決不敢輕進。」皇太極堅持己見,「如再分兵,則難保全殲杜松一路明軍。」    
    努爾哈赤堅決支持皇太極的觀點:「王兒言之有理,明軍對我實行分兵合擊,我則反其道而行之,即合兵分擊。」    
    「不論明軍幾路來,我軍只一路去。」皇太極再加闡明,「我們打敗他這一路,再打另一路。」努爾哈赤一錘定音,所有部眾均要按令行事。至此,對明作戰的方略算正式確定。    
    三月一日,皇太極、代善領兵往撫順關方向迎敵。進至太蘭崗附近,探馬報知前方二十里即將與杜松大軍遭遇。    
    代善的副將達爾漢便有些畏縮不前,對代善說:「大貝勒,我軍應立即停止前進,在此設伏,以逸待勞,消滅明軍。」    
    代善表示贊同:「甚好,出其不意,打明軍一個伏擊。」    
    皇太極反對:「不妥,我們行蹤,明軍不會不知,況且此處地形開闊,不利設伏。」    
    代善不悅地問:「你說怎樣為宜?直衝過去,與明軍打遭遇戰嗎?」    
    皇太極早已胸有成竹:「我們當全速前進,渡過界凡河,搶佔吉林崖。」    
    「為何必須如此?」代善未說出口的話用意是明白無誤的,難道只有你皇太極正確?    
    皇太極解釋說:「界凡山上有我方四百民夫,他們在山上取石築城。手無寸鐵,若明軍先至,必遭殺戮。我軍先到,四百民夫即是我方有生力量,我們不能讓明軍佔先。」    
    五大臣之一的額爾都極力贊成:「四貝勒所言甚佳,四百民夫是我女真骨肉,不能置之不管。」    
    皇太極也不再等代善同意,便下達命令:「全速前進,搶佔吉林崖。」    
    後金軍先頭部隊,在皇太極帶領下,以奔跑的速度向前衝去。    
    杜松的西路軍共約兩萬人隊列整肅地前進,軍威浩浩,殺氣騰騰。幾日來未有敵情,來到界凡河方與後金軍相遇。他在現場查看了地理圖後,再次實踐楊鎬的分兵合擊戰術。命令總兵王宣分一萬人馬去攻打薩爾滸山,自帶一萬人馬奪取吉林崖。但皇太極領一千兵馬搶先佔據了吉林崖有利地形,並當即發放武器武裝了四百民夫。一千四百兵力居高臨下,將杜松的第一輪進攻狠狠打退,崖下留下了明軍數十具屍體。    
    努爾哈赤獲悉前方已與明軍交戰,與費英東商議如何使用兵力。    
    阿敏主張:「明軍分兵,兩處各有萬餘兵力,我軍四旗兵往增吉林崖,另四旗增援薩爾滸山。」    
    費英東表示同意:「也惟有如此。」    
    努爾哈赤未免遲疑,一時難以決斷。    
    隨軍的範文程言道:「我軍合兵分擊之策誠為上策。用兵何必平分秋色,吉林崖有四貝勒一千四百人鎮守,我料杜松一時難以攻破。而王宣一方雖說也是一萬兵力,但實力顯然不如杜松。我們還是老太太吃柿子專揀軟的捏。集中八旗大軍,全力吞掉王宣後,回頭再吃杜松,豈不美哉!」    
    努爾哈赤被一語點破迷津:「范先生真吾之張良也!就依此用兵。」    
    後金六旗大軍四萬五千人,有如排山倒海之勢,向進攻薩爾滸山的明軍橫掃過去。在總兵力上明軍居於優勢,但如今在這一點上,後金是明軍的四倍還多,明軍則是絕對劣勢。明軍是朝廷的正規部隊,應該說是有一定戰鬥力的。總兵王宣見後金軍勢眾,急令火炮猛轟。怎奈後金馬軍進展神速,不避炮矢,一往無前,隊列中便有人馬倒下,其他人馬亦毫不退縮,很快殺入明軍大營。阿敏、費英東分別接住王宣和副總兵趙夢麟廝殺。雙方正戰之間,莽古爾泰和扈爾漢殺到,從背後將王宣、趙夢麟斬落馬下。明軍主帥一死,頓成烏合之眾,在後金軍的砍殺下,轉瞬間屍積如山。這一萬明軍,被後金軍全殲。    
    在薩爾滸山下激戰的同時,杜松指揮的一萬明軍正向吉林崖發起猛攻。此刻是代善在吉林崖上據守,一千四百人抵禦一萬明軍未免吃力。眼見得吉林崖岌岌可危,皇太極急得團團轉。因為按努爾哈赤的部署,要等六旗大軍吃掉薩爾滸明軍後,再掉過頭來圍攻杜松。皇太極指揮的正白鑲白兩旗一萬五千人,努爾哈赤是作為總預備隊應急的。另一說不出口的用意是保護皇太極,以免萬一有個閃失。皇太極想的是立功樹立威望。明軍主帥杜松聽見薩爾滸方向殺聲震天,越發要盡快拿下吉林崖,以佔據有利地形,站穩腳跟,再分兵回頭增援王宣。所以他攻勢愈緊,意欲一鼓作氣拿下吉林崖,代善眼見得就要守不住了。皇太極也來不及去請示父汗了,當即率兩白旗人馬在杜松背後兜屁股殺過去。杜鬆手下兩員副將截住皇太極廝殺,不過三五回合,兩副將先後死於皇太極斧下。杜松見皇太極來勢兇猛,親自上前迎戰。二人斧來槍往,大戰二十餘回合難分上下。就在這時,努爾哈赤在消滅了王宣後,帶六旗人馬全數又向杜松的一萬明軍掩殺過來。明軍原本就勉強敵住皇太極的兩白旗後金軍,被四萬多人馬一衝,登時潰不成軍。杜松未免走神,被皇太極搶上一斧,攔腰砍為兩段。明軍成了無頭鳥,任憑後金軍追殺,死傷漫山遍野,血水與界凡河水融匯,已變成一條血河。死屍與軍器再順水沖入渾河,在湍急的河水中,猶如化解的冰排團團打轉。明軍殘餘一直被追到碩欽山,後金軍方才止步。    
    一夜無戰事,第二天三月二日早飯後,努爾哈赤即將進攻的矛頭指向了馬林統領的大明國北路軍。明軍此時已停止了進攻,轉而採取了守勢。馬林料到後金軍必來,他與監軍潘宗顏商討禦敵之策。他們又再次重複了楊鎬、杜松的錯誤,再次決定分兵抵禦,又給後金軍各個擊破的戰略提供了幫助。馬林自帶一萬人馬在尚間崖嚴密佈陣。軍士一夜未得休息,緊急搶修工事。在大營四周挖掘了三道防護壕,壕外布列大炮,炮前是騎兵,再前又是一層步軍,可說是裡三層外三層嚴陣以待。而潘宗顏的人馬約萬人,在斐芬山佈陣。兩地相距約十里,他們認為這樣可成掎角之勢,後金軍來攻可以相互策應。總兵馬林剛剛部署完畢,就見一隊兵馬向這裡殺來。馬林急忙傳令:「弓箭手、火炮手做好準備,全軍嚴守陣地,不許出戰。」    
    突前觀察敵情的副將麻巖回來報告說:「大人,來軍是我大明旗號,是自家人馬,要不要出去迎接?」    
    「胡說!」馬林訓斥道,「為將者當多幾個心眼,必是後金軍剝下我軍服裝,假扮成我軍模樣,前來欺騙我們,決不能讓他們靠近,準備開炮。」    
    說話間山下的軍馬已進入射程,他們搖動旗幟鼓噪著向山上爬來。馬林將手一揮,下令:「開炮!」    
    頓時,明軍數十門大炮齊發,在靠近的兵馬群中接連爆炸。眼見得數十人死傷,被炸的明軍或哭或喊或罵,可說是亂成了一團。原來,這是杜松部下的殘軍向這裡逃生。他們原為杜松部後營,約為四千人,由游擊將軍龔念遂統領。當時是在外圍,而僥倖逃得被殲的命運。他們擔心再被後金軍吃掉,才連夜馬不停蹄向馬林這裡投奔。不料,竟遭自己人的炮擊。龔念遂單騎衝向營前:「停炮啊,別打了,是自己人哪!」麻巖發覺不對頭,急對馬林說:「大人,是自己人,末將已認出那是龔將軍,是杜大人部下。」    
    「你沒有看錯?」馬林不肯認輸,因為這一來他太丟面子。    
    麻巖先下令停炮,然後再說:「大人,千真萬確是我部龔將軍。若有差錯,末將甘受軍法。」    
    馬林感到丟了面子,仍在沒理找理:「雖說你已認準是龔念遂,焉知他不是投降後再來詐取我大營,我們不能輕信。」    
    龔念遂已到營門前:「馬大人,我部已遭努酋擊潰,杜大人陣亡,我等殺出重圍,請快開營門。」    
    麻巖就要打開營門,馬林急忙制止:「不可。」    
    「大人,既是自己人,好不容易逃得性命,還不快些接進營中歇息。」麻巖又要開營門。    
    「靠後。」馬林斥責道,「你懂什麼?自古兵不厭詐,杜大人全軍盡沒,為何單單龔念遂得以保全?誰能保姓龔的沒有賣身努酋?」    
    「難道就將我們的弟兄拒之門外,這幾千人馬到來,也增強我方實力,何樂不為呢!」    
    馬林不再理睬麻巖,而是對龔念遂說:「龔將軍辛苦了,後金軍就會來攻,本官命你速到干琿鄂謨設防,一旦努匪來攻,你從側後襲之。」    
    龔念遂不肯:「馬大人,我們還是合兵一處為上。」    
    「這是軍令,不得有違。」馬林語氣冷峻。    
    龔念遂無奈,只得帶兵去幹琿鄂謨佈防。


第二部分 准太子失寵第38節 薩爾滸血戰(3)

    努爾哈赤進軍途中受阻於干琿鄂謨,皇太極搶先請戰:「父汗,讓兒臣消滅這股殘兵。」「你?」努爾哈赤總是不想讓皇太極上陣,他擔心萬一有個閃失。    
    「父汗,給兒臣一千馬軍即可,您可先帶大隊人馬去尚間崖。」皇太極意欲自立戰功。    
    努爾哈赤不願讓皇太極涉險:「敵軍至少有四五千之眾,你何苦單騎冒險,我軍大兵壓上,一鼓蕩平就是。」    
    汗王一聲令下,一萬馬軍衝上。龔念遂的殘軍原本已是驚弓之鳥,哪裡經得數倍於己的騎兵衝殺,真個是一觸即潰。皇太極更是一馬當先,緊咬住龔念遂不放,不出二十回合,將龔念遂劈落馬下,這四千明軍轉眼間即被後金軍收拾殆盡。努爾哈赤獲勝後,不容部隊稍作喘息,即率隊向尚間崖疾進。    
    代善也欲在大戰中表現自己,以增加父汗的好感。他自告奮勇:「父汗,馬林分兵兩處,潘宗顏一支在斐芬山,兒臣願領兵兩旗人馬將其消滅,父汗帶六旗兵將足以吃掉馬林主力。」    
    努爾哈赤已嘗到合兵分擊戰術的甜頭:「不然,我軍以絕對優勢各個吃掉數量居於劣勢之敵,此舉甚為有效,何必分兵分擊。先吃掉馬林一部,再吃潘宗顏不遲。」後金軍按努爾哈赤戰略部署,八旗聯動全攻尚間崖。    
    馬林在尚間崖加緊佈防,副將麻巖已發覺到明軍的策略失誤,對馬林提議說:「大人,後金軍勢大,且又善戰,我軍這樣分散,難免被逐個吃掉,應立即合兵一處與之決戰。」    
    「分兵合擊方略是楊鎬大帥所定,且由兵部認可,我有何職權改更?」馬林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態。    
    麻巖不甘失敗:「大人,全軍的事我們管不了,自家的事尚可做主。這尚間崖地勢利守,應飛馬傳令於潘宗顏大人,要他立刻回軍合兵。再疾令兩千葉赫軍迅速趕到,三軍合一,兵力也有兩萬兩千。憑借有利地形和強大的火炮,足可抵禦三天。楊鎬大帥再將東路、南路兩軍人馬齊集,形成內外夾攻之勢,定可大敗後金。」應該說,麻巖整個設想是相當正確的,明軍如若真的按他的想法重新集結,那麼這場薩爾滸大戰可能就是另一種結局,整個中國歷史也將要重寫。然而可悲的是,麻巖不是統帥。    
    馬林歎口氣,沒有回答。    
    「大人,時不我待,應抓緊時間哪!」    
    「麻將軍,且莫說你的主張就對,就算你正確,我派人傳信就能改變楊鎬大帥的主意嗎?再者說,他得不到兵部授權敢擅作主張嗎。」馬林還是歎氣,「一切都是命,只能是憑天由命了。」    
    麻巖不甘敗亡,繼續勸說:「大人,楊大帥那裡做不得主,調動潘宗顏與葉赫軍總可辦到,應派人飛馬傳信哪!」    
    馬林一副為難樣子:「大敵當前,誰不明哲保身,信使之命未必管用。為今之計,只有本官親往,嚴令兩軍即刻來合兵。」    
    麻巖甚為意外:「大人,這何需您親往,再說後金軍說不定就會到來,這大軍無主怎行?」    
    「這裡暫由你指揮,我快去快回。」馬林說罷,帶著幾十親信騎衛匆匆走了。路上,馬林帶人徑向西行,隨從問道:「大人,斐芬山在東北方向,這豈不是走反了?」    
    馬林滿面悲慼:「你曉得什麼,我們這是返回瀋陽城。」    
    「那,這不是臨陣脫逃嗎?」隨從感到不可理喻,「尚間崖的部隊不要了,整個北路軍誰來統轄?」    
    「現在顧不了那麼許多了。」馬林催馬加鞭,「此戰我軍必敗無疑,兩萬人馬,怎敵後金六萬大軍。爾等隨我多年,不忍叫你等慘死在此,才帶你們及早逃生,這也是無可奈何之舉。」    
    馬林帶親信穿山野小路,火速離開了戰場。    
    麻巖久等馬林不見歸來,只得自己部署防禦。未及將火炮布好,後金軍已衝殺過來。努爾哈赤在後觀戰,代善、皇太極、阿敏、莽古爾泰分別領兵往尚間崖發起衝鋒。麻巖急令大炮轟擊,後金軍即以箭雨回敬。由於地勢複雜,明軍火炮威力大減,雖然不斷有人倒下,但後金軍無一敢退縮。特別是四大貝勒衝殺在前,兵將無不奮勇。四路人馬很快殺入明軍陣地,雙方交手廝殺。後金軍在數量上佔絕對優勢,明軍立刻不支。    
    潘宗顏在斐芬山聽見尚間崖方向炮聲隆隆,知是那裡發生激戰。部將來問:「大人,馬大人那裡遭到攻擊,我們出兵增援吧?」    
    「我們離開這陣地,還不是等於肥肉送到敵人口中。」    
    「潘大人,分兵之時馬大人可是交待過,哪裡一遭攻擊,我們即要出兵敵後,以形成夾擊之勢。」部將說道,「若不出援,馬大人豈能輕饒。」    
    潘宗顏哪肯送死:「現在顧不了許多了,我們且搶修工事,保住自己陣地要緊。」    
    斐芬山的明軍,在潘宗顏督促下,抓緊趕修工事,加固陣地。    
    尚間崖的戰事愈發慘烈,麻巖在與皇太極苦戰三十多回合後,帶著十數處傷口倒在陣地上。尚間崖的明軍大部被殺,只有不到一千人分散逃出,僥倖留得性命。收拾了尚間崖的明軍,努爾哈赤趁熱打鐵,又馬不停蹄轉向斐芬山。潘宗顏在大營四周以戰車環護,形成一道堅固的屏障。見後金軍逼近,明軍槍炮齊發。後金軍連戰連捷,氣勢正盛,根本不避炮火,鐵騎猛衝,只一個衝鋒,即與戰車陣接手。六萬大軍,對付毫無信念的不足一萬明軍,勢如催枯拉朽一般。潘宗顏意欲堅守一天的願望,不足一刻鐘便已破滅。他本人也在代善的大刀下人頭落地,至此,斐芬山的明軍不復存在。隨後跟進的葉赫兩千馬步軍,獲悉馬林已全軍覆沒,掉頭即逃。也不再同楊鎬聯繫,逕自回轉葉赫去了。    
    尚間崖處還在打掃戰場,代善找到努爾哈赤請戰:「父汗,馬林路明軍業已就殲,兒臣請求即刻領兵去迎戰劉鋌之東路明軍。」他見努爾哈赤幾戰都是馬不停蹄,料定就會趁勢痛擊劉鋌,主動請戰,以討取父汗歡心。    
    誰料努爾哈赤此番心情有變:「連續作戰,兵將疲憊已極,今夜收兵安營休整,明日再戰不遲。」    
    代善還欲搶功:「父汗,兒臣不覺疲累,願先行一步。」    
    「不可,」努爾哈赤反對,「即或你不累,亦當愛惜士卒。」    
    代善討個沒趣,只得隨大軍就地紮營。    
    全軍剛剛用過晚飯,探馬飛騎來報,劉鋌部已攻陷牛毛寨,進入後金境內三百餘里,而且攻勢甚銳,鋒頭直指馬家寨。代善獲悉軍情緊迫又來請戰,努爾哈赤見代善過於積極,內心頗有疑問,決定派扈爾漢領馬軍一千先行,連夜立即出發,去迎戰劉鋌。代善屢次請戰不允,心中有些憤憤然,臉上也顯出不歡氣。這些努爾哈赤豈能看不出。    
    次日清晨,全軍早早用過早飯。大家以為全軍就要開拔,豈料努爾哈赤仍是按兵不動。又有探馬報來緊急軍情,劉鋌又佔領了馬家寨,繼續深入向赫圖阿拉挺進。代善、皇太極等人都圍攏過來,聽候努爾哈赤派遣。努爾哈赤仍未下令全軍開拔,而是傳令阿敏帶一千馬軍為二隊先行。過了大約一個時辰,努爾哈赤又命莽古爾泰點領兩千馬軍為第三隊,往瓦爾咯什方向迎擊劉鋌明軍。    
    飛騎探馬又有邊報,言道劉鋌大軍不知何故逗留不前。努爾哈赤與後金文武大臣都甚為奇怪,劉鋌本來勢如破竹,理當長驅直入才是,為何突然止步呢?正自費猜疑,探馬又報,南路李如柏大軍已過鴉鶻關,對都城赫圖阿拉構成了威脅。眾將紛紛請求領兵去迎戰,以確保都城安全。努爾哈赤並不驚慌,他料明軍誰也不會孤軍深入,也就不敢輕裝疾進。他不肯改變業已證明行之有效的合兵分擊戰術,只派馬古達領四千人馬去南路堵截李如柏,要其只守不攻。等他的八旗大軍殲滅劉鋌之後,再回軍全力圍殲李如柏。    
    代善見自己總也派不上用場,又沉不住氣了:「父汗,眾將俱已領兵出戰,我身為大貝勒,總不能作壁上觀哪!」    
    「代善,為父有一重任與你。」努爾哈赤覺得應讓代善出馬了,「劉鋌一軍的軍情始終不明,給你二十精兵快馬,速去將東路明軍虛實打探清楚。」    
    「兒臣遵命。」代善此行,應該說是有風險的,但他確實不曾計較,高高興興受命去了。    
    皇太極便也坐不住了:「父汗,兒臣不上前線,實覺臉上無光。」    
    努爾哈赤還是出於保護皇太極的心理:「在我身邊,也有你的大仗可打,須知那劉鋌不是省油的燈。」    
    皇太極感受到父汗的疼愛,發誓在戰鬥中要勇猛衝殺,以不負父汗的厚愛。    
    劉鋌的東路軍,兵力約為兩萬人,再加上朝鮮援軍,總兵力達到三萬。他們十九日從寬甸即已先行出發,雖說此路險峻難行,但每日行軍八十里是不在話下的。劉鋌於二十三日趕回本部後,行軍速度反倒更慢了。一是他與楊鎬嘔氣,二是他擔心另外三路不能同時齊頭並進,自己進展太快,莫再陷入後金重兵包圍之中。所以在一路順利地攻佔十數個村寨後,劉鋌竟又停止不前了。假若他能全速推進,在努爾哈赤與馬林部激戰時,他就可以攻佔赫圖阿拉城了,那麼這場關係到明清兩個王朝命運的決戰,就將是另外一種結局了。可惜的是,劉鋌未能真心為大明效忠。劉鋌這樣做的結果,不只是大明王朝的悲劇,也為他個人演繹了一場蒼涼的悲劇。


第二部分 准太子失寵第39節 飛馬奪開原(1)

    稍稍沉寂了一夜的戰場,又迎來了一個充滿血腥的黎明。河灘裡山坡上,橫七豎八地遺棄著後金軍幾十具屍體,這是劉鋌的傑作,也是明軍此次出征難得的勝利成果。地處深河村的明軍大營依然靜悄悄,明軍還都在熟睡之中。俗話說,藝高人膽大,何況劉鋌又是見過大戰陣的人,他根本未把後金放在眼裡。但他不肯全速推進,他要看其他幾路明軍的進展情況,他不願讓楊鎬在瀋陽輕易地坐享戰功。這是三月三日的清晨,是決定此後明清命運的薩爾滸大戰的間歇。誰能料到,這短暫的寧靜和平,卻孕育著更大更殘酷的激戰。    
    扈爾漢的後金軍一千馬軍,在上午到達深河與劉鋌的明軍相遇。扈爾漢按理應紮下營盤,等待後續部隊。可他見到面前同胞的屍體,不由得火氣頓時升騰。因為開戰以來明軍都是一觸即潰,扈爾漢也就輕敵了。他挾連戰連捷之威,竟率部下一千馬軍,殺入了十倍於己的明營。劉鋌沒想到後金軍敢來沖營,提刀上馬接戰,他手中的鑌鐵刀重有一百二十斤,揮舞起來快如風旋若飛,幾個回合後扈爾漢即不敵,敗退出明營。劉鋌領馬軍數千追擊,後金軍被斬殺數百。恰值阿敏的第二隊到達,接應了扈爾漢,劉鋌並不與阿敏戀戰,收兵回營去了。    
    努爾哈赤大軍到後,代善也哨探後歸隊,後金軍各路人馬會合,兵力又達五萬五千之眾。努爾哈赤獲悉劉鋌佔了便宜,甚為惱怒,決定立即發動進攻。代善為左翼,皇太極為右翼,各帶兩旗兵馬向明營衝殺過去。但劉鋌堅守不出,只以火炮羽箭拒之,後金軍傷亡較大,終未能突入明營。努爾哈赤見六次衝鋒未果,反而傷亡逾千,下令停止進攻。    
    面對劉鋌的固守,後金的文武大臣束手無策。努爾哈赤未免焦躁,因為李如柏的南路軍還在向赫圖阿拉挺進,他必須盡快消滅劉鋌的東路軍,好抽身回去圍攻李如柏。    
    皇太極見狀說:「我們何不調遣劉鋌出戰?」    
    代善撇嘴:「劉鋌他會聽你的?」    
    皇太極不理睬他,而是向父汗說:「兒臣有一計,請父汗斟酌。」    
    努爾哈赤對皇太極一向重視:「你且講來。」    
    皇太極叫過範文程:「請先生呈與大汗。」    
    範文程取出一支鎦金令箭遞上:「汗王過目。」    
    努爾哈赤拿在手中有些茫然:「這是何意?」    
    「父汗,這是杜松的親持令箭,各路明軍以此協調行動。」皇太極講道,「我們可以用它做文章,派人持令箭去見劉鋌,要他出兵。」    
    「這倒是個辦法。」努爾哈赤又問,「只是這持箭人難尋,非漢人不可,且又得伶牙俐齒言語不能稍有破綻。」    
    範文程主動請纓:「大汗,微臣願往。」    
    「你,」努爾哈赤猶疑著說,「倒是合適的人選,可你想過沒有,萬一為劉鋌看破,即有性命之憂。」    
    「微臣蒙汗王重用,寸功未立,今正用人之時,明營便是龍潭虎穴,我也要闖一闖。」範文程又言道,「萬一不測,亦心甘情願。」    
    皇太極贊同:「父汗,此事關係到後金命運,范先生足智多謀,諒也無妨。」    
    「好吧。」努爾哈赤認可了,「遍觀帳下,確無他人可當此重任,范先生千萬保重。」    
    「汗王但放寬心,微臣自會相機行事。」範文程下去換了裝束,由扈爾漢護送到劉鋌大營後面,他便自行去了明營。    
    劉鋌獲悉杜松派人來傳信,他正急於知曉各路明軍情況,立即在大帳與範文程相見。不等範文程拜畢,他即急不可耐地問:「杜大人人馬現在到了何處,另兩路人馬可有消息?」    
    「啟稟劉大人,天朝三路大軍勢如破竹,進展順利,斬俘甚眾。」範文程說,「杜大人請您迅速前進,也好在赫圖阿拉城下會師。」    
    劉鋌一聽便有些坐不住了,因為自己這路軍馬也是一路勝利,他認定後金軍無力抵抗,惟恐別人佔先搶了頭功,便有立即進軍之意。但身為大將,還是多了個心眼:「你為杜大人傳話有何憑證,焉知你不是假冒?」    
    範文程取出令箭遞上:「大人請看,有此令箭為證。」    
    劉鋌接過,翻過來掉過去驗看無誤,但他還是不肯輕信:「為何不發炮聯繫?」    
    「相距甚遠,三里一炮擔心萬一有誤,還不如飛騎傳信穩妥。」範文程自是問不倒。    
    劉鋌突然撂下臉來:「你家大人是一路統帥,劉某也是一路統帥,用令箭傳我,不是拿我當成杜松的部將嗎?真是豈有此理!」    
    範文程毫不驚慌:「劉大人,是我家杜大人言道,與您交誼頗厚,恐您失去立功時機,這才派小人報信。至於進軍與否,大人自作主張。小人把信送到,就可回去覆命了。」    
    劉鋌一下子沒話了,見範文程已起身,忙對他說:「回去代我多謝杜大人,說我即刻進兵,全速推進。」    
    範文程仍從後面離開劉鋌大營,在荒僻處扈爾漢接應,安全回轉了本營。席未及暖,劉鋌就已向後金營地發起了猛攻。按皇太極部署,代善與之接戰十餘回合後便敗退下來。劉鋌更加認定後金軍不堪一擊,乘勢追殺。待轉過山谷,即陷入了後金數萬大軍的包圍圈中。劉鋌全然不懼,大刀舞動如飛,後金兵紛紛被他殺落馬下。代善與皇太極二人見狀,一同上前方才敵住劉鋌,但劉鋌越戰越勇。努爾哈赤見二子一時不能取勝,即暗中彎弓搭箭,看準劉鋌射出。劉鋌躲避不及,正中右臂,大刀仍未鬆手,但舞動顯然不甚靈便了。努爾哈赤索性再發一箭,又中劉鋌左臂,眼見得殷紅的血汩汩流下。可是劉鋌依舊掄動大刀,力敵代善、皇太極二人。扈爾漢見二位貝勒雙戰劉鋌不下,也上前助陣,他一槍刺中劉鋌坐騎臀部,那戰馬痛得一顛,險些將劉鋌顛落馬下。代善趁機一刀砍中劉鋌後背,將他砍落塵埃。劉鋌遍身是血,倒在血泊中猶在掙扎。皇太極就勢補上一斧,劉鋌這才氣絕身亡。劉鋌親率的五千騎兵亦傷亡殆盡,僅有四百多騎逃回本營。    
    東路軍監軍、海蓋兵備使康應乾,聞知劉鋌陣亡,馬軍覆沒,料定後金軍很快會來進攻。自己只有五千步軍,情知不是對手。急令黃宗周去後面催促那一萬朝鮮援軍,要他們迅速跟上會合。彼時,朝鮮軍相距不過十里之遙,如若急行軍,不出半個時辰即可趕到康應乾的富察原大營。怎料到朝鮮軍都元帥姜弘立接到黃宗周的急報後,反倒放慢了行軍速度。姜弘立心中明白,就連天下無敵的劉鋌都眨眼間兵敗身亡,自己上去也是送死。自己是朝鮮人,手下的朝鮮兒郎,幹嗎給大明朝賣命。再者說,自入明作戰以來,缺糧少餉,補給遠遠不如大明軍隊。他心中早有不滿,真心為大明出力才怪呢。按理說大明派在朝鮮軍中的監軍、鎮江都司喬一琦,在獲悉敵情後,應督促姜弘立火速進軍。此時此刻喬一琦竟裝聾作啞一言不發。前來催促援軍的黃宗周,好不容易逃離了戰場,此刻只想活命,哪肯再回去死戰,也絕口不再提增援之事。    
    倒是朝鮮軍副元帥金景瑞看不下去了,開口質問姜弘立:「都元帥,前方危急,理當火速增援哪!」    
    姜弘立心中大罵說這個蠢驢,但內心的想法不便出口,便加推托:「軍情不明,不能貿然輕進。」    
    金景瑞還是不放鬆:「黃大人不是專程來催促我軍嗎,還會有哪些軍情呢?」姜弘立見此情景,料到不應付一下是說不過去了,便發佈命令說:「金副帥既然強烈要求出兵,就請你帶本部一千人馬,與喬一琦喬大人先行一步,本帥大軍隨後到達。」    
    喬一琦心中暗罵金景瑞,但軍令難違,只得硬著頭皮跟隨金景瑞出發。    
    康應乾在營中翹首盼望,好不容易盼來援軍,待接進大營,明白只有一千人馬時,心中立時涼了半截。但事已至此,急亦無用,只能期望姜弘立大軍快些來到。他不敢再誤,將兵馬迅速佈防。他見朝鮮兵俱披紙甲,頭盔是柳條編就,顯然難比明軍的鐵甲銅盔,遂將朝鮮軍擺在第二陣,而讓自己最有戰鬥力的籐甲軍列在陣前。他們手執木桿長槍,不等對方靠近,可以先行刺中敵人。籐甲軍後,便是威力震天的火炮,再後面是火槍隊。可說是層層佈防,調度了所有軍力。康應乾又派出探馬,察看姜弘立大軍進展到何處,並督催盡快靠攏。派走探馬,他還難以放心,又讓黃宗周再返姜弘立大營,命令朝鮮軍速來參戰。


第二部分 准太子失寵第40節 飛馬奪開原(2)

    努爾哈赤的大軍已齊集富察原,即將對康應乾部明軍發起全面進攻。皇太極在他發佈命令前搶先奏道:「父汗,我方人馬數倍於敵,足以克敵制勝。兒臣願分出兩白旗兵馬,繞到敵之後翼,斷敵退路,我方可獲全勝。」    
    「好!」努爾哈赤大為讚賞,「只是王兒你要奔跑行軍,是很辛苦的。」    
    「為我後金江山,兒臣萬死不辭。」皇太極當即領兩白旗一萬五千人馬,斜刺裡插向明軍背後。    
    努爾哈赤在皇太極率軍走後兩刻鐘,即向明軍發起全面進攻。康應乾下令槍炮齊發,要用強大的火力殺傷後金軍以阻遏攻勢。說來也是奇怪,適才還是晴空萬里,突然間狂風大作,飛砂走石,而且風向是後金軍順風、明軍頂風。這一來,火槍火炮的漫天煙塵全都遇風而返,整個明軍大營立刻陷入濃密的煙霧中。明軍無不嗆得咳嗽不止,鼻涕眼淚俱下。舉目一片昏黑,不辨南北西東,哪裡還有戰鬥力。後金軍乘勢勇猛殺入,明軍幾無還手之力,任憑後金軍恣意砍殺。轉瞬間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康應乾見勢不妙,及早換上士卒服裝,隱身在茅草叢中得以倖免。喬一琦則是及早開溜,在十數親信簇擁下,逃回了朝鮮兵營。    
    姜弘立一見喬一琦的狼狽樣子,就知前方不容樂觀,急切地問:「戰事如何,是否康將軍又催促援兵?」    
    「咳!哪裡還有什麼康將軍,大明已是一敗塗地,我們還是快些後撤吧!若再延遲,只怕是努爾哈赤就要追擊過來。」    
    「那,那,我的副元帥和一千人馬呢?」    
    「金景瑞早成後金刀下之鬼,你那一千人馬也是死傷無餘。」喬一琦已不耐煩再說下去,「現在誰還顧得了別人,趕快逃命要緊。」說著,他打馬向後疾馳而去。    
    整個朝鮮軍頓時亂了陣腳,無不驚慌失措。姜弘立也已是六神無主,下令全軍全速後撤。朝鮮兵將彷彿後金追兵已在背後一般,跑得馬亂營花,全然是軍不成軍、隊不成隊,你擁我擠爭相逃命,完全不聽節制,就像捅碎了馬蜂窩一樣。姜弘立馬快,自然是跑在前頭。正馬不停蹄奔跑之間,卻見喬一琦折返而歸。    
    姜弘立不解地問:「喬將軍,為何回馬?」    
    「前面去不得呀,萬萬去不得。」喬一琦臉色都白得沒了血色。    
    「這卻為何?」姜弘立勒住馬,「莫非你遇鬼不成?」    
    「我的都元帥,比鬼還可怕呀。」喬一琦仍有餘悸,「後金的四貝勒皇太極統領兩萬大軍,已經切斷了我們的退路。」    
    「啊!」姜弘立一時間也驚呆了。盡人皆知,皇太極是後金第一能征慣戰大將,百戰百勝所向披靡。自己這不足一萬人馬已是驚弓之鳥,這豈不是要全軍覆沒呀。姜弘立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呆立馬上默默無言。部下兵將也無人敢再前進,圍在他身邊亂糟糟議論個不停。    
    不知過了多久,喬一琦又從後面再次折返而歸。姜弘立像是抓到了救命草:「喬將軍,為何去而復返?」    
    「我的都元帥,努爾哈赤大軍業已跟進,就在身後不足二里路。」喬一琦發出哀歎,「我們已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看來只有等死的份了。」    
    「難道,難道我這九千朝鮮兵將,就要做異國他鄉之鬼嗎!這叫我如何對得起國人。」姜弘立不覺淚流滿面。努爾哈赤獲悉皇太極已切斷朝鮮軍退路,形成了前後夾擊之勢,決定待將士飽餐一頓午飯後,即發起攻擊,全殲明軍殘部及入援的朝鮮軍。努爾哈赤在金頂大帳內方要舉箸進食,扈爾漢稱範文程求見,立即放下銀箸傳見。    
    範文程見狀深感不安:「大汗正在進膳,微臣不知竟來打擾,實在是惶恐之至。」    
    「先生切莫自責。」努爾哈赤心中明白,「想必是王兒皇太極有要事稟奏,不然怎會勞先生大駕。」    
    「汗王料事如神。」範文程面陳內情,「朝鮮軍已成甕中之鱉、網中之魚,四貝勒與微臣之意是,如今我後金已與大明誓不兩立,不可樹敵過多。若將朝鮮軍悉數殺戮,必將結下深怨,則朝鮮軍誓必同明軍配合死戰。莫如我們招降之,使其與明軍離心,我們與明作戰可免腹背受敵。」    
    努爾哈赤聽得眉開眼笑:「此誠為上策,先生遠見卓識,真吾後金之子牙孔明也。」    
    「大汗過譽,臣不敢當。」範文程又主動提出,「若信得過,臣願往朝鮮營內勸降。」    
    「先生不避生死,足見赤膽忠心。」努爾哈赤叫過扈爾漢,「你與范先生同往,要確保先生萬無一失。」    
    「末將遵命。」扈爾漢挑了十數名精細軍士,隨同範文程同去朝鮮軍大營。    
    姜弘立的朝鮮軍正在走投無路之際,範文程來勸降乃是他求之不得,未提任何條件,即決定率軍歸順。事後,努爾哈赤在都城赫圖阿拉召見姜弘立並賜宴,席間對皇太極讚不絕口,因為這使後金不戰而得近萬兵力,也開創了通過招降壯大自己的先例。東路軍戰敗,劉鋌陣亡,朝鮮軍投降後金的消息傳到瀋陽,楊鎬情知大勢已去敗局已定。為減少損失減輕罪責,他急令李如柏的南路軍火速撤回,避免了重蹈另三路明軍的覆轍。這場薩爾滸大戰,以明朝徹底失敗、後金獲得全勝而告終。整個決定明清之間生死存亡的戰役,僅僅歷時五天。明軍方面戰死者達四萬五千八百餘人,大小文武官吏犧牲三百多名。損失的馬匹、槍炮、軍械、給養更是不計其數。相反,據說後金方面只死傷兩百餘人。    
    後金的勝利給了明朝統治者當頭一棒,使他們清醒地認識到,後金並非不足為患的宵小之輩,而是實實在在能與大明爭天下的軍事強國。整個朝廷籠罩著驚駭、沮喪、相互埋怨及不安。努爾哈赤的勝利,也使遼東的漢人大批逃亡。難民像潮水般湧過山海關,甚至連開原游擊將軍陳維翰也棄城逃走。這一來連帶得瀋陽、鐵嶺的居民也大批出逃,兩地幾乎城空。整個遼東已是風雨飄搖。    
    赫圖阿拉城沉浸在一派喜慶氣氛中,勤政堂內外擺滿了豐盛的酒宴。汗王努爾哈赤、四大貝勒、五大臣,以及新降的朝鮮都元帥姜弘立等,全在堂上就座,其他有功將領,包括撫順歸降的李永芳,皆在堂前的院落中入席。努爾哈赤春風滿面,彷彿年輕了十歲,興高采烈地向臣下勸酒,他自己也是一杯一杯暢飲不休。    
    姜弘立斟滿一杯走上主席,面對努爾哈赤高舉過頂:「大汗真天神轉世也,明國大軍壓境穩如泰山,以少擊多每戰必勝,令人不可思議。」    
    努爾哈赤爽朗的笑聲在廳堂裡迴盪:「此戰大明皇帝以二十萬之兵,號稱四十七萬,四路來攻志在必得。而我是合兵往來剿殺,速戰速決,而明軍則逗留遲滯,給我以各個擊破之機,此非天助實乃人助,而且是大明國統帥相助。如此下去,何愁大明不滅!」    
    皇太極也上前來敬酒:「父汗天威赫赫,明軍一敗塗地,兒臣立步填上新詞一闋,願奉誦於駕前。」    
    「好哇,」努爾哈赤此時興致極佳,他真想炫耀一下這得意之子的文采,「你且當眾道來。」    
    皇太極將酒杯高舉過頂,朗聲吟誦:    
    玉液銀樽,    
    盛宴酬後金。    
    父汗英威勝天神,    
    管叫四海歸心。    
    披堅鐵騎十萬,    
    踏破千里關山。    
    今夕馳騁遼沈,    
    明朝飲馬中原。    
    「好!好一個飲馬中原!」努爾哈赤大悅,「王兒文才可比當年七步成詩曹子建,然吾兒弓馬嫻熟,又豈是曹子建之輩可比!」    
    「父汗過譽,兒臣愧不敢當。」    
    「我女真子孫倘全如皇太極能文能武,便十個大明朝又何懼哉!」努爾哈赤大發感慨。    
    代善聽得極不舒服:「父汗,能文會武者豈止四貝勒一人,我等子侄之輩,儘是文武雙全之人。」    
    努爾哈赤便有幾分不喜:「代善,你也當場吟詩一首以示文采如何?」    
    代善本不善此道,他見父汗明知而故意難為自己,明白是惹惱了父汗。這反倒令他更加對皇太極不服,遂應聲答道:「兒臣遵命。」    
    代善在堂前凝神皺眉苦思冥想,一時難以成詩。    
    努爾哈赤寬恕地說:「算了吧,這絕非逞能之事。」    
    代善竟急切地說:「不,父汗,兒臣有詩了。」    
    「好,講來。」    
    代善竭力抬高音調唱誦:    
    神女誕育我祖先,    
    建州女真乃真傳。    
    敢同大明爭天下,    
    定叫山河換新顏。    
    努爾哈赤現出微笑:「還算說得過去,看來我努爾哈赤後代,並非庸碌無能之輩。」    
    代善未免得意:「就是嘛,作他個把首詩不算得什麼。」    
    皇太極暗自發笑,他明白自己適才又佔了上風。此刻更要在父汗面前表現一番:「父汗,兒臣有一事啟奏。」    
    努爾哈赤是愛撫的目光:「有話只管講來。」


第二部分 准太子失寵第41節 飛馬奪開原(3)

    「父汗,明軍新敗,遼左震動,敵區兵民怯戰,正我發展良機。兒臣請帶白旗兵馬乘勝進擊,務取數城入囊中。」    
    代善一聽,這是皇太極要奪戰功,他豈肯坐視:「父汗,兒臣也領一支人馬攻城,如無建樹,甘願受罰。」    
    努爾哈赤不覺有些心煩:「你兄弟二人不要明爭暗鬥,和大明國有的仗可打,忠勇為國何愁不能建功立業!」    
    皇太極趕緊表態:「兒臣不敢。」    
    代善卻是忿忿然不開口。    
    努爾哈赤緩和了語氣:「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楊鎬方敗,必定對各城嚴加佈防,此時去攻,勢必造成較大傷亡。我們且作休整,稍待時機,候其鬆懈,攻其不備,豈不更好。」    
    皇太極與眾人同聲贊服:「大汗英明。」    
    這樣,努爾哈赤出乎明廷預料,竟然休兵了。    
    薩爾滸戰敗後的楊鎬,深知開原城的重要。獲悉陳維翰棄城而逃,急派從戰場上倖存的總兵馬林帶兵去鎮守開原。他決心亡羊補牢,不讓努爾哈赤乘勝擴大戰果,以減輕罪過。明軍在各城嚴陣以待,後金軍卻無動靜了。滿心要報一箭之仇的明軍,都有些失望,不免漸漸鬆懈下來。    
    萬曆皇帝也是如此,薩爾滸兵敗之後,他即欲懲治統帥楊鎬。兵部言道,為防努酋乘勝長驅直入,不宜臨陣換帥。數月過去,遼左無事,萬曆不能容忍喪師辱國的臣子逍遙法外,便傳旨將薩爾滸之戰的倖存者楊鎬、李如柏逮進京師。文武大臣御史都察們紛紛彈劾,要求嚴懲這二人。特別是對李如柏,言官們質疑,四路兵馬三路無歸,為何獨他得以生還?    
    萬曆皇帝也覺得可疑,當殿質問李如柏道:「四路出師,三路敗績,為何獨你保全?」    
    「萬歲,統帥楊大人急召臣回保瀋陽,故而我南路軍得以無損。」李如柏辯白,並偷視楊鎬,用眼角示意。    
    楊鎬也就佐證說:「萬歲,當時戰場敵強我弱,再不收縮,南路軍也將全軍覆沒,故而急召其回防。」    
    然而御史當面質詢說:「分明是李如柏故意逗留不進,致使四路大軍不能彼此呼應,而遭努酋各個擊破。倘南路軍全速疾進,當努酋與劉鋌鏖戰時,即當攻佔敵之巢穴赫圖阿拉,則我軍必勝無疑。」    
    萬曆聽得不住點頭:「說得是,爾等如此怯戰,只圖保全自己,誤國誤民,朕怎能輕饒?」    
    李如柏一聽皇帝就要降旨,急忙叩頭求情:「萬歲,臣罪該萬死,請念家父一生鎮守遼東勤勞王命的份上,寬恕罪臣一二。」    
    萬曆皇帝還真就猶豫了。李成梁是他愛將,幾十年在遼東屢立戰功,且每次陛見時都攜有厚禮,甚得他的歡心。便放輕了語氣:「爾喪師辱國,本當問斬,姑念你本忠良之後,革去官職,居京待勘。」    
    李如柏心中暗喜又揀得性命,叩頭不止:「謝主龍恩!」    
    一旁,楊鎬緊繃的心弦也就鬆弛下來。很顯然,萬曆既已不殺李如柏,也就不會再殺自己。果然萬曆傳旨說:「楊鎬身為四路統帥,指揮失當,致使大軍慘敗,本該處死,然用兵方略兵部亦難辭其咎,且下詔入獄,再論刑罰。」    
    「謝萬歲不殺之恩。」楊鎬三叩其首,慶幸得以活命。    
    他二人可說是高興得過早了,朝野內外對萬曆皇帝寬容李、楊二人都深為不滿,紛紛上書要求嚴辦,而且輿論愈來愈烈,李如柏承受不住朝野的譴責,在京城的寓所自殺身死。楊鎬在獄中苟延殘喘,終未能逃出閻王手心,在萬曆宴駕後的次年亦即崇禎二年被處死,當然這是後話。    
    敗將楊鎬、李如柏退下後,經大明王朝精心挑選的遼東新統帥熊廷弼被宣上金殿。這位出自湖北江夏的名將,是兵部吏部聯名舉薦的,素以謀略過人有膽有識著稱。    
    萬曆皇帝當殿垂詢:「熊廷弼,遼左兵敗,朝野震動,匪勢益張。朕欲卿經略遼東,力挽狂瀾,不知有何良策?」    
    熊廷弼行前已認真研究了遼東形勢,一套安邊計劃在胸中已是成形。因而從容對答:「啟奏陛下,臣以為遼左地勢極為重要,堪稱京師肩背,欲保京師,必固遼左。而河東為遼左腹心,開原更為河東根基,因之欲守河東必保開原,保開原實為保京師也。」    
    「努酋囂張,何以克敵制勝?」    
    「萬歲,制敵方略不外乎三策。進剿其一,固守其二,剿守兼之其三也。」    
    「三策何為上?」    
    「萬歲,敵勢正熾,進剿實為下策。固守被動挨打,僅為中策,而堅守進逼方為上策。」熊廷弼又加解釋道,「先守,待守穩且又兵強後,看準努酋破綻再相機進剿,方可奏效。」    
    「好,朕就許你堅守進逼。」萬曆又說,「但不可過於遷延時日,朕要盡快看到成果。」    
    熊廷弼遲疑一下:「萬歲,要見成果尚需答應臣兩個條件。」    
    「奏來。」    
    「努酋兵精馬壯,尤擅騎射,擁有十萬鐵騎,我軍欲克敵制勝,至少需戰馬九萬匹,精兵十八萬。」    
    「這許多,」萬曆想這得多大一筆軍費開支,「十萬如何?」    
    「要臣蕩平努患,一馬一卒不能少。」熊廷弼語氣果決,毫無商量餘地。    
    萬曆便有些不喜,但用人之際,又無更合適人選,也就只好勉強應承:「朕便都滿足你,願你早奏凱歌。」    
    「臣定當盡忠報國,不負皇恩。」熊廷弼得到萬曆帝的最大支持,躊躇滿志地赴任去了。    
    對於開原城的地理位置之重要,努爾哈赤也早就看在心中。馬探報知守城明軍近來已是鬆懈下來,他便在1619年6月,親帶數萬大軍突然奔襲開原城。守城總兵馬林在楊鎬下獄後,惶惶不可終日,擔心不知何時厄運降臨。哪有心思考慮戰守之策,收拾好金銀細軟,準備一有風吹草動便溜之大吉。副將於化龍接到兵部密令,要他監視馬林的一舉一動,若有異常,即刻飛騎報信。這樣,各懷心腹事的主將副將,焉有不敗之理。    
    這天正午,馬林正與夫人共同飲酒,親信飛步來報,後金大軍殺來,距城不過十里了。馬林說聲再探,將親信支走,放下杯箸告訴夫人,立即攜帶打點好的財物火速逃離。馬林跨上馬,夫人坐上車,在大門前正待起身,副將於化龍剛好來到身邊。    
    「馬大人,這是唱的哪出戲呀?」於化龍暗含諷刺之意。    
    馬林有些尷尬,張口結舌好一陣,才想起遮掩之詞:「於將軍,拙荊老母身染沉痾,需回原籍探望。身為夫君,我理當送她一程。」「大人的話自然在理,只是眼下軍情緊急,努匪犯境,離城不遠。當此之際,主將怕是不宜輕離吧?」    
    「竟有這等事?該不是人們誤傳謠言吧?」馬林急欲將副將支走,以便脫身,「於將軍且差細作去探虛實,本官送拙荊一程即歸。」說時,即打馬欲行。    
    於化龍迎住去路:「大人,這只恐不妥。敵兵臨境已是千真萬確何需再探?大敵當前,形勢危急,還是安排迎戰之策吧!」


第二部分 准太子失寵第42節 飛馬奪開原(4)

    「父汗,明軍新敗,遼左震動,敵區兵民怯戰,正我發展良機。兒臣請帶白旗兵馬乘勝進擊,務取數城入囊中。」    
    代善一聽,這是皇太極要奪戰功,他豈肯坐視:「父汗,兒臣也領一支人馬攻城,如無建樹,甘願受罰。」    
    努爾哈赤不覺有些心煩:「你兄弟二人不要明爭暗鬥,和大明國有的仗可打,忠勇為國何愁不能建功立業!」    
    皇太極趕緊表態:「兒臣不敢。」    
    代善卻是忿忿然不開口。    
    努爾哈赤緩和了語氣:「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楊鎬方敗,必定對各城嚴加佈防,此時去攻,勢必造成較大傷亡。我們且作休整,稍待時機,候其鬆懈,攻其不備,豈不更好。」    
    皇太極與眾人同聲贊服:「大汗英明。」    
    這樣,努爾哈赤出乎明廷預料,竟然休兵了。    
    薩爾滸戰敗後的楊鎬,深知開原城的重要。獲悉陳維翰棄城而逃,急派從戰場上倖存的總兵馬林帶兵去鎮守開原。他決心亡羊補牢,不讓努爾哈赤乘勝擴大戰果,以減輕罪過。明軍在各城嚴陣以待,後金軍卻無動靜了。滿心要報一箭之仇的明軍,都有些失望,不免漸漸鬆懈下來。    
    萬曆皇帝也是如此,薩爾滸兵敗之後,他即欲懲治統帥楊鎬。兵部言道,為防努酋乘勝長驅直入,不宜臨陣換帥。數月過去,遼左無事,萬曆不能容忍喪師辱國的臣子逍遙法外,便傳旨將薩爾滸之戰的倖存者楊鎬、李如柏逮進京師。文武大臣御史都察們紛紛彈劾,要求嚴懲這二人。特別是對李如柏,言官們質疑,四路兵馬三路無歸,為何獨他得以生還?    
    萬曆皇帝也覺得可疑,當殿質問李如柏道:「四路出師,三路敗績,為何獨你保全?」    
    「萬歲,統帥楊大人急召臣回保瀋陽,故而我南路軍得以無損。」李如柏辯白,並偷視楊鎬,用眼角示意。    
    楊鎬也就佐證說:「萬歲,當時戰場敵強我弱,再不收縮,南路軍也將全軍覆沒,故而急召其回防。」    
    然而御史當面質詢說:「分明是李如柏故意逗留不進,致使四路大軍不能彼此呼應,而遭努酋各個擊破。倘南路軍全速疾進,當努酋與劉鋌鏖戰時,即當攻佔敵之巢穴赫圖阿拉,則我軍必勝無疑。」    
    萬曆聽得不住點頭:「說得是,爾等如此怯戰,只圖保全自己,誤國誤民,朕怎能輕饒?」    
    李如柏一聽皇帝就要降旨,急忙叩頭求情:「萬歲,臣罪該萬死,請念家父一生鎮守遼東勤勞王命的份上,寬恕罪臣一二。」    
    萬曆皇帝還真就猶豫了。李成梁是他愛將,幾十年在遼東屢立戰功,且每次陛見時都攜有厚禮,甚得他的歡心。便放輕了語氣:「爾喪師辱國,本當問斬,姑念你本忠良之後,革去官職,居京待勘。」    
    李如柏心中暗喜又揀得性命,叩頭不止:「謝主龍恩!」    
    一旁,楊鎬緊繃的心弦也就鬆弛下來。很顯然,萬曆既已不殺李如柏,也就不會再殺自己。果然萬曆傳旨說:「楊鎬身為四路統帥,指揮失當,致使大軍慘敗,本該處死,然用兵方略兵部亦難辭其咎,且下詔入獄,再論刑罰。」    
    「謝萬歲不殺之恩。」楊鎬三叩其首,慶幸得以活命。    
    他二人可說是高興得過早了,朝野內外對萬曆皇帝寬容李、楊二人都深為不滿,紛紛上書要求嚴辦,而且輿論愈來愈烈,李如柏承受不住朝野的譴責,在京城的寓所自殺身死。楊鎬在獄中苟延殘喘,終未能逃出閻王手心,在萬曆宴駕後的次年亦即崇禎二年被處死,當然這是後話。    
    敗將楊鎬、李如柏退下後,經大明王朝精心挑選的遼東新統帥熊廷弼被宣上金殿。這位出自湖北江夏的名將,是兵部吏部聯名舉薦的,素以謀略過人有膽有識著稱。    
    萬曆皇帝當殿垂詢:「熊廷弼,遼左兵敗,朝野震動,匪勢益張。朕欲卿經略遼東,力挽狂瀾,不知有何良策?」    
    熊廷弼行前已認真研究了遼東形勢,一套安邊計劃在胸中已是成形。因而從容對答:「啟奏陛下,臣以為遼左地勢極為重要,堪稱京師肩背,欲保京師,必固遼左。而河東為遼左腹心,開原更為河東根基,因之欲守河東必保開原,保開原實為保京師也。」    
    「努酋囂張,何以克敵制勝?」    
    「萬歲,制敵方略不外乎三策。進剿其一,固守其二,剿守兼之其三也。」    
    「三策何為上?」    
    「萬歲,敵勢正熾,進剿實為下策。固守被動挨打,僅為中策,而堅守進逼方為上策。」熊廷弼又加解釋道,「先守,待守穩且又兵強後,看準努酋破綻再相機進剿,方可奏效。」    
    「好,朕就許你堅守進逼。」萬曆又說,「但不可過於遷延時日,朕要盡快看到成果。」    
    熊廷弼遲疑一下:「萬歲,要見成果尚需答應臣兩個條件。」    
    「奏來。」    
    「努酋兵精馬壯,尤擅騎射,擁有十萬鐵騎,我軍欲克敵制勝,至少需戰馬九萬匹,精兵十八萬。」    
    「這許多,」萬曆想這得多大一筆軍費開支,「十萬如何?」    
    「要臣蕩平努患,一馬一卒不能少。」熊廷弼語氣果決,毫無商量餘地。    
    萬曆便有些不喜,但用人之際,又無更合適人選,也就只好勉強應承:「朕便都滿足你,願你早奏凱歌。」    
    「臣定當盡忠報國,不負皇恩。」熊廷弼得到萬曆帝的最大支持,躊躇滿志地赴任去了。    
    對於開原城的地理位置之重要,努爾哈赤也早就看在心中。馬探報知守城明軍近來已是鬆懈下來,他便在1619年6月,親帶數萬大軍突然奔襲開原城。守城總兵馬林在楊鎬下獄後,惶惶不可終日,擔心不知何時厄運降臨。哪有心思考慮戰守之策,收拾好金銀細軟,準備一有風吹草動便溜之大吉。副將於化龍接到兵部密令,要他監視馬林的一舉一動,若有異常,即刻飛騎報信。這樣,各懷心腹事的主將副將,焉有不敗之理。    
    這天正午,馬林正與夫人共同飲酒,親信飛步來報,後金大軍殺來,距城不過十里了。馬林說聲再探,將親信支走,放下杯箸告訴夫人,立即攜帶打點好的財物火速逃離。馬林跨上馬,夫人坐上車,在大門前正待起身,副將於化龍剛好來到身邊。    
    「馬大人,這是唱的哪出戲呀?」於化龍暗含諷刺之意。    
    馬林有些尷尬,張口結舌好一陣,才想起遮掩之詞:「於將軍,拙荊老母身染沉痾,需回原籍探望。身為夫君,我理當送她一程。」「大人的話自然在理,只是眼下軍情緊急,努匪犯境,離城不遠。當此之際,主將怕是不宜輕離吧?」    
    「竟有這等事?該不是人們誤傳謠言吧?」馬林急欲將副將支走,以便脫身,「於將軍且差細作去探虛實,本官送拙荊一程即歸。」說時,即打馬欲行。    
    於化龍迎住去路:「大人,這只恐不妥。敵兵臨境已是千真萬確何需再探?大敵當前,形勢危急,還是安排迎戰之策吧!」


第三部分 熊廷弼經遼第43節 熊廷弼經遼(1)

    高粱還不到一人高,玉米稀稀零零像禿頭上少許的幾根毛髮,谷子趴在地上直不起腰身,雜草在田壟間搶地盤似的瘋長,田鼠從腳下不時大搖大擺走過,有的乾脆無視人馬聲喧,自顧懸起上身,合攏雙爪膜拜著太陽。八月的田野,本該是色彩斑斕豐收在望,可如今卻是滿目荒涼。這就是明萬曆四十七年(公元1619年)夏季,大明兵部侍郎熊廷弼踏上遼東他的新任轄區時看到的景象。    
    驕陽當頂,黃土官道在青紗帳中蜿蜒。沒有一絲兒風,上千人的車馬隊伍都無精打采。騎乘在高頭戰馬上的熊廷弼,也被炎炎烈日與如蒸的大地,灼烤得有些昏昏然。前面是個村莊,他向跟隨在身後的旗牌官吩咐一聲:「曉諭全隊,進村歇息片刻再行趕路。」    
    此處距離熊廷弼的任所遼陽尚有百里之遙,這處較大的村莊集雲堡,約有八百戶人家四千口人。進入堡門,明顯感覺到分外冷清。以往熙熙攘攘的街市,而今行人寥寥。只有幾個蓬頭垢面的乞丐,在街頭倘佯流連。見到熊廷弼的官儀,也都是表情木然,既不驚懼,亦不迴避。旗牌官想為主人找一處寬敞潔淨的院落休息,可是走了半條街竟是家家人去屋空。好不容易遇見兩個行人,旗牌官問話也不回答,背包攜傘行色匆匆。    
    熊廷弼見狀親身上前:「二位,這偌大村鎮,緣何冷冷清清,莫非發生了什麼變故不成?」    
    其中的老年人很是不耐煩:「閃開,誰有閒心聽你絮叨,我還要趕路呢!」    
    「大膽!」旗牌官訓斥說,「區區草民竟敢對熊大人如此無禮,分明是不想活了。」    
    「熊大人!」青年人是個手藝人,說時滿腹怨氣,「什麼狗屁大人,全都是害民大草包!」    
    旗牌官聽他當面羞辱上司,伸手扯住他的衣領:「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是當今萬歲欽派總管遼東軍事的兵部侍郎熊大人,你竟然這般放肆!還不快跪下叩頭認罪。」手藝人一使勁掙開,七個不服八個不忿地數落起來:「兵部侍郎是個什麼官,想必是很大了,今天就是皇帝老子來,我也是這樣。你們這些人就知道沖老百姓耍威風,有本事把努爾哈赤打敗呀!」    
    旗牌官氣得拔出腰刀:「待我打發你上路。」    
    熊廷弼阻止旗牌官:「不要難為,讓他說下去。」    
    手藝人顯然是極度傷心:「朝廷,讓我們交糧納稅,養兵奉官,理當保護百姓過安生日子。可你們,女真人兵馬還沒到,你們就望風而逃,丟下百姓不顧。我們手無寸鐵,只能任憑後金軍屠掠,女人不能保全貞節,男人不能保護妻女,金銀牛羊都被搶走,百姓哪裡還有活路,我們不跑又能怎樣!你們這些為官為將的,還有臉跟我們裝橫!」    
    不等熊廷弼開口,他身後一人早已按捺不住火氣,搶著發話了:「這刁民也忒不知天高地厚了!王將軍來呀,將他拿下!」說話者可非等閒之輩,他乃兵部主事劉國縉,是朝廷派來參贊軍機的,實際就是監督和鉗制熊廷弼的。    
    王將軍名喚王捷,是劉國縉從京城帶來的親信,在軍中充任裨將之職。主子有令,他當然不敢怠慢,上前就將手藝人捆綁起來。手藝人不服,被王捷上下一頓拳腳,打了個烏眼青,而且口鼻淌血。    
    熊廷弼喝叫一聲:「住手!」    
    王捷看看劉國縉,不見主子反對,便對那手藝人照打不誤。    
    熊廷弼的副將李懷信看不下去了,一則他不滿王捷竟然無視熊大人的命令,二則他覺得不該對百姓如此,上前扯住王捷,連拉帶推將王捷弄開:「王將軍,熊大人有命令,你該不是耳聾吧?」    
    王捷又將目光投向劉國縉:「我是劉大人部下,只聽劉大人的。」    
    「你,好大膽子,竟然藐視熊大人!」李懷信也注視起熊廷弼,但熊大人似乎並不在意。    
    劉國縉臉上毫無表情,也未置可否。    
    熊廷弼跳下馬,親自為手藝人解開繩索,並深深一躬:「老鄉,讓你受了委屈,熊某為你賠禮了。」    
    氣傲的手藝人幾乎被打懵了,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那年長者是手藝人的師傅,見熊廷弼如此,感到難以置信:「你真的是京城來的兵部大員?」    
    旗牌官接答:「這還有假,這就是萬歲欽點經略遼東軍事奉有上方寶劍的熊廷弼大人。」    
    老者拉手藝人趕緊跪下:「熊大人,小徒年輕氣盛,適才多有冒犯,請大人重重責罰。」    
    「老人家快快請起。」熊廷弼將他師徒攙扶起來,「不知者不怪罪,何況你們所說不差,句句在理啊。」    
    「大人,你是這樣認為?」老者以為聽錯了。    
    「老人家,努匪洗劫,地方官不能保境安民,百姓流離失所,心生怨忿口出怨言,亦在情理之中,本官不會怪罪你師徒二人。」    
    「熊大人,你真是清官哪!」老者又要屈膝。    
    熊廷弼伸手扶住:「老人家,當今萬歲是聖明之君,決心蕩平努匪之患,本官定當不負聖望。」    
    「大人,能將努爾哈赤打敗?」    
    「只要將士用命,百姓相助,我堂堂大明泱泱漢室,剿滅區區女真還不是易如反掌。」    
    老人頻頻點頭:「大人說得是,他努爾哈赤滿打滿算有多少人,我大明擁有四海九州百姓千千萬萬,一人啐上一口,也能將努匪淹死,怎麼就會打不過他們呢?這下好了,有大人領軍,百姓們就有指望了。」    
    「請老人家轉告眾鄉親,只管安心經商務農,不要再背井離鄉逃離了。」    
    劉國縉在一旁嗤之以鼻,認為一個堂堂朝廷大員與這芸芸百姓說這些話無異對牛彈琴。    
    但是,熊廷弼經略遼東的消息,由百姓一傳十,十傳百,還是迅速地傳遍了遼東。人們對大明王朝又寄托了新的希望,開始安定下來,外逃的人明顯減少了。    
    熊廷弼進駐遼陽後,徵調的各路兵馬陸續來到。當時,後金不時派出小股部隊到瀋陽一帶騷擾,顯然是將瀋陽視為下一個奪取的目標。    
    熊廷弼為確保瀋陽萬無一失,召來劉國縉商議說:「劉大人,瀋陽安危關乎整個遼東,也直接關乎你我的聲譽。據傳總兵李如楨整日酗酒賭牌玩女人,全不以城防為重,需去那裡檢查校正。我在遼陽不得分身,還請劉大人辛苦一遭,務必整頓好瀋陽的防務。」    
    劉國縉一向是作威作福之人,便有意推辭:「這等小事,何需我親自出馬,便派一員屬將前往即可。」    
    「劉大人,那李總兵權傾一方,部將去怕是難以服之,只有劉大人方可將其震懾。」    
    劉國縉不好再拒絕,又一想正好借此機會結交地方官將,收攏親信,而且少不了收取好處,歸來時自是車載囊流,也就應承下來:「既是熊大人分派,在下就遵命而行。」    
    回到住處,王捷聞訊趕來相見。劉國縉高興地說:「你來得正好,收拾打點一下,明日隨我巡視瀋陽軍務。」    
    王捷眨眨眼睛問:「大人當真應承了?」    
    「豈能有假。」    
    「大人,萬萬使不得呀!」    
    「這卻為何?」    
    「會有性命之憂啊!」    
    劉國縉收斂起笑容:「開什麼玩笑?」    
    「大人有所不知,瀋陽附近經常有後金精銳馬軍出沒,而且是努酋軍內最為能征慣戰的皇太極統率。大人難保不與皇太極遭遇,我們哪裡是皇太極對手,只會身家性命不保哇!」    
    劉國縉一聽,一時間竟呆住了,他對皇太極亦早有耳聞。雖說他愛財,但更惜命:「這,這便如何是好?」    
    「大人辭了這個差事也就是了。」    
    「我已當面應允,怎好再去反悔?」劉國縉不住歎氣,「怪我考慮不周,如今是騎虎難下了。」    
    「這有何難,小人略施一計,管叫大人免卻這趟險差。」    
    「你計將安出?」    
    「大人只稱突患急病便了。」    
    「這倒也是個辦法。」    
    「明日一早末將即去稟告熊廷弼,大人躺在床上蒙被大睡即可,就是皇帝老子,他也奈何不了病人。」    
    劉國縉言帶讚賞:「想不到你還有些心計。只要忠心待我,日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次日一早,熊廷弼聞報,來到劉國縉住處,見劉國縉在床上身蒙大被,關切地問:「劉大人昨日還好好的,為何說病即病呢?」    
    劉國縉故意裝得哼哼唧唧地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嘛,全身疼痛,頭暈眼花,站都站不穩哪,瀋陽是去不成了。」    
    王捷在一旁幫腔:「熊大人另派他人吧。」    
    熊廷弼對王捷已有疑心,感覺到是王捷從中搞了名堂:「王將軍既如此說,就請你往瀋陽走一趟吧。」    
    王捷萬萬沒想到熊廷弼使出這著殺手鑭,他哪肯冒這個風險:「熊大人,末將人微言輕,李如楨總兵那裡,我不好使啊!」    
    「你是奉命巡視,他焉敢不尊。」    
    「使不得,無論如何使不得。」王捷連連打躬作揖,「熊大人諒情,千萬另選高官前往。」    
    「違抗軍令,可是殺頭之罪。」    
    王捷是鐵了心不去:「熊大人愛兵如子,對末將也是體恤有加,決不會那樣不講情面。」    
    劉國縉也說話了:「熊大人,王捷確實不適合,大人若不急,待下官病體稍好再領命。如急,還是另派一人相宜。」    
    熊廷弼不想同劉國縉搞僵:「好吧,為萬歲效力,不敢稍有怠慢,我就改派閻鳴泰將軍巡視瀋陽。」    
    當熊廷弼向閻鳴泰分派差事後,這位還算正派的副將也現出膽怯之意:「大人,皇太極鐵騎在瀋陽城外出沒無常,末將怕不是他的對手。」    
    熊廷弼不能不氣:「你們身為朝廷大將,緣何個個畏敵如虎,尚未交手焉知不能大敗敵軍?」閻鳴泰情知不去要受懲治,便提出條件:「後金軍驍勇不可輕視,請大人與末將一萬馬軍同行。」    
    「什麼,一萬!」熊廷弼真的動怒了,「我這遼陽城總共不過一萬人馬,難道要留下一座空城嗎?」    
    「那至少也要五千馬軍,末將方敢前往。」    
    熊廷弼想,若部下全如劉國縉、王捷、閻鳴泰之流,自己還能經略遼東嗎?他決心不再讓步:「給你一千馬軍,刻日出發,不得有誤,若再說三道四,軍法不容。」    
    閻鳴泰無奈,帶了一千馬軍往瀋陽去了。    
    因為閻鳴泰走時即信心不足,所以熊廷弼對此一直放心不下,不免深感兵力不足,想想閻鳴泰請求或許有些道理,若是大軍在握,多派些人馬總是好些。熊廷弼離京時,萬曆許諾的十八萬精兵,遲遲不能按數如期到達,這使熊廷弼甚為焦慮,因為這將直接影響他的整個戰略部署。這日他正在府中書寫奏折,請求萬曆皇帝督促兵部盡快調兵。


第三部分 熊廷弼經遼第44節 熊廷弼經遼(2)

    旗牌官匆匆來報:「大人,閻鳴泰將軍轉回,在戶外候令。」    
    熊廷弼就有些生疑,這樣快即歸,莫非在瀋陽碰了李如楨的釘子,當即傳話:「讓他進見。」    
    閻鳴泰進得廳來即伏跪在地號啕大哭。    
    熊廷弼甚為不滿:「堂堂大將,如女人一般,成何體統!」    
    閻鳴泰還是哭泣不休。    
    熊廷弼重重一跺腳:「住口吧,快將軍情稟明。」    
    閻鳴泰收住哭聲:「大人當初不聽末將之言,而今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末將的一千人馬,在距瀋陽十里的虎皮驛,遭皇太極後金軍伏擊,全軍覆沒啊,只末將一人得以生還。」    
    「你,你,你還有臉回來見我!」    
    「大人,皇太極兩萬之眾,並非末將無能,便大人親去,一千人馬也不是對手呀。」    
    熊廷弼本欲責罰,想想閻鳴泰所說亦不無道理,便生氣地一揮手:「你且下去,聽候發落。」    
    劉國縉剛好來到,見閻鳴泰的狼狽相,暗暗慶幸自己未曾前往。他心中幸災樂禍,口中勸道:「大人不必煩惱,只怪我軍兵力不足,待兵馬齊備之後,定要努爾哈赤知道厲害。」    
    熊廷弼不由得歎氣:「兵部調兵,緣何就這般拖拉!」    
    「大人不曾在兵部長久為官,怎知內中難處,下官看萬歲答應的十八萬兵馬,怕是一年兩載也難以到齊。」劉國縉藉機拋出自己撥打許久的一個算盤,「依下官之見,莫如就地招兵。」    
    「就地?從百姓中募軍?」    
    「正是,用遼人保遼,可保將士用命,他們保衛自己的家鄉,定會拚死作戰。」劉國縉進一步說,「其實這類似屯墾,堪稱是一舉數得。」    
    「兵員焉能保證?」    
    「饑民遍地,多為青壯之人,招募五萬人不在話下。」    
    熊廷弼對劉國縉的提議有些拿不準,但眼下兵力奇缺,便含糊應承下來:「好吧,劉大人且試一試。」    
    「那所需軍餉就向府庫支取了。」    
    熊廷弼想了想有所保留:「且先支取一萬人的兵餉,如若應募躍,再視人數增撥。」    
    劉國縉轉轉眼珠:「遵命。」    
    於是,劉國縉全力投入募軍之中,親信王捷成為他的助手。遼東各地明朝控制區的大街小巷,到處張貼了招兵告示。大批流離失所的饑民、乞丐,抱著混碗飯吃的態度,紛紛報名入伍。劉國縉將每人二兩白銀的軍餉,減為一兩,足足剋扣去一半。各級官員紛紛效仿,層層剝皮,到新兵手上的錢已是所剩無幾。由於只是為撈錢,身體檢查乾脆形同虛設,很多滿身癩瘡的討飯人,也成了新兵的一員。至於年過六旬的老者,十五六歲的少年,疾病纏身的病秧子,也都進了新兵營。王捷為中飽私囊,還指使人大造假花名冊吃空餉,十人一伍的建制,往往僅有六七人。總之,劉國縉這招募遼人新軍的創舉,可說是一塌糊塗。    
    金風漸起,雁陣排空,田野不知不覺間肅殺枯黃。繼而朔風凜冽,冰雪鋪地,遼東的節令進入了寒冬。熊廷弼檢查瀋陽防務的想法一直未能實現,此事始終縈繞在心頭,派不出合適的人選,他決定親自走一遭。為了一旦遭遇後金軍時不致出現意外,他決定帶五千馬軍同行。劉國縉招募的兩萬新兵也有數月之久了,應該訓練得可以上陣了,熊廷弼便去了新兵營,意欲從中挑選兩千兵馬,也讓這些新兵歷練一下。    
    熊廷弼要帶新兵的消息傳來,新兵營裡立時引發了騷動。這些人原本就是抱著混飯吃的心理投軍的,如今獲悉要與皇太極作戰,紛紛逃走開溜。王捷陪劉國縉在城裡吃花酒,待他天明歸來時,原本就不足一萬七千人的隊伍,僅存七千餘人了。    
    王捷趕緊將劉國縉找來:「大人,這該如何是好?」    
    「慌什麼!」劉國縉見王捷驚慌失措的樣子,自己雖說心中忐忑,但竭力顯出臨危不亂的大將風度,「逃跑又不是我們趕走的,你怕者何來?」    
    「熊大人發火該怎樣應對?」    
    「到時有我為你做主就是。」    
    話未落音,熊廷弼業已進門。顯然他已知曉新兵逃走之事,雙眉擰成疙瘩,臉色陰沉難看:「王將軍,集合你的兩萬新兵讓本帥過目。」    
    王捷費了好大周折,將新兵連哄帶勸弄到校場上,點點人數還不到五千人了,而且一個個東倒西歪,全沒個站相。    
    「王將軍,這就是你花費國家大量軍餉,訓練出的兩萬新兵?」熊廷弼發怒了,「說,你從中貪污了多少銀兩?」    
    「大人,末將怎敢。」王捷打定主意不承認。    
    劉國縉又來打圓場:「熊大人,原指望招遼人保遼東,誰料他們這樣貪生怕死,此事全怪下官考慮不周。不過事已至此,我們以後不再招募遼人就是。」    
    熊廷弼亦無可奈何,因為他知道劉國縉是兵部信得過的人,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熊廷弼另點了五千馬軍上路,並帶了劉國縉、王捷同行。他二人大概是感到有愧,沒敢拒絕,便隨軍出發了。    
    說來也怪,熊廷弼的大隊人馬做好了與皇太極交戰的準備,皇太極的後金軍卻沒有出現。到了虎皮驛,離瀋陽城還有十里,熊廷弼靈機一動,命副將李懷信、旗牌官與自己換上商人服裝,先行一步入城。同時吩咐劉國縉,大軍暫在虎皮驛駐紮,兩刻鐘後方許入城。    
    瀋陽總兵李如楨,是前遼東總兵李成梁堂侄,也就是李如柏之弟。因為這層關係,自恃家族對大明王朝有功,所以李如楨在瀋陽作威作福。熊廷弼經略遼東進駐遼陽後,他一直沒去晉見述職,對熊廷弼發來的公函,他也置之不理,照舊我行我素。這不,熊廷弼帶兵來瀋陽巡視的消息業已傳來,他也知曉就在這一兩日內熊廷弼就將到達,但他依然在總兵大衙宴飲不休。    
    李如楨已有七分醉意,副將劉迂節勸道:「大人,今日這酒喝了足有一個時辰了,也該休息了。大人是否準備一下,熊大帥說不定就要到達。」    
    「他來不來,能把我怎麼樣?」李如楨反倒要在下屬面前顯示自己的權威,「這酒不但還要喝,再將九歲紅與我找來唱上一曲。」    
    九歲紅是九歲登台一曲唱紅,如今正值二八芳齡,出落得容貌端莊,身段裊娜,滿瀋陽城的達官貴人無不爭相討好,以求一睹紅顏,大有趨之若鶩之勢。當然,瀋陽的最高軍事首腦相邀,她是不敢怠慢的。乘轎急速趕來,稍作妝扮,即調絲絃,啟朱唇,開檀口。端的是清音婉轉,聲遏行云:    
    雪染紅梅,    
    慵臥香閨。    
    憑它朔風吹,    
    牙床佳人且睡。    
    瑞腦熏羅幃,    
    玉體擁錦被,    
    鬢雲掩香腮,    
    懶起畫蛾眉。    
    架上鸚鵡休滴淚,    
    負心郎君心已灰。    
    且自顧敞開心扉,    
    任狂蜂浪蝶頻追。    
    歎春光一去不歸,    
    便顛鸞倒鳳如醉。    
    只要是歡娛常隨,    
    羨什麼皇后貴妃。    
    這貌似風雅實則低俗的唱詞,顯然很合李如楨的胃口,喜得他前仰後合:「好,很好,甚合吾意,看賞!」    
    下人送上錦綾綵緞,黃金白銀,九歲紅叩謝收受。    
    李如楨以手相招:「來,過來,陪總兵吃幾杯。」    
    九歲紅看看滿堂文官武將,現出幾分羞怯:「李大將軍,這,只怕不妥。」    
    「怕什麼,這瀋陽城天老大我老二,誰敢說個不字?」李如楨有些急切地,「快來!」    
    九歲紅其實是賣關子吊胃口,好說歹說不肯順順當當過去,惹得李如楨性起,離座像老鷹抓小雞一般將她抱起來蹲到了自己身邊。


第三部分 熊廷弼經遼第45節 熊廷弼經遼(3)

    熊廷弼三人到了總兵府向內就闖,門軍橫槍擋住去路:「大膽,這是總兵府,你們不要命了!」    
    熊廷弼早就獲悉李如楨對富商格外垂青,今日就是要驗證一下:「怎麼,大將軍不要我們的孝順了?」    
    「你是來給大將軍送禮的?」「正是。」    
    門軍見熊廷弼身後的隨從捧著一個描金小木箱,十分的精緻,想必是盛滿了珠寶,他哪敢將送上門的財神趕走,嘻皮笑臉地說:「這個,小的總要通稟一下啊,要不大將軍會怪罪的。」    
    熊廷弼明白了門軍的意思,向旗牌官努努嘴。旗牌官會意,掏出一錠白銀遞上:「喝杯茶吧。」    
    門軍喜笑顏開地揣起來:「多謝了,各位,大將軍正在廳堂裡宴飲,只管去那裡便是。」    
    熊廷弼等進入大廳,一眼望見李如楨抱著九歲紅正在調笑。九歲紅的下賤,李如楨的肉麻,以及在場官員的無恥,都令熊廷弼忍無可忍,他怒喝一聲:「我大明國的文臣武將同僚們,你們可知世間尚有『羞恥』二字!」    
    可是,由於眾人全都沉浸在忘乎所以的狂熱氣氛中,竟無人注意熊廷弼的到來,也未理會熊廷弼的發怒,依舊是笑鬧不止。    
    李如楨等人麻木到這種程度,熊廷弼更是怒氣不息:「你們都給我住口吧,這還像個樣子嗎!」    
    這次九歲紅聽到了看見了,她欲從李如楨懷中掙脫出來:「大將軍,快放手,有人來了。」    
    李如楨打量一眼見是幾個商人,將九歲紅抱得愈緊,並且照舊在九歲紅身上又掐又摸:「關他們屁事。」    
    九歲紅被抓摸得咯咯咯笑個不停。    
    這賤氣十足的笑聲,令熊廷弼渾身直起雞皮疙瘩,他狠狠一跺腳,用盡全力喊一聲:「別笑了!」    
    這一下在場者全都聽到了,人們在驚愕的同時,全都停止了說話與動作,一時間整個廳堂鴉雀無聲。    
    李如楨用白眼珠看看熊廷弼:「你管得倒挺寬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幹什麼吃的!」    
    「大膽!」李懷信斥責說,「知道是誰在你面前嗎?竟敢如此無禮!」    
    「不就是來我這地盤經商的買賣人嗎,快將厚禮呈上,滾出廳堂,讓你有利可圖。若再胡言亂語,非將爾押入大牢!」    
    「李將軍,兵部侍郎熊大人到,還不速速跪迎。」李懷信為熊廷弼亮明瞭身份。    
    「什麼!熊大人,」李如楨先是一驚,繼而仰臉大笑起來,「熊大人會是他這種德性?你別逗了,想要少交貢禮也犯不上拉大旗做虎皮呀!」    
    「李如楨,你真是發昏了,難道熊大人這是微服私訪你還看不出?」李懷信再次厲聲告知。    
    劉迂節一旁看出了苗頭,附在李如楨耳邊提醒:「大將軍,有道是來者不善,誰敢平白無故冒充熊大人哪!」    
    李如楨細一琢磨,覺得此言有理。他不由推開九歲紅,說話聲音低了幾度:「你說是熊大人,有何為證?」    
    旗牌官打開那描金木箱,亮出一方金印:「御賜印信在此,眾官員還不跪迎,更待何時?」    
    李如楨看得真切,金印千真萬確,原以為那木箱中是貢奉的珠寶,想不到熊廷弼搞了這麼一手。他與在座的文武官員呼拉拉一片跪倒:「恭迎熊大人。」    
    熊廷弼居中落座,心中怒氣未消,也未讓眾人起身,劈頭便訓:「李如楨,你知罪嗎?」    
    李如楨心說這下算是完了,但他不肯乖乖就範:「啟稟大帥,末將不知身犯何罪?」    
    「你身為總兵,不思防務,終日酗酒狎妓,勒索商賈,使得軍備廢弛,還敢侈談無罪?」    
    「熊大人莫信傳言。」    
    「今日之事,乃我親眼得見,你還想抵賴嗎?」    
    「這,這不過是下官偶爾為之。」李如楨仍是竭力狡辯,「大人切莫拿這一回當百回。」    
    「李如楨,若非我化裝來訪,你更會鐵嘴鋼牙否認了。」熊廷弼對他這種死不認賬的做法愈發反感,「瀋陽關乎遼東安危,像你這樣只知享樂的總兵,怎堪托付重任?」    
    李如楨聽出話音於他不利,急切地搶過話來:「熊大人,末將不服,說我不行,瀋陽城不是被我治理得固若金湯?飲酒聽唱對於一位大將來說皆是小事,行與不行要戰場上見。」    
    熊廷弼未及對李如楨做出處置,劉國縉與王捷已是神色驚慌地闖來。熊廷弼疑慮地問:「為何如此慌張?」    
    「大人,我們與後金軍在虎皮驛遭遇,因大人有令要我等隨後入城,故而我們未與交戰即退入城內。」    
    「後金軍兵力多寡?」    
    「俱是馬軍,至少有萬騎。」    
    「何人統率?」    
    「皇太極。」    
    在場諸人無不現出驚慌神色,大有談虎色變之意。    
    熊廷弼看著李如楨:「李總兵適才言道行不行戰場上見,剛好後金匪眾侵入瀋陽城下,你即刻帶兵出戰,若打敗皇太極,非但不究你的罪行,還會重重地記功犒賞。」    
    李如楨哪有同皇太極對陣的膽量,立刻推搪說:「小小皇太極,何需我堂堂總兵出戰,正所謂殺雞焉用宰牛刀,只我部將出城卻敵足矣。」    
    「李將軍分明是懼怕皇太極。」熊廷弼直言揭短。    
    李如楨是打定主意不出戰:「大人此言差矣,我是瀋陽總兵,這裡的戰守事宜我有權做主。」    
    熊廷弼不無諷刺道:「本帥倒要看看你如何做主。」    
    李如楨當場吩咐:「劉迂節、王文鼎二位將軍。」    
    劉、王二人軟綿綿地答應一聲:「末將在。」    
    「你二人統領五千馬軍出戰,務必痛殲後金匪軍。」    
    王文鼎當時腿就軟了:「大將軍,末將家有古稀老母,無人膝前盡孝,萬望另派能征慣戰之將。」    
    劉迂節也不願上戰場:「大將軍,末將平日裡對您忠心耿耿,這種差事怎能點到末將頭上。」    
    熊廷弼不由得連聲冷笑。    
    李如楨感到大丟面子,厲聲再次下令:「這是建功立業的大好時機,是看重和信任你二人,別人想要這立功機會還得不到呢。休再謙讓,立刻出戰!」    
    劉迂節、王文鼎勉強領兵出城,熊廷弼和李如楨等到城樓上觀戰。但見明軍距離後金軍還有一里路之遙,也就是說剛剛見到敵人影子,就鼓噪著掉頭往回逃跑。劉迂節、王文鼎二人乘馬,更是跑在士卒的前面,搶先通過吊橋逃回城中。身後的兵將,無不丟盔棄甲,可稱是潰不成軍。所幸皇太極因無父汗率軍攻城的軍令,而是引軍退走了。熊廷弼真不敢想像,如果他不帶兵來此,就這樣的兵將,能否守得住瀋陽城。    
    這一陣的親見親歷,使熊廷弼已是忍無可忍。他不待轉回總兵府,就在城樓上將劉迂節、王文鼎上了綁繩,也不再多說,將手一揮:「斬!」    
    李如楨不相信這是真的:「大人,該不是說笑話嚇唬一下他們兩人吧?」    
    「軍中豈有戲言。」熊廷弼也不看他一眼,再次下令,「殺!」    
    旗牌官就要將劉、王二人推走,二人連呼:「熊大人饒命啊!」「李總兵大將軍,救命啊!」    
    劉迂節本是李如楨親信,再說真要殺了二將,李如楨覺得自己就算栽了,以後這總兵就沒法當了。他上前攔住旗牌官:「你且住,這是瀋陽城,是我的地盤,隨便殺我的部下,沒那麼容易!」    
    旗牌官可是不買他的賬:「李總兵,別忘了你是受熊大人節制的總兵。」    
    「我不管是誰,就是皇帝老子來,這裡也是我為大。」李如楨背對熊廷弼,話是說給熊廷弼聽,他似要抗衡到底。    
    熊廷弼已不屑於同他爭辯,只一句話,就將李如楨嚇了個膽裂魂飛。


第三部分 熊廷弼經遼第46節 輕取瀋陽府(1)

    城樓的碧瓦朱簷,在明麗的陽光下閃耀著炫目的色彩,幾隻麻雀在瓦楞上跳來跳去覓食,唧唧啾啾叫個不停。嘈雜喧鬧的城市突然間沉寂下來,如果不是有那幾隻麻雀,這整個世界都如同死掉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熊廷弼的手上,他雙手虔誠而又恭敬地捧著一柄綠鯊魚皮鞘赤金吞口鑲有珍珠寶石的上方寶劍。它是權力的象徵,它猶如皇帝親臨,它說明持有者可以先斬後奏有誅殺大臣的權力。難怪熊廷弼一說「請出上方寶劍」,那不可一世的李如楨立時就雙腿發軟癱在了地上。    
    螻蟻尚且貪生,為人誰不惜命,李如楨情知不妙,忙不迭地叩頭求情:「熊大人,末將有負聖恩,萬望法外容情,許我戴罪立功。若再有冒犯大人之處,任憑隨意發落。」    
    熊廷弼決心要整頓吏治,殺一儆百,他對李如楨的哀告根本不予理睬,鄭重下達命令:「斬!」    
    在李如楨的嘶嚎聲中,旗牌官將他推到了一旁。旋即,托盤上擺著李如楨的人頭送來呈驗。自然,劉迂節、王文鼎也難逃一死。一名聲威赫赫權傾一方的總兵,轉瞬間就身首異處,做了刀下之鬼。在場者無不全身戰慄,領教了熊廷弼的決心與魄力。    
    只有劉國縉依然顯得很輕鬆,而且他不忘安插親信謀求私利:「熊大人,李如楨業已伏誅,他乃罪有應得。瀋陽城關乎整個遼東安危,不可一時無主。下官看來王捷足以當此重任,就請熊大人冊封他為總兵。下官可保兵部贊同,萬歲自然也會恩准。」    
    熊廷弼著實不再客氣了:「劉大人,一方總兵,身繫全城安危非同兒戲。你的屬下王捷,在你身邊充當清客幕僚或許尚可,這總兵豈是他當的!」    
    「那麼大人之意屬誰?」    
    熊廷弼未再與之糾纏,而是吩咐一聲:「李懷信將軍聽令。」    
    「末將在。」    
    「命你即刻接任瀋陽總兵。」    
    「末將遵令。」    
    劉國縉被當眾搶白,心中很是不忿,便也撕破臉皮:「熊大人,你這可有安插親信之嫌哪!」    
    熊廷弼冷笑幾聲:「萬歲許我先斬後奏,總兵以下隨我升調,這是本官的分內職責。」    
    劉國縉也報以冷笑:「可你莫忘,我是奉命監軍,對你的行為有權隨時奏報兵部與萬歲。」    
    「我一心為國,忠心事君,又何懼言官們搬弄是非。」熊廷弼根本不買賬。    
    劉國縉自我解嘲地說:「好,好,熊大人光明磊落,劉某人欽佩。」內心裡咬牙切齒:「熊廷弼,咱們走著瞧。」    
    自此,熊廷弼在遼東方打開了局面。一批貪官腐將被罷黜撤換,部隊核實了人數,更換了裝備,強化了訓練,面貌煥然一新,戰鬥力大為增強。各處城防加固維修,防禦能力明顯加強。他的「堅守進逼之策」收到了顯著效果,近一年時間,努爾哈赤對明戰事無任何進展,只在原地徘徊不動,未能取得一座城池,可以說是熊廷弼有效地遏止了努爾哈赤的進攻態勢。    
    可是北京的萬曆皇帝卻是不耐煩了,他年事已高,自知去日無多,急於要見到勝利成果。他對熊廷弼這種穩紮穩打的做法漸生不滿,算計著國家一年花費了巨額軍餉,卻沒有一次勝仗一點繳獲一個戰俘,更不要說他渴盼的生擒努爾哈赤獻俘闕前的壯舉。萬曆的心態被臣下看在眼裡,劉國縉等便趁機將彈劾本章源源不斷地送至萬曆的案頭,他極盡造謠攻擊之能事,甚至就連他所為招募遼人士兵逃亡大半的罪過都安在了熊廷弼身上,使得萬曆在熊廷弼受命前的許諾產生動搖。就在這種對熊廷弼極為不利的形勢下,又發生了一場使熊廷弼丟官獲罪的局部戰爭。    
    公元1620年(明萬曆四十八年)5月,遼東大地春草青青,氣候溫暖日麗風和。皇太極不甘心被熊廷弼守勢所阻,決心趁乍換春裝將士精神抖擻的時節,去捅一下熊廷弼的馬蜂窩。他將與範文程反覆討論深思熟慮的想法稟報努爾哈赤說:「父汗,熊廷弼堅守不戰,致使年來我方未有斬獲。依兒臣之見,不能由著他的戰策,不能眼睜睜看著明軍漸次強大,要設法尋機與之決戰。」    
    「道理不錯,但這是我方一廂情願,只怕熊廷弼不會應戰。」努爾哈赤何嘗不想盡快取得進展。    
    皇太極說出他的想法:「我親自帶兵去攻打遼陽附近的蒲河,引誘熊廷弼出戰。父汗則帶五萬精銳馬軍預先埋伏,只要熊廷弼出援蒲河,就將他包圍全殲。」    
    「但願熊廷弼能夠上當。」努爾哈赤覺得除此之外也沒有打破僵局的更好辦法。    
    皇太極信心十足:「在他鼻子底下騷擾,我不信熊廷弼就能坐得住。」    
    努爾哈赤五萬馬軍先行出發,在遼陽至蒲河途中,恰有一片柳樹毛子便於隱蔽,五萬人馬隱身其中。皇太極的五千人馬,遂向蒲河發起了攻擊。因為目的是要調出熊廷弼,所以攻勢並不猛烈,只是給蒲河兩千守軍以較大壓力。守將姚宗武立刻派飛騎往遼陽城內求援。    
    熊廷弼與劉國縉共同接見了蒲河來使,詳細詢問軍情:「後金軍何人統率,共有多少兵力?」    
    「稟大人,是皇太極帶領,馬軍五千。」    
    劉國縉一聽眼中射出亮光:「好機會,我們出動兩萬馬軍,誓將匪股全殲,生擒皇太極就在今日。」    
    「皇太極區區五千人馬,就敢孤軍深入,他也過於膽大包天了。」熊廷弼有所懷疑。    
    「這不奇怪,」劉國縉自有看法,「皇太極近年來連戰連捷,在我遼東腹地縱橫馳騁從無敵手,難免驕狂。這也應了驕兵必敗的古訓,此番我們決不放過他。」熊廷弼還不放心,再問蒲河信使:「你們看得清楚,後金軍可有後續人馬?」「大人,只有皇太極一支敵軍。」信使言道,「姚將軍曾派出馬探,前往幾十里外哨探,也未再見後金一兵一卒。」    
    劉國縉急不可待地:「千載難逢的良機,若能生擒活捉皇太極,萬歲定能龍顏大悅。」    
    熊廷弼猶豫:「以皇太極的精明,他會冒這樣大的風險,到我眼皮子底下這遼陽城來刮旋風?總是讓人難以相信。」    
    劉國縉顯出不滿來:「大人,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你若貪生怕死,我帶兩萬人馬出戰,成功後功勞分你一半。」    
    「劉大人言之差矣,為國家大將誰不想建功立業,然既為統帥,便要對全軍將士負責。一旦中敵奸計,豈不上有負萬歲與朝廷,下愧對百姓。」熊廷弼越想越覺得其中有鬼,「敵情不明,萬不可輕舉妄動。」    
    劉國縉將桌案一拍:「熊大人,坐失戰機你就是歷史罪人,我要向萬歲和兵部上表章奏明真相。」    
    「你要學烏鴉嚼舌隨你的便,」熊廷弼自認為有理,「好不容易才算整訓出幾萬精兵,我不能將一年的心血輕易付之東流。」    
    說話間,蒲河又接連派來三名告急求援者。    
    劉國縉再次威逼,而且稱呼也變得頗為不客氣了:「熊廷弼,你擁兵自重,坐視蒲河危在旦夕而不發救兵,難道你與努爾哈赤是一個鼻孔出氣嗎?」    
    「劉國縉,」熊廷弼也投桃報李直呼其名,「事情是明擺著的,以皇太極的實力,已完全可以拿下蒲河。而他則只攻不取,拉著架勢等我援軍,這難道不是有陰謀嗎?」    
    「熊廷弼,你再不出兵就是通敵!」劉國縉發出了最後通牒。    
    然而熊廷弼已是下定決心不出兵,只是向蒲河方向派出了二十騎哨探,以瞭解和掌握戰況。    
    在蒲河前沿指揮戰鬥的皇太極,遲遲不見遼陽援兵出城,便不斷加強對蒲河的攻擊力度,但攻破防線後並不突入城內。埋伏中的努爾哈赤終於沉不住氣了,他親自策馬來到蒲河前線,對皇太極說:「看來熊廷弼是明瞭我軍作戰意圖,寧失蒲河也不會出兵了。」    
    「父汗,再等等看如何?」    
    「不必了,立即拿下蒲河。」努爾哈赤發出口諭,「要盡可能全殲蒲河守軍,給熊廷弼一個下馬威。」    
    「父汗,兒臣以為熊廷弼死不出兵,我們倒可以做一篇文章。」皇太極說出他的計策。    
    努爾哈赤聽後沉吟少許:「明朝皇帝就是那樣昏庸?他的臣子也都那樣愚蠢?你的計很容易識破呀。」    
    「父汗,越是簡單明瞭的事情,越是容易讓大明君臣上當。再說兒臣派往北京的細作業已探得消息,大明皇帝認為熊廷弼迄無進展,業已心生怨忌,不妨讓兒臣試一試。」「好吧,」努爾哈赤點頭了,「只是便宜了守將姚宗武,還讓千餘明軍白揀了性命。」    
    皇太極立即率隊向蒲河城中突擊,轉瞬城破,守將姚宗武及部下一千二百餘人被俘。皇太極找到文房四寶,書寫了一封信,然後將姚宗武帶來。    
    姚宗武一見身材魁偉面容威嚴的皇太極,素常的敬畏更增幾分,雙腿也不由得抖動起來,全無大明戰將的一絲骨氣,身不由己跪倒在地:「貝勒爺,小人家中尚有七旬高堂,千萬饒一條狗命啊!」    
    皇太極心中暗暗發笑,所謂大明,竟用這般貪生怕死之輩,焉有不敗之理。他趨前兩步,伸手相攙:「姚將軍請起,不必行此大禮。」    
    姚宗武有些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也有些受寵若驚之感:「小人敗軍之將,貝勒爺如此厚愛實不敢當。」    
    「姚將軍有所不知,我自小篤信佛祖,一心向善,常思積聚陰德。雖說兩軍陣前疆場之上殺人難免,但有時機必行善事。」皇太極一口氣說下去,「請姚將軍帶本部人馬返回遼陽。」    
    「當真?」    
    「豈有戲言。」    
    姚宗武還不相信有這等好事,疑惑地試探:「貝勒爺,那我可就走了?」    
    「當然可以。」


第三部分 熊廷弼經遼第47節 輕取瀋陽府(2)

    姚宗武整頓好手下敗兵,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惟恐後金軍突然間殺出來將他們殺個片甲不留。已經走出城了,他才鬆了一口氣。就在這時,皇太極飛馬追出城來。    
    姚宗武心說完了,他勒住馬,說話聲音都發顫了:「貝勒爺莫非又反悔了不成?」    
    「姚將軍你太小看我皇太極了,身為後金國堂堂貝勒王,哪有自食其言的道理。」皇太極遞過一封信來,「今有一事相煩,請姚將軍務必將此信親手轉交熊廷弼大人。」    
    姚宗武伸手來接:「貝勒爺吩咐,敢不效勞。」    
    皇太極並未立即交過:「還有一點,姚將軍需保證不私拆偷看。」    
    姚宗武便有些心下生疑,有何背人之事,這等神秘怕人,口中自是痛快答應:「何消貝勒爺叮囑,這個我自曉得。」    
    皇太極這才鬆手:「那就拜託了。」    
    姚宗武手掐著信回轉遼陽城,路上見信封得格外嚴實,心中愈發疑竇叢生,他想了想將信貼胸收好。    
    蒲河失守,明朝折損七百餘人。劉國縉將這一切全都歸罪於熊廷弼,連夜書寫彈劾熊廷弼的本章。正在秉燭疾書,姚宗武夤夜來訪,講述了被皇太極釋放經過,並呈上了那封密信。    
    劉國縉一聽格外重視,立即拆開信從頭細看叨念出聲:熊廷弼將軍台鑒,貴我雙方秘密協議年餘,彼此相安無事。我方恪守承諾,不再向瀋陽、遼陽推進,將軍得以向萬曆帝有所交待。今我輕騎寡兵襲擾蒲河,實非余及汗王本意,是為塞人眼目耳。將軍重諾未出重兵,謹致謝忱。余亦誠信,將所俘姚宗武並軍卒千餘悉數放還。願貴我一如既往,信守協議,三年不變……劉國縉看罷,連連發出冷笑:「難怪熊廷弼死活不肯出兵,難怪他年餘來寸功未立,還侈談遏止了努匪攻勢,卻原來他早與努匪私通,暗中做了交易,今番我定要他丟官罷職人頭落地。」    
    姚宗武也接言說:「家兄在京任吏科給事中,待末將附家信告之,要他配合大人上本,定將熊廷弼扳倒。」    
    「你我聯手,何愁大事不成。」劉國縉將皇太極的密信附在了表章之後,一起上奏。    
    萬曆原本已對熊廷弼失去了耐心,劉國縉、姚宗武和言官聯合起來非議,道他出關一年,漫無定畫,荷戈之士,徒供挑睿,上方之劍,逞志作威,擁兵十萬,不能斬將擒王,私下通敵,實為賣國。萬曆大怒,雖說通敵之款僅憑一紙書信難成定論,可一旦成真,豈不悔之晚矣。萬曆降旨,著熊廷弼繳還上方劍,遞職回京,席稿待罪。    
    熊廷弼能說什麼呢?只有領旨謝恩。高興的不只是劉國縉之流,努爾哈赤與皇太極聞訊當日即開懷暢飲。努爾哈赤更是發出感歎:「看來打敗大明王朝不能只靠我們後金自身,還得靠大明朝自己打敗他自己呀。」    
    遼東百姓如聞晴天霹靂,在熊廷弼離開遼陽之日,萬餘人阻住馬頭不放行。然而百姓終歸是左右不了皇帝的,壯志未酬的熊廷弼也只有徒歎英雄無用武之地。只是由於萬曆皇帝病重,才未及議罪,得以暫時活命。當年底,明神宗萬曆帝駕崩,光宗即位僅一個月便夭亡,隨後便是熹宗榮登大寶。遼東乃軍事要衝,不能長期無主,倉促之下遂委任「用兵非所長」的袁應泰為遼東經略。袁應泰一改熊廷弼嚴厲治邊之道,大行寬厚之德。許多由熊廷弼費盡心血修建的防禦設施,被袁應泰改為他用或乾脆廢棄,使得大明王朝在遼東的邊防能力大幅下降。這不能不說是大明王朝為後金提供了一個進攻的良機,而努爾哈赤恰好及時把握住了這個機會。公元1261年(明天啟元年)3月初,早春的腳步已踏青了蘇克素護河兩岸。萬物抖落殘冬的積雪,又都煥發了蓬勃的生機。皇太極意識到大戰在即,在郊外飛馬試射,他不願讓武藝荒疏,他明白要實現母親辭世前的遺願,必須要建樹卓著的戰功,而其保證與前提則是要有一身弓馬嫻熟的武藝。馳騁間不覺又來到了那片剛剛泛綠的柳林灣,那曾給他留下初戀溫馨的農家小院,已是殘破不堪斷瓦頹牆。緊張的戰事的確沖淡了許多他對範文娟的愛,然而這份愛是鐫刻在心底,歲月永遠不可能將它磨滅。他從範文程口中得知,範文娟在寺院潛心修道不與外界接觸,奉勸皇太極不要攪亂妹妹的佛緣。皇太極明白在眼下父汗不可能答應納範文娟為妃,自己且將這真摯的愛埋在心底,一待自己有朝一日主掌後金朝綱,那時再冊封範文娟不遲。如今面對這留下幾多甜蜜記憶的小院,皇太極感慨萬千,無數思念與惆悵湧上心頭,不覺默默吟誦起來:    
    物是人非又經年,    
    紫燕歸來迷故園。    
    銘心刻骨曾苦戀,    
    誓海盟山總關連。    
    金戈鐵馬思相見,    
    青燈黃卷淚不幹。    
    他日得遂平生願,    
    霞披鳳冠酬文娟。    
    「好詩,好詩!」有人在身後發出讚歎。    
    皇太極未回身便聽出是範文程,扭頭自嘲地說:「讓先生見笑了。」    
    範文程倒是情真意誠:「貝勒爺對舍妹情深意篤,連在下都深受感動,舍妹縱然此生不能為貝勒爺侍奉枕席,也算不虛一世了。」    
    皇太極情意綿綿:「但願能早日將文娟接出那苦寂的深山古剎。」    
    「那要看舍妹她的造化。」    
    皇太極收回思緒:「先生找到此處,怕是有什麼急事吧?」    
    「貝勒爺,得到一個消息,大明遼東經略袁應泰,為加強兵力,並拉攏蒙古人,正在招募蒙古人入伍從軍。」    
    「你一定是又有錦囊妙計了。」    
    「在下記得貝勒爺的親隨馬古達似乎會講蒙古話。」    
    「他雖為女真人,卻自小在科爾沁蒙古部落長大,豈止會講,而且能說得相當流利。」    
    「這就好,」範文程臉上露出笑容,「大事可成矣。」    
    「范先生又有何興邦良策?」    
    「貝勒爺,可派馬古達趁此機會混入明軍之中。」範文程道明他深思熟慮的計謀,「新招的蒙古兵,全被送到瀋陽城協防,而汗王下一個奪取目標就是瀋陽,馬古達說不定就會派上大用場。」    
    「范先生果然是深謀遠慮呀!」皇太極自然渴望在瀋陽之戰中大有建樹,這一來無疑是為他出人頭地增加了砝碼。    
    「貝勒爺,而今大明皇帝接連駕崩,新君還顧不上遼東,而袁應泰又疏於防守,正我後金發展良機。當上奏汗王,請求出兵攻取瀋陽。」範文程又獻一策,「四貝勒建不世之功,正其時也。」    
    「范先生真吾之子房也。」皇太極欣然接受,兵精糧足馬肥人壯的皇太極,早已是兩手發癢思戰心切了。    
    二人議定,正要返回赫圖阿拉城,扈爾漢飛馬尋來,要他們速去勤政殿議事。原來努爾哈赤也有了出兵打算,待五大臣與四大貝勒到齊,努爾哈赤言道:「熊廷弼在遼東年餘,我方未有進展,幸喜皇太極用計,熊廷弼被貶。眼下袁應泰無能,春暖花開之際,正用兵之時。本汗決意攻取瀋陽,精銳軍馬盡數出動,發誓不再無功而返。」    
    皇太極與範文程相互交換一下眼色,與在座眾人紛紛表示贊同。    
    努爾哈赤傳令,立即準備好雲梯、戰車、板木、糧秣、船隻,刻日出兵。    
    皇太極回府後,叫來馬古達面授機宜,馬古達領命而去。    
    三月十日,後金髮傾國之兵,沿渾河水陸並進而下,直逼瀋陽城。十二日,大軍抵達瀋陽城外數里。後金士氣高漲,眾將皆要求一鼓作氣攻佔瀋陽。努爾哈赤此番頗為慎重,他道大軍初戰不可折失銳氣,瀋陽二總兵賀世雄與尤世功都以忠勇著稱,不可輕敵,需先探虛實。    
    自後金在遼東崛起,大明王朝即將瀋陽視為阻止努爾哈赤進攻的堅強堡壘。把瀋陽、遼陽與廣寧定為必保的城市,並嚴令新任賀、尤二總兵,人在城在,要與瀋陽共存亡。賀世雄為確保瀋陽萬無一失,重新加寬、疏浚了護城河,並在河外加挖了三道塹壕,溝壕之間廣掘陷阱,井底插上尖樁,井上以秫秸遮蓋掩上浮土。可以說是層層防線,固若金湯。努爾哈赤為探虛實,派大將費英東帶兩千馬軍到城下挑戰。賀世雄與尤世功二人在城頭上觀看,見後金軍不多,賀世雄便說:「尤將軍,待我領兵出城,挫挫努酋的銳氣,為我軍發個利市。」    
    尤世功反對:「我以為不可,努匪大軍十萬之眾,少許兵力來攻定有陰謀,我們只全力守城便是。」    
    「區區兩千人馬便如此囂張,不去應敵,豈不叫努匪恥笑。」賀世雄仍是意在出擊。    
    城外,費英東及部下高聲叫罵不絕:「賀世雄、尤世功,名為總兵實為縮頭烏龜,不敢出戰,算什麼大將!」    
    賀世雄忍受不住:「努匪聽著,看你賀爺爺出城收拾你們。」    
    尤世功急阻:「賀將軍不可出戰。」    
    「終不成你怕死我也怕死!」賀世雄上馬就要點齊五千馬軍開關出戰。    
    尤世功撂下臉來:「賀將軍,你無權點兵!」    
    「怎麼,你是總兵,難道我不是總兵?」    
    「經略袁大人要我們守城,未令我等出戰。輕敵出戰,萬一招致城池有失,這罪責誰能擔待得起?」    
    城外仍在叫罵連聲:「賀世雄、尤世功,一對縮頭烏龜,都躲到老娘們褲襠裡去了!」


第三部分 熊廷弼經遼第48節 輕取瀋陽府(3)

    賀世雄英雄一世,哪受得了這個,他怒沖沖瞪著尤世功:「你不讓我帶兵出戰,我帶家丁出城和後金努匪決一雌雄!」    
    很快,賀世雄集合了一千多家丁,放下吊橋出城向費英東隊列衝殺過去。費英東拍馬迎戰,大約十數回合,不敵賀世雄敗下陣去。努爾哈赤的原意是要費英東詐敗,而實際上費英東還真不是賀世雄的對手。費英東敗出一里路遠近,皇太極、代善等率軍從四面合圍上來。賀世雄一見要身陷重圍,回馬便走,代善橫槍阻攔,被賀世雄畫戟一挑,險些跌下馬來。皇太極掄斧向前,也只是勉強接戰了三五回合。幸喜是賀世雄突圍心切,無心戀戰,不然真是無人可敵。賀世雄損折了大約二三百人馬,得以返回城中。    
    努爾哈赤獲悉明將賀世雄如此英勇,覺得再誘敵出戰,一者明將未必再上當,二者要勝賀世雄也要大費周折,莫不如乾脆攻城。遂決定於三月十三日辰時,對瀋陽城發起全面攻擊。    
    皇太極回到自家大營,對範文程說:「先生,明日就將攻城,也不知馬古達這張牌是否可用?」    
    「四貝勒放心,馬古達的信鴿業已放歸傳來信息,他已在瀋陽城蒙古人軍中立足,我們按約定射三支火箭進城,馬將軍自會按時接應。」    
    「好吧,信號火箭由你去發射。」    
    「四貝勒明日只管向汗王要來東門的攻城權便大功告成,以免功勞落入他人囊中。」    
    次日天明,用過早飯,後金軍披甲上陣,從四面同時對瀋陽發起猛攻。皇太極指揮正白旗人馬,個個踴躍爭先。他們取土墊壕,在陷阱上架起木板,到城腳下樹起雲梯。明軍的抵抗極其頑強,火炮連連發射,後來炮已過熱,裝上火藥即噴。後金軍死傷數百,但攻勢毫不減弱。尤世功一見炮火難以奏效,後金軍源源湧到城下,親自帶精兵出城,向城腳下的後金軍發起反攻。皇太極發現自家人馬紛紛傷亡倒地,便不避箭矢催馬提斧衝上,與手下諸將一起,將尤世功團團圍住。尤世功力敵後金四將,仍是不顯畏懼。    
    城下和城上全都殺得難解難分,後金軍的雲梯不時被守城明軍掀翻,爬上城頭的後金軍將,也在城頭數倍明軍的夾攻下非死即傷。雙方處於膠著狀態,後金的進攻一時難以得手。    
    突然,城頭上發生了騷亂。原來是馬古達用重金收買了幾十個蒙古兵,他們在城頭上發作起來。明軍萬沒想到同夥會窩裡反,措手不及,被殺死二十餘人。攻城的後金軍又趁機爬上一些,馬古達已騰出手來,揮刀砍斷了吊橋繩索,吊橋轟隆一聲重重落下,後金軍如開閘之水通過吊橋攻到城下。正勉力同四將交戰的尤世功不覺走神,皇太極趁機一斧將他的坐下馬砍倒,尤世功被摔落馬下。哪容他再起身,四將刀斧齊下,可歎堂堂總兵,轉眼屍骨零亂。城內,馬古達已帶人奔至城門洞,砍倒守城兵丁,轟隆隆打開了城門。皇太極金斧高舉,率先衝入瀋陽城。    
    防守南門的賀世雄,聞說東城已破,料知瀋陽城已是難保,當機立斷開城突圍。攻城的後金軍潮水般湧上來,賀世雄殺了一層又一層,也不能突出城門半步。賀世雄情知這裡衝不出,不敢再戀戰。拍馬回頭又向西門突去,意欲從西門殺出。進攻西門的後金軍是由莽古爾泰統領,他與賀世雄方一交手即知不敵。手下眾將齊上,仍不能遏止賀世雄的衝擊。賀世雄急於脫身,已是殺紅眼,凡是攔擋者,無不被他斬落馬下。莽古爾泰已知無人可以抵禦,遂命眾人散開,而令弓箭手亂箭齊發。由於明軍爭相逃命,無人以盾牌保護主帥。這位有萬夫不當神威的大將軍,竟然身中十四箭慘死在西門裡。    
    應該說瀋陽的明軍是較為英勇的,在南門、西門、東門已相繼失守的情況下,在兩位總兵皆已陣亡之後,北門的明軍在副將帶領下,仍在與後金軍激戰,且無一肯投降。    
    鎮守遼陽的遼東經略袁應泰,在後金軍出動後即已接到軍情報告,因為瀋陽得失關係重大,會直接影響到他的聲譽和軍民的信心。為確保瀋陽萬無一失,他派總兵童仲揆為主帥,總兵陳策為副帥,率領川浙兩省兵馬一萬人馳援瀋陽。援軍行至渾河岸邊,探馬來報說瀋陽業已失陷。    
    副帥陳策聞報即欲班師:「瀋陽既失,我軍前行已屬無益,理當還師遼陽再作定奪。」    
    童仲揆尚在猶豫:「探馬所報萬一有誤,該如何向經略大人交待,袁大人要我軍與瀋陽守軍對後金軍形成夾擊態勢,且又曾言及,會有後續大軍繼至,誓將重創努匪。」    
    「童帥之言差矣,」陳策去意已決,「瀋陽失落,守軍定已被殲,我軍已成孤軍深入之勢,若不盡快班師,必為後金軍所困。彼眾我寡,彼強我弱,我軍不能再讓後金吃掉。」    
    游擊將軍周敦吉表示反對:「陳副帥之言不妥,我輩奉命前來救沈,焉能未見敵面即行逃遁?」    
    參將張名世也有異議:「努爾哈赤亦人也,非三頭六臂之神,我大明眾將又怕他何來?」    
    秦邦屏、戚金等將領,也紛紛決心打敗後金,可說是士氣高漲,皆欲同努爾哈赤大軍決戰。    
    基於此,童仲揆不能不主戰了:「眾將有此勇氣,何愁戰而不勝?瀋陽已失,往救已不現實。莫如以逸待勞。請周、秦二位將軍領川兵三千,渡河以橋北為營,本帥自領浙軍在橋南策應。待後金兵到,予以迎頭痛擊。」    
    周敦吉與秦邦屏領命,帶兵渡河紮營。未及結好營盤,後金軍在代善統率下已吶喊著殺到。明軍只得放棄結營持兵器接戰。周、秦二將,並參將吳文傑,守備雷安民皆上馬身先士卒。周敦吉激勵士氣說:「努匪蠻夷之輩有何懼哉,我川兵向無敗績,今日且叫後金知道厲害,一定要打出我川人的威風!」    
    三千軍將,齊聲應答,猶如雷霆:「衝鋒陷陣,一馬當先,誓讓努匪,屍橫遍野!」    
    後金軍是馬步各五千人,在數量上居絕對優勢。他們決意趁明軍立足未穩猛攻,以期一戰而勝。代善將手一揮,兩千馬軍在前,恰似平地捲起風暴一般衝向明軍陣地。按以往交戰經驗,明軍面對這氣勢,自是不戰先亂爭相逃命,後金軍只需在後追殺便是。可是此番明營巋然不動,也不移動迎戰。當後金軍衝殺到只有半箭地之際,明軍萬箭齊發,真如驟雨相仿。後金軍登時人仰馬翻,倒下二三百騎。代善仍想一鼓作氣獲勝,繼續擂鼓催戰,馬軍不顧死傷依舊馳騁向前。但明軍的箭矢益發密集,後金馬軍轉眼間又有幾百人中箭倒下。代善從未遇到過明軍這樣頑強的抗擊,見兩千馬軍已損失近半,急忙下令鳴金。    
    明軍獲得第一個回合的勝利,士氣大振鬥志高漲。周敦吉抓緊時間重新組織隊伍,準備迎擊後金的第二次進攻。    
    代善總結了失利經驗,改變了進攻戰術。不以馬軍衝殺,而是將兩百輛盾車為前導,穩步向前推進。一輛盾車就是一面流動的巨大盾牌,這一來明軍的弓箭就失去了作用。約四千精兵在盾車後逐步接近了明軍,周敦吉見狀,下令自己的一千馬軍勇猛地殺出。在盾車間游動穿插,與後金步軍展開搏殺。這一仗顯然又是明軍佔了上風,步軍不及馬軍快速靈活,不等後金馬軍增援上來,步軍已是大半死傷。兩戰下來,後金軍業已戰死近三千人。    
    努爾哈赤聞報惱上心頭,薩爾滸大戰何等規模,後金將士幾無死傷,這股明軍是何方神聖,竟然如此難纏。他驅馬親至皇太極軍中,要他這個一向不願放上戰場的愛子去扭轉戰局。    
    皇太極奉命帶正白旗五千馬軍猛衝上去,果然是常勝之師,生力之軍,其勢如虹。明軍經兩戰後已是疲憊,數量上又居劣勢,周敦吉期待著橋南的浙軍增援又空懷企盼。交戰一刻鐘後終於不支,紛紛死傷倒地。有的明軍意欲過河逃往南岸,橋被後金軍佔據,涉水在河中盡為亂箭射殺。周敦吉、秦邦屏兩員主將,及參將吳文傑、守備雷安民等盡皆壯烈戰死。半個時辰內,三千川軍全軍覆沒。    
    皇太極正欲乘勝追擊,殺向橋南的浙軍大營。努爾哈赤飛騎來至,要皇太極不得冒險輕進,因為有探馬報說,又有大批明軍來援,前鋒已至距此不過五里路的白塔堡。為了弄清敵情,努爾哈赤命令小將雅松帶兩百精騎前往哨探。    
    遼東經略袁應泰深知瀋陽得失事關全局,決心在此戰中獲勝以重振明軍雄風及士氣。為此,在派出川浙援軍後,他又傳令奉集堡總兵李秉誠,武靖營總兵朱萬良,以及游擊將軍姜弼率三萬大軍跟進增援。若是這三萬軍馬疾進,說不定就與川軍周敦吉等會師大敗後金軍。可是李秉誠小心翼翼,不敢全速前進,致使戰機貽誤。當此危急時刻,李秉誠還是緩緩進軍,未能立即與浙軍會合,而是派出一千騎兵為前鋒試探著前進。    
    雅松的兩百後金騎兵,與明軍一千馬軍迎頭相遇。雅松見明軍隊伍齊整,兵力遠遠超過自己,先自膽怯,未敢接戰,掉頭即逃。明軍見此,鳴放鳥槍弩箭在後緊追,雅松的人馬損折半數始得逃歸。    
    努爾哈赤一見雅松的狼狽相不由大怒,就要親自領兵迎敵。皇太極趕緊攔住父汗,自己一馬當先向追過來的明軍殺去。兩軍相遇,但見斧光閃處,明軍紛紛落馬,方纔還得意的明軍,轉眼間被殺得四散奔逃。皇太極殺得性起,策馬飛馳,直追到白塔堡明軍大營。由於他的馬快,回頭看,跟上來的不過四十餘騎。他在高處張望,可見明軍正在結營佈陣。他想若等大隊人馬趕到,明軍做好準備,勢必要有較大損失。皇太極回身略一觀望,身後的人馬增至百騎左右。他將巨斧一揮,吶喊著向明營衝去。身後的將校見四貝勒如此英勇,哪還有人怕死,無不緊跟其後殺向明營。    
    李秉誠等立足未穩,沒想到後金軍會來沖營。未及放箭攔截,皇太極等已殺到近前。李秉誠舉槍上去剛一交手,即被皇太極一斧劈來,手中槍如秫秸般脫手飛出。皇太極飛馬再取朱萬良,這位總兵哪敢接戰,撥馬便逃。姜弼更是不敢迎其鋒,也避而遠之。這樣,皇太極百十騎,在三萬明軍大營中如入無人之境。正追殺間,代善與岳托率後續大軍來到,投入衝殺,直追出四十餘里。明軍愈發潰不成軍,死傷纍纍達三千餘眾。努爾哈赤繼後來到,惟恐愛子有失,急派飛馬傳令收兵,將皇太極等召回。    
    皇太極顧不得喘息,即向父汗請戰,要求趁明軍援兵未與浙軍會合,立即擊潰橋南明軍大營。努爾哈赤疼愛皇太極,知他連續作戰過於辛苦,命岳托去打頭陣。豈料浙軍更勝川軍,他們不用弓箭,每人一桿六尺長的竹竿槍,一把腰刀。遠則用槍挑,近則使刀劈。而且他們俱身穿厚棉甲,端的是刀箭不入。岳托頭陣即告失利,損折數百人。第二陣代善一萬大軍進攻,意在一舉全勝。但浙軍拚死抵抗,又將後金軍殺傷一千餘,代善再遭敗績。    
    皇太極吸取兩次失利的教訓,三打浙軍大營時,不再以馬軍衝擊,而是以戰車為先導,橫衝直撞突入明營。然後將浙軍分割包圍起來,使其各不能相顧。然浙軍無一人投降,個個死戰。此時如李秉誠的三萬大軍殺來增援,那麼戰局發展就難預料。可惜可歎的是三萬明軍援兵,再也不敢與後金軍交戰,只顧收攏殘兵觀望。這樣不論浙軍如何頑強抵抗,數量上佔絕對優勢的後金軍,終將這七千浙軍全殲。但後金軍竟未能生擒一名降卒,凡負傷的浙軍無不自刎於戰場。這是後金與明開戰以來,明軍從未有過的壯烈,使努爾哈赤亦萬分感歎,    
    至此,大明與後金在瀋陽的大戰,以後金的全勝而告結束。那麼,明朝在遼東的最後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堡壘遼陽,就不可避免地成為了雙方爭奪的下一個目標。一場關係到大明王朝在遼東生死存亡的大戰,已經奏響了序曲。


第三部分 熊廷弼經遼第49節 遼陽的陷落(1)

    後金天命六年(公元1621年),明天啟元年,三月十八日,瀋陽城迎來了一個天青氣朗的春日。微風和煦,陽光柔媚,街巷裡人流如梭,店舖內生意興隆,完全看不出五天前這裡曾發生過一場血肉橫飛的激戰。從城市的安逸祥和上,可以感覺到瀋陽城的漢人已經接受了後金女真人的佔領。這大概是明朝統治的腐朽,已經使人民喪失了對舊政權的熱情,也說明了對新生政權的期待。追求新奇,是人的本性所使然。    
    經過五天休整,努爾哈赤也彷彿年輕了十歲。他要乘勝前進,繼續擴大戰果,要從根本上動搖明王朝在遼東的統治,即奪取遼東首城遼陽,以實現他問鼎中原的宏圖大略。正黃正白正紅正藍,鑲黃鑲白鑲紅鑲藍,八種千百面旗幟在春風中緩緩拂動,十萬鐵甲兒郎在南門外的曠場上列隊,幾萬匹戰馬不時發出歡快的嘶鳴。城樓上的努爾哈赤目睹這雄壯的軍威,心中充滿了必勝的信心和渴望激戰的豪情。他那猶如銅鐘般的聲音在藍天曠野裡迴響:「瀋陽已拔,敵軍大敗,乘勢長驅,直取遼陽!」    
    在振奮人心的進軍鼓聲中,後金大軍循序出發。旌旗蔽日,車騎滾滾,征塵瀰漫,不見首尾的雄師,馬不停蹄地向遼陽挺進。    
    自明初起,遼陽即為大明王朝在東北的首屈一指的重鎮,理所當然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歷任遼東經略,都以遼陽為基地。而今的袁應泰,也就在前任熊廷弼的經略衙門中理事。就在努爾哈赤起兵的當日,袁應泰也在召集軍事會議,商討瀋陽失守後的應對之策。    
    袁應泰眼圈發黑,顯然是一夜未得安枕失眠所致。重兵防守的瀋陽都給丟了,他能不憂心如焚嗎?且不說沒法向朝廷交待,降罪自是難免。而眼下當務之急是,如何保住遼陽。他環視一下到場的文武大員:「各位,瀋陽失守,遼陽自為努囚下一個目標,戰守之策,請各陳高見。」    
    監司高出不以為然:「努酋雖僥倖奪得瀋陽,然我軍英勇抗擊,也使敵遭受重創,努匪極待休整,近期內不會亦無力染指我遼陽,故大人不必驚慌,只管按部就班佈防。」    
    「依高大人之見,遼陽無危機可言了?」督餉郎中付國滿含譏諷的口吻。    
    「正是。」高出反詰,「付大人以為如何?」    
    袁應泰按捺不住反感:「豈有此理!努匪進攻遼陽已屬必然,現下討論的是迎敵之策,並非要高大人唱和平曲。麻痺鬥志,與為敵張目何異!」    
    「大人所論甚是。」豈料付國走向另一個極端,他面對袁應泰,「大人,努匪強悍,兵勢正熾,薩爾滸之戰已顯其威,瀋陽之戰愈見其能。憑心而論,我方實力及士氣皆不如敵。如若硬碰,無異犬與虎爭,枉送性命。」    
    袁應泰越聽越不是味:「照付大人的見解,我們就要投降,將遼陽拱手讓與努酋不成?」    
    「非也,」付國不顧上司好惡,依舊直陳己見,「不可為之事莫勉力為之,大人當為國保存實力,愛惜將士生命,又使遼陽不受兵禍戰火,趁敵鋒未至,先期撤走,到廣寧安身,兩處合兵而確保廣寧。」    
    「一派胡言!」袁應泰氣得站起身,「我堂堂大明統帥,池深城堅之遼陽,十萬虎狼之兵。未見敵面即行棄城而逃,你這是要置我於不忠不義。再敢輕言逃離,必治爾臨陣脫逃之罪。」    
    巡按御史張銓開口了:「大敵當前,一不可輕敵,二不可怯戰。食君俸祿,守土有責,願與袁大人共擔風險。」    
    總兵梁仲善接言:「努匪固強,然我大明將士亦非弱輩,憑險依城據守,又怕他何來?」    
    總兵侯世祿也鐵骨錚錚:「為軍便要打仗,努匪也是凡人,一刀一槍戰場上見,這遼陽城便是努匪的墳墓。」    
    總兵朱萬良在瀋陽之戰中吃過敗仗,信心不足:「努匪萬不可等閒視之,其將其兵均不畏死,在下是深知其厲害呀。」    
    袁應泰見姜弼也要發表見解,恐他繼續動搖軍心,搶過話頭道:「瀋陽兵敗,乃野戰而無依托。遼陽若戰,我方據城堅守,佔有主動,定可大挫敵軍銳氣。眾將不必疑慮,我軍必獲全勝。」    
    「本官與袁大人見解相同。」張銓深知鼓舞士氣的重要,「袁大人,我軍決意不與努匪野戰,只是堅守城池嘛。」    
    「正是,」袁應泰解釋說,「吸取瀋陽之戰失利教訓,我意集全力守城,在攻防中消耗敵之兵力。待其損折大半後,再出城擊其殘餘,可保穩操勝券。」    
    奉集堡總兵李秉誠不失時機說:「大人所言甚為有理,我堡五千人馬自應撤入城中,加強防衛力量。」奉集堡當後金進攻遼陽之要衝,這位李總兵擔心先被後金吃掉,正好借此機會躲開。    
    威寧營總兵姜弼立時慌神,因為他的防區地處後金進攻的第二道防線,如奉集堡一撤,他的威寧營即首當其衝,他當然不願先與後金硬碰。緊接著說道:「袁大人,如集中兵力堅守遼陽,我這威寧營的五千人馬也應入城佈防。」    
    袁應泰打斷他的話:「你無需再講,兩處兵馬全部撤入遼陽。」雖說他明知這二將怯戰,他也不想說破,因為他的戰略就是這樣制定的。    
    張銓覺得這樣做似乎欠妥,因為瀋陽一失,遼陽本已沒了屏障,如此外圍盡撤,豈不等於放敵軍長驅直入。可是如果不收縮進城,也等於將一萬人馬放在外面,讓後金各個擊破分別吃掉,袁應泰的做法也不無道理。所以,他就未再發表見解。    
    袁應泰為確保遼陽萬無一失,抓緊在後金兵馬到來之前佈防。他向護城河放滿了太子河水,使水深達到兩丈有餘。同時,他又督促兵士加挖塹壕,一日之間,在護城河外,又添了三道丈八深的壕溝,而且全都注入太子河水。槍炮火器弓箭灰瓶擂石等防守禦敵之物,儘是多多益善。對十萬守軍,他親自做了戰前動員,許諾如擊退努爾哈赤守住遼陽,為官晉陞一級,兵士賞銀二十兩。經過這麼一番緊張的部署,袁應泰認為遼陽至少可以堅守半年,他對守城充滿了信心。    
    三月十九日中午,後金大軍前鋒到達遼陽城外十里處紮營。袁應泰聞報與張銓一同登上北城頭眺望。    
    面對三道塹壕一道護城河,張銓不免說出了他的擔心:「袁大人,十萬大軍固守城中,難以施展,我總感到有作繭自縛的意味。」    
    袁應泰不由得心靈一震:「張大人之意是,一旦被敵圍困,我們十萬人馬便無用武之地?」    
    「正是。」張銓提議,「莫若趁敵尚未合圍,派幾萬人馬出城紮營結寨,與城池互為掎角之勢。」    
    「有理,有理。」袁應泰如大夢初醒,當時傳令五位總兵李秉誠、侯世祿、梁仲善、姜弼、朱萬良各領一萬人馬,共五萬大軍出城,與後金大軍對壘。    
    先行到達的後金軍為左翼四旗,努爾哈赤直接統領。他見明軍出城,決心不給對方喘息之機,即令代善率一萬騎兵出戰。代善指揮正藍旗人馬剛剛出動,皇太極帶領右翼四旗趕到,見狀即要求上陣。    
    努爾哈赤愛惜他:「代善業已出戰,你且將右翼四旗在城邊駐紮,注意瞭望即可。」    
    「父汗,」皇太極臨陣一向勇敢從無畏懼,「大貝勒攻打明軍正面,兒臣帶兵打其側翼,使其兩面受敵顧此失彼,或可一戰勝之。」    
    「倒也有理。」努爾哈赤不覺點頭。    
    皇太極一見父汗讚許,立即帶兩白旗精銳騎兵殺向明軍。努爾哈赤已來不及再勸阻,即令大將阿濟格再領兩紅旗馬軍緊隨在後出戰。這樣一來,衝擊明軍側翼的後金精銳馬軍即達兩萬。    
    明軍左翼總兵姜弼,見皇太極人馬殺來,急令炮隊全面開火。幾十門火炮齊發,戰陣前硝煙瀰漫,後金軍不時有人馬倒下。但是皇太極不避炮火,始終是一馬當先,將士們誰敢落後,只是全速向前。皇太極及數百騎率先殺入明營,先於正面的代善與明軍交手。兵對兵將對將,姜弼舉槍迎戰皇太極,甫一交手,即被皇太極一斧震得雙臂發麻,由不得他夾馬退後半步。俗話說,兩軍相逢勇者勝,左翼明軍已被後金軍不怕死的勇猛衝鋒精神所震懾,氣勢上先自矮了三分。一線的炮勇在面對面交戰中火炮完全失去作用,自衛的短刀哪裡是後金軍馬軍長槍的對手,十之四五轉瞬死傷。正面的代善也已殺進明軍陣中,再加上兩紅旗人馬接續殺到,明軍數量上亦居劣勢。不過一刻鐘時間,即已全線崩潰。五位總兵各不相顧,都是爭相逃命。五萬明軍如失窩的馬蜂四散亂飛,皇太極乘勝追殺,一口氣追出六十里外,直到鞍山地面才收兵。遼陽之戰這第一仗,明軍損失兩萬餘人,整個力量對比,後金已佔優勢。    
    二十日一早,努爾哈赤帶著四貝勒、五大臣等,沿遼陽城四周察看地形。昨日一戰,袁應泰已將兵馬全都撤入城內,眼下城外已無明軍一兵一卒,所以後金君臣可以從容地繞城而行。努爾哈赤決定,趁自己隊伍士氣高昂,明軍驚魂未定,今日全力攻城,意在一舉成功。對於三道壕溝,努爾哈赤並未放在心上,只要將士把木板雲梯搭上,即可迅速通過。令人頭疼的是護城河,它又寬又深,河水滿溢,如若強攻時,兵士難免會落水身死。為減少部下傷亡,努爾哈赤決定先將護城河水放干。他下令正紅旗兵將掘開西面的閘門放水,而鑲紅旗的兵將則去封堵東面的入水口,斷絕水的來源。    
    城頭上巡視的張銓見狀,對袁應泰說:「大人,努匪在挖掘閘門堵水口,我們不能聽之任之啊。」    
    「怎麼辦,開炮?」袁應泰也感到應採取措施,但心中無數。    
    「怕是難以奏效,」張銓指指城腳下的閘門,「炮火打遠不打近,只有出兵制止。」「那,豈不重蹈昨日的覆轍?」袁應泰拿不定主張。    
    二人議而不決之際,城外的後金軍挖閘門堵水口的行動在加緊進行,眼看後金軍就要得手。    
    張銓急了:「袁大人,莫再猶豫了,出兵吧!」    
    袁應泰本心不想派兵出城,但張銓身為巡按御史,他的話不能置之不理,便下令姜弼、朱萬良二總兵帶馬步軍三萬出城挑戰。    
    姜弼、朱萬良二將領兵出東門。二人皆為後金手下敗將,未免心下生怨。    
    姜弼長歎一聲對朱萬良說:「朱將軍,此番怕是難以生還了,若是你得回城,還望關照一下兄弟的家小。」    
    「努匪就會放過我?」朱萬良大為不滿,「真是流年不利,這種要命差事,卻為何偏偏派到我的頭上?」    
    尚未交戰,兩位領兵將軍是這種心態,這仗還能打贏嗎?說歸說,仗還得打。兩個人完全採取了守勢,兩千步軍在前,一排大炮在其後,兩千馬軍在炮後。如是往復,排列了密密麻麻的三層。    
    努爾哈赤見明軍出城列陣,催促兵士全速完成任務。但是,督促挖閘門的費英東來報,閘門一時難以挖開。而抬土運石堵塞水口的李永芳也來報說,水口水勢湍急,急切間不能奏效。努爾哈赤當即決定,閘門照挖,水口照堵,而不再坐等,命令皇太極、代善二人同時向明軍發起進攻,並要兩白旗奪取護城河上的吊橋。


第三部分 熊廷弼經遼第50節 遼陽的陷落(2)

    皇太極得令後,並不用騎兵猛衝,而是讓綿甲軍在前,以盾牌車為先導向明軍推進。明軍火炮齊發,但全被盾牌車擋住,對後金軍毫無殺傷力。待到火炮射程死角,著綿甲的後金軍紛紛從盾車後跑出,從車上取下雲梯,搭在塹壕之上,蜂擁越過障礙,與明軍接手交戰。初時,雙方殺得勢均力敵難解難分。但後金的後續人馬源源而上,正白旗的精銳騎兵一千餘也投入戰鬥,正紅旗的兩百精兵更是殺入了明軍騎兵核心。姜弼的馬軍先自動搖,鑲白旗的三千馬軍又如狂風般席捲而來,姜弼的馬軍徹底潰敗。明軍防線被撕開了缺口,朱萬良的馬軍見姜弼的馬軍向城內撤逃,也就無心戀戰,隨之向城中逃跑。這一來,明軍全線陣腳大亂,步軍也就掉頭爭相逃命。後金軍乘機大肆衝殺,跑慢些的大多成為刀下之鬼。更多的明軍則是掉入護城河中淹死,後來反覆屍積,東門外的護城河已被明軍屍體堆滿,河水已成血水。後金軍無需再奪吊橋,腳踏屍身即可越過護城河。城頭上觀戰的袁應泰,將戰敗的明軍放入城中只幾千人,發現後金軍緊隨在後已是衝殺過河,擔心城門失守,急令關閉城門。這樣,仍有上萬明軍被關在城外,包括姜弼、朱萬良二位總兵。他們已不能組織有效的抵抗,只是聽任後金軍像屠牛羊一樣宰殺,前後不過兩刻鐘光景,這一萬明軍俱成冤魂。可歎姜、朱二總兵,也和部下一樣命喪沙場,未得完屍。    
    皇太極、代善等後金大將,並不稍作停歇,隨即對遼陽城發起了猛烈攻擊。四門齊打,遼陽城岌岌可危。袁應泰與張銓二人分別把守東西門,激勵兵士死戰,基本上與後金軍打個平手,遏止了敵人的進攻。如果明軍都像他二人這樣,拚死報效國家,後金軍是輕易打不進遼陽城的。可是,在南城負責守衛的監司高出,副將牛維耀貪生怕死,丟下士卒先自越牆逃走。而在北城指揮的督餉郎中付國,和游擊將軍胡嘉棟也如法炮製,以繩索墜城而出。這一來,南北兩面的兵士全如鳥獸散,等於放棄了防禦。傍晚時分,後金軍從南北兩個方向同時攻入遼陽城。至此,袁應泰計劃堅守半年的遼陽,前後僅僅十二小時即被攻破。    
    與高出等怯將形成鮮明對照的是,袁應泰、張銓等並未因城破而放棄抵抗,而是逐屋逐房地堅守,與後金軍展開了慘烈的巷戰。二十日整整一夜,遼陽城中喊殺聲不絕於耳。皇太極在小西門奪下石橋,大隊冒著炮火衝向袁應泰固守的陣地。袁應泰督軍以盾車為屏,萬弩齊發火箭禦敵。薄暮之中,火箭如流星驟雨飛向後金軍,使皇太極的兩白旗人馬多有損傷。雙方鏖戰一夜,直至天明,皇太極仍無明顯進展。    
    晨曦微露,二十一日的黎明在血腥中到來。皇太極在戰鬥間歇,思考調整進攻方案,一時尚無主張。    
    範文程來到陣前,他瞭解主人,一夜無功,必定心焦,故前來助力。    
    皇太極一見喜上眉梢:「先生,定然有計解我之難?」    
    範文程已是計在心中:「四貝勒,明軍背後即是軍火庫,何不集中炮火,將其擊中,引發連鎖爆炸,明軍免不了大量傷亡,軍心自亂,我軍乘勢猛攻,自然是勝券在握。」    
    皇太極一聽大喜,立刻將十數門火炮集中在一處,瞄準軍火庫群炮齊轟,堅固的磚石結構,在炮火的狂轟亂炸下終於坍塌,後續炮火終將軍火庫中的彈藥點燃。旋即,連續不斷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接連響起,沖天的火光直上重霄。西門城樓被殃及起火,軍營、草料場跟著燃燒,整個西門一片火勢熊熊,濃煙滾滾。明軍如麻雀亂營四散逃命,慢一些的被燒得焦頭爛額。袁應泰被近衛們保護著脫離火海,得以逃回家中。袁應泰的數十名近衛不顧他的反對,接出他的妻子兒女離家,往東北方向逃去,意在從東門出城。可是剛到東門裡,代善率領的後金軍已是潮水般湧入,情急之下,袁應泰被家人與近衛簇擁著奔上城東北角的鎮遠樓。    
    這裡,是遼陽城的制高點,落魄狼狽的袁應泰,站在高層四望,但見自己的治下富庶的遼陽城,完全為戰火硝煙所籠罩,後金軍在恣意追殺著失去指揮的明軍散兵,街巷中偶爾可見小股明軍在抵抗,顯然已是無濟於事。他不覺頓足捶胸痛哭:「萬歲呀!為臣無能,有負聖恩,更是愧對全城百姓,我還有何顏面苟活於人世間?」    
    袁妻聽出丈夫有死意,急忙加以規勸:「夫君哪裡話來,戰事勝敗,實屬天意,非人力可以挽回。還當保重身體,重整旗鼓,以圖東山再起。」    
    袁應泰對妻子的勸慰似乎並未入耳,他此時的目光盯在了樓下左前方的一處四合院中。他多次出入這個潔靜清幽的小院,因為這是遼陽分守道何廷魁的寓所。此刻他眼睜睜看到何廷魁及夫人,並一雙兒女全家四口抱頭痛哭,又向北京方向朝拜後,相繼一個個跳入院內的深井中。這淒慘的壯舉,令袁應泰大為震驚,他愛國之心陡生,忠義之情湧動,斷然決然對夫人說:「目睹何大人全家死節,我袁某人越發無地自容。遼陽之敗,皆我所致,脫身無路,決不能落入努酋之手,為不失天朝威儀,我們要以死殉國!」    
    袁妻啊地驚叫一聲:「夫君,這如何使得?」    
    袁應泰不容妻子多言:「夫貴妻榮,夫損妻傷,出嫁從夫,古有明訓,壯烈殉國,壯哉快哉!」    
    袁妻深知夫君的秉性,已知難以挽回,但舐犢之情使她欲救子女:「為妻從你就是,三個兒女,年幼無知,讓他們日後自尋生路吧!」    
    「不可!」袁應泰一口否定,「何大人俱已全家盡忠,我豈能再存一己之私,也是我兒女在劫難逃。」他說時,也不免喉嚨哽咽。    
    袁妻無話可說,止不住淚下如雨。    
    袁應泰也覺慘然,但他忍住悲聲違心解勸:「夫人,讓兒女隨我們同登黃泉路,比留下他們無父母更為放心。這樣,我們一家就是團團圓圓不分離了。」    
    袁妻聽得大放悲聲。    
    袁應泰吩咐家人:「你們立刻舉火將這鎮遠樓點燃,之後各尋生路去吧!」    
    眾家人齊聲勸阻:「大人,萬萬不可行此短見!」    
    「你等隨我多年,當知我的為人,身為大明朝的全軍統帥,我不能落入敵手受辱。」袁應泰催促道,「快些舉火,若再遲疑便會遭敵生擒,你等就成全我們一家吧!」    
    袁府家人在哭泣聲中,點燃了鎮遠樓。轉眼間烈焰升騰,鎮遠樓成了一片火海。家人們聽到,袁應泰在死前的悲壯聲音:「萬歲呀我主,為臣無能有負重托,現舉家自焚以報皇恩了!」袁應泰一家,在烈火中殉難。    
    身為遼陽文職官員之首的巡按御使張銓,破城後仍在督促部下死戰。部下將士勸他立即撤離,並不顧他反對,強行將他扶上馬向南門方向逃離。途中,局面相當混亂,後金軍到處都是,眼見得難以脫身。部下在一小巷中剝下一居民的服裝,勸張銓換上民服,以便在混亂中混出城去。    
    張銓將民服擲於地上:「我大明堂堂巡按,焉能為偷生而失官體,如以民裝為敵所獲,豈不遭努匪恥笑,謂我大明皆貪生怕死之官。」    
    他死活不肯換,也就不能逃出遼陽,轉了幾個圈子,已知不能逃生,便令部下四散自尋生路,他則乾脆回到自己府中,坐等後金軍的到來。    
    代善獲悉張銓滯留府衙,即命手下衝入擒拿。皇太極恰好趕到,見狀制止說:「不可,張銓乃明廷高官,當以禮相待。」    
    代善不滿:「抓住張銓,是我的功勞,四貝勒如此妒忌,可要不得呀!」    
    「大貝勒哪裡話來,」皇太極解釋道,「今後隨著戰事深入,俘獲明廷高官大將會日益增多。得人心者得天下,我方當設法收其歸心,以瓦解明國文武官員的敵意,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代善爭不過他:「好吧,隨你就是了。」    
    皇太極叫來李永芳:「你去向張銓曉喻利害,將其勸降,以你之現身說法,許他榮華富貴。」    
    「下官遵命。」    
    皇太極再次叮囑:「務必要辦成此事。」    
    「下官一定竭盡全力。」李永芳見主人如此重視,由不得誠惶誠恐。    
    往昔的巡按府人來人往,不乏公差衙役家人使女,而今偌大的府邸,僅有張銓與貼身小廝一人,這孩子是張銓再三趕不走留下的。李永芳進得府門,冷清淒涼之感撲面而來。甬道無人打掃,廳堂無人收拾,公文和器具零亂地擺放,屋內一片狼藉,完全是敗亡的景象。他步過穿廳,進入大堂,但見張銓一身官服,正襟端坐,雖說經歷了一場惡戰,顯然是刻意進行了梳洗打扮,仍不失大明朝高官的風度。李永芳明白,張銓這是有意做樣子給人看的,意喻他是效忠大明王朝。    
    張銓以不屑的目光,□巡了李永芳一眼,厲聲問道:「何人如此大膽,擅自闖入大堂,該當何罪!」    
    李永芳躬身施禮:「張大人在上,末將這廂有禮。」    
    「你是何人?」張銓始終是白眼珠看著他。    
    李永芳不得不自報家門:「張大人,末將李永芳,今在後金國汗王駕前為臣,居副將軍之職。」    
    「卻原來你就是李永芳,」張銓明知而故意加以奚落,「本官記得我大明朝在撫順有名的大將李永芳啊!」    
    「就是末將。」    
    「不會,斷然不會。」    
    「末將豈能假冒。」    
    張銓故意連連搖頭:「據本官所知,那李將軍業已戰死以身殉國,他身受皇恩,決不會苟且偷生做賣國求榮的無恥勾當,留下不忠不孝的千古罵名。」    
    李永芳這才明白張銓是借此辱罵自己,不覺也有些臉紅耳熱,但不得不為自己的行為辯解,同時也是完成皇太極交付的使命:「張大人,俗話說,良禽擇木賢臣擇主,眼下的大明朝廷,皇帝昏庸,奸佞弄權,民不聊生,猶如一株大樹,根基業已腐空,傾倒只在旦夕之間。而後金汗王努爾哈赤,則是英明天縱……」    
    「你住口吧!」張銓著實不客氣地打斷他,真正是撕開了臉皮,「不要再賣你的狗皮膏藥了!李永芳,你世代身為漢人,竟甘心與胡人為奴,又與豬狗何異?真是丟盡了為官者的臉面,丟盡了漢人的臉面!今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要勸我改事努酋,那是休想!你快滾出我這清淨的廳堂,不要玷污了我這忠義禮信之地。」    
    李永芳想起皇太極叮嚀,不敢輕易承認失敗,仍在試圖說動張銓:「張大人言論過激亦可理解,然而現實卻是大明戰敗,大人已為階下之囚,身不由己。四貝勒素聞大人英名頗為仰慕,還請三思。」    
    張銓已是沒耐煩再與李永芳理論,索性站起:「你我之間已無話可說,復你的主子,要我投降,勢比登天還難。」他用力將李永芳推出。


第三部分 熊廷弼經遼第51節 遼陽的陷落(3)

    李永芳沒奈何,垂頭喪氣走出巡按府。    
    皇太極一見李永芳的樣子,便知未果:「怎麼樣,不順利?」    
    「末將無能,」李永芳低下頭來,「張銓寧死不肯歸順。」    
    代善不由得幸災樂禍:「怎樣,四貝勒,討好碰了一鼻子灰吧?待我派人將他捆綁出來!」「不可。」皇太極勸止。    
    「你還欲如何?」    
    「我要親自勸他降服。」    
    「你,你何必輕屈貝勒之尊,去向敗軍之將討好?」代善大為不滿,「若是他當面辱罵,豈不有損我後金國威。」    
    「禮賢下士,古來有之,我意已決。」    
    代善見阻擋不住皇太極的行動,氣呼呼地說:「我去找父汗評理。」他怒沖沖走了。    
    皇太極由李永芳陪同,再次進巡按府與張銓相見。    
    張銓看一眼皇太極,從服飾氣質上料到不是平常人。他冷冷地面對李永芳:「你又來做甚?」    
    李永芳用手勢介紹皇太極:「張大人,後金國四貝勒特地前來看望。」    
    皇太極適時開口:「張大人,受驚了。」    
    張銓不想在皇太極面前顯出大國之臣缺乏禮數,起身回應:「閣下想來即是能征慣戰的皇太極了。」    
    「不敢當。」皇太極開門見山,「張大人對大明一腔忠義,令人肅然起敬,然大明朝廷已是朽木,崩頹在即。識時務者方為俊傑,張大人何不改弦易轍,助後金國成大事。」    
    「四貝勒,本官並不否認大明存有積弊,但偌大中華,江山萬里,雄師百萬,仍是參天大樹,非爾區區後金就能扳倒的。」張銓不乏自豪感,「皇太極先生,薩爾滸、瀋陽、遼陽三戰的勝利,並不能說明後金的實力,只是一種偶然,奉勸閣下莫為眼前的小勝沖昏頭腦。」    
    皇太極毫不動怒,而是心平氣和地論理:「張大人,實力對比可以消長,實力的表現實為人心之向背,日後大明與後金誰能最後勝利,我想請大人出外看看市景,相信會有所裨益。」    
    張銓有些茫然:「本官久居遼陽城,街衢市巷瞭如指掌,有何看處,無非是在貴軍的焚掠下,滿目淒涼,一片劫後慘狀。」    
    「張大人看後便知。」皇太極以手側身相讓,「請。」    
    「一定要看?」    
    「望張大人不要見拒。」    
    「莫名其妙!」張銓頗不情願地隨皇太極走出府門。    
    時近正午,融融暖日高掛當頂,藍天如洗,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巡按衙門正在南門內,九級高台上,觀望市井一目瞭然。也不知是何時聚起了滿街百姓,簡直比正月十五元宵節鬧花燈還要人滿為患。震天的鑼鼓聲和高亢歡快的嗩吶聲響起,數不清的鞭炮在人們頭頂上炸響,家家戶戶門前張燈結綵,使歡樂的氣氛達到了高潮。張銓真有些糊塗,這激戰剛剛結束,遼陽城有何喜慶大事。再一細看時,真的令他驚呆了。原來他治下的子民,全都削了頭髮,改為滿人裝扮,手舉著黃紙糊裱的「後金國萬歲」、「恭迎汗王」紙牌,在向一乘綠呢大轎歡呼鞠躬。那大轎前簾捲起,露出了那位他已在圖像上早已熟識的後金主汗王努爾哈赤。在萬頭攢動擁擠不開的歡迎人群中,竟也有身著大明官服的多名文武官員。張銓滿臉疑惑,竟然看呆了。    
    皇太極微笑著發問:「張大人,沒有想到吧?」    
    「這,這是你們以武力脅迫的。」張銓不敢面對這活生生的現實,他不想再看下去,轉身返回了府衙。    
    皇太極隨在他身後邊走邊說:「張大人,你應該講真話。古來早已有言,天下乃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大明好比奄奄一息的垂暮老人,已是日薄西山,後金國猶如朝日噴薄,已成不可阻擋之勢。」    
    張銓已無反駁能力:「奉勸四貝勒莫再枉費心機,任憑你口吐蓮花,我張銓也斷不會賣國求榮。」    
    馬古達來尋皇太極:「貝勒爺,汗王有令,要您立刻去見。」    
    「張大人,可再平心靜氣想一想,我去去就來。」皇太極正想稟明父汗,請示一下該給張銓一個相應的官職。    
    昨日的經略衙門,已成為今日努爾哈赤大汗的行宮。皇太極在縱馬馳向行宮途中,恰與代善相遇。他禮節性地勒馬打個招呼:「兄王這是去往何處?」    
    「這個,」代善支吾一下,「父汗有個差遣,我即刻轉回。」    
    皇太極不便多問,自去拜見努爾哈赤去了。    
    代善對皇太極始終存有戒心,凡事總要與其相背而行。他剛剛面見努爾哈赤時,提到張銓之事,他並未說明皇太極在插手處理,而是有意隱瞞真情,只稱敵之巡按御使張銓被生擒,要不要帶來父汗處置。努爾哈赤獲悉大明這樣的高官落網,自是喜出望外,即命代善立刻將張銓押來行宮。代善請得這一旨意,就等於將皇太極的主張否定。他恐皇太極知曉後再從中阻撓,故而不露口風。    
    代善帶從人闖入張銓的大堂,見張銓正在文案上,鋪展宣紙用毛筆在寫什麼,也不用好眼珠瞅他,原本就有氣的他越發氣惱,將對皇太極的怨氣,一股腦兒發洩到張銓身上:「姓張的,你好雅興啊,倒還有閒心練字。你別在這充主人了,跟我走一趟吧!」    
    張銓頗覺意外,他將書案上寫的字幅疊好收起。心中說,怎麼,代善一反皇太極那禮賢下士的態度,竟然這樣嘴冷。他原本就將生死置之於度外了,而今也就更加不客氣了:「這裡是我的巡按府,豈容你指手畫腳,與我請出去!」    
    「哈哈!」代善不由得連聲冷笑,「你當你是誰呀?你不是大明朝的三品大員了,你如今是我後金國的戰俘,別以為皇太極寵著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你想怎樣?」張銓是挑釁的口吻。    
    「我要你即刻去見汗王。」    
    「我沒有興趣!」張銓態度死硬。    
    代善早已氣不可遏,命令隨從上前:「押他走!」    
    張銓臂力大得驚人,三四名武士生拉硬拽仍是不能讓他就範。    
    代善發怒了:「不信就治不了你!」他上去一腳將張銓踹倒,張銓沒想到代善會下此狠手,摔了個結實,左臉也搶破了,額頭血跡斑斑。    
    當張銓狼狽的樣子出現在努爾哈赤面前時,正為張銓謀設官職而苦心勸說父汗的皇太極大吃一驚:「這,張大人為何會是這般模樣?」    
    張銓哈哈哈連聲嘲笑:「我總算領教了女真人的野蠻與無知,這就是你後金大貝勒的傑作!」他用手一指左面頰。    
    努爾哈赤向代善投去了不滿的一瞥。    
    代善意欲扇起努爾哈赤的敵意:「父汗,張銓狂傲已極,非但辱罵我後金國,對您也口出不遜,兒臣實難容忍。不信您看,他見了您竟然昂首而立,敗軍之俘,還不跪拜。」    
    努爾哈赤也表現出不滿:「張銓,你若是率眾投誠尚可另眼相待,爾乃兵敗被俘,理應跪見我這汗王。」    
    張銓鼻子發出冷笑:「我堂堂天朝三品大臣,你努爾哈赤是吾皇封的建州衛,充其量不過是五品官,倒是你應該跪拜本官呢!」    
    「你,你太放肆了!」努爾哈赤也動了火氣,「來呀,按他跪在當殿。」    
    無論皇太極怎樣說情,無論張銓如何抗拒,張銓還是被硬按在地。只是他決不老實,四個武士用盡全力,他還在掙扎不休。    
    努爾哈赤已無興趣與耐心:「這般死硬,沒耐煩再與他糾纏,推出去斬首。」皇太極跪倒求情:「父汗,這樣耿直忠臣,若為我朝所用,定是後金柱石,萬望寬恕。」    
    「王兒,非是為父不允,他若肯降,就免一死。」努爾哈赤對皇太極還是格外寬容。    
    皇太極轉對張銓說:「張大人,依尊駕之才幹,定可在後金大展鴻圖,昔年宋帝徽、欽,為我先祖所擒,尚且跪拜,大人便屈身有何不可?生命不再啊,還望三思。」    
    張銓為皇太極的赤情所感動,也就傾述了肺腑之言:「四貝勒的關愛,張某感銘五內,徽、欽二帝,怕死貪生,被囚五國城,為萬世所不恥。實不相瞞,我若苟活,全家皆難保活命。我意已決,萬勿再勸。這是訣別詞,還請轉交拙荊。」他取出在府中寫好的字幅。    
    皇太極接過,從頭看來,卻是五言詩一首:    
    中華有古訓,    
    忠義重千鈞。    
    榮華如糞土,    
    富貴若浮雲。    
    砍頭何所懼,    
    殺身以成仁。    
    生為大明臣,    
    死為漢人魂。    
    皇太極已知其志不可奪,禁不住淚濕雙眶,拱手而拜曰:「如此,我不再勉強了,願張大人走好。」    
    在皇太極的關照下,張銓被後金武士以繩索勒死,得以保留全屍。    
    大明朝的遼陽保衛戰,以張銓壯烈的死難而告結束。


第三部分 熊廷弼經遼第52節 巧計下廣寧(1)

    瑩瑩瑞雪從雲空緩緩飄落,大地披上素白的銀裝。後金新都遼陽裝點得粉雕玉琢,在祥和寧靜中開始了新的一天。剛剛度過正月十五元宵佳節,過年的喜慶氣氛還在街巷裡迴旋。家家戶戶門楣上的春聯,屋簷下的紅燈,還都簇新醒目,零星的鞭炮聲還時而響在耳邊。早起漫步在街頭的皇太極,目睹這和平的情景,心頭既感自豪卻又湧起了幾分失落。是啊,經過多年廝殺苦戰,後金的事業終於有了長足發展,都城也從那村屯般小小的赫圖阿拉,遷到了這赫赫名城遼陽。楚館秦樓燈紅酒綠,這歌舞繁華都是赫圖阿拉所不曾有的。但是這裡也沒了赫圖阿拉那古樸的溫馨,那初創事業的激情。還有便是說不出的惆悵,離自己心上人範文娟愈來愈遠了,他覺得這不只是路途上的距離,更重要的是心靈上的距離。他在捫心自問,難道為了後金一統天下的大業,就必須割捨自己與範文娟這份真摯的愛嗎?    
    範文程不知何時,已悄悄跟隨在皇太極身後。他與皇太極早已超過了一般的主人與下屬的關係,友誼與信賴是他二人關係的基石。範文程對皇太極的瞭解,就像熟悉自己一樣:「四貝勒,莫不是又在為舍妹而傷感?」    
    皇太極已不加避諱:「先生,實不相瞞,我時常感到對不住令妹,總是在心中暗暗自責。」    
    「四貝勒大不必如此,」範文程娓娓勸道,「男女之情也是緣分使然,非人意願所能左右。再者說,大丈夫當以事業為重,以貝勒爺之文韜武略,理當為後金國建功立業創不世奇勳。四貝勒,千萬莫忘令堂臨終前的殷殷叮囑啊!」    
    這最後一句,恰似重錘敲在皇太極心頭。母親的遺願,又在耳邊響起,自己還當向汗王寶座挺進哪!他滿含感激之情回望範文程:「多謝先生及時警示,還請指點下步迷津。」    
    「四貝勒,儘管汗王對軍事行動為保不露風聲一直秘而不宣,但我已料定不日即將攻取廣寧。戰功向來是問鼎皇位的基石,昔年秦王李世民,即是戰功赫赫,方得握有重兵而得登大寶的。在廣寧之戰中,貝勒爺還當繼續衝殺在前,以在軍民中、在汗王心目中建樹高大的形象。」    
    「先生所言,正合我意。」皇太極任憑雪花飄落面頰,仰望太虛,內心發出宏願,為了安慰母親的在天之靈,自己也要繼承汗位入主中原。    
    果然不出範文程所料,後金天命七年(公元1622年)正月十八日,努爾哈赤在新都遼陽誓師出兵,向大明王朝在遼海地區的最後一個重要堡壘廣寧,發起了強大攻勢。遼陽失守,使新登皇位的明熹宗受到極大震動。一時間滿朝文武議論紛紛,大家七嘴八舌莫衷一是,都不知如何挽救敗局。議來議去,逐漸認識到還是前經略大臣熊廷弼治軍有方拒匪有道,在熊任職一年期間,後金未能向前挺進一步,看來還得請熊廷弼出山收拾殘局挽狂瀾於既倒。於是,明熹宗為熊廷弼徹底平反官復原職,親自在太和殿召見。要他不忘皇祖昔年重用的厚恩,不記前嫌,看在君臣大義的分上,臨危受命,安邊攘賊。    
    熊廷弼被解職賦閒後,一直關注著遼東戰事,常為明將的失策無能而感傷,也為自己不能施展抱負而歎息。如今朝廷重新起用,說明自己的戰略思想已得到朝野共識,自己正可再展宏圖。他在御前發誓,要用三至五年時間收復失地,八至十年時間,徹底打敗努爾哈赤。熊廷弼躊躇滿志地前往關外上任,然而他過於樂觀地估計了形勢,前方的道路依然滿是坎坷荊棘。    
    按照大明兵部的安排,熊廷弼的經略衙門設在山海關,這對他來說明裡是個關照,因為他可以不必去第一線戰場,可以少卻諸多風險。但內中緣由是,遼東巡撫王化貞意在獨攬兵權,想讓熊廷弼只是掛名經略。而熊廷弼既已臨危受命,即欲有所作為。他怎甘在山海關做太平官,他只住了一晚歇馬,即星夜奔赴廣寧。對他的到來,王化貞自是不喜,而二人在用兵方略上也大相逕庭,這就為大明廣寧兵敗埋下了種子。    
    熊廷弼的主張是,在廣寧集中馬步大軍,用以制懾後金主力,而在天津、登萊分置水軍,等待時機進入後金南衛地區,山海關留置援軍相機出擊,稱為「三方佈置策」。王化貞則與之相反,他意部署諸將沿三岔河設營,依靠當地漢人中的反後金勢力,依靠西北蒙古人的支持,依靠降將李永芳為內應,稱之為「三依靠方略」。熊廷弼據理反對王化貞的意見,他指出,大軍不宜分散到沿河各堡,這樣分兵即是自弱,要重蹈瀋陽之戰為後金各個擊破之覆轍。而李永芳深受努爾哈赤重用,眼下後金又節節勝利,斷無復歸之理。他提出必須徵調到二十萬大軍後,再尋時機開戰,目前只宜採取守勢,即先保廣寧以西不再失守,明軍不再退縮。    
    王化貞對熊廷弼的戰略根本就不買賬,他言道現下兵部已從宣化、大同、延安、寧夏、甘肅、保定諸鎮,調來八萬人馬,加上廣寧原有駐軍,兵力已達十三萬人,不當再給朝廷增加壓力。且已發兩百萬兩白銀與西北蒙古諸部,若有戰事,必會來援。戶部所籌二十四萬兩餉銀已於日前運抵廣寧,刑部尚書建議購置的佛朗哥紅衣大炮亦在演練中。我們不能畏敵如虎,應主動出擊,盡快將努匪剿除,以上報皇恩,下安黎民。    
    經略與巡撫意見不一,二人便分別將其上報朝廷。當時的朝政為閹黨魏忠賢一夥把持,兵部也在他們的控制之下。這些人急欲借邊關捷報鞏固地位,未免急功近利,而王化貞又是他們同黨,自然要排斥熊廷弼的主張。這一來,熊廷弼便又重陷上次的窘迫境地,廣寧十三萬大軍,他名為經略,實則不能調動一兵一卒,是個光桿元帥。而王化貞則依仗朝中有人,越發趾高氣揚,在派人與李永芳接觸後,李永芳答應待八月十五前後,取努爾哈赤人頭來獻。其實這是李永芳受命麻痺明軍,王化貞卻信以為真,聲稱仲秋之夜可高枕無憂而聽佳音。就在明軍這種失策與無備的情況下,努爾哈赤舉傾國之兵發起了進攻。    
    正月十八上午十時,熊廷弼接到前方軍情急報,立即派人召王化貞議事。然而傳令的小校一臉無奈回來稟報說:「大帥,王大人猶在沉睡,手下不給通稟,如之奈何?」    
    熊廷弼氣得親自去了巡撫衙門,連闖三門,直至王化貞臥室窗外,大聲叱喚道:「王大人,後金軍已打到門前,莫非要在夢中被俘不成?」    
    王化貞勉強出來相見,滿臉的不高興:「熊大人官高位尊,卻這般有失體統,就不怕下人恥笑嗎?」    
    「王大人,火燒眉毛了,還在高臥隆中,不覺得失職嗎?」    
    「好了,說吧,你想怎樣?」    
    「後金大軍已至牛莊,西平堡、鎮武堡,我軍首當其衝,二堡若失,則廣寧門戶洞開。因之二堡必保,你我均為統帥,自當同上前線,以鼓舞士氣。」熊廷弼不容王化貞置疑地問,「王大人選何處駕臨?」    
    王化貞仍不相信:「後金軍真有這樣大的膽量,努爾哈赤親自前來送死,怕是所傳不實吧?」    
    「千真萬確,軍情豈能有訛。」    
    「就算後金真有兵來,」王化貞還是堅持己見,「依本巡按看來,努酋不過虛張聲勢,未必敢真的進攻。」    
    「王大人,如今不是爭論的時候,敵大軍已到鼻子底下。」按常規熊廷弼還是有權向王化貞發號施令的,「你究竟有無膽量去前線禦敵,兩處要隘你去鎮守哪一處?」    
    「身為朝廷大員,世受皇恩,有此千載難逢的報效機會,本巡按自然要去戰場與努酋見個上下。」王化貞明白不上前線說不過去,但他更明白西平堡還在前沿:「熊大人既然要我挑選,我就在鎮武堡督戰。」    
    熊廷弼豈能不知這是王化貞耍滑,但軍情緊急,他無心與之計較:「就依王大人所說,你我立即出發,趕赴防地。我料西平堡必遭敵猛攻,若危急時,見我令旗,還請王大人火速出兵配合。」    
    「這是自然,何消叮囑。」王化貞還是堅持他的觀點,「努酋或許不敢輕進,熊大人屆時可親自出面誘敵深入,待後金軍深入我腹地後,我兩堡精兵齊出,必能聚而殲之。」    
    對這種毫無軍事常識孩童般的夢語,熊廷弼只能嗤之以鼻,他在心中萬分感歎地說,有如此昏庸之輩的巡按,大明不亡實無天理。    
    二十日早晨,踏著滿地冰雪,後金的先頭部隊到達遼河岸邊。對岸的明軍河防軍約有兩千人,統兵者是副將孫德功,一見後金軍到來,未等敵人近前,他先自膽怯,對部下說:「敵軍勢大,河岸無險可守,若與敵戰,徒遭敗績,本將軍素來愛兵如子,我們不如撤回西平堡,保存實力,以利再戰。」    
    兵士們巴不得逃跑,這支河防部隊即匆忙撤逃至二十里外的要塞西平堡,費盡心血修築的河防工事,就這樣拱手讓與敵人。    
    剛剛趕到西平堡的熊廷弼,對這種望風而逃的現象大為惱火,聲色俱厲地要這兩千軍卒返回河岸防線:「孫德功,你真是丟盡了大明的臉面,與我立即奪回河岸!」    
    西平堡總兵羅一貫知道孫德功是王化貞的內弟,不能不給留點面子,便說:「大人,業已撤回也就算了,亦可增加西平堡的防禦力量。」    
    「如此寬容,哪裡還有軍紀可言?」    
    「現在趕他們回去,也是白白送死。後金大軍即將來攻,莫如給他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熊廷弼想想也有道理,便傳下號令:「孫德功身為副將,罪責難逃,重打八十軍棍,以儆傚尤。」    
    孫德功見熊廷弼要動真格的,這才開口了:「大帥,縱然我有錯,還請看在王化貞大人薄面,饒了末將這次。」    
    熊廷弼聽他抬出王化貞來,反倒更加有氣:「王子犯法,與民同罪,軍法如山,決不寬貸。」    
    孫德功眼珠轉了幾轉:「熊大人,末將真要被打得皮開肉綻,還如何上陣殺敵。我情願帶兵重返戰場,去迎頭痛擊來犯之敵。」


第三部分 熊廷弼經遼第53節 巧計下廣寧(2)

    「你,當真要出戰?」熊廷弼感到突然。    
    「末將寧可死在戰場,也不願身受軍杖。」孫德功說得頗為慷慨。    
    這一來,熊廷弼便無理由再打了:「好吧,許你重上前線。」    
    孫德功帶原班人馬走了,羅一貫由不得歎氣連聲。    
    熊廷弼問:「羅將軍何以如此?」    
    「只怕是孫德功逃之夭夭了。」    
    「他,他敢戲弄本經略?」    
    「不信,你我登上城頭一看便知。」    
    果然,戰場在南,而孫德功領人馬徑直向北而去。    
    熊廷弼大怒:「派人追他回城,加倍治罪。」    
    「他不會聽命再回西平堡了,顯然他是去了鎮武堡,到了王化貞大人麾下,熊大人就更奈何不得他了。」    
    「我,我定要將他治罪!」    
    「大人,犯不上同這種人治氣,」羅一貫手指正北方向,「看,後金軍已是逼近,我們還是全力迎敵吧!」    
    代善為前鋒的後金大軍,約有兩萬兵力,向西平堡發起了強攻。盾車為先導,雲梯隨後,馬軍在最後面略陣。西平堡早在熊廷弼兩年前為經略時,就已修築得城池堅固,如今有身為經略的熊大人親自督戰,明軍個個奮勇。紅衣大炮也發揮了威力,後金軍死傷纍纍。雙方鏖戰一晝夜,西平堡巋然不動。二十一日晨,努爾哈赤親自組織兵力,向西平堡發起新一輪猛攻。戰事愈加慘烈,西平堡北門曾幾度易手,但是熊廷弼不顧生死參戰,終將後金軍擊退。皇太極的兩白旗人馬也遭受歷次戰爭以來最大的損失,一支冷箭將皇太極鼻尖劃破,使得努爾哈赤好不後怕,下令停止進攻。    
    範文程被請來問計,他詢問了攻守戰況後,立時有了主意:「戰事不順,這有何難?」    
    「先生有妙計請快相告。」努爾哈赤急切想拿下西平堡,以振奮士氣。    
    「既然一時打不下,何妨放棄它。」    
    「什麼!」努爾哈赤沒想到期待的妙計竟是這樣一句話,「素聞先生可比漢之張良,原來不過如此,令人好不失望。」    
    還是皇太極瞭解範文程:「先生請把話講完。」    
    「汗王,俗話說,老太太吃柿子揀軟的捏。在下以為西平堡因為有熊廷弼坐鎮,將士盡皆死戰。我們何不暫且放下它,而改打鎮武堡。那裡的主帥王化貞剛愎自負,既貪大喜功,又膽怯怕死,相對好打。攻下鎮武堡,我軍士氣高漲,西平堡退路斷絕,可不戰而下矣。」範文程從容地說個透徹。    
    努爾哈赤呆呆無言。    
    「父汗,您以為如何?」皇太極不見父親表態,忍不住催問。    
    努爾哈赤好像才認識範文程一般,上下打量一陣,由衷地發出讚歎:「皇太極謂先生才智過人,果然所言不虛。這番話猶如撥雲見日,使本汗茅塞頓開。就依先生之言,兵發鎮武堡。」    
    熊廷弼、羅一貫不敢稍有疏忽,一大早便到城頭上瞭望敵情。突然發現後金軍正在從西平堡撤走,不免驚呼:「努匪這是意欲何為?」    
    「大帥親自坐鎮,努酋屢攻不下,無奈只得撤軍。」羅一貫現出勝利的微笑,「看起來,努爾哈赤並非不可戰勝。」    
    熊廷弼可沒有羅一貫那樣興奮:「努酋大軍來攻,斷然不會無功而返,內中定有緣故。」    
    「他總不能去打廣寧吧?」羅一貫是否定的口吻。    
    熊廷弼卻被這一言提醒:「不好!努匪定是轉而去攻鎮武堡。」    
    「這也倒好,讓那裡的守將劉渠也見識一下後金軍的厲害,免得日後對我西平堡的勝仗不服氣。」    
    「咳,軍情萬分危急,你還在意氣用事。」熊廷弼憂心忡忡,「王化貞在彼督戰,只恐他胡亂用兵。」    
    「那又當如何?」    
    熊廷弼當機立斷:「羅將軍,留一半兵力與你鎮守西平堡,我帶半數人馬,立刻去增援鎮武堡。」    
    羅一貫擔心自己兵少,西平堡空虛萬一有失。可是熊廷弼決策,他又不能不依從,兩刻鐘後,熊廷弼領兵出堡。    
    此番後金軍轉攻鎮武堡,努爾哈赤吸取了攻打西平堡的教訓,不想再折銳氣,改派皇太極為先鋒,意在一鼓作氣一戰而勝。皇太極的兩白旗人馬,在西平堡小受挫折後都憋著一肚子氣,進攻鎮武堡,無不奮勇爭先。所以行進神速,很快便推進到鎮武堡近郊。    
    王化貞認為這是殲敵的大好時機,即命總兵劉渠和孫德功率軍傾巢而出。孫德功怯戰,他主張將軍隊分為左右兩翼,自領左翼兵馬,而讓劉渠的右翼先與後金軍交鋒,自己的人馬部署在平陽橋一線觀戰。    
    劉渠部明軍奮勇搏殺,與後金軍戰得天昏地暗,雙方一時難分上下。皇太極見狀,留下鑲白旗人馬與劉渠激戰,自帶正白旗大軍突入明軍側後,直向平陽橋的孫部明軍撲去。兩軍方一交手,孫德功即被皇太極一斧震落手中刀,將他嚇了個膽裂魂飛。孫德功哪管節制部隊,撥馬搶先逃跑。這還不算,他口中且狂叫不止:「敗了!敗了!」    
    主帥敗逃,部下哪還有戀戰之心,全都蜂擁敗退。劉渠與鑲白旗的後金軍交戰,本已漸佔上風,側後的明軍一退,他的部下頓時軍心大亂,人人爭相逃命,劉渠也就支持不住,被敗軍裹挾著退逃。豈料坐下馬蹶倒,將他掀下馬來。逃命的敗兵誰還管他是統兵主帥,紛紛踐踏而過,可歎堂堂總兵,轉眼被碾為肉醬一般。皇太極乘勝追擊,越過鎮武堡,他幾百精騎,竟大膽插入萬餘明軍中奔襲。逃跑途中的孫德功,被皇太極伸手擒下馬來擲於塵埃。    
    孫德功跪倒叩頭求情:「貝勒爺,千萬饒小人狗命,沒齒不望再造之恩,來世變犬馬相報。」    
    皇太極實在難以想像,大明朝的統兵大將竟是這等貪生怕死之輩,口中輕蔑地說:「像你這樣的庸才,便活著又有何用?」    
    「貝勒爺怎說無用,若非小人率先敗逃,我朝大軍何至於一敗塗地。」孫德功為保活命,竟不知羞恥地說,「若蒙貝勒爺放生,願在明軍中為內應。」    
    皇太極實難想像大明官員中竟有如此無恥之流,倒是有些哭笑不得:「好,好,放你一條狗命就是。」    
    孫德功得了大赦令,磕一個響頭,喪家犬般屁滾尿流去了。    
    皇太極回馬佔領了鎮武堡之後,只留少許人馬鎮守,即率兩白旗精兵去攻打西平堡。    
    後金大軍在西平堡外已集結五萬有餘,而明朝守軍約有三萬。力量對比優劣已分,但明軍系憑險據守,佔有地利,再加上熊廷弼督戰,士氣相當高漲。努爾哈赤見合圍業已形成,就要下令進攻。    
    代善建議道:「父汗,何妨先禮而後兵。」    
    「你意勸降?」    
    「正是。」代善進一步說,「守敵強悍,城池堅固,前番久攻不下,再打定有較大死傷。莫如派李永芳將軍現身說法規勸,或許有效,兵不血刃不戰而勝豈不美哉!」    
    努爾哈赤已對範文程信服,便轉而動問:「先生以為可否?」    
    「熊廷弼坐鎮,十有八九是難如願的。」範文程不想讓代善心生忌恨,「當然也不妨一試,彼不識時務再攻亦不遲。」    
    「也好,就請李將軍走一遭。」努爾哈赤傳下軍令。    
    李永芳奉命到北城下叫門:「上面聽著,我是後金國汗王派來特使,要進城與熊大人相見,有要事相商,速去通稟。」    
    少時,一名將軍出現在城頭上:「李永芳,熊大人何等身份,不會屈尊見你,有什麼話對我羅一貫講。」    
    「羅將軍,鎮武堡業已失守,西平堡已被團團圍困,為免生靈塗炭,奉勸你開城降順。後金汗王,廣納賢明之士,定有封賞。」李永芳高聲招撫。    
    羅一貫連聲冷笑:「李永芳,大明臣子個個忠臣良將,誰像你無恥事胡。適才間爾等已碰得頭破血流,這西平堡就是努酋的墳墓!」    
    「羅將軍,實力懸殊,城破在所難免,千萬莫呈一時之勇,身家性命要緊。」李永芳再加規勸,「還請三思。」    
    「休再饒舌不止喋喋不休,要打就只管來,我已是恭候多時了。」羅一貫已不耐煩再說下去。    
    「不聽我良言相勸,那就休怪城破之際玉石俱焚了。」李永芳原本即無信心,掉轉馬頭欲離去。    
    「李將軍且慢。」城頭上又傳來一個人的聲音。    
    李永芳回轉身頗為驚愕:「你是熊大人?」    
    「鄙人熊廷弼。」    
    「熊大人有何見教?」    
    「歸順之事可否商議?」熊廷弼索性直說,「就是說能否談談條件。」    
    李永芳大為意外,熊廷弼怎會講出這番話來。且不論其真偽,但聽他有何話說:「熊大人請道其詳。」    
    「西平堡可以讓給貴方,但須讓出西門,保證我方軍將及家屬平安離開,且不得追擊。」熊廷弼說,「否則寧可決一死戰。」


第三部分 熊廷弼經遼第54節 巧計下廣寧(3)

    羅一貫一聽便急了:「大人,我西平堡固若金湯,不能這樣輕言放棄。」    
    「你懂什麼,如何戰守,自有本經略做主。」熊廷弼訓斥了羅一貫,再問李永芳,「李將軍,貴方接受此條件否?」    
    「熊大人,待我稟明汗王后即來回復。」李永芳策馬回營。    
    城頭上,羅一貫顯然不悅:「熊大人,我西平堡堅如磐石,憑什麼拱手送人,你是朝廷的罪臣。」    
    「羅將軍,為大將者當審時度勢,不可固執因循。西平堡不保已屬必然,與其在此全軍覆沒,何不設法保存實力,也好增強廣寧城的守衛,死保廣寧。」    
    「努匪他會讓你輕易撤走?」羅一貫表示懷疑。    
    「這早在我的意料之中,」熊廷弼道,「兵不厭詐,我們自有脫身之計。」    
    「熊大人有何妙計?」    
    「我料努酋亦勢必將計就計,我們便再計上加計。」熊廷弼將方略低語告訴一番。    
    羅一貫將信將疑:「也未見得是萬全之策。」    
    「情急之下,也只能如此了。」熊廷弼決心已定,「我決不能讓幾萬軍將全都葬身於此。」    
    與此同時,後金一方也在為熊廷弼的條件而爭論。    
    範文程又被推上拿主張的位置,他同意皇太極的分析:「四貝勒所說甚為有理,熊廷弼定有陰謀。但竊以為,無論他是何居心,我方皆可答應其條件。因為這樣一來,我方即可在曠野中殲敵,免得強攻城池造成較大傷亡。」    
    皇太極表示讚賞:「先生所言極是。」    
    努爾哈赤仍有疑慮:「只是不知熊廷弼如何動作,切莫被他鑽了空子。」    
    範文程略加思索:「在下以為,明軍是聲東擊西,他要求讓出西門,認為我方必在其他各門布以重兵。而我軍則運動至西門外十里埋伏,待其到達聚而殲之。」    
    「兵力如何分配?」努爾哈赤又問。    
    「五萬大軍以四萬埋伏,另一萬分至東南北三門虛張聲勢即可。」範文程胸有成竹。    
    後金方面議定,即刻重新部署兵力。很快,西門外的人馬撤得一乾二淨,李永芳在城下呼叫,要明軍即刻從西門退走。    
    城內,熊廷弼已同羅一貫做好了準備。熊廷弼把領兵大將召來,這才將意圖點明:「諸位將軍,我料後金不會輕易放我軍歸廣寧,說不定在遠處設有埋伏。我軍突圍之策是,分三路齊出,讓敵人顧此失彼,這樣總會得以保存一定實力。西門外無兵,相對較易突破。以總兵祁秉忠將軍領一萬人馬,出西門一路衝殺直奔廣寧方向。羅一貫將軍領兵一萬,出東門突出後,繞道也趕赴廣寧會合。本經略統帶一萬人馬,從北門突圍,最後也去廣寧會師。」    
    羅一貫為保熊廷弼安全,特意將自己麾下幾員大將,如祖大壽、李秉誠、鮑承先、羅萬言等,撥到熊廷弼帳下。一切安排妥當,以祁秉忠為首的明軍,先行自西門突出。這一萬明軍聲勢也算浩大,開始時祁秉忠尚提心吊膽,及至行出四五里路也不見有後金軍阻截,便漸漸放鬆下來。他催促隊伍全速前進,以便及早趕到廣寧,擺脫被伏擊的危險。豈料,在行出十里後即陷入了後金軍的包圍圈。儘管明軍頑強低抗,但在四倍後金軍的層層包圍下,經一個時辰的激戰,明軍全軍覆沒,祁秉忠陣亡。    
    在祁秉忠出城後不過一刻鐘,羅一貫與熊廷弼也分別從東門、北門殺出。後金軍措手不及,加之明軍在數量上的絕對優勢,這兩萬明軍幾乎未受多少損失,便都突圍成功。    
    努爾哈赤在全殲了祁秉忠部明軍後,熊廷弼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始知情況不對。經詢問降卒得知,熊廷弼是三路突圍。事已至此,返回西平堡已無必要,努爾哈赤傳令,全軍火速向廣寧推進。    
    行軍途中,範文程對皇太極說:「四貝勒,此次未能生擒熊廷弼,乃我的過錯,請向汗王請求對我嚴懲。」    
    「先生哪裡話來,此戰未獲全勝亦為大勝,至於熊廷弼,他躲過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眼下是急行軍顧不上請罪之舉,但我要將功折罪。」範文程獻計,「貝勒爺可派馬古達將軍化裝為潰散的明軍小校,先行飛馬混入廣寧城中,要他設法找到孫德功,向其曉以利害,許以高官厚祿,令其在城內策應,使我軍得以順利破城。」「馬將軍會不會為他所害?」皇太極有些擔心。    
    範文程依然堅信自己的判斷:「孫德功其人貝勒爺還不是領教過了?他斷然不會放過這能立功的賣身良機。」    
    皇太極一向對範文程深信不疑,便予依從:「就依先生之言。」    
    馬古達受命化裝成明軍小校,隨敗兵混進了廣寧城。找尋到孫德功府邸,聲言有機密事通報,得以與孫德功相見。    
    燭光下孫德功正在獨斟自飲,他口中啃著有名的廣寧熏雞,目光中滿是疑惑地發問:「你是何人?有何見教?」    
    馬古達單刀直入:「在下乃後金國四貝勒皇太極身邊近侍馬古達,奉貝勒爺之命,特來拜會孫將軍。」    
    孫德功不覺放下了雞腿站起身來:「原來是馬將軍,失敬失敬,但不知四貝勒有何吩咐?」    
    「孫將軍想必還記得對四貝勒的誓言。」    
    「若有差遣,甘願赴湯蹈火。」    
    「好,」馬古達說明來意,「四貝勒要將軍為內應,襲破這廣寧城。」「這……」    
    「怎麼!」馬古達露出不滿,「將軍膽怯了?」    
    「不,不,」孫德功說出自己的擔心,「只有馬將軍一人配合嗎?」    
    馬古達這才放下心來:「非也,我後金國大軍明晨即可到達。」    
    孫德功也覺心中有底了:「如此大事可成。」    
    馬古達又拋出誘餌:「孫將軍,四貝勒特意讓在下告知,事成之後,定然重加封賞。」    
    「小人先給貝勒爺叩頭謝恩了。」孫德功說著沖北跪拜在地,連磕三個響頭。之後,叫來手下親信,如此這般吩咐一番。    
    次日天色剛剛微明,孫德功部下軍將就已遍佈全城,分別接管了府庫錢糧。他和黨羽在大街小巷高聲喧嚷:「廣寧城破了,快快逃命吧!」「為保活命,趕快剃髮投降吧!」    
    本已如驚弓之鳥的廣寧官民,聽到滿城如此叫喊,誰還顧得分辨真偽,全城頓時大亂。人們爭相湧出城門逃命,你推我擠哭喊連天。    
    王化貞早起後與往常一樣,到內書房猶自拿起文書在批閱。剛剛提起筆來,部下的參將江朝棟風風火火闖進房中。    
    王化貞大怒:「大膽!不經通報擅自闖入,該當何罪?」    
    「王大人,大事不好,後金軍已經殺入城中,快些逃命吧!」    
    王化貞不由得雙腿發抖:「這,這,這便如何是好?」    
    「末將保您出城。」江朝棟急切間牽來兩匹駱駝,匆匆收拾了王化貞的金銀細軟,搭在一匹駱駝上,再將王化貞扶上另一匹駱駝,便向外面奪路而走。    
    大門口,亂軍們見主帥要逃,紛紛上前圍住,有的發出質問,有的要搶駝背上的金銀。有人乾脆要將王化貞拖下來捆綁,並且舉起了刀槍。    
    江朝棟一見,厲聲呵斥:「你們好大膽子,竟敢對王大人不恭,還不給我靠後!」他這一喊,有人膽怯地後退了,江朝棟趁機揮刀亂砍,為王化貞殺開一條血路。    
    王化貞與少數隨從逃到閭陽驛,恰遇熊廷弼自右屯來。王化貞禁不住放聲大哭:「熊大人,你我收拾敗殘人馬,死守寧遠吧!」    
    「一切都晚了!」熊廷弼長歎一聲,「有負聖恩,空懷滿腔抱負,你我難逃其咎,死罪是在所難免了!」    
    「那,我們當如何?」王化貞已是六神無主。    
    「為今之計,只有全力將百萬百姓撤入山海關,保他們不葬身於努酋屠刀之下,也就算是我等亡羊補牢了。」    
    路上,逃難的百姓哭爹叫娘,擁擠不堪,死者隨處可見。熊廷弼讓部下收攏百姓,發給飲食,少許有些秩序,引領著向關內方向急退。    
    廣寧城未逃的百姓,則家家焚香結綵,舉著旗、傘,抬著大轎,吹著嗩吶,出城一里去恭迎努爾哈赤進城。至此,大明王朝在遼東已是全軍覆沒,疆土盡失。山海關外圍寧遠城的爭奪,已是勢不可免。一場新的大戰,即將在遼西大地上拉開序幕。


第三部分 熊廷弼經遼第55節 受挫寧遠州(1)

    烏雲籠罩在紫禁城的上空,金色的琉璃瓦和血紅色的朱簷,全沒了往日的光彩而黯然失色。壓抑的氣氛使大明王朝的神經中樞完全喪失了生氣,明熹宗面對著低頭垂手被他罵夠了的群臣,無可奈何地仰靠在龍椅上,他自己彷彿也已力氣耗盡,廣寧失守的打擊,對他確實是太大了。新登大寶,他多麼想用邊塞的勝利來為自己大壯聲勢啊。然而為自己看好篤定當有傑作的熊廷弼,竟然敗了個一塌糊塗。這叫九五之尊的他如何面對國人,在百官面前不也是大失龍顏嗎?王化貞已是下獄,熊廷弼革職在家聽候發落,要處置這兩個罪官是不消勞神的,當務之急是,誰能力挽狂瀾收拾殘局,穩住遼西岌岌可危的頹勢。他已問過三遍,而百官並無一人應聲。難道這泱泱大明竟連一個忠勇之臣都不存在嗎?他實在是傷心透了。    
    正當明熹宗發呆之際,有一大臣出班開言了:「萬歲,為臣有本啟奏。」    
    明熹宗精神頓時為之一振,因為總算有人打破了冷場局面,使他擺脫了尷尬。他龍目細細打量進言之臣,卻想不起此人名諱,看官服是個職品較低之人,難怪自己不知其名。不過觀此人儀表堂堂,聲若洪鐘,先有幾分好感,遂和氣地問道:「卿系何人?現居何職?」    
    「臣袁崇煥,現為兵部主事。」    
    熹宗眼中閃耀出興奮的火花:「你就是聲稱,給你兵馬錢糧,一人即可擔起關外防守大任之人?」    
    「正是為臣。」    
    「如此說你是自薦要抗擊努酋?」    
    「非也,」袁崇煥倒也是直言不諱,「臣有報國之志,亦有卻敵之策,但資歷尚淺難孚眾望,故舉薦兵部孫承宗大人,可當此大任。」    
    對於孫承宗,熹宗皇帝是心中有其人的。袁崇煥的提議,使他猛然醒悟,暗說自己怎麼就將這樣一位忠臣良將偏偏忘卻。原已喪失信心的熹宗,此刻又有了精氣神,他聲音又高了幾度:「孫愛卿。」    
    「臣在。」孫承宗應聲出班。    
    「朕如委你全權處理軍防大事,你有何高見?」    
    孫承宗為河北高陽人,他自幼即有軍事抱負,曾在中年後隻身到山西等邊防重地考察,對東北少數民族與漢族及大明王朝的複雜關係深有瞭解。身在兵部任職,對於後金佔領廣寧後的邊防形勢亦曾認真研究,因此皇帝垂詢,他早有成竹在胸:「臣以為要遏阻努匪攻勢,首要之策有其三。」    
    「卿可一一奏來。」    
    「其一當重將權。」孫承宗是在分析了對後金用兵失利的慘痛教訓後,得出這一結論的,「不懂軍事的文官干預過多,致使邊將難以施展,用將必信將,給邊將以足夠的兵權。」    
    熹宗不覺點頭:「有理。」    
    「其二萬不可急功近利,努匪已成氣候,非一朝一夕三年二載即可剿滅,當務之急是先遏止後金攻勢,然後再徐圖進取。」    
    「卻也有理。」熹宗對此有所保留,「總不能無限期地對峙下去吧?」    
    「那是自然,只是萬歲不可性急。邊將自會審時度勢,盡快取得戰果。」    
    「朕也依你。」熹宗又問,「這其三呢?」    
    「要練兵核餉,西撫蒙古,東恤遼民,簡化京軍,修築薊鎮……」    
    熹宗聽得眉開眼笑,對孫承宗所說逐一採納,並當殿策封孫承宗為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還加封袁崇煥為兵部侍郎,佐理孫承宗督辦薊遼天津登萊軍務。    
    孫、袁二人不辭辛苦,飛騎兼程趕赴山海關。孫承宗依袁崇煥之主張,抓緊定軍制,建營舍,演火器,治軍儲,繕甲杖,築炮台,買軍馬,采木料,救難民,練騎卒等,很快即鞏固了山海關防線。他二人還重點修復了寧遠城,使其煥然一新更加堅固。寧遠地處遼西走廊咽喉,背靠承德山地,面向煙波浩渺的渤海,西連長城,東接錦州,是山海關的前衛,地理位置極為重要。以此為依托,袁崇煥還收復了錦州附近的松山、杏山、右屯、大凌河等城鎮,使寧錦防線連成一片,大大加強了對山海關的拱衛。    
    面對孫承宗與袁崇煥的積極防禦,努爾哈赤一直按兵不動。他清醒地認識到,孫、袁兩個對手非等閒之輩,需靜觀其變等待時機。公元1625年(明天啟五年),孫承宗屬下大將馬世龍在柳河為後金所敗,損失慘重。以魏忠賢為首的閹黨集團,以此為契機大肆攻擊孫承宗,並罷了孫承宗的官,改派親信高第接任兵部尚書經略遼東。    
    高第根本不識兵法,只知討好閹黨,上任伊始就不顧後果,盡撤錦州、松山、杏山等處兵民,袁崇煥辛辛苦苦修築的防禦工事,被他盡行遺棄,大量糧食甲杖丟棄。撤退沿路,人馬擁擠道途,哭聲震天。這是在後金兵連個影兒俱無的情況下發生的慘劇,鬧得民心軍心怨恨有加,鬥志大洩。    
    高第還不肯罷休,他又下令撤寧遠、前所二城之兵入山海關,也就是要將山海關外全都拱手讓與後金。時已升任兵備副使、右參政的袁崇煥,面對自己苦心經營四年的堅城寧遠,發誓寧死不撤,要與寧遠共存亡。因此也就埋下了與閹黨仇恨的禍根,魏忠賢之流發誓要尋機除掉這顆不聽話的眼中釘。    
    努爾哈赤耐心等待休整了四年,終於等來了可乘之機。他看透了高第的昏聵無能,看清了高、袁二人之間將帥不和,決意發兵一舉打入山海關,徹底摧毀明王朝的統治。    
    公元1626年(明天啟六年,後金天命十一年),農曆正月十四,後金都城瀋陽人馬喧囂。旌旗蔽日。努爾哈赤親率諸貝勒、滿漢大臣和十三萬馬步大軍,號稱二十萬大舉征明。一路浩浩蕩蕩,勢如破竹。十六日抵東昌堡,十七日即渡過遼河。輕取僅有一千守軍的右屯衛,再取五百守軍的大凌河,繼取三千守軍的錦州。可說是馬不停蹄,二十三日即兵臨寧遠城下。努爾哈赤命大軍繞到寧遠城西面安營紮寨,將寧遠與山海關之間的聯繫攔腰截斷。    
    龍宮寺作為努爾哈赤的行宮,成了戰場指揮部。激戰前夕,他在這裡召見隨征諸將與大臣。範文程與皇太極同去參加御前會議,臨進寺門時,範文程不無憂慮地對皇太極說:「四貝勒,下官感到自瀋陽出師以來,汗王一路上意氣風發,又兼未遇任何抵抗,途中多有繳獲,面色已露驕意,輕敵溢於言表,對此不能掉以輕心啊。」    
    「先生之意是驕兵必敗。」皇太極與範文程可說是心有靈犀。    
    「還望四貝勒不畏有觸龍顏,適時提醒勸諫才是。」    
    「先生才思敏捷,諫言最為汗王看重,也請犯顏開導。」    
    範文程點頭答應:「下官義不容辭。」    
    二人進得大殿,與會人等業已到齊。努爾哈赤滿面笑容,環顧全場後說:「我大軍一路如入無人之境,明軍望風而逃,關外僅此寧遠孤城,攻陷指日可待,諸將與眾卿對明日攻城有何高見?」    
    代善也對戰事極為樂觀:「父汗,寧遠城可說是唾手可得,為體上天好生之德,何不派人先行勸降,可免這商賈繁華的寧遠城毀於戰火。」    
    「有理。」正合努爾哈赤心願,「李永芳將軍,就著你進城走一遭。若勸降得成,記你頭功。」    
    李永芳心中沒底,但不敢有違,「末將遵旨。」    
    皇太極與範文程對視一眼,二人彼此心照不宣。皇太極愈發感到範文程的擔心不無道理,便不顧努爾哈赤掃興開言:「父汗,兒臣有話啟奏。」    
    「講來。」    
    「兒臣以為,袁崇煥剛正忠直,經營寧遠數載,決難不戰而降。」    
    「你的意思是……」    
    「應制訂完善的攻城之策。」    
    「袁崇煥真的不降,再打不遲嘛!」    
    範文程見皇太極一再用目光示意,覺得不開口不行了:「大汗,下官也有話要奏。」    
    「范先生儘管直說。」    
    「大汗,袁崇煥練兵四年,寧遠連年整修,兵精城堅,我方要有打硬仗的準備才是。」範文程說出了努爾哈赤不愛聽的一句話,「寧遠城非一朝一夕可下,很可能是長期作戰。」    
    「范先生緣何長敵志氣滅己威風?」努爾哈赤明顯不以為然,「大明兵將無不怯戰,我後金兵鋒指處所向披靡,小小寧遠何足為慮,定可一戰而下。」    
    大家見汗王如此充滿必勝豪情,誰還敢再惹汗王不悅,便無人再提異議,而是同聲表示決心:「願隨汗王血戰,生擒袁崇煥,攻佔寧遠城!」    
    努爾哈赤躊躇滿志:「本汗體恤全城生靈,給袁崇煥一個機會,李永芳將軍即刻去勸降。」    
    「末將遵命。」李永芳躬身退出,只帶十數名親信,直奔寧遠城而去。    
    冬日的夕陽,像一隻遭了霜打的大柿子,既不鮮艷也不耀眼。寧遠城挺立在清冷的寒風中,城外的數道障礙防護,猶如為它上了一條又一條綁繩。依稀可見城頭上仍為備戰而忙碌的軍民的身影,更有負責守衛的官兵嚴陣以待。    
    守城副將祖大壽望見李永芳一行接近了城池,高聲喝問:「來者何人?再不止步可要發炮了!」    
    李永芳答:「城上聽著,我乃後金國大將李永芳,奉我主汗王之命,要面見袁崇煥大人。」    
    袁崇煥也在城頭上,祖大壽走過去問:「大人您看……」    
    「李永芳,你該不是要勸降吧?」袁崇煥以問代答。    
    「你是……」    
    「本人即是袁崇煥。」    
    「請開城容我入內相見。」    
    「有何言語儘管講來,我在洗耳恭聽。」    
    李永芳見袁崇煥不放他進城,也就在城下抬高聲音:「袁大人,後金國兵強馬壯,寧遠一座孤城,以卵擊石難免玉石俱焚。識時務者為俊傑,何不棄暗投明,既得保全身家性命,又可使寧遠城百姓免遭塗炭,還可保部下榮華富貴。何去何從,還望三思。」


第三部分 熊廷弼經遼第56節 受挫寧遠州(2)

    「李將軍身受大明皇恩,竟然屈身事賊,我也不想當面羞辱你。只是我想明白告知,袁某非貪生怕死之輩。何況爾後金不過十三萬人馬,卻謊稱二十萬大軍,足見努酋色厲而內荏。寧遠雖小,但將士們鬥志彌堅,更有山海關為後盾,決非爾所謂之孤城。只要袁某人在,努爾哈赤就休想踏進寧遠城一步!」    
    「袁大人,大勢所趨,一旦城破,悔之晚矣。」    
    「奉勸你和努爾哈赤,就死了這份心吧!」袁崇煥語氣決絕。    
    李永芳早知袁崇煥必不肯降,也不再多費唇舌,回去覆命去了。    
    努爾哈赤是期望不戰而下的,勸降的結果使他多少有些失望。他當即將帥案狠狠一拍:「明日早飯後攻城,先取東門,城破之後,割袁崇煥首級來獻,不許受降不許生擒。」看得出,努爾哈赤對袁崇煥已是恨之入骨。斥退了李永芳之後,袁崇煥料定一場惡戰已不可免。他在城頭望見街道上有幾千居民集聚,顯然都在為寧遠城的存亡憂心,便雙手抱拳對百姓一個羅圈禮:「列位鄉親,後金攻城只在旦夕,然崇煥守城志若磐石。哪怕粉身碎骨,亦誓與寧遠共存亡。此心此志,天日可鑒。」說著,袁崇煥叫部下取來一幅白綾,當眾刺破食指,滴血書下誓言:    
    報國何惜命,    
    忠君捨此生。    
    甘灑一腔血,    
    誓保寧遠城。    
    身後眾將一見,紛紛刺破手指,在白綾上書寫自己的名字。依次為大將滿桂,副將左輔、朱梅、祖大壽、何可剛……    
    城下的百姓親眼目睹了領兵統帥與將軍們保衛寧遠的決心,頓時群情激奮,歡呼聲震天,並推舉一位長者上城來,向袁崇煥表示,全城居民願出三千青壯協同守城。袁崇煥被感動得熱淚盈眶,更加堅定了死守寧遠城的信念。    
    二十四日一早,由代善指揮的兩萬大軍,向寧遠東門發起了猛攻。後金軍在戰車上覆以生牛皮,下伏勇士,用斧錘鑿城,意欲打開一個缺口。然而天寒地凍,斧鑿下去,只是幾個白點,一時間難以奏效。努爾哈赤見狀,又派「鐵頭子」上陣,五百精兵,皆著雙重鐵甲,且頭部盡為鐵甲包裹,無論何種武器都奈何不得這些「鐵頭子」。他們每人推一輛雙輪車,一直推至城腳下。每車後隱蔽的五名攻城勇士便樹起車上的雲梯,強行登梯攻城。    
    在城上應戰的明軍,以袁崇煥為首,所有大將盡皆參戰,使明軍士氣大振。守城軍士鳴槍放炮,百姓則投擲火藥罐,滾落擂石,拋下麻油火把。後金軍多有死傷,特別是雙輪戰車半數被燒燬。從晨至午,後金軍連續進攻十數次,均不能登上城頭一步,皇太極見傷亡過大,便對努爾哈赤進言說:「父汗,今日難以取勝,莫如撤兵休整,明日再戰。」    
    努爾哈赤很不情願地下令停止進攻。    
    二十五日,一夜未得安眠的努爾哈赤早早起來,便點集三萬人馬,親自指揮向寧遠發起輪番攻擊。由於汗王督戰,將士們分外用命。攻勢較昨日愈發凌厲,十幾架雲梯剛剛被放倒,隨即又有二十架雲梯樹起。後金軍幾次登上城頭,又幾番被明軍殺退,寧遠城多次處於危急之中。明大將滿桂,見後金攻城後續兵力有增無減,城頭數度吃緊,遂率將校將十一門佛朗哥大炮懸於城頭,對後金軍後翼猛轟,密集的炮火,阻斷了後續部隊的通道,進攻的後金軍即斷了援兵。而與此同時,祖大壽用枯草硝黃松脂木棉製成火球,滾下燒擊正在進攻的後金軍,使後金軍多數被燒傷。皇太極見自家的炮火難以壓制明軍的佛朗哥大炮,前方的軍士死傷殆盡,便勸努爾哈赤暫停進攻。努爾哈赤明白再打下去徒增傷亡,只得下令退軍。這樣,後金對寧遠城的第二輪進攻宣告失敗。    
    當晚,努爾哈赤在龍宮寺行宮,召集文武大臣議事。他雙眉緊鎖,面容凝重,聲音低沉:「各位,兩日苦戰,寧遠未下,我後金反傷亡將士五百餘人,本汗對袁賊崇煥恨之入骨,明日如何一戰而勝,不再蹈失利覆轍,願進獻良策。」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無人開言。    
    「怎麼,竟無一人有計可施嗎!」努爾哈赤臉色越發難看。    
    費英東沒有好主張,率先表明態度:「大汗,末將明日願打頭陣,若不能打進寧遠城提頭來見。」    
    代善也不甘落後:「父汗不需過慮,袁崇煥螳臂擋車,明日兒臣身先士卒爬城,定會一戰而勝。」    
    努爾哈赤的目光定在了皇太極身上,他期待著自己最倚重的兒子能有個好主意,雖未點其名,但已是靜等下文了。    
    皇太極感到不能不開口了:「父汗,兒臣以為明日再戰當投入更大兵力,莫再只攻東門,而應同時向四門發起猛攻,使袁崇煥顧此失彼,這樣方可克敵制勝。」努爾哈赤臉上露出少許笑意:「這倒是個辦法,本汗亦有此意。」他心中暗說,皇太極畢竟與眾不同。想到這裡,難免對範文程不滿,這位一向很有見識的軍師,今夜為何至今一言未發。他忍不住點名發問:「范先生有姜尚、孔明之智,為何不獻一策呀?」    
    「大汗,下官有一想法,尚未考慮成熟,故而沒敢貿然說出。」範文程依舊沉得住氣。    
    「有何想法儘管直言,無論對錯,本汗決不怪罪。」努爾哈赤決意要聽範文程的主意。    
    範文程這才從容說道:「為戰之策,以避實擊虛為上。下官獲悉,大明在關外的軍需糧草盡數屯藏於覺華島。眼下天寒地凍,海水亦結冰,這樣覺華即不再是天塹,大軍可以直達……」    
    不待範文程講完,努爾哈赤已是興奮難耐:「先生之意是劫取明軍糧草,斷其給養。」    
    「不,是全數燒燬。」範文程補充說,「袁崇煥身為大將,不會不知糧草重要,我軍一旦得手,他決不會任我軍運走,莫如抓緊焚燒,動搖其軍心。即或寧遠城急切之間難下,且將大軍圍困,糧草一斷,城防還不是形同虛設。」    
    努爾哈赤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先生果然智高一籌,有先生設謀,何愁大明江山不歸我後金?」    
    「大汗過譽,臣愧不敢當。」    
    努爾哈赤已對勝利充滿了信心:「明日全軍全力攻城,代善攻西門,費英東攻南門,阿敏攻北門,莽古爾泰攻打覺華島。」    
    皇太極不見自己被分派,便主動說:「兒臣願領兵攻打東門。」    
    努爾哈赤一笑:「東門乃袁賊親守,為父要與他見個上下,本汗自領人馬攻取東門。」    
    「父汗乃萬乘之尊,這如何使得?須防戰場上流矢誤傷。兒臣年輕正當用命,父汗只在後翼觀戰就是。」皇太極再三勸阻。    
    努爾哈赤沉下臉來:「吾意已決,休再多言,明日五鼓天明同時出兵。」夜色如磐,覺華島似在呼嘯的北風中發抖。白煞煞的海冰,映照出漆黑的夜空,無星無月,只有守島明軍的稀疏燈火。因為後金軍正在攻打寧遠城,這裡格外加強了戒備。兵將半數守夜半數休息,參將姚撫民帶兵在營寨週遭不停地巡查,惟恐後金軍前來偷襲。寧靜的夜色中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姚撫民立刻警覺起來。少時,一人一騎出現在視野內,姚撫民厲聲喝問:「什麼人?」    
    「在下是袁崇煥大人派來信使,現有袁大人手諭。」說著,來人已近前下馬,「請問姚將軍何在?」    
    「本人便是。」姚撫民接過手諭,在燈籠下拆開細看。原來是袁崇煥不放心糧草給養,要守將嚴防後金軍偷營劫寨。手諭中特別提醒,時下大海結冰,覺華島已與陸地相連,已無大海這天然屏障。為防後金進攻,要守軍務必連夜環島鑿開冰層,使海島與冰面隔離,後金軍不能直達島上,即可阻止後金軍的進攻。他看後知曉信使,「請轉告袁大人,姚某立即照辦。」    
    信使離開回去覆命,姚撫民不敢怠慢,去暖帳內喚醒另一參將胡一寧:「胡將軍,袁大人有手諭來,要我等即刻鑿冰為壕,以防後金軍的偷襲。」    
    胡一寧睡得正香:「姚將軍,後金軍攻城尚且力量不足,十有八九是不會光顧這個鬼地方。」    
    「這可難說,兩軍交戰劫取糧草乃是慣例,萬一敵軍來攻呢?」姚撫民倒是認真,「再說,袁大人手諭豈可兒戲對待。」    
    「那好,你且帶人鑿冰,我實在難以睜眼,且待明日一早,我再帶部下接替你便是。」    
    姚撫民依然猶豫:「我這半數兵力,只恐今夜不能將環島之海冰鑿開,一旦後金兵來,就可長驅直入了。」    
    「怎好敵軍說到就到。」胡一寧已是閉上雙眼,響起了鼾聲。    
    姚撫民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退出了暖帳。    
    覺華島的半數守軍,在姚撫民帶領下連夜刨鑿海冰。這可是件苦差事,厚厚的堅冰比石頭還硬,一鎬下去冰上只是一個白點。工具也不湊手,哪來現成的鋼釬大錘,只好用現有的武器代替。但姚撫民對袁崇煥的手諭不敢稍有含糊,一直督促部下賣力猛干。到天色微明,圍繞覺華島一圈的海冰,已鑿出十五里長的一大段,還有大約五里路未能鑿開。他的兵士實在是太累太疲勞了,姚撫民這才下令部下休息,他則去叫胡一寧起來接班。


第三部分 熊廷弼經遼第57節 受挫寧遠州(3)

    整個覺華島環島一周約為二十里,胡一寧的另一半人再挖五里即可大功告成。就在胡一寧懶洋洋起身尚在睡眼惺忪之際,震天價的喊殺聲響起。莽古爾泰率一萬大軍已是衝殺過來。四千明軍原本在數量上居於劣勢,姚撫民的半數人馬已是精疲力竭,胡一寧的兵將又是措手不及,很快即被全殲。兩千多艘戰船被後金軍一把火燒得精光,一千多堆糧草,也在熊熊烈焰中化為灰燼。後金突襲覺華島獲得了全勝。    
    寧遠城戰場硝煙滾滾,激戰正酣,東南西北四門一起吃緊。努爾哈赤親自攻打的東門戰事猶為激烈,五次衝鋒都被袁崇煥頑強擊退。皇太極見父親年事已高,雖說是在嚴冬時節,鑌鐵頭盔下流下了道道汗水,他忍不住上前勸說:「父汗,請權且休息,讓兒臣代勞,誓將東門拿下。」    
    努爾哈赤固執地說:「本汗縱橫天下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不信就打不下這小小的寧遠城!」    
    恰在此時,莽古爾泰派部將武納德飛馬來到,他氣喘吁吁:「大汗,有重要軍情稟報。」    
    努爾哈赤心頭一緊:「莫非莽古爾泰出師不利,損兵折將,要求增援?」    
    「不,」武納德趕路過急,這才喘上氣來,「我軍大獲全勝,明軍一千多堆糧草悉數被焚,兩千多艘戰船也全都燒燬。二貝勒正在打掃戰場,為免大汗掛念,特派小人先行報喜。」    
    「好!」這一大喜訊令努爾哈赤笑逐顏開,連日因攻城失利而籠罩在臉上的烏雲頓時散盡。這也越發激起他的壯志豪情,將手中寶劍一揮:「與我上,此番只許前進不准後退一步!」努爾哈赤說著,自己一馬當先衝向前方。    
    皇太極急忙勸阻:「父汗不可過於靠前,當心敵軍大炮。」    
    「無妨,大炮打遠不打近,越向前反倒越安全。」    
    一言未畢,城頭上的西洋大炮「轟」的一聲巨響發來一炮,恰在努爾哈赤身後爆炸。皇太極與努爾哈赤同時被掀下馬去。皇太極抖抖身上土站起,再看自己的烏雲獸已是肚腹破裂,血灑戰場。他顧不上心愛的戰馬,直向努爾哈赤撲去,但見父汗俯身在地倒在血泊中,背部已是血肉模糊。皇太極大吃一驚,連聲呼叫:「父汗,你怎麼樣?」    
    努爾哈赤咬牙坐起:「莫要如此驚呼,戰場之上,須防動搖軍心。」    
    皇太極眼噙熱淚,勉強克制,才未讓淚水流下:「父汗,快隨兒臣回轉行宮,即刻令軍醫療傷。」    
    努爾哈赤一把推開皇太極:「皮肉之傷算得什麼,今日不拿下寧遠城我決不下戰場!」    
    「父汗,佔領寧遠只在早晚之間,您的龍體要緊哪!」    
    努爾哈赤強忍疼痛:「皇太極,你當深知為父秉性,難道忘記了當年攻打翁鄂洛城之事?」    
    這件事在皇太極的心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記憶,那是明萬曆十二年(公元1584年),努爾哈赤在那次戰鬥中登上房頂,跨著屋脊向城內射箭。對方有一神箭手叫鄂爾果尼,張開三百斤的硬弓向努爾哈赤髮來一箭,正中頭盔而且穿透後扎入頭內一指多深。當時大家都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豈料努爾哈赤一咬牙將敵箭拔出,不顧鑽心的劇痛和鮮血流下面頰,將敵箭搭在弓上。恰見鄂爾果尼拔腿向煙筒後逃去,他不失時機將箭射出,真是神射神力,竟將鄂爾果尼雙腿貫穿,鄂爾果尼慘叫一聲滾落房下。可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敵方另一叫洛科的神射手,在努爾哈赤髮箭射向鄂爾果尼時,也向努爾哈赤髮了一箭。此箭正中努爾哈赤頸部,幸虧有鎖子圍領保護,以致矢頭彎卷如鉤。努爾哈赤一狠心拔下,竟然帶下兩塊血淋淋的肉來。但他斥退圍護上來的眾將,頑強地堅持不下火線。這種浴血奮戰的精神,在皇太極思想上打上了深深的烙印,使他一想起來,就彷彿發生在昨天。    
    可如今努爾哈赤畢竟已是六十八歲的老人了。而且今番是大炮所傷,精神與意志總是有局限的,他說著,不由自主地昏迷過去。皇太極趕緊命人將父汗抬下戰場,並下令停止了對寧遠城的進攻,並於次日班師撤兵。    
    寧遠之戰是後金與大明開戰以來,後金首嘗敗績,自然也就是明朝第一個勝仗。大明舉國上下,稱之為寧遠大捷。袁崇煥因力保孤城而名聲大振,受到明熹宗璽書褒獎,並官升右僉都御使。而後金對此付出的代價,可能比戰役本身更要大出不知多少倍,這就是後金的最高統治者努爾哈赤,因此戰負傷而引發的一系列不測事件。努爾哈赤傷後,一直在清河溫泉療養。身體總是不見大有起色,後來時好時壞。至當年七月二十三日,自覺大不如昔,且連做惡夢,夢中速爾哈赤向他索命。為禳災驅禍,他特命速爾哈赤之子、二大貝勒阿敏專程回瀋陽,到父親的神主前禱告,保佑他早日康復。到八月十一,接連數日沉湎病榻的汗王,突然精神起來。    
    努爾哈赤將跟隨在身邊的代善、皇太極等召來傳諭:「立刻備辦車馬,為父要回轉瀋陽。」    
    代善勸道:「父汗龍體方見起色,正宜繼續將養,待完全康復,再回瀋陽不遲。」    
    努爾哈赤不好說明,他自知這就是所謂的迴光返照,便固執地吩咐:「按為父的口諭準備就是,休再多口。」    
    皇太極猜出了父汗的心思,顯然是父汗不想在這裡辭世,要回到都城晏駕。當然他不敢將這些說出口。但他還是提出了建議:「父汗久病初癒,不堪車馬勞頓,依兒臣之見,莫如乘舟順太子河而下,可免顛簸之苦,又可觀賞兩岸風光。」    
    努爾哈赤一絲微笑掛上嘴角,他對皇太極在內心中頗為讚許:「急切間哪裡尋這方便的舟船?」    
    「父汗有所不知,此間一財主有一畫舫彩舟,是他平素遊樂之用,借來一用未嘗不可。」    
    努爾哈赤愈發高興:「如此甚好,速速備辦,即在今日便登舟啟程。」    
    兩個時辰後,努爾哈赤踏上了七彩畫船,艙中的床鋪相當講究,努爾哈赤撫摸著各種爭奇鬥艷的陳設,頗有感觸地說:「一個土財主,便這般奢華享受,我這汗王亦不及他呀!」    
    代善也在揣摩父親的心思:「父汗戎馬一生,打下這大好河山,已近古稀之年,早該享享清福了,此番回到瀋陽,好好整修一下宮殿,父汗也好安度晚年。」    
    努爾哈赤沒有答話,而是斜眼看看侍立的皇太極:「你說呢?」    
    皇太極自有見解:「兒臣以為,眼下還遠不是享樂之時。袁崇煥炮傷父汗,應向他討還血債,厲兵秣馬早日攻克寧遠。即或佔領寧遠,還要西進山海關,還要奪取北京,奪取大明朝的萬里江山。」    
    努爾哈赤不覺頻頻點頭:「汝非燕雀,實乃鴻鵠也。」    
    代善明白父親對自己適才的言論不順耳,又將衾褥鋪展開:「父汗,您快些上床休息,將養龍體要緊。」    
    努爾哈赤沒有表示可否,他移步走出艙門,逕直到了船頭,憑欄眺望兩岸風光,目光中流露出眷戀之意。    
    代善一番好心:「父汗龍體欠佳,須防艙外風大,萬一感受風寒,可就是雪上加霜啊。」    
    努爾哈赤覺得代善之話有些不吉利,不滿地白他一眼:「胡言亂語。」    
    皇太極不言不語地轉身入內,少時搬出一隻錦墩來置放於船頭:「請父汗坐下休息。」    
    努爾哈赤露出讚許的笑意,在錦墩上落座。昏花的老眼,越發忘情地認真觀賞起來。    
    正值盛夏,林木蔥蘢,花草繁茂。太子河水碧流滔滔,兩岸青山巍峙,上接白雲,尖吻藍天。田疇裡玉米高粱翠綠茁壯,一處處村舍,雞鳴犬吠,鴨鵝戲水,生趣盎然。秀麗的田園風光,令努爾哈赤既驕傲又惆悵。驕傲的是,自己治下的山河一片和平幸福景象,也不枉這一生征戰。惆悵的是,自己已不久於人世,這大好河山無緣再多領略。思來想去,感慨萬千,很少舞文弄墨的他,竟輕聲哼出一首七言詩來:    
    皓髮蒼顏憶當年,    
    不堪奴役勇揭桿。    
    入死出生歷萬險,    
    身經百戰志彌堅。    
    搏下江山近半壁,    
    尚需中秋月更圓。    
    刀鳴馬嘯待征戰,    
    嗟歎此身近黃泉。    
    語調低沉蒼涼,使人聽後生發無限傷感。皇太極欲勸慰幾句,苦於未有合適的言詞。代善幾次受到搶白,也不敢亂開口了。    
    一陣強勁的山風吹來,努爾哈赤猛地打了一個寒噤,並不由自主地雙手抱住了肩膀,顯然這是感受了風寒。    
    皇太極委婉勸道:「父汗,船頭風勢太硬,還是進到艙中去吧!」    
    努爾哈赤緊蹙著雙眉點了點頭。    
    皇太極與代善將努爾哈赤扶進船艙,脫下靴子在床上躺好。皇太極一試額頭,感到發燙,立即傳來隨行太醫。把脈診視之後,太醫滿臉凝重地退出。    
    皇太極急問:「怎樣,不妨事吧?」    
    太醫稍作沉吟:「貝勒爺,大汗的光景不是太好,炮傷原本未癒,又突然中風,還當有所準備才是。」    
    皇太極又匆匆返回船艙,見父親已是處於半昏迷狀態,口中喃喃自語:「大妃,大妃。」    
    皇太極讓太醫給父親用過藥後,即命馬古達上岸,乘馬兼程去往瀋陽迎大妃來見汗王。    
    此後,努爾哈赤的病情一直不穩定,時好時壞。有時清醒,有時昏迷。次日下午,畫船由太子河入渾河,馬古達接大妃趕到,立刻上船與努爾哈赤相見。    
    大妃步入船艙,立時與代善的目光相遇。二人都不自然地將目光移開,但又都情不自禁地重又對視。    
    努爾哈赤在病床上一動不動。大妃近前來呼喚:「汗王,妾妃來看您。」    
    努爾哈赤毫無反應。    
    大妃慌神了,再呼再叫仍不見努爾哈赤應聲,她止不住放聲大哭起來:「汗王,你怎麼就狠心拋閃妾妃而去啊!」


第三部分 熊廷弼經遼第58節 太極即位(1)

    畫船中楠木香案上的博山香爐,瑞腦香飄出縷縷沁人心脾的香氣。錦帳上垂掛的流蘇,因彩舟的輕輕顛蕩而緩緩擺動。臥榻板壁上用貝殼鑲嵌的巨幅壁畫《貴妃出浴圖》,在宮燈的映照下分外鮮艷醒目。那圖中的楊玉環,胴體瑩白,儀態嬌慵,顧盼生憐。大妃從未見過如此大膽暴露女人隱秘的畫面,由不得多看了幾眼。甚至在與自身相比較,若是剝得精光,她未見就比這圖中的貴妃差。目光由畫面滑下,落到緊靠內壁的一隻描金木箱上。這是汗王存放貴重物品用的,幾乎時刻不離身邊。接著,她又看到了那把銅鑰匙就繫在努爾哈赤腰間。一個念頭在心上騰起。汗王業已仙逝,趁此艙內無人,何不打開這描金箱,看看裡面都是何珍寶,自己先下手為強。再審視一下已死的汗王,神態安然毫無異樣。她放心地伸手去解那把銅鑰匙。    
    艙外響起匆匆但又是輕微的腳步聲,大妃嚇得趕緊將手縮回。眾人知她來與汗王相見,全都自覺迴避了。是誰這樣不識進退,竟敢前來打擾呢?她做好了哭的準備,一待有人入內,就開始放聲大哭。    
    艙門邊悄悄地探出半邊臉,大妃一眼認出是代善,不禁喜出望外地罵道:「該死的,鬼鬼祟祟的卻是你,還不快滾進來!」    
    「噓……」代善用手一指努爾哈赤,示意她輕聲。    
    「咳!看把你嚇的。」大妃走過去,揪耳朵將代善薅進來,「這膽比兔子還小,可色膽比天還大。」    
    「你胡說些什麼呀!」代善不住往床上張望。    
    「行了,你放心吧,大汗他已駕崩了。」大妃拉住代善的手不放。    
    「當真!」代善實難相信,「這大活人,怎麼說不行就不行了呢?」    
    「這誰敢亂嚼舌頭,我一進船艙,汗王他就嚥氣了。」大妃說著又不免傷感地滴下淚來。    
    「別再假惺惺了,你怕是早就巴不得了。」    
    「要說是你這樣想,還是合乎情理的。」大妃有幾分撒嬌的意味了,「大貝勒,你繼位後可不能喪良心把我棄如敝屣啊。」    
    「看你說的,我是那種人嗎!」代善猛地想起,「什麼繼位,父汗他也未指定由我繼承汗位呀!」    
    「這怎麼辦?」大妃一時也有些犯傻。    
    「好,有了。」代善將大妃的手握得更緊,「我們若欲如願,就要看你了。」    
    「我?」大妃有些懵懂。    
    「父汗未有遺詔,就可以做文章。」代善告知,「父汗去世前只有你在場,你就說父汗遺言,命我繼位。」    
    「別人不信怎辦?」    
    「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無他人在場,你的話就是父汗旨意。」代善充滿信心。    
    艙門邊又探出半個面孔,這是努爾哈赤的小妃代因扎。汗王的生死也關係到她的前途與命運,所以她也來探聽消息。意欲趁汗王明白,拿出女人撒嬌的看家本領,討些封賞,也好為日後的生計。當她看見大妃與大貝勒纏綿時,一下縮回臉來,就像自己做了什麼錯事一樣。躡手躡腳地退開,猶自心跳不止。    
    皇太極來至近前,見代因扎神色有異,禁不住盤問:「你一人在此做甚,為何如此慌張?」    
    「四貝勒,我,我,」代因扎不知該怎樣回答,未免語無倫次,「我是來看望汗王。」    
    「既是探視汗王,為何在這裡因循不前。」皇太極聲調嚴厲起來,「你定有不可告人之事!」    
    「四貝勒明鑒,不是我的過失。」代因扎情急之下,只得實說了,「是大妃與大貝勒在裡面……」她又無法說下去了。    
    皇太極盯住不放:「他二人在做甚?」    
    「他們……」    
    「說!」    
    「他們拉著手兒在親熱。」    
    「竟有這等事!」皇太極雙眉擰成了疙瘩。    
    「四貝勒,沒我的事我就告退了。」    
    「慢,」皇太極已然有了主意,「你要將這目睹情景,稟報汗王知曉。」    
    「我……謹遵四貝勒之命。」    
    「去吧。」皇太極令她入內。    
    代因扎移動著沉重的腳步,思忖著走進船艙。她在考慮,當著代善、大妃的面,如何向汗王明言。    
    代善見代因扎進來,急忙與大妃分開,並用目光示意。    
    大妃愣怔片刻方領會意圖,以手掩面哭嚎起來:「我的大汗哪,你怎麼就忍心拋閃妾妃而去啊!」    
    代因扎大吃一驚:「怎麼,大汗他,他……」代因扎不敢將汗王駕崩這話說出口。代善接過話來,故意哽咽:「大汗他仙逝了。」    
    艙外的皇太極聞哭聲急步奔入:「為何這般痛哭失聲?」    
    大妃見皇太極到來,愈發捶胸頓足,做出萬分悲傷的樣子。    
    代善則是淚含雙眶:「咳,父汗他已不幸乘鶴歸天。」    
    皇太極感到太突然了,他一下子撲到榻前:「父汗,您怎會一句話不留就這樣去了?」    
    大妃想起代善的叮嚀,立時止住了哭聲:「四貝勒,大汗臨終前有遺囑,命大貝勒繼承汗位。」    
    「會有這種事?」皇太極站起身,他想起母親臨終前的教誨,不由得聲如雷霆般地怒吼起來,「這不可能,這決不可能!」    
    「大汗就是這樣說的,大貝勒繼位乃理所當然,這有什麼可奇怪的。」大妃當然要堅持。    
    「父汗決不會傳位於大貝勒,」皇太極像是分析也像是說給眾人聽,「父汗平素從不曾露過這樣的意圖,倒是私下裡多次對我表露心跡,要我和睦兄弟,建樹威望,明明是讓我繼位。」    
    「父汗對你說的話,何人能作證?」代善反駁道。    
    「汗位傳你又有何人可為證明?」    
    「是我親耳聽見。」大妃與代善聯手反擊。    
    「你!」皇太極冷笑一聲,「你的話不作數。」    
    「為何?」    
    「因為你二人,」皇太極用手一指代善與大妃,「關係不正常。」    
    「你,你敢血口噴人!」代善臉上變色,且聲音不夠強硬。    
    大妃也有幾分慌亂,她沒想到皇太極會這樣直言不諱,也不能不加反駁:「皇太極,你如此信口雌黃,有何憑證?」    
    皇太極一雙鷹隼般的目光射向代因扎:「她就是親眼目睹之人。」    
    代因扎有些畏懼:「我,我……」    
    皇太極目光更為嚴厲:「還不將適才所見從實講來!」    
    代因扎不敢不指實了:「方纔我在艙門口目睹,大妃與大貝勒二人雙手緊握靠在一起,竊竊私語,樣子親熱。」    
    「你,你滿口胡言!」代善奔過去,「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皇太極伸臂攔住去路:「大貝勒心虛了不成?」    
    代善對皇太極舉起了拳頭:「你!」    
    「要動武嗎?」皇太極以拳相向,「我奉陪。」    
    「皇太極,我勸你放聰明些,退出這是非漩渦。」    
    「大貝勒,不要打錯了如意算盤!」    
    二人怒目相對,誰也不肯後退,大有一觸即發之勢。大妃與代因扎不知如何是好,都戰慄地觀望。    
    床榻上的努爾哈赤,忽然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歎息:「咳!」    
    「啊,父汗!」皇太極撲到榻前。    
    大妃更是驚魂不定:「大汗,他,他還沒死?」    
    「你!」代善狠狠瞪她一眼,「你純粹是只糊塗蟲。」    
    代因扎奔至榻邊:「大汗,妾妃看您來了。」    
    大妃也想起了把式,三步兩步趴到努爾哈赤床頭:「大汗,妾妃奉詔兼程前來拜見。」    
    代善後來居上,擠到最前面:「父汗,兒臣特來問安。」    
    努爾哈赤一言不發,似乎處於彌留之中。    
    代善心中暗暗鬆口氣,原來父親已是不省人事,那麼自己適才與大妃的言談舉止他俱不知,否則如何是好。    
    其實,努爾哈赤此刻是清醒的。從大妃到來,直至以後發生的這一切,他全都微瞇雙眼看在眼裡,聽在了耳中。為此,他的心比刀攪還要難受。他不願承認的事情終於證實了,大妃與代善的曖昧關係並非空穴來風。這,這真是家門不幸!自己身後他們勢必要做出有悖綱常倫理之事,豈不要遭世人恥笑,這種局面無論如何也不能出現,他在心中已是打定了主意。但是,在關係到後金日後生死存亡大計的汗位繼承人上,他卻一時拿不定主張了。如按漢制,以立嫡長為正統,但代善之舉實難為臣民之主。若論才幹與功績當屬皇太極,可是,皇太極適才間與代善的爭鬥又令他猶豫了。一旦皇太極繼位,會善待他的兄弟們嗎?自己雖說不是三宮六院子女成群,卻也有十幾個兒子,最年幼的多鐸才只十三歲,不能重演漢人皇家手足相殘的悲劇。這難題困擾得他呼吸愈發困難,使原本就奄奄一息的他,越發難以從容地安排後事。    
    皇太極看出父親已是不久於人世,也顧不得忌諱了,叩頭問道:「父汗百年之後,不知做何打算?」    
    代善亦不甘落後,他要父親在這關鍵時刻知道自己的存在:「父汗,兒臣代善給您叩頭了,百年之後汗位繼立一事當做定奪了。」


第三部分 熊廷弼經遼第59節 太極即位(2)

    大妃也急切地想要努爾哈赤明確代善的繼承人身份,忍不住也催問:「汗王,大貝勒繼承汗位,還望再作宣示。」    
    大妃的話,更加激起努爾哈赤的不滿與擔心,他勉強睜開昏花的老眼:「本汗有旨……」    
    代善、皇太極等人都屏住呼吸,靜聽下文。    
    努爾哈赤一字一句地說道:「大妃烏拉納拉氏,賢淑敏慧,恪盡婦道,深得本汗歡心,須臾難以分離。待本汗歸天之後,著其自盡與本汗同穴,以免黃泉路上幽冥世界本汗孤寂。」    
    大妃以為聽錯了:「汗王,您方才說些什麼?」    
    「本汗要你殉葬。」努爾哈赤清醒得很,但聲音已是微弱了。    
    大家全都聽清了,皇太極、代因扎自然是默不作聲。而代善卻不顧嫌疑地說:「父汗,您一定是病得糊塗了。大妃她對您忠心耿耿,才只三十七歲,今後的路尚長,您怎麼忍心?」    
    「汗王,您就放過妾妃吧!」大妃哭求。    
    代善再奏:「父汗,多鐸、多爾袞兩個王弟,才只十三、十五歲,尚在年幼,無人照顧,望父汗看在他二人身上,饒過母妃吧!」    
    努爾哈赤想說,畜牲,你還知是母妃!但他說不出口。想起兩個幼子失去母親後的痛苦情景,自己也覺傷感,淚水無聲流下面頰。但轉念一想,真若留下大妃,與代善做出苟且之事,豈不在青史上遺臭萬年,便一狠心說:「吾意已決,爾等休再多言。」至此,大妃已是注定難逃一死,她止不住大放悲聲。    
    皇太極不悅地斥責:「母妃不可如此,父汗需要清靜。」    
    代善心想,只要自己繼位,就可以汗王身份免大妃之死。他跪著的身體向前挪動一步:「父汗,還請將繼位大事詔示。」    
    努爾哈赤此時已是遊魂出殼,沒有回答。    
    皇太極也問:「父汗,哪位貝勒繼位,萬望明告。」    
    努爾哈赤沒有反應。    
    皇太極上前試一下鼻息,立時怔了一下。再試,依然是一絲全無。這位征戰了一生的後金皇帝,享壽六十八歲,終未能回到都城瀋陽,就在這遊船上闔然長逝。    
    努爾哈赤之死留下了一個最大的懸念和難題,這就是汗位繼承人未予明確。俗話說,國不可一日無君,這件最緊要的大事,現實地擺在了四大貝勒與王公大臣面前。在努爾哈赤的十六個兒子中,最有希望成為新汗王的自然是輔政的四大貝勒。但其中的阿敏,乃速爾哈赤之子,自當排除在外。而第五子莽古爾泰,平時少有建樹,且為人殘忍狠毒,口碑不佳。天命五年時,其母獲罪,為努爾哈赤廢黜。他恨母影響自己前程,竟親手將母殺死。一時間,後金朝野同聲譴責,使他名聲掃地,汗位與他可說離之甚遠。說來說去,這汗位還是皇太極與代善二人選其一。    
    努爾哈赤遺體運回瀋陽,發喪迫在眉睫,確定汗位繼承人自是首當其衝。在四貝勒皇太極府邸,範文程專程來訪。    
    皇太極在廳門迎候,給予了極高禮遇:「先生光臨,定然有所見教,即請直言相告。」    
    「四貝勒,莫非無意汗位乎?」範文程單刀直入。    
    皇太極稍作沉吟:「不瞞先生,自先母辭世至今十餘年,時時刻刻無不為此而努力,光陰如箭,轉眼已是三十五歲,我何嘗不想為後金之主,以遂平生之志。」    
    「既如此,貝勒爺為何無行動?」範文程發問。    
    「父汗新喪,方寸已亂,如何行動,望先生教我。」皇太極倒是一片至誠。    
    「汗位之爭,只在貝勒爺與代善之間。要爭取主動,佔據優勢,須先令代善威信掃地。」範文程點破主題。    
    「此事我亦心知肚明。」皇太極真誠請教,「但不知如何行動方可奏效。」    
    「眼前即有天賜良機。」範文程道,「盡可借大妃之事大做文章。」    
    「先生之意是張揚代善的醜行?」    
    「正當如此。」範文程信心十足,「他與大妃的關係一旦為眾人所知,必然招致同聲撻伐,代善做人亦難,焉能再繼位乎?」    
    「倒是一著致命的殺手鑭。」皇太極尚有顧慮,「只是此事若傳得沸沸揚揚,對父汗臉上也不雅。」    
    「貝勒爺,成大事不能有婦人之仁。為了汗位,總要使些手段。相比而言,古往今來這已是最為和平的招數了。」範文程引經據典,「大唐盛世有宣武門之變,那骨肉相殘可是血淋淋的。」    
    「同胞手足,還是不動刀兵為上。」    
    「下官適才所言即為上策了。」    
    「就請先生為之。」    
    「不,」範文程仍有高招,「代因扎方為最佳人選。」    
    「她?由她嘴裡說出,自然最好不過。」皇太極感到為難,「只怕她不肯聽命而行。」    
    「這有何難,貝勒爺將她找來曉以利害,讓她明白您繼位後對她的態度,就看她現在的表現。」範文程一副穩操勝券的神態,「何愁她不俯首聽命。」    
    「先生真吾之張子房、諸葛孔明也!」皇太極發出由衷的稱讚,「就依先生之計而行。」於是,關於大妃與代善之間關係不清不白的醜聞不脛而走,越傳越廣。而且人們也得知了汗王臨終前留下遺言,要大妃殉葬,就是為了懲罰大妃的不貞,和避免他身後鬧出更大醜行。大妃被輿論壓得不敢出戶,而代善在人前也抬不起頭來。在這種形勢下,代善的長子岳托和三子薩哈廉來找父親商議。    
    岳托明顯對父親所為不滿:「您身為大貝勒,怎能做出這種事來?」    
    代善自是不肯認賬:「你也相信他們胡言亂語?這是造謠陷害為父,這是皇太極的陰謀,其目的是汗位。」    
    「若無此事,汗王為何將大妃賜死?」岳托顯然是信其有了。    
    「你叫我怎麼說?」代善難以解答,「我怎麼會知道汗王心中是怎樣想的?」    
    「不要無謂地爭論此事了。」薩哈廉說,「當務之急是汗位,孩兒在各處走了一遭,人心大都趨向四貝勒,父親已是無望與皇太極競爭,我們當如何面對這種局面,該拿個主意了。」    
    岳托其實也是為此而來:「如今只有兩條路可走。」    
    代善正苦於無有主張:「你說說看。」    
    「一是設法除掉皇太極,掃清父親繼位的障礙。」    
    薩哈廉搖頭:「這是白日做夢,皇太極重兵在握,武藝高強,為人精細,手下猛將如雲,謀士環繞,自會百倍小心。漫說下手,便近身亦難。」    
    「那就只有走第二條路了。」岳托這才道出本意,「既是無望繼位,倒不如盡快做個順水人情。也讓皇太極高興,以免日後對我家不利。」    
    「正當如此。」薩哈廉原已同岳托達成了一致。    
    代善覺得也別無選擇:「你弟兄二人倒也算得有見解。」    
    岳托提議:「那我們父子三人便一同前去勸進。」    
    代善還想藉機保住大妃:「這樣似乎太便宜了他,何不要他答應繼位後保大妃不死。」    
    岳托對此不以為然:「父親,人言可畏,理當避嫌,勸您切莫再提起這大妃之事。」    
    代善見薩哈廉也是不悅神態,便不再言及此事了:「好,我們同去皇太極府中就是。」    
    皇太極的內書房佈置得格外雅致,古玩、字畫與名貴藏書相得益彰。這裡又是全府邸最為僻靜之處,凡機密事俱在此商議。如今皇太極與範文程主臣二人分坐於八仙桌兩端,正在分析面對的形勢。    
    皇太極已有幾分沉不住氣了:「范先生,消息散佈出去已多日,為何不見任何反應?」    
    範文程堅信不疑:「莫急,且耐心等待,定會有好消息。」    
    正說著,馬古達來報:「四貝勒,大貝勒父子三人來見,已進大門。」    
    範文程臉上露出笑容:「大事成矣,貝勒爺快快出迎。」    
    「先生之意是,他們要讓我繼位?」    
    「正是,」範文程相當自信,「否則此時此刻他們是不會到這裡來的。」    
    皇太極迎出二門,將代善父子讓至客廳。落座上茶後,皇太極寒暄道:「大貝勒光臨有失遠迎,不知有何見教?」    
    「四貝勒,父汗駕鶴仙去,國不可一日無君,宜早定大計。」    
    「大貝勒所言極是。」


第三部分 熊廷弼經遼第60節 太極即位(3)

    「四貝勒才德冠世,深契先帝聖心,眾皆悅服,應速即大位。」代善在說出這句話時,心中還是不舒服的。    
    皇太極心中竊喜,但他不露聲色:「大貝勒抬愛,弟愧不敢當。」    
    岳托躬身開言:「四貝勒爺功勞蓋世,汗位非您莫屬。」    
    「小侄願擁戴四貝勒爺繼承汗位。」薩哈廉也表明態度。    
    代善想既已做好人,何妨再做好:「四貝勒,諸多國事待理,莫要過謙,我父子三人一心扶保。」    
    皇太極再度拒絕:「弟實不敢奢望汗位,四大貝勒中尚有阿敏、莽古爾泰,他二人皆可繼之。」    
    代善明白了皇太極的用意,為了實現自己的目的,索性好人做到底:「岳托、薩哈廉,你二人速去傳阿敏、莽古爾泰及所有兄弟子侄來此議事。」    
    二子走後,代善試探著說:「四貝勒,有一件事為兄還欲同你商量。」    
    「大貝勒盡請直言。」    
    「父汗臨終遺詔要大妃殉葬,想起幼弟多鐸年僅十三歲便失去母愛,著實令人傷感。四貝勒繼位之後,若能加以體諒,免大妃一死,當為功德無量的善舉。」代善眼盯著皇太極,等候答覆。    
    這一點是皇太極事先沒有料到的,一時間不知該怎樣回答:「此事嘛,我想,是否……」    
    一直在屏風後的範文程,見皇太極支吾,惟恐壞了大事,顧不得許多走出來:「說來大妃也著實可憐,大貝勒不說,下官也有意進言,四貝勒無論繼位與否,都當設法保大妃活命。」    
    皇太極見範文程背對著代善,向自己連連使眼色,便含糊應承下來:「大貝勒與范先生之言卻也有理,此事自當盡力為之。」    
    代善心中寬慰許多:「四貝勒若能玉成此事,大妃定會感恩圖報。」    
    說話間,岳托、薩阿廉已將阿敏、莽古爾泰召來。隨之,德格類、阿濟格、多爾袞、多鐸、濟爾哈朗、杜度、豪格、碩托等一班子侄輩先後來到。    
    代善率先開口:「先帝已去,後金無主,四貝勒明文聖武,我意擁他繼汗位,各位意下如何?」    
    阿敏自知無緣寶座,心目中早是皇太極,即刻表明態度:「此吾素志也,天人允協,其誰不從。」    
    莽古爾泰明白這是大勢所趨,立時應聲:「大貝勒所言極是,我願擁戴四貝勒為新主。」    
    三大貝勒俱已贊同,小字輩們誰還敢為逆,紛紛開口,齊聲勸進。    
    皇太極一時沉默不語。    
    範文程見狀催促道:「四貝勒,各大貝勒與王親一片至誠,當以國事為重,速登大寶才是。」    
    皇太極竟然推辭:「皇考無立我為君之命,若舍兄而嗣立,既懼弗克善承先志,又懼不能上契天心,且統率群臣,撫綏百姓,其事繁難,故實難從命。」    
    眾人稍覺意外,俄頃,代善再次開口:「四貝勒眾望所歸,為國家計,萬勿推卻。」    
    其他人也先後再勸:「四貝勒應即繼位,以安眾心。」    
    無論大家怎樣相勸,皇太極執意不應,而且躲進了內室,將眾人全都曬在了客廳。    
    代善見此情景,感到難以下台,便請教範文程:「先生,四貝勒這是為何,還望指點迷津。」    
    範文程當然明白皇太極這不過是做做樣子:「大貝勒與各位王親,四貝勒是從內心裡無意繼位,誰都知道這是個苦差事。然後金國要發達又非他不可,我們漢人稱儲君為皇太子,而四貝勒名為皇太極,可見天意早有安排。」    
    這一說,引發許多人的讚歎:「果然不錯,皇太極即皇太子,這王位早就屬於四貝勒了。」    
    「這個我們也知,大家對四貝勒繼位也無異議。」代善急切地問,「眼下的問題是,他不肯接受這汗位,如之奈何?」    
    「有道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範文程點撥說,「大家權且回府,稍緩一下,共同書寫一份勸進表章,同意者全都簽上名字,包括在朝文武滿漢大臣。明日一早,同時來此。大家共同再勸,不信他四貝勒還固執己見。」    
    代善等也別無良策,只好按範文程所說,離開了四貝勒府。由代善執筆,將勸進書寫好,岳托遍找在朝重臣,一一簽上姓名。次日一大早,未到卯時,數十名王公貴戚與大臣就先後齊集於皇太極府中。    
    滿朝王公大臣齊集府中,皇太極不能不出來相見。客廳已嫌狹窄,天氣晴和,就在庭院中安排了桌椅香茶。以代善為首,將勸進表章呈上:「四貝勒,滿朝文武,王室宗親,無不懇請你速繼汗位,以安民心。」    
    皇太極拒接勸進書:「大家抬愛,我萬分感激。然事關後金昌盛,皇太極才疏德淺,實實不堪重任,還望另選賢能。」說罷,退回內室,再不與眾人晤面。    
    代善無奈地問範文程:「先生,卻又如何?」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範文程還是這兩句話,「只要大家耐心有誠意,四貝勒總會答應的。」    
    代善等無一離去,反覆再三一遍又一遍敦請皇太極,自卯時直至申時,整整一個白天過去,眼看紅日西斜,依然沒有結果。代善已露出厭倦之意,與岳托悄聲說:「四貝勒既執意不肯,大家在這裡腰酸腿軟口渴腹饑,莫如撤了吧?」    
    岳托勸道:「不可,我父子不能功虧一簣。」    
    範文程見此情景,入內室知曉皇太極:「貝勒爺,到火候了,若再僵持下去,恐怕適得其反了。」    
    皇太極這才來到庭院中,與眾人再經一番謙讓與勸進後,接下了勸進書,表示願意勉為其難。    
    後金天命十一年(公元1626年)九月初一,皇太極的即位大典在瀋陽隆重舉行。天公作美,這一日天青氣朗,日麗風和。當朝陽的光輝灑遍皇宮,大政殿披上虹霓的五彩,三大貝勒以下,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已齊集殿外立候。登基大典所需的法駕鹵簿全已備好,金鼓旗旛業已齊備。身著盛裝的皇太極,率群臣先祭堂子,焚香,跪拜天地,然後步入大政殿。皇太極在九龍寶座上正襟而端坐,群臣行三跪九叩大禮,是為正式繼位。    
    皇太極遍視群臣,發佈詔令:「眾卿聽旨,明年起改元為天聰元年,為示皇恩,大赦天下,凡死罪之下所有罪犯,一律開釋寧家。」    
    群臣三呼萬歲。皇太極又取出一份書寫於黃綾之上的告天誓詞,對眾說道:「大家擁戴我為新汗,我當不負群臣與國人,現有誓言告天,如若有違,皇天不佑。」言畢,手捧誓詞朗朗念來:「皇天后土佑我皇考創立大業,今皇考已逝,諸兄弟子侄推我為君,我惟有繼承發揚皇考之業績,遵守他的遺願為惟一天職。我如不敬兄長,不愛弟侄,不行正道,明知非義之事而故意去做,或因弟侄微有過錯就削奪皇考賜與的戶口,天地有知,必加譴責。反之,我敬兄長,愛弟侄,行正道,天地就會護佑,保我國祚昌盛。」讀畢,將誓詞當殿焚燒,以示業已告天。    
    這是皇太極給王室成員的定心丸。    
    大貝勒代善及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見新汗當眾盟誓,不約而同上前也當殿示忠:「我等兄弟子侄,合議一致,奉皇太極嗣登大位,為宗社與臣民所依賴。如有心懷嫉妒,將損害汗位者,一定不得好死。我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三人,如不教養子弟或加誣害,必自罹災難。如我三人好好待子弟,而子弟不聽父兄之訓,有違善道的,天地譴責。如能守盟誓,盡忠良,天地愛護。」    
    阿巴泰等子侄,亦傚法立誓:「我等如背父兄之訓而不盡忠於上,擾亂國是,或懷邪惡,或挑撥是非,天地不容,多削壽命。若一心為國,不懷偏邪,天地愛護保佑。」    
    盟誓已畢,皇太極竟走下寶座,此舉令百官大為不解。範文程發問:「大汗這卻為何?」    
    「我自有道理,先生不消多問。」皇太極將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三人讓至御座之前,轉過身來面對文武大臣。    
    代善也大為疑惑:「大汗意欲何為?」    
    「我本居幼,三位兄長,推我繼位,此情義重於泰山。」皇太極回頭召喚所有宗室成員,「大家來隨本汗向三大貝勒三拜。」    
    代善一聽慌了:「這如何使得?」    
    阿敏也堅辭:「汗王,萬萬不可。」    
    莽古爾泰即欲回到朝班中:「汗王繼位,你我即為君臣,不要再論兄弟。」    
    皇太極將他三人讓回原地,與諸貝勒等恭行三拜。禮畢,才重回寶座,再發聖諭:「吾雖為汗,然三大貝勒共同議政之則不變。今後上朝,三大貝勒要設座,眾臣皆不得輕慢。」    
    百官齊聲應答:「臣遵旨。」    
    代善在錦墩上落座後心中暗暗得意,看來皇太極還算識趣,這個推舉還不算虧,雖說未登汗位,但自己在這後金國的地位還是舉足輕重的。    
    一番安撫之後,新登大位的太宗皇帝終於做出了第一項重要決策:「皇考國葬擇吉日舉行,傳諭大妃,遵皇考遺詔陪葬,國葬之日以白綾自縊。」    
    此語一出,令代善有如五雷轟頂:「汗王,你……」他無法當殿直說,你皇太極是允諾過的。    
    太宗一本正經,不苟言笑:「皇考行前口諭,大貝勒也在榻前,誰敢不遵?」    
    代善明白,自己與大妃原本就有閒話,更不宜在百官面前為大妃求情,張口結舌幾次,終是無話可說。但他心內暗恨,皇太極呀皇太極,你出爾反爾,這筆賬且記下,我總會讓你付出代價!


第三部分 熊廷弼經遼第61節 巧施反間計(1)

    一場大雪給瀋陽城披上了玉潔的銀裝,後金國都在連續不停的鞭炮聲中迎來了天聰元年的新春。家家戶戶門前的紅燈、楹聯平添了許多喜慶氣氛,身著新衣的孩子,嘴裡咬著炸糕、麻花等吃食,在大街上無憂無慮地堆雪人打雪仗。    
    好一派昇平景象。    
    突然,一個小女孩尖叫了一聲:「啊!死人!」白雪下現出一具屍體。    
    已升任皇城提督的馬古達聞訊趕來,俯身驗看,見是一個青年女子。他把手指伸到鼻翼下,尚有微微鼻息,立刻讓部下帶回府中搶救。服下一些湯汁,這女子便甦醒過來。    
    馬古達問:「看你的裝束,像是大戶人家的使女,為何凍死街頭,還不從實講來。」    
    「大人,是……」女子似有顧慮。    
    一旁的隨從告知:「這是皇城提督馬大人,有什麼話只管說就是。」    
    「莫非是一向在汗王左右的馬古達大人?」    
    「正是。」    
    「馬大人,為小女子報仇呀!」那女子跪倒在地連磕響頭。    
    馬古達將她扶起:「快莫如此,有何冤屈盡請講來。」    
    「大人,小女子劉玉珍,原本是瀋陽城中老戶,父女三人相依為命,以賣豆腐謀生。去年十月,因父親染病,奴家代父去德格類貝勒府中送豆腐。豈料那道貌岸然的貝勒竟是人面獸心,強行將奴家扣下並姦污。父親與妹妹玉蓉見我未歸,掙扎著找來論理。狠毒的德格類殘忍地將家父毆打致死,還將妹妹送給了碩托貝勒。我在德格類府中形同囚犯,要不是妹妹身陷魔窟,我早就不再忍辱偷生了。今天清晨,我得以逃出。因傷病在身,體力難支而暈倒在地。要不是大人相救,我必定凍死街頭。望大人發慈悲,救我妹妹脫離虎口,為我全家報仇。」    
    馬古達聽罷不覺半晌無言,這姑娘說的固然可憐,但她面對的是兩位貝勒,德格類是汗王胞弟,而碩托是大貝勒代善之子,都是碰不得的人物。    
    劉玉珍追問:「馬大人,都說汗王對您言聽計從,您可一定要為民女做主啊!」    
    馬古達只好含糊應承下來:「你且放心在我這裡將息,待我稟報汗王知曉,自會為你伸冤。」    
    馬古達當即去宮中面見太宗,將此事奏聞。    
    太宗正在做上朝的準備,聽罷勃然大怒:「宗室王親,如此胡作非為,這還了得!將德格類綁來見我。」    
    馬古達提醒道:「汗王,太祖先帝時已有慣例,貝勒旗主以上虐殺漢人,是不能治罪的。」    
    太宗怔了一下:「我倒是忘記了。這,這漢人的命真的就輕如草芥嗎?」    
    馬古達接言:「那姑娘遭遇委實可憐,先帝這一祖制實實有失公道。」    
    「無論怎樣,也不能讓宗室們為所欲為。」太宗傳旨,「你命德格類立即入宮來見,我要嚴加懲戒。」    
    馬古達隨即趕到德格類府中,面傳太宗口諭:「汗王有旨,著德格類立刻進宮見駕。」    
    德格類感到太突然,不免發問:「馬大人,今日是新年朝賀盛典,汗王他一大早召我所為何事?」    
    馬古達哪敢洩露:「汗王不說,末將怎知?」    
    德格類越發忐忑了:「馬大人,總不能絲毫不知,少許透些口風,我也好有些準備。」    
    「貝勒爺,汗王立等召見,還是隨我前往吧!」馬古達催促。    
    德格類塞過去一錠金子:「一點小意思,馬大人買杯茶喝。」    
    馬古達堅辭不受:「這可萬萬使不得,汗王知曉,焉有我的活命?」    
    德格類有些難堪,訕訕地說:「馬大人兩袖清風,佩服佩服!」    
    馬古達也正色說:「請德格類貝勒即刻領旨進宮。」    
    「好,我接旨就是。」德格類有意拖延,「請馬大人先走一步,我剛好壞肚子,換換衣服,隨後就到。」    
    馬古達不好再相強,便返回交旨去了。    
    碩托前後腳緊跟著就到了,他二人是聲氣相投的至交。望著馬古達的背影,碩托弦外有音地說:「王叔好福氣呀,這一大早汗王的親信就過府來訪,想必是大有賞賜,汗王隆恩厚重啊。」    
    「看你都說些什麼呀!」德格類面帶焦慮,他將馬古達來意告之,「我正為這事煩心呢,想來是凶多吉少。」    
    碩托也覺有異:「此事不可等閒視之,定有緣故。」    
    「實實令人犯思忖。」    
    碩托發問:「你想想,近來可有什麼違規之舉?」    
    「啊呀!」德格類一拍大腿,「我想起來了,那個小婊子賣豆腐的劉玉珍,今天天色未明時逃跑了。」    
    「十有八九就是此事。」    
    「一個漢人家奴,他皇太極又能將我怎樣?」    
    「王叔,她可不是家奴啊,」碩托提醒,「她是瀋陽城的百姓,而且你還將她父親置於了死地,汗王若是懲治你,並非沒有理由。」    
    「對呀,牽出劉玉蓉來,你也脫不了干係。」    
    「王叔,我不會撇清的。」碩托深有所思,「這件事我想倒無大的妨礙,但是,當今汗王所作所為,只怕是越來越與我們相左,倒是應該提醒二大貝勒阿敏,三大貝勒莽古爾泰,一定要堅持四大貝勒共同執政,不能讓汗王獨攬大權。」    
    「令尊是大貝勒,他領頭頂住,皇太極自然就無法可想。」    
    「家父處有我,想來不成問題。」碩托以話引話,「倒是阿敏他二人。」    
    「這包在我身上。」德格類拍胸膛打保票,「他二人與我感情甚篤,我的話無有不從。」    
    「那就請王叔即刻前往他二人府中,要他二人與家父共同行動,在這新年朝賀之日,給皇太極立個規矩。」    
    「要我去說何事?」    
    碩托這才道出來意:「皇太極為籠絡三大貝勒,特許上殿賜座。今日家父三人,要將座位移到正面,共同接受百官朝賀。」    
    「好!」德格類大為讚賞,「這就是讓皇太極知道,後金天下是四大貝勒共同說了算,並非他一人天下。」    
    「那你就快去知會阿敏他二人。」    
    德格類方要動身,猛地想起:「不行啊,皇太極要我進宮呢。」    
    「為今之計,你只能以拉肚子為借口不去了。」    
    「這,皇太極若治我抗旨罪呢?」    
    「我想不會,」碩托鼓動他,「再說皇太極真要追究,家父也會為你說情的。」    
    「好吧,我豁出去了。」德格類匆忙出門走了。    
    碩托暗暗得意,心說今天這改元之日,就是對皇太極的當頭一棒。    
    皇宮大政殿今日格外肅穆莊嚴,新年朝賀就要舉行。本來這就是一年一次的盛典,何況又是新汗改元的第一年,因此,這朝賀就顯得格外重要。滿漢大臣們已陸陸續續來到,各自找好自己的朝班位置站好。在太宗尚未臨朝前的間隙,彼此互致著新年的問候。    
    三大貝勒莽古爾泰,二大貝勒阿敏和大貝勒代善陸續來到了大政殿,人們紛紛上前問候祝福,三人也同大臣們說著吉祥話。大政殿的御案前,左一右二擺好了三個錦墩,三人瞄了一眼,又彼此互相看看,表示心領神會。    
    貝勒阿巴泰上前有些討好地一指錦墩:「三位王兄先請入座吧。」    
    「不急。」代善搖搖頭,「皇太極還未上殿,且等他不遲。」代善不稱汗王,而直呼其名,明顯是對太宗不恭。    
    阿敏、莽古爾泰為表示對代善的支持,也隨之說道:「對,等皇太極上殿後再說。」    
    值日太監將金鐘撞響,身著吉日盛裝的太宗從後殿踱入前殿,群臣立刻鉗口肅立。太宗和藹的目光拋過:「眾愛卿各就其班,三大貝勒入座。」    
    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三人不約而同移動錦敦,挪到了與太宗並列處,然後對太宗一揖,並先於太宗入座。太宗不覺愕然,群臣也無不面呈驚異神色。    
    一時間,大政殿上君臣盡皆無言。    
    範文程見太宗不語,顯然是毫無思想準備,覺得自己不能不開口了:「三大貝勒,還請將座位移回朝班之中。」    
    「范先生,上殿賜座是汗王在即位大典上親口所說,你莫非耳聾不成?」代善語帶貶意。    
    範文程據理反駁:「汗王賜座不假,但應列於朝班,而今你三位同汗王並駕齊驅,豈不亂了君臣名分。」    
    「那是你們漢人的規矩。」莽古爾泰也想在百官面前長長志氣,「我們後金人是不講那些繁文縟節的。」    
    阿敏也隨後發表見解:「先皇在時,明令四大貝勒共同主政,我們便坐在此亦不為過。」    
    「三大貝勒,天空只有一日,國怎能有二主,既已擁戴汗王,就要以臣禮事之,以免亂了章法。」    
    「範文程,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代善劈頭訓斥,「四貝勒為汗,我們是發自內心擁戴,無人想奪他的汗位呀,有誰膽敢這樣做我們三大貝勒也決不答應。至於三大貝勒協同理政,這對汗王沒什麼壞處,可以少出偏差與謬誤,也可減輕他日理萬機的負擔,又何樂而不為呢?」    
    太宗已然看出他們三人的用心,顯然這是合夥來對付自己。百官都眼睜睜地看著,怎麼辦!當殿治他三人欺君之罪嗎?可自己直接管轄的只有兩黃旗兵馬,另六旗兵馬由他三人統領,在兵力上他們居優勢,一旦鬧翻,說不定他三人就會藉機興兵為亂,自己這汗位就會失去。心頭上插把刀只能忍,暫且隱忍下來,留待從長計議。想到此,太宗不在意地淡然一笑:「范先生不必計較了,我們兄弟四人,一向不分彼此,就都正面而坐,同受百官朝賀吧。」    
    範文程明白,自己獨木難支,只能接受這難以忍受的現實:「臣遵旨。」    
    於是,文武百官向汗王及三大貝勒同時跪拜,朝賀新年。    
    太宗心說,無論你三人如何爭權,但這汗王畢竟是我做,我就要行使這汗王的權力。他為了對代善三人還以顏色,也是對範文程多年來忠心耿耿的褒獎,同時更是將權力交與自己可信賴的人,他當殿宣佈:「範文程雖為漢人,對後金素秉忠心,運籌帷幄,妙計迭出,實為不可多得之大才。本汗加封他為昂邦章京,為我朝文官之首。」    
    範文程見太宗頻使眼色,明白是不給代善三人思索餘地,也就破例未加謙辭,當即跪倒:「臣謝汗王聖恩。」代善才回味過來:「這,合適嗎?給漢人如此高位,只怕族人不服。」


第三部分 熊廷弼經遼第62節 巧施反間計(2)

    「有何不可,本朝惟才是舉,論功行賞。」太宗語氣堅決,毫無商量餘地。同時,他立即調轉了話題,「德格類貝勒無故不來朝賀,而且本汗宣他進宮竟敢抗旨,業以犯下彌天大罪,著馬古達將軍速將他擒拿,當殿發落。」    
    碩托一聽就慌神了:「汗王在上,卑職有下情回稟。」    
    「講。」    
    「德格類王叔委託卑職轉奏汗王,他實因胃腸失調腹瀉不止,恐有污聖駕,不敢來朝,乞請諒情。」    
    太宗冷笑幾聲:「怕是東窗事發,而不敢來朝吧?」    
    「這,卑職不知汗王所說何意?」    
    「民女劉玉珍把他告下了。」太宗一語破題,「德格類身為貝勒,竟然強搶民女,還將其父毒打致死,殘忍已極,難道我後金國就無王法了!」    
    「這,這,」碩托迴避著太宗射來的目光,「卑職不知此事。」    
    太宗盯住碩托:「那麼,劉玉珍的妹妹劉玉蓉你可知道?」    
    「不,不,」碩托已是緊張失措,「卑職從來不知此事,更不曉得劉玉珍劉玉蓉為何許人也。」    
    「好吧,那就聽聽劉玉珍的指證。」太宗命馬古達,「帶劉玉珍上殿。」    
    僥倖得以活命的劉玉珍,身體還相當虛弱,由兩名宮女攙扶,勉強走上這皇家殿堂。她欲跪拜,太宗見她無力站立的樣子,命人搬來錦墩賜坐。劉玉珍當著百官之面,將她父女遭遇哭訴一遍,聽者無不感覺慘然。    
    太宗怒問碩托:「你也親耳聽到,德格類將她妹妹玉蓉送你,也該交出來讓她姐妹相見了。」    
    碩托矢口否認:「這真是天大的冤枉,德格類從不曾送女人與我,還請汗王明察。」    
    「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不到黃河心不死了。」太宗吩咐馬古達,「將德格類帶上來。」    
    碩托未免吃驚,怎麼,德格類落在了他們手中?    
    少時,垂頭喪氣的德格類被推上殿來。    
    太宗語氣平和地說:「德格類,將你招認的在此當眾複述一遍,你老老實實,我自會從輕發落。」    
    德格類的銳氣顯然已被太宗打掉,他全沒了往日那驕橫跋扈的神氣,頗為聽話地交待了罪行。    
    太宗把目光轉向碩托:「你還有何話說?」    
    碩托暗中打定了主意,來個死不認賬:「汗王,德格類這是信口雌黃啊,他是曾打算將那劉玉蓉送我,但卑職予以拒絕。」    
    「你也太無賴了!」太宗再叫馬古達,「帶證人。」    
    很快,碩托的親隨小廝被帶上了大殿。    
    馬古達按他跪倒:「說!」    
    小廝頭也不敢抬:「那劉玉蓉入府後,主人碩托幾欲同房,都因她哭鬧不休而未果。主人還被抓破耳唇,盛怒之下,將那劉玉蓉打死了。」    
    「你,你,」碩托頑固到底,「你胡說八道,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馬古達制止住碩托:「這是大政殿,不是你大貝勒府,容不得你撒野。」    
    代善見兒子已被逼得山窮水盡,只好出面解圍:「汗王,不就是一兩個漢人的性命嘛,且不論德格類、碩托二人有否此事,便有,又能將他二人如何?」    
    「就是,」莽古爾泰與代善一唱一和,「死個把漢人算不得大事,先皇在世時,哪個貝勒府一年不死十數八個漢人。」    
    阿敏覺得也應為代善幫腔:「劉玉蓉父女之死,不值得大驚小怪,汗王若覺得劉玉珍可憐,賞她些銀兩便是。」    
    範文程聽他們這些奇談怪論,感到不能不開口了:「大汗,臣以為無論漢人女真人蒙古人,都是後金臣民,都當受後金法律的保護。如果將漢人生命視如草芥,那麼今後漢人還能在後金治下安居樂業嗎?沒有廣大漢人的擁護,後金國能夠統一全國打敗大明嗎?」    
    太宗頻頻點頭:「范章京言之有理。從現在起我們就改變以往不合理的法律,漢人與女真人同法,對德格類和碩托定要嚴懲。」    
    代善不滿地問:「汗王想要怎樣?」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碩托與德格類,都要斬首示眾。」太宗說來毫無顧慮。    
    「為了一漢人民女,對我子說殺就殺,」代善氣得雙眼都瞪圓了,「汗王,你也太不留情面了!」    
    莽古爾泰也不以為然:「汗王,大貝勒有擁立之功,對其愛子碩托還當格外開恩。」    
    阿敏自然不能無動於衷:「汗王便新立規矩,也當以後實行,現在拿碩托開刀,似乎不合情理。」    
    太宗明白此刻要殺碩托是辦不到的,便給他們一個面子:「三大貝勒求情,且從輕發落,碩托、德格類每人罰銀千兩,交與劉家安撫後事及養家。另,他二人各罰兩牛錄屬民充公。」    
    代善暗暗鬆了一口氣,他真擔心皇太極堅持問斬。    
    劉玉珍得到兩千兩白銀,雖說未能報仇心中不滿,但能有此結果已令她對太宗感激涕零了。因為在後金國,就是尋常女真人壞了漢人性命也從不賠償,何況又是地位顯赫的王爺們所為,她帶著銀兩千恩萬謝下殿去了。    
    太宗藉機再次申明:「自此之後,凡我後金國屬地,漢人、女真人一律平等,今後所俘漢人,一律編為民戶,宗室王親不得將其為奴。本汗臣下,都要好自為之,再有觸犯刑律者,決不寬貸。」    
    百官齊聲應諾:「臣等謹遵汗命。」    
    散朝後,太宗將範文程召到內庭便殿。範文程進前就要跪拜,太宗一把拉起:「不是朝堂,無須拘禮。」    
    「汗王定有所教。」    
    「實不相瞞,我對令妹割捨不下。當年因先皇緣故,未能與令妹成百年之好。而今我已繼位,理應將其接入宮中,正式納為側妃,以解她青燈黃卷之苦。」太宗想起與範文娟的情誼,不免雙眼潮濕。    
    「多謝汗王對舍妹的一片深情,然卑職以為這段情緣已了。」範文程耐心勸諫,「上次造訪時已知,舍妹心如死灰,其身已屬空門。望大汗以江山社稷為重,忘卻舍妹文娟。」    
    「銘心刻骨的真情,實實難以割捨。」    
    「汗王身為一國之主,便婚姻亦當從屬於國家利益。眼下國勢維艱,尚需全力周旋,即以今日三大貝勒朝賀發難之事,足以說明汗位尚未鞏固,願大汗切莫掉以輕心。」    
    「代善三人之心我豈不知,然這三人都握有兵權,不可激出變故,故權且隱忍下來。」    
    「卑職擔心他們會得寸進尺。」    
    「章京放心,我自有道理,一待時機成熟,我自會給他們以顏色。」太宗這才說出召見的本意,「本汗新登大位,天下大勢如何,還請章京明告。」    
    「臣蒙汗王知遇之恩,旦夕思慮佐主之計。愚以為,以當今天下之勢,汗王當用『卑驕利誘之術』與『自固談打之策』。」    
    「章京還當細言。」    
    「強敵明朝,已歷二百六十餘年,業已武弱文強,弊病叢生,上欺下騙,紀綱敗壞,用兵日久,財力枯竭,然明朝傾舉國之力對我,當還大佔優勢。曠野浪戰,明不及我,而死守堅城我不如明。是以,先皇屢次進征,終難長驅直入。臣以為,時機未到,不可強求。而應虛以委蛇,假意求和,麻痺明朝,而我方趁機自固,待國富兵強,敵方出現危機,即發兵進取,一戰功成。」    
    「自固之計又如何為之?」    
    「無外乎修明政治,開墾土地,息兵養民,舉賢任才,嚴明法紀,福撫漢民,不慕虛名,只求實力。」    
    太宗聽得不覺點頭,表示讚許。    
    「欲成霸業,還要西聯蒙古。」範文程繼續談他的興邦之策,「先皇對蒙古人的政策理當延續下去,明朝所謂以夷治胡之策,即用蒙古人牽制我後金。為此,我方要繼續與蒙古聯姻,以鞏固政治軍事聯盟,共同對抗明朝。為此,建議汗王再娶蒙古公主為妃。」    
    「孤的後宮,清一色都是蒙古人了。」


第三部分 熊廷弼經遼第63節 巧施反間計(3)

    「這是戰勝明朝,一統天下的需要。」範文程再提到朝鮮,「這一國家歷來為明朝屬國,惟明朝馬首是瞻。雖說國力有限,但我後金處於明朝與它兩國之間,堪稱腹背受敵。故而,要戰勝明朝,必先除後患。打疼朝鮮後,沒了後顧之憂,方可全力進攻南明。」    
    「對朝鮮看來非用兵不可了。」    
    「它與明朝彼此有約,且明朝在其國有軍隊駐紮,不通過武力給以沉重打擊,它是不敢有違明朝聖旨的。」    
    太宗不免陷入思忖。    
    「大汗,臣欲動問一事。」    
    「章京請講。」    
    「臣獲悉明寧遠巡撫袁崇煥,近日要派人前來弔唁先皇晏駕,不知汗王作何打算?」    
    「自然要以禮相待。」    
    「臣以為袁崇煥弔唁是假,探聽虛實是真,而這正是汗王實現自固大計之良機,何妨將計就計。」    
    豈料,太宗還有更深層次的考慮:「何止將計就計,本汗感到袁崇煥實非尋常對手,單憑武力很難戰勝,尚需智謀除之,故而此番弔唁定要將文章做足做好,以為日後伏筆。」    
    範文程此時尚猜不透太宗的心思,但他對太宗這種深謀遠慮的機智,已是深為歎服:「汗王英明,為臣不及。」    
    正月裡的瀋陽,還滿是年味。黏豆包、酸菜、豬肉燉粉條的香氣,在大街小巷裡瀰漫。俗話說,「三九天,豬打膩」,近幾日天氣格外晴和,連續幾天暖融融的南風,使得房簷的積雪開始消融,滴滴嗒嗒化個不住。這樣一來,道路則是顯得泥濘了。就在這溫和的天氣中,袁崇煥派來的弔唁使團來到了瀋陽。    
    弔唁使團以都司傅有爵為首,李喇嘛與楊太監為副,一共三十四人。對此次弔唁,在袁崇煥的內部是有爭議的。    
    皮島總兵毛文龍就堅決反對:「建虜反叛之匪眾,努酋反賊之匪首,嗚呼哀哉天取其命,乃天朝之喜,理應彈冠相慶,弔唁之舉,實屬不必。」    
    袁崇煥自有他的想法:「兩國交兵,亦講禮儀,努酋向為建州衛,亦我朝屬臣,表示慰問有何不可?再說,皇太極新立,建匪虛實不明,此番弔唁,正可摸清敵之底細,便去有何不可?」    
    楊太監也不傾向前往,他是崇禎皇帝派來為袁崇煥助威的。也就是說,誰若不服袁崇煥調遣,楊太監都會代皇帝出面協調。他發表見解說:「對努酋殘孽,不可抱一絲幻想,只有盡早全部剪除,方可上悅聖心。」    
    「楊公公,此行即是為達此目的而為,探得虛實,方可制定攻戰之策。」袁崇煥堅持,反對者也就只好順從了。    
    弔唁使團在瀋陽受到隆重而熱情的招待,太宗親自在皇宮設宴接風,山珍海味。水陸畢集,美酒佳餚,極盡奢華。傅有爵等都感到受寵若驚,免不了對太宗頌德歌功。    
    席間,太宗命一絕色美女獻上鼓曲一折。那女藝人豆蔻芳齡,猶如海棠初放,嬌艷嫵媚,秋波流動,令人蕩魄銷魂。檀口一開,若黃鶯啼柳,鼓板叮咚,悅耳怡神:    
    蜀吳交惡動刀兵,    
    烽火連天毀蒼生。    
    諸葛亮巧用三氣計,    
    周公瑾命赴枉死城。    
    靈堂肅穆多沉重,    
    白幡黑幕血淚凝。    
    小喬夫人拋珠淚,    
    哭一聲夫君好傷情。    
    堂外下人一聲稟,    
    言說是弔孝來了孔明。    
    小喬夫人心好惱,    
    貓哭老鼠假惺惺。    
    ……    
    這一段鼓曲《臥龍弔孝》是太宗有意安排的,傅有爵聽來未免多心。他不等唱罷就打斷說:「汗王在上,這鼓曲莫不是旁敲側擊吧?」    
    「傅將軍之言何意?」太宗故作懵懂。    
    「我奉袁大人之命前來弔孝,可是真心實意呀!」    
    「本汗知曉了,傅將軍是對這鼓曲多心了,既如此,就不再唱它了。」太宗揮手令女藝人退下。    
    有了這一插曲,席間大家都覺無話可說了。氣氛顯得有些沉悶,以至於宴會草草結束。    
    宴罷,弔唁使團由範文程、李永芳陪同去靈堂致祭。楊太監擺上祭禮,傅有爵宣讀祭文。然後由李喇嘛按喇嘛教的禮節,為努爾哈赤超度亡魂。    
    祭拜已畢,李喇嘛有意煞後,他貼近李永芳低聲悄語說:「今夜願單獨相見,有要事相商。」楊太監似乎不在意地回過頭來,眼神中滿含警覺的一瞥。    
    李喇嘛急忙快走幾步,甩開了李永芳。    
    範文程、李永芳將傅有爵一行送至同文館,傅有爵與楊太監俱都安排在二樓獨房。而輪到李喇嘛時,李永芳則是滿含歉意地說:「實在對不住,樓上只有兩間獨房,喇嘛大師屈尊在樓下吧。」    
    李喇嘛心領神會:「好說,不妨事。」    
    楊太監似有所思:「大師身列秘宗,還是我住樓下為宜。」    
    「如何使得,」李喇嘛固辭,「公公是萬歲身邊人,同為副使,我在其後,自然是公公在上。」    
    楊太監想了想,也就不再爭執了。    
    是夜二更時分,同文館驛捨中一片靜謐,人們已經分別閉戶安歇。李喇嘛將燈捻調小,他在焦急地等候。他深信,自己對李永芳傳遞的信息對方不會無動於衷。行前,袁崇煥單獨召見時的情景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袁崇煥再三叮囑說:「李大師,此行你負有重大使命,即試探與皇太極媾和。有史以來歷代朝廷對叛亂都是剿撫兩手並施,我們若能不戰而勝又何樂不為?」    
    李喇嘛也有顧慮:「楊公公似乎反對。」    
    「所以你要背著他秘密進行。」    
    「大人如此做,是否先請旨再為之,否則一旦楊公公知曉奏明聖上,莫再誤認為與敵私通。」    
    「初步試探,對方態度不明,怎好驚動萬歲,且待有了眉目後再奏明朝廷不遲。」袁崇煥難以放心,「切記要暗中行事,以免事情不果反授別人笑柄。」    
    李喇嘛深知袁崇煥的一番苦心,巡撫大人重托,他心頭壓力頗大。此刻在室內往來走動,坐立不安。    
    與此同時,樓上的楊太監也未入睡。他黑燈瞎火地憑窗而立,隔著窗隙不錯眼珠地窺視下面的動靜。作為皇帝派來的眼線,他要時刻留心袁崇煥有何不軌之處。今日拜祭時,李喇嘛與李永芳的舉動,已經引起他的注意,他決心設法再發現新的破綻。站久了稍覺疲勞,正想躺到床上休息片刻,忽見一個人影匆匆走進,逕至李喇嘛門外,少時,房門輕輕打開,人影一閃溜入。由於光線太暗,楊太監看不清來人面孔。    
    李永芳進屋後,也不與李喇嘛寒暄,開門見山發問:「大師約我,有何隱情儘管相告。」    
    李喇嘛也擔心時間過長引起別人注意,越發簡潔地說:「李將軍,我家巡撫袁大人有意同貴方講和,委託我致意新汗,可有此意?」    
    李永芳本是受命而來,不加思索即答:「媾和之意正我主之願,大師可以正式提出條件進行商談。」    
    「不可。」李喇嘛坦露實情,「我這是同貴方秘密接觸,待我返回寧遠稟明袁大人後再作定奪。」    
    李永芳見已再無話可談,便告辭離開。    
    太宗與範文程在坐等李永芳的消息,得到了李永芳的回報,太宗與範文程相視一笑:「果然只是試探一下,不過他這觸角既已伸出,就不容他袁崇煥再縮回去了。」    
    範文程會意地說:「看來,汗王決意要實施反間計了。」    
    太宗滿懷信心地憧憬著未來:「本汗深信,袁崇煥已邁出了走向死亡的第一步。」    
    李永芳不明所以,感到茫然。


第四部分 征服朝鮮王第64節 征服朝鮮王(1)

    戰鼓震天,旌旗翻捲,喊殺聲震耳欲聾響徹雲霄。校軍場上,八旗精銳在太宗令旗的指揮下,進退有據,攻守有序,軍威雄壯,軍容整肅。特別是那鐵甲騎兵,疾行時如黑色風暴閃電狂飆轉瞬即至,步隊裡放飛的一千羽鴿子,眨眼間在雪亮的戰刀下劈為兩半跌落塵埃。貴賓席上的傅有爵一行,無不暗自心驚膽跳,這後金國請他們觀看操練軍馬,分明是炫耀實力。    
    太宗不無得意地詢問傅有爵:「傅將軍,對我軍演練有何感想?」    
    傅有爵不得不恭維幾句:「貴軍訓練有素,實力強大,堪稱勁旅,當為常勝之師。」    
    「比起大明軍隊如何?」太宗接下來的問話,便有些難以回答了。    
    傅有爵略為沉吟:「各有千秋吧。」    
    太宗放聲大笑不止:「傅將軍這是答得巧答得好,兩不相傷。其實你是在說假話。不是我誇口,大明軍隊若論戰鬥力,遠不及我軍。今請眾位觀看軍馬操練,即是讓你們轉告袁大人,講和並非我方不能戰,而是不願生靈塗炭,避免兩國將士無謂死傷。」    
    「講和?」傅有爵感到摸不著頭腦,「這是從何說起?」    
    李喇嘛聽太宗說出這番話,真是大出意外,本來是袁崇煥暗中協商,自己向李永芳交待得一清二楚,後金汗主為何要捅出來呢?他趕緊向太宗使眼色,以期阻止太宗再說下去。    
    可是,太宗根本不看他一眼,而是自顧直言不諱:「大師李喇嘛傳話表達袁大人的議和心願,本汗極表贊成。和則兩利,戰則兩傷,道理淺顯,童叟盡知。本汗為彰謝李大師傳遞和平信息之功,決定獎賞他金絲駱駝一峰,菊青戰馬五匹,扭角肥羊二十八隻。」    
    李喇嘛此刻是有苦說不出,只得當殿拜謝:「多謝大汗賞賜。」    
    太宗又下出一著高棋:「為示我方議和誠意,本汗特派大將馬古達為正使,參將方吉納為副使,一行七人隨各位同往寧錦,面見袁大人。」    
    傅有爵無法拒絕,也只能表示歡迎:「本官願與馬將軍等同行。」    
    範文程將他們送走後,回來面見太宗時,太宗仍在忍不住發笑。範文程道:「汗王這一著棋算是將了袁崇煥一軍。」    
    「那李喇嘛既然背著同僚議和,說明袁崇煥此舉並未請示朝廷。本汗深信,這就為他袁崇煥埋下了被崇禎皇帝猜疑的種子。」太宗說著凝視遠方,「本汗日後再相機行事,不愁袁崇煥不除。」    
    果不其然,楊太監將李喇嘛的舉動,向他的聯絡人吏部尚書王永光密告。王永光不敢稍有怠慢,即奏明瞭崇禎皇帝。大約一日後,袁崇煥的本章也由專人送到京城,崇禎一時未有決斷。    
    王永光不懈地奏請:「萬歲,袁崇煥與建匪暗通款曲,分明是有意私敵,這樣的人不能再任封疆大吏執掌兵權,當即調回京師問罪。」    
    崇禎原本生性多疑,王永光的想法與他心下相合。但他不願讓臣下窺視到內心深處:「俗話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寧遠危局,全賴袁崇煥力撐,休再妄議。」    
    王永光還不甘心:「萬歲至少當降旨警戒一二。」    
    崇禎卻是基本表態同意議和:「和議之舉,不妨試之。驕則速遣之,馴則徐間之。彼無厭之求,慎勿輕許。嚴婉互用,操縱並施。勿挑其怒,勿墮其狡。」    
    有了皇帝聖旨,袁崇煥便不再顧忌,堂而皇之地正式接見了太宗的議和代表,但他並未按照常禮設宴款待後金使者馬古達一行,而是從和談一開始就要壓倒後金方面。他用眼睛瞄瞄馬古達呈上來的太宗親筆信,嘴角現出一絲冷笑:「貴方來函,原樣璧還。」    
    「這卻為何?內容滿意與否,總要一閱方知。」    
    「此信恕本官不能接受。」    
    「請大人明告。」    
    「封函書寫大明與大金並列,顯然不妥。貴方自稱為汗,已屬不敬,如此稱呼,有失天朝尊嚴。似此平坐,難以和談。」袁崇煥將信退還了馬古達。    
    在馬古達出使寧遠時,後金與朝鮮邊境發生了一起嚴重事件。朝鮮義州府尹李莞,會同明軍皮島駐軍大將毛文龍,深入後金境內搶掠,俘去平民五百餘,大牲畜上百頭。為此太宗震怒,決心要先拔掉自己後背這顆釘子。為此,他對馬古達在寧遠的遭遇毫不動氣,對和談表現出了極大的耐心。他要用和談來麻痺牽制明軍,以解除同朝鮮作戰的後顧之憂。隨即召集範文程、代善、阿敏等會商寫給袁崇煥的議和信,再派方納吉等九人去寧遠,顯現議和的誠意。    
    議和使者前腳起程,隨後太宗即令阿敏為元帥,德格類、阿濟格為副,杜度、岳托、碩托為大將,統兵三萬往征朝鮮。後金天聰元年(明天啟七年,公元1627年),正月初八,朔風凜冽,寒氣襲人,太宗親自到瀋陽城東門為出征將士送行。他在城樓上,發出銅鐘一般震撼人心的聲音:「朝鮮累世與我後金為敵,理當征討。明將毛文龍駐守朝鮮皮島,數度騷擾我境,納我叛民,殊實可恨。此番往征,務需兩圖,將朝鮮與毛文龍一併擊潰,畢其功於一役。」    
    征討大軍踏著冰雪出發,全速推進,決不遲滯。五天後的正月十三,即到達邊境地帶。明朝在沿鴨綠江一帶,設置了十幾個哨所,每哨駐軍二三十人不等。後金大軍一到,如風捲殘雲,全部哨所頃刻間一掃而光。    
    後金大軍征討的軍情,報到朝鮮義州府尹李莞的案頭。李莞大驚,派飛騎往國都求取救兵,並即召判官崔明亮,請來在鐵山的明軍大將毛文龍。    
    李莞說話時已是戰戰兢兢:「二位將軍,建匪已至對岸,攻打義州只在旦夕之間,有何禦敵良策,還望教我。」    
    毛文龍大大咧咧:「怕者何來?有道是兵來將擋,水來土屯。義州有堅城精兵,管叫後金匪眾碰得頭破血流。」    
    義州判官崔明亮,作為朝鮮方面的統兵大將,對己方實力有清醒的認識:「我軍三千,敵兵三萬,十倍於我,且後金八騎向為精銳,力量對比懸殊,我方援軍最快也要三日後方可到達。為保義州不失,懇請毛將軍速將鐵山五千天朝大軍移至城中。」    
    毛文龍料定義州難守,他怎肯將自己的部下送入甕中陪朝鮮兵送死:「鐵山為義州外部屏障,可以牽制後金兵力,進城反不利於防守。」    
    崔明亮堅持他的戰術:「我意江邊守軍盡數撤入義州,以將分散的五指,收縮成拳頭,方可確保義州堅守三至五日,直至援軍到來。」    
    毛文龍哪肯聽他調遣:「你的朝鮮兵儘管撤入城中,我在鐵山為你外援。一旦後金攻城而守城告急,我將率軍從背後重創敵人為義州城解圍。」    
    毛文龍執意不肯進城,崔明亮也沒奈何,只得調動屬下兵馬,將鴨綠江邊的守軍全數調回,完全放棄了江邊防線,準備憑借義州堅固的城防與後金決一死戰。    
    正月十四日,天空聚起了疏淡的烏雲,刺人肌骨的北風中,飄灑下沙粒般的米糝雪。後金大軍越過冰封的鴨綠江,直撲朝鮮邊地第一大城義州。阿敏牢記太宗的意圖,命副帥德格類分兵一萬,同時去攻打鐵山。    
    德格類所帶皆為步軍,在冰天雪地行進相當艱難。按阿敏的部署,德軍要在定更時分形成對鐵山的包圍。而兩軍約定,於二更時分同時發起攻擊。德格類帶領隊伍行出十數里路後,來到一處地勢奇險的幽谷彎彎溝。面對兩岸直插雲霄的峻嶺,他不禁勒住了坐騎。    
    同行大將岳托問道:「王叔何故止步?」    
    德格類又環視一番:「這裡確是埋伏的絕好所在。」    
    「王叔此話何意?」    
    德格類也不理睬,而是下令:「全軍停止前進。」    
    岳托未免焦急:「王叔,不按預定時間趕到鐵山,貽誤戰機,可是軍法不容啊!」    
    「你懂得什麼!」德格類以教訓的口吻說,「我大軍向義州發起進攻,鐵山的毛文龍必率部救援。我軍在此設伏,以逸待勞,可保大獲全勝,豈不美哉!」    
    「這,二大貝勒阿敏元帥無此命令,而是要我軍攻佔鐵山,擒斬毛文龍啊。」岳托不忘提醒。    
    德格類不以為然:「身為領兵大將,當會審時度勢,隨機應變,正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    
    岳托始終擔心:「萬一明軍不來增援,我們在此豈不是落空。」    
    「怎麼可能呢?」德格類深信不疑,「義州吃緊,毛文龍會不去救援?他難以向朝廷交待。」    
    這樣,一萬後金大軍就滯留在了這彎彎溝。    
    二更天前後,阿敏指揮大軍向義州準時發起了猛攻。他動用了半數兵力,將義州團團包圍,東西南北四門,每一面兩千五百人馬。城內的朝鮮守軍,哪裡經得住數倍於己的八旗精銳衝擊。雙方搏殺半個時辰不到,攻打西門的碩托率先突入城中。一點突破,防線隨即全線瓦解,後金兵源源湧入,義州一片火海。府尹李莞在西城上督戰,城破慌忙退逃。被碩托追上,揮刀斬為兩段。判官崔明亮,血戰至三更,身上已是傷痕纍纍。最後,被阿濟格、杜度困於東城根處,眼見大勢已去脫身無望,他拔劍自刎。城內的朝鮮兵,幾乎悉數被殲。義州的朝鮮居民,十有八九被俘。    
    天色漸漸放亮,但烏雲依然罩在頭頂。在雪地中等了一夜的德格類仍然沒等來增援的明軍,這才如皮球被扎洩了氣。他煩躁不安地問岳托:「設伏落空,這該如何是好?」    
    岳托同為統兵將領,心情亦感壓抑:「你我怕是脫不了違抗軍令放縱敵人的干係。」    
    「看來毛文龍是不會為朝鮮人冒險了,我們也只得回去交差了。」德格類此刻是悔之晚矣,「二大貝勒愛怎麼處置都由他了。」    
    「不能這樣難堪地回去,有道是亡羊補牢猶未晚也。」岳托提議,「我們這就全速奔襲鐵山,哪怕是小有斬獲,也能有個交待。」「那就全軍跑步進發。」    
    「哪用著全軍,兩千精兵足矣。」岳托分析道,「我料毛文龍早已逃之夭夭,侄兒帶兵去收拾明軍留守人員,也好交差。」    
    「那賢侄就辛苦了。」    
    岳托帶兩千精兵匆匆殺往鐵山。果然不出所料,毛文龍自知兵力不及後金,已帶五千人馬撤往皮島,僅留下三百人看守營盤。岳托自然是大獲全勝,二百五十名明軍死在他的屠刀下,五十名作為戰俘押回了義州。    
    阿敏正為德格類遲遲不歸而動怒,岳托等二人一進義州府衙,他劈頭蓋腦就問:「毛文龍安在?」    
    德格類與岳托早已想好答詞:「稟大元帥,毛文龍那廝獲悉我軍進攻,即聞風逃往皮島。」    
    「這麼說,你們是勞而無功了?」    
    「托大元帥的福,我軍與鐵山敵軍激戰一個時辰,斬殺明軍三千餘眾,俘獲頗多,被俘明軍與繳獲戰利品均在衙外,候元帥點驗。」德格類說謊時臉不變色心不跳。    
    阿敏仍有疑問:「為何這樣晚才到義州?」    
    「末將率軍追擊一程,見難以趕上方收兵回來,是而遲歸。」    
    阿敏問不出破綻,也就作罷。全軍歇息一夜,次日,他命岳托並兩千人馬留守義州,兩萬八千大軍沿朝鮮西海岸繼續向前推進。


第四部分 征服朝鮮王第65節 征服朝鮮王(2)

    正月十六,後金兵臨定州城下。朝鮮在這裡的守軍也是兩千人,州牧使金晉與府使奇協據城抵禦,怎禁得後金兵乘勝猛攻,只一個時辰,定州便陷落。金晉被俘,奇協戰死。後金軍馬不停蹄,正月十八,兵圍郭山城。這裡的守軍依然為兩千,郡守樸維健督軍嚴陣以待。    
    阿敏命李永芳上前勸降,李永芳在陣前對城頭上的樸維健說:「樸郡守,身為一郡父母官,當為全城百姓安危著想。我後金大軍勢如破竹,郭山孤城兵寡,識時務者當開城迎我大軍入城,以免戰釁一開,生靈塗炭。」    
    「住口!」樸維健嚴詞拒絕,「郭山我朝鮮領土,爾後金無端入侵。凡有志男兒,皆思報國,本郡守土有責,誓將與爾決一死戰。」    
    阿敏沒耐心再加規勸,下令四門同時進攻。一時間硝煙瀰漫,殺聲震天,朝鮮軍全無鬥志,後金軍只一個衝鋒即突入城內。朝鮮守軍幾乎盡數被殺,樸維健被生擒。    
    當夜,後金軍在此休整,次日一早即渡過嘉山江,向朝鮮王的舊居平壤進發。正月二十,後金軍抵達安州城下。安州是平壤外圍重鎮,向為保護平壤的屏障。為此,朝鮮王在此部署了兩萬兵力,且有武藝高強又忠心耿耿的臣下駐防。文官為安州牧使金浚,武將為兵使南以興,更有郡守張轍,副使全尚毅,縣令宋圖南等一干忠心保國之臣,可以說安州才是朝鮮國真正有實力的防線,是橫在所有進犯者面前的天塹。    
    阿敏在詳細踏勘了安州地形後,更加感到安州易守難攻,是一顆難拔的釘子。由於在攻陷的三城分別分兵留守,阿敏已覺兵力不足。他令各軍紮營按兵不動,再派飛騎回瀋陽向太宗報告軍情,要求太宗增加兵力。阿敏的信使剛剛離開,馬古達即已帶著太宗的聖旨來到了安州前線。    
    馬古達向阿敏等當面宣讀聖旨:「爾等出師朝鮮以來,諸貝勒謀勇用兵,所至克捷,朕心甚慰。前進事宜,有諸貝勒共同議定,無須往返請示朕躬,以免遷延時日,有誤戰機。為保進攻兵力佔有優勢,特著蒙古兵一萬隨馬古達入朝鮮,接替守衛所下三州防衛,使原兵力投入爭戰之中。」    
    阿敏等聽罷聖旨,無不三呼萬歲。太宗果然英明,前線軍事戰取,授權便宜行事,兵力不足之際,已然將援軍及時派來。阿敏當即曉諭眾將:「大汗如此信任,我輩當拚死血戰,迅即攻下安州,以報汗王之恩。」    
    正月二十一清晨,太陽緩緩爬上山嘴,後金大軍即向安州發起了進攻。朝鮮兵將全力抵抗,堅固的工事,堅強的鬥志,多年的經營,使得安州在經歷一整天十幾次輪番進攻後,仍然是屹立不動。    
    阿敏的作戰手法一向是以多打少,二十日一天激戰未能破城。二十一日這天,他將三萬兵力全數投入,親自包打北門,向安州發起了壓倒性的攻擊。經過一個時辰的激戰,阿敏率先突入北門,郡守張轍被他腰斬於城頭。緊接著,濟爾哈朗攻進了南城,副使全尚毅成了他的槍下之鬼。阿濟格突破了東門,縣令宋圖南死在了亂箭之下。岳托、碩托、杜度也攻入西門,金浚、南以興抵擋不住,且戰且退,最後與五百將士退至火藥庫死守。    
    阿敏趕來勸降:「金、南二位將軍,安州已破,你們已是身處絕境,快快放下武器投降,本帥可保你們生命安全。」    
    金浚看著南以興說:「南大人,你還年輕,理當求生,且投降後金女真人,以後再圖報效國家。」    
    「難道金大人也有此意嗎?」    
    「我身為安州最高統帥,兩萬人馬與城俱失,有何面目再見國主,惟有一死而謝國人。」南以興不由得激動起來:「獨你忠臣惟我懦夫不成?金大人你也太小看我南以興了,我豈是貪生怕死之輩!既是求生無望,願與金大人共同死節。」    
    金浚向南以興深深一躬:「適才多有得罪,下官有一提議,這火藥庫中幾萬斤火藥,決不能留給後金人屠殺我同胞,當將其燃爆。」    
    南以興立即領會其意:「下官甘願與火藥庫同歸於盡。」    
    「好!」金浚死意已決,「若無反悔,下官即舉火了。」    
    「為國盡忠,死得其所。」    
    金浚毅然決然將火藥庫點燃。在轟天的巨響、沖天的火光中,朝鮮國安州城兩位最高文武官員粉身碎骨化為了灰燼。八天之內,後金軍連下朝鮮三大州城,佔領了朝鮮近半壁江山。阿敏下令在安州休整,以便全力攻打朝鮮王舊都平壤,並派出哨馬飛探,偵察朝鮮王李棕的下落與動向。    
    後金大軍攻克安州的消息傳到平壤,平壤巡撫及總兵等官員,無不嚇得驚慌失措。當時,城內兵力尚有萬餘,憑借堅固的城池,朝鮮王若再調兵遣將增援,說不定就可以將後金軍阻於平壤城下。然而,朝鮮王先行倉惶逃跑,守將們更是自顧逃命。這樣,待後金軍正月二十五日兵臨平壤城下時,守軍已是走逃大半,平壤已成為不設防的城市,後金大軍兵不血刃唾手而得朝鮮這第二大城。朝鮮王京即已暴露在後金大軍的刀鋒之下。    
    平壤陷落的噩耗傳到王京,朝鮮國朝野一片震驚,國王李棕急召百官商議應對之策。中樞府事李元翼,判中樞府事鄭元衍,左議政尹坊,右議政吳允謙,備局堂李廷龜等,齊集金殿,議論紛紛。    
    李棕憂心忡忡:「各位愛卿,後金大軍勢如破竹,不日即將渡過大同江直逼國都,有何退敵良策,快請奏聞。」    
    李元翼身居相位,自當先答:「國王陛下,而今大勢已去,後金八旗軍銳不可擋,若欲保全國運,不使黎民塗炭,惟有議和一條路。」    
    「那後金國不比我朝鮮大,建國不過十數年,而我朝鮮立國已千餘載,難道我們就不能與之抗衡?」李棕感到不服氣。    
    李廷龜通切陳詞:「陛下平素親信貴寵之臣,這些手握重兵大權的高官養尊處優,敵兵未至先行逃遁,致使平壤拱手相讓。如金浚、南以興者有幾人?若兵將皆有以身報國之志,後金焉能如入無人之境。」    
    「忠君報國,本人臣之道,難道還要朕個個撫慰不成?」李棕有些不悅,他轉問李元翼,「大明可曾答覆,何時來兵增援?」    
    「咳,」李元翼長歎一聲,「明朝怕是指不上了,袁崇煥自顧不暇,哪肯分兵為我國解圍,他只是派出少許部隊,在邊境虛張聲勢而已。毛文龍那廝,只想保存實力,不敢與後金碰硬,更是形同烏有啊!」    
    李棕心涼了半截,他又將目光盯向鄭元衍:「朕要你徵兵二十萬,想是業已辦妥?」    
    「陛下,民眾大多逃亡,男丁實難募集,有些招而復散,臣費盡氣力,也只招得三萬餘人。」鄭元衍自請其咎,「為臣無能,請陛下治罪。」    
    李棕明白便治罪也無濟於事:「那就速將這三萬新軍編入軍伍,保衛王京總是人多為好。」    
    左議政尹坊奏道:「陛下,三萬新軍烏合之眾,若派上戰場,一旦敵軍來攻,必如鳥獸星散,反倒亂了軍心,倒不如沒有。」    
    「這,」李棕滿臉淒苦,「我們就坐以待斃不成?」    
    「為今之計,議和為上。」李元翼再次拋出他的觀點。    
    其他大臣皆無計可施,低首看地,都不發一言。    
    李棕想了想:「既然眾卿俱別無良策,且給後金軍統帥阿敏致信,然後再作區處。」    
    他提起毛筆,親自寫了一封書信,令右議政吳允謙為使,兼程去往平壤交涉議和之事。    
    其時,阿敏率軍已渡過大同江進至中和。    
    吳允謙在中和將國書呈上:「大汗,我家大王有親筆信呈覽,願與貴方化干戈為玉帛。」    
    阿敏行前,太宗即有交待,此戰是將朝鮮打服,目的不在滅亡它,所以對方來求和,正中他下懷。收過信拆開從頭看下:貴國無故興兵入我內地,我兩國原無仇隙。自古以來欺弱凌卑謂之不義,無故殺害人民是為逆天。若果有罪,亦當遣使來問,然後聲討。今爾國急速返兵,方可議和也。阿敏看後不覺大怒,這哪裡是求和,分明是問罪,當殿手執狼毫,疾書回函一封:    
    休說無故興兵,爾國罪行纍纍。向者我軍取瓦爾喀,爾國出兵相拒,其罪一也。布占泰入侵爾國,是我國勸其歸,爾國並不言謝,其罪二也。己未年爾國發兵助明,其罪三也。容明將毛文龍潛據爾國海島,其罪四也。我皇考駕崩,明國尚遣使來吊,爾國竟置若罔聞,其罪五也。有此五罪,何言無故?今以五日為限,若無議和誠意,我大軍必將全速推進。這等於是一篇討伐朝鮮的檄文,吳允謙帶回後,因有五天限期,李棕不敢耽擱,即召文武百官商議。李元翼認為:「條件雖說苛刻,但如不應恐怕有亡國之虞,且阿敏言明不容討價還價,莫如權且應承下來,待其退兵後再反悔不遲。」    
    李棕感到為難:「城下之盟,春秋恥之,大明強國,歷來我國依附之,一旦言斷,豈不惹殺身之禍。再者毛文龍勇而詐,焉能生擒。即便生擒,交與後金,大明焉能容忍,必發大兵來攻,我國豈能不亡。似此,實難接受。」    
    眾大臣議論各有所見,莫衷一是。    
    拖至二月初五,李棕覆信,聲稱奉行與後金、大明全都友好的政策,二者並行不悖。


第四部分 征服朝鮮王第66節 征服朝鮮王(3)

    阿敏見李棕遲疑拖延,便繼續施加軍事壓力,大軍向前推進。先是佔領黃州,繼而兵入平山,距朝鮮王京已不足百里。    
    後金大軍逼近,朝鮮國都一片慌亂。李棕為防萬一,先將太子李崖送到全州。城中居民見太子逃離,都感到國都不保,紛紛外逃,不到兩日已出走大半,王京幾空。守軍聞風喪膽,無論兵將,皆爭相溜之大吉,潰散亦近半數。    
    李元翼敦促國王:「陛下,或戰或和,總要拿個主張,似此遷延,豈非坐以待斃?」    
    李棕哭喪著臉:「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平素卿等高官厚祿,今國事瀕危,無一人為國為朕分憂,反倒指責朕無能,卻要爾等何用?」    
    李元翼也不客氣了:「陛下優柔寡斷,勢必招致殺身之禍。眼下後金兵勢洶洶,我方只有忍辱求和,別無他路。」    
    「那就請中樞大人親自跑一趟吧!」李棕又寫了一封親筆信。    
    李元翼奉命來到平山,阿敏看過信隨手拋擲於地,並嚴詞切責:「貴國既然無心議和,我軍當即刻進兵。轉告貴國國主,先退兵後議和乃非分之想,休再白日做夢!」    
    李元翼灰溜溜返回,李棕仍不肯訂城下之盟。探馬報說後金大軍已向都城推進,李棕無奈攜王妃、眷屬逃往江華島,李元翼等大臣隨行。    
    途中,李元翼仍在規勸國王:「陛下,這樣敷衍也不是辦法,阿敏是不會放過我們的。」    
    「且躲過一時再說。」李棕確實是位無能的君主。    
    阿敏獲悉李棕出逃江華島,在進佔朝鮮王京的同時,派碩托帶五千馬軍馳赴海濱,沿岸搜集渡船,拉出攻打江華島的架勢。    
    島上的李棕眼見得已無處可逃,在後金的強大武力面前,被迫接受了議和條件。李元翼再赴阿敏軍前,送上備辦的厚禮,計有:木棉布一萬五千匹,綿布二百匹,白布二百五十匹,虎皮六十張,鹿皮四十張,倭刀八柄,鞍具一百架。    
    李元翼見阿敏許久不開言,不禁腦門沁出汗珠:「二大貝勒在上,皆因戰亂,我主不在宮中,禮物臨時籌措,實顯微薄,不成敬意,萬望諒情笑納。待我主還朝後,定當再有厚贈。」    
    「你錯想了,」阿敏其實也急於達成和約,「本帥不在乎禮物多寡,重要的是我國汗主索要的毛文龍,這可是三款其一呀!」    
    「大元帥明鑒,那毛文龍擁兵自重,連大明皇帝和袁崇煥都奈何不得他,我朝更是無能為力了。」阿敏想想也有道理,便允諾說:「既如此,此款權且作罷,定於三月初三舉行會盟儀式。」    
    朝鮮王還在江華島,三月初三日麗日藍天,風平浪靜,為防意外,濟爾哈朗和阿濟格貝勒代表阿敏乘船到江華島。李元翼至碼頭迎接,朝鮮王李棕在會盟壇前恭候。    
    阿濟格為會盟司儀,他高聲唱喝:「會盟大典開始。」    
    鼓樂齊鳴,嗩吶歡奏,一切都按照勝利者滿州的習俗進行。待鼓樂稍停,阿濟格再次唱喝:「殺牲。」    
    兩名後金勇士,牽過備好的白馬、黑牛,各執利刃,「噗」的一聲刺入馬牛咽喉,黑紅色的鮮血噴湧而出。兩名後金士兵,早已手端陶盆做好了準備,將牲口血接入盆內。緊接著,兩個劊子手將牛馬肉麻利地剔下,分置於器皿中。再將牛馬骨分解,盛進大甕裡。朝鮮武士抬來兩大壇米酒,與後金勇士合作,把牛馬血與酒摻和在一起。然後,牛馬肉及牛馬骨和血酒,逐一擺上供案。    
    阿濟格又唱喝道:「上香。」    
    朝鮮王李棕和濟爾哈朗分別代表兩國,將兩炷檀香點燃,對天三拜後插入香爐。    
    阿濟格繼續朗聲唱喝:「共飲血酒。」    
    早有從人備好金盞,李棕與濟爾哈朗各自舀滿血酒,對敬一下,同時一飲而盡,互相亮亮杯底。    
    阿濟格再次唱喝:「共讀誓詞。」    
    李棕、濟爾哈朗二人,取出擬就的誓詞,各用本國語言高聲宣讀:    
    今我朝鮮後金,    
    盟誓永結同心。    
    有難相互救助,    
    勝過手足情深。    
    誠拜過往天神,    
    明察各自偽真。    
    若有違背誓願,    
    管叫亡國碎身。誓畢,將誓詞當眾焚燒,紙灰灑於血酒中,連同器皿與祭品一起埋入土裡。至此,會盟儀式始告結束。    
    濟爾哈朗返回阿敏駐紮的朝鮮王京,按和約就該即日撤軍。阿敏發出軍令,次日一早班師凱旋。    
    是晚,全軍大宴,碩托貪杯半醉。飯後,他踉蹌著步履漫步進入朝鮮王宮。眼見得李棕來不及帶走的奇珍異寶,令人眼花繚亂,不禁慾念頓生。這些好物件不要白不要,何不順手牽羊撈上一把,他遂將一紅珊瑚揣入懷中。    
    看守的總兵劉興祚攔阻:「貝勒爺,這可使不得,大元帥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動,違令者斬哪!」    
    碩托一個耳光將劉興祚打得眼冒金星:「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的德行,什麼屁大官職,也來管爺的閒事!」    
    劉興祚捂著發麻的臉腮不敢再吭氣,只是呆呆地目睹碩托大肆捋掠。    
    碩托裝了滿滿一箱子珠寶走了,劉興祚越想越窩囊。心說許你碩托放火,為何我不點燈,便也動手搜尋起來。待他裝滿私囊,滿意地送回寢處,他屬下的兵士也上行下效,趁火打劫,幾十人齊動手,值錢的物件盡數遭劫。    
    碩托將一箱珠寶扛回住房在室內把玩,德格類進房來恰好撞見:「賢侄,你這是從何得來?」    
    「王叔,王宮中多得是,快去發筆外財吧!」    
    「這,大元帥知曉,還不軍法從事?」    
    「朝鮮人的東西,不要白不要。」    
    德格類思忖一下:「依我看,你將這箱珠寶送與二大貝勒,勸說他讓將士們全都有點繳獲,豈不更好。」    
    碩托趁著酒勁:「去便去,說便說,我又怕者何來?」他扛起箱子走了。    
    阿敏面對一箱珠寶,也禁不住眼裡穿火。是啊,費盡力氣,死傷上千人,才佔領大半個朝鮮,就這樣撤走,實在是太虧了。他沒有斥責碩托,而是深思無語。    
    碩托感到有門:「元帥,當年先汗在位時,凡有攻佔,必悉數奪取人丁財物,我們不能便宜了朝鮮。」    
    阿敏說出他的擔心:「此事非同小可,出兵前汗王明令禁止搶掠焚淫,若縱兵充私囊,恐大汗降罪。」    
    「這一切還不都是活的,你睜一眼閉一眼故作不知便了,將士所為,汗王又奈你何?」碩托一再慫恿。    
    阿敏又找來濟爾哈朗與阿濟格商議,豈料這二人竟與碩托持相同觀點。至此,阿敏心動,同意他們暗示部屬今夜可就近劫掠一些財物,明日一早班師。    
    猶如洪水暴發,隙口一開,便難以關閘。後金兵得到命令,即都瘋狂地在全城大肆搶掠。一時間,朝鮮王京雞飛狗跳,人哭鬼嚎,家家戶戶無不遭殃。非但財物被抄,更有女人遭辱,抗拒者即遭殺戮,觸目可見鮮血死屍。拿不走的物件多被毀損,殘瓷碎布遍陳街衢。阿敏發覺部下行為過分,急忙下令制止,可是局面已是失控,軍令無人再聽。直到過了三天,阿敏在斬殺了上百官兵之後,才算停止了這場搶掠。然而朝鮮國都已是經受了空前的浩劫,幾成一片廢墟。阿敏此時只有打掉牙肚裡咽,有苦說不出,督促部隊班師。三月天氣,瀋陽已是春意初現,陽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使人感到分外愜意。太宗帶領文武百官到東門外迎接凱旋的大軍,業已有兩刻鐘光景,整個歡迎隊伍依然是秩序井然。    
    範文程忍不住靠近太宗說:「大汗,據傳阿敏縱兵搶掠,有違汗王訓令,這機會不能錯過,定當嚴懲才是。」    
    太宗不動聲色:「不消范章京叮囑,本汗自有道理。」    
    報馬如飛來稟:「啟奏大汗得知,大軍已到東便橋,相距不過一里之遙。」    
    太宗向範文程點一下頭,範文程發出號令:「動樂。」    
    在歡快的鑼鼓聲中,阿敏率領的征討朝鮮大軍得勝還朝。騎在馬上的阿敏沒想到太宗親自出迎,給予這樣高的禮遇,稍許懸著的心平穩地放下來。他近前下馬便拜,太宗以手相攙,並攜手步入大政殿。太宗入座後,阿敏同代善、莽古爾泰一起也在錦墩上就座,面對群臣共受朝拜。    
    太宗用眼角掃了一下,臉上現出一絲不快,但旋即消失。他面對百官說道:「此番二大貝勒阿敏率軍遠征朝鮮,大獲全勝,朕心甚慰,殊堪獎勉,著即獎給白銀一萬兩,以彰其功。」    
    阿敏得意地離座,對上一揖:「謝大汗恩賞。」    
    豈料太宗話鋒一轉:「二大貝勒,朕聞班師前你曾下令全軍在朝鮮王京搶掠三天,可有此事?」    
    阿敏沒想到太宗還會提及此事,一時間有些張口結舌:「是這樣,此事雖有,但內中有所原因。」    
    「講來。」    
    「是這樣,」阿敏為減輕罪責,不得不拋出別人,「碩托貝勒言道,先皇每勝必掠,不能便宜了朝鮮人……」    
    碩托迫不及待搶過話頭:「末將有言不假,若非元帥同意,將士誰敢胡來?」    
    「你!」阿敏怒視碩托,「你事到臨頭還想撇清不成?」    
    「不要爭論。」太宗早已心中有數,「本汗獎罰分明,阿敏縱兵焚掠,有損後金國形象,有違本汗軍令,本當斬首以正國法。念其征戰有功,故從輕發落,著即撤去殿前錦墩,歸站朝班。」    
    阿敏怔了一下,還是得說:「謝大汗龍恩。」雖然太宗說時語氣和緩,但他與代善、莽古爾泰心中都明白,這是太宗向他們發起了奪權進攻。而範文程在一旁終於舒展開眉頭,現出了微笑。


第四部分 征服朝鮮王第67節 浴血戰寧錦(1)

    路邊的青草煥發著勃勃生機,高大的鑽天楊挺拔峭立直插藍天。渾河水滔滔流向遠方,滋潤著兩岸肥沃的田野。高粱、玉米剛剛鑽出地□,整齊茂密的禾苗,為大地鋪上了一層翠綠的錦衣。關外的五月,一年當中最美好的季節。氣候溫和,萬物欣欣向榮,是孕育收穫的日子。清太宗皇太極拋卻後宮佳麗,親自統率十萬大軍,開始了攻打寧錦征討袁崇煥的進程。    
    後金大軍六日從瀋陽出發,一路曉行夜宿,有時竟乘夜行軍,於十一日下午兵臨錦州城下。太宗下令四面合圍,距城一里安營紮寨。    
    錦州為寧遠前線第一要塞,堪稱寧遠之門戶。此城始建於明洪武二十四年(公元1391年),後經成化、弘治年間多次加固重修,使之成為遼東、遼西之間的要衝及第一重鎮。它的外圍尚有大、小凌河及右屯等城堡拱衛,在後金大軍到來前,悉數撤入到城中。錦州守軍主帥為平遼總兵趙率教,監軍為大內太監紀用,副將是左輔和朱梅。部下共有精兵三萬,且糧草充裕,足夠半年用度。錦州城原本就城高池深堅固難攻,在後金大軍征討朝鮮之際,明軍又再次加固,剛剛完工,因此越發固若金湯。此次明軍可以說是嚴陣以待,將士們甚至期待後金來攻,其鬥志分外高漲。    
    十二日一早,太宗沿城四周察看地勢,以便排兵佈陣選取攻城方向。他發現西面與北面稍顯薄弱,計劃以西、北方為突破點。未及下令,卻見西城頭用籮筐吊墜下一個人來。    
    德格類摘弓搭箭意欲射殺,太宗急加制止:「不要壞他性命,且看他出城所為何來。」    
    那人通過吊橋,馬古達縱馬迎上:「來者通名。」    
    「某乃大明副將左輔,奉主帥之命,特來拜見後金汗主,有要事面陳。」左輔沉穩幹練,不失大將風度。    
    太宗傳諭將左輔帶至汗王寶帳,開口詢問:「左將軍有話請講。」    
    「我家趙率教總兵,眼見貴軍軍威赫赫,十萬之眾,不想雙方刀兵相見,以免兵民枉自死傷。」    
    太宗也想不戰而勝,對此積極回應:「趙將軍有此想法甚好,貴方若能撤出錦州,我軍保證貴軍安全離開。」    
    「待末將回城轉達汗王之意,容我方回話。」    
    「以一日為限,明晚此時如不答覆,我軍將發起攻擊。」太宗命人將左輔禮送出營。    
    趙率教派人來議和,實則是拖延戰術,因為袁崇煥答應他三天之後將派來五千援兵。所以,次日下午他又令左輔來到後金大營。    
    太宗又是親自接見:「左將軍,貴軍何時撤出?」    
    左輔虛以周旋:「汗王在上,我家總兵言道,懇請貴方同意將城中糧草輜重撤走。」    
    太宗爽快應承:「可以,但不得遷延時日,明日必須行動。」    
    明軍的目的就是等待援兵,所以左輔又提出:「幾萬人馬,談何容易,至少也要準備幾天,望大汗恩准。」    
    太宗想了想:「好吧,即以後日為期,屆時仍無行動,我軍即發起進攻。」    
    左輔回城交差,趙率教單等援軍到來,裡應外合,再與後金決戰。可是,三天時間已過,援軍仍無蹤影。趙率教明白再去敷衍對方亦無用,所以也不再理睬後金的反應,只是加緊備戰。    
    約定時間早過,錦州城毫無撤軍跡象,太宗顯出焦躁。    
    代善不無諷刺地說:「我們讓明軍給耍了。」    
    「你!」太宗不滿地瞪了一眼,究竟還是無話可說。    
    範文程一開始就不相信明軍會輕易放棄錦州,他適時進言:「汗王,限期已過,應當攻城了。」    
    太宗面對群臣言道:「朕愛惜雙方將士生命,原想不戰而下。明軍既不識好歹,我軍當給其沉重打擊。著代善領兵一萬攻打北城,莽古爾泰領軍一萬五千攻打西城,務於天黑前拿下錦州。」    
    軍令一下,地動山搖,後金大軍立刻排山倒海般向錦州發動了猛攻。趙率教、左輔和紀用、朱梅,分兵把口,各在北、西兩面督軍迎戰。後金軍拽拉車梯等攻城器具,冒死向城上衝擊。城頭上炮火、箭矢、滾木擂石交下如雨,強行爬上車梯的後金軍紛紛墜落城下。自辰時起,直攻到午時,戰鬥未曾有過一刻間歇,後金軍已死傷一千餘人,錦州城依然屹立不動。    
    範文程見太宗火氣甚大,近前勸道:「錦州易守難攻,這樣下去很難奏效,莫如權且收兵再思良策。」    
    「我軍縱橫遼海,戰無不勝,不信這小小錦州攻它不下。」太宗已然發狠,「不攻下錦州誓不罷休!」    
    見太宗動怒,無人再敢勸諫。太宗拔出佩劍,就要在西面親自攻城。    
    莽古爾泰擋住太宗馬頭:「汗王,莫非輕視我不成,我莽古爾泰若拿不下錦州,甘願提頭來見。」    
    「好,」太宗收劍入鞘,「三大貝勒,但願你一戰成功。」    
    莽古爾泰等於在太宗面前立了軍令狀,他親自挑選五百勇士組成敢死隊,從木梯上越過護城河,不顧明軍猛烈密集的炮火,衝到城下時,樹起雲梯強行登城。莽古爾泰在下執刀督戰,儘管頭上石落如雨,箭似飛蝗,攻城勇士死傷纍纍,卻無一人敢後退一步。在激烈的搏殺中,五百敢死隊死傷三百六十多人,終有一百二十多登上了西城城頭。    
    太宗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急令後續部隊跟進。可是,明軍城上的炮火更加密集了,紅夷大炮發揮出超常的威力,後金跟進部隊幾乎全在炮火中喪生。而城頭上,趙率教緊急將東城、南城的兵力調度過來,一刻鐘內,攻上西城頭的後金兵,休說擴大戰果,終未能站住腳,由於後續兵力不能跟上,一百二十多員勇士,盡數被殲在城頭。後金方面眼看到手的勝利化為烏有,而明軍方面卻是化險為夷。    
    攻防廝殺持續了一整天,從辰時已經到了戌時,天色已是漸漸暗下來,後金一方死傷已近兩千餘眾,錦州城下遍地可見後金軍的屍體。明軍在城上掌起火把燈籠,拉出了挑燈夜戰的架勢。太宗在範文程再三勸說下,傳令停止進攻,並後撤五里安營,以免明軍乘勝出城劫寨。    
    當晚,太宗派馬古達連夜回瀋陽搬取援兵。次日天明,後金騎兵試探著發起進攻,都被城上的強大火炮擊退。連續三天進攻受阻,太宗還想以強大的軍事壓力誘使明軍投降。李永芳奉太宗之命,三次要入城談判,都被趙率教拒之門外。試想,在明軍連戰皆勝的情況下,又怎麼可能認輸獻城呢?    
    李永芳第四次喊城,雖說仍未得入內,但趙率教總算在城頭與之相見了。    
    趙率教一副洋洋自得的樣子:「李將軍三番五次要與我相見,不知到底有何見教?」    
    李永芳倒是頗有耐心:「趙將軍,兩日攻城雖說貴軍小勝,然孤城困守終難長久,總有城破之日。不若早擇明路,可免部下將士、全城百姓受戰亂之苦。」    
    趙率教冷笑幾聲:「城盡可以攻,但不可以遊說。事實說明,後金攻勢不過如此,我錦州軍民奉陪到底。」    
    「趙將軍,一旦城破,悔之晚矣。」    
    「李將軍,請轉告皇太極,袁崇煥大人不是無能小輩,我趙率教也要為國建功立業。努酋去年重創於寧遠而亡,今日這錦州城就是皇太極的墳場,我要讓他重蹈乃父的覆轍。」    
    太宗聞報大怒,下令以四萬兵力,四面同時攻打。激戰一日,雙方互有死傷,錦州仍然難破。自五月十五日起,後金大軍連續攻打十四天,死傷已達萬人,始終不能如願。    
    範文程見狀勸道:「汗王,錦州久攻不下,活人也不能讓尿憋死,難道非指望一棵樹吊死不成?」    
    太宗受到啟發:「章京是說我們先棄錦州於不顧,驅兵去打寧遠?」    
    「正是,」範文程進一步說,「瀋陽增援來的兩萬人馬留下圍困錦州,十萬大軍移師寧遠,如寧遠攻陷,錦州則不攻自破。」    
    「好,甚為有理。」太宗遂按範文程所說,率兵往攻寧遠。    
    巡撫袁崇煥幾次派哨馬探聽錦州戰況,都難以進入城中。只是遠遠望見戰鬥異常激烈,炮火熊熊硝煙瀰漫殺聲震天。袁崇煥擔心錦州萬一有失,決定派祖大壽、尤世祿領精銳騎兵四千前往錦州增援。隊伍方離寧遠十里,即見大隊後金人馬向寧遠殺來,二人商議一下,急速回兵寧遠城下,並向袁崇煥報告。    
    接到軍情報告,袁崇煥不禁仰天大笑。    
    楊太監不解地問道:「袁大人如此發笑所為何來?」    
    「我笑那皇太極黔驢技窮矣。」袁崇煥意氣風發地對周圍的眾將說,「十萬敵軍,圍攻錦州城半月之久不能得手,皇太極無奈又來圖我寧遠,管叫他照樣碰得頭破血流。」    
    祖大壽問:「大人,我們這支軍馬是繼續往援錦州,還是撤回城中?」    
    「俱皆非也。」袁崇煥見祖大壽現出迷惑神情,便解釋道,「就在城外傍城牆屯紮,與城內呼應,以城為依托,配合城頭擊退後金軍進攻,但切記不可距城兩里開外與敵交戰。」    
    楊太監顯出不滿來:「袁大人,這是否顯得我軍太軟弱怯戰哪?我大軍當主動出擊痛殲敵人,也好早傳捷報進京。」    
    「楊公公有所不知,為戰之道在審時度勢,不逞一時之勇。」袁崇煥對這位監軍越來越反感,沒耐煩地回答,「後金軍擅長野戰奔突,而我軍以炮火堅城固守為長,這淺顯的道理,便三歲孩童也會明白。」言外之意是,楊太監你連小孩子也不如。楊太監臉色難看,沒再言語。    
    袁崇煥與眾將登上寧遠城東門,在敵樓下向遠處眺望。守城將士做好了一切準備,祖大壽、尤世祿也在城外嚴陣以待。    
    後金大軍在相距寧遠城二里處安營,太宗親自到軍前觀敵略陣。他見明軍緊靠城池,難以用馬軍衝擊,便下令部隊後退兩里,以期明軍來追。但祖大壽牢記袁崇煥將令,不離原地一步。太宗如是三番兩次要引明軍離開城腳,但明軍始終堅守不動。    
    太宗未免焦躁起來:「明軍膽小如鼠,看來我軍只有勇猛進擊了。」    
    範文程說出擔心:「錦州城久攻不下,寧遠城內外共守愈發難攻,還是調動明軍離城會戰為上。」    
    「道理是對,但明軍死不動窩,我軍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不成?」太宗對範文程說話沒好氣,還是極為少見的。    
    代善冷嘲熱諷地:「汗王,這可不是慪氣的事,也不是你能說了算的事,袁崇煥他不是我們,可以聽你隨便擺弄。」    
    「什麼!」太宗臉色大變。


第四部分 征服朝鮮王第68節 浴血戰寧錦(2)

    範文程趕緊為之壓火:「汗王息怒,大貝勒怎能如此說話?還是當齊心合力考慮攻佔寧遠之事。」    
    阿敏其實還是站在代善的立場:「汗王,明軍距城太近,難以用騎軍衝擊,此刻強攻不利。」    
    莽古爾泰亦幫腔:「二大貝勒言之有理,我軍還當耐心等待時機,請汗王三思再行。」    
    按理說,他三人所說確有道理,只是太宗已是難以入耳,他完全被憤怒情緒控制了:「當年皇考太祖攻寧遠不克,反在此受炮傷,終成不治飲恨身亡,我輩正當為皇考雪恥。若以你等所論,倘袁崇煥一年堅守城池不出,我軍便在此坐等一年不成?錦州未克來此,不打下寧遠,何以面對國人,何以告慰皇考在天之靈,又何以揚我國威?」    
    範文程等見太宗這樣激動,都不免表態:「願聽汗王御旨,衝鋒陷陣,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太宗將腰中劍拔出,向寧遠城一指:「攻城!」    
    阿濟格一馬當先衝出,在太宗身邊的將領也都隨後跟進。由於太宗未具體指派哪支隊伍,只是籠統地發出命令。稍遠些的將士尚不知情,以至太宗身邊的侍衛、護兵等不見大隊人馬上前,也都參與了進攻。諸貝勒這才反應過來,也來不及穿戴甲冑即都疾馳殺出。太宗嘴角現出了一絲笑意,顯然他對部下奮勇爭先的情景感到滿意。    
    城頭上,袁崇煥立刻指揮明軍發射大炮。二十幾門紅夷大炮一齊轟鳴,火光閃閃,硝煙滾滾,響聲震天,山搖地動。強大的炮火在進攻的後金軍中不停地爆炸,後金軍將士成片地倒下。但是有太宗親自在後觀戰,並無一人退縮貪生。前面的死傷,後面的毫不猶豫地冒著炮火跟進。衝上前的後金將士已同城腳下的明軍交手接戰。滿桂、祖大壽、尤世祿分別敵住代善、阿敏、莽古爾泰廝殺,滿桂不敵代善,接戰中且打且退,後金軍中馬古達連發兩箭,俱都射中滿桂,只是由於全身披掛,不致傷及生命。    
    戰鬥不間歇地持續進行,明軍除大將滿桂身受重傷外,四千精兵業已損折大半。而後金方面,在明軍炮火的轟擊中,更是損失慘重。貝勒濟爾哈朗、薩哈廉、瓦克達都身受數創,而游擊覺羅拜山,備御巴希等則是在炮火下陣亡。    
    範文程見寧遠城外後金軍屍體遍地皆是,覺得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儘管太宗臉色難看,他還是勸說道:「汗王,似此強攻實難奏效,為減少傷亡,莫如權且收兵再作商議。」    
    太宗此刻心頭怒火熊熊燃燒:「我發誓要一戰拿下寧遠,生擒袁賊崇煥,為先皇考祭靈。」    
    「還望汗王保持清醒,更加理智。」    
    「范章京,你若一味勸我收兵,就請免開尊口吧!」太宗明顯是要封住所有人的嘴。    
    太宗不說收兵,攻城之戰自然在繼續進行。戰鬥越來越慘烈,入夜後雙方都掛起燈籠,舉起火把,戰事比日間愈為緊張。雙方不斷增加兵力,死傷人數也在直線上升。到次日天明,紅日高昇,雙方的激戰已持續了整整十八個小時,守方明軍因有城牆為屏障,死傷已達五千餘人,而進攻的後金一方,死傷將領二十多,兵士傷亡已經超過一萬。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惡戰,至此雙方均已人饑馬乏,太宗明白無論如何是不可能一戰攻下寧遠了,極不情願地下令停止進攻。    
    經過此戰,太宗變得沉默寡言,越加鬱鬱不樂。他開始反思自己,這次錦州、寧遠攻堅,為何犯了賭氣的錯誤。打仗與任何事物一樣,都不能意氣用事,更應審時度勢,因勢利導。他冷靜地思考了一天一夜,內心中承認,面對袁崇煥這樣精明的軍事統帥,面對寧遠、錦州這樣堅固設防的城市,以野戰為優勢的後金,是很難取勝的。要想戰勝明軍,後金軍當揚長避短,設法與敵野戰交鋒。於是,他下令部隊輪番在城下叫陣,甚至使用激將法辱罵。上百名後金士兵,面對寧遠城樓,齊聲合喊,聲如雷震:    
    袁崇煥,真軟蛋,    
    躲在城裡看不見。    
    貪生怕死不出戰,    
    崇禎白給上方劍。但是,不管後金方面如何叫陣,袁崇煥置若罔聞穩如泰山,就是不派兵出城。太宗不想再攻城徒增傷亡,每日派一萬馬軍環城巡行,使寧遠與外界的一切斷絕,入夜後,則是數千人高舉火把,齊聲吶喊,佯作攻城,使守城明軍與城中百姓高度緊張不得安眠,擺出了與明軍長期周旋的態勢。這樣,轉眼到了六月四日,此次出征自五月六日離開瀋陽,已長達一月之久,而十多萬大軍竟毫無進展。天氣炎熱,士兵中暑,時疫流行,每天都有七八人病死,形勢越來越嚴峻。    
    而且瀋陽又送來急報,明軍皮島總兵毛文龍,帶領兩萬大軍進入後金領土,正向赫圖阿拉進發,揚言要搗毀女真人的老巢。    
    範文程感到不能不提醒太宗了:「汗王,而今病疫流行,欲成暴發之勢,部隊士氣低落,不宜再戰,毛文龍又從背後來攻,不能掉以輕心,當回師瀋陽,再圖後舉。」    
    太宗對眼前的形勢已是憂心如焚,範文程說出了別人不敢說的話,他想也只有面對現實了,顧不得自己汗王的臉面了:「朕也知此次出征只能無功而返了,徒歎奈何呀!」    
    「汗王不必傷感,勝敗本兵家常事,再說來日方長,」範文程盡量撫平太宗心靈的痛楚,「痛擊袁崇煥指日可待。」    
    太宗思索少許:「雖說撤軍,也不能讓袁崇煥太得意了,朕要給大明君臣留下一劑迷魂藥。」    
    「汗王的意思是?」範文程一時弄不清太宗的用意。    
    太宗鋪紙提筆,刷刷點點寫成後交與範文程:「章京請看。」    
    範文程從頭看下:大明國巡撫袁崇煥大人閣下勳鑒:雙方激戰月餘,雖說互有死傷,然寧遠孤城久遭圍困,城內糧乏薪缺,將士已難支撐,寧遠已是危在旦夕。頃接大人來函,願與我軍議和,我軍退回瀋陽,貴方保證不發進攻之兵,而我方則保征不再來征寧錦。雙方各守疆土,以保大人穩坐巡撫高位。惟願袁大人一言九鼎,我方剋日撤兵,更願互通使者。範文程看罷,面帶笑意:「汗王真是不比尋常,這是捅向袁崇煥的一把軟刀子。」    
    箭書射入城中,為祖大壽拾到,他打開看時便有些吃驚,不知袁崇煥已同後金方面書來信往,且有議和之詞。他未敢張揚,即去袁崇煥宅邸,要先報與頂頭上司,祖大壽此舉無疑含有討好之意。當他走進袁府客廳,便不覺一怔,沒想到楊太監恰巧在座。祖大壽知道他二人向來不睦,此刻便覺尷尬。    
    袁崇煥熱情地問道:「祖將軍登門,定然有所見教!」    
    祖大壽覺得,這箭書之事不便當楊太監之面說明,便含糊其詞:「這個,其實也沒什麼事,大人與楊公公正在交談,末將就告退了。」    
    楊太監不免酸嘰嘰地說:「看來是咱家礙事呀,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與二位讓個方便。」他起身要走。    
    「楊公公,您這是何必呢。」袁崇煥急忙攔住,他知道這個男不男女不女的人是皇帝的眼線,原本就多疑,決不能讓楊太監認為自己同祖大壽有何密謀,就有點發煩地申斥祖大壽,「看你,有話就說嘛,楊公公又不是外人,用不著吞吞吐吐躲躲閃閃的。」    
    祖大壽弄得左右為難:「這,確實無甚要緊之事。」他說著,不知不覺就將箭書移至背後。    
    楊太監早已盯上祖大壽手持的物件,走上前半拿半奪弄過來:「是何寶貝物件,祖將軍這樣遮遮掩掩。」    
    祖大壽臉色紅一陣白一陣,也不得不實說了:「不過是後金射來的一封箭書,意欲同我方講和。」    
    楊太監從頭看下,先是呈現驚愕神色,繼而臉上現出冷笑:「難怪祖將軍要背著我,原來是這樣一個天大的秘密。」    
    袁崇煥聽楊太監說話很酸,也就露出不滿:「楊公公有話何妨直言,不必這樣旁敲側擊冷嘲熱諷的。」    
    「咱家怎敢,」楊太監依舊是酸言酸語,「事關袁大人,還是少說為佳。」    
    「究竟是何箭書,」袁崇煥已是不耐煩,「值得楊公公如此大驚小怪。」    
    「自然是與袁大人有關聯。」    
    「拿過來我看。」楊太監方要遞過,又將手縮回:「請袁大人這廂過目。」    
    袁崇煥只得起身過去,就楊太監手中將箭書看過,當時便申辯道:「真是莫名其妙!我何曾給那皇太極寫過信提出講和。」


第四部分 征服朝鮮王第69節 浴血戰寧錦(3)

    「有道是無風不起浪啊!」楊太監顯然是認定有此事,「皇太極箭書為何不寫給別人單單寫給你。」    
    「你!」袁崇煥氣得臉色煞白,「我軍士氣高漲,連戰連捷,後金軍屢攻我寧遠、錦州不下,我軍大佔上風,我又何必講和?」    
    「正是在這種大好形勢下,身為主帥的袁大人講和,才更加令人費解。」楊太監質問道,「這難道不是有意放縱敵人嗎?」    
    「你,血口噴人!」袁崇煥見楊太監手執箭書洋洋得意的樣子,就像是拿到了什麼把柄一樣,氣得他全身發抖,「休說不曾講和,便講和你又能怎樣?」    
    「好漢做事好漢當,這樣就對了。你是軍權在握的統帥,我是奈何不得你的,只求大人莫對我這個不討人喜歡的監軍下毒手。」    
    「你是一派胡言。」袁崇煥起身一拍桌案,「與我走!」    
    「也是當走了,祖將軍與袁大人有背人的事要商量,我是個礙眼的人。」楊太監說著一搖三擺地晃走了。    
    祖大壽關心地提醒:「大人,這個監軍做醬不鹹做醋可酸哪,還當盡量維護才是。」    
    「這種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拿他也真沒辦法。」袁崇煥有些心煩意亂。    
    二人還在議論楊太監之事,尤世祿匆匆來到:「袁大人,後金撤軍了。」    
    雖說已經看過了箭書,但他們聽來還是有點興奮,袁崇煥對祖大壽一揮手:「走,看看去。」    
    他們來到城樓時,楊太監等也已先後到達。眼見得後金大軍秩序井然地徐徐撤走,城樓上明軍將領無不發出了歡呼聲。    
    袁崇煥不禁對著北京方向遙遙一躬:「我主洪福齊天,保佑我軍大敗後金,此後,這寧遠城就是建匪染指關內不可逾越的障礙。」    
    祖大壽等齊聲道:「袁大人抗賊有方,重挫皇太極於寧錦,揚我大明國威。」    
    楊太監冷笑幾聲:「各位,是否高興得太早了?」    
    袁崇煥不悅地反問:「楊公公此話何意?」    
    「靠堅城大炮頂住後金攻勢,算不得什麼勝利。」楊太監兜頭澆下一瓢冷水,「萬歲要的是生擒建酋皇太極獻俘闕前,收復瀋陽、遼陽、廣寧諸城。」    
    「楊公公,此正吾輩之所願也,然需待時機成熟。」袁崇煥冷冷地回答。    
    「然也,」楊太監咬住不放,「建匪大折銳氣,此正勝其良機,袁大人當盡驅精銳出擊,定可一戰成功。」    
    「不可,」袁崇煥一口否決,「建賊之長在野戰,我軍獲勝即因憑堅據守,若草率出戰,即給敵馬軍勁旅可乘之機,萬萬不可擅離城池。」    
    「袁大人,戰機稍縱即逝,再不出擊,待敵軍退走,將悔之晚矣。」楊太監催促出擊。    
    勝利已經在手,袁崇煥自然不肯冒戰敗的風險:「楊公公,攻取戰守,本帥自會審時度勢,不消你在此嘮嘮叨叨。」    
    楊太監被當眾搶白,也就不顧及袁崇煥的面子了,話是揀有勁的說:「袁大人,我看你是同建匪達成了默契,根本不想乘勝追擊。」    
    袁崇煥連聲冷笑:「楊公公莫如說我通匪,豈不更乾脆些?」    
    「私通款曲,暗中議和,背地裡拉拉扯扯,又與通匪何異?」楊太監與袁崇煥算是撕破了臉。    
    袁崇煥亦不甘示弱:「便在此口若懸河又奈我何?楊公公既是監軍,何不上奏萬歲參我一本?」    
    「你以為咱家不敢嗎?袁大人你等著!」楊太監氣呼呼拂袖而去。    
    祖大壽等眾將都未免擔心:「袁大人,寧傷十個君子,不傷一個小人,還當去同楊太監緩和一下。」    
    「要我向這只烏鴉賠禮,袁崇煥便死也做不到!」袁崇煥嘴上硬,內心也覺不安,「我即刻向萬歲上本,以免這個老公先進一面之詞。」    
    楊太監與袁崇煥的本章同時到達帝聰。崇禎看後沉吟不語,背著手在內書房往來踱步。    
    吏部尚書王永光是親送楊太監表章來的,他見崇禎久久不表明態度,就提醒說:「楊公公是聖上心腹,指派到軍前監視袁崇煥的一舉一動,所奏絕無出入。袁崇煥握有重兵,一旦與建匪聯手,則我大明危矣,望萬歲當機立斷。」    
    對於袁崇煥幾次暗中與皇太極議和,崇禎帝已是生疑。但他更為惱火的是,袁崇煥不是積極擴大戰果,只是滿足守住城池。似此打法,何年方能收復失地,剪除關外之憂。    
    王永光彷彿看透了崇禎的心思:「萬歲,就算袁崇煥通敵證據不足,他至少也是貽誤戰機。他分明是不想盡快大敗後金,因為後金被剷除後他這個巡撫便無了用武之地,所以他是有意遷延時日,以便同萬歲討價還價,使萬歲受他牽制。」    
    崇禎對這番話動心了,因為他就是這樣想的:「王愛卿,你說袁崇煥是想在關外保持個不戰不和的局面嗎?」    
    「萬歲,臣以為袁崇煥與皇太極已達成協議,即袁不進瀋陽,後金不過寧遠,雙方各得其所。」王永光進一步提出,「此人實不可用,萬歲當召其回京,削奪其兵權。」    
    崇禎拿不定主意,思考再三還是說:「你且下去,容朕思之。」    
    王永光退出後,崇禎又將給事中許譽卿召來。崇禎將楊太監的奏章讓其看過,又將王永光意見告知,然後問道:「卿以為如何?」    
    「萬歲恕臣直言,王永光誤國當予降罪。」    
    「何以見得?」    
    「俗話說,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自後金呈凶以來,我朝連遭敗績,山海關幾乎不保。幸得袁崇煥力挽狂瀾,炮傷努酋,今又大敗皇太極,錦州、寧遠大捷,實乃多年來罕見。如此良將,理應重賞,怎能如王永光所言自斷臂膀。」    
    「卿以為袁崇煥不會背主賣國?」    
    「萬歲,袁大人忠心耿耿可昭日月,不能生疑。」    
    崇禎帝露出對袁崇煥的不滿:「他在金殿許朕五年復遼,而今已近三年,疆土不見收回一分,這也是忠心嗎?」    
    對此點,當時崇禎召對時,許譽卿就覺袁的答覆輕率,而今只能為袁解釋:「萬歲,為臣子誰不想早建殊勳,怎奈後金兵強非一時可勝,還當容他漸進。而今既能力阻敵軍,不愁他日兵伐瀋陽。」    
    崇禎思考少許又問:「楊太監奏聞,道是此番寧錦之勝,全賴毛文龍從背後襲擊後金,皇太極首尾不能相顧才退兵,此說確否?」    
    「毛文龍之力,充其量不過三成。聖上試想,倘袁大人在寧錦不能堅守月餘,給敵人重創,毛文龍便發兵又能如何?」    
    崇禎不覺點頭:「也說得是。」他就是這樣一個多疑善變優柔寡斷之君,經過權衡,崇禎降旨犒賞袁崇煥、趙率教等有功將領,同時要求袁崇煥盡快收復失地。為表彰毛文龍的功績,加封毛為左都督。    
    在聖旨到達寧遠的同時,許譽卿的私信也傳到袁崇煥手中。信中透露了崇禎對袁崇煥的疑慮與不滿:袁大人許以五年復遼,萬歲心中耿耿,若不盡快收復失地,恐大人難辭其咎。    
    袁崇煥雖說暫時穩住了官位,但也看到了隱存的威脅,彷彿頭上懸著一把劍,隨時都會落下割掉他的頭顱。他召來心腹祖大壽問計:「將軍,萬歲急於見到勝果,我當如何為之?」    
    祖大壽沉思片刻:「這事卻是難辦,我軍靠堅城與紅夷大炮守城尚可,若想攻城奪回瀋陽,只能是白日做夢。」    
    「這便如何是好?」袁崇煥焦慮得像籠中老虎,不停地走來走去。    
    太宗也獲得了這一情報,他召來範文程,滿臉笑開花:「范章京,我的計劃大有希望了。」    
    「大明皇帝已對袁崇煥生疑,我們更當趁熱打鐵。」範文程也感到勝利就在眼前。    
    「本汗還要與袁崇煥議和。」太宗已是胸有成竹。    
    範文程贊成:「利用袁崇煥急於收復失地的心理,正好一箭雙鵰。」    
    「用袁崇煥之手,先除掉毛文龍,解我朝攻明後顧之憂。」    
    範文程心領神會:「為臣這就擬一封議和書信,以毛文龍性命為代價,換取遼陽、廣寧二城。」    
    「好。」太宗更有心計,「兵不厭詐,毛文龍死後,這兩城歸還與否,還不是本汗說了算。」    
    太宗與範文程定好計後,即派李永芳為使,秘密往寧遠拜會袁崇煥。    
    在袁府密室,李永芳與袁崇煥相見。    
    李永芳開門見山:「袁大人,昨日已見大汗密信,不知作何答覆。」    
    袁崇煥毫不遲疑:「願如你家汗王主張,以毛文龍之命換取二城。」    
    李永芳為把握起見:「請大人親筆覆信,末將方好向汗王交待。」    
    「這有何難?」袁崇煥當即覆信交與李永芳,「李將軍千萬帶好,這可關係到本帥的身家性命。」    
    「袁大人放心,我方定為大人嚴密封鎖消息。」李永芳又叮囑一句,「惟願大人言而有信早日兌現。」    
    「轉告汗王放心,一有機會,袁某即會下手的。」    
    「那好,我方靜候佳音,只待移交二城。」李永芳又溜出了袁府,並在祖大壽把守的東門出城。    
    袁崇煥原以為事情辦得天衣無縫神鬼不曉,他怎知道這一切都被楊太監的手下人暗中監視,這也為以後袁崇煥喪命埋下了禍根。


第四部分 征服朝鮮王第70節 計除毛文龍(1)

    烈日高懸,柳樹葉兒全都打了卷,空氣乾燥得令人鼻孔滴血。從春到夏京師滴雨未降,使得酷暑過早地來到了人間。往昔只有三伏天才能見到的瓜果熱銷場面,而今在五月下旬即已司空見慣。崇禎二年(公元1629年)北京的初夏,炎熱的程度遠遠超過往年。    
    剛從大內陛見崇禎歸來的袁崇煥,一進館驛的內宅就急切地除去官服靴冠,讓全身的燥熱得以散發。其實,他內心的燥熱遠勝過身體的燥熱。皇帝召見時當面垂詢的情景,還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崇禎面對跪在丹墀下的袁崇煥,心情格外複雜。這個握有重兵的臣子,會與後金私通嗎?他實在難以放心,決定警誡一下:「袁崇煥,你幾次與建匪議和,都是先斬後奏,可知這是欺君之罪。」    
    袁崇煥的頭登時嗡地一下如同炸開:「臣知罪,甘願受罰。」    
    「當知欺君即是死罪。」崇禎聲調嚴厲。    
    袁崇煥原本就對這次奉召進京心中沒底,想不到崇禎真要問罪,但他竭力保持鎮靜,他覺得遍觀全朝目前尚無人能夠取代自己:「萬歲若降旨斬首,臣亦毫無怨言。」    
    「你不想解釋嗎?」    
    「為臣只想一心報效國家,哪顧個人生死!」袁崇煥還是陳述了自己的理由,「和戰兩手交替並用,實為策略爾,最終是為收復遼東。若能達此目的,為萬歲分憂,則和戰皆可為也。」    
    「此事姑且算你有理。朕再問你,爾曾許朕五年復遼,而今毫無進展,這又該當何罪?」「五年未到,焉知臣不能如願。」袁崇煥充滿信心,「水到則渠成,說不定一朝萬歲醒來,捷報已在案頭。」    
    「你又在讓朕望梅止渴!」    
    「有臣在遼東,萬歲只管放心地操勞別處國事。」袁崇煥聲音鏗鏘有力,「臣一人足以獨擋遼東。」    
    袁崇煥總算說得崇禎心內釋然,但他也嚇出了一身冷汗。有道是天威莫測,伴君如伴虎,誰能保崇禎一時不高興將他問斬。何況許譽卿對這次進京陛見毫無所知,摸不準崇禎是何用意。    
    袁崇煥週身的汗尚未落盡,許譽卿即來造訪。他不及冠帶,客人已是登堂入室了。    
    「許大人夤夜駕臨,想必有所見教。」袁崇煥對這位京官是敬畏有加,因為這是他在京師的惟一靠山。    
    「袁大人,下官的身家性命俱已壓在了你的身上,我能不來請教嗎?」許譽卿說的是假話,他此行是專為毛文龍而來。許譽卿的妻侄,在毛文龍手下為偏將,原想毛文龍能予關照。不料毛文龍自恃有王永光作靠山,竟藉機打了他妻侄八十軍棍,而且下手過狠,已將腰骨打斷致殘,對此他經不住妻子哭鬧,答應要報仇。如今毛文龍的頂頭上司來京,這正是個好機會。當然,他不會直說自己要洩私憤。    
    「許大人對袁某一向多有關照,你我情誼深厚,還望許大人有話直言相告。」袁崇煥猜到許譽卿不會無事。    
    「袁大人,遼東失地何時方能收復,再無建樹怕是萬歲饒不過你了。」許譽卿顯出憂心忡忡,「下官也是脫不了干係呀!」    
    「實不相瞞,憑我軍的實力,要收復遼東確是癡人說夢。」袁崇煥也明白他所指,「悔不該在萬歲面前輕許。」    
    「覆水難收,為今之計是設法向萬歲交差。」    
    袁崇煥想起太宗的條件:「皇太極派人來議和,言道如獻上毛文龍首級,將歸還遼陽、廣寧二城。」    
    「若能收回這二城,便足以應付聖上了。」許譽卿當然不傻,「只是皇太極能否兌現諾言卻是難說。」    
    「這也正是我猶豫不決拖延至今的原因。」袁崇煥補充說,「皇太極業已遣使催促多次了。」    
    「依我看,而今只能死馬權當活馬醫了。」許譽卿急於向崇禎交賬,傾向於幹掉毛文龍,「這個毛文龍同王永光結成一黨,經常奏本說你的壞話,留著他也是個禍患。」    
    袁崇煥對毛文龍的飛揚跋扈早已恨之入骨:「許大人若能在京中為我周旋,崇煥返回任所即當將其除去。」    
    「你有上方寶劍,萬歲許你先斬後奏,便殺了毛文龍,聖上也無可奈何,只能接受既成事實。」許譽卿又有意透露道,「今日毛文龍催要軍餉的表章送達,他自稱部屬二十萬,索要白銀一百二十萬兩。萬歲皺著眉頭甚為不滿,知他至多不過三四萬軍隊,是向朝廷獅子大開口。我看萬歲的態度,便真的殺了他,也不會認真追究。」「好,許大人,崇煥一定說到做到。」袁崇煥表示了決心。    
    碧藍的海水不時湧起拍岸的浪花,通體雪白的水鳥在海面上翻飛起落。聳起的飛崖上,「毛」字帥旗凌空飄舞。陽光刺得人只能瞇縫著雙眼,毛文龍站在皮島碼頭上,被曬得汗珠兒滾滾落下。海面上還不見船隻的蹤影,他打了個哈欠,對身後的水營都司趙可懷說:「你在這守著,袁崇煥船到再著人叫我。」他伸了個懶腰,回到都督府去了。    
    趙可懷待毛文龍走遠,才敢直起身軀。他和同事都對毛文龍敢怒而不敢言,因為毛文龍對敢於稍有反對者是格殺勿論的,所以他們都像羔羊一樣馴服。    
    遠處海面上現出一隻大船的身影,並無兵船保護,趙可懷不敢認定就是袁崇煥來到。按理說像袁崇煥這樣的高官,至少要有二十隻兵船護航。大船乘風破浪,轉眼在碼頭靠岸。祖大壽先行一步下船,隨後是袁崇煥走下跳板。    
    趙可懷一見,趨步上前參拜:「末將趙可懷,參見袁大人。」    
    「毛將軍何在?」    
    「稟大人得知,毛都督剛剛離開,末將即去通報,要他前來迎接。」    
    「不必了。」袁崇煥四外看看,對趙可懷說,「你且到船上來,本帥有話單獨問你。」    
    趙可懷滿腹狐疑跟袁崇煥上了官船,心中如揣小鹿崩崩直跳,腦門上汗珠兒止不住滾落。    
    袁崇煥滿面嚴肅:「趙將軍,本帥問你,是聽萬歲的聖旨,還是聽毛文龍的將令。」    
    「自然要聽聖上旨意。」    
    「本帥再問你,」袁崇煥依舊繃著面孔,「你是聽本帥的命令,還是聽毛文龍的話。」    
    趙可懷略一沉吟:「大人奉御旨總督薊遼軍事,毛大人官拜左都督,是在大人管轄之下,他都要惟大人之命是聽,末將自然是要聽大人號令。」    
    「好,」袁崇煥壓低聲音,「本帥此番來島,名為頒餉,實乃奉聖旨誅斬毛文龍。」    
    趙可懷不由全身一抖:「大人既負此重任,為何不多帶兵將前來,須知那毛大人可不是省油之燈。」    
    袁崇煥一笑:「他有三萬大軍,我帶多少兵來都不適宜。況且帶兵必招他生疑,便難以完成聖命。惟有輕舟簡從,方能令他不疑。」    
    「那,如何將其除去?」    
    「這就要借助趙將軍了。」    
    「我!」趙可懷確實吃了一驚。    
    「對,屆時本帥一聲令下,你就用它,」袁崇煥一指祖大壽懷抱的上方寶劍,「將毛文龍斬首。」    
    「這,祖將軍豈非更合適些。」趙可懷很想推掉這個差事,他懷疑是否真有聖旨。    
    「祖將軍乃我部下,他動手有徇私之嫌。惟趙將軍行刑,方使眾人信服。」袁崇煥拋下的話擲地有聲,「趙將軍若與毛文龍私交甚篤,不忍下手,本帥也可另選他人。」    
    趙可懷一想,若不聽命,還不將自己劃到毛文龍同黨,自己還有活路嗎?再想想平素毛文龍趾高氣揚對下屬頤指氣使的狂傲樣,他急忙表態說:「末將願聽袁大人差遣。」    
    「到時聽我號令,不得臨時反悔。」袁崇煥吩咐,「帶路去見毛文龍。」    
    皮島左督府,雖說建在海島上,仍不失為豪華氣派的建築。飛簷吻天,斗拱雲翹,雕樑畫棟,氣象森嚴。兩個石獅子,張開大口,圓瞪雙目,使人不寒而慄。袁崇煥心說,就沖這左督府的規模,也足以治他毛文龍犯上之罪,這簡直比一省總督衙門還要闊,這錢不是剋扣軍餉和大吃空餉又是從何而來。    
    趙可懷帶著袁崇煥徑直走進府門,被侍衛擋住去路。趙可懷怒斥:「大膽,巡撫大人到此,你敢攔阻!」    
    侍衛說話倒是和氣,但不肯讓路:「趙將軍,毛大人的脾氣您是知道的,下人不敢有違。」    
    「怎麼,袁大人你也敢擋駕?」    
    「請容小人通稟。」    
    袁崇煥向祖大壽使了個眼色,祖大壽上前,將那侍衛一個鎖喉,眼見侍衛嗚呼哀哉了。    
    「趙將軍,帶路去毛文龍居室。」袁崇煥吩咐。    
    趙可懷在前引路,三人徑直走進毛文龍的臥室,只見毛文龍猶在酣睡。四仰八叉,鼾聲如雷。    
    袁崇煥命令趙可懷:「叫醒他。」    
    趙可懷上前用力推搖:「左都督,毛大人,快些醒醒起來。」    
    「你滾開,老子還困。」毛文龍不肯睜眼。    
    「毛大人,是巡撫大人到了。」    
    「啊,」毛文龍這才睜開眼睛,翻身坐起,揉揉雙目,看清是袁崇煥站在面前,也沒有立即下地參拜,而是打著哈欠問,「袁大人,餉銀可曾全部帶來?」    
    「難道本官是非來發餉不可嗎?」袁崇煥的話已是不太客氣了。    
    毛文龍全然不在乎:「發了餉銀,我這數萬大軍才好為你策應,要是沒有毛某人在後牽制建匪,你的寧遠城,怕是早就不保了。」    
    「毛大人適才稱數萬大軍,而向朝廷請餉上卻報稱二十萬大軍,這前言不搭後語,卻是為何呀?」袁崇煥抓住了漏洞。「這……」毛文龍一時張口結舌。    
    「毛大人,虛報冒領該當何罪呀?」    
    毛文龍跳下地:「袁大人,不用跟我來這套,我說二十萬就是二十萬,痛快按二十萬給我發餉,不然的話,今後別說老子不侍候你。」


第四部分 征服朝鮮王第71節 計除毛文龍(2)

    「聖旨下,毛文龍接旨。」袁崇煥突然鄭重說道。    
    毛文龍怔了一下,還是跪倒在地:「吾皇萬歲,臣毛文龍接旨。」    
    「萬歲口諭。」袁崇煥又是鄭重說道。    
    毛文龍便是一愣神,似有所疑。    
    袁崇煥不容他再多問多想,一口氣說下去:「皮島左都督毛文龍,兵實不足三萬,而謊報二十萬,貪污軍餉,其罪一也。建匪進犯朝鮮,未曾交手先行逃竄,致使朝鮮盡落敵手,其罪二也。建匪兵犯寧遠,拒不奉調救援,違抗軍令,其罪三也……」    
    袁崇煥歷數毛文龍十二項罪名:「……似此犯有十二斬之罪。」    
    毛文龍騰地從地上跳起:「袁崇煥,你待如何!」    
    「聖上有旨,著即將毛文龍就地正法。」袁崇煥拋出響噹噹硬邦邦的一句。    
    「你敢!」毛文龍已是臉上變色,「我也算得封疆大吏,你一介巡撫,非萬歲殺不得我。」    
    「你抬頭看。」袁崇煥從祖大壽懷中接過,「有上方寶劍在此,本官有先斬後奏之權。」    
    「你!」毛文龍發出冷笑,「這是在我的皮島,不是你的寧遠城,今天漫說是你袁崇煥,就是皇帝老子他親自來此,也休想動我一根毫毛!」    
    袁崇煥報以冷笑:「趙將軍聽令,著你立即持上方劍將罪犯毛文龍斬首,不得有誤。」    
    「你們誰敢!」毛文龍顯出恐慌。    
    趙可懷上前一把抓住毛文龍,但是被他掙脫。毛文龍畢竟是一員武將,趙可懷又有些怯場,幾次三番難以將他治服。袁崇煥向祖大壽遞了一個眼神,祖大壽早已領會,上前協助趙可懷將毛文龍按住,捆綁起雙手。    
    毛文龍大叫:「來人哪!快來人!」    
    可是,他的侍衛早被袁崇煥除去,哪還有人前來相救。    
    袁崇煥威嚴地吐出一個字:「斬!」    
    祖大壽同趙可懷將毛文龍推出門外,趙可懷揮動上方劍,眼見得毛文龍的人頭滾落塵埃。    
    袁崇煥在毛文龍衣服上揩乾淨劍刃上的血跡,臉上閃現出勝利者的笑意。    
    毛文龍被殺的消息傳到北京,正在進早膳的崇禎帝,不覺失手將御碗墜地,感到萬分意外與駭然,許久沒有說出話來。    
    報告信息的王永光說道:「萬歲,毛文龍牽制建匪屢立大功,袁崇煥擅殺大將,實乃親者痛仇者快,且分明是為建匪張目,理當逮京問罪。」    
    崇禎氣得咬牙切齒:「袁崇煥也太狂妄,毛文龍便有罪亦當由朕發落,這豈不是為建匪幫忙!」    
    「萬歲所言極是,」王永光正想藉機除去政敵,進一步奏道,「毛文龍被屈而死,皮島將士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大將孔有德、尚可喜擔心下一步輪到他們,帶兵投降了皇太極,有些不想投後金的將士,逃向山東登州、萊州等地。數萬大軍轉瞬間冰消瓦解,袁崇煥犯下了難以饒恕的大罪。」    
    崇禎帝認為王永光所奏有理:「既如此,就著卿為欽差大臣,去往寧錦宣召袁崇煥回京問罪。」    
    「臣領旨。」王永光分外得意,因為袁崇煥終於敗在了他的手下。    
    御前太監進內稟奏:「萬歲爺,給事中許大人求見。」    
    「好,來得正好,朕正想找他算賬。」崇禎傳旨,「宣他進見。」    
    王永光知道許譽卿必是為袁崇煥保本,擔心崇禎變卦。就想盡快造成既成事實:「萬歲,臣還要做出發準備,就先告退了。」    
    「莫急,且聽聽許譽卿有何話說。」崇禎不讓他離去。    
    許譽卿進殿後叩拜已畢,崇禎便口氣冷冷地發問:「許譽卿,你可知罪?」    
    「臣愚蒙不知,請聖上明示。」    
    「朕再問你,見朕所為何事?」    
    「臣是為袁崇煥而來。」    
    「著哇,袁崇煥擅殺大將,犯下彌天大罪,皆因你舉薦所致,難道還不知罪嗎?」崇禎怒視。    
    「臣以為袁崇煥非但無罪,而且有功。」許譽卿在得悉毛文龍為袁崇煥所殺後,就感到情況萬分不妙,崇禎說不定就要問袁崇煥一個斬罪,而自己也難免連坐,所以急急趕來。意欲搶先一步穩住崇禎,不料還是來晚了,他見王永光得意的臉色,就知形勢不好。    
    崇禎一聽倒愣了:「卻也新鮮,你說說看,袁崇煥他有何功可言。」    
    「萬歲,建匪兵伐朝鮮時,毛文龍不出兵迎戰,而是望風而逃,致使朝鮮忍辱臣服後金,使我朝少一屬國,毛文龍其罪當誅,此其一。三萬兵卒,詐稱二十萬騙取國家糧餉,不為國家出力,這種悍將要他何用,此其二。毛文龍擁兵自重,後金大軍都奈何不得他,我朝要治其罪亦難將其制服,袁大人以智取之,實為萬歲分憂,豈不是有功於朝廷。」    
    崇禎覺得入耳,竟一時無言。    
    許譽卿接下來說:「袁崇煥幾次大敗後金,擊傷努酋,又將皇太極擊退,如此國家柱石之臣,遍觀我朝何人可比。試問萬歲,若召回袁崇煥下獄,誰是繼任之人?後金若長驅直入,何人能在寧錦拒敵?」    
    這番話還真把崇禎給問住了,是啊,不用袁崇煥已再無大將可用。    
    許譽卿看看王永光,又將他一軍:「除非王大人親自掛帥,到寧錦前線接替袁崇煥。」    
    王永光怎敢到那炮火連天的戰場上去玩命,忙不迭推辭:「這可使不得,下官不懂兵法,會誤事的。」    
    崇禎此刻的心情已完全倒向許譽卿一邊,雖說對袁崇煥猜疑加不滿,但眼下用人之際,他吩咐許譽卿:「許愛卿擬旨。」    
    「臣在。」許譽卿緊繃的心情已是放鬆許多。    
    崇禎口述道:「薊遼巡撫袁崇煥持上方劍斬殺毛文龍,朕心甚慰,殊堪嘉獎。毛文龍擁兵誤國,理應誅之。卿且安心任事,不使建匪越過寧錦一步,更盼早日收復失地。」    
    崇禎的聖旨送達寧錦前線後,袁崇煥久懸的一顆心才算落下來,半個月時間裡茶飯不思的他,終於露出了笑顏,與祖大壽開懷暢飲。酒過三巡,許譽卿的密信從京城專程送來。信中詳述了化險為夷的過程,特別指出要袁崇煥盡快收回部分失地,以安崇禎之心。許譽卿再三強調,若不能收回一兩個州府,他二人只怕全都性命難保。    
    袁崇煥隨即寫信給皇太極,並派李喇嘛為特使前往瀋陽,要太宗兌現諾言,交還遼陽、廣寧兩城。這時的太宗卻是賴賬了,他不承認有過這樣的許諾,但他保證從此與袁崇煥和平共處,決不再動刀兵。袁崇煥也無可奈何,只能是整備城防,嚴陣以待,準備迎頭痛擊後金來犯。金秋十月,天高氣爽,自1627年征寧錦失利,至今已兩載有餘。經過這兩年的休整,後金兵精馬壯,戰鬥力明顯大為增強。太宗不甘與袁崇煥就這樣不戰不和地對峙下去,他要有所作為,要實現自己的戰略大計。這日早飯後,他在御花園中漫步,見到金菊盛開,不覺駐足凝目。少許,他命親隨太監在亭榭內的桌案上備好文房四寶,提起狼毫玉管,在宣紙上揮灑起來:    
    玉露秋風潤,    
    更喜早霜侵。    
    殘紅幾消盡,    
    日照滿園金。    
    何懼嚴冬近,    
    秋菊已報春。    
    誓雪當年恨,    
    寶馬逐征塵。    
    範文程輕步來至近前:「大汗,好詩!秋菊傲霜怒放,愈顯英雄本色。」    
    「范章京來得正好,朕正有話要問。」太宗聽得出弦外之音,「先生是要我不怕困難勇往直前嗎?」    
    「臣以為汗王決非胸無大志的偏安之主。」    
    太宗不由得伸展一下雙臂:「籠中虎已生雙翅,幾欲騰飛矣。」    
    「大汗,快刀不用也會生銹啊!」    
    「朕已決定剋日發兵伐明。」    
    「臣料到聖上宣召必為此事。」範文程露出讚賞的笑容。


第四部分 征服朝鮮王第72節 計除毛文龍(3)

    說話間,大貝勒代善、三貝勒莽古爾泰也奉召來到。眾人就在亭榭中落座,太宗單刀直入點明主題:「朕召你們來,為的是發兵討明之事。」    
    代善年齡較大,已生惰性,不想再爭戰拚殺,便攔住話頭:「大汗,袁崇煥能打善守,錦、寧二城經他加固越發難攻,兩年前的前車之鑒不能忘。」    
    莽古爾泰自然要順著代善的意思講話:「汗王,據臣所知,袁崇煥在兩年間又搶修了松山、杏山、大凌河諸城,且兵力又增數萬,再去攻打,難免重蹈覆轍。」    
    豈料,太宗說出了一句令他們大感意外的話:「朕決定拋開寧錦袁崇煥於不顧,繞道科爾沁,經喜峰口入關,直搗大明京師。」    
    「啊!」代善甚為驚訝,「孤軍深入明境,勞師遠襲,若為明軍所困,難免損兵折將。」    
    莽古爾泰則是想得更遠:「萬一為明軍所困,糧草斷絕,又無救兵,豈不是死路一條?」    
    太宗沒想到他二人如此強烈地反對,便向範文程尋求支持:「范章京以為如何?」    
    範文程倒是認真思考過了:「兵法雲,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大汗此舉,正合兵法精髓。明朝在寧錦重兵佈防,萬萬想不到我軍繞道入關,所以有八成勝算。再者,我軍善於奔襲突擊,馬軍縱橫馳騁,我所長也,可免寧錦攻堅之苦。揚長避短,實為一步高棋。」太宗不但得到了支持,而且範文程還從理論上闡明了道理,他下定了決心:「朕意已決,要親自帶領十萬騎軍遠征。」    
    莽古爾泰不無貶意:「大汗突發奇想,不過,臣以為寧錦都攻不下,那明朝的帝都北京,怕是只能望而生歎哪!」    
    「此戰朕從未想過要攻佔北京。」太宗說出了心中更深層次的想法:「朕要借此戰除掉袁崇煥。」    
    代善大為不解:「莫名其妙!你去打北京,而袁在寧錦,真是天大的笑話。」    
    太宗也不再細說:「朕自有道理。」    
    清太宗不顧兩大貝勒的強烈反對,於後金天聰三年(公元1629年)十月二十四日,率十萬精銳騎兵,秘密起兵開始了艱苦的遠征。大軍出瀋陽向西,經都爾鼻(今遼寧彰武)、科爾沁草原,過達老河(即老哈河),一舉突破喜峰口,長驅入關。    
    大明天子與兵部大臣,只知加強山海關的防禦,從未想到過喜峰口一線會有戰事。這一帶兵員不足,武備鬆弛,幾乎連刀槍都生銹了,實在是不堪一擊。後金軍如入無人之地,不費吹灰之力,連下馬蘭峪、漢兒莊、潘家口、洪山口多處邊城,於十月底大軍包圍了塞上重鎮遵化城。這座城池是北京的最後一處屏障,如遵化失守,北京就完全暴露在後金鐵蹄之下。    
    急報至京,崇禎派八百里加急快馬,召山海關總兵趙率教領兩萬大軍馳援遵化。趙率教曾堅守錦州力挫皇太極大軍,因軍功而升任山海關總兵。他自信必勝,要在遵化再立新功,以取悅皇上再度高昇。    
    太宗吸取了強攻寧錦失利的教訓,用五萬大軍將遵化城團團圍困,另五萬人馬則是橫於路上攔截援軍。目的是不讓援軍入城與守軍會師,以免再度陷於攻堅的艱難處境。    
    趙率教奉旨日夜兼程趕到遵化,被後金大軍阻於離城十里處,雙方當即排開陣勢。這一戰趙率教犯了三個致命的錯誤,一是後金軍以逸待勞,明軍連續四天急行軍未得休整即投入戰鬥,體力遠不及後金軍隊。二是數量相差懸殊,明軍兩萬,後金五萬,明軍自然居於劣勢。三是野戰乃後金軍所長,趙率教忘記了在錦州獲勝是守城之戰。有這三點,就注定了明軍失敗的命運。太宗意在速戰速決,只留一萬人馬待援,四萬大軍全線壓上,阿濟格一馬當先殺過去,率先與趙率教接手,兩人戰過十數回合難分上下。後金軍全線猛衝,明軍抵擋不住,陣腳大亂,開始潰退。趙率教疾呼不許後退,必須頂住。他這一分神的功夫,阿濟格賣個破綻,騙趙率教驅馬近前掄刀劈來,阿濟格早已做好準備,讓過刀鋒,同時一槍刺過,正中趙率教心窩,阿濟格雙臂用力將趙率教挑落馬下。可歎堂堂總兵趙率教,轉眼間成為槍下之鬼。主將身亡,兩萬明軍越發四散奔逃,被後金軍追殺四千餘眾,下余自顧逃命。    
    太宗當即回師攻城,十萬大軍一擁而上,在氣勢上先將守城明軍壓倒。又見援軍大敗,希望破滅,鬥志已無,只一刻鐘時間,遵化城即被攻破。巡撫王元雅眼見得大勢已去,在府內上吊自殺。    
    太宗只在遵化歇兵一夜,次日一早留下參將英額爾岱,游擊李恩忠和八百兵士守遵化,自率大軍全速向明朝帝都北京挺進。    
    遵化失守,等於北京沒有了外圍保護,崇禎大驚,立即傳旨全城戒嚴,並連派八騎飛使催調袁崇煥進京勤王。袁崇煥聞報太宗已自喜峰口入關,陷遵化逼近北京,嚇得大驚失色。因為三天前他還上本說後金在短期內不會再動刀兵,寧錦固若金湯,萬歲盡可安枕。太宗這一手,不是給他上眼藥嗎?萬歲焉能不惱。所以他馬不停蹄催軍赴京,所有將士俱在馬上進餐,不過嚼些乾糧而已。這樣日夜不停趕路,於十一月九日搶先進駐薊州,而後金軍至十二日方到薊州城下。    
    袁崇煥大軍做好了在薊州與後金軍決戰的準備,但太宗竟不與之交戰,而是率軍於當夜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薊州向西挺進。待天明袁崇煥發覺,後金軍已行出八十里開外。而且有探馬報來,後金軍已攻佔玉田縣。袁崇煥聞訊,立即傳令三軍,輕裝疾進,追擊後金人馬。未及出發,人報聖旨到。    
    袁崇煥立即安排香案接旨,一見欽差是許譽卿,心中頓覺釋然。但聖旨的內容卻令他大惑不解,原來崇禎要他的人馬不得越過薊州一步。叩頭謝恩後,他將許譽卿延至內堂,忙不迭問道:「許大人,萬歲要我率精兵星夜馳援,眼見後金軍殺奔京城,萬歲為何要我滯留薊州,這不是坐觀敵軍長驅直入嗎?」    
    「袁大人,你可將下官害得不淺哪!」許譽卿大發感慨。    
    「許大人此話何意?」袁崇煥更加摸不著頭腦。    
    「你呀還蒙在鼓裡,而今京城流言四起。道你與後金勾結,縱容皇太極經喜峰口入關,使得京師震動,萬歲豈能不疑,擔心你的人馬與後金聯手,故而令你駐馬薊州。」    
    「這是天大冤枉!」袁崇煥分辯說,「許大人明鑒,我對朝廷忠心耿耿,這些都是王永光之流散佈的謠言。」    
    「我又何嘗不知,」許譽卿憂心忡忡,「為你擔保,看來是難逃連坐之罪了。」    
    「大人,後金大軍直取京城,我若在薊州按兵不動,無異於坐以待斃。若驅軍追擊,又有抗旨之罪,這便如何是好?」袁崇煥確實左右為難。    
    「為今之計只有追擊後金軍,並相機將敵軍擊潰方為上策。」許譽卿實際是來為袁崇煥獻計的,「只要能打敗後金軍,解了京城之圍,萬歲自然轉怒為喜。」    
    袁崇煥一想也只能如此,遂下令三軍全力追擊。    
    後金軍進展神速,於十三、十四日,又連下三河、香河二城,十五日攻陷通州。袁軍在後緊追,於十五日趕至河西務,離通州還有半日路程。袁崇煥下令在河西務駐紮,休整,進食。    
    祖大壽見幾個時辰過去,袁崇煥仍不下令開拔,便來詢問:「大人,為何在此按兵不動?」    
    袁崇煥自有他的打算:「祖將軍,實不相瞞,我軍若野戰,紅夷大炮便派不上用場,即難以戰勝敵人。真要打了敗仗,萬歲能輕饒我嗎?故而在此逗留不前。」    
    祖大壽進言:「袁大人,而今京城告急,我們就顧不得保存實力了,便戰至全軍覆沒,也當力阻敵軍驚擾聖駕。」    
    袁崇煥依然猶豫:「且再觀察一時。」    
    就在袁軍遲疑不決之際,後金軍已又拔寨進發,直向北京城殺去。袁崇煥一看局勢嚴峻,揮師抄近路先抵左安門,而後金軍幾乎是前後腳隨之亦至。這樣一來,京城內輿論大嘩,紛紛傳言是袁崇煥將敵軍引來。    
    王永光求見崇禎,上本參奏道:「袁崇煥通敵已是昭然若揭,乞萬歲速召其見駕,就在御前明正典刑。」    
    崇禎陰沉著臉:「傳旨,著袁崇煥立即進宮。」    
    袁崇煥在左安門正在部署城防事宜,聞崇禎宣召,將軍務交與祖大壽代理,即到內廷見駕。他一見王永光在崇禎身邊,一臉得意的神色,就知不妙。上前叩頭:「臣袁崇煥叩見萬歲,不知宣召為臣,有何訓教?」    
    崇禎說時語氣輕柔:「袁愛卿,後金建匪襲擾京師,朝野震動,不知你對此作何解釋?」    
    「萬歲,這是臣為後金假象所蒙蔽,沒料到皇太極暗渡陳倉,偷襲喜峰口入關,臣願領罪受罰。」袁崇煥三叩其首。    
    崇禎沒有往下深究,而是轉下話題:「袁愛卿有何退敵良策?」    
    「萬歲,建匪遠道奔襲,糧草給養接濟都有困難,不會支持多久。我軍只要堅守城池,不與其硬拚死戰,待其銳氣喪盡,自會退兵。」袁崇煥還是寧遠的堅守之策。    
    崇禎聽到袁崇煥不是積極進攻消滅敵人,而是消極防禦,心下有些不喜,但並不表現出來。他故作欣慰地說:「袁愛卿在寧錦大敗建匪功勳卓著,今又及時回援京城,朕心甚喜。有功當賞,朕決定賞卿黃金五百兩,白銀五千兩,紫蟒一襲,玉帶一圍,願卿不負朕望,及早退敵。」    
    一旁的王永光可就傻眼了,原以為崇禎會將袁崇煥處死,至少也是下獄,萬萬沒想到竟是重賞,他真是有些糊塗了。    
    袁崇煥自是喜出望外,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下,而且感激涕零地連連叩頭:「皇恩浩蕩,臣敢不粉身碎骨以報。請聖上寬念,臣誓保京城平安。」    
    「戰事緊急,你速回前線去吧。」崇禎表示召見完畢。    
    袁崇煥沒有立即離開:「萬歲,臣還有本啟奏。」    
    「講來。」    
    「我部下數萬大軍,已連續十數日夜未得休息,確已人困馬乏,請萬歲恩准進入北京城稍事休整,以便同建匪決戰。」    
    「這個,」崇禎心中飛快地犯著核計,人心隔肚皮,忠奸兩不知,萬一袁崇煥真是同後金合謀,幾萬大軍入城裡應外合,這北京城不就等於拱手與敵嗎?想到此他婉言拒絕,「袁愛卿,大敵當前,你的人馬要在前線阻擋敵人,朕方有安全感,還是在城外相宜。」    
    袁崇煥心中便有些不滿:「萬歲,滿桂所部一萬人馬已然進城,我部將士多有議論,還望萬歲體諒下情。」    
    崇禎的臉色沉下來:「城內容不得許多人馬,朕已說過,你要率部阻擊敵人。」    
    袁崇煥不敢再奏,只好諾諾退出。他前腳剛走,楊太監從側門進入。崇禎臉色仍未開晴,使人感到不寒而慄。楊太監跪倒在階前聽旨,崇禎吐出令人恐怖的聲音:「你要密切注意袁崇煥的一切動向,所有情況隨時奏聞,如有差錯和延誤,小心你項上人頭。」    
    王永光這才明白了,崇禎賞賜袁崇煥不過是權宜之計,這位皇帝老子心中,對袁崇煥是存有很大戒心的,有自己的親信監視姓袁的行蹤,他深信袁崇煥決不會有好下場。


第四部分 征服朝鮮王第73節 收降祖大壽(1)

    近日來陰雲一直籠罩在北京城的上空,給初冬的京都增添了幾許寒意。廣渠門高聳的城樓,在清冷的晨曦中,閃爍著薄霜的寒光。飢餓難耐的麻雀早早地飛來飛去覓食,那唧唧喳喳的叫聲,吵得袁崇煥的三萬人馬難以安枕。本就心情煩躁的袁崇煥氣得向老榆樹上的雀群射出一箭,撲嚕嚕,百十隻麻雀驚飛騰空,撲簌簌,發黃的樹葉雪花般飄落。    
    軍營中傳來士兵們的怨言——    
    「這麼冷的天,再挺十天半月,就得把人凍死。」    
    「當官的有炭火盆,我們當兵的就活該挨凍受罪了。」    
    「人家滿桂總兵的隊伍全住在城裡,就不受這個罪了。」    
    「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咱們的袁大人咋就吃不開呢?」    
    「我看他是為自己立功,不顧兵士死活。」    
    「聽說皇上已經信不過他。」    
    「我才不信呢,皇上賞他的黃金白銀,拉了滿滿一車。要不受寵信,能這樣重賞嗎?」    
    ……    
    袁崇煥越聽心越煩躁,他近似發瘋似的將帳門關死,將雙耳堵上。    
    「砰砰砰」,有人急促地敲擊帳門。    
    袁崇煥賭氣不予理睬。    
    敲門聲愈發急迫。    
    袁崇煥飛速地拉開門:「忙死不成!」    
    迎門而立的祖大壽異常尷尬。    
    面對自己的心腹,袁崇煥感覺到唐突,臉上強擠出笑意:「祖將軍,莫非有何軍情?」    
    「大人,後金軍猛攻德勝門,滿桂已然不支,我軍是否前往增援?」祖大壽實際是在提醒。    
    袁崇煥一時拿不定主意。    
    祖大壽再次試探著說:「大人,若不救援,萬一城破,只恐萬歲會治我軍坐視之罪。」    
    袁崇煥雖說對不能入城有氣,但還是以大局為重:「祖將軍,調一萬人馬火速馳援。」    
    待袁軍趕到德勝門時,滿桂一軍已處於崩潰邊緣,袁的部隊一參戰,後金軍立即撤出了戰鬥。滿桂親耳聽見後金將士議論:    
    「大汗有令,我軍與袁崇煥一軍有約,彼此不傷對方。」    
    「快退出戰鬥,不與袁崇煥人馬交手。」    
    隨行的楊太監聽到這些議論,感覺內有文章,他就策馬過去,靠近後金軍一名小校,問道:「你可知袁崇煥如何同汗主約定?」    
    小校自顧撤走,哪有耐心告訴:「我不過一個小頭目,怎知軍中大事,你要問除非找他。」小校手指幾丈外的馬古達。    
    楊太監此刻只想著要探知袁崇煥通敵秘密,竟不顧危險又深入到敵人隊列中。哪容他靠近馬古達,即已被岳托擒下馬來。待袁崇煥收兵回轉防地廣渠門時,才發覺楊太監失蹤。他巴不得楊太監死於亂軍之中,但人死需見屍,而今楊太監生死不知,下落不明,對於當今萬歲欽派的監軍,他不敢隱匿遂向朝廷作了報告。    
    戰場上的夜晚,沒有了殺伐的喧囂,顯得分外寧靜。楊太監被拘禁在一座破殘的舊帳篷中,沒有飯菜,連涼水也沒有一碗,垂頭喪氣的他只能席地而坐。門外,有一個執戟的後金兵在看守他。燈籠與月色映照兵器的鋒刃,發出清冷的寒光。他雙臂抱攏,也有些瑟瑟發抖。帳外傳來腳步聲,同時伴有兩個人的對話,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一人說:「馬將軍,大汗當真要班師嗎?」    
    另人答:「這還有錯,汗王已同大貝勒、三貝勒商議過了。岳托將軍,你應該知道啊。」    
    「馬古達將軍,我怎能同你相比,你是汗王親信,凡事總是先行知曉。只是我不解的是,我軍節節勝利,北京城旦夕可下,為何卻在全勝在即之時撤軍呢?」    
    楊太監聽出了對話者的身份,知道這二人在後金俱為舉足輕重的人物。他們後面的對話,也就格外引起了楊太監的注意。    
    馬古達壓低聲音說:「岳將軍,袁崇煥要求退軍,大汗不能不依從啊。」    
    「這卻為何?」是岳托再問。    
    「你有所不知,汗王與袁崇煥有密約……」聲音太低,怎麼也聽不清了。但後面的話,又傳入楊太監耳中:「我們要的是大明朝整個江山,不能只圖一時痛快,要給袁崇煥一個迴旋餘地呀。」    
    「啊!失火了,快去救火。」是岳托的喊聲。    
    隨即,二人步履匆匆離開了。    
    楊太監聽到這背後之言,真是又驚又喜。驚的是萬歲爺和王永光大人,真的所料不差,袁崇煥果真與後金早有勾結,是個危險的內奸。喜的是自己得到這天大秘密,可以除掉這個鄙視自己的仇敵,可為王永光大人報仇,更可以立功領賞。正想著美事,隔著帳篷隱約看見不遠處火光閃閃,他湊到帳門,驚喜地發現看守的士兵已然不見,他估計也是救火去了。心說,真是天賜良機,這時不走更待何時。楊太監溜出囚帳,趁亂跑出後金大營,深一腳淺一腳回到了袁崇煥營地。    
    袁崇煥聞報前來相見:「楊公公,你是到哪裡去了?我們到處尋你不見,真是急煞人也。」    
    楊太監眼珠轉了轉:「我是在戰場上迷路,因有後金人馬阻隔,不敢聲張,在野地裡潛伏至今,才得以回營。」    
    袁崇煥關心地說:「公公快去大帳休息,讓伙房為你準備香湯沐浴,再備辦茶飯。」    
    楊太監臉上裝出痛苦的神情:「咱家怕是病得不輕,我要連夜進城找御醫診治。」    
    袁崇煥為難地言道:「如此深夜,這城門是叫不開的。」    
    「這個不消袁大人費心,我自去叫城。」楊太監急步奔到城下,對廣渠門的守軍統領喊道,「快打開城門放我入內。」    
    統領付之一笑:「真是天大笑話,這半夜三更,又是敵軍兵臨城下,怎會為你看病而開城門,京城失守那還了得?」    
    楊太監發出了威脅:「實不相瞞,我有緊急重大軍情需要面聖稟報,你若敢再延遲一刻,誤了軍國大事,你們全家老少都休想活命!」    
    統領獲悉叫門者是皇上派出的監軍,這才慌神了,急急去連夜求見王永光。    
    等候之際,袁崇煥有些不安地問:「楊公公,你所說重大軍情是何等大事,可否向下官透露一二。」    
    楊太監啞然一笑:「我那是故弄玄虛嚇唬他們的,要不這樣說,能開門放我進城嗎?」    
    袁崇煥隱隱感到幾絲不安,覺得楊太監今晚的行動有異。    
    王永光聞報,即刻趕到,親自將楊太監接入城中。聽了楊太監的敘述,他恨不能立刻伸手將一輪紅日推上天空。好不容易等到天明,他與楊太監共同求見崇禎,就在膳食房,崇禎邊進早膳邊聽楊太監面奏。    
    說來崇禎還真是個勤勉的皇帝,他很想有所作為,渴望青史留下英名。當他聽楊太監奏畢,僅吃了半飽的崇禎,竟放下了匙箸。他神情凝重地問:「你所說當真?」    
    「奴才親耳聽見,句句是實。」    
    「你不曾添油加醋?」    
    「奴才不敢,願以項上人頭擔保,沒有半句謊言。」    
    崇禎還是盯著楊太監不放,似乎非要看出些破綻來不可:「袁崇煥乃柱石之臣,你若存心陷害,就是有意毀朕江山。」    
    王永光接話說:「萬歲,且看楊公公所奏是否應驗,袁崇煥是忠是奸到時自有分辨。」崇禎點點頭:「有理,朕且拭目以待。」    
    肅殺清冷的北京城,又開始了新的一天。敵軍大兵壓境,城內路斷人稀,繁榮喧囂的景象不見了蹤影。德勝門城門緊閉,滿桂的守軍在大魚大肉地飽餐。這是崇禎特別關照的,因為滿桂是僅次於袁崇煥一軍的主要戰鬥力。袁崇煥有通敵之嫌,那麼滿桂就成了防守北京的依托。而駐紮廣渠門城外的袁崇煥一軍,就沒有這樣好的待遇了。大饅頭勉強可以吃飽,而清水白菜湯可以照見人影。將士們牢騷滿腹,邊吃邊摔盆砸碗口出怨言。    
    滿桂的早餐剛剛吃了一半,楊太監便已攜聖旨來到。原來生性多疑善變的崇禎決定,由滿桂統領雲集北京的各路援軍,包括袁崇煥人馬在內,全要受滿桂指揮。滿桂作為蒙古人,這樣受到朝廷的信任,自是受寵若驚,發誓要浴血立功,蕩平匪患,為主分憂。


第四部分 征服朝鮮王第74節 收降祖大壽(2)

    這個時期,各地勤王人馬,已到達近十萬人,在數量上明軍已居優勢,滿桂立功心切,感到可以同後金軍決戰了。崇禎更是個性急之人,恨不能立即擊潰來犯之敵,活捉皇太極,也好振奮民心士氣。因此他們不顧袁崇煥反對,就在當日於永定門與後金軍展開了會戰。按照滿桂的將令,各路明軍都已齊集永定門外,惟獨袁崇煥一軍未接受調遣。一則,袁崇煥對同後金軍野戰持有異議,認為這是以己所短對敵所長。二則,將士們對朝廷不滿,要發洩怨氣。三則,廣渠門外後金留有岳托的一萬大軍牽制袁崇煥,袁軍若動,岳托就將攻打廣渠門。是此,袁崇煥未去永定門會戰。    
    後金軍原本善於馬軍野戰,圍攻北京以來,明軍就是不與之交手,而北京城高池深易守難攻,後金軍有勁使不上。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這樣的機會,自皇太極而下將士們無不進前衝殺。明軍哪是對手,不過一個時辰,即被殺得七零八落。剛剛上任的滿桂,席未及暖,就被阿濟格斬於陣中。總兵官麻登雲、黑雲龍被俘投降。崇禎擔心後金軍乘勝攻進城來,親自下旨調袁崇煥救援。袁派祖大壽引一萬人馬馳援永定門,說來也是令人奇怪,袁軍一到,後金軍即如鼠兒見貓一般撤兵退走,而且是匆忙收兵東歸。    
    崇禎傳旨令袁崇煥率部追擊,並要求袁軍有所斬獲,以便獻俘午門,長軍民志氣,也給皇帝轉回個臉面。但袁崇煥不肯輕動,他言道,敵軍勝而退兵,是誘敵深入之計,必有陰謀詭計,設有埋伏。自己在數量上眾寡懸殊,馬軍野戰又非所長,若追趕必遭敗績。他雖說陳述理由頗為充分,但這一切都應了楊太監的密奏。而且袁崇煥是明顯的抗旨不遵,崇禎已是氣不可遏。當晚即以議事為由,召袁崇煥陛見。在內書房口傳聖旨,當面將袁崇煥以叛國大罪收監。    
    消息傳到袁軍,全軍驚駭異常,與袁崇煥最為交好的祖大壽,擔心受到誅連,帶部屬約萬人連夜東出山海關,馳返錦州觀察朝中動向。因為他的家族全在錦州附近,且廣有田產,他要靜觀事態發展。一旦朝廷要對他不利,即可就近投降後金。祖大壽一走,袁軍立刻樹倒猢猻散,走逃一萬五千餘人,僅剩下不到五千人馬。半年後,袁崇煥被處以千刀萬剮的極刑,死得很慘,而且家族全遭株連。家產抄沒入官,兄弟子侄等三族悉被流放三千里外。但崇禎對祖大壽採取了安撫政策,非但未曾治罪,還加封他為錦州總兵。    
    太宗在瀋陽獲悉袁崇煥被斬,真是仰天大笑,慶賀自己的反間計成功。他大宴群臣說道:「崇禎如此昏庸,大明焉得不亡!而今朕西征的絆腳石袁崇煥已除,大軍可長驅直入矣。」範文程奏道:「汗王,袁崇煥已死固然可喜,但明朝新任兵部尚書、大學士孫承宗亦不可輕視。他能在半月之內收復永平、遵化、灤州、遷安四城,即說明有很高超的指揮能力。他全力以赴搶修大凌河城,看得出有較高的軍事智謀。」    
    太宗對於明軍在大凌河加強防禦也感到了威脅:「若聽任祖大壽將大凌河加固修竣,錦州則如虎添翼。我軍西征之路勢必更加艱難,朕豈能坐視漢人開疆拓土,繕治甲兵,必須將其擊毀於未成中。」天聰五年(公元1631年)七月二十七日,太宗親率大軍離瀋陽西征,開始了他軍事生涯中又一次極具戰略意義的大凌河攻堅戰。八月一日,後金大軍屯駐舊遼陽河,接到調軍令箭的蒙古軍各部人馬,俱按時到此相會。太宗盛宴款待蒙古兵後,在此兵分兩路,一路由德格類、岳托、阿濟格統率兩萬人馬,經義州屯紮於錦州大凌河之間,切斷二城的通道。太宗則自領大軍,經由白土場,趨廣寧大道,約定兩軍六日會師於大凌河城下。    
    袁崇煥被處死後,新任遼東巡撫為丘禾嘉,他沒有按照孫承宗的指令全力迅速修繕大凌河城,而是擅作主張,將大凌河與右屯二城同時動工修整。這樣一來就分散了人力與物力。他沒想到太宗出兵神速,結果大凌河城的女牆只修好一半,後金大軍即兵臨城下,只好倉促停工閉門迎戰。丘禾嘉搶在後金軍到來之前,令祖大壽之子祖可法率軍一萬自錦州移防大凌河,使得大凌河城的兵力增至一萬三千人。再加上修城的伕役與商賈,全城共有三萬餘人。    
    六日初夜,後金兩路人馬在大凌河城下相會。    
    德格類為表示忠心,率先上前請戰:「汗王,臣願為先鋒打頭陣。」    
    阿濟格、岳托、豪格等也紛紛要求包打一面。    
    太宗一笑拒絕。他吸取了父汗努爾哈赤和自己攻打寧錦兩次失利的教訓,制定了圍而不攻促敵投降的戰略,作了長期圍城的部署。他發佈命令:    
    正黃旗固山額真冷格裡所部圍城西北方,鑲黃旗固山額真達爾漢圍城東北面,阿巴泰一軍在正北面策應。    
    正藍旗固山額真覺羅塞勒圍城正南方,鑲藍旗固山額真篇古圍城西南面,蒙古固山額真吳內格圍城東南面,大將濟爾哈朗、莽古爾泰在後策應。    
    正白旗固山額真喀克篤禮圍城東北方,鑲白旗固山額真鄂本兌圍城東南方,大將多爾袞圍城正東面,大將多鐸在後策應。    
    正紅旗固山額真碩圖圍城北西方,鑲紅旗固山額真葉臣圍城南西方,大貝勒代善圍城正西方,大將岳托居後策應。    
    其餘蒙古各貝勒所率兵馬,圍堵四方縫隙處。    
    這次兵力部署,等於是將大凌河城雙層合圍,將蒙古兵作為機動兵力使用。不僅在戰術上改強攻為死困,可以減少傷亡,使明軍的堅城變為自己的墳墓。而且此番後金方面也有了相當數量的大炮,過去後金軍面對明軍的炮火優勢,只能被動挨打,如今就可以同明軍進行炮戰了。這些大炮,有些是後金自己製造,有些是從明軍手中繳獲,有些是投降的明軍帶過來。這樣,太宗已在後金軍中單獨組建了炮兵營,共配備紅夷大炮四十門,大將軍炮四十門,八十門大炮全都部署在通向錦州的要害路段,以阻擊明軍可能派來的援兵。    
    後金軍圍繞大凌河城,共安紮營盤四十五座,綿延長達五十里。環城挖掘四道塹壕,深寬各丈許,並沿城築牆一道,一丈二尺高,再修上垛口,宛如城牆一般。太宗嚴令各營各寨,不得放一人出城。他自己高坐於城南山崗之上,時刻注視著城中的動向,顯出了極大的耐心。這嚴密的圍攻態勢,可稱是水洩不通風雨不透,也表明了太宗志在必得的決心。    
    大凌河城守軍統帥祖大壽,每天都在城頭上觀察後金軍的動向,見到這般嚴密的圍困,他有一種自己已被緊緊箍住的感覺。任憑烈日的熏蒸,他站在城樓下久久不動,緊鎖的雙眉下,深陷的眼窩中露出無奈的神態。    
    副將何可綱對主將顯出不滿:「大人,建匪圍城日甚,我軍只作壁上觀,難道就這樣任憑敵軍困死不成?」    
    祖大壽帶有幾分歎息的味道:「逆奴圍我城池,連挖四壕,層層設圍,彎曲難行,器具全備,便天兵也難透其圍,我軍只能等待錦州援軍,裡應外合,或可解此圍。」    
    「一萬多人馬,三萬軍民,坐吃山空,存糧有限,還當出城痛擊建匪,坐等實非上策。」    
    「你懂什麼!」祖大壽感覺到副將的不恭,便也不客氣了,「我軍只能依靠堅城方能與後金軍抗衡,若出城野戰,無異於羊入虎口。當年袁崇煥大人,就是堅守城池而獲大勝。」    
    何可綱鼻孔中幾聲冷笑:「袁崇煥叛國,已受極刑,大人為他部屬,仍對他如此敬慕,若傳到萬歲口中,只怕有礙前程。」    
    「怎麼,你想誣告本官不成!」    
    「末將不敢。」    
    祖大壽見何可綱一副洋洋不睬的樣子,心中說你不要裝模作樣,待祖某給你點顏色看看,便有意緩和口吻:「何將軍鬥志可嘉,所論有理,本官就依你之見,給你五百精騎,出城與後金軍見個上下,如若得勝,我軍即全力出擊,將建匪殲滅於大凌河城下。」    
    「這……」何可綱明白祖大壽這是報復,但他說不出口。    
    「怎麼,何將軍怯戰了?」    
    何可綱的豪氣不覺升騰起來:「建匪亦非三頭六臂,有何懼哉,我倒要出城會會他們。」    
    何可綱抖擻起精神,帶五百騎兵,從北門出城,直向冷格裡大營衝去。正黃旗的圍城人馬,都已閒得手癢,今見明軍小股部隊出戰,都爭先恐後迎上去接戰。就連居後策應的阿巴泰,也不肯放過立功的機會,率身邊兩百多騎奔馳過來助戰。何可綱的五百人馬,怎禁得後金約兩千多騎圍攻,很快即難以支撐。祖大壽見何可綱敗退至城門下,感到教訓他的目的業已達到,下令打開城門,放他們一行進城。而用滾木擂石箭矢火炮阻住後金軍的靠近。狼狽不堪的何可綱回城後清點一下人數,僅剩一百多騎,人馬損折了大半。    
    祖大壽不無譏諷地問:「何將軍感想如何?」    
    「我的人馬太少,否則勝負尚難預料。」何可綱還是不服氣。    
    「給你多少人馬是多?」祖大壽教訓道,「不要逞能了,我們只能等待援軍到來後再出戰。」    
    兩天後的上午,何可綱正在城頭觀察瞭望,發現正西方向戰馬蕭蕭,旌旗招展,而且清清楚楚是大明旗號,還可看出明軍已同後金軍交手。他派人叫來祖大壽,手指西方興奮地說:「大人你看,是援軍到了,援軍到了!」    
    祖大壽也感到丘禾嘉應該來援了,他已恍惚看到了「丘」字帥旗。    
    何可綱急切地問:「大人,我們全力出城,內外夾擊,定可大敗建匪。」    
    祖大壽在思索,拿不定主意地反問:「依將軍之見,我們當出城接應?」    
    「這還用問?」何可綱已對祖大壽的猶豫表現出不滿,「援軍與敵激戰,我們不能再有遲延,全軍迅速出擊才是。」    
    「好吧,」祖大壽下了決心,「何將軍,給你三千人馬,立即出城與援軍會合。」    
    「什麼,三千!」何可綱爭辯道,「好不容易盼來援兵,至少也要一萬人馬出城才說得過去呀!」    
    「何將軍,我軍若大部出擊,萬一敵人趁機攻城怎麼辦?」祖大壽不再吐口,「守城要緊,不能多派人馬了。」    
    何可綱無奈領三千人馬出城,直向西方衝殺過去。大概是因為有錦州援軍作戰,後金軍都不堪一擊,何可綱的隊伍頗為順利地衝到了西城外三里的山崗之上。待到近前,明軍的旗幟突然全都放倒,後金的八旗呼拉拉飄揚起來。何可綱驚愕間,後金軍已從四面包圍過來。何可綱連呼上當,這時才明白是後金軍假扮援軍引他們出城,他急令部下撤回城中。好在身後的包圍圈尚未完全形成,他們的一千騎兵殺開一條血路奔回,被祖大壽接應進城,而兩千步軍,則無一返歸,一半成為戰場之鬼,一半被後金軍所俘。有了這次教訓,祖大壽再不敢輕易派兵出城了。


第四部分 征服朝鮮王第75節 收降祖大壽(3)

    明朝兵部對大凌河城被圍也極為重視,三令五申要求丘禾嘉發兵增援。為此,在八月十六日後金軍圍城十天後,松山城出動兩千兵力來援,被後金軍毫不費力打退。又十天後的二十六日,遼東巡撫丘禾嘉親自領軍,會同總兵吳襄、宋偉合計六千人馬來解大凌河城之圍,被太宗親自出戰大敗,並一直追殺到錦州城下。丘禾嘉明白,人少根本不是後金的對手,上疏朝廷請求再發援兵。九月二十四日,崇禎皇帝派張春為監軍,帶馬步軍四萬來解大凌河城之圍,連同吳襄、宋偉等,共有戰將一百多員,這次明朝是勢在必得,並期待在大凌河城下擊敗後金大軍。    
    明軍渡過小凌河後,又向東推進五里,擔心後金馬軍衝擊,以戰車為屏障,築壘成營寨。豈料,後金軍一反常態,扼守在長山一線不動。二十七日黎明,明軍拔營向大凌河城推進,被阻於離城十五里的長山腳下,雙方隨即展開激戰。    
    這次戰鬥同以往大不相同,後金軍有了大炮,與明軍炮火對應轟擊,戰場上炮火熊熊,硝煙滾滾,槍炮聲吶喊聲震動天地。後金馬軍紛紛殺出,直撲明軍各營。但明軍頑強抵抗,一時間雙方難分上下,戰鬥呈膠著狀態。太宗見一時不能取勝,身為皇帝的他,不顧生命危險,親自披上甲冑,帶領精銳馬軍向明軍吳襄陣地猛衝過去。後金軍有汗王衝鋒陷陣,士氣格外高漲,全都死命衝殺。此時此刻,假如祖大壽全力殺出配合,從背後襲擊後金軍,那麼戰局就會向有利於明軍的方向轉化。可是,祖大壽片面地接受了失利的教訓,無論何可綱怎樣催促,他都不肯派一兵一卒出城,錯過了大好時機。吳襄大營與後金阿巴泰交戰即已勉強應付,怎禁得太宗帶生力軍衝擊,很快潰不成軍。吳襄大營一亂,其他各營隨後不支,也紛紛敗退下去。後金軍事先在各要道設下埋伏,多數明軍被殲。監軍張春連同副將張洪謨、楊華征等三十三員將官被活捉,副將張吉甫、王之敬等十幾人戰死,只有吳襄、宋偉等一小部人馬僥倖逃脫。此戰之後,大明王朝再也無力來援大凌河。而太宗圍城的既定方針始終不變,雖說祖大壽已是糧盡援絕,但他依然不發動強攻,而是決心困以待變。    
    這天一大早,祖大壽就早早起床了,因為昨晚未曾果腹,飢腸轆轆的他實在躺不下去了,便早早來到飯堂等候早餐。他勉強耐著性子,直等到日上三竿,仍不見送來早飯,他氣得將餐桌拍得山響:「人都死光了,為何還不將早飯送到!」    
    他的兒子祖可法聞聲匆匆來到:「父帥息怒,這不怪下人,軍中已是斷糧半月有餘,特為您保留的一點糧食,昨晚也已顆粒皆無。」    
    祖大壽聽了默然,後金圍城兩月有餘,城內缺糧他也有耳聞,但到如此地步卻是他不曾想到的。他能說什麼呢?但得有一粒糧食,也不會讓他這位全軍統帥餓肚皮呀!祖大壽為緩解飢餓的感覺,信步走出官衙。祖可法與兩名親信小校,腳步踉蹌地在後相隨。    
    大凌河城已如一座死城,沒有一絲生氣。戰馬早已都被吃光,餓死的人,屍身上的肉也即刻被分食一光,只有白森森的骨架丟在路上。祖大壽連日難得飽餐,也已是餓得搖搖晃晃。一步不穩,險些跌倒。    
    祖可法上前攙扶,他自己卻癱軟在地上,反倒是祖大壽將他架起來。    
    祖可法無力地說:「父帥,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難道我們全都眼睜睜餓死不成?」    
    「咳!」祖大壽只是長歎一聲。    
    祖可法稍作遲疑,從身上取出一封信來:「父帥,這是後金汗主的第三封親筆信。」    
    「又是勸降。」祖大壽的口氣已沒有以往那樣剛烈了。    
    祖可法感到可以進言了:「父帥,你我父子便與城內一萬多將士餓死又有何用,留得青山在,日後方可再為皇上盡忠。」    
    祖大壽默然。    
    祖可法說著,一頭栽倒在地昏厥過去。祖大壽急將兒子扶起,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喚,祖可法方始甦醒。    
    「父帥,為兒怕是不能盡孝了。」他潸然淚下。    
    祖大壽見兒子性命幾將不保,終於下了決心:「可法,你即刻出城與後金接洽,安排我方獻城事宜。」    
    祖可法一聽父親首肯,如同吹了一口神氣,頓時支撐起來,帶兩名隨從,出城門直奔後金大營。    
    太宗的圍城逼降戰術終獲成功,他顯得分外喜悅,吩咐濟爾哈朗和岳托到營門相迎。    
    祖可法一見是兩位貝勒出迎,屈身便拜:「敗軍之將參見兩位貝勒爺,二位將軍吉祥。」    
    二人上前將祖可法攙住,不容他下拜:「你我過去是仇敵,如今講和即為兄弟,怎能下此大禮。」二人還以女真人的最高禮遇與祖可法相擁,使祖可法大為感動。    
    在拜見太宗後,太宗問道:「朕三函敦促,城內已是人自相食,令尊為何遲遲不肯歸順?」    
    「大汗容情,城內將士皆懼怕貴軍屠殺降卒與平民,是以猶豫不決。」    
    太宗點頭稱是:「所懼者有理,然殺降卒乃太祖時事,殺平民本二大貝勒阿敏所為。這已皆成過去,本汗必將厚待所有歸降軍民。」    
    「大汗親口許諾,我方願棄暗投明。」祖可法代表父親表態,「晚輩願在大汗處為質,以待家父率軍來歸。」    
    太宗相當大度:「少將軍一言九鼎,何需留質,就請回城準備,明日午時在東門相會。」    
    祖可法再拜叩辭:「大汗胸懷如海,晚輩決不食言。」    
    十月二十八日正午,祖大壽命何可綱、張存仁兩員副將,及以下三十八名將官,和尚存的九千多兵丁列隊出城。    
    何可綱讚道:「如此最好,趁我將士尚有餘力,同建匪拚個魚死網破,便血灑疆場也算是為國盡忠了。」    
    祖大壽只是默然不語,祖可法卻是暗中盯住了何可綱。    
    東門外,後金方面早已列好隊伍,太宗冠戴齊整立馬正中,周圍貝勒大將們環護。    
    祖大壽在馬上向太宗一躬:「大汗,甲冑在身,失禮了。」    
    太宗答曰:「祖將軍率眾來歸,造福雙方將士,誠乃德莫大焉,何必再言禮數。」    
    何可綱一聽登時發愣,轉身質問祖大壽:「大帥,賊酋言稱率眾投歸,這是何意?」    
    事到如今,祖大壽不能不挑明了:「何將軍,大凌河城糧盡援絕,炊骨折骸人自相食,實在守不下去,為上萬名將士著想,歸順後金國也是無可奈何之舉。」    
    「大帥,這萬萬使不得,背叛朝廷,屈身事胡,必留千古罵名!」    
    「何將軍,一萬人不能白白送命!」    
    「祖大壽!」何可綱瞪圓雙睛,「我奉勸你懸崖勒馬,現在就與敵人拚個你死我活。」    
    「何可綱,我意已決,違令者斬!」    
    「祖大壽,我何可綱堂堂大明臣子,決不事賊!」    
    「綁下!」祖大壽下令。    
    祖可法將何可綱上了綁繩。    
    「何可綱,現在反悔還來得及。」祖大壽說,「否則,只有死路一條。」    
    何可綱仰天狂笑之後吟出兩句古詩來:「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死得其所,你將遺臭萬年!」    
    祖大壽將手一揮:「殺!」    
    祖可法手起刀落,何可綱人頭滾下塵埃。    
    太宗見祖大壽當面將何可綱斬首,對祖大壽深信不疑,就請祖大壽進他的寶帳赴宴。在帳門,太宗給予祖大壽極高禮遇,要祖大壽先行,祖大壽堅持不肯,後來二人攜手並肩而入。在入座前,太宗不讓祖大壽跪拜,而是以抱見禮相待。祖大壽以下,祖可法、張存仁等三十九員明朝降將各有席位。太宗親自下座,手捧金樽為祖大壽把酒,足使祖大壽受寵若驚。岳托、濟爾哈朗二人也離座為祖可法等人敬酒,宴會氣氛極為熱烈。    
    宴畢,太宗命下人捧上為祖大壽備辦的禮物:「祖將軍,這黑狐帽、貂裘、金玲瓏、緞靴、雕鞍,還有帳外的一匹白馬,皆是朕所用心愛之物,今贈予將軍,還請笑納。」    
    祖大壽就在席上躬拜:「大汗厚愛,令末將汗顏,無尺寸之功受此重賞,實實折殺祖某。」    
    「祖將軍率眾獻城即為首功,朕得你這樣一員虎將,何愁大明江山不能易主。」太宗的高興溢於言表。    
    席間,祖大壽悶悶不樂。    
    太宗見狀問道:「祖將軍還有何心事?」    
    祖大壽又在席上一拜:「大汗,末將還有一事相求。」    
    「將軍有話只管講來。」    
    「末將妻小尚在錦州,我這裡得大汗厚賞重用,一旦消息傳至錦州,末將一家百餘口都難免要遭殺戮。」    
    太宗不等他說完,即搶先應允:「將軍有意搬取家眷,可隨時動身,要多少人馬,也可隨意帶走。」    
    祖大壽至為感動:「大汗如此信任,祖某惟以死報效而已。末將之意是,眼下大凌河獻城錦州尚蒙在鼓中,我假作突圍回到錦州,方可相機取家小到瀋陽。」「好,此議甚佳,就依將軍所言行事。」太宗允諾。    
    當即,祖大壽帶二十六人渡小凌河,徒步去往錦州。而大凌河方面故意炮聲不絕,作交戰攻城及追趕的聲勢。守衛錦州的丘嘉禾即派宋襄引軍探看,路遇祖大壽,將他接入錦州。但祖大壽一去不復返,其子侄全都留質於後金也在所不顧,直至十年後的錦州戰役,祖大壽才真正投降後金,當然這是後話。    
    太宗圍困大凌河三月有餘,終於取得徹底勝利。祖大壽走後,他下令進城。最初全城共有兵民三萬多人,此刻僅存不足一萬,戰馬只剩三十二匹,而且無不東倒西歪。城中可用財物盡數裝車後,後金軍將大凌河城徹底拆毀。此戰,太宗不僅消滅了明軍在關外的精銳,掃清了寧錦的外圍,而太宗感到最大的收穫是招降了張存仁等數十員明將,為他日後大批收用明朝降官降將積累了經驗,也為整個大清王朝以漢治漢的施政方略奠定了基礎。


第四部分 征服朝鮮王第76節 立國創大清(1)

    串紅抖動著如火的鮮艷枝條,西番蓮的碩大花朵向陽光展示著笑臉。秋日的天空像海水般湛藍,潔淨的蒼穹沒有一絲兒雲朵。輕風颯爽而溫柔,一改伏暑的酷熱與沉悶,在汗水與不眠中苦熬了一夏的人們,無不從內心中發出讚歎,真的是天涼好個秋。太宗和身後的龐大隊伍一樣,心情分外愜意和舒暢。這是天聰九年(公元1635年)的九月,瀋陽城外的黃土官道上,接官亭在柳絲飄拂中閃現著玉立的身軀,各色旗幟給歡迎隊伍披上了彩裝。    
    太宗能不高興嗎?歷經數次大規模極其艱苦的追剿,除明朝之外最強大的對手林丹汗的察哈爾蒙古部終於敗亡,其殘部就要來歸降。難以駕馭的漠南蒙古終歸自己一統,這是多麼令人振奮的勝利啊!朝鮮在此之前業已稱臣納貢,今後的目標就是全力以赴消滅南明瞭。後金的前途真是像這陽光照耀的官道一樣,光彩奪目,如花似錦,一直伸向遠方。    
    遠處出現了人馬和旗旛的身影,漸行漸近。太宗看清了,是自己的長子豪格行進在隊列的最前方。他身後的高頭戰馬上,依次是多爾袞、岳托、薩哈廉。鞭敲金蹬響,人唱凱歌還:    
    鐵騎滾滾,    
    軍威浩浩,    
    戰車隆隆,    
    軍旗飄飄。    
    刀槍高舉,    
    戰鼓頻敲,    
    畫角齊鳴,    
    弓矢在腰。    
    渾河沈水,    
    其勢滔滔。    
    女真後金,    
    ……    
    太宗在關注著他們的身後,一輛花輪涼車,飄著綵帶,垂掛珠串,在兩乘彩飾駱駝的牽拉下輕快地駛來。他的注意力始終是這輛涼車,以至於豪格等人的拜見全都不曾在意。涼車在面前停下,侍女擺放踏杌,一位年約四旬上下的婦人款款步下車來。太宗沒有在意她風韻尚存的嬌好面容,沒有在意她芳心有意頻送的秋波,而是將目光緊盯在她酥胸前的玉手上。    
    下車的女人是察哈爾部蒙古王林丹汗的妻子囊囊太后,名為竇土門福金。她在豪格等人一萬精騎的窮追下,不得已率殘餘一千五百戶投降,隨後林丹汗的繼承人、她的兒子額哲也率部民一千戶歸降。如今她手中捧著一個楠木鑲金的寶盒,這裡面盛放的物件就是太宗最急切要得到的無價之寶。    
    囊囊太后下車跪拜:「參見大汗,汗王吉祥。」    
    太宗以手相攙:「免禮。」    
    囊囊太后將手中寶盒遞上:「大汗天命之主,理應受此傳國玉璽,敬請汗王收納。」    
    太宗有些急切地接過來,也顧不得推辭謙讓,就在當面打開取出。在明麗的陽光照映下,傳國玉璽熠熠生輝,光彩奪目。上刻漢篆「制誥之寶」四字,兩側各有一條飛龍,端的是貨真價實。他極為關心地問道:「此傳世之寶,是如何到得林丹汗大王門下?」    
    「大汗容稟。」囊囊太后答道,「此寶自漢傳到元,元順帝逃跑時帶在身上,死後失落,不知去向。兩百餘年之後,一牧羊人在山崗下放羊,見一公羊三天不吃草,只在一處用前蹄刨個不住,牧羊人好奇地掘地,使這玉璽得以重見天日。玉璽落入順帝后裔博碩克圖汗手中,他被臣夫林丹汗打敗,玉璽始歸我家。如今大汗得掌玉璽,實乃天意所歸,汗王必得天下矣。」    
    太宗聽得頻頻點頭:「傳國玉璽天意屬朕,天意屬朕。」    
    在路邊,早已建好一處磚砌的拜壇,高有丈二。上置香案,團龍黃緞覆蓋,博山香爐靜靜擺放在中央。正黃旗大臣納穆泰用金盤接過玉璽,太宗款步拾級邁上拜壇。手執三燭龍香點燃,插在香爐之內。鑲黃旗大臣圖爾格手捧金盤上壇來,舉送到太宗面前。太宗雙手捧起玉璽,端端正正恭恭敬敬放於案頭。然後太宗面南,群臣面北,在裊裊升飄的香煙中,向玉璽三拜三叩。    
    在場兵丁萬人齊呼:    
    傳國玉璽,    
    歸我後金。    
    四海臣服,    
    天下歸心。    
    惟我汗主,    
    華夏獨尊。    
    大臣們此刻同聲唱和:    
    惟我汗主,    
    華夏獨尊。    
    拜祭儀式畢,玉璽由豪格抱在懷中,隨太宗之後全體進城。    
    路上,緊隨太宗馬後的範文程對太宗背部稟道:「大汗,臣有話啟奏。」    
    「章京有話但講無妨。」    
    「不知大汗將囊囊太后作何安置?」    
    「她歸順並獻玉璽有功,朕要重加犒賞,並賜她深宅大院,讓她安度餘生。」    
    範文程搖搖頭:「這顯然不夠。」    
    「先生之見呢?」    
    「囊囊太后雖說有子在身邊,但其夫林丹汗已亡,仍然孤苦無依,大汗當為她找個歸宿才是。」    
    「把她嫁人?」    
    「正是,而且最好是汗王收她為妃。」    
    「這卻為何?」    
    「察哈爾部勢力曾與我後金不相上下,雙方為敵二十餘年,積怨較深。大汗納她為妃,實為籠絡察哈爾全部之心,使其永遠忠於汗王。」    
    「她……」    
    「她人老珠黃不假,大汗的著眼點要放在江山社稷上啊!」    
    太宗不免沉吟,少許他叫過代善:「大貝勒,囊囊太后率部歸順,朕有意將她許你為妻,不知意下如何?」    
    代善苦笑一下:「大汗,臣已漸衰老,哪有納妾之心?」    
    「朕之本意並非讓你再效于飛,而是給囊囊太后一個名分,以安整個察哈爾部之心。」    
    代善心下說,囊囊太后總共不過一千五百戶殘餘,顛沛流離多年,全都是缺吃少穿,要這麼個窮老太婆還不是自己的累贅,便回絕道:「要說名分,臣不過一貝勒而已,汗王收她為妃豈不更好。」    
    「你!」太宗欲待發作,還是控制了情緒,但他心中已是打定了主意。    
    在勤政殿落座之後,太宗面對群臣逐一發佈諭旨:「囊囊太后率部來降,化干戈為玉帛,使察哈爾永歸後金,實屬有功於國家。更兼獻上傳國玉璽,理當重賞。朕決定收入後宮為妃,永享福祚。」    
    囊囊太后無論如何沒想到以己殘花敗柳之軀,還能入侍汗王,在下連連叩首:「臣妾謝恩!」    
    接著,太宗又封囊囊太后之子額哲為外藩親王,位冠四十五旗貝勒之上,賞賜也極其豐厚,給予了相當高的禮遇。    
    見太宗心緒極佳,範文程出列啟奏:「大汗,為臣有話稟明。」    
    「章京儘管放心講來。」    
    「大汗,傳國玉璽歸我後金,實乃天命。眼下我國疆域遼闊,人民富庶,兵強馬壯,屬國臣服,惟南明苟延殘喘亦指日可滅。為上合天意,下順民心,去汗稱帝正其時也。」    
    範文程此言一出,可說是全殿響應。後金在軍事上節節勝利,人們無不對未來充滿了希望。大家紛紛發表見解,異口同聲勸太宗改國號稱帝。    
    太宗從內心裡感到高興,但他卻反對稱帝:「眾卿一番美意實堪令人欣慰,然大業未成,南明仍佔有大片國土,此時即受尊號,只恐天以為非。故此議不妥,且待大業有成再議。」    
    大臣希福再奏:「汗王之言臣以為似是而非,不受尊號,皆在我等諸貝勒身有過失。有不為大汗盡忠信不行仁義的,如莽古爾泰、德格類之流竟然犯上作亂,怎能讓汗王放心。各貝勒當同立誓言,作出保證,修身慎行克盡臣道,汗受尊號,自是群臣擁戴。」    
    這番話可以說是講到了太宗心裡,他擔心各貝勒是否真心實意擁護。口中卻說:「貝勒大臣們的忠心,朕從無懷疑,上尊號之事,朕以為時機尚未成熟,尚需待以時日。」    
    大臣剛林勸奏:「大汗,玉璽千里來歸,天意已明,若不順天行事,恐怕反為天逆,臣願汗王允准。」    
    可是太宗仍然不從:「恐違天意,不敢妄自尊大。」    
    見太宗如此堅持己見,滿漢大臣們則不好再深勸,也就全都不作聲了,朝會也就悄然而散。    
    但是,為太宗勸進的活動並未停止,因為這是同每個人切身利益息息相關的。試想,在皇帝手下為臣,與在汗王駕下為臣,其地位能同日而語嗎?而且人人心中明白,太宗不是真心反對稱帝,而是在選擇時機。為此,聰明的大臣不肯放過這表露忠心的機會,其中漢族大臣範文程是最為活躍的。    
    範文程將漢臣鮑承先、寧完我、羅錦繡、梁正大、齊國儒、楊方興等召集在一處,說得大家意見一致,然後由範文程帶領,進宮面見太宗,共同勸進:「大汗,當隨天象行事。玉璽既得,各處臣服,人心歸順,受尊號,定國政,正合天意,望汗王莫寒天下臣民之心。」


第四部分 征服朝鮮王第77節 立國創大清(2)

    太宗從內心裡對範文程讚賞,看來這位近臣頗知己心。他臉上不露聲色:「眾卿美意朕心甚慰,然大業遠未成就,不宜操之過急。」    
    漢臣的勸進告一段落,滿臣的勸進又掀高潮。最為聰明的薩哈廉將諸貝勒召集到一起:「不知各位貝勒對大汗上尊號一事,心中是怎樣想的。若內心所願,我等當各立誓詞,以勸汗王早下決心。」    
    大貝勒代善最怕在這一點上引起誤會,率先表態:「立誓勸進,早當如此,本貝勒就在此擬寫誓言,即去面汗敦請。」    
    阿巴泰、濟爾哈朗、阿濟格、多爾袞、多鐸、杜度、岳托、豪格等無不響應,大家寫好誓詞,同去宮中面聖。    
    太宗聽薩哈廉講了來意,心中自是歡喜,可是口中謙辭:「朕無意稱帝,這誓詞免宣為宜。」    
    薩哈廉等同聲齊講:「我等忠心必表,不吐不快,大汗恩准。」    
    太宗想了想:「既如此,朕也不好過分相拒,大貝勒年事已高,薩哈廉有病在身,就免卻立誓吧。」    
    代善明白這是在考驗自己,更加要宣讀誓詞,而且是帶頭為首立誓:自此之後,我若不公正為生,如德格類之流行歹事,將會遭殃死去;如不對汗王盡忠竭力,心口不一,天地神明有知,我代善亦當遭殃死去;如若哪個子侄做出同莽古爾泰般的叛逆之事,我要不向汗稟明,也要遭殃死去;如果我將與汗共議的秘密,洩露給妻子與外人,則神目如電,我代善難逃遭殃死去;如果我對為汗的弟弟竭力擁戴,那麼天地眷顧,我代善將福壽綿長。其他貝勒的誓詞基本上大同小異,如出一轍。    
    太宗對他們說些勉勵之言,還是不同意即上尊號。    
    在以後的日子裡,外藩諸貝勒也相繼到京勸進。朝鮮王獲悉,也專程派使來朝,上勸進表章。之後又有都元帥孔有德,總兵官耿仲明、尚可喜等各率部屬官員請上尊號。規模最大的一次要屬天聰十年(公元1636年)三月二十二日,外蒙古十六部四十九貝勒齊聚瀋陽,聯合請求太宗稱帝。到四月五日,滿、蒙、漢文武百官三百餘人齊聚太宗面前,由多爾袞手捧滿文表章,土謝圖濟農巴達扎捧蒙文表章,範文程捧漢文表章,分領各族臣下跪讀表文。    
    太宗感到時機業已成熟,便不再固辭,而是滿面春風允同:「爾諸貝勒大臣,以朕安內攘外二業漸成,宜受尊號,兩年來合辭勸進再三,朕恐上無以當天心,下無以孚民志,故一直未允。今若再拂爾等眾意,必失信於天民,惟有勉從群議而已。」    
    眾人聽太宗應允,無不歡呼。    
    當下,由範文程為太宗選定吉日,下月十一日為上好日期,可行登基大典。    
    太宗表示贊同,然而他又提出一個新的問題:「登基改元,朕以為舊國號後金已不可用,願眾卿共思,重定國號,以振奮國人。」    
    範文程首先贊同:「汗王命世之君,自不能因襲前代,國號更新,會激勵國人,昭示天下,有利於一統華夏。」    
    「後金、女真皆為舊稱,難以凸現新國威儀,故俱不可用。」太宗心中已有個譜了,「朕既受尊號,當益加乾惕,憂國勤民。而首當其衝的則是,廓清天宇,掃清大明殘餘,為此國號即稱『清』如何?」    
    太宗一言既出,誰能反對,大家一致稱讚,於是中國歷史上方有了清王朝,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太宗皇太極才是清王朝的開國皇帝。    
    天聰十年四月八日起,太宗開始齋戒,整整三天直到十一日,晨光熹微,太宗即穿戴一新,跨上駿馬,在百官的簇擁下,緩緩出了德勝門。門外兩里路的平坦草地上,早已築好一座天壇。時值早春,小草都拱出了地皮,滿目嬌嫩的鮮綠。青磚天壇高有丈二,上面黃土覆蓋,四面設有台階。壇正中業已擺好香案,黃綾緞苫罩,其上置放香爐,爐前為天帝神位。    
    諸貝勒和文武百官分列天壇的東西兩側,東側以大貝勒代善為首,以下依次為濟爾哈朗、多爾袞、多鐸、岳托、豪格、阿巴泰、阿濟格、杜度等諸兄弟子侄。接著是額駙楊古力、固山額真譚泰、宗室拜尹圖、葉克舒、葉臣、阿山、伊爾登、達爾漢等,往下是蒙古八固山額真、六部大臣等。    
    西側以範文程為首,以下為都元帥孔有德、總兵官耿仲明、尚可喜、石廷柱、馬光遠等。向下排列是外藩蒙古的察哈爾、科爾沁、扎萊特、杜爾伯特、郭爾羅斯、敖漢、奈曼、巴林、土默特、扎魯特、四子、阿魯科爾沁、翁牛特、喀拉車裡克、喀喇沁、烏喇特等十六部,共四十九名貝勒,朝鮮派來的兩名使臣也出席了登基慶典。整個場內遍插滿洲八旗、蒙古八旗、漢軍八旗的各色旗幟,在微風中招展,鋪展出一幅五彩斑斕喜慶畫卷。在百官內外,沿場地四周,布列了六層八旗兵丁,一個個持刀執槍,戎裝肅立,顯得極其莊嚴肅穆。整個後金國的精華人物全都匯聚於此,真個是群星璀璨光耀雲天。    
    此時此刻,太宗目睹眼前這輝煌的情景,難抑內心的激動,愈加精神煥發喜上眉梢。天色已是大亮,東方的天際現出一片鮮艷的霞光。代善、範文程兩人分別代表滿漢人臣充任導引官,引領太宗拾級而上天壇,面向天帝神位恭立。    
    範文程唱禮:「上香。」    
    太宗從代善手中依次接過三炷檀香,上三次拜三拜。再將彩帛與酒爵供放於香案上,從範文程手中接過祝文,面南肅立朗聲誦曰:惟丙子年四月十一日,大清國皇帝、臣皇太極昭告於皇天后土之神。臣以眇躬,嗣位以來,常思置器之重,時感薄履之虞,夜寐夙興,兢兢業業,十年於此。幸賴皇穹降佑,克興祖父基業,征服朝鮮,混一蒙古,更獲玉璽,遠拓疆土。今內外臣民,拗推朕功,合稱尊號,以副天心。臣以明人尚為敵國,尊號不可遽稱。固辭弗獲,勉循群情,踐天子位。建國號曰大清,改元為崇德元年。竊思恩澤未布,生民未安,涼德懷慚,益深乾惕,伏惟帝心昭鑒,永佑家邦。臣不勝惶恐之至,謹以奏聞。其實這篇祝文,是太宗向天帝報告他十年來的豐功偉績,並請求天帝批准他即皇帝位,以此來取得更為合法的權力。也就是說,這告天儀式,是給臣民們看的。讀罷祝文,太宗和百官分別走到擺好的席位前入座,當然是各有其位。太宗舉起金樽美酒,雙手奉上頭頂:「敬天。」他率先將酒潑灑。    
    百官依樣而行:「皇天護佑。」    
    太宗再舉金樽:「敬地。」    
    百官隨太宗之後,將酒灑到面前草地之上:「后土保佑。」    
    太宗三舉金樽:「敬祖先。」將酒揮灑。    
    百官將酒灑罷:「列祖蔭庇。」    
    下人過來將拜祭用的食品,從太宗始分給每人一份,數量很小,全都當場吃掉,以示得到了天帝的福蔭。    
    至此,郊外的儀式結束。太宗上馬,在百官簇擁下回城,進大政殿,再舉行受尊號禮。    
    殿堂正北高階之上置放著九龍纏繞的金鑾寶座,兩側新制的儀仗,朱紅油漆閃耀著奪目的光澤。對對金瓜斧鉞,放射著皇帝才有的威嚴。太宗入座後,百官仍東西分列站好,樂聲大作。    
    贊禮官高呼:「跪,叩。」    
    百官呼拉拉如山跪倒一片,向太宗行三拜九叩禮。    
    禮畢,多爾袞與科爾沁貝勒巴達扎,多鐸與豪格,岳托與林丹汗之子額哲,杜度與孔有德,每兩人合捧一枚皇帝御用之寶的金印,代表滿、蒙、漢各族屬官民,上前敬呈與太宗,表示承認太宗至高無上的皇帝地位,擁護他的統治。    
    太宗心緒極佳,按歷朝開國的慣例大封臣屬。他當殿冊封代善為和碩禮親王,濟爾哈朗為和碩鄭親王,多爾袞為和碩睿親王,多鐸為和碩豫親王,豪格為和碩肅親王,岳托為和碩成親王。阿濟格等低一級,為多羅武英郡王。杜度以下再低一級,為多羅安平貝勒,阿巴泰為多羅繞余貝勒。並按等級,分賜銀兩。外藩蒙古貝勒也按親王、郡王的等級敕封。漢人則以範文程為首,封為內府大學士。敕封孔有德為恭順王,耿仲明為懷順王,尚可喜為智順王,是以人稱三順王。    
    太宗還到太廟追尊祖先,從始祖、高祖、曾祖到祖父,都尊奉為王。而獨奉乃父努爾哈赤為皇帝,並上了一長串溢美的尊號:承天廣運聖德神功肇紀立極仁孝武皇帝,廟號太祖,陵寢稱福陵。    
    至此,繁瑣的登基大典始告結束。    
    太宗在即皇帝位後一直悶悶不樂,常在左右的範文程看出些苗頭,不由得關心地探詢:「聖上新登大寶,理當意氣風發,為何終日鬱鬱寡歡,有何心事可否向為臣透露一二?」    
    「咳。」太宗長歎一聲,「未登基時尚可安枕,而今已頂皇冠,而實際統轄仍不過這偏居一隅的彈丸之地,想起來倍感無顏面對國人與臣下,朕這算什麼皇帝呀?」    
    「萬歲此言差矣,」範文程勸道,「路要一步步走,飯要一口口吃,天下要一個城池一個城池地奪取,混一全國也需待以時日呀!」    
    「歲月無情,人生有限,朕不能將大好時光全都虛度,要即將傳旨整備軍械糧草,盡快出征。」    
    「萬歲只管降旨就是,我大清國戰將上百員,雄兵數十萬,萬歲一聲令下,自會人人奮勇爭先。」    
    「不,朕要親征。」    
    「聖上你,」範文程婉言相勸,「陛下萬乘之軀,九五之尊,一國之主,不可輕動。征討南明非一朝一夕即可奏效,點派幾員心腹大將足矣。」    
    「朕在寧遠錦州受阻,太祖皇帝更是寧遠城下身遭炮擊傷重而逝,這口氣至今未出,我大清國立國後的第一戰就是要拔掉錦州、寧遠這兩顆釘子,掃清入關的道路。」    
    「戰火無情,刀箭無眼,萬歲還是坐鎮瀋陽為上。」


第四部分 征服朝鮮王第78節 立國創大清(3)

    「朕意已決,誓要親征。」太宗又解釋幾句,「朕不願做享樂皇帝,朕要開基創業,上陣衝殺。」    
    範文程知道難以阻止了,便表示贊同:「萬歲御駕親征,定能鼓舞將士用命,早奏凱歌。」    
    崇德元年(公元1636年)五月二十七日,也就是太宗上尊號的一個月後,太宗親自點驗的十萬大軍,即在城西演武場列隊待發。隨軍出征的大將阿濟格、阿巴泰、楊古力、拜尹圖等在隊前馬旁恭立,送行的多爾袞、多鐸、豪格等也在立候。紅日初升,在護軍八旗和儀仗隊的導引下,太宗乘馬來到。海螺角和蒙古大號震天價響起,群臣向太宗行三拜九叩大禮,太宗拜天祭地。然後發兵大炮響起,兩響之後,第三響大炮轟響剛過,就見太宗在馬上一晃,險些跌下馬來。    
    豪格眼明手快,最先奔到近前:「父皇,您怎麼了?」    
    太宗穩定一下心神,在馬上竭力挺直身軀:「不妨事,只是突然頭迷。」    
    「血!」隨後過來的多爾袞驚叫。    
    這時大家才都發現,太宗的鼻孔滴流下殷紅的鮮血,已將龍袍的胸襟染成紫色,而且血還流個不止。    
    範文程吩咐:「快傳太醫。」    
    「不必了。」太宗用御帕堵在鼻孔處,「偶然小疾,不足為慮,不能誤了行程,立即出發。」    
    但是,沒有人行動。範文程是太宗身邊最敢於進言的人:「萬歲龍體欠安,不宜再隨軍征戰。」    
    「不,朕怎能臨陣退卻?」太宗為了不使將士士氣受損,仍要堅持,但他身體又晃動幾下。    
    豪格作為長子,更比他人牽腸掛肚,不覺跪倒在地:「父皇,為咱大清國,您不能不愛惜龍體呀!」    
    百官見此情景,也都呼拉拉跪倒:「萬歲龍體安康,關乎社稷安危,千萬不可一意孤行。」太宗依然感到頭迷,他將堵鼻孔的御帕暗中移到眼前,看見業已為血浸透,而且還止不住陣陣眩暈,也就順水推舟了:「眾卿如此厚愛,朕亦不好過分固執己見,只是這出征之事……」    
    阿濟格跪拜說:「為臣願代君分憂,統領大軍,橫掃寧錦,鐵騎踏破山海關,直搗南明的老巢北京城。」    
    太宗淡淡一笑:「非也,朕決定大軍不再攻寧錦,改由獨石口入關,再相機掃蕩京畿一帶。」    
    「萬歲,這卻為何?」阿濟格大惑不解。    
    在場的百官也無不深感意外,不由得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太宗心中自有盤算:「寧錦被明廷視為阻我入關重要堡壘,苦心經營,反覆修繕加固,兵精糧足,易守難攻。太祖與朕幾番失利,確不可等閒輕視。朕不能親征,恐你等難以取勝,會折我新國大清銳氣,故仍改道入關,可保穩操勝券。」    
    阿濟格還欲堅持:「萬歲,臣自忖會不辱使命,攻陷寧錦,為先皇報一炮之仇,也為萬歲雪恨。」    
    「朕決定改走獨石口,你就不要再講了,只願你早傳捷報。」太宗收斂了笑容,下令出發。    
    三聲大炮響過,全軍滾滾向前。    
    返城後,太醫來給太宗診治。是何病因,也未能看透,只好先服用止血藥。從此,太宗的鼻血斷斷續續時流時停,總是難以徹底根治。而且伴有的頭迷症狀,也時而發作。病情纏身,他也只好耐心醫治。    
    阿濟格率領的遠征軍倒是沒讓太宗失望,好消息不斷從前方傳回來。六月二十七日,十萬大軍分三路入獨石口,八日後會師於延慶州,業已逼近北京。緊接著攻陷長安嶺堡和雕鶚堡,連勝明軍七戰,俘獲人畜一萬五千二百多。崇禎皇帝驚慌異常,下令全城戒嚴。但七月七日,清軍又用計下昌平,明總兵巢丕昌投降。清軍在火焚天壽山的明德陵後,移兵沙河、清河鎮,兵鋒直指西直門。崇禎急令兵部調山東、山西、大同、保定明軍馳援,就連關外與清軍對峙的祖大壽,也被調來救駕。一時間京師人心惶惶,後宮嬪妃都做了跳井投環的準備。    
    阿濟格按太宗臨行時的面諭,不為攻北京而拼實力,而是兵鋒立刻一轉,於七月十五日攻陷寶坻。接著如迅急的風暴,連下房山、涿州、固安、文安、永清、通縣、逐安、雄縣、安州、定州、香河、順義二十餘城,又克懷柔、西河、密雲、平谷。在北京四周,如入無人之境,大小五十六戰皆勝,俘獲人畜約十八萬。而明軍雖眾,竟不敢出戰,崇禎也是以保住北京為最高目的,不放大軍出城與清軍對壘。使得阿濟格在大大風光之後,從容出獨石口東歸。    
    三次入口作戰的全勝,使太宗看到了自己的實力,也看清了明軍的腐敗無能。他憋著一股勁,要實現自己攻佔寧遠的夙願。秣馬厲兵,畜銳養精,一待時機成熟,即率軍親征,打入山海關。可是身體偏偏不給做主,這鼻血頭迷的頑疾,總是難以去根,稍一勞累就要復發,鬧得他不敢輕易出兵。轉眼兩年多過去,到了崇德三年八月,太宗已是數月之久未流鼻血,感到精力充沛,決意近期兵發寧錦。    
    馬古達入內稟報:「萬歲,睿親王求見。」    
    太宗對多爾袞的才能甚為看重,當即允諾:「著他進殿。」    
    多爾袞拜畢:「萬歲,臣請求領兵出征。」    
    「為何突有此想?」太宗感興趣地反問。    
    「萬歲,大軍兩年之久無戰事,長此下去只恐產生惰性和怯戰心理,是以為臣願領兵出戰,征討大明。」    
    太宗頻頻點頭,感到所說有理,兵將經久無戰事,確實有損戰鬥力。他心情頗佳,又問:「依你之見,應向哪個方向進軍?」    
    多爾袞幾乎是不加思索:「再次入口,游擊大明京畿。」    
    太宗沉吟一下:「攻打寧錦如何?」    
    「萬歲,各有利弊。」多爾袞奏答,「寧錦明軍固守難攻,勢必要長期作戰,彼此消耗,短期難見成效。而明廷內地,兵將怯懦不堪一擊,我軍可隨心所欲,滅敵有生力量,又可大有掠獲。」    
    太宗聽後,思忖良久,對多爾袞道:「你且回去聽旨,容朕再思再想再下決策。」    
    太宗此刻又想到了範文程,在舉棋不定之際,只有範文程的意見能讓他做出決定。馬古達奉命去傳範文程即刻入宮,少時範文程應召來到。太宗發現這位漢臣眼圈發紅,似乎剛剛流過眼淚,顧不得談出兵之事,倒是關切地發問:「大學士為何這般模樣,莫非有何為難之事?」    
    「沒有,」範文程竭力掩飾,「為臣是眼睛為風沙所迷,故而揉得紅腫。」    
    「不對,」太宗何等精明,「你分明是在說謊。有意瞞朕即為欺君。」    
    「為臣怎敢?」範文程意欲岔開話題,「萬歲立時宣召,定有垂詢,就請告知臣下。」太宗偏偏定要弄清範文程哭泣的原委:「你不要想矇混過關,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你既雙眼哭得紅腫,必有大事在身,若再不明言,朕定要治罪。」    
    範文程明白是難以再隱瞞下去了,未曾說出先已淚流兩腮:「萬歲,實不相瞞,是青巖觀派人送信來,舍妹文娟病危,要臣趕去見上一面,還說倘若遲誤,怕是就見不到活口了。」    
    「啊!」太宗就覺心中被刀剜了一下,有肝腸寸斷之感。想起與文娟姑娘的生死戀情,坎坎坷坷終難如願。若不是自己辜負了文娟的一片摯愛,怎能害得她青燈黃卷遁入空門。雖然說後來文娟拒絕了自己幾番迎請,但這一切起因還是怪自己屈從於父命。他在戎馬爭戰的間隙,也每每想起文娟,深感這是自己一生中最大的憾事,他對範文娟有一種負罪感。而今獲悉文娟已不久於人世,他確實大為震驚,以至於忘情地出神,半晌無言。    
    範文程不得不開口說:「萬歲,乞請容為臣去看舍妹一眼。」    
    太宗還在走神,沒有聽見也就沒有回答。    
    範文程再奏:「萬歲,可否容臣去探望舍妹。」    
    太宗反應過來:「豈止是你去探視,朕要親自前往。」    
    「萬歲,您!」範文程有些激動。    
    太宗轉身吩咐馬古達:「選兩名太醫,帶足應用藥物,即刻啟程。」    
    皇帝聖旨,誰敢有誤,一刻鐘後,業已準備停當。太宗出了宮門,見兩輛四馬錦車已在待命,立時臉色沉下來:「馬古達,備馬。」    
    「萬歲,路途遙遠,乘馬過於辛苦,還是乘車為宜。」馬古達不肯聽命,「況且,乘車也無非晚到半日而已。」    
    「休要囉唆,速速備馬。」太宗已是聲色俱厲。    
    馬古達不敢再分辯,火急將馬牽到。他們一行數十騎,在城內即快馬加鞭疾馳而去。經過一日奔波,紅日西斜之際,赫圖阿拉城外的煙筒山又出現在眼前。那雲遮霧掩的青巖觀,背依蒼翠的危崖,面對如畫的松林,階下汩汩流淌的山泉,松濤歡唱,泉水輕吟,分明是人間仙境。太宗不由得感慨良多,想自己征戰衝殺,何曾有清風明月的悠閒,即便是最愛的文娟,也不能喜結連理。而毫無情感的半老囊囊太后,卻要納入後宮。細細品味一番,這帝王有什麼好?倒不如不在紅塵的僧道,高臥山泉,拋卻煩惱。    
    太宗想著心事踏進青巖觀,由青巖居士引到範文娟榻前。眼見得骨瘦如柴的心上人已是氣息奄奄,止不住鼻子發酸,喉嚨哽咽。「文娟,文娟。」太宗俯身聲聲呼喚。    
    範文程更是心情急迫:「文娟,我的好妹妹,是萬歲來看你呀,快些醒來說幾句話。」    
    但範文娟已是昏迷不醒,如何開口說話。    
    太宗在文娟榻前足足站了有兩刻鐘,見已無望只好含淚離開。但是他將太醫全都留下,並再三交待,要盡全力救治文娟,力爭保住文娟的性命。    
    返回盛京的路上,太宗悶悶不樂,他明白文娟已是難以重生,留下太醫不過是一種姿態和心願。越發感到心情沉重,鼻孔中如有兩條蚯蚓爬出,用手一拭竟是殷紅的鮮血,這流淌鼻血的痼疾又復發了。未待太宗再多想,頭部一陣眩暈,他就人事不知了,身子晃了幾下,便重重跌下馬去。


第四部分 征服朝鮮王第79節 痛擊洪承疇(1)

    又是一個和風送暖草木返青的陽春三月,盛京城一派煙花垂柳歌舞昇平的繁華景象。在太宗的治理下,大清國的經濟空前繁榮。街市上,來自朝鮮、蒙古各部以及明朝內地的商賈川流不息,茶館、酒肆裡賓客滿座。店舖內花花綠綠的商品琳琅滿目。太宗便衣簡從普通百姓打扮,在人流中徜徉,親身體察民情。看到這大好景象,心情分外舒暢。    
    時光如箭,轉眼已是崇德六年,上次看望範文娟因過於勞累而舊病復發,使太宗親征寧錦的願望又未能實現。而是由多爾袞代他出征,但未打寧錦,改為第四次入口奔襲內地冀魯二省,又是所向披糜,大獲全勝。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奄奄一息的範文娟竟在太醫的全力救治下奇跡般地活了下來。只是太宗的鼻血病非但沒能痊癒,反有加重的趨勢。故而,範文程勸太宗離開深宮,到民間走走,開闊一下心胸,舒散一下腹內悶氣,對康復大有好處。太宗果然感到心情愉悅,頭迷的感覺也減輕許多。他對伴隨在身後的範文程說:「大學士果然大有學問,用這種辦法來治好我的病。」    
    「有道是心病還需心藥醫,萬歲主要是心情鬱悶,散散心,調理一下神思,自然會有好處。」    
    說話間,馬古達匆匆來到身邊,悄聲稟奏:「萬歲,請即刻回宮。」    
    太宗現出驚異神色:「你這樣慌張,莫非有何軍情大事?」    
    「萬歲,」馬古達盡量說得委婉些,「關雎宮方才傳出信來,說是宸妃娘娘病危。」    
    太宗臉色登時煞白:「這怎麼可能?這,不會的。」    
    人人皆知在太宗冊封的五宮嬪妃中,關雎宮宸妃海蘭珠是最受寵愛的一位。這位宸妃雖說二十六歲才進宮伴駕,但卻後來居上幾近專寵。崇德二年七月,宸妃為太宗生下皇八子時,太宗喜得幾日合不攏嘴,並破天荒地頒發了大清國第一道大赦聖旨,釋放全國所有罪犯。怎奈天不遂人願,此子兩歲剛過便夭亡。害得太宗一月之久悶悶不樂。宸妃更是悲傷過度而臥病。太宗為排解宸妃愁緒,特意又加封她為賢妃。雖然不能徹底排除宸妃憂傷,但畢竟緩解許多。近來宸妃已有笑容,身體也大有起色。    
    範文程生疑發問:「今日離宮時,萬歲不是從關雎宮易裝而出嗎,臨別時宸妃娘娘可有異常?」    
    「不曾啊,她有說有笑好好的。」太宗也是疑竇滿腹。    
    範文程轉問馬古達:「你該不會聽錯吧?」    
    「下官怎敢?是關雎宮執事太監親口告知。」馬古達猜道,「突發急病,也是有的。」    
    太宗此時已不再多想,匆匆往回便走,他心裡沒底,實在擔心宸妃有什麼一差二錯。    
    待太宗步履急切地趕回關雎宮,方進內宮門即連聲呼喚:「愛妃,朕的海蘭珠,你怎麼樣了?」    
    無人應聲,往日一呼百諾的宮女太監也都不知哪裡去了。    
    太宗越發生疑,直撲寢宮床前,仍是不見人影,由不得自言自語:「真是作怪,若是病重,人卻在何處?」    
    「萬歲。」太宗身後傳來柔媚的聲音。    
    太宗回轉身,正是千嬌百媚的海蘭珠站在面前。見她蛾眉淡掃,不飾粉黛,天然去雕琢,比以往越加清新可人,禁不住上前握住她纖纖玉手:「愛妃,你,這不是好好的?」    
    「萬歲巴不得妾妃生病?」    
    「這是哪裡話來。」太宗發問,「馬古達道是愛妃突染重病,這卻為何?」    
    宸妃菀爾一笑:「這是妾妃說著玩的。」    
    「哎呀,你太不懂事!這怎是可隨意亂講的。」太宗是從肺腑裡關心,「須知如此玩笑要不得,這會變成凶兆。」    
    「我不管,」宸妃有些撒嬌地說,「那個範文娟有病,看把你急得飛馬趕去,連個招呼也不打,她咋就那麼金貴。妾妃就要試試你,看我比那漢人道姑如何,在你心中是何位置?」    
    「你呀,真是小孩子。」太宗沒想到這就是宸妃謊稱有病的動機,倒被她逗笑了,「女人的心真是難以捉摸。」    
    「血,血!」宸妃驚叫起來,是太宗又流出了鼻血。    
    太宗用御帕擦拭一下,果然將絲帕染紅,心頭不覺沉重起來,最近兩個月鼻血之疾一直未犯,自己業已決定近日出兵攻打寧錦,誰料只因宸妃一句玩笑話自己著急,又使舊病復發,這該如何是好?    
    宸妃已知由她而起:「萬歲,都是臣妾之過,讓龍體違和。」    
    「不妨事,朕自身之病,與你何干?」太宗愛撫地安慰。他對女人的愛是至誠的,但他從不因此而影響軍國大事。他將鼻血擦淨,又安慰宸妃幾句,即去關雎宮前殿,命執事太監傳馬古達進見。    
    馬古達隨召即到:「萬歲有何吩咐?」    
    太宗心中已有主張:「速去宣召範文程、濟爾哈朗、多鐸進宮。」    
    少時,文武三大臣奉命來到。濟爾哈朗問道:「萬歲召臣等,是為攻打寧錦之事乎?」    
    太宗強忍頭迷,他不願讓臣下看出自己重病纏身:「眾卿,朕原定本月出征寧錦,細想尚有不妥之處,故更改計劃,由濟爾哈朗、多鐸為主、副帥,領兵五萬,進駐義州屯田,逼近錦州,再作打算,大學士以為如何?」    
    範文程何等精明,料到太宗定然又是身體不適,不能親征,才有此一變。但他也從內心裡讚賞太宗這一舉措,屯駐義州,既可拓田拓荒,又可虎視錦州,為下一步進軍打好基礎。因此他連連稱是:「萬歲英明卓識,義州距錦,不足百里,我軍進退自如,為攻寧錦之絕好跳板。」    
    「那好,鄭親王與多羅貝勒點齊人馬,明日出發。」太宗下達了口諭。    
    濟爾哈朗與多鐸率軍到達義州,五萬將士,修城築屋,到四月中旬,僅一個月時間,即開地四十里。經一月休息治療,太宗的鼻血症又穩定下來,他再也按捺不住,親率五萬人馬離盛京,到義州會齊濟爾哈朗的部隊,如狂風疾雷閃電,突至錦州城下。迅速掃清明軍在城外的所有台哨,斷絕了明軍的一切出入。清軍按太宗的部署在錦州城四面分八旗設八營,繞營挖深壕,兩旗之間,再用長壕相連,將錦州城嚴密包圍起來。    
    錦州總兵祖大壽,面臨著又一次生死考驗。他原本在十年前即在大凌河城投降了當時的後金,太宗對他深信不疑,放他回錦州搬取家小。他卻是一去不歸,全然不顧親生兒子祖可法的死活。太宗寬宏大度,絲毫沒有難為祖可法,而且照常封官,意在期待祖大壽歸來。這次清軍兵臨錦州城下,太宗與祖可法都幾次將箭書射入城中,聲稱既往不究,要祖大壽獻城。但祖大壽就是不予答覆,依然緊張地加強城防。祖大壽認為,自己降而復叛,在太宗心目中已無信譽,便獻錦州再降,亦不會為太宗重用。何況今時的錦州,已有內外兩城,且有蒙古兵協助防守,兵精糧足,更重要的是朝廷已有公函告知,當今萬歲已在調集人馬,決心傾全國之兵來援,只要堅守半月,就要有二十萬大軍到達,將會戰錦州城下,徹底打敗清軍,已是指日可待,祖大壽自然不會輕易言降。    
    明朝將要增兵的消息,也被清軍探知。範文程建議太宗,要力爭在明朝援軍到來之前拿下錦州。這樣一來,太宗原定長期圍困的戰略就要有較大改變。對此,太宗表示可以將單純圍困改為打圍結合,但能否在短期內攻下錦州尚難預料。太宗召來隨征的蒙古林丹汗之子額哲,要他與駐守錦州外城的蒙古守軍統領吳巴什聯繫,動員蒙古兵獻城。    
    額哲歸順之後受到封賞,寸功未立,甚為看重這一報效機會。他不顧個人安危,親自到了外城東門下面。夜色闌珊,昏黃的燈籠稀疏地掛在城頭。蒙古守卒無精打采地哼唱著家鄉小調:    
    村頭的敖包月光下迷人,    
    林邊的水塘蛙聲好亂心。    
    巴圖魯阿哥遠征上戰陣,    
    誰知他哪年哪月回家門。    
    烏蘭阿妹從秋望到了春,    
    卻只見風搖樹影飄浮雲。    
    盼只盼刀箭莫傷阿哥身,    
    平安歸來拜花堂好成親。    
    額哲的部將用蒙古話對城牆上說道:「弟兄們,明朝漢人和大清國打仗,你們跟著摻和啥,真要有個一差二錯的,家鄉的阿妹可就白盼了。」    
    聽到蒙古話,城上自然感到親近:「說我們?大清國是女真人,你們為何給他們賣命啊!」    
    「和你們可就不同了,大清國的皇帝把我們待為上賓哪!吃得好穿得好不說,愛惜我們特意圍而不攻,單等你們投降。」守城的蒙古兵發出笑聲:「你們的圍困毫無用處,城內的存糧足夠吃上兩年,不信清軍能長久堅持。」    
    城下同樣發笑:「就別自欺欺人了,城內糧食至多夠用半年。就算你能吃兩年,那以後呢?要知道大清皇帝對錦州是志在必得,發誓要困死你們。」    
    城上的蒙古兵啞口無言了,感到了恐慌。他們早就目睹了清軍軍容齊整,兵精糧足,而且清軍幾乎每日都有補給送到,而被團團圍困的錦州,則是坐吃山空,又無援兵,他們覺得前途渺茫。    
    城下的蒙古兵見機引誘說:「我們是林丹汗的部下,額哲汗王降清後被封為親王,位於四十五旗貝勒之上,皇上還將女兒固倫公主許配我家親王,真的是榮寵有加啊!你們若是投過來,定會受到最高的封賞。」    
    守城的蒙古兵聽了自然動心:「我們倒是有意另擇高枝,可是這事得頭兒做主。」    
    「你們何妨去找吳巴什將軍,前來商討有關事宜。」城下的蒙古兵提出了具體建議。    
    「就你們?」城上守軍是不屑的口吻,「怕是同我們相差無幾,也是說說而已,不能決策。」    
    「如果吳將軍有意,我們的額哲親王可以來見他。」    
    「此話當真?」    
    「決無戲言。」    
    城上守軍似乎還在猶豫,在交頭接耳議論。    
    急於立功的額哲在城下站出來說:「城上的弟兄,本人就是額哲,請通報吳將軍,願與他見面一敘。」    
    城上現出驚訝場面,少時,一人發問:「你當真是額哲親王?」    
    「豈有冒充之理。」額哲進一步說,「我是奉大清國皇帝之命,來與吳將軍相見的,請即去通報。」    
    吳巴什就住在城樓內,聞報很快來到。他從城頭俯視,看服飾即可認定額哲的身份,便躬身說:「額哲親王,本人即是吳巴什,不知有何見教?」    
    額哲仰首說:「你我同為蒙古人,我不願見到同族兄弟為明朝廷而血灑錦州,特來勸說將軍,與我同保英主。」    
    「怎見得清軍定能攻下錦州城?」    
    「吳將軍,祖大壽為錦州最高統帥,就是他十年前在大凌河城被圍得人自相食後投降,能道錦州還能逃脫相同命運嗎?」


第四部分 征服朝鮮王第80節 痛擊洪承疇(2)

    「錦州扼遼海咽喉,朝廷定派大軍增援。」    
    「當年大凌河城難道沒有大批明軍增援?結果是一敗塗地。清軍已是做好準備,單等明軍前來送死。」額哲帶有幾分威脅口氣了,「吳將軍,先行一步獻城來降即可高官厚祿,若再執迷,一旦城破即為敗軍之將階下之囚,願你早作主張。」    
    吳巴什在城頭沉吟。    
    額哲再拋誘餌:「吳將軍,大清國當今萬歲寬宏仁德,祖大壽降而復叛,我主決不牽累他的部屬,他的長子祖可法將軍,在我大清仍受重用,位居二品身為大將,相信決不會虧待諸位。」    
    吳巴什原本就對被圍困的錦州缺乏信心,有意棄城逃走,如今有額哲指出的這條路,自然是他的最佳選擇,但是大庭廣眾之下,他怎敢公然聲稱投降。想了想答曰:「且容我思考。」    
    「也好,今夜三更之前等你回話。」額哲提出了限期。    
    吳巴什的原意是,要徵求一下副將諾木齊的想法,取得副手支持,才能保大事成功。豈料,他這裡的對話,早有人報知了諾木齊。不等吳巴什去請,諾木齊已找上門來。    
    「吳大哥,聽說你已與額哲有約,要在三更時分獻城。」諾木齊與吳巴什兩人平素即情投意合,彼此稱兄道弟。    
    「賢弟,哪有的事!」    
    「大哥,這事還能瞞得了人?你在城頭上與額哲上下喊話,滿營兵將誰人不知,哪個不曉,怎麼還把我當外人瞞哄?」    
    吳巴什矢口否認:「正如賢弟所說,我還不至於傻到那種程度,在城頭是議論投降,那是對額哲虛與委蛇。」    
    「這麼說,大哥是哄額哲玩的?」    
    吳巴什點頭:「正是。」    
    「你這就不對了。」諾木齊動了感情,「大哥,這錦州被圍得鐵桶一般,我們如同甕中之鱉,城破戰死只是遲早之事。幸好清軍有意招降,我們何不尋條生路,你不該錯過這機會呀!」    
    吳巴什心中可就犯核計了,近日他也曾與諾木齊議論過守城前途,諾木齊口口聲聲要血戰到底,自己還琢磨如何說服這位副將呢。如今為何變得這樣快,竟急於要獻城呢?他還是不放心,故意說道:「祖大壽將軍待我等不薄,怎好在患難之際拋他而去?」    
    「大哥此言差矣。」諾木齊說時義憤填膺,「祖大壽和朝廷分明將我蒙古軍作為擋箭牌,他們在內城,卻讓我們守外城,這不是明擺著要讓我軍當炮灰嗎?再者說明軍在內城每日三頓飽餐還有肉食,而我蒙古軍只有一日兩餐,說什麼存糧有限,要準備長期被圍。這不把我們當成後娘養的嗎?我們幹啥給他們賣命!」    
    吳巴什定睛細看諾木齊:「賢弟所說俱為真話?」    
    「句句肺腑之言。」    
    「哎呀!」吳巴什激動得將諾木齊緊緊擁抱,「你這個傢伙,既有此意為何不早對我說明?」    
    諾木齊訕笑一下:「其實,我也是摸不準你是真是假,直到聽說你要回絕額哲,我這才著急了。」    
    「我的好兄弟,咱就答覆額哲,今夜三更準時獻城。」    
    「行,我巴不得現在就大開城門。」    
    「這也急不得,總得讓清軍有個準備呀!」吳巴什囑咐,「你我分別召集部屬通報,有不從者立即除掉,以免走露風聲。」    
    「這個我自曉得。」諾木齊告辭,「我這就去安排。」    
    吳巴什寫好箭書,隨即射出城外。一刻鐘後,額哲的覆信來到,說好三更時分準時接應。他心中大喜,將部下集齊,作了交待,單等到時起事。眼見得夜幕四合,天色黑定,不見諾木齊來回話,吳巴什不放心,便去副將營室去找。走入諾木齊的住處,卻不見他的人影。    
    吳巴什對諾木齊的隨從問道:「諾將軍去往何處?」    
    「小人並不知曉。」    
    「我有急事找他商議,速將他找來。」    
    「這……」隨從感到為難。    
    吳巴什臉色鐵青:「主人行蹤,你絕不會一無所知,現有重要軍情,你如誤了大事,小心項上人頭!」    
    隨從被嚇怕了:「吳大人息怒,小人只知諾將軍去了內城,而且叮囑不得告人,還望大人不要怪罪。」    
    吳巴什一聽此言,心中不覺格登一下。諾木齊在起事前夕去內城做甚,莫非是……他簡直不敢想下去了。忽地一句俗語湧上心頭,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萬一諾木齊向祖大壽通風報信,豈不功虧一簣。自己身首異處倒在其次,部下的好弟兄都難免一死,豈不是自己害了他們。吳巴什越想越怕,抽身拔腳就走。回到營室,立即寫好箭書,就說走露了風聲,要額哲立刻發兵進城。這裡,吳巴什將部眾集合,做好了應變準備。    
    諾木齊果然向祖大壽告密,因為祖大壽已得到信息,朝廷即將派二十萬大軍增援,要在錦州與清軍決戰,他感到自己立功高昇的時機又到了,決意死守錦州。得到諾木齊的報告,認為這是天意保他不敗。眼看快到二更,他火急組織起一萬精兵,由諾木齊引路,打開內城門,悄悄向吳巴什營室撲去。    
    諾木齊一行數十人,先期到達大門外,見大門關得嚴嚴實實,就對內喊道:「門上哪個在?我是諾木齊,來與吳將軍有要事相商,快開門放我入內。」    
    吳巴什在內發出冷笑:「諾木齊,沒想到你是個賣友求榮的小人,還想騙我上當?做夢去吧!」    
    諾木齊是無言以對,便轉向身後的祖大壽說:「大人,看來吳巴什已然警覺,不動刀兵是難以如願了。」    
    祖大壽親自上前:「吳巴什,你吃朝廷俸祿,竟與清軍暗通款曲,陰謀降叛,快快開門受縛,或可免你一死。」    
    吳巴什仰天大笑:「祖大壽,你沒有資格指責我棄暗歸清。想想你自己,十年前即已向後金俯首稱臣,你的大公子也在大清身居高位,你還恬不知恥大言不慚,若真是大明國的忠臣,倒應該出城與清軍決一死戰。」    
    「你!你!」祖大壽被噎得無話可說,氣急敗壞地發出命令,「與我打,活捉吳巴什,賞銀五百兩!」    
    隨即,明軍向蒙古兵發起了猛烈進攻。蒙古兵已有防備,英勇還擊,一時間雙方殺得難解難分。    
    諾木齊見明軍急切間不能取勝,便提醒祖大壽說:「大人,吳巴什同額哲已然有約,須防清軍介入,當盡快結束戰鬥,也好全力對付清軍隨時可能發起的進攻,為此,應增兵加強攻擊力量,以便速戰速決。」    
    祖大壽點頭稱是,並立即又從內城調來援兵五千,從吳巴什後翼投入了戰鬥,形成了前後夾擊的態勢,這樣一來,蒙古兵便有些招架不住。正在危急時刻,濟爾哈朗、多鐸、額哲率軍攻入了外城。額哲在接到吳巴什的緊急箭書後,即向太宗稟報。太宗當機立斷,命令火速出兵。守城的蒙古兵正與明軍鏖戰,清軍毫不費力地進入外城。    
    蒙古兵獲悉清軍來援,士氣大振,越發死戰。明軍架不住清軍生力軍的衝擊,在蒙古兵的夾擊下,只好向內城敗退。額哲與吳巴什勝利會師,雙方歡呼著相擁在一起。    
    濟爾哈朗是主帥,他對吳巴什說:「吳將軍為內應,使我軍輕取錦州外城。然這僅是開端,我們要乘勝擴大戰果,立即整點人馬,對內城發起攻擊,不給祖大壽喘息之機,一鼓作氣拿下內城!」    
    為將者誰不想建功立業!吳巴什摩拳擦掌:「王爺所言極是,我部蒙古兵願聽調遣。」    
    額哲也不願放過立功機會,搶著要求:「奪取內城,我部願打頭陣。」濟爾哈朗正要下達進攻命令,馬古達匆匆來到:「聖上有旨,立刻停止攻擊,撤出外城。」    
    眾人無不感到茫然,不明就裡。多鐸言道:「馬將軍,祖大壽已敗,內城一鼓可下,萬不能前功盡棄呀!」    
    額哲也很是想不通:「請馬將軍轉告萬歲,現有數千投順的蒙古兵助陣,奪取錦州就在今夜。」    
    濟爾哈朗就成熟多了:「馬將軍,莫非軍情有變?請將實情明告,否則大家都想不通啊!」    
    馬古達並無更多言語:「萬歲傳旨撤軍,必有道理,詳情末將也不知。即請遵旨執行。」    
    濟爾哈朗明白,抗旨即是死罪,誰敢拿生命開玩笑,當即下令,全軍很快退出了內城。待到了營盤方知,明軍十萬大軍來援祖大壽,自寧遠出發,沿海岸行進,已過杏山,到達松山,清軍必須要同明軍援兵先行決戰。就眼下的兵力來說,尚無力同時開闢兩個戰場。所以太宗決定,留下三萬人馬繼續圍錦州,下余大軍全力迎擊明朝援軍。


第四部分 征服朝鮮王第81節 痛擊洪承疇(3)

    明軍在多次吃虧後,如今也學乖了。兵至松山並不急於進攻,而是穩穩紮營試探著向錦州靠攏。稍與清軍相遇,即刻縮回大營。而清軍如若進攻,他們便以營寨為依托,以炮火為主要武器,只將清軍擊退,而輕易不肯出戰。這樣一來,清軍善於野戰的長處就難以發揮,一時間雙方誰也不能吃掉誰,使戰爭長期處於膠著狀態。錦州城裡的祖大壽更不敢開城出擊,他要等援軍靠近接應。好在清軍全被朝廷援兵牽制,無暇顧及攻城,錦州暫時並無危險,只是糧食日漸短缺,被圍的滋味也不好受。    
    戰事久無進展,太宗能不心急如焚?但捕捉不到戰機也無可奈何。心焦性躁,鼻血病又乘隙而來,到七月暑天,發病漸趨頻繁。太宗不時頭迷,難以支撐。在眾人勸說下,不得不暫返聖京調治。    
    光陰在不知不覺中流逝,又是玉露生涼的八月初秋。北京的崇禎皇帝對錦州戰場的不戰不和局面也難以忍受了,又重新調集了十三萬精兵,選派文武全才的洪承疇為總督,馳援錦州,意在與清軍會戰,獲得全勝,乘勢攻佔聖京。    
    洪承疇為福建南安人,萬曆四十四年中進士,總督三秦。因鎮壓李自成農民起義有功,而深得崇禎帝信任。特選派他為薊遼總督,命他解錦州之圍,並相機進取攻佔盛京。洪承疇也很想再立新功,他向崇禎提出調集二十萬兵馬。由於當時李自成、張獻忠農民義軍在西北、西南鬧得朝廷焦頭爛額,明軍捉襟見肘窮於應付,因此只湊齊了八鎮十三萬人馬,應該說這還是崇禎下大決心才調齊的。這八鎮分別是,宣府總兵楊國柱,大同總兵王樸,密雲總兵唐通,薊州總兵白廣恩,玉田總兵曹變蛟,山海關總兵馬科,前屯衛總兵王廷臣,寧遠總兵吳三桂。洪承疇原本將這十三萬人馬,集結於寧遠不肯輕進。他的戰略方針是打持久戰,認為清軍驍勇不可輕敵,難以立竿見影,應步步立營,堅守對峙,待清軍懈怠有了漏洞,再捕捉戰機,尋機勝之。而且,這一夏天吳三桂的援軍與清軍在松山一線的周旋,就足以說明這一戰略是切實可行的。    
    明廷兵部尚書陳新甲卻另有見解,他說吳三桂與清軍周旋是兵少而為,如今十三萬精兵還怕清軍何來。如持久不戰,朝廷要靡費多少錢糧,大軍不該在寧遠逗留,而應即刻解錦州之圍。崇禎一向急功近利,認為陳新甲所言有理,便降旨催促洪承疇進兵。為防將在外自行其是,還派兵部職方司郎中張若麒為監軍,參贊軍機參與決策。    
    洪承疇無奈,只得刻日進兵,於八月初到達松山城。為防意外,他將糧草分三處儲存,即在寧遠留十分之三,在杏山存十分之三,在錦州城外的海島筆架山存十分之三,部隊隨帶十分之一。這樣可以進退有據,到處都有糧草接濟。他將人馬分為兩部,自帶六萬大軍先行,八鎮總兵同進,餘下人馬相機跟進。就是說洪承疇不肯一下子將所有本錢全投進去,他要保存有生力量。    
    消息傳到聖京,尚在病中的太宗深感形勢嚴峻。特別是聞報幾次交鋒清軍都已失利後,更加坐臥不寧。他即刻傳令各旗兵馬,星夜雲集京師。第二天,兵馬尚未到達,他就再也等不及了,傳旨鄭親王濟爾哈朗留守聖京,要自帶人馬去松山與洪承疇會戰。    
    當時,太宗仍是流鼻血不止,多鐸勸道:「萬歲龍體欠安,區區洪酋何足道哉!臣等定可將其擒斬。乞請萬歲在京將養,靜候佳音。」    
    「洪承疇來勢洶洶,此人文武全才,不可輕視,非朕親征,難以放心。」太宗道出心思,「倘有一線希望,朕要收他為我大清國所用。」    
    豪格身為長子,更關心太宗安危:「前線風雲多變,刀槍無眼,父皇每戰又常衝鋒陷陣,還是坐鎮聖京為上。」    
    太宗面帶微笑:「朕欲收洪承疇,惟恐聞朕將至而他預先遁逃。倘蒙天眷佑,敵兵不逃,朕將如縱犬逐獸般拾取,安有險乎?」    
    阿濟格退一步勸諫:「萬歲定要出征,亦當待大軍畢至,鼻血稍止,再行出兵,還是暫緩為宜。」    
    「行軍制勝,貴在神速,朕如有翼可飛,當即飛去,何言徐行乎!」太宗根本不聽,「馬古達,點三千馬軍,隨朕立時啟程。」    
    太宗擦了擦流出的鼻血,出大政殿跨上戰馬離開宮院。一待出德勝門,即快馬加鞭,直向前線飛馳。由於趕路過急,太宗的鼻血一路流淌不止。隨行太醫用大劑量止血藥,直到第三天才將鼻血止住。數百里路程,太宗星夜兼程僅用六天,於八月十九日傍晚到達松山附近的戚家堡。    
    松山城位於錦州與杏山之間,扼寧錦之咽喉,戰略地位至為重要,為明清兩軍必奪之地,雙方會戰之焦點。洪承疇兵駐松山後,為確保安全,又派兵控制了城北的乳峰山這一戰略高點。在山與城之間掘壕,使城與山相連。城內外分立七座大營,四萬騎兵在山之東、西、北三面屯紮,互為掎角之勢,相互皆可救援。    
    面對明軍的部署,太宗將大軍擺放在松山、杏山之間。自烏欣河南山直至海邊,橫截大路,綿亙紮營。二十日,後續人馬陸續來到,太宗命清軍自錦州至南海角挖掘三道大壕,深八尺,寬丈餘,就將松山明軍全都置於包圍壕中,斷絕了松山與杏山的通道,從而切斷了明軍自杏山提供的糧草供應。    
    洪承疇原以為清軍必將全力奪取松山,只待清軍進攻,他就可令祖大壽出錦州夾擊,或可一戰而勝。豈料太宗非但置錦州於不顧,而且也置松山於不顧,派阿濟格突襲塔山,得手後趁潮落從天橋進攻筆架山,奪取了明軍的存糧十二堆。消息傳到松山,洪承疇與明軍將領無不大吃一驚。    
    吳三桂先自慌亂:「皇太極好歷害,先斷我杏山糧道,又奪我筆架山軍糧,豈非斷我軍生路!」    
    王樸也感到事態嚴重:「我軍存糧僅可支撐三到四天,數日後軍中無糧,就將不戰自敗。」    
    唐通提議:「為今之計,要全力打通杏山的通道,以杏山之糧,維繫全軍的生存。」    
    眾將一時間七嘴八舌,呈現出驚慌失措的狀態。洪承疇作為全軍統帥,儘管心中也知大局不妙,但他決不能在部將面前顯現出來,他要以沉穩來安定軍心:「大家不要悲觀失望,清軍所為皆在我預料之中。以往皇太極一直圍而不戰,現下正可與之決戰。明日即請馬科、白廣恩二總兵率軍兩萬出擊,直取杏山路上的清軍鑲紅旗營地,管取一戰成功。」    
    第二日,明軍按洪承疇的部署出動,一萬馬軍在前,一萬步軍在後,向清軍陣地發起了猛烈的衝擊。馬科、白廣恩二人身先士卒,衝鋒在前,將士們鬥志大增,以赴死的心態吶喊著殺向清軍大營。鑲紅旗清軍約有一萬五千人,在數量上稍居劣勢,明軍這樣不怕死的衝鋒陣勢,使清軍感到意外。雙方廝殺一刻鐘後,明軍略佔上風。眼看清軍就要抵擋不住,太宗親率一萬馬軍前來增援。清軍望見那象徵皇帝身份的黃羅傘,全都歡呼起來,士氣大振。而明軍則氣勢轉衰,經不住清軍援兵的衝擊,陣腳漸亂。    
    在松山城上觀戰的洪承疇等人,適才還為勝利消息所振奮,及見形勢逆轉,全都心涼了半截。吳三桂說:「洪大人,皇太極親自參戰,使清軍轉危為安,我軍若想重佔上風,看來也得大人效仿皇太極,率軍增援,以鼓舞士氣。只是刀槍無眼,會有風險。」    
    「吳總兵,你的意思是本帥貪生怕死不敢出戰嗎?」    
    「末將不敢,末將是為大人擔心。」    
    「吳總兵,點齊你的部下人馬,隨本帥立刻出戰。」    
    吳三桂原意是不服洪承疇,特意要將一軍看笑話,沒想到洪承疇要他出戰,這才是弄巧成拙,也只好硬著頭皮裝好漢了:「多謝大人信任,誓保大人擊敗皇太極,使我軍轉敗為勝。」    
    可是,未及洪承疇與吳三桂領兵出城,清軍已開始向松山城運動,明顯有攻城跡象。吳三桂見機進言:「大人,敵軍就要攻城,還是守城為上啊。」    
    洪承疇從內心裡稱讚皇太極善於用兵,如果自己帶兵出援,松山城就可能不保,那就將遭致徹底失敗,他不敢輕離大本營。戰場上的明軍,經不住皇太極優勢兵力的衝擊,已是敗下陣來。在皇太極的追殺下,有半數人馬撤入了松山城,另一半上萬人馬或死或傷或逃散。總之,洪承疇業已折損六分之一的兵力。    
    阿濟格欣喜萬分地靠近皇太極:「萬歲,明軍銳氣已失,正好一鼓作氣攻取松山城。」    
    皇太極微笑著搖頭:「時機不對。」    
    「那就將松山城團團圍困起來。」阿濟格建議。    
    「不,」皇太極依舊反對,「我軍原地不動。」    
    阿濟格急了:「萬歲,不加圍困,敵人會逃跑的。」    
    「朕就是要讓他們逃跑。」皇太極的神色充滿了自信。    
    範文程讚許地點點頭,他顯然與太宗是心相通的。太宗也從範文程的表情中,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信心。對這場關係到新生的清王朝生死存亡的大戰,太宗似乎已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第四部分 征服朝鮮王第82節 遺恨清寧宮(1)

    壓抑和沉悶的氣氛籠罩著松山都司衙門,這座總督行轅而今顯得死氣沉沉,感受不到一絲生氣。廳堂裡的蠟燭光,被襲入的海風吹得搖擺不定,在場者的身影投放到四壁,呈現出變幻的怪相。失望,無奈,焦躁,刻上了每個人的面龐。是啊,奪取杏山軍糧的行動徹底失敗,五萬大軍龜縮在區區彈丸之地的小小松山城中,存糧至多還能對付三兩日,明軍等於是陷入了絕境,人們能不憂心忡忡。他們都在暗中撥打自身的小算盤,對總督洪承疇大人詢問的目光皆有意躲閃迴避,因為誰也沒有力挽狂瀾的錦囊妙計。洪承疇竭力掩飾內心的不安,他要以大將風度展示自己的臨危不亂:「各位,勝敗本兵家常事,昔日項羽破釜沉舟終反敗為勝,我方現有五萬精兵,焉說不能大敗清軍!」    
    吳三桂對於未任總督心懷不滿,對洪承疇從骨子裡就不服氣:「大人,話好說,可是軍糧所剩無幾,將士們未必能餓著肚子打勝仗吧?」    
    「吳將軍,你未免過於悲觀了。」洪承疇立即還以顏色,「軍糧尚可供數日之需,我軍明日休整養精蓄銳。後日飽餐後出城與清軍決戰,再傳令祖大壽出兵夾擊,只要各鎮拚死苦戰,打敗清軍,解錦州之圍,在此一舉。」    
    吳三桂當場被搶白,賭氣不作聲了。其他各鎮總兵,都懼怕出城打仗,全將頭低到胸腹之下,誰也不吭氣。    
    洪承疇見狀將目光轉向監軍張若麟,期望得到他的支持:「張大人,你看是否可行?」    
    張若麟原本是盲目主戰,而今他又被清軍嚇破了膽:「還是不要冒險為宜,寧遠有糧,我軍何不折返寧遠就糧。有糧方能安定軍心,才有獲勝的把握。」    
    他這一說,八鎮總兵中倒有五位贊同。    
    洪承疇氣得站起身:「你們這是一廂情願,清軍會容你安然返回寧遠?必要拚力攔截。」    
    「那你說怎麼辦?」張若麟的口氣露出不滿。    
    洪承疇鄭重地說:「各位總兵應明告部下,我軍已是糧盡被圍,形勢險惡,而今死守是死路一條,只有拚死一搏,或可奪條生路。不佞決意後日決戰,孤注一擲,勝敗在此一舉,願諸君戮力同心,奪取勝利。」    
    眾人沒幾個應聲,顯然都信心不足,軍事會議也只能這樣不了了之。洪承疇回到寢室,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是夜,總兵王樸在西門巡邏,見城外空空蕩蕩,無清軍一兵一卒,不免心下核計。這松山孤城,城破只在旦夕之間,與其同洪承疇等死,何不自己先尋條生路。想到此,他暗暗打定主意,要趁清軍尚未圍城,立即逃離。他說走就走,讓手下知會自己的部屬,立時集中隨他從西門撤往寧遠。大同鎮將士一聽總兵帶他們逃走,真個是爭先恐後,好像晚走一步就要大難臨頭,西門裡頓時呈現出相當混亂的局面。王樸原想等集合齊整再列隊出發,他見部下你推我擠,局面難以控制,也就顧不得許多了,率先策馬出城。大同鎮的兵將立時如馬蜂炸窩一樣,紛亂地搶出城門。王樸率軍出走的消息,很快傳遍全軍。就像得了傳染病一樣,吳三桂、白廣恩、唐通、馬科、楊國柱等,也匆忙整頓部屬,亂馬營花地逃離松山。只有曹變蛟、王廷臣兩鎮,在洪承疇的勸說下留下來。當洪承疇策馬趕到西門,正值吳三桂所部將要出城,他大聲疾呼:「吳總兵,你不能走,要留下來顧全大局。」    
    吳三桂不服地反問:「他們都走了,我為何不能走?讓我陪你等死?我還沒那麼傻。」    
    「吳三桂,你擅自行動,違犯軍令,是殺頭之罪。」洪承疇怒喝,「懸崖勒馬,尚不為晚。」    
    吳三桂邊縱馬出城,邊冷笑著回答:「軍令?說不定用不了三兩日,你就成了戰場殭屍或是清軍戰俘,還能與我論軍令乎!」他狠加一鞭,一馬衝出松山城,閃入夜色中不見了。    
    洪承疇長歎一聲:「似此驕兵悍將,大明焉有不亡之理!」    
    明朝六鎮幾萬大軍爭相出逃,全都擁擠在沿海岸至杏山的小道上,丟弓棄甲,自相踐踏,死傷不計其數。而太宗不圍城目的就是誘使明軍出逃,其實清軍早已嚴陣以待。等逃跑的明軍出城差不多了,太宗一聲令下,清軍精銳騎兵在後猛衝過來追殺。明軍只知逃跑,哪裡還談得上抵抗?可說是任憑清軍恣意砍殺,頓時死亡纍纍。更有數支清軍,事先就在塔山、杏山、小凌河一帶埋伏,斷絕明軍歸路,使明軍死傷者彌山遍野。很多明軍因無路可逃,被後續者擠入大海中,浮屍漂滿海濱,景象慘不忍睹。吳三桂、馬科、王樸、唐通、白廣恩、楊國柱六鎮總兵,見回寧遠無望,殘兵敗將潰入杏山城,收攏人馬不過萬餘。    
    松山城中的監軍張若麟,在明軍倉惶出逃的紛亂中,也不甘命喪松山,趁洪承疇不知,帶手下親信百餘人,直奔小凌河口,在那裡乘船,由海路逃歸寧遠。松山城中未走的主將,只有玉田總兵曹變蛟和前衛屯總兵王廷臣兩人,文官中最大的是遼東巡撫丘民仰。松山城內總計還有明軍一萬多人,但也都是精銳部隊,戰鬥力較強。    
    太宗以不圍城誘使明軍不戰而逃自亂其陣,趁機追堵圍殺,揀了個大便宜。但他並不滿足於現狀,料定杏山城中的明軍必不肯困守孤城,定要向寧遠方向逃竄。他依樣畫葫蘆,不去攻打杏山城,而是親自帶兵在要道高橋設下伏兵。果然,八月二十六日,吳三桂、王樸等領軍經高橋奔寧遠,太宗與多鐸伏兵盡出,將明軍殺個落花流水。兩位總兵在親信拚死保護下得以倖免,丟盔棄甲逃歸寧遠。而部下近萬士卒,大都被殺被俘。至此,松錦會戰算是告一段落,僅僅幾天時間,太宗殲滅明軍五萬三千餘人,俘獲戰馬七千四百多匹,甲冑九千多副,明軍失敗的命運業已注定。    
    太宗遠未被勝利沖昏頭腦,他清醒地看到,洪承疇還在固守松山城,而且尚有萬餘精兵。而重鎮錦州依然在祖大壽手中,也有上萬兵力堅持。他將隨行文武大臣召集到金頂寶帳之中,要討論一下如何取得全面勝利。    
    馬古達步履匆促地闖入:「萬歲,有緊急事情稟奏。」    
    「講。」太宗雖說有些不悅,還是未加責怪。    
    「盛京八百里急報,關雎宮宸妃病危。」    
    太宗全身一震,旋即皺起眉頭:「又是海蘭珠惡作劇,我這裡正在爭戰緊張之際,哪有時間與她周旋?」    
    「萬歲,報信的太監說道,宸妃娘娘已是彌留之際,倘若稍有耽擱,還怕見不到了。」    
    「這。」太宗顯出焦慮的神色,「這該如何是好?」    
    多鐸及時提醒:「萬歲,眼下掃蕩洪承疇殘餘正值關鍵時刻,松山、錦州兩城剋日可下,聖上如若輕離,必給敵以喘息之機,將對我全勝不利。」    
    「這,」太宗不由得點頭,「說得極是。」    
    馬古達深知太宗與宸妃如膠似漆:「萬歲,據傳信太監講,宸妃娘娘已不久於人世,離開這個世界前惟一的心願,就是要見萬歲一面。」    
    「這!」太宗不由長歎,顯出左右為難。    
    範文程適時奏道:「萬歲不必為難,夫妻一場,焉有不去見面之理。依為臣看來,這裡的戰事盡可放心。洪承疇也好,祖大壽也好,被圍在孤城中插翅難逃。無非是在城中多活幾日,萬歲探視宸妃娘娘後,再從容返回不遲。那時再決定攻城與否,是毫無妨礙的。」    
    太宗不住點頭稱是:「大學士言之有理,朕即刻返回盛京。」    
    從這一點上,可以看出太宗是個極重情義的君主。也可以說明,他對海蘭珠愛之深。太宗點齊一百護駕將校,將自己心愛的兩匹御馬「大白」和「小白」全都備上鞍具,為的是途中換乘,也好早一時到達宸妃面前。當時太宗已是相當肥胖,戰馬不勝其重,大白一日約行八十里,小白可行一百里,太宗每日趕路都在五個時辰以上,九月十七日到達舊邊堡,距瀋陽還有百里之遙。當夜子時,盛京又來急報,說是宸妃危在旦夕。太宗一聽,就要連夜趕回盛京。範文程見太宗因急因累,又已鼻血不止,為保護聖體,他提出代太宗先行一步,立即起身去盛京。太宗想想也好,便同意了。範文程走後,太宗難以入睡,不祥的念頭總是在心中縈繞。還不到子時,他就簡單地進了早膳,動身啟程。真是恨不能一步飛到宸妃身邊,也好親自安排御醫趕走死神。天色剛濛濛亮,他馬不停蹄地趕到了盛京西門,執事太監在城門迎候。    
    太宗迫不及待地問:「宸妃她怎麼樣了?」    
    太監滿臉悲慼之色:「萬歲,宸妃娘娘她,已在一個時辰前,駕鶴仙歸了。」「啊!」太宗就覺頭迷眩暈,彷彿天地都在旋轉,一頭栽下馬來。    
    眾人七手八腳將太宗扶起,又呼又叫。太宗長吁一口氣,竟痛哭失聲。就這樣,由隨行的馬古達等人攙扶,一路哭著進入了關雎宮。待見到龍床上宸妃的遺容,越發難抑悲傷,直哭得涕淚交流。    
    範文程見太宗又流出鼻血,近前勸說:「萬歲,當保重龍體節哀才是,松山前線戰事正酣,尚需萬歲決斷。」    
    這番話,使太宗清醒許多,他止住悲聲,喉嚨哽咽著傳旨:「宸妃靈柩到盛京地載門外暫殯。」    
    範文程等大臣安排抬槓,搭好抬起,他見太宗一直守在近前,便說:「萬歲,連日奔波,過於勞累,請去清寧宮休息,臣等自會將一切安排妥當。」    
    「不,朕要護送愛妃。」太宗固執地跟隨在柩後,步行一直走到地載門。一路上仍止不住飲泣。    
    在靈柩停擺穩妥後,太宗奠酒三杯,才在眾人再三勸說下回宮。


第四部分 征服朝鮮王第83節 遺恨清寧宮(2)

    自此,太宗朝夕悲痛不已,寢難安枕,食不甘味。終日難以自持,以淚洗面。範文程擔心太宗就此迷失心津,就敦請永福宮莊妃來勸解太宗。莊妃是宸妃胞妹,這日妝扮一新,來到關雎宮等候。    
    太宗又去地載門停靈處祭奠後歸來,莊妃笑吟吟迎上:「妾妃接駕,萬歲聖體安康!」    
    太宗有些癡迷地注視著莊妃,少時,他雙眼突然一亮:「宸妃,你不曾死,朕的海蘭珠,你可把朕想煞!」    
    莊妃任憑太宗親吻愛撫,心中明白是將自己當成了姐姐,雖說心裡有些酸溜溜的,但她並不說破。    
    忽然,太宗又一把將莊妃推開,迷瞪瞪地直視良久:「你是誰?你不是宸妃,朕的海蘭珠從不是這樣木然,你說,是如何混進這關雎宮?」    
    「我,萬歲,妾妃……」莊妃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太宗隨之在宮內搖搖晃晃亂轉起來:「這是宸妃的住所,任何人也不得進入,朕要等她回來。她不會丟下朕,她一定會回來的。」    
    莊妃覺得太宗言語失序,就派人找來範文程:「大學士,你看萬歲是否痰迷心竅了?」    
    範文程近前稍作觀察:「萬歲,為臣有本啟奏。」    
    「走開,朕在等宸妃,不許來打擾。」太宗兩眼有些發直。    
    範文程為使太宗清醒,便大聲直言:「萬歲應該知道,宸妃她已病故多日,靈柩不是停在地載門嗎?」    
    太宗似乎有幾許明白:「怎麼,宸妃她已經死了?」    
    「是的。」    
    「朕的海蘭珠,你怎麼就忍心離朕而去呢!」太宗又放聲大哭起來,漸次,竟哭得不省人事。    
    「這便如何是好!」面對昏厥的太宗,莊妃不知所措。    
    「不妨事,且將萬歲扶到炕上。」範文程與馬古達,兩人半架半抱,將太宗挪送到暖炕之上。    
    太宗便昏昏沉沉大睡不醒,眾人在炕前足足守候了一晝夜,太宗才醒來坐起:「朕這是在何處?」    
    範文程露出舒展的笑容:「好了,萬歲的疲勞算是解除了。」    
    「朕這是怎麼了?」太宗看看莊妃,自己已有所覺。    
    「萬歲為宸妃病故,連日傷感過度,已是昏迷一晝夜了。」莊妃告知。    
    太宗不由得臉紅,下地坐於御椅上,詢問範文程:「大學士,松山前線戰況如何?」    
    範文程有意避開:「萬歲尚需從失去宸妃娘娘的哀痛中解脫出來,軍情自有臣下處置,但放寬心。」    
    「看朕這成了什麼樣子?」太宗深為自責,「天之生朕,原為撫世安民,今乃過於悲悼,不能自持。天地祖宗知朕之過,讓朕昏睡示警,朕從此當善自排解傷感,以國事為重。」    
    為使太宗盡釋愁懷,範文程、馬古達等勸太宗去蒲河射獵,自此太宗心情稍有寬解,但鼻血之疾仍時好時發,他欲再往松山前線的想法便未能實現。松山戰場的指揮權,太宗交與杜度、多鐸、阿濟格、阿巴泰四人執掌。十月,杜度請求攻城,太宗同範文程商議後決定仍是圍而不攻。理由是松山城地勢險要,強攻難免付出較大代價,明軍存糧有限,待其糧盡自然不戰可下。    
    松山城地勢極為特殊,它四緣高中間低,呈鍋底形。若想攻城,爬上「鍋」沿是相當困難的,何況還有堅固的城牆。洪承疇身為總督,現今實為一城守將,調度這一萬人馬倒是井井有條綽綽有餘。至於最為關鍵的糧草,原來五萬大軍可用四天,如今一萬人馬,再省吃儉用,自然就可多挨時日。洪承疇還將城中百姓家存糧全都集中起來統一分配,使得這松山城竟奇跡般地堅持了三個多月。轉眼已是崇德七年二月。隨著糧草就要告罄,洪承疇和所有明軍將士的信念都發生了動搖。他們期待的朝廷援軍全無蹤影,就連歸屬洪承疇調度指揮的逃到寧遠城的吳三桂等六鎮總兵,也無一人帶兵來救援。他們似乎已被朝廷與下屬忘記了,大家都明白這種日子挨不了多久,等待他們的不是死傷,就是被俘。整個松山城,全都籠罩在絕望的氣氛中。    
    糧食越來越少,洪承疇下令全軍只吃一餐。隨洪承疇後來的軍隊,掌握著實際權力,他們便吃乾的。而松山城原有的守軍還有千人左右,他們只能吃稀的。這樣一來,原守軍便感到不公,紛紛口出怨言。這支隊伍是由副將夏成德帶領,他早對曹變蛟等總兵的跋扈態度不滿,如今越發怨上加恨。加之眼見得一兩天後連稀粥也喝不上了,就只能喝西北風等死了。他想與其為洪承疇等死,何不求條生路。夏成德便於夜間,在自己的防守區域,悄悄溜下城牆,到清營見到了多鐸,商定即刻獻城。    
    崇德七年二月十八日深夜,夏成德將松山東門打開,清軍如潮水般湧入,堅守了五個月的松山城登時瓦解。儘管洪承疇全力組織抵抗,曹變蛟等大將也拚命苦戰,但是連日食不果腹的明軍哪還有戰鬥力。到天明時分,萬餘明軍已是死傷過半,下餘者也都潰不成軍。    
    曹變蛟對洪承疇說:「大人,大勢已去,快上馬逃生吧!」    
    「不,我身為總督,要與松山共存亡,便戰至一兵一卒,我死也要死在松山城內。」    
    曹變蛟不由洪承疇再分說,將他架上馬:「大人,徒死無益,還當生還回京,再發大兵來報仇雪恨。」    
    洪承疇等一行百餘人,乘馬來到南門裡,恰與湧入城中的阿濟格清軍相遇。由於城中糧草短缺,未及交戰,洪承疇的坐下馬即腿一軟趴在地下,鼎鼎大名的總督大人便被掀翻在地。阿濟格飛馬上前挺槍直刺洪承疇,曹變蛟舉刀迎戰。洪承疇倒是躲過了一死,但阿濟格的部將,早已蜂擁而上,將洪承疇生擒。混戰中,久餓無力的總兵曹變蛟、王廷臣,不過十數合,即全都被活捉。遼東巡撫丘民仰,則只有束手被擒的份兒。    
    捷報傳到盛京,太宗命在八個城門擊鼓報喜。並派飛騎傳旨到松山軍前,再以大軍全力圍取錦州,對洪承疇、丘民仰、曹變蛟、王廷臣四人勸降,還特別要求保住洪承疇的性命。至於松山城,要徹底摧毀,以免再為明軍所用。    
    杜度按照太宗的旨意,命部將薩木什喀領一千步軍,將松山城中居民趕出家門,不肯離開者即行屠戮。房屋全都放火焚燒,一日之內將松山城夷為平地。    
    多鐸按太宗旨意,在行營大帳,將洪承疇等四員明廷高官帶進來。這四人可說是世受朝廷恩惠,全都昂首而立,大義凜然。    
    多鐸狠狠一拍桌案:「敗軍之將,見了本王,為何不跪!」    
    曹變蛟不愧為總兵,不乏大將風度:「我等天朝大將,爾不過區區胡兒,偶然得勢,豈能跪你這番邦小輩!」    
    「曹變蛟,你的總兵已一文不值,落在我手中,即為階下囚,你的生死握在本王之手,若想活命,速速跪地投降,或可免你一死。」多鐸為人性如烈火,是個頗為狂傲的人。    
    曹變蛟發出冷笑:「你以為死就能嚇倒我天朝大將嗎?前朝文丞相有詩曰,『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朝於兵部也有詩道是,『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青白在人間』。他們皆不畏死,我豈懼乎!」    
    「我就不信你不怕死,腦袋砍下可就安不上了。」    
    「俗話說,腦袋砍掉碗大疤,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好,看是你嘴硬,還是我的刀快。」多鐸吩咐,「推出去,斬首!」    
    曹變蛟毫無求饒之意,自己快步走出,確是慷慨赴死的神態。少時,劊子手用木盤將首級送上呈驗。王廷臣見朝夕相處的同僚,說話間便身首異處,傷感地叫道:「曹將軍,你死不瞑目啊!」    
    「怎麼樣,你怕了?」多鐸露出得意的神色。    
    「大丈夫生而何患死而何懼!為國捐軀,死得其所,求之不得矣。」王廷臣神態自若。    
    「好個不怕死的英雄,本王就成全了你。」多鐸吩咐一聲,「推出去斬!」    
    王廷臣推開近前的清兵,自己大踏步走出。很快,劊子手又將王廷臣的人頭送上呈驗。    
    多鐸想,丘民仰是個文官,定然是被嚇破了膽,便有幾分戲耍地問道:「巡撫大人,有何感想啊?」    
    「壯哉!」丘民仰也顯出英豪之氣,「人固有一死。似此重如泰山,青史留名,人所願矣!」    
    「好啊,本王也就讓你重如泰山。」多鐸用手一招侍立的清兵,「痛快點給他一刀!」    
    丘民仰雙腿有些發顫,兩個清兵架起他,步履猶顯踉蹌。    
    多鐸揮手示意兩名清兵止步:「丘大人,走出這個房間就再回不來了,要想留在這個世上,還有一個機會,只要你跪地求饒,本王就保你不死,說不定還要賞你一個官做。」


第四部分 征服朝鮮王第84節 遺恨清寧宮(3)

    丘民仰站直了身軀,挺立起雙腿,推開那兩個清兵,未再說一句話,昂首闊步而出,端的是義無反顧。    
    「好!壯哉,壯哉!」洪承疇不禁發出讚歎。    
    「你不用急,這就輪到你。」多鐸走近洪承疇,「大明朝的總督,輸得這樣慘,此時此刻是何感受?」    
    「勝敗乃兵家常事,此戰你方獲勝不過僥倖爾,我深感對不起皇上的信任,惟有以死報國,請多親王成全我忠義之名。」洪承疇說著,自己起身向外走去。    
    「莫急,」多鐸叫住他,「洪大人顯然並不服氣,你所效忠的大明朝,已是大廈將傾,便有一百個你洪大人這樣的忠臣良將,也絕難挽回滅亡之命運。」洪承疇發出冷笑:「大明萬里江山,數千萬子民,你們不過偏居一隅的胡人,偶勝幾仗,便忘乎所以,須知大明乃參天大樹,豈是小小蚍蜉所能撼動!」    
    「洪大人,明朝雖大,然積弊甚多,如重病纏身之老人,只是苟延殘喘。大清雖小,但如朝陽升起,越升越高。洪大人當不會忘記,我十萬人馬,四度入關,在貴國京畿地區,縱橫馳騁,如入無人之境。而貴國數十萬大軍,卻不敢近前交戰,皆是聞風而逃。試問,這樣的朝廷焉有不亡之理?」    
    洪承疇沒想到多鐸竟將明朝的弊病看得如此準確,他無力反駁對方,只求速死以解脫:「明亡還是清亡,非現下你我可以定論。既已戰敗,理當報國,願與丘大人等三位同行,請多親王傳令吧!」    
    「你要死,按我的脾氣,就如法炮製一起打發,可如今我做不了這個主了。我大清國皇帝有旨,要活的洪承疇總督到盛京,還嚴辭申訓,不得少了一根毫毛。洪大人,準備去盛京吧!」    
    「這。」洪承疇有些意外,「為何如此,想要從我口中瞭解大明國的軍政內幕嗎?」    
    多鐸冷笑幾聲:「洪大人太小看我朝萬歲了,聖上是久聞洪大人英名,才有意相識的。當今聖上對漢人詩書自小熟讀,因而方能與範文程大學士相處融洽,我看聖上無非是愛惜你的才華。」「要論才華,愧不敢當,但幼蒙母訓,深明大義,洪某是斷然不會賣主求榮的,請多親王在此將我了斷,以免到盛京惹得彼此不快。」    
    「到了盛京,聖上如何處置你,不關我的事,本王要做的就是將你平安送往盛京,動身吧。」多鐸命人備了錦車,又派一百馬軍護送,即時押解洪承疇起程。杜度、多鐸在處理了松山事務後,即全力轉入圍困錦州。在松山陷落前,錦州還有一線希望,如今松山已為廢墟,錦州再無別的指望了。祖大壽處於極度恐懼之中。十年前,他曾欺騙太宗,而今又將落入清軍之手,他自忖再無生望,算計著城破前自盡。城中糧食早已耗盡,就連老鼠都被掘吃一空。但城中的漢人百姓,都寧死也不願做大清的順民,他們同仇敵愾地與明軍共同堅守孤城。二月底,都將家中僅有的一點點糧食送來兵營,後來一旦家中有人餓死,就將屍體抬到守城明軍伙房,讓伙頭軍煮熟給將士們分而食之。就這樣,在松山失陷後,糧盡援絕的錦州又堅守了半月之久。    
    性急的多鐸上書太宗,說明錦州已是人自相食,防守力量大減,只要發動攻擊,一個時辰內即可佔領全城。但是,太宗圍城的既定方針不變。他覺得業已圍困一年有餘,錦州已是岌岌可危,就要堅持圍到最後一刻。太宗還沒有放棄收降祖大壽,特派祖可法趕到錦州,向城內射去太宗給祖大壽的親筆信。    
    祖大壽先看了兒子的箭書,得知他在大清國絲毫未受歧視,而是官高位顯,深受重用。再看太宗皇帝箭書,對他並無責備,而是歡迎他歸順大清國。祖大壽想想自己的處境,不降只有死路一條,便在三月八日獻城投降。至此,錦州在被圍一年多後,終於不戰而克,實現了太宗的初衷。多鐸帶兵進入錦州後,將百姓家的財物搜取一空,城內居民不分男女老幼盡行屠殺。有人說,這就是日後清兵入關後,揚州、嘉定大屠殺的預演。隨後,清兵又相繼炮轟塔山、杏山兩城,收降明軍一萬餘人,使得大明王朝除寧遠外的關外四座城堡盡落清軍之手,寧遠、山海關已無任何屏障,只待清太宗大軍長驅直入。    
    然而,太宗的身體已不容他再做長途跋涉的征討衝殺。看似魁偉粗壯的漢子,實則已是病魔纏身,只是太宗從不張揚罷了。他日理萬機,克服身體的病痛,不失皇帝的威嚴。但他自己心中有數,他在等待精力恢復後親征寧遠,以了自己的夙願。遺憾的是,他終未能等來這一天。    
    清崇德八年(公元1643年)八月九日一早,太宗剛剛端起銀碗欲進早膳,突然感到一陣頭迷噁心,他強忍著才沒有嘔吐,但是放下了碗箸。    
    陪餐的細心的莊妃看出有異:「萬歲,您怎麼了?」    
    「沒什麼。」太宗不想讓別人為他擔心。    
    莊妃又給添了一勺肉粥:「萬歲,您要多吃些。」    
    「朕不想吃了。」太宗說著站起。    
    莊妃還欲再勸,馬古達來到近前:「萬歲,土默特蒙古部前來貢馬五百匹,今晨上表辭行,聖上還有旨意否?」    
    「千里迢迢來貢,怎能空手而歸?朕要在崇政殿召見,並有所賞賜。」太宗吩咐,「你帶他們殿外候旨,朕去更衣後上殿。」    
    莊妃婉言急奏:「萬歲上殿不急,還是先進了早膳才是。」    
    「朕實在不想吃,你慢慢用吧。」太宗走了。    
    莊妃哪還有心思吃飯,想了想,逕去清寧宮向皇后稟報。    
    一刻鐘後,太宗端坐在崇政殿的鹿角九龍寶座上。土默特蒙古部來京朝貢的甲喇章京大諾爾布、小諾爾布,牛錄章京根都、俄博尼、兀蘇木、達賴等十五名官員獲准上殿。    
    太宗和顏悅色讚譽:「你等不顧路途遙遠,貢來良馬,朕心甚慰,足見土默特部對朕的耿耿忠心。為示嘉獎,賞賜每人白銀一百兩。」    
    大諾爾布等同時叩首:「謝萬歲隆恩。」    
    太宗今天的心情格外好,他並未像往常一樣讓受賞者退下,而是頗有興致地問:「聽說你部高僧隆格喇嘛也來到了盛京,不知確否?」    
    大諾爾布答道:「回萬歲,隆格喇嘛是由車克車木章京護送,早一天即已到盛京城外法輪寺講經。」    
    「好哇,女真人與蒙古人、藏人皆信奉喇嘛教,就像親兄弟一樣。我們並肩戰鬥,打敗大明。」    
    「我土默特部願為萬歲效力,隨時聽候調遣。」大諾爾布表忠心。    
    「傳朕旨意,賞給車克車木章京一百兩紋銀,隨從人員各賞十兩。」太宗看著馬古達,「就著你送往館驛。」    
    「臣遵旨。」馬古達引大諾爾布等下殿去了。    
    皇后見已無人,從殿後轉過來:「萬歲,臣妾見駕。」    
    「皇后到此何事?」太宗略覺意外。    
    皇后是聽了莊妃稟報後,才破例找到崇政殿的:「臣妾聞萬歲早膳時身體不適,乞請萬歲回宮休息,妾妃也好再做些可口的飯菜。」    
    太宗笑了:「一定是莊妃小題大作,朕沒有什麼不適之處,你看這不都好好的。」    
    「萬歲還是回宮將息一時,今日還要召見固倫公主,臣妾擔心聖上會過度勞累。」皇后固執地勸駕。    
    不料太宗倒是更加來了興致:「你不說朕倒還忘了,這就宣召固倫公主上殿,朕要重重有賞。」    
    皇后自然拗不過太宗,固倫公主被召上殿來。太宗對她深明大義出嫁察哈爾部表示嘉許,並從阿巴泰征明的戰利品中,挑選近百種上好物件賞與固倫。接著,太宗又問起公主在察哈爾的飲食起居、風土民情等雜事。由於太宗有興致,在崇政殿一直談到近午時,太宗才在皇后一再催促下,到御膳房進午餐。儘管有皇后在身邊刻意勸說,太宗仍是進食有限。而他的精神卻顯得格外好,以至不肯休息就去查看阿巴泰征明俘獲的山積般的財物。由於繳獲甚眾,太宗未能點驗完畢,便又返回了崇政殿。    
    已經是下午,崇政殿沒有上午那樣明亮,可太宗的心境依然特別好,也比以往更加精神煥發。他又為女婿固倫額駙奇塔特舉行盛大歡迎儀式,並傳旨和碩親王以下、甲喇章京以上的朝臣,以及在盛京的外藩蒙古王公,還有正巧來朝的朝鮮王太子,都來崇政殿慶賀。然後,又是盛大晚宴。席間載歌載舞,直到臨近亥時,宴會才告結束。    
    太宗在皇后的陪伴下,經大清門向內,到了最裡面的清寧宮。皇后博爾濟吉特氏送太宗進東暖閣南間炕上,為太宗脫去雙靴。    
    「萬歲,今日您太勞累了,快些休息吧。」皇后親手奉上一盞香茶。    
    太宗笑容可掬:「別看忙了整整一天,朕一點都不覺……」他突然停下不說了。    
    皇后見太宗說了半截話,閉上雙眼,臉上現出痛苦的表情,急問:「萬歲,您感覺怎樣,哪裡不舒服?」    
    太宗再沒有開口。大清國的奠基人,就這樣端坐在南炕上停止了呼吸,以至於史書稱他是「無疾而終」。    
    噩耗傳出後,在青巖觀掙扎在死亡線上的範文娟平靜地割腕自盡。圍繞著皇位繼承的爭奪,則持續了七年之久。其間又演繹出許多刀光血影紅裙黑幕的傳說。最終由莊妃之子福臨登上皇帝寶座,是為順治帝。

<<皇太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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