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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秋白——從書生到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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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故鄉與少年

中吳要輔

1899 年1 月29 日,下午五、六點鐘光景,瞿秋白誕生在江蘇省常州府
城1。常州府治設在首縣武進,因此,也可以說瞿秋白是江蘇省武進縣(今
常州市)人。

1民國二年重修《瞿氏宗譜》卷六城西世考二:「懋淼,行一,世瑋長
子,嗣世璜。

中學堂肄業。光緒戊戌十二月十八日申時生。」

常州歷史悠久,春秋時屬於吳國,叫延陵邑。秦代設置延陵縣,漢代
改稱毘陵。晉代分置武進縣,改毘陵為晉陵。梁代改武進為蘭陵。隋代改稱
常州,後來又改為蘭陵郡。

唐代設置武進縣,又設常州管轄武進縣。宋代稱為常州毘陵郡。元代
稱為常州路。明代初年稱常春府,改晉陵為京臨,改武進縣為永定,後又改
常春府為常州府,並京臨於永定,再改永定為武進。清代分置陽湖縣。民國
初年廢置常州府,將陽湖縣併入武進縣,別稱蘭陵或毘陵。《紅樓夢》第一
百二十回,賈政從金陵回家途中,遇見出走後的寶玉的毘陵驛,就是這個地
方。

瞿秋白誕生時,常州城廂分屬武進、陽湖兩縣管轄,武進縣的衙門設
在西半城,陽湖縣的衙門設在東半城。武進縣署西北,緊靠著高大城牆下的
鳳尾墩,就是重門疊障,氣象森嚴的常州府署衙門。這府署衙門前面華麗的
牌坊正中,懸掛著一塊巨大的橫匾,寫著「中吳要輔」1四個大字。

常州確實是一個重要的地方。它北面環控滾滾東流的長江,南面含抱
著澄碧清澈的滆湖,東南佔據了煙波浩渺的太湖的一角,把風景優美的馬跡
山劃入了自己的區域。沿湖臨江的地方,汊港分岐,溝渠縱橫,河網密佈。
這裡,氣候適宜,雨量充沛,土地肥沃,物產豐饒,是我國著名的魚米之鄉。
常州是歷代的財賦重地。在清代,它仍然是對國家賦稅貢獻最重的地區之一,
所謂「江南財賦甲於天下,蘇松常鎮課額尤冠於江南」2。常州北臨鎮江、
揚州、南京,南接無錫、蘇州、上海,大運河的江南段,由西而東穿城而過,
因此它又是交通南北的要津。後來上海到南京之間的滬寧鐵路通車以後,常
州就成為滬寧路集散轉運的中心了。

1舊稱丹陽、常州、蘇州為三吳,常州居間,故稱中吳。
2清康熙十九年,江南巡撫莫天顏奏折。
號稱「財富之區」的江南,是以「人文淵藪」而著稱於史冊的。以清
朝統治時期來說,常州一地先後出現了一批名揚海內,蜚聲文壇藝苑的文人
學士。如文學方面,有以惲敬、張惠言為宗師,與桐城派相對壘的陽湖派。
張惠言又是常州詞派的創始人。駢文家洪亮吉,詩人黃仲則、趙翼,俱屬一
代名家。有詩集刊行的常州詩人,清光緒前有三百四十三人。又如繪畫方面,
惲南田的沒骨花卉,往往用水墨淡彩,清潤明麗,自成一格,有惲派之稱(亦
稱常州派、毘陵派)。與王原祁、王時敏、王翬、王鑒、吳厲為六大家,謂
之「四王吳惲」。等等。

這些文人多半生在清朝前期,主要是在乾隆、嘉慶兩代。因此,可以


說常州是清乾嘉時代的文化中心地之一。對常州文風之盛,龔自珍稱譽說:
「天下名士有部落,東南無與常匹儔」。清乾隆皇帝弘歷六次南巡,每次都
經由常州,或在此駐蹕,除了因為常州是通往姑蘇的必經之地外,一個重要
的原因是它在學術文化上的重要地位。

瞿秋白出生的年代,是中國內憂外患交相熬煎的年代。清朝政府昏庸
腐朽,國勢極端衰敗,帝國主義瓜分狂潮兇猛地衝擊著中國。嚴酷的現實,
激起了中國人民愛國反帝的同仇共憤,奮起救亡圖存。就在瞿秋白誕生前四
個月,1898 年9 月28 日,資產階級改良派的維新變法運動,以譚嗣同等「戊
戌六君子」殺身成仁而告失敗。資產階級的改良主義無法抵禦帝國主義的侵
略,人民大眾便實行武力排外主義來拯救中國。這就是興起於中國北方的義
和團「扶清滅洋」群眾運動。它以阻止帝國主義瓜分中國的不可磨滅的功績
而載入史冊。義和團在反侵略戰場上捨生赴死,前仆後繼,充分表現出中華
民族不屈不撓、堅毅不拔的革命精神。但是,自發傾向十分突出的義和團,
沒有明確的綱領,缺乏統一的組織,不可避免地被中外反動派聯合絞殺了。
從1901 年到1911 年的十年間,以孫中山為代表的資產階級革命派,進行了
積極的宣傳、組織工作,發動了大大小小的武裝起義。1911 年武昌超義爆
發,延續了數千年的封建皇權政治從此垮台。然而,帝國主義假手於袁世凱
的北洋軍閥,繼續侵略和奴役中國,中國社會更加黑暗和落後,中國人民的
生活更加悲慘和苦難。瞿秋白的整個少年時代,就是在這樣的時代度過的,
他的故鄉、家庭和個人生活,深深地印上了這個黑暗時代的烙痕。

天香樓·家世

瞿秋白出生的青果巷,位於不大規整的常州府城東南角的廣化門內。
由天禧橋向北不遠,有一條東西方向的小巷,在約有半里多遠的巷路上,鋪
著一塊塊長條石板,顯得整齊而潔靜。巷內有不少高大古老的石庫門宅第,
其中一座坐北向南的深宅大院,就是青果巷八十六號的瞿宅——八桂堂。這
座宅子分東西兩院,前後共有五進。大門開在西院,東院辟側門,都面臨青
果巷;另有一後門位於東院東北角,面向雪洞巷。走進大門,第一進是門房。
第二進是轎廳,專供停歇自家和往來賓客的坐轎。西院第三進是一座構築精
巧、富麗堂皇的楠木大廳。上方懸著橫匾,廊柱上掛著聯語。廳前十八扇扉
門,雕制精巧,窗欞全用螺鈿鑲嵌。廳中屏門上懸「百鳥朝鳳」中堂,旁掛
對聯。東西兩壁,掛滿山水、花鳥條幅。廳內高掛著一排六盞玻璃宮燈。瞿
氏堂名原叫瞻遠堂,後來因為在楠木大廳堂前、堂後各植桂樹四株,共八株,
「八桂堂」因此得名。廳堂前面是一條走廊,圍著精雕細鏤的短矮的欄干。
大廳後面是穿堂,天井裡一叢翠竹隨風搖曳,幾株臘梅枝杈橫伸,與玲瓏剔
透的假山石相映成趣,景致宜人。穿堂兩邊的門窗裝有五顏六色的玻璃,光
彩四射,很是好看。大廳西側,有一個小小的花園,紅梅,紫籐,春蘭,秋
菊,花開四季,芬芳馥郁,香氣襲人,沁人心脾。園牆上嵌鑲著一塊石刻的
草書「明月廊」橫匾。園中雜草蔓生,小鳥飛潛,又是一番景色。明月廊書
齋就設在這園裡。東院第四進是一幢五開間的兩層高大的樓房。正中是堂屋,
有扶梯可供登樓,堂屋兩側是臥室。樓前有走廊,天井裡的花台上植有芍葯、
鳳仙、雞冠、牽牛花和薄荷葉。樓窗高大,陽光射入,滿室生輝。底層整排
門扇的木框上面,雕鏤著葡萄松鼠,細膩生動,工藝水平頗為高超。因為樓
房一年到頭籠罩在蘭、桂、菊、梅各色花木的濃芳奇香之中,又是內眷所居,
就取了一個秀美雅致的名字,叫「天香樓」。


瞿秋白就誕生在天香樓內。他是這家的長子。瞿家是一個大家族,瞿
秋白在族中屬於老二房一支內四房的第十六世懋字輩,初名懋淼,號熊伯(亦
署雄魄)。因為髮際有兩個旋心(俗稱雙頂),父母就給他取了一個奶名叫阿
雙。秋白小學及中學初期,學名就叫瞿雙,別號瓠舟、鐵柏、鐵梅,又作滌
梅;後來,改名為瞿爽,或作瞿霜,同時又改號秋白。

瞿秋白在十三歲前後,曾經寫過一首詠菊詩:

今歲花開盛,

宜栽白玉盆,

只緣秋色淡,

無處覓霜痕。1

這首詩中,嵌入了他的名號:霜、秋、白三字。瞿秋白在三十六歲臨
難以前,在汀州獄中,又寫了一闋《卜算子》詠梅,有句云:

一任風和雨,

花落知春殘;

待到明年春再來,

應有香如故。

1瞿世瑋語詠菊詩云:「怎麼秋色淡,怎麼無處覓霜痕?把秋白的秋
字、瞿霜的箱字,都寫了進去,而且是淡而無處尋覓,充滿著不吉利語,恐
怕是兒不得善終了。」世瑋喜星相之學,故有是語。金衡玉則稱讚此為好詩。
據羊牧之回憶錄。
從這些詩詞中可以看到,瞿秋白喜愛傲霜的秋菊,也喜愛耐寒的春梅。
他把原來的名字瞿雙,改作瞿霜,即取菊花傲霜的精神;自署別號鐵梅、滌
梅,則取梅花耐寒的風格。

據民國重修《瞿氏宗譜》,瞿家先世居湖北黃梅,宋代南遷至吳越間,
定居於虞山(今常熟)。明初,虞山瞿氏一支遷荊溪(今宜興)。明中葉成化
年間,由荊溪再遷至於晉陵(武進)。明朝末年,在廣西英勇抗清壯烈死難
的名臣瞿式耜,屬虞山本支,與晉陵第五世祖瞿士達(字元亮,號芝逵,宗
譜稱芝逵公)同為明萬曆丙辰進士。「晉陵瞿氏明季巨富,號瞿半城。西郊
有覆街屋,至今猶稱瞿家棚。武進縣倉廒則瞿氏之倉廒也。」1「祖孫,父
子,兄弟,叔侄,世世科名,兩朝勿替,迄於今已數百年簪纓不絕」2。清
代,「自世祖以來至今,奕奕縉紳,蟬聯八代,..蓋相繼為士大夫者十餘
世矣。」3晉陵瞿氏傳至十三世,瞿秋白的曾祖父瞿錫保(申之),是道光丁
酉順天鄉試舉人,揀選知縣。叔祖父瞿賡甫(廷韶、舜石),同治庚午舉人,
在湖北為官三十餘年,曾經參與鎮壓捻軍起義,輔佐張之洞辦理新政。光緒
二十四年(1898 年)升授湖北按察使、布政使,赴京師陛見。瞿秋白的祖
父瞿貞甫(廷儀、酉同)跟隨賡甫擔任文案,清朝政府也授給他一個「奉政
大夫」的五品官銜。貞甫死得很早。瞿秋白的大伯父(通常習慣地稱他為四
伯父,在堂兄弟間排行第四)瞿世琥(世瑄、薛齋),是貞甫的長子,附貢
生出身,清朝末年歷任浙江省桐鄉、山陰、常山、長興、黃巖、嵊縣等縣知
縣,民國時仕江蘇省丹陽、泰興等縣知事,後來因為失職被罷去官職。據說
是由於屬下的一個官吏偷蓋知縣關防,私自放走了犯人;實際上是因為瞿世
琥居官比較清正,不善於也無意於向上司行賄阿諛,所以被排擠了下來。晚
年只在錢塘尹衙門做過一次書辦的小吏。瞿世琥很喜歡瞿秋白,尤其賞識他
的聰敏好學。瞿世琥常常對人說:「秋白,吾家之千里駒也。」後來對瞿秋白


資助、提攜甚多的堂兄瞿純白(常),就是瞿世琥的長子。
13民國二年重修《瞿氏宗譜》卷十一。

2同上,卷二。
瞿秋白的父親瞿稚彬,名世瑋,號一禪,道號圓初,以字行。行四又
行七,家裡人都稱他為「七少爺」,外邊人則尊稱他為「瞿七爺」。他有一個
虛銜「浙江候補鹽大使」。

生於光緒元年一月初六日(1875 年3 月13 日)。少年時在賡甫的湖北
官署內住過一段時間,學過劍術之類。瞿稚彬居家無所事事,在優裕的生活
環境中,自幼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樂得安逸,淡於進取,日常騎馬擊劍,
偕友出遊,或以呼盧喝雉來排遣時日。後來染上了鴉片煙癮。他很少在書卷
上下功夫,但很喜歡繪畫,學習清初的「四王」,特別崇尚其中的王翬(石
谷),頗得其古樸清麗深秀的風致。他的畫多半是畫山水,如「杏花春雨江
南」,「洞庭春色」,「山居圖」,「歲寒圖」1等,用筆、意境都還不俗,得到
時人的好評。瞿稚彬信奉道教,對黃老之學很有興趣。因為瞿貞甫早逝,瞿
稚彬跟隨自己守寡的母親住在外祖父家中,即常州西門織機坊星聚堂莊家。
莊氏的父親、即瞿稚彬的外祖父莊士全,字以蕙,舉人出身,歷任直隸大名
等縣知縣。瞿賡甫長期做官,宦囊豐滿,就在常州大興土木,建造了豪華的
宅第八桂堂。但瞿賡甫的家眷隨他在湖北任所,八桂堂造就以後,不願空鎖,
就叫侄兒瞿稚彬、瞿秋圃(世珪,廷韶次子)幫同經營料理。不久,瞿秋圃
出仕江西銅元局總辦,攜眷旅居江西贛州,此宅就由瞿稚彬照料了。

因此,瞿稚彬就和母親莊氏從星聚堂搬到八桂堂居住。光緒二十四年
(1898 年),瞿稚彬二十三歲。
這一年他和金衡玉在江陰縣賢莊舉行婚禮。

1「洞庭春色」題稱「庚午上已仿耕煙散人」;「山居圖」題為「辛亥
小春法耕煙為耐銘賢甥倩寫」。耕煙散人,王翬別號。
瞿秋白的母親姓金,名璇,字衡玉,生於光緒元年八月二十八日(1875
年9 月27 日)。
原住江陰縣西鄉大岸上村,後遷賢莊,距常州城不過幾十里路。金家
祖籍安徽旌德縣。
衡玉的父親金城,字心薌,曾經做過清朝廣東鹽大使。金瞿兩家聯姻,
可說是門當戶對,雙方都是世代相繼的官宦望族,在地方上都稱得上體面人
家。可是,衡玉和稚彬卻判若兩人。比起終日賦閒,無所事事的丈夫來,衡
玉在學識修養和理家才幹上,都高出稚彬一大截。衡玉是金家的次女,極受
父母家人的鍾愛。她自小聰明伶俐,又愛讀書,文史詩賦都有修養,未出嫁
時,已會做詩填詞,並能寫得一手工整娟秀的小楷。衡玉嫁到瞿家以後,也
得到婆母的喜歡,老太太常常在人們面前誇讚自己的兒媳婦有學問,說:「如
果稚彬也能像我家媳婦那樣有學問,考科甲就很容易了。」衡玉心地善良,
性情溫和,人又勤快能幹;並以助人為樂,尤其願意幫助窮人,就是在以後
家境困難的時候,她也還常常竭盡綿薄之力去幫助窮苦的鄰居。

瞿秋白出生以後,母親又連續生了妹妹群群(軼群,小於秋白一歲,1900
年生),二弟懋焱(雲白,1902 年生),三弟懋森(景白,1906 年生),四弟
懋垚(垚白,1909 年生),五弟懋鑫(阿鑫,1912 年生),六弟懋穀(堅白,
1913 年生),另外還有妹妹紅紅早殤。

瞿秋白的性格,在很大程度上和母親相近。在感情上,他與母親比與


父親親密得多。

在同情受苦人,特別是在文學愛好這件終生使秋白十分嚮往而又十分
苦惱的重大事情上,他從小受母親深刻的影響。金衡玉除了用慈愛和溫情的
羅網,緊緊裹住孩子幼稚的心靈外,特別注意向兒子灌注對文學的酷愛。瞿
秋白幼年時,母親就教他背誦唐詩,有時晚上睡在床上還要兒子大聲地背誦。
瞿秋白有極好的記憶力,在母親口授言傳之下,很快就背熟了許多唐詩名句,
如李白的《靜夜思》,孟浩然的《春曉》,孟郊的《遊子吟》等等。

瞿秋白小時候,父親教過他畫山水畫,六伯父世琨(逖儔)善於篆刻,
常常教瞿秋白學習金石篆刻。可以說,自幼年起,秋白就受到了良好的藝術
教養。金衡玉生前總是為自己沒有使瞿秋白讀完中學得到深造而悔恨不已,
而其實瞿秋白後來成為具有濃厚的文學藝術氣質的人,正是家庭、主要是母
親諄諄教導,潛移默化的結果。是母親給了瞿秋白一把打開文學藝術宮殿的
鑰匙。有了這把鑰匙,他就能通向文學藝術創造之門了。

令人惋惜的是,瞿秋白早年獻身革命,他只走進了這文學藝術之宮的
門扉,沒有來得及全面地發揮他的天才,就過早地犧牲了。

星聚堂·私塾

瞿秋白四歲時,1903 年7 月,在湖北做官的叔祖父瞿賡甫去世了。賡
甫的家眷帶著他的靈柩回到常州八桂堂。這樣,在同年冬天,瞿稚彬只得同
母親莊氏、妻子金衡玉和年幼的兒子瞿秋白,從八桂堂又重新搬回了星聚堂。

星聚堂也是一個大宅,從大門到後宅的九皋樓共有五進房屋。九皋樓
是座轉樓,上下共十間,中間六間為正樓,兩旁的稱作廂樓。正樓和廂樓之
間有一塊用石板鋪面的小天井,瞿稚彬一家搬來後,就住在正樓的底層。瞿
稚彬夫婦住一間,瞿稚彬的畫室佔一間,瞿秋白和弟弟們住一間。

1904 年,瞿秋白五歲,到星聚堂舅父莊怡亭坐館的莊氏書館裡讀書。
書房設在九皋樓前進的西側的一個大房裡。這進房屋共有七間,居中三間叫
做新廳,新廳西邊一間就是書房。這間房在牆上開了扇單門,北牆上是六扇
格子窗,窗下放一張不大的四方木台,這就是莊怡亭先生的書案。私塾裡總
共有八九個學生,他們的座位全排在莊先生書案的右側,面東而坐。瞿秋白
的座位緊挨著莊先生的書案,是一張有兩個抽屜的長方桌。桌面上放著筆墨
紙硯和蒙童讀本,桌後是一張老式的靠椅。

書房的前面有一方不大的天井,是孩子們活動的園地。天井裡面種植
著月季、秋葵等各種各樣的花木,都是孩子們自己栽種的。每當休息的時候,
孩子們用噴水壺給花木澆水,或者培土和整枝。在書房窗下離牆幾步遠的地
方,瞿秋白手植了一株桂花,每天他都按時來澆水。

莊怡亭先生年紀很輕,只有十八歲,還是第一年坐館。莊先生身體瘦
弱,面有幾點麻子,但不失嚴師風度,對塾生的要求是相當嚴格的,除了規
定的休息時間外,塾生們不得隨便走出書房,否則要受到責罰。

書館的功課,一開始是識字,接著讀蒙學課本如《百家姓》、《神童詩》
等。瞿秋白在入學之前母親曾經教他識字,所以先生一教,很快就學會了;
有的字先生還沒有教,他已經會讀會寫了。瞿秋白入塾第一天,莊先生教了
八個字:「聰明伶俐,青雲直上」。

這是瞿秋白在家中就學會了的字。放學回家,他跑到母親面前,一邊
寫給母親看,一邊得意地說:「早已曉得了。」

每天早上,瞿秋白穿一件洗得潔淨的半新的藍色竹布長衫,有時也罩


上一件玄色的舊馬褂,背一個暗綠色的書包走進教室。他給先生施禮後,就
在自己的座位上正襟危坐,靜悄悄地讀書。讀熟了就背誦給莊先生聽,背對
了,先生在書上首用紅筆勾一下。接著就是聽莊先生講書,講過以後又是讀
書,從下午一直要讀到晚上放學。讀書的時候,塾生們放開喉嚨,學著莊先
生的聲調,讀得抑揚頓挫,暢快熱烈。這時,書聲琅琅,九皋樓裡的人都聽
到了。

私塾讀書只有暑假、寒假,平時不休星期日。每逢農曆的重要節氣,
如清明、端陽、中秋、冬至等,照例是要放假的。這時,塾生們要給莊先生
送肉、魚、蛋、糕等禮物,或者恭請莊先生到自己家裡飲宴一番,這叫作「請
先生」。

每逢放暑假的時候,瞿秋白就要隨母親到鄉下的大岸上村外祖母家去
住幾天,或者到賢莊的大姑母家去玩幾天。賢莊,對於瞿秋白的少年時代的
生活和思想的影響是深刻的。這一點,我們將在下面詳細敘述。

星聚堂的夏天相當熱。吃過晚飯,瞿秋白常常和鄰居的小朋友們在一
起,圍坐在天井裡的圓桌旁納涼。母親金衡玉坐在孩子們身邊,搖著一把扇
子,一邊替他們趕蚊子,一邊給他們講故事。有時候她叫大家猜謎語,或者
教瞿秋白背誦唐詩。孩子們最喜歡聽《聊齋》的故事,母親常給他們講《鼠
戲》、《狐嫁女》、《種梨》等等。瞿秋白非常喜歡聽《種梨》。這是一篇諷刺
吝嗇的賣梨人的故事。一位神奇的老道士用仙法種梨,片刻就把那個高價賣
梨的吝嗇人的一車梨分給大家吃掉了。瞿秋白和小朋友們都喜歡這位豪俠仗
義的老道士,而厭惡那個貪婪的賣梨人。此外,對於《聊齋》裡那個聞歌起
舞獻藝的老鼠精,能夠千里之外攝取金盃的狐狸,他們也聽得津津有味。除
了《聊齋》故事,母親還常常給孩子們講一些別的故事。一次,她講《孔雀
東南飛》故事,瞿秋白聽完說:「焦仲卿劉蘭芝夫妻感情那麼好,為什麼婆
婆不要她?真是太可惡,惡婆婆!」一次,母親講《木蘭辭》故事,瞿秋白
天真地問道:「木蘭是個女子,怎麼會裝扮成男子,在軍中十多年人家認她
不出來?我不相信。」常州是太平天國佔領過的地方,後來被清朝和外國反
動軍隊聯合攻破,金衡玉也常常講些太平天國的故事。當時,太平天國起義
者的形象雖然往往被人們醜化了,但是,瞿秋白對那些英勇反抗清朝統治,
為窮苦百姓拚死打天下的「長毛」,卻寄予了深切的同情和崇高的敬意。

冠英小學

瞿秋白在九皋樓讀了一年多私塾,到1905 年,他六歲的時候,就到剛
剛建立的冠英小學堂讀書去了。

冠英小學堂離星聚堂不遠。在星聚堂所在的織機坊前面,隔著一條大
街有一條寬二丈左右的小河,叫廟沿河。河上有幾座橋,靠近織機坊左邊的
叫覓渡橋,右邊的叫甘棠橋。過了覓渡橋,再沿河岸往右走不遠就是冠英兩
等小學堂(今覓渡橋小學)。當時,學校分高等和初等兩級,共有學生八十
七人。其中,高等分甲、乙兩班,共五十五個學生;初等只有一個班,有三
十二個學生。秋白讀的是初等。

冠英小學堂,最初設在原冠英義塾,借鄰宅隙地為操場。繼則借覓渡
橋北莊三賢祠,又借東鄰瞿氏宗祠為東三齋教室。後來宗祠回索,於是撥城
西察院舊基出售,用這筆款贖回祠後隙地建築教室。教室的房屋是一座九開
間的平房,房中間是一條走廊與後院相通,走廊兩邊各有兩個教室;三棵梧
桐樹並排聳立在教室的北面。教室前面是個比較大的天井,學生下課後就在


天井中玩耍。

冠英小學堂堂長莊苕甫,名鼎彝,以字行。他雖是舉人出身,但頗有
維新思想,矢志改革教育。他定校名為「冠英」,取「冠乎群英」之義。學
堂有《校歌》、《春季旅行歌》、《春秋季運動會歌》等,歌詞內容反映了辦學
者追求新思想,培養新少年的遠大抱負。《校歌》號召學生要在歐風美雨的
衝擊中,為振興老大的中國貢獻力量:「歐風美雨,飛渡重洋,橫來東亞兮。
睡獅千年,誓將驚醒兮。大有為兮,冠英學生兮。」《春季旅行歌》云:「方
春之時作旅行,足力更奮迅,名區勝地恣遨遊,處處好印證。

花花草草有精神,鶯燕都成陣。少年世界春世界,努力向前行。」《春
秋季運動會歌》云:「天擇由來因物競,運動要競爭。勝固可喜,敗欣然,
都是弟兄們。勝不相讓,敗相救,團體要堅韌。合群起兵視此行,勗哉我學
生。」這兩首歌都宣傳團結互助,奮進不止的精神。

在教學方法上,學堂反對舊書院私塾死讀死記的方式,注重科學實驗。
教師在瞿秋白這一班講生物時,當堂解剖小狗,指點內臟器官的結構和位置。
瞿秋白看後對同學說:「古人常說良心要放在當中,可見他們並不知道心是
在胸的左側。」瞿秋白在學堂裡讀了四年,他讀書用功,成績優良,是一個
聰敏老實,深受師長和同學稱讚的好學生。

在冠英小學堂,瞿秋白和同學們經常聽到老師講些常州的歷史掌故。
例如,宋朝末年,蒙古大軍打到常州,燒殺搶掠,城市屋宇全部被焚燬,僅
僅留下城外的十八戶人家,史稱十八家村。明代末年,常州奔牛鎮出生的美
女陳圓圓是吳三桂的愛姬,後來被闖王李自成麾下的大將劉宗敏搶去,吳三
桂一怒之下竟引清兵入關。再如,太平天國末年,常州是被李鴻章僱傭的洋
槍隊攻破的。老師講述的這些歷史故事和民間傳說,富有文學色彩,對於肯
思索的孩子們,具有很好的啟迪作用,增加了他們觀察世界、認識社會的能
力。據瞿秋白童年的摯友羊牧之回憶,有一次瞿秋白在學校裡聽老師講胭脂
井的故事,他回來說:「五代時期,南唐的金陵(南京)有個李後主,宋兵
打來破城入宮,李後主就把妃子藏在後宮的枯井中,後被宋兵捉住。寫『簾
外雨潺潺』的李後主,竟投降了趙匡胤。還有三國時諸葛亮做他丞相的劉後
主,後來也投降了魏國司馬昭。這些後主,有的詞雖然寫得好,但他們都不
過是亡國之君。」

儘管小學生活在任何人的一生中都是值得懷戀的,但瞿秋白從小學開
始,日趨沒落和衰敗的家庭生活,已經使他逐漸變得沉默和悒鬱了。

瞿秋白的祖母原來由稚彬贍養,但稚彬既不做官,又不事生產,經濟
上沒有分文的收入,家中生活全部依賴在杭州做官的四伯父世琥接濟。但是,
四伯父為官兩袖清風,有限的俸祿,負擔不了兩地的生活,所以不久便把瞿
秋白的祖母從常州接到杭州去,從此,瞿秋白家中的這一經濟來源斷了。雖
然賢莊的姑母家還時而供給一些米、柴,但瞿秋白家中的生活已經大不如前
了。

生活的困難,使得瞿秋白的精神相當苦悶,總是悒鬱寡歡。他終日沉
默寡言,埋頭讀書。除了學堂的規定功課以外,他還抽時間廣泛閱讀他所能
得到的古典文學作品。

有一次,大概是瞿秋白九歲的那年農曆春節,父親買了一本《繡像三
國演義》給他。

他在走廊上翻看書上的繡像,看得正起勁的時候,忽然聽見屋中嘩啦


一聲響,整桌的碗盞都打翻在地了。接著,聽到父親瞿稚彬的怒罵聲:「混
帳東西,辦他!拿我的名片,送他到衙門裡去!」

在黑暗的中國,即使是僅僅有著虛銜的士紳,也可以勾結官府,橫行
鄉里。瞿稚彬雖然不是那種壞人,與官府也沒有太深的關係,但是,單憑著
他的一張印有「候補鹽大使」虛銜的大紅名片,也足以使窮苦百姓遭到官府
的鞭笞。後來,瞿秋白果然聽到那個被送去的人被衙門打了二十大板。這件
事,使瞿秋白非常奇怪:隨便拿一張大紅名片,就可以使官府打人,這算是
什麼道理?這件事使他懂得了:為富人撐腰的官府,不過是專門為著欺壓和
凌辱窮人們而設的。這時,他再去讀《三國演義》中《張翼德怒鞭督郵》那
一回,就覺得很解氣。對於張角兄弟的謀反,瞿秋白也理解了:既然你們要
打窮人的屁股,窮人自然就要造反,有什麼理由要叫人家「黃巾賊」呢?

同學中的楊福利,是瞿秋白三弟景白奶媽的兒子,比瞿秋白大兩歲;
金慶鹹是瞿秋白的姑表兄。三人學《三國演義》中桃園三結義故事,各取別
名,結為兄弟。楊福利居長,號霽松;金慶鹹號晴竹,居次;瞿秋白居末,
號鐵梅。

常州中學

1909 年,瞿秋白十歲。這一年春天,他從冠英小學堂初等班畢業,在
家中自修。秋天跳級考入了常州府中學堂預科。翌年轉入本科。同校學生張
復,就是後來的中國共產黨最早的黨員之一、廣州起義的領導者張太雷。

常州府中學堂,座落在常州城東門內玉梅橋護國寺舊址。1905 年由常
州府和府屬八縣(武進、陽湖、金匱、宜興、荊溪、江陰、靖江、無錫)共
籌資金興辦,1907 年正式開學。1913 年改名為江蘇省立第五中學。這是當
時常州唯一的一所新式中學校。校內設備比較完善。有可容納數百人集會的
禮堂、數百人住宿的學生宿舍,此外有圖書館、實驗室、標本室、風雨操場
等。校東南部為露天大操場,倚東城牆,牆外就是著名的天寧禪寺,暮鼓晨
鐘,清晰入耳。校內西部辟一小園,名為西園,有亭石花木之勝,園北設音
樂教室,漫步其間,時聞琴聲、歌聲、書聲相應和。

中學堂分為預科、本科兩級。開辦時僅一百八十餘人。本科之外,附
設師範科。民國初年改清末學制五年為四年,附設高等實業科及簡易師範班。
學堂課程很多,如第三學年每週授課安排為:修身一,講經讀經九,國文五,
外國語八,歷史二,地理二,算學(代數、幾何)四,博物二,圖畫一,體
操一,兵操一,學生課業負擔很重。常州府中學堂於教學之外,還重視課外
活動,而且多種多樣。學堂以學生膳費節餘設置遊藝部,內設圖畫、篆刻、
昆曲、軍樂、柔術、標本、園藝、測量、地圖繪製、攝影、手工、拳術、體
操、擊劍、英語、演說,等等。學生可根據自己愛好自由參加。

瞿秋白入學不久,1909 年11 月間,校慶兩週年,舉辦學生成績展覽會,
同時展出學生參加課外活動作出的各種手工、繪畫、篆刻等。1910 年8 月,
全校學生赴南京參觀南洋勸業會的展覽。會上常州府中學堂的展品甚多,引
人注目。學生們遊覽了明陵等名勝。

1911 年春,全校學生、教職員等四百五十多人,乘火車到無錫惠山旅
行一日。同年10 月辛亥革命發生,學校暫時停課,成為駐兵場所。直到1912
年4 月才復課。同年10 月,全校師生乘船赴宜興旅行,參觀了蜀山、丁山
的陶場,遊覽了張公洞。1914 年6 月10 日,全校學生坐船赴上海參觀展覽
會。常州中學(辛亥後改稱江蘇省立五中)有八十多件展品被選送巴拿馬萬


國博覽會展出,其中有瞿秋白製作的展品。

瞿秋白的興趣在於文科,他喜歡讀歷史和文學書籍,特別喜歡野史、
軼聞,其中記載著帝王的腐敗,官府的橫暴,民間的疾苦,以及群眾的反抗
鬥爭。這些書在當時是被列為「禁書」,或者是被稱作無聊的「閒書」而嚴
厲禁止學生閱讀的。

瞿秋白的叔父家中藏書很豐富,有正史、野史、稗史,並且有太平天
國的書籍。瞿秋白讀後,曾在史書上寫眉批痛詆投降清兵的明朝大臣洪承疇。
他還經常與老師和同學談論他的這些觀點。

有時,上課的時候,瞿秋白就在書桌上偷偷地閱讀這些書。一次,被
老師發覺,沒收了一本太平天國野史;可是第二堂課,瞿秋白還是照樣伏在
書桌上悄悄地讀他的「禁書」。

瞿秋白在中學時期讀書的範圍是廣泛的。他的同學李子寬先生回憶說:

秋白..獨於課外讀物,尤其是思想性讀物,研讀甚勤,如《莊子》、
《仁學》、老子《道德經》、《新民叢報》、《飲冰室文集》等。在民初中學初
級學生中能注意此類讀物者並不多見,尤其是江蘇五中。我班同學受秋白影
響亦偶而借閱《飲冰室文集》及《仁學》等,此兩書內容秋白在校時常引為
談助。惟《莊子》除秋白外,他人皆不易無師自通,亦惟秋白能獨立思考1。

1李子寬:《追憶學生時期之瞿秋白張太雷兩先烈》。
中學生們一律在校住宿,學校制度照例是嚴格的。學生平時不准回家,
只有從星期六晚到星期天的上午可以休假回家。星期日中午到校用膳,學監
點名,不到者下周禁假。

平時,如果要回家,必須持家長的請假書,否則是不准假的。學校實
行點名制度,除上課點名外,每天還要點四次名:吃三頓飯點三次,臨睡覺
前還要點一次。

教室的房屋是平行的三進,每進有兩間教室。後來,把中間的一進拆
除,改建在西面連接前後的兩進;頭進房門改為朝北,與後進房門相對,恰
好成一個門形。這樣改建,便於學監察看學生排隊和上課的情況。上課鈴響,
學生們依次排列在教室前的走廊裡,等候先生。先生到了,由班長喊口令,
然後魚貫進入教室。

教室的東北面是一排三幢樓房,每樓十間,樓上是學生宿舍,樓下是
自修室。每天上完課以後,學生們都聚集到自修室複習功課。

舊時的中學堂,陋規很多,校內工友地位最低,工友行路遇見教師必
須閃在路旁,立正行禮,恭而敬之地讓教師通過;學生和工友不得交談,當
然更不許交朋友。瞿秋白是不滿意於這些落後的制度的。瞿秋白自修時往往
不在自修室,而常常到學校的醫療室去看書。那是一個幽靜的地方,特別是
那裡有他的好朋友——工友費金生。費金生是個從農村來的青年,在醫療室
作工,住宿。他樸實,熱情,能幹,懂得種田的知識,知道農村的情形。瞿
秋白非常願意同金生談心,把他當成自己的兄長,敬重他,信賴他,同他無
所不談。當時的中學堂富家子弟很多,幾乎沒有人自己洗衣服,而是花錢請
人洗。

瞿秋白家境困難,沒有錢請人洗衣,又不能請假回家換洗衣服,費金
生就常常在出外辦事時順路替瞿秋白把穿過的衣服送回家去,洗淨晾乾以後
又去幫他取回來,有時還幫他送信取物。費金生對這位生活清苦、聰明好學
的少年朋友,無微不至的關懷,是瞿秋白永遠不能忘記的。


常州中學堂在當時算是比較進步的學校。校長屠元博曾經留學日本,
並在那裡加入孫中山創立的同盟會,庶務長朱稚竹、兵操教員劉百能等教師
也是同盟會員。他們常在學堂裡進行民族革命教育,並積極組織學生進行軍
事操練。學生思想活躍,很多人都傾向於革命。瞿秋白、張太雷等在屠元博
的影響下,對孫中山的反清革命十分關注。他們關心時政,痛恨列強的侵略
和清朝的暴政。瞿秋白常常指著頭上的辮子對同學說:「這尾巴似的東西,
留著有什麼用,我們非把它剪掉不行!」不久,武昌起義的消息傳來,瞿秋
白獨自在星聚堂的西房,自己把辮子剪下,拎著它歡躍地對母親說:「皇帝
倒了,辮子剪了。」

對現實的不滿,不免在文字中流露抒發出來,瞿秋白的一篇作文讚頌
了敢於反抗官府的農民。國文教員陳雨農,江蘇宜興人,思想反動,咒罵革
命黨人為「亂賊」,當然視瞿秋白的文章為「大逆不道」,他在文末寫了大段
批語予以「糾正」,瞿秋白看後,竟在陣雨農的批語後再加上批語,痛加駁
斥。陳雨農惱羞成怒,告到學監那裡,給瞿秋白記過處分。這種高壓,並不
能使瞿秋白屈服,他依然敢於反抗邪惡,勇於追求真理。

這種品質,他直到最後都不曾少減。

常州中學堂收費甚多,學費、宿費、膳費等加在一起每年要付幾十元
錢,相當於一個小職員一年的薪資收入。1按校方規定,學生每年要做兩套
制服,夏天是白制服,冬天是呢制服。瞿秋白每年繳納學雜費等已經相當勉
強,哪裡還有錢付制服費。瞿秋白中學時代所穿的衣服,多是母親用父親的
舊衣服改成的長袍馬褂,冬天棉衣的外面行線很密,以其耐磨久穿不壞。這
一身樸素的打扮,當然為那些富家子弟所瞧不起,有意疏遠他。瞿秋白則不
屑於理睬他們,他除了發憤讀書之外,常常同幾個要好的同學在課餘時間聚
在校園樹下,談論詩詞、小說、篆刻、繪畫。平時沉默寡言的瞿秋白,只有
在這種場合裡,才顯得輕鬆愉快,談笑風生。李子寬先生記述當時情景說:1
冠英小學初級班,每月學費三角,一年只繳銀三元左右。但常州中學堂,學
年開始即繳學費三十元,膳費三十元,此外還需購買文具書籍,所費頗多。

省立五中(按指常州府中學堂,辛亥後改稱江蘇省立第五中學校)制
度,上午上課四小時,下午上課兩小時;下午三時後,學生課較差者補課一
小時,如國文、英文等。

其他學生則於此時間上遊藝課一小時,遊藝內容有書法、篆刻、軍樂、
雅歌等,由學生自由選擇分組練習。秋白曾一度選雅歌(昆曲)學「拾金」
一出,既而棄去,以後彼於著作中曾批評唱曲行腔咬字盡符自然,其認識即
基於此。後一年改習篆刻(治印),我亦與俱,其時發現秋白於小學(說文)
有相當知識,於各種印譜早有研究,較諸我輩初作嘗試者迥然不同(按秋白
六伯父世琨能篆能刻,秋白自幼學習。中學國文教師史蟄夫善治印,看到秋
白喜愛此道,就精心教他)。秋白於治印之皖浙兩派,於浙派較為愛好,所
治印章在校時為多,..。

秋白於音樂能吹洞蕭,偶於月夜一吹,音調婉轉而淒楚,似惟此器適
合於其性情。

於國畫能作山水,但亦不常作,在校時只寫過兩三幅,後在北京俄文
專修館學習時期曾畫過兩三幅,我乞得一幅。

李子寬先生接著說:

自1913 至1914 年之間,秋白課餘時間付諸吟詠者不少。最初,我班


同學年齡較幼者四人即江都任乃誾、宜興吳南如與秋白和我,相約學作詩詞,
從詠物開始。我未得其門徑,不久即退出。秋白與任、吳樂此不疲,各存二
三百首,抄錄成帙,秋白與任君進步尤速,惜稿早失。三人中惟秋白間亦作
詞。1

瞿秋白在中學時期的文學愛好,羊牧之也有如下的記述:

秋白在中學時,舊小說如《西廂記》、《牡丹亭》、《聊齋》、《花月痕》
等,都看過。已開始讀《太平天國野史》、《通鑒紀事本末》、《中國近世秘史》、
梁啟超的《飲冰室文集》、譚嗣同的《仁學》、嚴復的《群學肄言》、陳曼生
印譜、百將百侯圖印譜、吳友如畫寶,以及《莊子集釋》、《老子道德經注》。
枕邊書桌上經常放置《杜詩鏡銓》、《李長吉歌詩》、《詞綜》等。

一次秋白來我家吃飯後說:「我們做一個中國人,尤其是知識分子,起
碼要懂得中國的文學、史學、哲學。文學如孔子與《五經》,漢代的辭賦,
建安、太康、南北朝文學的不同,以及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的特點。

史學如先秦的諸子學,漢代的經學,魏晉南北朝的佛學,宋明的理學
等,都要有一個初步的認識,否則怎能算一個中國人呢?」2

1李子寬:《追憶學生時期之瞿秋白張太雷兩先烈》。
2據羊牧之回憶。參見《黨史資料》叢刊總第8 輯,第54— 55 頁。上
海人民出版社1981 年版。
這個「起碼」的條件,對於窮困而又沒有文化的老百姓,不能不說是
有點過分。但是,對於一個願意有所作為的知識青年,不管他是貧是富,都
應當有這樣嚴肅的、積極的追求。瞿秋白自己不僅這樣說了,而且在他一生
中都能夠身體力行,完全這樣做了。

嗜愛文史,仰慕先賢,自然會喜歡和欣賞那些能夠反映著祖國歷史和
大自然風貌的文化古跡名勝。秋白最喜歡去的是常州東門外的天寧寺和紅梅
閣。天寧寺舊名廣福寺、報恩寺,是唐代天復年間建立的古剎,歷代續有增
建或重修,為江南有數的叢林。瞿秋白少年時,寺中的殿堂是清代同治、光
緒年間重建的,規模宏大,屋宇雄偉,那座大雄寶殿比杭州靈隱寺的大雄寶
殿還要高大。寺內僧眾繁多,最多時竟達一千餘人。寺產值二千萬元,其中
田地約一萬數千畝。紅梅閣離天寧寺不遠,在玄妙觀的後進。玄妙觀始建於
西晉永嘉年間,觀中紅梅閣民間傳聞甚多,一說是宋代紫陽真人在這裡手植
了一株紅梅,因此得道飛昇;另一說是元代至正年間縣衙刑吏龔子彬流放雲
南遇仙叟,相偕御風而行,瞬息之間抵雲南。子彬見城中紅梅盛開,遂折紅
梅一枝,歸後植於觀中,紅梅閣由是得名1。這種神仙家的說教,顯然是為
道教徒的欺世惑眾張目的。瞿秋白和同學們喜歡的是那紅梅,而對那些道教
徒的神仙故事早已聽膩了。春天到來,梅花綻開,紅霞一片,映襯著白雲青
天,簡直美極了。每當這個時節,瞿秋白在假日裡,總要邀上幾位同學游紅
梅閣,看梅花。他常常邊看梅花,邊吟誦鄉先賢趙甌北(趙翼)的名句:「出
郭尋春羽客家,紅梅一樹燦如霞,紫陽未即登仙去,先向瑤台掃落花。」紅
梅閣後有一個很大的花園,古木參天,籐蔓纏繞,假山、石池點綴其間,似
一幅清幽寧靜的畫圖。翠竹蒼松之間,有柏屋三間,懸小額曰古春軒。軒中
置石几木榻,壁上懸名人書畫,琳琅滿目。老道人焚香滿爐,客來,迎之入
座,飲柏子茶,觀白鶴亮翅。瞿秋白的父親瞿稚彬,信奉道教,與玄妙觀的
掌教法師很要好,那裡的晨鐘暮鼓對他有很大的誘惑力,觀中柏屋正中懸掛
的大幅《玄妙觀圖》,就是這位不束冠道友的得意手筆。以此之故,瞿秋白


每次游閣,少不得要到柏屋去看看老道人,而每次在奉茶之後,老道人都要
照例談一段紫陽真人插紅梅的故事。然後再去石池看老道人養的一隻白衣丹
頂鶴。一直到暮靄蒼茫才離園回家。後來,瞿秋白寫過一首詩,記述兒時舊
游的情景:

出其東門外,相將訪紅梅。

春意枝頭鬧,雪花滿樹開。

道人煨榾柮,煙濕舞徘徊。

此中有至境,一一入寒杯。

坐久不覺晚,瘦鶴竹邊回。

1《光緒武進陽湖縣志》卷三十。
二一家星散飄零

賢莊環溪

最吸引瞿秋白的,還要算大自然的美景。出常州北門,離城二十里左
右的地方有一個賢莊,當時屬於常州府江陰縣管轄。瞿秋白時常在假期隨母
親到賢莊去探視大姑母和外祖家。瞿秋白的大姑母嫁給江陰西鄉賢莊金翰
如。金翰如當時家資富足,又是十鄉總董,是這裡有權勢的人物。瞿秋白母
親金衡玉的父親金心薌與金翰如是同宗,原來往在距離賢莊有半里之遙的大
岸上村。由於那裡房屋狹小,而賢莊房舍寬敞,閒置不用,所以金心薌假寓
賢莊金宅的東樓。以與大姑母的關係而言,則賢莊為姑母家;以與金心薌而
言,則賢莊為外祖家,都可以稱之為至親了。

賢莊,是個風景秀美的地方。村莊周圍有一條彎彎曲曲的清澈碧透的
小河,它繞了一個圈圈,把村莊緊緊地套在它流動的環內,因此人們給它起
了個名字,叫環溪。瞿秋白後來曾經寫過:「我沒離故鄉之前,常州紅梅閣
的翠竹野花,環溪的清流禾稼,也曾托我的奇思遐想。」1環溪的岸邊,種
滿了綠柳白楊,近村處則有桃園和竹林,遠遠望去,青瓦白牆的村舍掩映在
一片濃密的綠蔭中。每到春天,楊柳飄曳,桃花滿枝,嫩綠軟紅,分外嬌艷,
被環溪清流圍繞的賢莊就像一片荷葉,一枝荷花,在水中浮現。所以,人們
又送給賢莊一個美稱,叫做「荷花地」。

1《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16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
版。
環溪周圍是一片廣闊的田野,賢莊的農民們在這裡春種夏耘,把這塊
肥沃的土地裝扮得十分好看。離村莊前面不遠,有一個佔地數十畝的小山崗,
當地人稱之為「雞頭山」1,山上沒有高大的喬木,在佈滿山坡的野草中,
開著各色各樣的野花,微風輕拂,送來了一縷淡淡的清香。

1一說「姬墩山」。
村子東北面,有一個小小的木板橋架在溪上,賢莊的人通過它才能和
外界來往。每天清晨把木板橋搭好,人們出去耕地辦事;晚上,人都歸來以
後,木板橋又被抽起來。


早搭晚抽,為的是防範宵小盜賊。

金翰如的宅子在賢莊的中部。踏上青石台階,走進黑漆大門,正屋前
後六進,東西廂房林立。西面仿武進城內惲家的名園——近園建築了一個小
型園林。園的正面是花廳,西面是船廳,面對著荷花池。荷池南是一座太湖
石堆成的假山,山南為介石軒,山陰植紅紫牡丹,山腹有曲折通道。荷池一
端架橋,直達船廳,廳壁嵌五色玻璃,憑窗而坐,如置身欸乃之間。東面有
亭,聯以迴廊。瞿秋白每次來賢莊,就住在宅內第四進廂樓上。

他常常獨自在這屋中讀書,寫字,繪畫。

他畫的各色花卉生動逼真,賢莊的許多女孩子都請他畫。

瞿秋白的大姑母有四子四女。四女為:仙仙、明明、珊珊、纖纖。纖
纖名君怡,小秋白一歲,瞿秋白頗鍾愛她。同這麼多的兄弟姊妹在一起,瞿
秋白是很高興的。他一到賢莊,那平素多愁善感、沉默寡言的性格似乎消失
得無影無蹤,變得熱情開朗,活潑愉快。君怡長得美麗聰明,極喜與瞿秋白
在一起玩耍。兩小無猜,青梅竹馬,長大了雖然見面時少,而互相的愛慕之
情卻發生了,這可能就是他倆的初戀。後來,秋白離家遠行時,特意為君怡
畫畫寫字,並贈以折扇等物留念1。瞿秋白赴俄以後,君怡奉父母之命適於
他人。羊牧之先生後來有詩證其事:

可愛環溪溪水清,賢莊少女實傾城。

青梅竹馬如無意,團扇佳人似有情。

嘗想青廬能償願,卻鄰白屋未成名。

臨行信物頻頻贈,總恨蓬山隔嶺橫。

1上海魯迅紀念館藏瞿秋白山水畫一幅:畫面是滔滔江流,浪花飛濺,
隔江有秋林一行。上錄謝靈運詩:「潛虯媚幽姿,飛鴻響遠音。薄霄愧雲浮,
棲川怍淵沈」。下題「丙辰孟秋臨鹿村居士雜寓謝靈運詩為題以應纖哥雅屬」;
末署「秋白瞿爽」。1916 年秋,赴武漢前所畫。
賢莊四周大都為貧苦農家,以租種金家的田地維生,他們的生活是很
困苦的。瞿秋白到賢莊,並不躲在金宅玩耍。他經常到農家的孩子群裡,同
他們結下了很深的友誼。

春天,他們一起跑到寬闊的田野裡放紙鳶。夏天,他們一道去捉青蟲、
挖蚯蚓,然後把這些餌子掛到用繡針或鐵絲做成的魚鉤上,到環溪邊坐在柳
蔭下面去釣一種叫作「穿條」的小魚,或者到稻田里去釣長長的黃鱔。有時,
他們用田螺的肉做誘餌,拴在蓬頭草細長的根須上,伏在溪邊釣青蝦。倘若
釣到魚、蝦,瞿秋白總是把它們分贈給小朋友們。割草放牛,是很愜意的事。
他們把割下的草裝滿了竹籃,就讓牛兒在山坡上吃草,大家一起去採野花編
花環,或者割「牛筋草」織草鞋。放牛之外,瞿秋白還喜歡同小朋友們去車
水、割禾。

入夜,村莊處處充滿了孩子們的歡聲笑語。賢莊的夏夜尤其美麗,空
曠的天空裡,流動著薄薄的雲,雲層缺處,看得出半角的青天,一點兩點的
星光,欲藏還露的半規月影。月色朦朧中,最好玩的遊戲是捉迷藏。以打穀
場為中心,捉者一方,藏者一方,或藏谷堆,或躲屋後,或隱樹叢,或避草
中,誰被捉住了,就得唱歌、說笑話、猜謎語,否則就當著許多人的面學幾
聲狗叫。瞿秋白被捉住時,小朋友照例要他講《聊齋》故事,有時講一個聽
了不過癮,就得講兩個。1961 年,與瞿秋白同玩耍的金蔭生(時年七十三
歲)老人談到童年往事,記憶猶新。他說:我還記得,秋白小時和我們一處


玩時,他為我們講《畫皮》的故事,講完後,他說:如今世上,就有那些當
面對你脅肩諂笑,背後要吃你心肝的人。夜深了,人也玩累了,就各自散去。
臨睡覺之前,瞿秋白總是要捉幾隻螢火蟲,裝在小小的玻璃瓶中,把它掛在
帳子裡,然後瞧著那螢螢的光點,慢慢地睡著了。

與貧苦勞動人民子弟的接觸,給瞿秋白帶來了無限的歡樂,也使他從
少年時代就熱愛勞動人民,同情他們苦難的境遇,並設法把小小的溫暖送給
他們。有一次,在賢莊外婆家,瞿秋白和一個鄰居貧苦農家的小朋友放牛回
來,母親發現他身上少了一件褂子,幾經詢問,瞿秋白才低聲地說:看到一
個小朋友光著背,在冷風裡發抖,就把衣服脫下來給他穿了。母親聽後,淡
淡的一笑說:這種事,好是好,就是我們也不多啊!瞿秋白聽了把頭一扭說:
不多,不多,我們總比他們多些。相隔十年後,瞿秋白在上海與楊之華、羊
牧之閒談時,憶及此事,還深感遺憾地說:我一生就只有那一次回過母親的
嘴。

少年時期的瞿秋白,同貧苦勞動人民子弟的密切接觸,以及由此建立
起來的真誠的友誼,對他一生的思想形成和發展有著很大的影響。勞動人民
子弟勤勞樸實、熱情純真的優秀品質,在瞿秋白的心靈深處留下了極為深刻
的印象。瞿秋白出身於沒落的士大夫家庭,能夠象魯迅先生那樣,「在兒童
時代就混進了野孩子的群裡」,受到他們的思想熏陶,「呼吸著小百姓的空
氣」1,因而從小就孕育了對勞動人民的感情,和對於壓在勞動人民頭上作
威作福的反動社會勢力的政治上的反抗意識。當然,這種感情和意識都還處
於幼稚和朦朧的狀態。

1《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2 卷,第981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3 年
版。

荒祠冷煙

1911 年的武昌起義,推翻了清朝的皇帝。當人們看到象徵著五族共和
的民國五色旗飄揚在麗日晴空之下時,曾經著實地高興了一陣子。但是,等
到孫中山把臨時大總統的位子讓給了袁世凱,各省的都督改稱為督軍之後,
世道卻變得越來越壞,生活也越來越艱辛了。嚴酷的社會現實,同人們原來
對「中華民國」的憧憬,差的是那麼遠。在瞿秋白看來,新國取代了舊朝,
「革命」後的常州同過去相比,不過是一批新貴上台,其昏聵腐朽,其貪婪
無恥,其橫暴野蠻,比清朝統治有過之而無不及。

瞿秋白在極度的失望之下,感到莫大的痛苦和憤慨。一次,他與羊牧
之談到《水滸》中的英雄好漢,憤然地說:現在就是沒有梁山泊聚義的地方,
我雖不能做拿著雙斧的李逵,至少也好做一個水邊酒店裡專門接送來往好漢
的朱貴式的酒保。1912 年10 月10 日,正當常州的居民和各機關學校都在
張燈結綵,慶祝「雙十節國慶」的時候,瞿秋白卻制了一個白燈籠,用毛筆
在上面悲憤地寫了兩個大字「國喪」,然後高掛在宗祠側門上。

妹妹軼群看到鄰家都掛著紅燈或綵燈,獨有自家門上懸了一盞寫有
「喪」字的白燈,覺得不吉利,暗暗地取下。瞿秋白知道了,仍舊把它掛起,
表示了他對「國慶」的鄙視、對軍閥統治的反抗。

這時瞿秋白的思想,幾年之後他在《餓鄉紀程》一書中曾經作了說明:

二十年來思想激變,一九一一年的革命證明中國舊社會的破產。可惜,
因中國五十年的殖民地化使中國資產階級抑壓他的內力,遊民的無產階級大
顯其功能,成就了那革命後中國社會畸形的變態。資產階級「自由平等」的


革命,只賺著一輿台奴婢匪徒寇盜的獨裁製。「自由」「平等」「民權」的口
頭禪,在大多數社會思想裡,即使不生復古的反動思潮,也就為人所厭聞,
——一激而成厭世的人生觀:或是有托而逃,尋較遠於政治科學的安頓心靈
所在,或是竟順流忘反,成綺語淫話的爛小說生涯。所以當我受歐化的中學
教育時候,正值江南文學思想破產的機會。所謂「歐化」——死的科學教育
—— 

敵不過現實的政治惡象的激刺,流動的文學思潮的墮落。

我江蘇第五中學的同學,揚州任氏兄弟及宜興吳炳文都和我處同樣的
環境,大家不期然而然同時「名士化」,始而研究詩古文詞,繼而討究經籍;
大家還以「性靈」相尚,友誼的結合無形之中得一種旁面的訓育。然而當時
是和社會隔離的。1

1《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23— 24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常州最後的一個住處。

瞿秋白在精神上的苦悶,是與生活上的艱辛交織在一起的。

賢莊的大姑母,不久就去世了。瞿秋白家中生活,不能再依賴姑母的
柴米接濟,景況日益困窘。到瞿秋白十二歲前後,家中不得不把星聚堂每月
租金七元的房屋退賃,在族人白眼相視之下,搬到了城西廟沿河瞿氏宗祠。
這是瞿秋白在瞿氏宗祠是秋白的叔祖父瞿賡甫出資建造的1,座落在城西覓
渡橋北面,與星聚堂只隔一條河。宗祠門前蹲踞著兩尊石獅子,門楣上方一
塊漢白玉石上刻著六個篆書大字:「城西瞿氏宗祠」。祠堂分為東西兩院,各
四進。從大門進去,東側第一進是灶房和女傭的住所。第二進作飯廳。

第三進只有兩間,外間為客堂——每逢祭祠供祖也在這裡。內間東首
隔一張小簾是秋白母親的臥室。這兩進之間有個小天井,四周有小廊回合,
中間種植些菊花。夏日的夜晚,一家人就在這天井裡吃晚飯和納涼。近西側
迴廊有一口井,瞿秋白和弟妹們就從井裡汲水澆花;食水也是他們從這裡抬
到灶間去的。再向後是一個穿堂,從早到晚光線充足,裡面放著畫桌和書架,
瞿秋白的父親常在這裡揮毫作畫。穿堂以下的三間是瞿秋白弟妹們的臥室和
陳放雜物的地方。每天,瞿秋白的母親就在這裡教孩子們讀書寫字。瞿秋白
的臥室和讀書處在最後三間平房旁邊的後翻軒裡。房中靠東牆放一張舊式小
床,正中窗下置一張方形書桌,一張舊式靠背椅。床右邊的牆上掛著一幅地
圖,一支玉屏鳳凰簫,一隻月琴。瞿秋白在閒時,除了下棋之外,常常一個
人吹簫,其聲悒鬱委婉,似乎在訴說心中鬱積著的苦悶和對人間黑暗的痛恨。
同學們到秋白家中來時,多在此處談話、遊戲。張太雷是常來的同學之一。
羊牧之也常來此向瞿秋白求教英語、數學。

1《瞿氏宗譜》卷十二:「戊戌升授湖北按察使。陛辭後便道至常掃墓,
出巨資起造宗祠,並擴充旁屋以庇族中之無告者。」
舊時習俗,住祠堂是最不體面的事,不僅住祠堂的這一家在人前抬不
起頭來,就是同族的人也臉上無光。瞿家世代簪纓,「自勝國至今秀才相繼,
或及身通顯,或子孫登榜,疊荷恩榮」1。在這樣顯赫的家族中,非到萬不
得已,無論是哪一房,哪一支,誰也不願意遷到宗祠裡居住。何況,當時宗
祠裡還停放著許多族人的靈柩,陰森淒涼,哪裡是住家的處所?瞿秋白一家
遷入宗祠後,許多親友從此就和他們斷絕了來往。許多當官的堂兄弟和親戚
們,竟沒有一個人肯伸出救援之手。在這種極端勢利的社會中,瞿秋白一家


飽嘗了人情的冷暖,世態的炎涼,它在瞿秋白的頭腦裡激起了強烈的憤懣,
也鍛煉了他堅韌的性格和反抗精神。這樣一種被壓抑了的不滿情緒,在他的
一首志懷詩中,曾經流露出來:「悲歡原有別,天地豈無私?」悲苦與歡樂,
對於人們原來竟是如此不公平,可見蒼天后土也是挾有私情啊!1《瞿氏
宗譜》卷十一。

母親之死

瞿秋白家中的境況,一年不如一年。父親瞿世瑋於1913 年秋天,把祖
母送到杭州瞿世琥家裡,然後他到湖北黃陂二姑母周家管帳,月薪約三十元。
但不久,世琥罷官,不再寄錢來了。到1914 年,全家八口人的生活全靠借
債維持最低的水準。有時家中的午飯,只有早上吃剩下來的白粥。瞿秋白無
限感慨地說,我們原來天天盼望孫中山,可是革命勝利了,老百姓的生活還
是好不了。我們還有點粥吃,鄉下還不知有多少家連粥都吃不上哩。一次,
瞿秋白在街頭遇見一位老農,身邊站著一個頭插草標的女孩待賣,周圍不少
人在看著。瞿秋白不忍心看下去,他痛苦地說:「那個小孩低垂著頭,好像
在出賣我的妹妹似的。」他指著從身邊擦過的一個頭戴闊邊禮帽的胖子對同
伴說:「什麼時候,大胖子要餓瘦了,天下人就好過了。」1.. 

1《黨史資料》叢刊第1 輯,第89 頁。上海人民出版社1979 年出版。
1915 年初,金衡玉寫給無錫秦耐銘的手書,反映了瞿家生活的困窘。
信中寫道:
壬甥回後,時有不適。醫者云:氣血不足,故較前兩胎病重。余勸其
服藥,彼又不肯,執定欲下胎。醫與收生婦均不肯,雲非比私生者,彼等均
傷陰騭。昨經余再三言自願,始允;須洋五元,明日來此。後又囑余通知甥
倩,最好有本人在此云云。..彼人所要之五元,須尊處出,余非惜此小費,
可免日後招怪之意。..如肯來,望將壬甥之帽只與珠花並自鋪蓋均帶,絲
棉亦帶來,欲甥倩為阿雙溫英文耳。此頌侍祉

二十二姨字

瞿世瑋在信末附言云:

再者,洋頭繩襪壬甥本擬自結,因身體不快,故未能結;如請人結,
需費一元。甥倩果要否?又第三年及今年月報帶來借我一閱。

瞿秋白的姨表姐要在瞿家作人工流產,請人織襪;所需費用雖然不多,
但瞿秋白的父母由於經濟拮据,自顧不暇,再也無法資助親友了。

一家八口,生活無著,只好把家中物品拿去典當變賣,以為餬口之計。
逐漸的,衣服、首飾,全部送出去了;金石、書畫也變賣一空。最後,連櫃
櫥、桌椅、盆桶和日用器皿,也大都典質了。當鋪、舊貨攤和米店,都是瞿
秋白常去的地方,他把一包包衣物送到當鋪高高的櫃檯上,接過很少的幾個
錢,然後再到米店去換回幾升米或者幾斤豆。

由於支付不起學費,瞿秋白的弟妹們早已停學在家。妹妹軼群時常住
到舅舅家中。

弟弟雲白以入嗣六伯父,隨嗣母費氏住。景白則在宗祠後翻軒內,由
母親授以《論語》、《唐詩》,景白有時不能復講或背誦,常常受到責罰。1915
年夏天,瞿秋白在江蘇省立第五中學快要讀完本科的最後一年,家裡實在無
法供給他學費,不得不停學了。瞿秋白體諒母親的困難,他雖然未能讀完中
學,倒也並不感到怎樣的痛苦。但是,這對母親卻是一個極大的刺激。她對
丈夫瞿世瑋的無學無識無能無術,心裡是不滿的,期望瞿秋白在學業和事業


上有所成就,以振起瞿家的門楣。而現在她竟無法使兒子的學業繼續下去,
這是怎樣的不幸啊!她總覺得做母親的對不起自己的愛子,時常歎息地對人
說:「阿雙本來是可以造就的,弄得他連中學堂也沒有畢業,實在可歎!」

典無可典,賣無可賣,借無可借,欠無可欠,瞿秋白一家真正到了山
窮水盡的地步。

面對大量的帳單,母親無限傷心地對人說,要等到我七十歲,才能還
清這些債啊!家道如此,自己又無能為力,瞿秋白痛苦極了。他時常想到清
代常州名詩人黃仲則的兩句詩:「慘慘柴門風雪夜,此時有子不如無。」這正
是瞿秋白家庭和自己心境的寫照。1915 年中秋節,這一天前來討債的人絡
繹不絕,家中房門後粘貼的無法償還的帳單,已經有一寸來厚。這些債多半
是秋白祖母生病時拖欠下來的陳年老帳。還有一筆是祖母逝世後買棺柩欠下
的。討帳的人言辭峻刻,盛氣凌人,堵門逼索,遲遲不走。秋白的母親,只
好再三道歉求情,婉言懇求他們再拖延幾天。可是,期限一到,又用什麼來
還債呢?只好又是道歉求情。她每次把討帳人打發走,回到房裡,總是淚流
滿襟,不勝悲楚。她曾經對人說過:「我只有去死,我不死,不會有人來幫
助我,孩子就不得活」。1她看到眼前這些年幼的孩子,一個個啼饑號寒;
她想到愛子瞿秋白由於貧困所逼,連中學也未能畢業,似乎是葬送了他的前
途;而勢利的親友故舊,又在百般責怪她沒有侍奉好婆母(老人在這年陰曆
九月初病故於杭州),沒有把家務管好,甚至連丈夫的無能也成了她的過錯。
生活的煎熬,社會的摧殘,使她對未來已經完全絕望了,她不得不選擇了自
殺的道路。

1秦納敏:《秋白遺事》。無錫《工人生活》,1957 年6 月26 日。
臨近年關,瞿秋白得表姐夫秦耐銘1介紹,在無錫南門外揚名鄉江溪
橋(舊名鑊子橋)楊氏義莊所辦的楊氏小學(第七國民小學),謀得一小學
教師的位子。這時,一家大小,嗷嗷待哺,小學教師那一點微不足道的薪金,
對於八口之家猶如杯水車薪,無濟於事。母親雖然已萌自殺之念,但對瞿秋
白還是強顏歡笑地說:「阿雙有了事做,每月可得些錢,家用漸漸有希望了。」
然而,她內心明知債券纍纍,債主每日催逼,年關又近,鄰居都在歡樂地准
備年貨,而自己家中卻灶冷甑塵,一無所有,她是決心要捨棄兒女,離開人
間了。

1秋白大姨母阿敘,適常州楊森柏。森柏的父親楊見山頗有書名,死
於清光緒末年。

阿敘生女慶令,適無錫秦耐銘。

1916 年農曆正月初二日(陽曆2 月4 日),金衡玉催促瞿秋白到無錫走

一趟,她說:「你去看看學校在哪裡?可不可住宿?以作開學準備。」她這樣
做,是曉得瞿秋白機敏,恐怕自己準備自殺的意圖被兒子發覺,欲死不得,
反不好看。瞿秋白走後,她沒有立即自殺。她還捨不得年幼的阿垚(八歲)、
阿谷(堅白,五歲),但是,她又害怕瞿秋白就要由無錫歸來,不能再猶豫
了。正月初五之夜,大雪紛飛,滿城響徹了爆竹聲。母親伏在瞿秋白書桌的
煤油燈下,含淚寫了幾封請人代撫兒女的遺書,然後把剪下來的兩盒火柴頭,
用燒酒和著吞服了下去。她步履蹣跚地走到兒子的床前,為阿垚、阿谷蓋好
了衣被,俯下身親了親兒子們熟睡的臉龐。這時,大女兒軼群忽然醒來,她
睜眼看了看母親,又翻身熟睡了。母親環視了一下兒女的睡態,就倒在自己
的床上。天明時,軼群看到母親腹痛如絞,在床上亂滾,知已服毒。在鄰居


資助下,急忙請來西醫急救,但是已經無效了。延至初六日(2 月8 日)晚,
終於去世,享年四十有二,遺下六子一女。

初七日上午,瞿秋白接到父親打來的電報,便與秦耐銘一起急忙從無
錫趕回常州。

在瞿氏宗祠側門前,他看見一堆燒化的東西,曉得事情不妙了。他急
忙走進院內,父親啜泣著說:「人已經死了。」瞿秋白看到母親的遺書、剩下
的火柴頭和母親慘白痛苦的臉,悲慟地撫屍呼喚母親,倒臥在床前放聲大哭,
痛不欲生。為了安葬母親,瞿秋白到處奔走借債,典當衣櫃,購得棺木一具,
草草將母親遺體收殮。因無錢買地安葬,瞿家將靈柩停厝於宗祠第三進西首
的一間房中,靈台前供了一張母親的照片,幾縷香煙繚繞在靈前。母親的死,
極大地震顫著瞿秋白的心弦。母親溫厚善良的性格,母親良好的文化修養,
母親身上純真的愛,母親對兒女的教養和期望..這一切,是他永生難忘的。

母親這樣的好人,把一切美好和幸福都給了別人,給了子女,而她自
己卻成了窮困、勢利、誹謗折磨下的犧牲品,被這萬惡的社會的血盆大口吞
噬而去。

親到貧時不算親,

藍衫添得淚痕新。

饑寒此日無人問,

落上靈前愛子身。

這首《哭母》詩,表達了瞿秋白對母親的深情懷念和對那個不合理的
世道的怨恨。

母親自殺以後,瞿秋白的弟弟阿森(景白)和一位許氏阿媽,還留在
宗祠。妹妹軼群同弟弟阿谷(堅白)往賢莊舅舅金聲侶家暫住1。過了幾年,
1919 年前後,軼群又偕阿森、阿谷往杭州四伯父瞿世琥家寄居。瞿秋白的
父親瞿稚彬先是攜阿垚到武昌二姑母阿多處做帳房。二姑父周福孫是個大地
主,不願收留窮親戚,厭惡之情溢於辭色。瞿稚彬受不了這種鄙視,遂偕阿
垚往山東。先在堂弟、平原縣知事瞿世玖(瞿廷韶四子)處做幕客。瞿世玖
因「官虧」逃走,瞿世瑋被拘禁。後來被釋放,流寓濟南,寄居於大明湖南
岸百花洲畔一位好友王璞生家中,以教授繪畫餬口。從此再沒有回歸常州,
於1932 年病逝。阿垚幼有耳病,喪失聽覺,隨侍父親,打水、做飯、洗衣、
縫補。父親死後,流落道觀中,人呼為「小道士」。後赴漢口,1936 年死在
那裡。

1金聲侶原住常州城內大北門外斗巷,後遷回賢莊。
瞿秋白把諸事安頓好,便獨自一人到無錫江溪橋楊氏小學去了。這個
學校只有他一個教師。月薪十元。有學生幾十人,實行單級複式教學。因此,
他是所有學生的共同教師。他教學認真,任勞任怨,國文、算術、音樂、圖
畫各科均能勝任。學校設在楊氏宗祠內,四周都是農民的房舍。出校門,東
行約二百步,是一條小河,叫做溪河,坐上小船,一天就可以駛到常州。學
校的設備破敗不堪,且有幾個難馴的調皮學生,瞿秋白常常弄得很不愉快,
絲毫感受不到工作的樂趣。他孤寂一人,目睹學校周圍地方惡勢力任意欺壓
農民的情景,同時又牽掛著星散在各地的家人,思想上的苦悶是可想而知的。

他後來回憶這一段經歷時,曾經寫道:
後來我因母親去世,家庭消滅,跳出去社會裡營生,更發見了無量無
數的「?」。


和我的好友都分散了。來一窮鄉僻壤,無錫鄉村裡,當國民學校校長,
精神上判了無期徒刑。所以當時雖然正是袁世凱做皇帝夢的時候,政治思想
絕對不動我的心懷。思想復古,人生觀只在於「避世」。11《瞿秋白文集》
文學編第1 卷,第24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在無錫任教期間,瞿秋白的生活非常清苦。他每月薪金十元左右,省
吃儉用,除了添置日用必需品和書籍,還需把一部分錢補貼弟妹們。他十分
關心弟妹們的自學。妹妹軼群從杭州寫信來,他總是仔細地把信上的錯別字
一一改正,然後寫信詳予指正,並囑咐她用功讀書。學校周圍都是農田村舍,
課餘時瞿秋白常到田野散步,跟農民聊天,瞭解他們的疾苦。他平易近人,
態度和善,很受群眾的歡迎。每當過節,群眾總要請他吃糕餅糰子。這時,
他心中的苦悶會被沖淡一些。

悲慘生活的經歷,使得即使是處於「避世」狀態的瞿秋白,也沒有停
止對人生道路的思考和探索。1916 年清明時節,他由無錫回到常州宗祠看
母親的靈柩。小時的朋友來看他,他悲傷地吟誦了上面那首《哭母》詩,然
後說:

母親自殺後,我從現實生活中悟出一條真理,當今社會問題的核心,
是貧富不均。

自古以來,從沖天大將軍黃巢到天王洪秀全,做的都是「鏟不均」。孫
中山提出的「天下為公」,也是為了平不均。可見改革當今社會,必須從「均」
字著手。1

1《黨史資料》叢刊第1 輯,第91 頁。上海人民出版社1979 年出版。
暑假,瞿秋白辭去無錫楊氏小學的教職,回到了常州。在北門外通江
橋小皮尖村舅家金聲侶處小住,並曾與阿森弟及阿媽許氏三人住在宗祠為母
親守孝。荒祠冷煙,生活十分清苦艱難,有時連蠶豆菜粥都難以維持。他寫
信給在武漢的堂兄瞿純白,準備走出故鄉,在外地重新獲得學習的機會。

告別

這一年,即1916 年,瞿秋白已滿十七週歲,少年時代不是在金色的,
而是在黑灰色的顛危簸蕩中逝去了,結束了。他已經跨進了青年時代。

故鄉,家庭,給予這位年輕人的是些什麼呢?他自己所做的並非答案
的回答是:

慘酷的社會,好像嚴厲的算術教授給了我一極難的天文學算題,悶悶
的不能解決;..1

回首往事,不能不說故鄉是美麗的,家庭也有過溫暖,然而它留給瞿
秋白的是自那以後二十年溫馨的舊夢。

我幼時雖有慈母的扶育憐愛;雖有江南風物,清山秀水,淞江的鱸魚,
西鄉的菘菜,為我營養;雖有豆棚瓜架草蟲的天籟,曉風殘月詩人的新意,
怡悅我的性情;

雖亦有耳鬢廝磨噥噥情話,亦即亦離的戀愛,安慰我的心靈;良朋密
友,有情意的親戚,溫情厚意的撫恤,——現在都成一夢了。212《瞿
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15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何以都成一夢了呢?這夢,是如何釀成的?這夢又是同那個「極難的
天文學算題」相連的。只是過了五年以後,當他開始學習馬克思主義學說,
並試圖用這一思想武器來觀察和研究社會人生問題的時候,才作出了一個初
步的答案:


「人生都是社會現象的痕跡,社會現象都是人生反映的蜃樓。」社會吞沒
了一切,一切都隨他自流自轉。..

中國社會組織,有幾千年惰性化的(歷史學上又謂之遲緩律)經濟現
象做他的基礎。

家族生產制,及治者階級的寇盜(帝皇)與半治者階級的「士」之政
治統治包括盡了一部「廿四史」。..最近一世紀,已經久入睡鄉的中國,
才矇矇瞳瞳由海外燈塔上得些微光,汽船上的汽笛喚醒他的癡夢,汽車上的
輪機觸痛他的心肺。舊的家族生產制快打破了。舊的「士的階級」,尤其不
得不破產了。畸形的社會組織,因經濟基礎的動搖,尤其顛危簸蕩紊亂不堪。

我的誕生地,就在這顛危簸蕩的社會組織中破產的

「士的階級」之一家族裡。..於是痛,苦,愁,慘,與我生以俱來。
我家因社會地位的根本動搖,隨著時代的潮流,真正的破產了。..

我幼時的環境完全在破產的大家族制度的反映裡。

大家族制最近的狀態,先則震顫動搖,後則漸就模糊澌滅。我單就見
聞所及以至於親自參與的中國垂死的家族制度之一種社會現象而論。只看見
這種過程,一天一天走得緊起來。好的呢,人人過一種枯寂無生意的生活。
壞的呢,人人——家族中的分子,兄弟,父子,姑嫂,叔伯,——因經濟利
益的衝突,家庭維繫——夫妻情愛關係——的不牢固,都面面相覷戴著孔教
的假面具,背地裡嫉恨怨悱詛咒毒害,無所不至。「人與人的關係」已在我
心中成了一絕大的問題。人生的意義,昏昧極了。我心靈裡雖有和諧的弦,
彈不出和諧的調。..

……我的心性,在這幾幾乎類似遊民的無產階級

(lum-penproletariat)的社會地位中,融陶鑄煉成了什麼樣子我也
不能知道。只是那垂死的家族制之苦痛,在幾度的迴光返照的時候,映射在
我心裡,影響於我生活,成一不可滅的影像,洞穿我的心胸,震顫我的肺肝,
積一深沉的聲浪,在這蜃樓海市的社會裡;不久且穿透了萬重疑網反射出一
心苗的光焰來。1

1《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13—15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出版。
這一席飽含情感又富於理智的話,可以看作是瞿秋白對他的少年時代
所處的社會、家庭,以及對人生道路進行探索的總結。
他正是帶著這一人生的「絕大的問題」,也帶著這「一心苗的光焰」,
告別故鄉家園,告別逝去了的少年時代,開始了他衝破「萬重疑網」,砸碎
「心靈的監獄」的新的旅程。1916 年12 月,瞿秋白離常州,前往華中重鎮
——武漢。

三苦悶,求索,鬥爭

武漢黃陂行

從常州到武漢,最方便的路線是由鎮江過長江,從瓜洲渡口登輪,溯
大江而上,經江蘇、安徽、江西、湖北省境,直抵漢口。瞿秋白走的就是這


條路線。

瓜洲,是瞿秋白的舊遊之地,風物依然,它只能引起幾縷思鄉的愁緒。
船行的前一站碼頭是浦口,在浦口停留中,可以下船過江到南京一遊。這時
的南京,是直系軍閥、長江巡閱使兼江蘇督軍馮國璋駐節之地。馮國璋與皖
系軍閥段祺瑞爭奪北洋政府的副總統乃至總統的寶座,這時已見分曉:10
月30 日北京國會參眾兩院選舉馮為副總統,11 月8 日馮在南京就職。南京
城裡,六朝的豪侈已經逝去,餘下的只是破落和衰敗。瞿秋白照例要到象徵
著「六朝金粉」的秦淮河走走。這時,秦淮河已是一道臭水溝,景況蕭條:
「跨青溪半里橋,舊紅板沒一條,秋水長天人過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樹
柳彎腰」。

夫子廟旁邊有一排茶樓,其中一家壁上掛著一副對聯,聯云:「近夫子
之居,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傍秦淮左岸,與花長好,與月長圓」。儘管世
道滄桑,有錢人對於飲食男女的慾望,卻從不降低水準。大眾生活每況愈下,
官僚豪客們的奢靡腐化卻是愈演愈烈。

秦淮河上,征歌鬧酒,天開不夜,正是紙醉金迷,醉生夢死的上層生
活的一個縮影。它給瞿秋白的印象是強烈的。後來,他對於這次旅行,寫了
如下的話:

唯心的厭世夢是做不長的。經濟生活的要求使我尋揚子江而西。舊遊
的瓜洲,惡化的秦淮,長河的落日,皖贛的江樹,和著茫無涯涘的波光,沉
著渾噩的波聲,滲洗我的心性,舒暢我的鬱積,到武昌尋著了純哥,飢渴似
的智識欲又有一線可以充足的希望。

1.. 
純哥,就是秋白的堂兄瞿純白。他比瞿秋白大十歲,生於光緒十五年
(1889 年)。
名常,字純伯,以字行。京師大學堂法文畢業生,曾做過南洋萬言學
堂、上海南洋大學、北京民國大學、清河陸軍預備大學教員2。這時正在北
洋政府交通部京漢鐵路局任通譯。

瞿秋白投奔他,希望能得到一個求學深造的機會,以滿足「飢渴似的
智識欲」,同時也求得解決「飯碗問題」3。13《《瞿秋白文集》文學編
第1 卷,第24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2《瞿氏宗譜》卷六。
不久,在瞿純白的幫助下,瞿秋白投考武昌外國語專科學校,被錄取,
學習英語。
那時的學校,特別是某些外語學校,師資缺乏,有些教員在國外鍍了
幾年金,本事沒有學到家,確實可以說是濫竽充數。學校的課程設置和教學
條件也都很差。在這樣的學校裡讀書,哪裡能夠滿足渴求知識的願望呢?瞿
秋白不滿意於武昌外國語學校,同時「飯碗問題」也沒有解決。於是,他到
黃陂去找姑父周福孫。結果,上述問題仍然沒有解決。

黃陂周家與瞿秋白家是兩代親戚,即所謂親上加親。瞿秋白的二姑母
阿多嫁給周福孫(曾任翰林院編修),生子周均量(君亮)。周均量娶瞿世珪
(秋圃)的五女、瞿秋白的堂姐瞿蘭冰(懋陛)為妻。周均量的曾祖父周恆
祺(福陔),做過山東巡撫、漕運總督,致仕後回籍,寓居武昌與瞿賡甫往
還甚密,因而結為姻親。當瞿秋白來到周家時,姑母阿多把他一手攬在懷裡,
痛哭失聲1。


1參見周君適:《瞿秋白同志在黃陂》,《山花》,1981 年7 月號,第
22— 24 頁。
在周家,瞿秋白沉默寡言,他的唯一愛好是讀書。周家後棟有一座小
園,房屋三間,兩間藏書,一間是家塾,由周均量教讀。瞿秋白經常坐在書
櫥前,選擇愛讀的書,朝朝暮暮,孜孜不倦地閱讀。他最愛讀的是《老子》、
《莊子》、《資治通鑒》和四史。晚間還在燈下一直讀到深夜。周君適與他同
榻而睡,有時一覺醒來,看見他還在暗淡的煤油燈下苦讀。瞿秋白身體虛弱,
面容消瘦,經常咳嗽。姑母和堂姐請中醫診脈,醫生說他是初期肺病,囑他
按方服藥,並注意休息調養。姑母勸他不要深夜讀書,早些睡下。

他總是說沒有什麼大病,等大家睡熟,還是悄悄地閱讀到深夜。後來
他請堂姐在窗上掛一厚窗簾,不使燈光外露,以免姑母又發現他深夜讀書。
除了讀書外,他有時畫山水畫、篆刻印章。

瞿秋白在黃陂很少到街上遊逛。只有一次,1917 年的元宵節之夜,風
清月朗,滿城簫鼓爆竹之聲,十分熱鬧。周家弟兄邀他去看龍燈,他卻提議
到離鬧市較遠的鐵鎖龍潭去賞月。據民間傳說,大禹治水,把一條龍鎖在潭
裡,潭中鐵柱拴一鐵鏈,下垂潭底,因此,稱為鐵鎖龍潭。在小小的黃陂,
它也算是一處名勝。這裡靠近城牆,清靜冷僻。

面對寒空的月色,清澈的潭影,瞿秋白高吟著蘇東坡的水調歌頭:「明
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接著又吟杜甫詩:「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
雲白日眠」,這句詩他反覆念了幾遍,聲調愈來愈低沉。他是在懷念遠在杭
州的弟妹了。周家兄弟問他潭中鎖著龍嗎?他微笑著說,對這種傳說,何必
認真,隨即把《史記》孔子見老子後,對門人說的一段話念給大家聽:「鳥,
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游;獸,吾知其能走。至於龍,吾不能知,其乘
風雲而上天」1。

1見《史記·老子韓非列傳第三》。
瞿秋白到黃陂不久,瞿稚彬攜阿垚也來到黃陂2。阿垚在周氏家塾讀
書,一次周均量教阿垚讀唐詩,一首五言絕句,阿垚半天也背不出。周均量
罰他跪下。瞿秋白走進書房,看見阿垚直挺挺跪在地上,便大聲喝叫:「起
來,這成個什麼樣子!」周均量生氣,不再教阿垚讀書,也不和瞿秋白說話。
過了兩三天,瞿秋白對周均量說:我不是袒護弟弟,只是反對這樣的教育方
法,體罰是教不好子弟的。周均量接受了瞿秋白的意見。瞿秋白和阿垚手足
情深,總想把弟弟教育好,可是阿垚耳聾,腦子遲鈍,瞿秋白為此深感苦惱。

2瞿稚彬、阿垚到黃陂的時間有兩說:周君適說與瞿秋白同來;瞿軼群說秋
白先到,稚彬父子晚來。此處從瞿軼群說。
周均量對於詩詞頗有研究。瞿秋白由於表兄的幫助,對詩詞的研究深
入了一步。這時他所寫的詩詞,一首也沒有留到今天,是很可惜的。瞿秋白
與周均量時常議論社會、人生和政治問題,同時他們對於佛學也津津樂道。
人生極苦,涅槃極樂(死後解脫輪迴之苦,永遠無為和安樂),是佛教的中
心思想。瞿秋白入世以來,深受社會黑暗、家庭離散之苦,周均量的誘導,
使他對佛學產生了一種探索的興趣。這時,他讀了《成唯識論》1、《大知
度論》2兩部佛經。此後相當長一段時間,瞿秋白研討佛學,試圖用它來解
決人生問題。這裡固然有政治哀傷,但主要的是對整個人生、世上的紛紛擾
擾究竟有何目的和意義這個根本問題的懷疑、厭倦和企求解脫和捨棄。然而,
人生這個大羅網是無法逃掉的,也許只有在佛學的說教中,勉強尋得一些安


慰和解脫吧。

1佛書名。古印度龍樹著,後秦鳩摩羅什譯。一百卷。是論釋《大品
般若經》的論書。漢文譯本只是龍樹原著的一小部分。引經很多,是研究大
乘佛教的重要資料。《成唯識論》,略稱《唯識論》。佛書名。十卷。法相宗
所依據的重要論書之一。唐玄奘自印度取回譯集。中心內容是論證世界的本
源是「阿賴耶識」,世界萬有是「唯識所變」,「實無外境,唯有內識」。註釋
書多種,以玄奘弟子窺基:《成唯識論述記》為學者所重,甚至比本論影響
還大。
2《大知度論》,略稱《知度論》、《知識》、《大論》,亦譯《摩訶般若
釋論》。
武漢、黃陂之行,只有三四個月的光景。周均量使瞿秋白對佛學產生
了進一步探索的興味,結果卻「把那社會問題的政治解決那一點萌芽折了。」

1
1《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24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
版。
1917 年暮春時節,瞿秋白決計離開黃陂,謀求新的出路。適逢堂兄瞿
純白返回北京,於是瞿秋白便跟著他順京漢路北上,到了北京。
道路是漫長的,艱辛的。一切有志於救國救民的、希求有所作為的青
年,終究要被現實社會推動著走向變革社會現實的道路。然而,這需要時間。
俄文專修館
到北京後,瞿秋白住在宣武門外騾馬市大街羊肉胡同堂兄瞿純白家中。

這是一座有三進房屋的院落,除瞿家外,還住著吳姓一家,也是常州人。瞿
秋白住前院大門右側客房。
江南塞北,風光迥異,北京的風情,對這一位江南遊子來說,一切都
是新鮮的。閒暇無事,瞿秋白常常以步代車,漫遊古城四方。

瞿秋白看遍了故都的古跡名勝,查考了地方志史典籍,所得的印象是:
世道滄桑,人物代謝,里巷變遷,構成了多少歷史的脈絡。只是這些足以使
人留連歎息的陳跡,很少給人以振奮向上的激情。

瞿秋白本來是要報考北京大學的。可是,大學的學膳費用高得驚人,
瞿純白拿不出這筆錢供堂弟入學。他讓瞿秋白參加普通文官考試,以期在經
濟上能夠維持最低的生活水準。1917 年4 月,瞿秋白應文官考試,結果沒
有被錄取。4 月以後,他又閒置了近半年時間。7 月,張勳復辟。為了避開
兵禍,瞿純白委託瞿秋白護送家眷離京去漢口。復辟事件平息後,又由漢口
回到北京。這期間,他隨同張壽昆(常州中學同學)到沙灘北京大學文學院
聽過陳獨秀、胡適等人的課。1當時的北京大學,上課不點名,如有和上課
的學生友好者,是可以混進去聽課的。然而,這不是長久之計。無錢升學,
生活無著,在經濟上並不充裕的堂兄家中賦閒,這種接近於窮極無聊的日子,
實在難過。瞿秋白只得「挑選一個既不要學費又有『出身』的外交部立俄文
專修館去進。」2入學時間是1917 年9 月。

1參見《黨史資料》叢刊總第4 輯,第75 頁。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
年出版。
2《多餘的話》。《瞿秋白年譜》第139 頁。廣東人民出版社1983 年版。
俄文專修館設在東總布胡同十號(今改二十三號)一座洋式的平房建
築裡,原為東省鐵路學堂,民國元年(1912 年)改稱外交部立俄文專修館,


免費招生,經常保持甲、乙、丙、丁、戊五個班。瞿秋白是在第一屆甲班畢
業後考入專修館的,屬第二屆甲班1。

此時,瞿秋白的同班生有常州人徐昭,宜興人朱某,出入相偕,關係
頗好。三人中以瞿秋白用功最勤,成績也最好2。沈穎回憶說:

秋白在校每考必列第一或第二名。彼時俄文專修館每星期日上午有文
課,全體學生一律參加,秋白的中文程度很好,所作文課幾乎每次均油印傳
觀,以致名遍校內,無人不知!3

瞿秋白強記博聞,涉獵廣泛,除按時上課,完成規定的學科作業外,
還按照自己制定的自修計劃學習英文、法文、社會科學和哲學。每天不論多
麼忙,一定要照自修課程表把功課作完,不到深夜不止。李子寬說:「往訪
晤,斗室不盈丈,秋白挑燈夜讀甚艱苦」4;沈穎也說瞿秋白每晚讀書「往
往到深夜兩三點鐘才睡」5。瞿純白的長子瞿重華說:「那時候,我父親為
了多掙點錢養家,曾在一個法語補習班中兼課,自己編了一套法文教材。大
叔(瞿秋白)又利用這個機會,在學習俄文的同時,自學起法文來。想不到
幾個月之後,他的法文水平,竟然超過了補習班的其他正式學員。」61《多
余的話》。《瞿秋白年譜》第139 頁。廣東人民出版社1983 年版。

24李子寬:《追憶學生時期之瞿秋白張太雷兩先烈》。

6瞿重華口述、韓斌生整理:《回憶秋白叔父在北京的情況》。常州教
師進修學院編:《瞿秋白研究資料》第39 頁。
瞿秋白入俄文專修館不久,瞿純白家遷居東城根東觀音寺草廠胡同南
口路西第一個門。這是一個十分僻靜的小院。不久,雲白、垚白來京,瞿純
白特地在後院東屋為秋白兄弟們安排一間居室,放置了書桌、書架。瞿秋白
自住一室,兩個兄弟住一室,中間有堂屋相通。瞿純白收入本不厚,增加了
幾個青年人吃飯,生活是清苦的。李子寬說:「我去時,偶和瞿秋白同飯,
常以白蘿蔔和干貝一兩小塊或蝦米少許就煤球爐上狂煮,以湯佐餐,取其味
雋,不需要更加佐料,亦不求量也。」1待客飯尚如此粗淡,平日飲食之寒
儉便可想而知了。冬天的北京,朔風怒號,天寒地凍,富人輕裘裹身,尚畏
寒冷。

瞿秋白在北京的第一個冬天,只有裌衣蔽體。後來他在上海曾對羊牧
之說:「我到北京的第一個冬天,只穿著裌襖。」
「如何能過?」「現在回想,也不知道怎樣過來的,終於過來了。」2.. 1.. 
李子寬:《追憶學生時期之瞿秋白張太雷兩先烈》。

2據羊牧之回憶。
苦悶與彷徨
北京是北洋軍閥統治的巢穴,袁世凱死後,各派軍閥勾心鬥角,爭權
奪利,在反覆的角逐中,日本帝國主義卵翼下的段祺瑞皖系軍閥一度獲勝,
在五四運動發生的前兩年間,中國幾乎完全成為皖系軍閥的天下。段政權對
外喪權辱國,對內橫徵暴斂,北京城裡的新貴們欺侮和壓地平民百姓之殘酷,
比起前清的酷吏們絕不遜色。

在絕頂黑暗的社會,置身於窮困清苦、寄人籬下的生活,飽嘗了人情
冷暖、世態炎涼的辛酸,這一切都催促著瞿秋白心靈的早熟。他憎惡這個社
會的虛偽和醜惡,這個社會使他變得過早的敏感和清醒。但是,他最初的反
抗,卻往往表現為冷漠和避世;他試圖解釋人生,卻找不到先進的思想武器,
而只能借助於經學、佛學這類傳統而陳舊的思想資料。這反映出他不滿現狀


可又找不到出路的苦悶和彷徨。他這時的苦悶和彷徨達於頂點。人生的道路
究竟在哪裡呢?他後來嚴肅地總結了這一時期的思想說:

從入北京到五四運動之前,共三年,是我最枯寂的生涯。友朋的交際
可以說絕對的斷絕。北京城裡新官僚「民國」的生活使我受一重大的痛苦激
刺。厭世觀的哲學思想隨著我這三年研究哲學的程度而增高。然而這「厭世
觀」已經和我以前的「避世觀」不相同。漸漸的心靈現象起了變化。因研究
國故感受興趣,而有就今文學再生而為整理國故的志向;因研究佛學試解人
生問題,而有就菩薩行而為佛教人間化的願心。這雖是大吉不慚的空願,然
而卻足以說明我當時孤獨生活中的「二元的人生觀」。一部分的生活經營我
「世間的」責任,為自立生計的預備;一部分的生活努力於「出世間」的功
德,做以文化救中國的功夫。我的進俄文專修館,而同時為哲學研究不輟,
一天工作十一小時以上的刻苦生涯,就是這種人生觀的表現。11《瞿秋
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24— 25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瞿秋白思想所受的影響是龐雜的,多方面的。從這段文字中可以看出,
清末以來流行的各種學術思想和社會思潮,對他都有影響。從今文經學到佛
學,從改良主義到實驗主義,從整理國故到文化救國,都溶入了這個青年學
子的正在形成的世界觀和人生觀中。

清末今文經學派,就其學統而言,是漢代公羊學派,主要依據《春秋
公羊傳》及董仲舒、何休的著作;就其中心思想說,是講求孔子的微言大義,
據亂、小康、大同之類。

瞿秋白中學時代嗜讀康門大弟子梁啟超的著作,希望今文經學再生,
說明他的思想深受這種革舊布新,去惡改良思潮的影響。

佛學禪宗關於人生哲理的思辨,也啟發過青年瞿秋白的思想。佛學從
中晚唐到北宋,禪宗戰勝其他佛教派別而佔居統治地位。禪宗教義與中國傳
統的老莊哲學對自然、社會與人的態度有相近之處,它們都採取了一種准泛
神論的親近立場,要求自身與自然合為一體,希望從自然中吮吸靈感和了悟,
來擺脫社會、人事的羈縻,獲取心靈的解放。瞿秋白在黃陂讀佛經時,說過:
「老莊是哲學,佛經裡也有哲學,應該研究。知識不妨廣泛,真理是探索出
來的。」1他之鑽研佛學經典,不是被一種什麼特殊對象的宗教信仰和特殊
形體的偶像崇拜牽著鼻子走,而是為禪學哲理思辨的奧妙所吸引,以至陶醉
其中,樂而忘返。但是,瞿秋白並不是癡愚之徒,沒有被佛學的鴉片完全麻
醉倒地,他既要出世,又在世間。因為他是生活在現實世界中,口雖說空,
行在有中,種種現實的因果實像,都使他不肯也不能夠完全陷於佛學的迷惘
虛幻之中,而只是要做一個具有「菩薩行」的人。1周君適:《瞿秋白同志
在黃陂》。《山花》1981 年7 月號。

所謂「菩薩行」,不過是大乘佛教所說的大話狂說。它藐視小乘佛教只
求自利,宣稱自己是以利他為宗旨,要度盡一切有情(一切動物)使皆成佛,
自己才由菩薩位進入佛位。對於佛學的這種說教,瞿秋白不是從迷信宗教的
角度而是從哲理思辨的角度加以理解,並把它做為一種人生的理想和道德的
規範加以接受,力求使其成為自己行動的準則。他從1923 年開始用「屈維
它」的筆名在《新青年》、《前鋒》上發表文章,這是他的一個不曾公開用過
的別名「韋護」的諧音。他用這個名字時曾對丁玲說:「韋護是韋陀菩薩的
名字,最是嫉惡如仇,他看見人間的許多不平就要生氣,就要下凡去懲罰壞
人,所以韋陀菩薩的神像歷來不朝外,而是面朝著如來佛,只讓他看佛面。」


1
1丁玲:《我所認識的瞿秋白同志》。《文匯增刊》,1980 年第2 期。
瞿秋白講佛論經,都以文化救國為其直接目標。「以文化救中國」,就
是渴求以文化之普及,救治被統治者愚弄麻醉了的人民大眾。這是1911 年
辛亥革命以後,特別是從1915 年《青年》雜誌揭櫫科學、民主兩面啟蒙大
旗以後,在中國思想界出現的一股強勁有力的潮流。魯迅之提倡「個性解放」,
其義在此;瞿秋白之重「文化救國」,其義也在此。他們都是看到中國「國
民性」之麻木、愚弱,而求通過思想啟蒙運動,使中國人民和中華民族覺醒
起來。

這種探索的精神,固然是極可寶貴的,但是一時很難看到效驗。中國
的「國民性」既然主要是由於受到長期壓迫剝削、侮辱和損害而造成的,它
的根基在於中國的社會經濟關係和政治制度。不求經濟和政治上的根本解
決,希圖孤立地解決精神上的疾患,當然是本末倒置。事實正是如此:1917
年11 月,俄國發生了社會主義革命,一個地跨歐亞的巨大的鄰邦的億萬民
眾獲得了新生。同樣是地大人多的中國,卻仍舊飽受苦難貧困,而無法自立
於世界民族之林。這年底,北洋軍閥傾全力「討伐」孫中山依靠西南軍閥在
廣州建立的護法軍政府;不久,西南軍閥也排斥了孫中山,護法運動宣告失
敗。中國的政治又走到了死胡同。瞿秋白仍在堂兄家裡寄宿吃飯。「當時吃
的飯是我堂阿哥的,不是我的。這寄生生涯,已經時時重新觸動我社會問題
的疑問——『人與人之關係的疑問。』」1可是,人生,社會的種種問題,從
何處尋求滿意的答案呢?

1《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25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
版。

苦悶到了極點時,只有那無法排遣的悒鬱陪伴著他:

雪意淒其心惘然,

江南舊夢已如煙。

天寒沽酒長安市,

猶折梅花伴醉眠。

江南,童年,苦與樂,悲與歡,已如過眼雲煙一去不返,然而卻不曾
忘卻;以酒為友,尋求麻木,折梅為伴,高潔自許,也只是一種想像中的慰
藉,一種在無限漫長的苦悶彷徨途程中的短暫的小駐,調子是頹唐的,愁苦
的。

在五四運動中

1919 年的春天,嚴重的民族危機籠罩著中國。在這存亡攸關的時刻,5
月4 日,北京的青年學生,從古城的四面八方彙集於天安門前,向中國和世
界宣告:「外爭主權,內除國賊,中國存亡,就在此一舉了。」民族、領土、
國家、主權,與華夏子孫息息相通,休戚相關。民族大義和愛國激情壓倒了
一切,凡是有血性的匹夫——他們來自不同的民族、階級、階層、社團、派
系,具有不同的志趣、愛好、觀念、信仰——都在愛國主義的感召和激勵下,
奮起進行救亡圖存的鬥爭。

「中國的土地可以征服而不可以斷送!中國的人民可以殺戮而不可以低
頭!」——這是北京青年的正義呼聲。「挽救危亡,死生以之,義不返顧」—
—這是上海學生的莊嚴誓詞。

「誓保國土,誓挽國權,誓雪國恥」——它表現了天津學生的愛國義憤。


「為國家,今罷市,救學生,除國賊」——它表達了上海商界的救亡心聲。
偉大的中國工人階級,則誓作學商各界的後盾,「眾心堅決,不可遏止」。他
們表示:不是為了增加工資縮短工時,而是為了阻止列強侵略者把中國大好
山河變成奴役中國人民的殖民地。

五四時代是愛國志士輩出的時代,他們中的傑出人物,有倡導民主和
科學以改造中國的陳獨秀;有立志以「青春之我」創建「青春之中華」的李
大釗;有以大聲吶喊,醫治「中國的昏亂病」的魯迅;有「時時滌舊,染而
新之」,以再造中華的毛澤東;有以使「中華騰飛」於世界為職志的周恩來;
有以「新民」、「除暴君」為宏願的蔡和森;有歌頌「火」與「鳳凰」,以求
「照徹世界」的郭沫若;有以「互助利群」來「謀求社會之改造」的惲代英,
等等。瞿秋白也是愛國志士行列中傑出的一員。他心頭久經壓抑的火種,即
刻同這一場反帝反封建的愛國圖存的大火連接在一起。他是俄文專修館同學
公推

的學生代表,率領同學參加了5 月4 日天安門的示威遊行和火燒趙家
樓曹汝霖住宅的壯舉。5 月5 日北京各專門以上學校學生實行總罷課。6 日,
各校代表會議討論通過了組織大綱,宣佈北京中等以上學校學生聯合會正式
成立。瞿秋白出席了這次會議,並且作為俄文專修館的學生代表,擔任學聯
的評議部議員。評議部的職責是議決學聯的重大事項,各校不論人數多少,
均出評議員二人。學聯成立後,立即積極設法營救被捕學生。接著,又投入
挽留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先生的鬥爭。5 月14 日,北京政府徐世昌被迫發
表挽留蔡元培的指令,同時卻下令挽留賣國賊曹汝霖、陸宗輿。北京政府還
連下兩道命令恐嚇和鎮壓愛國學生,宣稱「遇有糾眾滋事不服彈壓者,仍遵
照前令,依法逮懲」。這就更加激起了青年學生的反抗。北京學聯經過多次
醞釀,在5 月18 日召開緊急會議,決定從19 日起,實行總罷課。

瞿秋白所代表的俄文專修館和他的朋友鄭振鐸、耿濟之、瞿菊農等所
代表的匯文大學、鐵路管理學校等,都是北京學聯的組成單位,他們經常在
一起開會,進行愛國活動。

瞿秋白、鄭振鐸等人所在的學校,單位雖小,工作卻很難開展,鄭振
鐸說他自己「領導不起來,特別是我幾乎成了『單干』。」1瞿秋白以閱歷深,
學識博,見解新見長,在這些年輕人中間,有「少年老成」之稱。鄭振鐸說:
「秋白在我們之中成為主要的『謀主』,在學生會方面也以他的出眾的辯才,
起了很大的作用,使我們的活動,正確而富有靈活性,顯出他的領導天才。」  

12鄭振鐸:《記瞿秋白同志早年的二三事》。《新觀察》1955 年第12
期。

北京學生實行總罷課以後,大規模地開展了講演、抵制日貨提倡國貨
等活動。瞿秋白率領俄文專修館的同學,冒著初夏的驕陽活躍在北京街頭。
由十人左右組成的講演「十人團」尤其活躍,人煙稠密的商業區、遊覽區和
廟會,是他們經常去的場所。講演的題目有「愛國」、「青島問題」、「爭回青
島」、「國民自決」、「中國現在的形勢是怎麼樣?」、「青島交涉失敗的原
因」、「山東與全國的關係」、「青島關係我國之將來」、「國民快醒」、「抵抗強
權」、「日本的野心和中國救亡的法子」、「五月四日」、「亡國之痛苦及救國之
方法」等等。他們的講演是緊密地結合著現實鬥爭,進行反帝愛國宣傳,對
於促進群眾的覺醒,推動愛國運動的發展,具有積極的作用。


市民踴躍聽講,聽到痛切處,往往痛哭流涕。

面對如火如荼的學生愛國運動,北京政府接連下令鎮壓。5 月21 日,
徐世昌令「屠夫」王懷慶任步軍統領,將北京完全置於軍事控制之下。瞿秋
白和朋友們的活動越來越富於鬥爭性和隱蔽性。他們經常在夜間開會,開會
前悄悄地零散地溜進會場,散會後又分散著悄然離去。各個學校附近,都有
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偽裝成小販、車伕、鞋匠等,監視學生們的行動。有的特
務夜間埋伏在隱蔽的角落,學生走過,他會突然叫你的名字,你一答應,他
們便蜂擁而上,把你抓走。他們用這種伎倆,抓走了一些同學。瞿秋白在斗
爭中學會了機警地對付敵人,他幾次甩掉了跟蹤盯梢的特務。一次,他被一
個特務盯梢。

他上電車,特務也上電車;他坐人力車,特務又坐人力車跟上。他轉
彎抹角地兜了很多圈子,終於把特務甩掉了。這時,瞿秋白和同學們出校活
動,常常二三人結伴同行,互相照應,以防敵人破壞。

北京政府為了撲滅五四愛國活動的烈火,在6 月1 日連發兩道命令,
一道是為賣國賊曹、章、陸洗刷罪行,掩飾北京政府媚日賣國的醜惡嘴臉;
一道是誣蔑學生愛國行動「越軌」、「禍國」,限令「即日一律上課」,否則將
予逮捕法辦。

學生們的嚴正回答是:從6 月3 日起恢復一度中斷的街頭講演。倘遭
逮捕,次日加倍出動;倘再被逮捕,次日再加倍出動,直到全體學生被捕完
為止。

6 月3 日上午,北京二十多所學校各派數百名學生上街講演。瞿秋白和
俄文專修館的同學一起到達預定地點,開展講演活動。反動當局出動大批軍
警驅散聽講的群眾,逮捕講演的學生。當天,學生被逮者達一百七十八人,
瞿秋白也被逮捕。由於捕人過多,警察廳已容納不下,便把在北河沿的北京
大學法科校舍臨時改為拘留所。6 月4 日,有更多的學生上街講演,又被捕
去七百多人。北大法科收容不下,又把在馬神廟的北大理科校舍改為臨時監
獄。瞿秋白和被捕同學一起堅持鬥爭,抗議軍警非法捕人,要求立即釋放。

6 月5 日,各校出動講演的學生,增加到五千餘人。當日,上海學生罷
課,商人罷市,工人罷工消息傳來,北京政府急忙召開國務會議,被迫釋放
全部被捕學生。但是被捕學生拒絕出獄,而且反拘了七名警察,留下兩座軍
警帳篷,作為揭露反動當局的證據。6 日,學聯通告全國,控訴當局迫害愛
國學生的罪行。直到6 月8 日,學生們為準備參加中等以上學校學生大請願,
才離開了臨時監獄,返回各校。

在全國人民聲勢浩大的愛國運動的高壓之下,北京政府無可奈何地罷
免了曹汝霖、章宗祥、陸宗輿,拒絕在辱國的和約上簽字。這兩件事無疑是
振奮人心的。有些人因此感到滿足了,失去了鬥爭的積極性;但瞿秋白深感
中國仍然處在危急存亡之秋,他不能不出來說話。7 月17 日,他所寫的《不
簽字後之辦法》一文在《晨報》第六版發表。

他在文末的跋中說:

僕素昧於外交大勢,茲就愚見所及,有所陳述。不覺所望於政府者太
奢,即所望於國民者亦恐太過。然人患不能自立,苟有決心,何事不就,不
甘自輕而召侮。

這一段話是溫和的,有節制的,但內中所包含的強勁的決心是顯而易
見的。


瞿秋白對政府的要求有三條,中心意思是要求政府在外交中「須有手
段,有眼光,勿再蹈..失敗之覆轍」,「更萬勿再與日本訂立自喪主權之條
約。」這當然是「所望太奢」,因為北京政府是賣國政府,不賣國就得不到帝
國主義列強的庇護和扶植,就無法對付人民的反抗,它注定是個軟骨頭的政
府。

最重要的是人民大眾。瞿秋白對學生的要求有三條,對「國民」的要
求有六條。對學生的三條要求是:(一)各地學生聯合會多出書報,切實研
究外交政治,以為一般社會之指導;(二)遊行演講,定期演講宜永遠進行;
(三)學生儲金,以為贖路之助,並可為長期儲金,興辦學生工廠或公共消
費社,以間接提供國貨。這裡,瞿秋白是很看重宣傳輿論工作的,他後來成
為中國共產黨傑出的宣傳家,絕不是偶然的。

「今日政府萬不可靠」!因此,他把希望寄托於人民,提出「國民所應辦
者有六」。

這六項之中,除卻「籌款贖路」、「抵制日貨」、「長期儲金籌辦平民工
廠振興實業」三條外,其餘的三條至為重要:(一)亟宜聯絡各省各界聯合
會團體,一致宣言,並派代表入京要求政府實行此三項(按指「政府所應辦
者三」)及隨時明白宣佈一切外交情形及各項文電,如不得要領,即可表示
國民對政府最後之決心;(二)聯絡各地各界聯合會、各團體,即可組織全
國各界聯合會,派代表赴和會請願並監視專使;向和會聲明全國國民之意,
山東問題必得一公允之解決;一切秘約及二十一條,中國國民誓不承認,必
須廢除。不然,是協約國絕中國太甚,中國國民唯有與日人拚命,而決不能
負破壞東亞和平之責;(三)中國在各國的留學生、華僑、華工,亟宜組織
通信社或外交研究會,各就近投稿於外國報刊。最好創設報館於各國各地,
而華僑、華工更可為其他運動,以示中國國民民意真相,並可激起國外之輿
論,冀多少取得英法各國之同情。1

1以上均見《晨報》1919 年7 月17 日第六版。
痛感祖國前途多難,岌岌可危,他於是提出「今日政府萬不可靠」,具
有明顯的反對封建軍閥政府的意義;「唯有與日人拚命」,則表現了他的反對
帝國主義侵略的思想;他期待著人民大眾奮起救亡圖存,那感情是極其真摯
灼熱的。

這時,山東省發生了「馬良禍魯」事件,由此引起了全國人民對「魯
案」的聲援。

瞿秋白又積極地投入了這場聲援的鬥爭中。

山東是皖系軍閥和安福系政客盤踞的省份。山東督軍張樹元、濟南鎮
守使兼警備司令馬良(回族)是段祺瑞的心腹大將。7 月21 日,濟南學、
商、工、農各界千餘人召開救國大會,揭露日本侵華暴行,痛斥安福系的喉
舌《昌言報》的賣國言論,衝入報館,將該報經理、主編等捆綁牽至街頭示
眾,然後送交省長公署和檢查廳,要求對他們繩之以法。22 日,張樹元急
電北京政府,請頒戒嚴令。25 日,北京政府下令宣佈濟南戒嚴,以馬良為
戒嚴司令。馬良公然主張中國在巴黎和約上簽字,反對抵制日貨,「感激」
日本接濟餉械,甚至鼓吹中日合併。8 月3 日,山東學生請願團要求省當局
解除戒嚴令,禁止賣米給日本,釋放被捕的愛國者。馬良派兵鎮壓,捕去請
願者十六人。不久,又將馬雲亭等三位回族愛國者逮捕槍殺。

馬良禍魯殘民的罪行,激起了全國人民的共憤。於是,一個以要求取


消山東戒嚴令,懲辦馬良為中心內容的請願運動勃然興起。北京、天津、山
東、唐山、山海關等地代表齊集於北京進行聯合請願鬥爭,要求總統徐世昌
取消山東戒嚴令。

瞿秋白參加了請願鬥爭。

8 月23 日上午十時,瞿秋白和各地代表在北京山東中學集會,決定面
見徐世昌,呈遞請願書。請願書揭露了戒嚴令頒布後山東人民備受迫害的狀
況:「下令戒嚴,橫加壓迫,以致法網羅織,雞犬不寧。圍校舍如屠城,視
人命如草芥,山東全省遂暗無天日。」揭露了馬良媚日賣國,屠殺人民的罪
行:「濟南鎮守使馬良憑恃權威,平日已無毒不作。

自彼兼任戒嚴司令以來,更逞其摧殘教育之積心,肆行荼毒,草菅人
命。動觸腹誹,市井日驚,居民無告。豈我國家法令森嚴之日,二十世紀民
權昌明之世,而容再有此殘殺無辜,橫蠻無忌之徒,得以行其禍國禍民之計?
矧又昌言媚外,發種種合併之謬說,..且恐騰笑友邦,貽墜國體。」要求
徐世昌「即行明令,罷斥馬良各職,嚴加懲辦,以慰魯人,而謝天下」。當
天下午三時,瞿秋白與全體代表三十多人一齊到新華門。徐世昌不予接見,
派警察處長和督察長敷衍代表,被代表們問得理屈詞窮。四時許,京師警察
廳竟將包括瞿秋白在內的全體代表加以逮捕,拘入警廳。代表被拘,激起更
大的反響。

8 月26 日,北京、天津代表三十餘人再往請願,徐世昌仍不見。全體
代表堅持到深夜,露宿於新華門外。27 日,北京學生二千餘人到新華門,
加入請願行列。徐世昌仍拒不出見。

當夜,二千餘人都在新華門外露宿。28 日上午,北京政府發出禁止請
願佈告,誣指各界代表「不依照法定程序遽行請願」,並威脅說:「倘再有此
等行動,國法具在,斷難曲予優容。」午後一時許,大批軍警奉令將請願群
眾脅迫到天安門。晚八時許,將其中請願代表十一人拘捕。其餘群眾被武力
驅散,受傷者達數十人。

北京政府原來打算把被捕的代表全部予以槍決,以收懲一儆百之效。
但在全國愛國運動壓力下,不得不在8 月30 日將兩次逮捕拘押的請願代表
全部釋放。

這是瞿秋白第二次被逮捕。由於勞碌過度,再加上監獄中的惡劣條件,
他出獄之後,竟至吐血,病了幾個月。表姐夫秦耐銘寫信慰問他,他在覆信
中說:「幹了這平生痛快事,區區吐血,算什麼一回事!」1表現了崇高的愛
國熱忱和頑強的鬥爭精神。

1秦訥敏(耐銘):《回憶瞿秋白烈士》。無錫《工人生活》1957 年6 月
18 日。

文學翻譯活動

五四時期,瞿秋白的文學活動,主要是翻譯和介紹外國文學特別是俄
國文學作品。

俄文專修館「用的俄文課本就是普希金、托爾斯泰、屠格涅夫、契訶
夫等的作品。」1瞿秋白大量地閱讀普希金、托爾斯泰、屠格涅夫和契訶夫
的作品。他發表的第一篇文學譯作,就目前所知,是1919 年9 月15 日出版
的《新中國》第一卷第五期刊登的托爾斯泰短篇小說《閒談》。此後,陸續
發表的還有:果戈裡的短劇《僕御室》(發表在1920 年2 月出版的《曙光》
第一卷第四期),果戈裡的小說《婦女》(發表在1920 年10 月1 日出版的蘇


州《婦女評論》第五卷第三期),法國都德的小說《付過工錢之後》(發表在
1920 年4 月11 日出版的《新社會》第十七期)。他還準備翻譯托爾斯泰的
長篇小說《復活》,1920 年9 月出版的《改造》月刊第一卷第一號刊登的「共
學社」出版預告中已經列為《俄羅斯文學叢書》之一。後因出國赴俄,這個
計劃沒有實現,改由耿匡翻譯了。

1鄭振鐸:《回憶早年的瞿秋白》。《文匯報》1949 年7 月18 日。
瞿秋白對俄羅斯文學的愛好和介紹,影響了他的一些朋友如鄭振鐸、
耿匡等人。鄭振鐸後來回憶說:

我們這時候對俄國文學的翻譯,發生了很大的興趣。

秋白、濟之,還有好幾位俄專裡的同學,都參加翻譯工作。我也譯些
契訶夫和安德烈耶夫的作品,都是從英文轉譯的。同時,也看些用英文寫或
譯的俄國文學史,像小小的綠皮的家庭叢書裡的一本《俄國文學》,就成了
我們懷中之寶。..

我們譯的東西,其初是短篇小說,由耿濟之介紹到《新中國》雜誌去
發表。這雜誌由一位葉某(已忘其名)主編,印刷得很漂亮。後來由一個什
麼人的介紹(已忘其名)我們認識了「研究系」的蔣百里。他正在主編「共
學社叢書」,就約我們譯些俄國小說、戲劇加入這個叢書裡。11鄭振鐸:
《記瞿秋白同志早年的二三事》。《新觀察》1955 年第12 期。

瞿秋白同這些青年文學愛好者團結在一起,積極地進行俄羅斯文學的
翻譯工作,很快取得了豐碩的成果。1920 年7 月,北京新中國雜誌社出版
了耿匡、沈穎等翻譯的《俄羅斯名家短篇小說集》第一集,瞿秋白為此書寫
了一篇序。同時,又為沈穎所譯《驛站監察吏》寫了序《論普希金的〈弁爾
金小說集〉》。瞿秋白和耿匡共同翻譯了托爾斯泰的十篇短篇小說,輯為《托
爾斯泰短篇小說集》,後來在1921 年12 月,作為「共學社」的《俄羅斯文
學叢書》由商務印書館出版。書前有耿匡的序。這十篇譯作,由於未分別署
譯者名字,所以現在已不知道究竟哪幾篇是瞿秋白譯的,只好存疑了。據熟
知情況的瞿菊農說:瞿秋白和耿匡當時在翻譯俄國文學作品時的關係是很密
切的,合作得很好。因為瞿秋白的俄文和中文的程度都比耿匡好,耿匡翻譯
的東西,差不多都經瞿秋白修改過;有時候兩個人共同翻譯:瞿秋白看著原
著進行口譯,由耿匡記錄下來,經瞿秋白修改定稿。

由沉醉於吟詠那種排遣個人積鬱的舊體詩詞,到熱心地翻譯和介紹俄
羅斯文學作品,使文學活動面向中國的知識界和中國人民大眾,這在瞿秋白
來說,無疑是一個重大轉折;是經歷了五四運動後,隨著他的政治思想轉變
而必然出現的新的現象。

1920 年3 月16 日,瞿秋白寫《〈俄羅斯名家短篇小說集〉序》,其中對
於文學與社會變革、社會思想變化的關係,寫道:「只有因社會的變動,而
後影響於思想,因思想的變化,而後影響於文學。..俄國因為政治上、經
濟上的變動影響於社會人生,思想就隨之而變,縈迴推蕩,一直到現在,而
有他的特殊文學。就是歐美文學從來古典主義,浪漫主義,寫實主義,象徵
主義間的變化,又何嘗不是如此。」1文學受社會的影響,反過來也能影響
社會,推動社會變革。瞿秋白在1920 年2 月4 日翻譯果戈裡的《僕御室》
時寫的《後記》裡寫道:文學作品「描寫刻劃『社會的惡』,..以文學的
藝術的方法變更人生觀,打破社會習慣,有助於改變『社會的惡』」。1《瞿
秋白文集》4 卷本第2 卷,第544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3 年版。


對於文學與革命的關係,怎樣創造和創造什麼樣的中國新文學,瞿秋
白進行了認真的思索。當時,一些朋友主張只從事文學創作或翻譯活動,不
干預社會政治問題。瞿秋白不贊成朋友們的這種脫離政治的傾向。一次,他
們在北京中央公園玩,談到文學與社會問題。瞿秋白認為文學不是根本的首
要的變革社會的手段。一個朋友問:根本問題在哪裡?瞿秋白指著大家正在
吃著的包子,幽默地答道:「根本問題在包子上面。」他主張文學工作必須從
社會革命著眼。他說:「文學只是社會的反映,文學家只是社會的喉舌。..
中國現在的社會固然是不安極了,然而假使我們不覺著有改造的必要,本來
可以不問不聞,假使我們覺著非改造不可,那麼,新文學的發見隨時隨地都
可以有。」2 

2《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2 卷,第544 頁。
瞿秋白對於俄國十月革命以及這次革命的巨大影響,有了明確的認識,
他研究和介紹俄國文學,是為中國革命和中國文學革命服務的。他說:
俄羅斯文學的研究在中國卻已似極一時之盛。何以故呢?最主要的原
因,就是:俄國布爾什維克的赤色革命在政治上,經濟上,社會上生出極大
的變動,掀天動地,使全世界的思想都受他的影響。大家要追溯他的遠因,
考察他的文化,所以不知不覺全世界的視線都集於俄國,都集於俄國的文學;
而在中國這樣黑暗悲慘的社會裡,人都想在生活的現狀裡開闢一條新道路,
聽著俄國舊社會崩裂的聲浪,真是空谷足音,不由得不動心。因此大家都要
來討論研究俄國。於是俄國文學就成了中國文學家的目標。1

瞿秋白清醒地看到了「俄國的國情,很有與中國相近的地方」2,例
如「屠格涅夫所描寫的鄉村教育的簡陋,果戈理所描寫的俄國官吏的卑鄙齷
齪,都是如此」3。瞿秋白讚揚果戈理是「俄國寫實派的第一人」4,他的
《僕御室》在對「下流社會」細緻而又平淡的描寫中,現出社會的真相;俄
國社會的惡象,在中國同樣存在。果戈理的名劇《巡按》,對俄國官場的怪
現象刻劃無遺,「於平淡中含有很深的意境,還常常能與讀者以一種道德上
的感動。他的藝術所以能有價值,也就如此。」5 

瞿秋白尖銳地指出:「現在中國實在很需要這種文學」,「以文學的藝術
的方法變更人生觀,打破社會習慣。」6 
12《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2 卷,第543— 544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
1953 年版。

3《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2 卷,第542 頁。
45《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3 卷,第1304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3
年版。

6同上書,第1304— 1305 頁。
瞿秋白十分推崇俄國偉大作家普希金,說他的作品「藝術上高尚的意
趣很能感動讀者,使作者對於貧困不幸者的憐憫之情,深入心曲。」1瞿秋
白引用果戈理的話,指出:「現在時代,俄國文學家,沒有一個人能出普希
金之上的。也沒有一個人能稱為民族的文學家。..普希金於俄國的天性,
俄國的精神,俄國的文字,俄國的特質,表顯得如此其『清醇』,如此其『美
妙』,真像山光水色,反映於明鏡之中。」2瞿秋白指出,中國實行文學革命,
創造中國的新文學,必須從中國的實際情況出發,注意中國的民族特點。「中
國現在所需的文學,似乎也不單是寫實主義,也不單是新理想主義(此處專
說現在人所介紹到中國來的),一兩個空名詞,三四篇直譯文章所能盡的,


所以不得不離一切主義,離一切死法子,去尋中國現在所需要的文學,應當
怎樣去模仿,模仿什麼樣的,應當怎樣去創造,創造什麼樣的,才能使人人
都看得懂..受得著新文學的影響,受得著新文學的感動。」3對於果戈理
評論普希金是「民族的文學家」,瞿秋白特別指出:「歌歌裡的推崇普希金,
固然是杜少陵之於王、楊、盧、駱,極其佩服,而流於過分的誇獎,可是應
當注意他說的『民族的文學』,國民性的表顯,所以我更希望研究文學的人,
對於中國的國民性,格外注意。」4 

12《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2 卷,第542— 543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
1953 年版。

3《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2 卷,第542— 543 頁。
4同上書,第543 頁。
在文學譯著上,瞿秋白的工作作風,嚴謹認真,一絲不苟,他和朋友
們翻譯的作品,事先都經過認真研究。他自己譯的,總要仔細校訂,反覆修
改,力求符合原意。朋友們譯的作品,他有時幫助修改,有時請譯者自己慎
重校訂。沈穎譯了普希金的小說《驛站監察吏》,給瞿秋白看。瞿秋白很欣
賞這篇小說,勸沈穎慎重修改後再發表。沈穎在這篇小說的後記中記下了這
件事。

朋友們之間在文學觀方面,並不完全一致,甚至截然不同。瞿秋白關
於文學革命的主張,沈穎不完全同意。他說瞿秋白是研究哲學的,對文學的
意見不一定對。沈穎不懂得文學家的創作活動,總是自覺或不自覺地受支配
於文學家的世界觀和方法論,沒有任何哲學觀點的文學家是不存在的。鄭振
鐸熱烈主張「文學為人生」。它比「為藝術而藝術」是一大進步,但他所為
的人生僅限於知識分子的小圈圈。瞿秋白和鄭振鐸有過多次爭論,提出了「文
學為誰的人生」以及從什麼立場和思想出發來為人生服務的問題。他說:我
們的人生很浮淺,勞動平民才有豐富的人生,他們所受的剝削壓迫才是真正
的痛苦。大家應該去瞭解勞動平民的人生,瞭解他們的痛苦和要求,使文學
為勞動平民服務。

四改造社會的呼聲

北京社會實進會

參加五四運動,在瞿秋白思想發展的里程中是一個新的起點:他開始
衝破個人孤獨的、滿足於心靈探索的壁牢,懷著高度的愛國熱忱,投入了千
百萬人民群眾參加的愛國反帝鬥爭。兩次被捕的拘禁生活,使他看到了,並
且親身感受到了中國社會的黑暗壓迫與嚮往光明的人們所進行的反抗鬥爭;
開始認識到中國迫切需要變革,中國需要步入新時代。他說:

我們處於社會生活之中,還只知道社會中了無名毒症,不知道怎樣醫
治,——學生運動的意義是如此,——單由自己的體驗,那不安的感覺再也
藏不住了。

有「變」的要求,就突然暴發,暫且先與社會以一震驚的激刺,——
克魯撲德金說:一次暴動勝於數千百萬冊書報。同時經八九年中國社會現象


的反動,《新青年》

《新潮》所表現的思潮變動,趁著學生運動中社會心理的傾向,起翻
天的巨浪,搖蕩全中國。1

1《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25— 26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走資本主義道路,不過是資產階級民主主義的幻夢;在帝國主義的殘
酷掠奪和壓迫下,這個幻夢注定要破滅。中國若要實現民族的獨立,實現政
治清明、經濟繁榮和文化勃興,必須推翻帝國主義及其卵翼下的中國封建軍
閥的統治,而為達到這個目的,中國人民的革命鬥爭,必須尋求新的指導思
想,即新的信仰,新的人生觀的指導;那麼,這個新的人生觀和新的信仰究
竟趨向於什麼呢?瞿秋白說:

帝國主義壓迫的切骨的痛苦,觸醒了空泛的民主主義的噩夢。學生運
動的引子,山東問題,本來就包括在這裡。工業先進國的現代問題是資本主
義,在殖民地上就是帝國主義,所以學生運動倏然一變而傾向於社會主義,
就是這個原因。況且家族農業經濟破產,舊社會組織失了他的根據地,於是
社會問題更複雜了。從孔教問題,婦女問題一直到勞動問題,社會改造問題;
從文字上的文學問題一直到人生觀的哲學問題;都在這一時期興起,縈繞著
新時代的中國社會思想。2

2同上書,第26 頁。
偉大的五四運動使中國思想界出現了一個百家競起、異說爭鳴的生動
活潑的局面,出現了學術文化領域的群星燦爛、萬木向榮的空前盛況。當時,
形形色色的社團、學會、報刊如雨後春筍,蓬勃興起,各種各樣的思潮、流
派、學說競相登台,交鋒論戰。在極短暫的時間內,從政治、經濟、思想,
到哲學、文學、教育;從打倒孔家店、提倡白話文到改造中國和世界問題的
大辯論,爭鳴範圍之廣泛,討論內容之豐富,鬥爭之尖銳,影響之深遠,都
是中外思想史上所罕見的。五四時期百家爭鳴的一個顯著特點是外國思潮的
大量湧入中國思想界。從十八、十九世紀的歐洲民主主義到當時西方帝國主
義鼓吹的新康德主義、新實證主義,從蒲魯東的社會無政府主義、克魯泡特
金的無政府主義、英國的基爾特社會主義到日本的武者小路篤實的新村主
義、托爾斯泰的泛勞動主義,幾乎所有的外國思想流派都湧上了中國的政治
思想舞台。

五四時代的青年,站在名目繁多的「新思潮」面前,他們中的大多數
人,對百家競起、異說爭鳴的局面,抱著熱烈歡迎的態度,如饑似渴地吸收
著,大膽地議論著,但他們還缺乏足夠的果敢把某一派學說當作自己唯一的
旗幟,即便已經對某一家學說有所偏愛,總又企望盡可能地對各家兼收並蓄,
要從各式各樣的新思潮中提取他們認為最合適最理想的材料,構製出新社會
的藍圖。與同時代追求真理的青年一樣,為了使古老垂危的中國回春再造,
為了使千百萬象他母親那樣的好人免遭母親那樣的厄運,為了使一切人都幸
福康樂,瞿秋白重新開始了對中國社會問題的探索。

在各種思潮中,瞿秋白最初是受改良主義、無政府主義,特別是受托
爾斯泰的泛勞動主義影響的,後來又轉向於憧憬社會主義學說,然而也是朦
朧的。這一點,我們從瞿秋白參與編輯的《新社會》旬刊(1919 年11 月1
日—1920 年5 月1 日)中可以找到明確的答案。

《新社會》旬刊是由北京基督教青年會附屬的北京社會實進會出面創


辦的。基督教青年會會址座落在北京東城米市大街路西。這是一座素淨典雅
的兩層樓房。青年會每年夏季總要召集幾百名學生到京郊的西山去舉辦夏令
會,「研究宗教,商榷人生問題」。

1民國二年(1913 年)舉辦夏令會時,有幾名學生感到社會腐敗,學
生應當做社會服務工作,為此首先應該組織起一個團體。由西山回到北京,
他們便在學生界組織了一個北京社會實進會,當時參加的會員約二百多人。
同年11 月開成立大會,正式制定會章,籌募經費。民國三年(1914 年)夏,
經北京當局批准立案,就在米市大街租定了幾間房屋,充作會所,舉辦演說
會、兒童遊戲場等。此後,該會會址屢經遷移,會員人數逐漸增多。
民國八年(1919 年)設董事會,聘請董事十三人,內中有四五個美國
人,其餘多數是曾經在歐美留過學並在社會上有些名望的人。會員以中等以
上學校的學生居多,內中也有教職員和畢業生。經會員選舉產生的正副會長、
會計、書啟、各部正副部長,組成職員會。1919 年夏秋,青年會準備用社
會實進會名義出版一本給青年閱讀的雜誌,邀請了鄭振鐸、瞿世英、瞿秋白、
耿匡(濟之)等人做編輯。他們商量了幾天,決定辦一個週刊,八開本十六
頁,定名《新社會》。這時,職員會長是北京大學的梁棟材,瞿世英任書啟,
耿匡、鄭振鐸分任編輯部正副部長,瞿秋白在編輯部工作。學務部有會員三
十二人,每週開演講會一次,請附近的勞動群眾聽講,並有露天演講團,四
出演講;調查部有會員八十人,分段調查北京貧民的生活狀況,並辦學務部
調查年長失學者的數目;遊藝部有會員九十人,除指導兒童遊戲外,還準備
組織新劇團;編輯部有會員四十三人,編輯出版《新社會》旬刊,並準備編
輯通俗叢書、通俗週刊;交際部有會員二十六人,主要從事募捐工作2。

社會實進會「以聯合北京學界,從事『社會服務』,實行改良風俗為宗
旨。」3這是因為參加該會的青年學生們「眼看著社會上種種腐敗齷齪的現
象,想盡著各人的責任,起來補救一番,完全抱著『實事求是』的精神,不
慕虛名,也不靠著『他力』。隨時有一分力量,就做一分的事業。」4實進會
既是基督教青年會的附屬組織,其宗旨就不免帶有基督教慈善救濟事業的某
些色彩。但是《新社會》旬刊在瞿秋白等人主持下,遠遠突破了實進會的「社
會服務」、「改良風俗」的宗旨。

1《北京社會實進會的沿革和組織》。《新社會》第1 號,1919 年11 月
1 日。
24《社會實進會現在的職員與各部工作的現狀》。《新社會》第6 號,
1919 年12 月21 日。

3《北京社會實進會的沿革和組織》。《新社會》第1 號,1919 年11 月
1 日。

《新社會》旬刊

《新社會》編輯部成員,是在五四運動中集結起來的幾個青年。他們
是瞿秋白、耿濟之、鄭振鐸、許地山、瞿世英(菊農,瞿秋白的遠房叔叔)。
編輯部設在青年會,由瞿秋白、耿濟之、許地山、瞿世英負責撰稿和編輯,
鄭振鐸負責集稿、校對和跑印刷所。

發行所設在南方匠營,由青年會的一位學習幹事孔某擔任經理。11

鄭振鐸:《記瞿秋白同志早年的二三事》。《新觀察》1955 年第12 期。
1919 年11 月1 日,《新社會》創刊,《發刊詞》說:
中國舊社會的黑暗,是到了極點了!他的應該改造,是大家知道的了!


但是我們應該向那一方面改造?改造的目的是什麼?我們應該怎樣改造?改
造的方法和態度,是怎麼樣的呢?..我們是向著德莫克拉西一方面的改造
中國的舊社會的。我們改造的目的就是想創造德莫克拉西的新社會——自由
平等,沒有一切階級一切戰爭的和平幸福的新社會。

「沒有一切階級」的自由平等,這顯然是對存在著階級對立、階級壓迫
的資本主義社會的否定;它不是資本主義,而是社會主義了。恩格斯曾經說
過:現代社會主義「就其理論形式來說,它起初表現為十八世紀法國偉大啟
蒙學者所提出的各種原則的進一步的,似乎更徹底的發展。和任何新的學說
一樣,它必須首先從已有的思想材料出發」2。

《新社會》的編者們,當時似乎還不瞭解德莫克拉西(民主主義)的
資產階級本質,而把它當作和社會主義互相滲透、互為補充的概念並賦予了
新的內容。

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4 卷本第3 卷,第56 頁。
德莫克拉西和社會主義這兩個概念的混淆和延伸,既說明了當時知識
界的思想混亂,也反映了眾多的知識分子追求進步的新面貌。曾經身歷其境
的瞿秋白對於當時思想界的這種狀況作了深刻生動的論述:

中國社會思想到如今,已是一大變動的時候。一般青年都是棲棲皇皇
寢食不安的樣子,究竟為什麼?無非是社會生活不安的反動。反動初起的時
候,群流並進,集中於「舊」思想學術制度,作勇猛的攻擊。等到代表「舊」
的勢力宣告無戰爭力的時期,「新」派思想之中,因潛伏的矛盾點——歷史
上學術思想的淵源,地理上文化交流之法則——漸漸發現出來,於是思潮的
趨向就不像當初那樣簡單了。政治上:雖經過了十年前的一次革命,成立了
一個括弧內的「民國」,而德莫克拉西(lademocratie)一個字到十年後再
發現。西歐已成重新估定價值的問題,中國卻還很新鮮,人人樂道,津津有
味。這是一方面。別一方面呢,根據於中國歷史上的無政府狀態的統治之意
義,與現存的非集權的暴政之反動,又激起一種思想,迎受「社會主義」的
學說,其實帶著無政府主義的色彩——如托爾斯泰派之宣傳等。或者更進一
步,簡直聲言無政府主義。於是「德莫克拉西」和「社會主義」有時相攻擊,
有時相調和。實際上這兩個字的意義,在現在中國學術界裡自有他們特別的
解釋,並沒有與現代術語——歐美思想界之所謂德莫克拉西,所謂社會主義
——相同之點。由科學的術語上看來,中國社會思想雖確有進步,還沒有免
掉模糊影響的弊病。1

1《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29— 30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這種「模糊影響的弊病」,在《新社會》旬刊中找得到明顯的表現。同
一個《發刊詞》,當它按觸到對於舊社會「怎樣改造」、「改造的手段」時,
就立刻退到資產階級唯心主義和改良主義的軌道上去了。《發刊詞》寫道:
「我們的改造的方法,是向下的——把大多數中下級的平民的生活、思想、
習俗改造起來;是漸進的——以普及教育作和平的改造運動;是切實的——
一邊啟發他們的解放心理,一邊增加他們的知識,提高他們的道德觀念。我
們改造的態度,..是誠懇的——以博愛的精神,懇切的言論為感化之具。
總括起來說,我們的改造的目的和手段就是:考察舊社會的壞處,以和平的、
實踐的方法,從事於改造的運動,以期實現德莫克拉西的新社會。」

包括瞿秋白在內的《新社會》同人的這些「社會改造」的主張,明顯


地帶有歷史唯心主義和改良主義的色彩,而與歷史唯物主義和社會主義背道
而馳。他們同當時在相當一部分知識分子普遍存在的一個錯誤的認識一樣,
就是把社會改造歸結為「思想」、「道德」、「習俗」等等方面的改造,似乎只
要通過知識界對勞動群眾施以「啟發」、「感化」、「教育」,等到大多數人民
的思想都按照少數先進人物的意圖而改造好以後,理想社會的天堂就在中國
的土地上出現了。

在《新社會》的同人中,瞿秋白進行寫作、譯著是很勤奮的,數量也
很可觀。每一期幾乎都載有他的文章,這些文章所表達的思想,在五四新文
化運動中是頗為引人注目的。從《新社會》創刊到停刊,前後半年時間,他
發表在該刊上的文章(包括譯文)共二十二篇。鄭振鐸後來回憶說:「每個
星期天早上,我都到秋白那裡去一次,有時,濟之也同去。我們到秋白家裡
時,他常常還不曾起床,抽著香煙擁被而坐,不時的咳嗽著,臉色很蒼白。
我們很為他的身體擔憂。但一談起話,他便興奮起來。帶著濃厚常州口音的
國語清晰而有條理的分析著事理。他的稿子總寫得很乾淨,不大塗改,而且
是結實,有內容。我一進屋子,他便指著書桌上放著的幾張紅格稿紙,說道:
『已經寫好了,昨夜寫得很晚。你看看,好用麼?』他在那個時候,已經習
慣了在深夜寫作了。」1 

時代的強音

1鄭振鐸:《記瞿秋白同志早年的二三事》。《新觀察》,1955 年第12 期。
瞿秋白給《新社會》寫的第一篇文章是《歐洲大戰與國民自解》。在這
裡,他一掃那種喪失理想因而也喪失今天的努力的悲觀厭世的情緒,滿懷信
心地大聲疾呼,力圖激發人們改造社會的熱情,增強人們走向為社會爭新生
的偉大目的地的力量。他說:「中國人..要有世界的眼光,知道新思潮是
壅不住的,趕快想法子去適應世界的潮流,迎合世界的現勢。要有歷史的眼
光,知道思潮的變遷,是歷史上一定的過程,不可避免的」1。但是,究竟
怎樣地去適應世界的潮流?瞿秋白只是希望人們「有精確的辨別力,實在的
責任心;」「有堅毅的志向,明敏的智能;」「有愛惜光陰的心,慎重辦事的
心。」說「中國新社會的基礎就建築在這上面。」2這樣做,充其量不過是舊
社會的某種改良,真正的新的中國是不會到來的。

12《新社會》第1 號,1919 年11 月1 日。

瞿秋白在中國社會新舊時代交替之際,敏銳地感到改造舊思想普及新
思想的必要。

他清醒地看到不平等觀念所造成的危害,而這種觀念的存在是根深蒂
固的。他指出:「社會上階級的觀念,也並不是幾個哲學家文學家的言論所
造出來的,實在是社會進化的原理上,免不掉的,所以歐洲的封建制度,一
直遺留到很晚的時候才去掉,法國革命之後,民國成立了這許多年,法國人
的姓名前面還常常看見De,Comt,Baron 等字樣,表示他們是貴族後裔」1。
中國的情形尤其落後得驚人,「『君子小人』的觀念,從上古時代一直遺留到
如今,從《大禹謨》上說『君子在野,小人在位』起,直到民國八年十月裡
的高等文官考試卷子裡,還有人引證『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來解釋
經濟學裡面的分期的。」他認為,社會和學說這兩個方面,是互相影響的。
五四運動以後,新思潮驟然膨脹起來,是極可樂觀的,「應當進一步著想,
把新思潮普及開去」,以排除舊思想、舊學說,「使全國國民覺悟,方才能夠
達到我們最終的目的。」瞿秋白既看到了老子「小國寡民」思想的虛妄,也


看到從孔子到程朱陸王一脈相承的以「君子」治「小人」思想的反動。孔曰
「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那麼,請問:「君子小人,二三千年
來,誰是愛的,誰是易使的?若是君子多愛人,小人多易使,何以翻開歷史
來,只見殺人、淫亂的故事?」2這個揭露是鞭辟入裡,一針見血的,它顯
然是接受了魯迅的作品《狂人日記》的瞿秋白希求以普遍的平等代替某一階
級的平等,某一地域的平等,即摒棄「君子小人」主義。「我們所謂普遍是
什麼?是全世界,全社會,各民族,各階級。我們所以求普遍的是什麼?是
求實現真正的民主,民治,民本的國家或世界。這是什麼?這就是『德謨克
拉西』主義。」3這些話同《新社會》發刊詞中所宣揚的「沒有一切階級」
的自由、平等、博愛,是完全一樣的。如何實現這種「普遍」呢?瞿秋白提
出的措施包括到窮鄉僻縣去「實施教育」,實行「工學主義」,研究和傳播科
學,等等。這些措施表明,瞿秋白當時思想所受的影響是多方面的;這種影
響集中表現在他的《知識是髒物》這篇文章裡。

1《革新的時機到了!》。《新社會》第3 號,1919 年11 月21 日。
23《革新的時機到了!》。《新社會》第3 號,1919 年11 月21 日。
在《知識是髒物》中,瞿秋白援引無政府主義者蒲魯東的觀點,認為
財產私有是髒物,知識私有也是髒物。他認為當今的時代已進入「實驗哲學
時代了」。廢除知識私有制的方法,「在客觀上,我們可以承認經濟上的關係
——財產私有制——有較大的力量」,在主觀上,則應「去實行泛勞動主義」

1。泛勞動主義強調人類的體力勞動對於社會人生的重要,反對不勞而食,
有其積極意義的一面。但以為人人參加體力勞動,不經過革命,就可以解決
人類生活、國計民生、社會政治和知識教育的根本問題,甚至可以消滅腦力
勞動與體力勞動的差別,資本家與勞動者的差別,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差別,
則是完全錯誤的了。
1《新社會》第6 號,1919 年12 月21 日。
瞿秋白深懷憂國之情,卻痛感於救世無方。他懷著極其焦慮和同情的
心理,思索著中國勞苦大眾的現實生活和未來前途。從上海煙廠每日做工十
六個小時的女工,到北京日夜辛勞的人力車伕、帽子作坊的工友,到江浙湖
北賣妻鬻子的農民,他都想到了1。

他特別注意到了中國的農民問題,尖銳地指出:「中國是一個農業國,
農業可以不注意麼?要注意農業,農業勞動者的生活可以不注意麼?」2「可
憐!農業的中國,幾千萬農人受著軍閥、財閥、學閥間接直接的強暴侵略,
有什麼利器——抵制的方法——呢?」3的確,這時,瞿秋白還沒有找到解
除工農勞苦大眾慘痛境遇的方法和道路,他因此更感到「非創造新的信仰、
新的人生觀,改革舊制度,打破舊習慣不可」4了。

12《中國的勞動問題?世界的勞動問題?》。《新社會》第4 號,1919
年12 月1 日。

3《誰的利器》。《新社會》第17 號,1920 年4 月11 日。
4《社會運動的犧牲者》。《新社會》第8 號,1920 年1 月11 日。
當時,有一些對社會現實感到極度悲觀失望的青年自殺身死,北京大
學學生林德揚就是其中的一個。林德揚曾經是五四愛國運動中的積極參加
者,一貫熱心於國事,他的自殺成為轟動知識界的一件大事。瞿秋白為此寫
了評論文章《林德揚君為什麼要自殺?》、《自殺》和《社會運動的犧牲者》。
他透徹地分析了這類青年自殺的原因,是由於他們對社會現實的認識不足,


他說:「五四運動是中國國民性估價的時候,平時看不出的品性一時都暴露
出來了。在這時期,許多青年竭力往前奮鬥,就發見了種種惡現象,受了幾
次幾番的挫折,真有人要自殺,也真有人徹底覺悟。」1何以要自殺呢?他
們把社會改造事業看得太容易,一遇挫折,便喪失信心,以至於悲觀、失望、
頹唐,走向自殺之路。這是舊社會的罪惡:「大凡一個舊社會用他的無上威
權——宗教,制度,習慣,風俗..造成了精神上身體上的牢獄,把一切都
錮閉住了。當時的人絕不覺著不自由的痛苦,倒也忘其所以,悠遊自在。一
旦這個牢獄破壞了,牢獄的牆上開了一個洞,在裡面的人可以看得見外面,
他心裡就起一種羨慕的心,頓時覺得自己處的地位沒有一處是適意的合理
的,可是他又不能出去,心是在外面,身體是在裡面,那真一刻多不能容忍,
簡直是手足無措了。沒有辦法,只有撞殺在牢獄裡。」2瞿秋白對自殺者的
「急激的嫉俗思想」,「熱烈的感情」表示了同情,他說:「願意犧牲的人必
定有他的絕對不肯犧牲的東西..他的積極的懷疑心,他們絕對不能犧牲他
們的人格——才能去犧牲。」3但是,自殺者毀滅自己肉體的行為是不可取
的,而應該把這種犧牲的決心和勇氣變為隨時解剖自己、揚棄自身弱點和缺
點的行動。這種解剖、揚棄是不易辦到的,只有抱定為社會新生而犧牲一切
的人,才會做到。可以說,這也是一種「自殺」。對此,瞿秋白寫道:「你不
能不自殺,你應該自殺,你應該天天自殺,時時刻刻自殺」4。在文章中,
瞿秋白批評了北京大學校長蔣夢麟所謂「青年自殺,足以表現中國人心氣薄
弱」和羅家倫所謂「有條件自殺」的錯誤主張。他指出,覺醒了的青年,應
該在奮鬥中去鍛煉,經受戰鬥的考驗。激憤憂時,急於改革,這種願望絕不
可無。奮鬥是一樁苦事,但奮鬥中蘊含著無窮的樂趣。林德揚的自殺「就是
他沒有覺著困難中的樂趣。困難越多,樂趣也越多。我們預備著受痛苦,歷
困難。痛苦就是快樂,快樂就在困難中。我們不預備受痛苦,歷困難,痛苦
也就越多,困難也就越多。」5自信自強,樂觀開朗,這是瞿秋白對於精神
境界的一種異於過去的自我新認識,並用來激勵別人,應該說這是他的世界
觀、人生觀的一個了不起的進步,儘管這個進步還是初步的,有時是不穩定
的。瞿秋白指出,信念堅定而又充滿著生氣的先進青年,是不會感到「精疲
力盡」的。他說:「我們覺悟之後就去奮鬥,先要深信社會的確可以改良,
一步一步的做去。如其沒有顯然的成效,只是藥不對症,沒有不治之病。我
們要抱著樂觀去奮鬥。我們往前一步,就是進步。不要存在著憤激之心、固
執的空想,要細心去觀察社會的病源。我們於熱烈的感情以外,還要有沉靜
的研究,於痛苦困難之中,還要領會他的樂趣。自殺的動機,只是覺悟的第
一步,並非就是覺悟,以後的樂趣還多得很。林德揚又何必自殺呢?」6瞿
秋白向青年朋友們呼籲:「青年呵!..不要叫社會殺你,不要叫你殺了社
會,不要叫社會自殺。..你要在舊宗教,舊制度,舊思想的舊社會裡殺出
一條血路,在這暮氣沉沉的舊世界裡放出萬丈光焰」7。

12《林德揚君為什麼要自殺呢?》。《晨報》1919 年12 月3 日。

3《社會運動的犧牲者》。《新社會》第8 號,1920 年1 月11 日。
4《自殺》。《新社會》第5 號,1919 年12 月11 日。
56《林德揚君為什麼要自殺呢?》。《晨報》1919 年12 月3 日。
7《自殺》。《新社會》第5 號,1919 年12 月11 日。
在探索社會改造問題的過程中,瞿秋白十分關心婦女解放的問題。這
一時期,他先後寫了《小小一個問題——婦女解放的問題》、《告婦女文》及


《答論駁「告婦女」書之節錄》(譯文,托爾斯泰作)、《托爾斯泰的婦女觀》、
《無產階級運動中之婦女》譯文等,分別發表於《新社會》、《解放與改造》、
蘇州《婦女評論》等刊物上。他指出:「許許多多精神上的桎梏——綱常,
禮教,家庭制度,社會組織,男女相對的觀念——造成這樣一個精神的牢獄
把他們監禁起來」,「這全是舊宗教,舊學說,舊社會造出來的罪惡」1。1
《小小一個問題——婦女解放的問題》。《新社會》第7 號,1920 年1 月1
日。

有一天,瞿秋白去看一位朋友。他在朋友的書案上翻閱吳梅村詞,那
位朋友指著一首閨情詞《浣溪沙》中的「慣猜閒事為聰明」句,說:「這一
首就只這一句好。」一個百無聊賴、無所事事的富家女子,終日揣摸猜度閒
事,別人卻把這看作是聰明,這是多麼可悲!瞿秋白問道:「好可是好,你
看了不害怕麼?不難受麼?」問得那位朋友不知怎樣回答,因為他不明白這
是可悲的事。瞿秋白告訴他說:「這首詞,這樣的詩詞、文章、戲劇,就是
女子牢獄裡的寫照。文學家不為已經從牢獄中逃出來的婦女寫照,卻只是寫
這些獄中女子的情形,為什麼?」他憤慨地問道:「文學家既然有這樣細膩
的文心,為什麼不想一想,天下有許多『慣猜閒事為聰明』的女子,就有許
多手足胼胝還吃不飽肚子的人。」他沉痛地說:「你瞧!這樣一張手銬腳鐐釘
著的女犯的相片!怎麼不害怕,怎麼不難受?可憐不可憐!」瞿秋白指出,
詩、詞、小說、戲劇,具有支配社會心理的力量。文學家們讚揚什麼,反對
什麼,對於社會,對於讀者具有很大的影響作用,「現在文學家應當大大注
意這一點」,「這是現在文學家的責任呵!」1買賣婚姻對青年男女是嚴重的
束縛和殘酷的壓迫。瞿秋白深刻地揭示了這種摧殘人性的舊式婚姻,是由舊
制度、舊道德、舊習慣造成的。「家庭制度的根本,就是婚姻。中國舊式的
買賣婚姻,現在還是盛行,所改換的不過一點形式。社會習慣的壓力,非常
之大,然而既謂之壓力,必定是不自然的,於是一遇著罅隙,就要橫決。這
時候就很容易發生許多不正當婚姻。」2應該用新式的婚姻代替舊式的婚姻,
新式婚姻必須以男女雙方間的精神上的和諧即相愛相知為基礎。瞿秋白十分
讚賞托爾斯泰曾經引述的馬志尼的如下的話:「男子和女子——琴上的兩個
音符,沒有這兩個音符,人類的心靈,好像琴上的弦,永不會正確,也不會
和諧。男女真正的、堅定的結合——只在於精神上的關係。〔只有〕性別上
的關係而沒有精神上的關係——那是夫婦雙方痛苦的起因。」3.. 

1《小小一個問題——婦女解放的問題》。《新社會》第7 號,1920 年
1 月1 日。
2《中國知識階級的家庭》。《新社會》第2 號,1919 年11 月11 日。
3《托爾斯泰的婦女觀》(1920 年2 月12 日)。蘇州《婦女評論》第2
卷第2 期,1920 年10 月1 日。
在階級社會裡,在私有制經濟基礎上,人慾橫流,道德敗壞,到處是
卑污、無恥、墮落和罪惡。對於這樣的社會現實,是不能無動於衷的。瞿秋
白在探索社會人生的道德問題上,這時找到了似乎使自己滿意的答案。這是
他以往對於思想文化、倫理道德等問題的探索的繼續。但是,他不再是孤立
地追求心靈的了悟,而力求將這些問題作為社會總體的一部分來加以剖析。
他認為,社會之「所謂功德,所謂罪惡,都是以時以地而不同的;時代不同,
所謂功德罪惡也不同,地域不同,所謂功德罪惡也不同。」1但是,功德罪
惡應有其「共同永久的固定標準」,這「就是『愛』——偉大的絕對的愛」


2。
基於這種「絕對的愛」的道德標準,瞿秋白尖銳地指出了社會現實的
罪惡:「個人的行為,有害於社會,而不愛社會的,像軍人,政客,英雄,
聖賢,匪人的行為,能擴大而漸變成一種社會共同習慣的,固然是罪惡。社
會的影響(社會的組織,社會的制度)有害於個人,而不愛個人的,像某種
社會制度,能造成國際間陰謀的政客,專橫的武士,強暴的資本家,貪污的
官吏,淫蕩的嫖客和妓女,怠惰的遊民,虛偽的人,欺詐的人,因而發生國
際間的侵略,民族間的嫉妒,階級間的恐怖,友誼間的猜忌,以及一切精神
上肉體上的痛苦,種種惡劣的影響,也未始不是罪惡。」3瞿秋白的道德標
准,究竟是什麼性質呢?質而言之,它具有唯心和唯物的兩重性。瞿秋白所
說的「絕對的愛」的道德標準,具有超歷史的、超階級的、永恆的色彩,因
而可以說它不是唯物主義,而是唯心主義的。但是,道德確有客觀標準,馬
克思列寧主義認為,在歷史上人們的行為凡是有利於社會進步和社會發展的
就是合乎道德的,反之就是不道德的。這是唯物主義的道德觀。在這裡,瞿
秋白論證的重點不是抽像的「愛」。當他根據這個標準將「聖賢」和「匪人」
並列為社會的蠹蟲時,就揭穿了傳統的「聖賢之道」的虛偽,特別是他將舊
世界的種種罪惡——武人的專橫、官吏的貪污、資本家的橫暴——作為整體
的現象加以考察,並把他們的罪惡行為形成的原因歸結為社會制度時,就由
批判意識形態範疇的道德觀念延伸為對整個舊世界的宣戰了。這就使他的道
德觀具有了某些辯證唯物主義的因素。當然,瞿秋白的這種二元因素的道德
觀是可變的:後退,可以墮入唯心主義的泥淖;前進,則將邁入馬克思主義
的行列。

123《社會與罪惡》。《新社會》第13 號,1920 年3 月1 日。

《人道》月刊

時勢的發展,時代的進步,以及自覺地順應時勢發展的潮流,追隨時
代進步的步伐的政治態度,是瞿秋白思想發展的決定因素。中國的思想潮流,
到了1920 年發生了明顯的變化,馬克思主義真正廣泛地傳播起來,馬克思
學說的研究團體開始出現。1920 年3 月,李大釗在北京組織了馬克思學說
研究會,瞿秋白加入其中,開始研究科學的社會主義。

8 月,陳望道翻譯的《共產黨宣言》在上海出版。受到馬克思主義學說
初步洗禮之後的瞿秋白,在對於社會改造的認識上,有了新的進展。這年年
初,李大釗在《星期評論》新年號上發表《美利堅之宗教新村運動》一文,
介紹了空想社會主義在美國的試驗與破產。

瞿秋白讀後,立即寫了《讀〈美利堅之宗教新村運動〉》一文,指出美
國許多罷工的發生,說明了「階級間調和不下的現象」。他把馬克思派稱之
為「歷史派」,說在美國國內被大肆搜捕的布爾什維克黨,「都是歷史派的運
動」。馬克思派的活動是大有前途的,「勝敗雖然一時分不出來;這種趨勢是
很明瞭的——世界的進步著著向著社會主義發展,一步失敗就有一步成功;
終竟可以希望全世界的大改革,不是一美國小部分的改革。」1新村運動的
興起,是信奉空想社會主義的某些社會改革者不滿社會的黑暗,幻想逃避現
實,企圖在不觸動反動統治的條件下,去另創一個理想的「共產主義」實驗
區。這種空想的社會改良主義與科學社會主義毫無共同之處,因而它的失敗
是不可避免的。瞿秋白把它稱之為「新式理想的『桃園』」,指出「他們失敗
的原因本來不是『社會主義』的缺點,正為著『非社會主義』所〔以〕會衰


落失敗」2。12《新社會》第9 號,1920 年1 月21 日。

1920 年4 月以後,《新社會》第十七、十八、十九號,連續出版了三期
《勞動專號》,介紹了資本主義國家的罷工鬥爭,研究了中國的勞動問題,
提出社會主義就是要消滅資本家的僱傭勞動制度,等等。瞿秋白在這三期上,
發表了《誰的利器》、《付過工錢之後》(法國都德作,譯文)、《勞動的福音》、
《伯伯爾之泛勞動主義觀》、《世界的新勞動節..中國的新勞動節》等文
章,介紹了馬克思主義關於階級、私有制和國家的產生和消亡的學說;改變
資本為公有才能創立社會的新基礎1。他指出要創造新社會,必須實行「激
烈的改革運動——革命——根本的改造」2。他讚揚德國無產階級革命家倍
倍爾「是實際的改革者」3,表現了他對於馬克思主義者的崇敬。

瞿秋白曾經深受托爾斯泰主義的思想影響,這時,他已經認識到托爾
斯泰思想的謬誤。他指出:「托爾斯泰的學說,大概是消極的、破壞的、批
評的性質居多,而積極的、建設的、討論的性質較少」4。托爾斯泰「想以
模範的宣教改革社會」,這是「托爾斯泰的謬誤」5。人類的貧困和罪惡,
不再是以「絕對的愛」作為「永久的固定的標準」,而是「因為資產階級的
掠奪」造成的。只有馬克思主義的激烈的革命,進行根本的改造,才能消滅
資產階級的壟斷精神財富。無疑,這是對他自己曾經服膺的所謂文化、教育
救國論唯心思想的否定和批判。

1伯伯爾:《社會之社會化》。《改造》第3 卷第4 期,1920 年2 月。
23《伯伯爾之泛勞動主義觀》。《新社會》第18 號,1920 年4 月21
日。
45《托爾斯泰的婦女觀》(1920 年2 月12 日)。《婦女評論》第2 卷
第2 期,1920 年10 月1 日。
從民主主義者轉變為馬克思主義者,需要有一個過渡;現在,瞿秋白
剛剛開始了這個過渡。
五四以後,社團繁興,刊物蜂起,《新社會》是其中有較大影響的進步
刊物之一,遠在四川、廣西、廣東、遼寧、吉林和黑龍江等邊陲地區,都有
它的讀者。正因為這樣,《新社會》是不能見容於舊勢力的,1920 年5 月1
日,它出到第十九期時,終於被查禁停刊了。瞿秋白後來記述當時的情形說:
「我們中當時固然沒有真正的『社會黨』,然而中國政府,舊派的垂死的死
神,見著『外國的貨色』——『社會』兩個字,就嚇得頭暈眼花,一概認為
『過激派』,『布爾塞維克』,『洪水猛獸』,——於是我們的《新社會》就被
警察廳封閉了。這也是一種奇異現象,社會思想的變態:一方面走得極前,
一方面落得極後」1。

1《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27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
版。
《新社會》被封閉,於是有《人道》繼起創刊2。時間是1920 年8 月
5 日,距《新社會》被封只有三個月零五天。《人道》仍舊以「北京社會實
進會」的名義發行,負責編輯工作的還是《新社會》的編輯班底。這時社會
實進會的職員經過改選,瞿世英當選為職員部的會長。董事部則新增入一批
名流任董事,其中有蔡元培、金邦正、陳長蘅、馬名海等人。職員部下屬的
編輯部部長是鄭振鐸,副部長是許地山,《人道》的編輯負責人當然也是鄭
振鐸。《人道》創刊號上登有啟事說:「本刊是由《新社會》旬刊改組的,凡
以前訂閱《新社會》沒有滿期的人,都繼續以本刊補足。」可見,《人道》在


事實上是《新社會》的延續。2鄭振鐸《記瞿秋白同志早年的二三事》說:
「《新社會》旬刊被禁止出版後,討論要出版一個『月刊』時,我就主張定
名為《人道》月刊。秋白當時表示不贊成這個名稱。他的見解是正確的,鮮
明的。」瞿秋白在《餓鄉紀程》中也說:「《人道》和《新社會》的傾向已經
不大相同。——要求社會問題唯心的解決。振鐸的傾向最明瞭,我的辯論也
就不足為重;唯物史觀的意義反正當時大家都不懂得。」

創刊號上主要的文章是:本社同人的《宣言》、鄭振鐸的《人道主義》、
陳其田的《零碎社會事業與新文化運動》等篇。這些文章的主要思想傾向是
宣揚超階級的、實際是資產階級的人道主義。

《人道》的《宣言》說:人道是與畜道對立的。畜道就是「弱肉強食」。
人道就是仁與義,「仁是愛人的,義是克己的;一切的道理都可以包括在這
兩個字裡頭。」「人道就是仁義的實踐」。《宣言》的作者看到了社會的黑暗現
象,諸如:「政治的權威常常壓迫我們」,「富者用金錢的魔力左右社會」,貧
富懸殊,智愚不一,風習落後,等等。說「在現在的世界裡頭,一切事業底
進行還有因循富道的傾向。所謂『人道』!

『人道』!直如空谷底應聲,這裡呼一聲那裡應一下,呼完應完之後,仍
然找不到人道的所在。」人道渺渺,畜道盛行,何以把二者顛倒過來,把這
個混濁的世界,變成一個清平的世界呢?《人道》同人的宣言是:「我們願
敝同人的筆有不可思議的力量,能夠將世間一切的苦樂描寫出來,教人人有
所歸向。又願我們的月刊有不可思議的變化,能夠將一冊變為十冊,百冊,
千冊,萬冊,乃至無量數冊,教這世間雖是一罅一孔之微,也能受人道的光
所充滿。更願讀者諸君對於人道有三張,六張,九張,百千張,萬億張,乃
至算數所不能盡的嘴,各個嘴裡都能發出等數的聲音來鼓吹他,教一切人類
都受了平等的寵惠和進化的幸福。這就是本刊出版後的願望。」把知識界的
筆和文字的作用,抬到不可思議的高度,把標榜「人道」的刊物的力量,宣
揚到可以扭轉乾坤的地步,實在是太過分了。鄭振鐸為創刊號寫的重點文章
《人道主義》大聲疾呼:「人道主義!人道主義!人類的將來,繫於此一語
了!」「人類的一線生機繫於此了!」「救人類於滅亡者,實在只有『己所欲者
施之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一語可。此一語即人道主義精神的表現。有這
種精神,而後人類始能捐除意見,協力工作,以自拔於滅亡之途。」不論作
者的主觀願望多麼美好,但這些話所能起到的作用只能是鈐束、麻痺人民群
眾的革命意識,維護舊的社會秩序,絲毫無助於廣大勞苦人民的解放。因為,
在階級社會裡不存在統一的或超階級的人道,對一個階級是人道的行為,對
另一個階級就可能是不人道的或不盡人道的行為。革命維護了一個階級的人
道,往往就要破壞另一個階級的人道。革命的每一次重大深入,可以說維護
了更多人的人道,但決非實行了統一徹底的人道。

《人道》創刊號中也有較為激切的言論。如宋介所寫的《言論自由與
盲目的言論取締》一文,但它與《人道》的其他文章顯得不十分協調,因此,
它不是《人道》的主流。

瞿秋白在《人道》上只有一篇在《新社會》沒有發表完的散文詩,《心
的聲音遠!》

遠!遠遠的..

………… 

青隱隱的西山,初醒了


紅沉沉的落日,初晴。
疏林後,長街外,
漠漠無垠,晚霧初凝。
更看,依稀如畫,
平鋪春錦,半天雲影。
呻吟..呻吟..
——「咄!滾開去!哼!」
警察的指揮刀鏈條聲,
和著呻吟..——「老爺」
「賞..我冷..」..呻吟..
——「站開,督辦的汽車來了,
哼!」火辣辣五指掌印
印在那汗泥的臉上,也是一幅春錦。
掠地長風,一陣,
汽車來了。——「站開..。」
白煙滾滾,臭氣熏人。
看著!長街盡頭,長街盡..
隱隱沉沉一團黑影。..
晚霞擁著,微笑的月影。


………… 

遠!遠遠的..

通過這首詩,可以看出詩人對強暴者的強烈憎恨,對勞苦人民的深切
同情。如果把這首詩與作者以前的詩作比較,可以看出,它已經不僅是抒發
了個人的悲憤悒鬱,而且也觸及了社會問題的實質。

這時,北京社會實進會的活動還很活躍,從5 月15 日起,在青年會舉
辦講演會,請各大學教授及社會學專家,講演社會問題。先後到這裡講演的
有胡適(研究社會問題的方法)、高厚德(Dr·Galt。優生學與社會進步)、
陶履恭(工業界的新提議)、周作人(新村的理想與實際)。聽演講的人不限
於該會會員,每次到會的人有時百餘人,多至二、三百人。該會計劃9 月份
以後,再舉行幾次講演會。此外,北京社會實進會還計劃在年內增辦平民學
校、刊行通俗叢書、試辦游動圖書庫、舉行露天講演、試辦貧民救濟處、調
查社會情況,等等。他們「將來的大政方針,還在:把本會擴充成一個北京
全體市民的社會服務機關」,「以垂模範於全國」1。

1鄭振鐸:《北京社會實進會紀事》。《人道》創刊號,1920 年8 月5 日。
青年人道主義者們的願望良好,並且充滿了理想的信心。《人道》創刊
號在《本刊特別啟事》中鄭重宣告:「本刊第二號定為《新村研究號》,很希
望對這個題目有興趣的先生們,給我們一些幫助!但來稿須於八月二十五號
以前寄下。」然而,壓迫隨之而來,在畜道橫行的中國,人道當然不得張揚
呼號。青年會頂不住反動政府的壓迫,於是提出種種借口,主要是說沒有經
費,只好停刊。《人道》的創刊號,也就是終刊號。

《人道》雖然終刊,但是探索人生道路的追求,在瞿秋白思想中更加
執著,更加堅定,更加明確了。在國內無法尋覓得到的人道,在國外,在相
鄰的俄羅斯大地上,已經在由布爾什維克黨這一新興無產者集團所領導的十
月社會主義革命中實現了。中國社會問題的根本解決,能不能在俄國革命運


動的經驗中得到解答?這在理論上似乎是可以的,實踐上又如何呢?他懷著
求知的渴望,準備離故國,赴異域,尋找救國救民的真理和道路。

五走向光明的使者

《晨報》特派記者

1920 年秋,北京《晨報》和上海《時事新報》為直接採訪和報道世界
各國大勢,決定派出一批駐外記者,分赴英、美、法、德、俄諸國。兩家報
社發表了「共同啟事」,內稱:「吾國報紙向無特派專員在外探取各國真情者,
是以關於歐美新聞殊多簡略之處,國人對於世界大勢,亦每因研究困難愈趨
隔閡淡漠,此誠我報一大缺點也。吾兩報有鑒於此,用特合籌經費遴派專員,
分赴歐美各國擔任調查通訊事宜,冀稍盡吾儕之天職,以開新聞界之一新紀
元焉。」1 

1北京《晨報》1920 年11 月28 日首次刊載,以後一直到12 月16 日,
每日照登這則啟事。
瞿秋白應北京《晨報》的聘請,準備以該報特派記者的身份,動身到
莫斯科去。
當時的中國,是個「陰沉沉,黑魆魆,寒風刺骨,腥穢污濕的」「黑甜
鄉」1。沒有陽光,沒有光明,沒有路徑。在這裡生活著的人們,昏昏酣睡,
失去了感覺視聽,無從辨認道路;有些開始覺悟的人們,在複雜紛亂的環境
和各種思潮的影響下,思想混亂得怕人。這時,中國的近鄰俄國,發生了驚
天動地的無產階級大革命。在覺醒了的中國青年心目中,革命後的俄國,是
「燦爛莊嚴,光明鮮艷,向來沒有看見的陽光」的所在,是「紅艷艷光明鮮
麗的所在」2。那裡有使人們覺醒的真理,有使中國從黑暗通向光明的火種。
有志於救國救民的覺悟青年,應當到那裡學到真理,把它播散給中國的勞苦
大眾;取得火種,把它點燃在中國的黑暗的大地。等待是不行的,「須得自
己動手」,「撥開重障」,「為大家辟一條光明的路」,「擔一分中國再生思想發
展的責任」。這種強烈的「內的要求」驅策著瞿秋白到俄國去。

1《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3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2同上書,第4— 5 頁。
這時,從中國遠行到俄國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革命後的蘇俄,在
帝國主義武裝干涉和國內戰爭的浩劫之下,處於十分困難的境地。據當時赴
俄留學的肖勁光回憶說:

蘇俄戰爭的創傷歷歷在目。工廠、礦山遭到嚴重破壞停產了,農村遭
受兵禍,被洗劫一空,天災人禍,糧食欠收,人民貧窮不堪,各種物資極其
缺乏。到處都是彈痕纍纍,道路橋樑被破壞得不像樣子,全俄處於普遍饑荒
之中,每天都有人餓死在路旁。1

1肖勁光:《赴蘇學習前後》,《革命史資料》第3 輯。文史資料出版社
1981 年版。
國際帝國主義和中國反動統治者,肆意攻擊蘇俄是「洪水猛獸」,是「赤
色帝國主義」。即使對俄國革命並無惡意的人,也把蘇俄看作是「餓鄉」,把


布爾什維克黨看成是「窮黨」。因此,當瞿秋白決定到蘇俄去,立刻遭到親
友們的反對。

堂兄瞿純白堅決反對瞿秋白到蘇俄去,說這是「自趨絕地」。瞿秋白卻
守定宗旨,認為自己「不是為生乃是為死而走,論點根本不同,也就不肯屈
從」1。

1《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17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
版。

決定赴俄後,瞿秋白忙看做一些準備工作,並向親友們辭行。

1920 年10 月初,瞿秋白僕僕風塵趕到山東濟南去看望父親瞿稚彬1。

瞿稚彬這時住在濟南城內娘娘廟街(今岱宗街)十五號路北王璞生家。王是
江蘇人,做過山東樂陵縣知事。王宅西鄰大明湖南岸的百花洲,距鵲華橋碼
頭不足百步。

1瞿稚彬1922 年受聘於私立山東美術學校,任山水畫教師。1929 年改
為私立愛美中學,在藝術師範科任教。晚年住濟南道教人士集中的「悟善社」,
該社解散後遷居「正宗壇」。1932 年6 月19 日病逝於濟南南門外東燕窩街
「正宗救濟會」。遺體安葬於濟南千佛山西麓與馬鞍山東麓間的「江蘇第二
公墓」。墓碑碑文:「民國壬申仲夏五月十六日申時壽終先考稚彬公之墓武進
不孝男瞿垚敬立」。
一天晚上,在大明湖濱的小酒館裡,父子兩人,還有父親的一位道友,
圍坐在一張小圓桌旁。桌上擺了幾個冷盤熱炒,爐上溫著酒。在父親說來,
這是為即將去國遠行的兒子餞行,而對兒子來說,則是為了在離開祖國之前
孝敬一番長期寄人籬下,孤寂無依的父親。父子雖強顏歡笑,心底裡卻都是
苦楚難言。父親年近花甲,長期窮困潦倒,憂病煎逼的生活,使他顯得格外
蒼老。他不像北京的親友那樣,固執地反對瞿秋白遠行。

他知道兒子的決心,即使攔阻也攔不住。他惜別地深情地對兒子叮囑
說:「你這一去..隨處自去小心,現在世界交通便利,幾萬里的遠路,也
不算什麼生離死別..只要你自己不要忘記自身的職務。你仔肩很重呵!」

1說得瞿秋白心頭一熱,眼淚已含在了眼眶裡。1《瞿秋白文集》文學編
第1 卷,第7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三個人都站起來,沿著大明湖畔,隨意散步。秋涼夜深,未免有些寒
意。對著這淒涼的境界,又是遠別在即,父子兩人的心更加親近不忍離捨了。
回到屋中,父子倆又整整談了半夜。

第二天一早,瞿秋白依依告別了父親,離開了濟南。

父親的勉勵,增加了瞿秋白遠行的決心。回到北京,他開始整理行裝,
準備啟程。

要離開北京了,離開這寄住了三年多的純白哥哥的家了。愈是這時,
瞿秋白的心情意緒就愈加留戀這融融洩洩,安閒恬靜的家,連這小院裡的秋
花秋草,他都覺得辜負了它們的好意。這幾天,他晚上回到家裡,就同哥嫂
閒談。原來執意反對他到俄國去的純白,現在看到秋白一切都已決定,也就
不再留難,反而勉勵秋白到俄國後專心研究學問,不要半途而廢。這種殷切
的關懷,反倒使原來理智強烈的秋白情感激動,低徊感慨不止。

對於這位用「家族的舊道德」培育他的堂兄,瞿秋白有時因為志向不
同,不肯屈從,但此刻遠別在即,覺得兄弟情分卻有些難以割捨了。
瞿秋白這次去國,差不多等於「出世」一樣,一切瑣事,都需要作一


個收束。母親死時遺留下來的債務,需要暫時有個交託;舊時作的詩詞古文,
需要整理出來,父親要它留作紀念;幼時的夥伴,雖然遠在江南,不能握別,
也要寫信告辭。寫信時,他不禁想起了兩位表姊。

一位是少寡的表姊,現在獨自一人帶著一個遺腹子孤苦伶仃地住在行
將破產的母家,精神痛苦不可言喻。

還有一位表姊,從小喪母,是與瞿秋白一同長大的。她家也是破產的
紳士之家,丈夫是小學教員,兒女一大群,仰事俯蓄,艱難得很。她深感中
國婦女的痛苦,每每對於人生發生疑問,但她又何嘗能夠解決呢?

夜深人靜,瞿秋白在昏暗的燈光下,提筆寫信,又下不得筆。他想:「舊
話重提有什麼意味?生活困難,心緒惡劣,要想得親近人的慰藉,這也是人
情,可是從何說起!

親人的空言雖比仇人的禮物好,究竟無益於事。況且我的親友各有自
己階級的人生觀,照實說來,又恐話不投機,徒然枉費。中國的社會生活,
好像朦朧曉夢,模糊得很。人人只知道『時乖命蹇』,那知生活的帳子裡有
巨大的毒蟲以至於蚊蚋,爭相吸取他們的精血呢?大千世界生命的疑問不必
提起。各人吃飯問題的背後,都有世界經濟現象映著,——好像一巨大的魔
鬼盡著在他們所加上去的正數旁邊畫負號呢。他們怎能明白!我又怎能一一
的與以慰藉!」1 

1《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18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
版。

幾封告別信,總算寫完了。

住在京津的幾家親戚,瞿秋白一一登門拜別。

住在天津的,是他的一位表姊。表姊夫是位鴉片癮者,在鐵路局做事。
這位表姊,本來是家鄉的著名美人,現已飽經世變,家庭生活的痛苦,猶如
狂風驟雨掃淨了春意,她已沒有當年的意趣風韻了。她見到瞿秋白,只是訴
苦。飲過白蘭地,酒酣耳熱,大家吃著茶,對著鴉片煙燈說話。表姊夫指著
煙燈說:「我一個月賺五六十塊錢,這東西倒要去掉我六十元。你看怎麼
過?」表姊說:「他先前行醫也還能賺幾個額外的錢。他卻懶得什麼似的,
愛去不去,生意怎麼能好?鐵路局裡面的事情,還是好容易靠著我們常州『大
好佬』(這是常州話,指京裡的大官說的)的面子弄著的,他也是一天去,
兩天不去。事情弄掉了,看怎麼樣!」他們的女兒豐兒忽然插話,她天真地
對瞿秋白說:「雙舅舅,雙舅舅。你同我上北京去罷?去看三姨,三姨上次
來我家裡,和娘娘談天,後來不知道怎麼還淌眼淚來呢。..」茶涼酒醒,
瞿秋白在走回客棧的路上,感到天津繁華的街市也似乎格外淒涼了。

豐兒的三姨,就是名叫珊珊的表妹。她剛由江南嫁到住在北京的同鄉
惲家,丈夫是位家道中落而又無所事事的青年人。瞿秋白少年時每到環溪姑
母家,總是和表姐妹們在一起玩耍。她們如今都已長大,依父母之命,媒妁
之言這條千百年來實行的老辦法,各自找到歸宿了。瞿秋白稱珊珊為三妹,
幼時關係親近,隔別了數載,卻不曾忘懷。見面之後,她向他訴說著自己的
境況。她說:「我剛剛從南邊來,你又要到北邊去了!..我一個人離母家
這樣遠,此地好像另一世界似的。」中國婦女做新婦,是她們一生一世最要
緊的事,丈夫之外,同公婆、妯娌、叔姑的關係,都是她們面臨的難以應付
的大問題。瞿秋白深深地理解新嫁娘內心的惶惑與不安,他忙接著對她說:
「你的小叔、小姑還算是好的。」她苦笑了一下,愁苦而低沉地說:「也就這


樣罷了。」她眼裡流露出兒時的天真,但又深懷惋惜地說:「想起我們那時在
環溪,鄉下地方,成天的一塊兒玩,什麼亦不管..」1這一切,都成為溫
馨的舊夢了。

1以上引文,均見《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19—21 頁。人民
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這一天,瞿秋白本來想看看三妹就早些回家,但是不知不覺卻同她談
到黃昏時候。
惲家住在北京和平門外相當荒涼的南下窪。從這裡走回崇文門附近的
草廠胡同,要個把小時。秋夜,龍泉寺邊的深林叢樹送出陣陣秋聲,滿天黑
雲如墨,地上是半枯的秋草。

路上,人差不多已經全回家了,只有一星兩星人力車上的燈光,遠遠
近近的晃著。

瞿秋白見過表姊表妹,看到她們淒涼的境況,心情格外沉重和痛楚。
往事如煙,一幅一幅的又都呈顯在眼前,但它們已經不是瞿秋白所留戀的東
西,而是他所要解決的社會問題的一部分。他為表姊妹們的悲蹙的現實感到
傷心,因為他急切地盼望著她們和所有的人們都能夠生活在幸福歡愉的新天
地裡。

1920 年10 月15 日,晚間,瞿秋白到王府井南口的北京飯店面見蘇俄
遠東共和國代表優林,辦理出國護照。然後,他匆匆趕到好友耿濟之家中。
在那裡,幾位朋友等待他的到來,參加他們送別的聚會。他們中除耿濟之外,
還有鄭振鐸、瞿菊農、郭紹虞、郭夢良、郭叔奇。瞿秋白帶著一身北京深秋
夜風捲起的街塵,進入耿家的客廳,摘下眼鏡邊擦邊充滿歉意地向已經等待
他多時的朋友們說明他遲到的原因。

「明兒早上幾點?」有人直截地問。「六點半,天還不亮哩。」瞿秋白說。
「誰也不必送,哈!送麼?也就是東車站,這離赤塔還遠得很呢,哈哈!」
雖然明兒早上瞿秋白就要開始走上遙遠的旅途,但他還是那樣滿不在乎地灑
脫神氣。

大家談到俄國的嚴冬,擔心瘦弱的瞿秋白連皮大衣也沒有,恐怕一到
哈爾濱就冷得受不了。

有些朋友,還是想勸瞿秋白放棄赴俄的打算。瞿秋白冷靜而又熱烈地
對朋友們講了他這些天反覆考慮的結論。他說了一大篇:

思想不能儘是這樣紊亂下去的。我們對社會雖無責任可負,對我們自
己心靈的要求,是負絕對的責任的。唯實的理論在人類生活的各方面安排了
幾千萬年的基礎。——用不著我和你們辯論。我們各自照著自己能力的限度,
適應自己心靈的要求,破棄一切去著手進行。

……清管異之稱伯夷叔齊的首陽山為餓鄉,——他們實際心理上的要
求之實力,勝過他愛吃「周粟」的經濟慾望。——我現在有了我的餓鄉了,
——蘇維埃俄國。俄國怎樣沒有吃,沒有穿,..饑,寒..暫且不管,..

他始終是世界第一個社會革命的國家,世界革命的中心點,東西文化
的接觸地。我暫且不問手段如何,——不能當《晨報》新聞記者而用新聞記
者的名義去,雖沒有能力,還要勉強;不可當《晨報》新聞記者,而竟承受
新聞記者的責任,雖在不能確定的思潮中(《晨報》),而想挽定思潮,也算
冒昧極了,——而認定「思想之無私有」,我已經決定走的了。..現在一
切都已預備妥帖,明天就動身,..諸位同志各自勉勵努力前進呵!11


《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31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朋友們帶著佩服與羨望的心理,望著瞿秋白。今晚,瞿秋白臉上的神
采,勝過他那瘦弱的身體,說話又快又響亮,像一切困難一切顧慮都不曾掛
在心上的、老有經驗的戰士。縱然有些疲倦,他還是把精神提起來。

第二天,10 月16 日一大早,瞿秋白、李宗武、俞頌華三人登上停靠在
北京車站的列車,和到站送行的瞿純白、瞿菊農、鄭振鐸、耿濟之及親友們
一一握手言別。當天到達天津,瞿秋白又到二表姊家告別。晚上,他就睡在
北洋大學張太雷、張昭德、吳炳文那裡,抵足長談。天津電車的喧鬧聲,旅
館中闊佬的搓麻將聲,酒館裡新官僚的划拳聲,都引入這幾位青年朋友的談
資。

鄭振鐸、瞿菊農、耿濟之送別秋白後,又分別寫信寫詩從北京寄到了
天津。18 日早晨,瞿秋白收到詩信,立即覆信,並附以答詩。信裡寫道:「我
們今天晚車赴奉,從此越走越遠了。越走越遠,面前黑魆魆地裡透出一線光
明來歡迎我們,我們配受歡迎嗎?諸位想想看!我們卻只是決心要隨『自然』
前進。——不創造自創造!不和一自和一!

你們送我們的詩已經接到了,謝謝!..菊農叔呀!『採得百花成蜜後,
為誰辛苦為誰甜』???我們此行的意義,就在這幾個問題號裡。流血的慘
劇,歌舞的盛會,我們都將含笑雍容的去參預。你們以為如何?」並附詩—
—.. 

去國答《人道》

來去無牽掛,

來去無牽掛!..

說什麼創造,變易?

只不過做郵差。

辛辛苦苦,苦苦辛辛,

幾回頻轉軸轤車。

驅策我,有「宇宙的意志」。

歡迎我,有「自然的和諧」。

若說是——

採花釀蜜:

蜂蜜成時百花謝,

再回頭,燦爛雲華。

天津倚裝作

詩人以郵差自喻,表達了他毫無牽掛地前往蘇俄考察和報道俄國革命
實況的願望。

前途的道路雖然崎嶇坎坷,但是驅策詩人遠離祖國走上這艱苦旅程的
卻是「宇宙的意志」,人民的願望,而歡迎詩人的,是經過偉大變革的「自
然的和諧」的新俄國,是流光溢彩、令人神往的新世界;這個新世界將要逐
漸地伸延擴大,包括未來的新中國。詩人確信,自己雖然不過是一個小小的
蜜蜂,可是當著蜂蜜釀成時,一定會有益於人民大眾,有益於再造中華。

當火車離開天津時,瞿秋白對同伴俞頌華、李宗武說:「我們從今須暫
別中國社會,暫離中國思想界了。今天我復菊農的詩,你們看見沒有?卻可
留著為今年今月今日中國思想界一部分的陳跡..」11《瞿秋白文集》
文學編第1 卷,第37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火車隆隆聲中,瞿秋白堅毅地而又充滿了溫情地告別了朋友們,向著
北方出發了。

這個真理和光明的熱烈追求者,以少有的癡情和勇氣,以苦為樂,開
始了艱苦的跋涉。

哈爾濱五十天

1920 年,從北京到俄國去,陸路交通有兩條:一條是西北向,經恰克
圖——伊爾庫茨克;一條是東北向,經滿洲裡——赤塔——伊爾庫茨克。走
恰克圖須乘張家口到庫倫的汽車,穿越外蒙古的腹地。直皖戰爭後,徐樹錚
辦的汽車已經分贓分掉了。其餘商辦的也沒有開。至於滿洲裡方面,白匪謝
苗諾夫與蘇俄遠東紅軍大戰方酣,可瞿秋白等卻不知道。優林的秘書告訴他
們,如果能與即將「啟節」赴任的中華民國北京政府駐莫斯科總領事同行,
專車可以由哈爾濱直達赤塔。

瞿秋白等聽信了優林秘書的話,與總領事結伴同行。

總領事叫陳廣平,偕副領事劉雯、隨習領事鄭炎,一行三人。瞿秋白、
李宗武、俞頌華,同他們一道於10 月18 日午夜登上京奉列車離開天津,開
始了漫長的旅程。

19 日清晨,火車駛近山海關。遠望一角海峰,白沙青浪映著朝日,雲
煙繚繞,景色奇異。當晚列車抵達奉天(今瀋陽市),換乘南滿列車,車上
的職員全是日本人,車站上甚至連一個中國的搬運工人也看不到。瞿秋白感
到這裡「已經另一個世界似的,好像自己已經到了日本國境以內呢?..帝
國主義的況味,原來是這樣!」俞頌華懂得一點日本話,由他來辦理交涉,
免去了很多麻煩。

20 日早上火車到長春車站,換乘中東鐵路客車。瞿秋白步出車站,一
看,天地已經蕭然變色,車站前一片大曠場,四面寒林蕭瑟,西北風吹著落
葉掃地作響,似乎在告訴人們:「已經到了北國寒鄉了。」長春以北是中東鐵
路,形式上已收歸中國管理,但車上一切職員還大多由俄國人擔任。車站外
停著的是俄國馬車,駕車的也是俄國人,而擔任中東路護路的又是日本警察,
他們同駐在路旁的中國警察不時起些小衝突。

火車到哈爾濱站,已是晚上八九點鐘,天黑了。瞿秋白一行乘上馬車,
在塊石磷磷的路上走了一陣,來到福順客棧。住下之後,又返回車站取行李。
哈爾濱車站純為俄國式,但管理之糟使人駭怪:頭等、二等候車室裡供著希
臘教的神像,三等候車室滿地泥水,到處是橫七豎八的行李。福順客棧的單
間客房,只有一張桌子、兩張凳子、四張板鋪,三人同住,每天要付房資二
元。

從天津到哈爾濱,一路上的種種景象對瞿秋白的刺激是深刻的:雖然
這是同關內地域相連、山水相接的「中華民國」的版圖,但卻是「走過三國
的鐵路,似乎經過了三國的邊界:奉天是中日相混,長春、哈爾濱又是中、
俄、日三國的復版彩畫。」1「從天津到奉天,北京天津的中交票不能用了,
要換日本朝鮮銀行鈔票,從長春到哈爾濱,中東路未收歸中國管理之前,還
不得不換俄國盧布買車票,現在雖可用中國銀元,然而天津鈔票已不大行,
非得哈爾濱鈔票或日本鈔票不可。」2他透過親身的經歷和觀察所得,清醒
地覺察並體驗了帝國主義奴役下的殖民地經濟生活的痛苦。1《瞿秋白文
集》文學編第1 卷,第43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2同上書,第51 頁。

到哈爾濱後,瞿秋白才聽說謝苗諾夫的白匪部隊橫梗在滿洲裡和赤塔
之間,戰事激烈進行,無法前進。總領事陳廣平一行也沒有馬上離哈北進的
打算。起初,他們曾經想退回北京去等待時機。商量之後,決定百折不回,
靜候時局穩定,繼續前進。這樣,瞿秋白一行在哈爾濱竟停留了五十多天。

哈爾濱這個號稱「東方莫斯科」的國際城市,真好像是中國社會走向
殖民地化的一個縮影。這裡,原來是俄國人的勢力範圍,道裡和南崗儼然是
俄國人的禁臠,建築是俄式的,商店是俄國人開的,即使是在俄國店舖裡任
職的華人,也說得一口流利的俄語。

俄國十月革命後,蘇俄政府放棄不平等條約,把中東鐵路交還給中國,
舊俄勢力在哈爾濱逐漸減弱,而對哈爾濱垂涎已久的日本人的勢力乘機發展
起來。道裡的市面有一半歸了日本人,以前哈爾濱商場向以俄國盧布為單位,
現在盧布價值跌落,日本金票幾有取而代之之勢。日本人野心勃勃,企圖再
進一步取得中東鐵路的特權。日本人銳意經營哈爾濱,擴大他在滿蒙的權利,
是與他出兵西伯利亞,侵略東亞,進而侵略全世界的戰略計劃密切相聯的。

哈爾濱市面上居然也有日本警察。瞿秋白有時走在街上,常常聽人說
中國人與俄國士兵、警察起衝突時,日本警察就來干涉。日本人對於哈爾濱
的市政,調查得比中國人、俄國人都清楚。日本的商品,充斥市場,中國貨
難以與之競爭。正如瞿秋白所說:「俄國勢力倒了——舊俄帝國已死——日
本卻又來了。」1.. 

1《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46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
版。
俄國人聚集在哈爾濱為數很多。瞿秋白同各個階層的俄國人進行接觸
後所得到的印象是:俄國人是以階級劃分的。俄國革命後亡命的白俄資本家、
將軍,雖然是亡命之徒,卻還是高樓大廈的住著,肚皮吃得飽飽的,和日本
人鬼鬼祟祟串些新鮮把戲。各派俄國社會黨在哈爾濱組織了一個中東路工黨
聯合會,以它和哈爾濱城市工人聯合會為實力後盾。哈爾濱的俄國和中國的
工人運動者,以這一聯合會為中心,舉辦一些教育衛生活動,團結俄國工人、
青年和中國工人。經俄國布爾什維克黨員的介紹,瞿秋白和友人廖連柯同去
中東路工會聯合會拜晤了該會會長,並到隸屬於這個聯合會的哈爾濱勞工大
學聽鄔芝栗洛夫先生講授《俄國社會發展史》。通過這些活動,瞿秋白看到
了「中俄兩國民族的接近,確比日本人及其他歐洲人鞭辟入裡得多。中國苦
力心目中的俄國人決不是上海黃包車伕心目中的『洋鬼子』。下級人民互相
間的融洽..大家本不懂得『文化』這樣抽像的名詞,然而卻有中俄文化融
會的實效。」1瞿秋白的這個論斷,只是一時的觀察所得,並非歷史地考察
了中俄關係之後所作出的,因而不免失之片面。1《瞿秋白文集》文學編
第1 卷,第48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哈爾濱的冬天越來越冷,枯樹,疏林,積雪,冷月,一派荒寒蕭瑟。
下層居民的經濟生活寒儉得很,文化生活也就更加可憐。瞿秋白所得到的印
像是「滿洲三省的文化程度幾等於零」1。馬路上到處是糞尿垃圾。中國住
宅區的窮苦人家,「幾間土屋,圍著洋鐵皮木板亂七八糟釘成的短牆,養著
幾隻泥豬。」2這樣低下的生活水平,哪裡還談得到文化呢?!文化不是天
賦的,中國民族應當如何努力?東方文化古國的文化何時才能重新振興?這
一系列的問號在瞿秋白的腦中縈迴不已。沒有文化便不能直接接受新的學
說,就不能有階級的覺悟,就無法再造文明。這裡急需「往民間去」的先鋒


隊,可惜這裡的知識界又不中用。怎麼辦?回答是:到俄國去!「寧死亦當
一行」3!他的決心更堅定了。

12《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56— 57 頁。

3《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59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
版。
1920 年11 月7 日,俄國十月革命三週年。瞿秋白應邀參加了在哈俄國
人的紀念會。會場設在哈爾濱工黨聯合會預備開辦勞工大學的新屋。場中人
滿,擠不進去。於是他坐到演說壇上。宣佈開會時,全場高呼「萬歲」,起
立齊聲唱《國際歌》。這是瞿秋白第一次聽到《國際歌》,「聲調雄壯得很」。
會後,他應邀到一位布爾什維克黨員的家中去參加晚宴。屋裡擺著盛筵,紅
綠色電燈,滿屋紅光燦燦,牆上掛著馬克思和列寧的肖像。

席間,大家痛飲歡呼。一些熱情的俄國女郎香氣濃郁,湊近來問中國、
北京、上海的風俗人情,絮絮不已。一位來自莫斯科的俄共黨員,立起演說:
「我們在此地固然還有今夕一樂,莫斯科人民都吃黑麵包,還不夠呢。..
共產黨擔負國家的重任,竭力設法..大家須想一想俄國的勞動人民呵。」

1瞿秋白同他攀談,他問瞿秋白是不是共產黨,中國政黨有多少?瞿秋白答
道:「中國社會黨(按指共產黨——引者)還沒有正式成立的,只有像你們
十九世紀四十年代時的許多研究社會主義馬克思主義會。」2這是瞿秋白同
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中執政黨黨員的一次頗有興味的談話,他更加急切地向
往蘇俄了。12《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61— 62 頁。
從滿洲到赤塔

12 月初,得到確實消息,謝苗諾夫匪幫已經潰退,滿洲裡方面總算肅
清了。瞿秋白等去看了陳廣平,知道他的專車已經辦妥,定於12 月7 日離
哈北行。可是,這位領事大人又橫生枝節,以收取車費為名,從瞿秋白三人
那裡要去一千元,又答應與三人在行車中共同起伙,後來算帳,卻索取了三
人三百斤麵粉做為車中一個半月的伙食費。12 月8 日,他們搬上專車住宿,
然後交旅費、買糧食。透過這些瑣屑的事,瞿秋白「這才嘗著現實社會生活
的滋味。..原來是不懂得世故人情,沒有經驗,就該受騙。懂世故人情,
有經驗的人都受過『騙的教育』。..後悔不曾多受幾年東方古文化國的社
會教育,再到『泰西』去。」1.. 

1《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63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
版。
12 月10 日,專車離開哈爾濱往西北方向,穿行黑龍江全省向中俄邊境
的滿洲裡進發。
車窗外邊一片雲色,往往幾十里內絕無人煙。13 日,抵達滿洲裡。這
裡算是中俄交界第一商埠,幾經戰爭,凋敝不堪。旅途中,三個記者與三個
外交官無事閒聊。瞿秋白深感這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兩個社會的人聚在一
塊,雙方各自隱匿了真面目,委蛇周旋也奪去他不少精力。但另一方面,閒
聊中,也多少瞭解中俄外交的鱗爪。十月革命一起,各國駐俄公使團退出彼
得堡,別國公使多少總料理自己僑民歸國,或是自己帶著走。中國公使劉鏡
人自己得了一輛專車,趕緊偷著就跑,唯恐僑民和他糾纏。有些留學生擠上
專車同走,公使竟要索取車費。貧困的僑工十多萬人,至今流落該地,饑寒
凍餒,無人照料。總領事陳廣平的赴任,第一件事就是照料僑商,遣送華僑
返國1。陳廣平先後在劉鏡人公使館任職七年,但瞿秋白同他交談中,發現


他對俄國文化一無所知,外交政治上的大勢也茫然,連幾句普通的俄國話都
說不完全。中國北京政府邊防處派駐俄國軍事代表張斯麟中將,這時恰從莫
斯科回國途中抵達滿洲裡。瞿秋白見到張斯麟,聽張說:中俄外交本來是很
有希望恢復和發展的,可惜北京政府沒有誠意,畏葸猶豫,沒有確定的計劃
和方針。張斯麟赴俄本由北京政府同意,但後來出爾反爾,人為地製造困難,
使張無法任事。他惋惜地說:「俄莫斯科政府,很願意放棄一切帝國時代所
侵略的權利,和中國開始友誼的談判,恢復通商。..政府不給我全權,我
的事情也是辦得有頭無尾。

俄政府招待外國代表向來是非常之優待的,——我亦在優待之列。不
意『段督辦』一倒,中央政府特電倫敦,說我不是正式代表。勞農政府幾乎
當我是間諜,..一切開始的交涉都成泡影..」2隨張斯麟一道回國的,
還有一位劉紹周,即劉澤榮,旅俄華工聯合總會會員,是留俄學生中最出色
的人材。瞿秋白與劉紹周交談,知道了俄國經過四年內戰後的社會經濟狀況。

1北京政府外交部1920 年10 月12 日電駐英公使施肇基,內稱:「陳廣平系
由部派,以辦理總領事事務名義馳往照料僑商。」
2《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65— 66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張斯麟的專車南下,陳廣平的專車卻欲進不能。張斯麟在莫斯科奉北
京政府撤回命令時就報告蘇維埃政府,另有總領事赴莫。但中國政府的電文
卻由駐倫敦使館轉致,蘇維埃政府得不到正式通告,遠東共和國更不知道陳
廣平赴莫任總領事。因此,陳廣平的專車只好等候遠東共和國首都赤塔方面
的通知,才能前進。適逢遠東共和國交通總長沙都夫到滿洲裡辦事,因病回
赤塔,陳廣平的專車就掛在沙都夫的專車後面,於16 日啟行穿越中俄境線,
進入俄國。18 日抵達赤塔。專車又須等待手續齊備才能前進。瞿秋白一行
在這裡一直等待到1921 年1 月4 日,共十七天。

赤塔經過戰亂,經濟蕭條,民生困窘。瞿秋白受哈爾濱一俄人之托,
帶著信和禮物,到一家俄國居民家中拜訪。女主人略懂法文,見瞿秋白的俄
國話說得不太熟練,就夾著法文問長問短。吃飯間,主人的一位親戚從伊爾
庫茨克來,這是一個資產階級知識分子,談話間不斷地咒罵布爾什維克。瞿
秋白斥之為「智識階級式的武斷的頭腦」。中國駐赤塔副領事葆毅,是瞿秋
白在俄文專修館的同學。他談起俄國革命後的情形頗不滿意,勸瞿不要到莫
斯科去。葆毅的女友是一位俄國資產階級小姐,帶著恐懼的神色連說:「可
怕得很!可怕得很!莫斯科去麼?」她說家裡的一幢房子大半已被充公,赤
塔如此,莫斯科更不必說了。瞿秋白一笑置之,他心裡沉思:「資產階級的
心理,生來如此。」1 

1《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73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
版。
瞿秋白一行抵達赤塔,正值遠東共和國國民議憲大會召開之際,暫時
還是臨時政府。
新政府由布爾什維克掌握,而宣言實行民主主義。這一方面是為了緩
和外交衝突,成為蘇維埃俄羅斯共產主義政權與外國資本主義國家之間的緩
沖地,另一方面也適合於以個體農業生產為主的西伯利亞地區實際的社會經
濟生活。瞿秋白充分利用在赤塔停留的時間,進行社會調查和新聞採訪,這


樣既可以練習俄文,又可以研究遠東共和國的政權及共產主義。他和俞頌華
先後訪問了遠東共和國交通總長沙都夫(談中東路問題),糧食總長葛洛史
孟(談新政府的糧食政策及中俄通商問題)。1921 年1 月2 日晚,遠東共和
國臨時政府總理兼外交總長克臘斯諾史赤誇夫,在外交部官邸會見瞿秋白、
俞頌華,一一回答了他們的問題,主要如瞿秋白所記:「遠東政府,雖有共
產黨在內,然依本國經濟組織,決采共和民主政體,不日召集國會——『國
民立法大會』——著手於新國家之建設事業。遠東對蘇維埃俄國的關係,是
一協約的同盟國,一切自主,唯外交得與莫斯科政府協商。對於中國,竭誠
希望締結密切的友誼的條約..」1克氏體形魁梧,面貌剛直,但正在病中,
不得不躺在臥榻上同客人談話。克氏的夫人是一位晚裝輕盈的少婦,一口純
熟的英語,她對瞿、俞關照說:克氏多病,請勿過於多談,恐怕他勞神。克
氏雖言語喘急,仍然以英俄文盡力解答問題,直到夜九、十點鐘才結束談話。

1《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79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赤塔共產黨委員會送給瞿秋白許多書刊,其中有《俄羅斯共產主義黨
綱》、《共產國際》雜誌、《社會主義史》。瞿秋白把這些書刊讀過一遍,瞭解
了俄國共產黨的理論。

「再往前去,感受其實際生活。」面對著社會變革過程中所出現的種種現
象,好的,壞的,美的,醜的,意料之中,意想之外的,等等,引起了這個
青年記者的沉思。用剛剛學到的一點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去分析社會生活中千
姿萬態的變象,有時會覺得無味枯燥,然而一旦達於極處,便會豁然開朗,
頓然醒悟。

社會革命,俄國的社會革命,不是社會思想的狂瀾,而是社會心理,
——實際生活「心」的一方面,——及經濟生活,——實際生活物的一方面,
——和合而映成的蜃樓。

來俄之前,往往想:俄羅斯現在是「共產主義的實驗室」,彷彿是他們
「布爾塞維克的化學家」依著「社會主義理論的公式」,用「俄羅斯民族的
原素」,在「蘇維埃的玻璃管裡」,顛之倒之試驗兩下,就即刻可以顯出「社
會主義的化合物」。西伯利亞旅行的教訓,才使人知道大謬不然。

「只有實際生活中可以學習,只有實際生活能教訓人,只有實際生活能
產出社會思想,——社會思想不過是副產物,是極粗的現象。」1.. 1《瞿秋
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93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從枯寂的冥思苦想,步入活生生的現實社會,認識到生活之樹是長青
的,而理論是灰色的;只有從實際出發,才可能獲得真知,摒棄教條式的理
論束縛。這對於剛剛踏入社會主義俄國大門的瞿秋白來說,無疑是一個不小
的進步,一個可喜的開端,也許可以說,這是他後來成為共產主義者的一個
必不可少的階梯。這時,他更加感到自己責任的重大,感到此次赴俄的意義。
「我的責任是在於:研究共產主義——此社會組織在人類文化上的價值,研
究俄羅斯文化——人類文化之一部分,自舊文化進於新文化的出發點。

寒風獵獵,萬里積雪,臭肉乾糠,豬狗飼料,饑寒苦痛是我努力的代
價。現在已到門庭,請舉步入室登覺吧。」1.. 

1同上書,第84 頁。
從哈爾濱到滿洲裡,從滿洲裡到赤塔,一路上僕僕風塵的採訪、調查,
積累了許多見聞資料。在總領事的專車上,外交官們酒食爭逐、賭博嬉戲的
腐敗生活,使瞿秋白感到厭倦,然而又不得不違心地應酬一番,浪費許多寶


貴時光。有時,他索性避開喧鬧的牌局,躲在一邊閱讀,翻譯,思考,寫作。
振筆疾書,文如泉湧。1920 年10 月到1921 年1 月,他寄給《晨報》、《時
事新報》的二十餘篇通訊,多半是在這種條件下寫成的。

同外交官們應酬,雖然浪費光陰,就中卻知道了幾件官場軼事。其中
的一件事是:陳廣平在哈爾濱時,預先付印一批留俄華僑護照。陳廣平收到
印好的護照後,如獲至寶,藏入箱內,鎖好,又打開,打開又鎖上,惟恐丟
失一份。當天晚間,陳又把箱子打開,翻看護照,忽然拿到一張,一掀一掀
的給隨員看,說道:「到了莫斯科,這就是鈔票呵!」護照的意義原來如此!
無怪乎,駐赤塔的領事管某,以前在伊爾庫茨克領事館裡,因為和館員分護
照費不均勻,互相打起來,因而被撤差。

寄希望於新俄

從死寂的半殖民地的故國,來到新興的無產階級掌握政權的異邦,瞿
秋白頓覺耳目一新,感慨萬千,思想與認識大進一步。儘管新興俄國困窘得
猶如西伯利亞荒原的酷寒,瞿秋白卻透過了死沉沉的嚴冬的暮簾,窺見了遙
遠未來的春意和繁花似錦。他由衷地體察到新俄是世界的希望和榜樣,也是
中國的希望和榜樣。這位青年學子已經把眼光從東方的出世主義,西方的人
道主義,轉向了一個時代的鬥爭中心——新興的俄國正在實踐中的社會主義
——共產主義學說。他在一篇文章中寫出了這種殷切的期望。

中國無產階級只寄希望於你們,勇敢的俄國工人,你們為全人類的幸
福而英勇奮鬥,你們建立了蘇俄社會主義共和國,你們正在實現著社會主義
原則,與黑暗勢力進行鬥爭,克服著無數困難,你們忍受著百般困苦而始終
不喪失信心。中國無產階級極為欽佩你們,衷心地祝願你們獲得成功和勝利。

我們尤為讚賞的是,你們的運動不僅具有民族性質,而且具有國際性
質。..我們希望,由於你們的努力,世界上將會出現人道和正義;由於你
們的努力,全世界人民將會覺醒起來。

這篇文章的題目叫作《中國工人的狀況和他們對俄國的期望》。原稿是
未經修訂的俄文打印稿,保存在蘇共中央馬列主義研究院的黨中央檔案庫。
1921 年2 月27 日出版的《共產國際遠東書記處公報》第一期《遠東來信》
欄內發表了這篇文章。與原稿相比較,內容相同,僅僅在文法和署名上有差
別。公開發表的文章署名是「秋白(廣州)」,而原稿則只署名瞿秋白,並未
註明地點。瞿秋白寫這篇文章的時間,當是在赤塔停留的十七天內。

瞿秋白根據手頭上有限的資料,頗有膽識地分析了中國無產階級的現
狀和前景。他指出,由於中國工業生產薄弱,「中國無產階級的大多數是由
農民組成的,至於工人的數目則很少。..大多數中國工人是手工業者。」
中國工人遭受著與歐美工人同樣的壓迫,或者甚至更厲害,因為他們所受的
壓迫不僅來自中國資本家,而且來自外國資本家。

「中國各大城市中的工人比居住在鄉鎮中的工人農民更加成熟。可以預
期,在中國未來的社會改革中,他們將是中國無產階級的首領。」他認為,「中
國的無產階級(工人和農民)至今還沒有組織起來進行鬥爭。儘管中國無產
階級所處的條件非常可怕,但他還沒有覺醒,為什麼?因為,中國的無產階
級沒有認識,沒有組織。」顯然,由於把農民劃入無產階級,因而他對中國
無產階級的覺悟程度估計得偏低。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呢?「誰能幫助中國的
無產階級呢?只有已經覺醒的中國青年,或者是熱心的中國社會主義者。」
沒有文化的人,是被排除在政治之外的;沒有文化的人,同樣無法接觸馬克


思主義學說。只有經過先進的知識分子傳播和灌輸馬克思主義學說,工人階
級才能找到批判的武器,使自己成為有覺悟有組織的戰鬥隊伍。而先進的知
識分子也將在這個偉大鬥爭中得到改造,進而無產階級化。瞿秋白把他與俞
頌華、李宗武的赴俄,看作是實現這一神聖使命的重要一環。他滿腔熱誠,
信心堅定,告訴俄國朋友說:

我們充分理解,中國的知識分子必須幫助中國無產階級與國際無產階
級聯合起來,共同為人類服務。為此目的,我們來到了俄國。..我和俞頌
華、李宗武同志分別代表上海的《時事新報》和北京的《晨報》,我們來到
俄國是為了向中國正確報導俄國的情況。我們切盼能認認真真地完成我們肩
負的任務。我們希望,我們的到來將會帶來良好的結果,而我們的這次旅行
將給中國的社會主義運動以第一次推動。

這些真誠的話,說明瞿秋白帶著很高的自覺性深入異邦,探取火種,
為掙扎在黑暗途程上的中國人照亮前進的方向,探索新路。做為中國先進知
識分子的優秀代表,中國革命的先驅人物,瞿秋白確是當之無愧的。

1921 年1 月25 日晚十一時,瞿秋白一行抵達赤色的都城莫斯科雅洛斯
拉夫車站。蘇俄外交人民委員會東方司司長楊松會見了他們,安排了他們的
食宿和工作。隨後,他們會見了《真理報》的主筆美史赤略誇夫,工作就此
開始。他們住進了一幢由舊時旅館改成的公寓。寓所周圍是小樹林,大教堂
的銅頂金光燦燦,耀人眼目。這種居住條件,雖然飲食營養很壞,也可以安
心工作了。

此刻,瞿秋白心境極不平靜,他說:「我尋求自己的『陰影』,只因暗
谷中光影相滅,二十年來盲求摸索不知所措,憑空舞亂我的長袖,愈增眩暈。
如今幸而見著心海中的燈塔,雖然只赤光一線,依微隱約,總算能勉強辨得
出茫無涯際的前程。」1他自稱為「東方稚兒」,懷抱追求真理、嚮往光明的
宏願,翻開了他生活經歷的嶄新的一頁。

進赤俄的東方稚兒預備著領受新舊俄羅斯民族文化的甘露了。理智的
研究側重於科學的社會主義,性靈的營養,敢說陶融於神秘的「俄羅斯」。
燈塔已見,海道雖不平靜,撥准船舵,前進!前進!2

1《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109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
版。
2同上書,104 頁。
一切都在表明,這個「東方稚兒」,已經登上了新時代的航船,認清目
標,撥正方向,破浪揚帆,奮然前行了。

六赤都心史

俄羅斯文化天地漫遊

瞿秋白一行住進了蘇俄外交人民委員會為他們安排的公寓,三人佔了
二間屋。憑窗眺望,公寓四周的樹林,覆蓋著白雪,顯得格外寧靜,然而,
瞿秋白的心情卻是興奮而充滿著激情的。

到達莫斯科十天後,正值全俄華工大會召開。從俄國各地來到這裡的


華工代表近二百人,代表著在俄國各地的華工數萬人(其中歐俄部分佔四萬
多人);他們有的是在俄國做工經商的,有的是參戰華工,從法國、德國逃
出而流落此地的。他們的生活和勞動條件很苦,多數是文盲。他們聽說從中
國來了新聞記者,異常的高興,熱情地歡迎瞿秋白三人參加大會。瞿秋白髮
表了即興講話。他介紹了國內學生愛國運動的情況,激起了與會華工的愛國
之情。中國駐莫斯科總領事陳廣平不來出席會議,引起華工代表們的不滿。
會議的重要議題是華工回國問題,這件事與總領事的職權有密切關係,因此,
陳廣平就成了會議代表們指責的中心。瞿秋白在會間結識了幾位華工,後來
時常同他們來往。

《真理報》主筆美史赤略誇夫會見了瞿秋白一行,熱情地向他們介紹
參觀考察的手續;他們的參觀考察也就從這裡開始。蘇俄外交人民委員會東
方司特地派了二位翻譯陪同他們參觀考察。一位是英文翻譯,另一位是俄文
翻譯郭質生1。瞿秋白與郭質生一見如故,成為十分要好的朋友。他說:「自
己又可以說幾句俄文,本來用不著他,然而後來我同郭質生意成了終生的知
己,他還告訴我們許多革命中的奇聞逸事,實際生活中的革命過程。因此我
們正式的考察調查從那天見美史赤略誇夫起,『非正式的』考察調查也從那
天見郭質生起。」2.. 

1郭質生,本名維·斯·格羅戈洛夫,出生在中國新疆,漢學家,曾
翻譯《紅樓夢》等中國小說,編著《俄漢辭典》。1979 年去世,終年83 歲。
2《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103— 104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具有悠久歷史的俄羅斯傳統文化和革命以後的嶄新的蘇維埃俄羅斯文
化,處於更替交錯的時期。研究俄國的共產主義、共產黨和俄國社會,必須
研究俄國文化。瞿秋白對於考察和研究俄國文化,是非常重視,非常有興味
的。在赴俄途中,他就與俞頌華商妥:俞頌華負責通訊工作,他自己則勉力
作有系統的理論和實際兩方面的研究。

瞿秋白來到了莫斯科特列嘉柯夫美術館參觀,這是他到達莫斯科後選
擇的第一個遊覽點。這裡陳列著俄國著名美術大師們的作品。在連年動盪,
戰災浩劫中,這些珍貴的藝術精品,竟絲毫未受損傷;連這美術館的創始人
特列嘉柯夫的石雕像,也安安逸逸地陳列在他死時的病榻旁。這說明了蘇維
埃制度的優越性。經歷了嚴霜寒雪,荒原廣漠的旅程,來到這「名畫如山積,
山水林樹」的美術殿堂,「置身其中,幾疑世外。兵火革命之中,還閃著這
一顆俄羅斯文化的明星。」1瞿秋白此刻激動不已。他感到了「『文化』的真
價值。俄羅斯文化的偉大,豐富,國民性的醇厚,孕育破天荒的奇才,誕生
裂地軸的奇變,——俄羅斯革命的價值不是偶然的呵!」2.. 12《瞿秋白文
集》文學編第1 卷,第104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館中陳列品中,既有現實主義畫家,如列賓的作品,瞿秋白譽之為「舊
文化沙礫中的精金,攸遊觀覽,可以忘返」1,也有未來主義的作品。未來
主義出現於19 世紀末到20 世紀初,最先發源於意大利,十月革命前後流傳
於俄國。未來主義認為藝術是社會意識的一種特殊形式,它應當完全消失,
成為生產、生活或政治的一部分,實質是對藝術的否定。它的整個反藝術傾
向,使它沒有留下有價值的東西。在俄國藝術中,未來主義的作品反映了對
資本主義世界的無政府主義式的反抗和對待文化的虛無主義態度。俄國未來
派的畫家,否認古典遺產,反對傳統的繪畫形式。瞿秋白站在未來派畫家的


作品前,看到那「粗暴剛勇的畫筆」,似乎覺到它們也有可取之處,「令人的
神意由攸樂一變而為奮動,又帶幾分煩惱:粗野而有楞角的色彩,調和中有
違戾的印象,劇動忿怒的氣概,急激突現的表顯,然而都與我以鮮,明,動,
現的感想。」2 

12同上書,第118 頁。

經友人的介紹,瞿秋白在2 月14 日會見了著名詩人馬雅可夫斯基。詩
人關切地詢問中國文學的情況,並把他的一本詩集《人》送給了瞿秋白。馬
雅可夫斯基也參加過未來派。

可是在他的早期抒情詩,例如長詩《穿褲子的雲》、《戰爭與和平》中,
明顯地表現出使他超出未來派的人道主義傾向。這些作品反映了他對於破壞
個性的「無冕帝王」——資本的抗議,並充滿了革命的預感。他的詩歌作品
中詩句的特殊排列,從所謂「梯形」一直到衝鋒式的「爆炸」節奏,都表現
了這種革命的預感。對於他的詩,瞿秋白感到它的形式和內容都有些費解。
他說:「我讀他不懂。只有其中一篇〈歸天返地〉1,視人生觀似乎和佛法
的『回向』2相彷彿。」3 

瞿秋白敏銳地覺察到,未來主義在革命後俄國的盛行,「是資產階級文
化的夜之餘,無產階級文化的晨之初」。這雖是黎明來臨的先兆,但黎明畢
竟遲早就要來臨的。他懷著極大的興奮,期待著「萬重山谷外『新曲』之先
聲」4,傾聽著暫時「還依稀微忽」的「清明爽健的勞作之歌」5。他連續
到幾個劇院去看戲劇演出。在家樂劇院,他看了未來派的戲劇,感到「一切
舊規律都已去盡,亦是不可瞭解」6。在國家第二劇院,他看了盧那察爾斯
基編劇的《國民》,這是一個歷史劇,描寫古代羅馬貧民的革命,所用佈景
雖是未來主義的,但內容並不神秘,而且有些英雄主義的色彩。在莫斯科大
劇院,瞿秋白欣賞了歌劇,覺得「花露潤融,高吟沉抑」7。大劇院的美妙
華麗的建築藝術,得以完好的保存,也使他感到由衷的欣慰。事實不正說明:
俄羅斯文化深深植根於偉大的俄羅斯人民群眾之中,他們熱愛自己的文化,
珍視它的存在和發展,因為它孕育了俄羅斯歷史上的英雄,也將孕育著新的
一代更偉大的英雄人民;俄羅斯文化,在新的社會主義制度中,必將更加發
揚光大。

1馬雅可夫斯基的長詩《人》中有「誕生」、「受難」、「升天」、「歸來」
等標題。
2回向,佛學術語,指以自身的功德,回絕一切眾生,願同往生安樂
國,或使自身及眾生皆成佛果,回向於佛道。
34567《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118、119 頁。人民文學
出版社1985 年版。
無政府主義者克魯泡特金,於2 月上旬病故於莫斯科。蘇俄黨和政府
為克魯泡特金舉行了隆重的葬禮。瞿秋白參加了送殯儀式。當天送殯的除各
種無政府主義團體外,還有學生會、工人和海員聯合會、藝術學會,社會革
命黨、社會民主黨。俄羅斯共產黨、共產國際和紅軍的代表都參加了送殯行
列。過了幾天,瞿秋白經外交人民委員會工作人員紀務立的介紹,同克魯泡
特金的夫人,一位貴族出身的老人見面。她已經老態龍鍾,但聽說中國的新
聞記者來訪,憑弔克魯泡特金,非常感動。無政府主義在俄國的深厚影響,
引起了瞿秋白的深思,從而認識到:「無政府主義的俄國性,東方文化性,
在俄國社會思想樸實的農民之中比較的發展,俄國式的智識階級尤其喜歡空


談的無政府主義。」1 

1《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123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
版。
為了瞭解蘇俄的教育事業和東方文化問題,瞿秋白前往克里姆林宮,
訪問教育人民委員會委員長盧那察爾斯基。進入克里姆林宮,看到巍然高聳
的宮牆,古老壯麗的建築,瞿秋白倍感神爽。宮中地方很大,走了一程,經
人指點,才找到盧那察爾斯基辦公的綠色房屋。房中扶梯積了一層灰塵,電
燈殘破不全,空蕩蕩的大房間裡,疏疏落落地排著幾張華美的錦繡座椅,都
是宮中原物。辦公室中,只有盧那察爾斯基一人。他看到瞿秋白一行,熱情
地招手請進。瞿秋白向他提出問題請教:蘇俄最近教育上的設施和對於東方
文化問題的意見。盧那察爾斯基是蘇俄的政治家、文藝評論家,談吐文雅,
簡截了當。

他對記者說:革命勝利後,蘇俄政府立即著手進行學校教育上的革新,
扶植無產階級文化。由於戰亂頻仍,非共產黨人主要是立憲民主黨人的怠工,
使文化教育的改革進展緩慢,但在物理學、化學和醫學方面都有可喜的進展,
因此歐美各國對於俄國革命後學術文化上的進步,非常之感興趣,大家都想
來研究。政府曾派出留學生到歐美深造,並在德國印製俄文書籍及印刷品,
以解決國內紙荒和印機缺乏所造成的印刷出版困難。關於共產黨人對於東方
文化的意見,他說,這是一個很有趣味的問題。第一,俄國地跨亞歐,和東
方文化素有接觸;第二,革命以前俄國境內各民族也處於被壓迫地位,對於
東方各民族極為同情。況且蘇俄與歐美不同,不妄自尊大,蔑視東方。我們
對於東方各民族極為平等看待,對於它的文化尤其有興趣。為了促進東西方
民族的互相瞭解,吸取東方文化,蘇俄已經設立了東方學院。盧那察爾斯基
熱烈地讚揚了東方文化的古,美,偉大,崇高,並說東方的詩文哲學,興味
濃郁;不過東方文化中的宗教性,已成過去的東西,應當自然消滅。他興致
很好,侃侃而談。只是因為還要去參加會議,不得不結束了這次有意義的談
話。

過了兩個星期,教育人民委員會派車,送瞿秋白一行到莫斯科的幾處
幼兒院、勞動學校去參觀。這幾處設施,規模雖然不大,但人們的精神面貌
都很好。其中一所專為體弱兒童設立的學校,在距莫斯科約二三十里的森林
中間,空氣清新,房舍清潔,設備非常完美。當中國客人到來時,活潑的小
學生們,唱歌跳舞,熱烈歡迎,擁著客人們問話。

有一位學生,居然學會用漢字寫了「中國瞿秋白」五個字,這使身在
異邦的瞿秋白十分感動。

這時,瞿秋白的心境愉悅。他被蘇俄的種種新興的事物所振奮,所激
蕩。他看到了新舊兩種文化的並行和鬥爭,但他堅信,新的文化必然取代舊
的文化,而舊文化中一切有生命力的精英,也一定會保留下來,繼續為其自
身的發展,和對人類文明事業作出貢獻。閒下來,瞿秋白有興致的時候,仍
然寫詩作畫。在會見克魯泡特金的親戚林德女士時,應林德之請,為她題了
一首題畫詩《秋意》。詩中寫道:「雖有些纖雲薄翳,原不礙,原不礙,他那
果毅沉潛的活力,待些須,依舊是光華萬丈。」詩中寫出了西風蕭瑟,萬木
森疏中,秋月當空,光華四射的優美畫面和沉潛意境。「一任他秋意蕭蕭,
秋雲暗暗,我只笑,笑君空擾攘。」詩人充滿了自信,自豪;那一輪不受紛
擾,自放靈光的秋月,正抒發了詩人的理想和情懷。


教育人民委員會的工作人員劉白文納女士給瞿秋白等送來許多書刊,
其中有盧那察爾斯基的著作。主人以白麵包招待客人,她吃了一個麵包,又
拿了一個,很不好意思地說:「我們兩三年沒有吃著這樣的麵包了,我想帶
一個回去給我母親,她一定高興得不得了。」主人趕緊答應,並且又送她兩
個麵包。女士談到了家庭和社會問題。俞頌華問她:「共產主義的家庭怎
樣?」她笑著說:「柯侖泰女士著書說家庭生活社會化,我們還想不到這一
層。」她臨走時,聽說李宗武能唱京劇,便同他們約定日子一起到無產階級
文化部去參加音樂會。

無產階級文化部,簡稱「無產文化」,是教育人民委員會設立的文藝團
體。音樂、美術、文學、戲劇界的新作家都可以加入,凡有新的作品可以拿
來討論。經常舉辦音樂會或詩歌文藝晚會,有時自編戲劇為工人演出。瞿秋
白、李宗武出席音樂會,受到與會者熱烈歡迎。李宗武唱了一段京劇《馬前
潑水》,戲文和唱腔都是著名京劇演員汪笑依創作和設計的。音樂會上,俄
國朋友還放了幾張粵劇唱片,並請客人欣賞了意大利作曲家普契尼所作歌劇
《蝴蝶夫人》的音樂。音樂會會長對中國客人說:「舊文化的音樂人才,革
命中未免凋零,新的還很幼稚,然而假使物質生活不這樣困苦,我們的工作
還可以強幾倍呢」!

蘇菲亞·托爾斯泰女士,是俄國偉大的作家列夫·托爾斯泰的孫女。
瞿秋白到莫斯科不久,經紀務立介紹,與她相識。蘇菲亞盛情邀請瞿秋白一
行瞻仰托爾斯泰在莫斯科的故居陳列館,並到她家中敘談。蘇菲亞的母親很
親切地接待他們,並贈送了書籍。蘇菲亞母親告訴中國客人:各種社會公共
設施,雖然不是共產主義的,只要不帶有政治上的危害作用,如托爾斯泰陳
列館等,都不受蘇俄政府的任何妨礙,有時還能夠得到資助。

這是蘇俄政府保護歷史文化遺產的又一個生動的證明。

在這前後,瞿秋白為答謝蘇菲亞的友好接待,為她寫了一首五言舊詩
《皓月——題畫贈蘇菲亞·托爾斯泰女士》:「皓月落滄海,碎影搖萬里。生
理亦如斯,浩波欲無際。」這是一幅充滿了哲理的月落滄海的畫卷,起伏波
動的萬里海濤,使沉落之際的皓月玉碎銀分,波光放射,構成了一幅變幻無
窮,蒼茫闊大的景象,使人自然聯想到人生哲理的無限豐富。

「世間的唯物主義」

革命後的俄國社會經濟問題,是瞿秋白考察的重要課題。1921 年春,
俄國仍然是不平靜的。蘇維埃國家內部的狀況非常困難。國民經濟只相當於
19 世紀下半葉沙皇俄國的水平,由於缺乏燃料和原料,大部分企業無法開
工。按人口平均計算,生鐵的產量每人不到一公斤,棉織品每人不到一公尺。
居民最必需的工業品極度缺乏。工業中心的工人常常挨餓,許多人為了逃避
饑荒跑到農村去。而農村經濟也非常困難,1920 年農業產值只等於沙皇俄
國農業產值的一半多,糧食和其它最必需的食品都不夠。除了經濟上的困難,
還發生了政治性的嚴重危機。農民不滿意戰時共產主義的經濟政策,因為根
據餘糧收集制,農民必須交出全部餘糧。這種制度不能刺激他們發展自己的
經濟,他們希望自由支配自己的勞動產品,在市場上自由出賣自己的產品和
購買工業品。農民的這種不滿情緒,被國內的敵對勢力利用,煽動他們進行
反對蘇維埃政權的活動。在坦博夫省、頓河、烏克蘭和西伯利亞等地,發生
了農民暴動。1921 年3 月初,正當俄共第十次代表大會召開之際,彼得堡
附近的喀琅施塔得要塞發生了水兵暴動,口號是「政權歸蘇維埃,不歸黨派!」


企圖排除共產黨人對蘇維埃的領導,以建立資產階級專政。瞿秋白把這次事
變稱之為「革命的反動」。叛變被紅軍迅速平息,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瞿秋白初到莫斯科認識的一位共產黨員,在鎮壓叛亂的戰鬥中,英勇犧牲了。

國內政治危機,促使俄共中央和列寧開始研究由適合國內戰爭的政策
過渡到能夠實現和平的社會主義建設的新政策的途徑。3 月8 日到16 日,
俄共第十次代表大會在莫斯科舉行,列寧關於用實物稅代替餘糧收集制的報
告得到代表們的一致贊同。大會建議政府立即以糧食稅代替餘糧收集制。糧
食稅的稅額應該大大低於糧收集制的徵收額。免征貧苦農民的某些實物稅,
在特殊情況下免征各種形式的實物稅,優待勤勞的業主,在地方經濟周轉的
範圍內允許買賣剩餘產品。新經濟政策保證了工人階級和農民在社會主義建
設中結成牢固的經濟聯盟和政治聯盟。

瞿秋白以記者身份參加了俄共第十次代表大會,並以滿腔熱情忠實地
報道了大會情況。3、4 月間,他寫了長篇通訊《共產主義之人間化——第
十次全俄共產黨大會》,全文約三萬字,從6 月22 日起到9 月23 日,在北
京《晨報》上連載了二十七次。他向中國人民報告了蘇俄政治、經濟、民族、
外交等方面的狀況,指出蘇俄已經「由軍事時代過渡於和平時代」。文中介
紹了斯大林關於民族問題的論述,指出蘇維埃俄國的民族政策,「確為世界
上開一新紀元」。瞿秋白讚賞蘇俄共產黨人和蘇俄的政治制度,他說:「共產
黨嚴戒黨員利用自己的地位作威作福」,「共產黨人的辦事熱心努力,其中有
能力有覺悟的領袖,那種忠於所事的態度,真可佩服。」他稱讚蘇俄政治「不
失為一種賢人政治」。他熱情地宣傳共產主義學說,說共產主義是「無國界」、
「自由平等」的社會,「實行共產主義真是偉大,而且艱巨的『工程』。」共
產主義學說在蘇俄的逐步實行,是人類文明發展史上一樁偉大事業,是世界
第一次的改造事業,「共產主義從此不能仍舊是社會主義叢書裡的一個目錄
了」。寫到這裡,瞿秋白不由想到了東方的故國和自己的同胞,他希望「中
國人亦應當用一用心」,走什麼樣的路才能使國家強盛起來。他意味深長地
寫道:「俄國革命史是一部很好的參考書呵」!因為,共產主義已經不僅是社
會主義叢書中的一個目錄,而是在蘇俄開始「人間化」了。

共產主義唯其不是天上的樂園,而是人間的社會,它的發展過程中就
不免發生各種困難和某些弊病,而克服這些困難和弊病,需要勇氣、決心,
也需要流血犧牲。瞿秋白在旅俄通信中,如實報道了所見所聞。1921 年東
俄旱災,災區非常大,瞿秋白轉述俄國中央及各省報紙上的災區通信:「一
堆一堆饑疲不堪的老人幼童倒臥道旁,呻吟轉側」,「嚙草根爛泥」,「竟有饑
餓難堪的農家,寧可舉室自焚」,「還有吃死人肉的呢」!

1這是一幅慘不忍睹的景象。當時不少外國新聞記者據此百般渲染,
把蘇俄社會主義制度描繪成人間地獄。瞿秋白與之相反,他在報道
災情的同時,也說明蘇俄政府救災的對策:「勞農政府設著種種方法
力圖救濟。各機關實行賑捐,沒有被災的農村,都派人募收志願捐
助的食糧。各城市中呢,舉行音樂會,演劇,募捐;學生,赤軍,
醫生,看護婦熱心參加。職工聯合會組織募捐隊,又到災區去調查。
請外國紅十字會來俄考察賑助」2。瞿秋白譴責了借俄國災荒施展
陰謀反對蘇俄的歐洲資本家的行徑。他說:「幾百萬人的性命在文明
人眼光裡算得什麼!」指出,蘇俄國內資產階級是「歐洲政客的同類」,
他們企圖組織「無黨的賑災會」,其中有些貴族老爺「想借此出境,

卻不肯到困苦的災區去」,3因而被蘇俄政府解散,並逮捕了其中的

陰謀分子。

21《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171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23同上書,第171、172 頁。

瞿秋白是一個真摯熱情地追求真理的青年新聞工作者,他帶著嚴肅的
科學態度,去研究科學的社會主義學說,考察革命後的俄羅斯。他對共產主
義、社會主義學說的追求與信仰,同宗教的偶像崇拜和教條迷信不同。他向
往俄國無產階級革命,但決不先入為主地觀察和描繪蘇俄社會,把那裡寫成
是一片光明的極樂世界,或者匆忙得出簡單肯定的結論。他要對社會現象進
行周密的調查和深入的思考,得出符合實際的結論,這就是他所說的「世間
的唯物主義」。

俄國社會各種問題中,國家機關中的官僚問題仍然相當嚴重。瞿秋白
在採訪中得知,一個小學的女教師因為學校停課,配給的口糧不夠吃,便去
兼任臨時教席,以求多得一點口糧。農工檢察委員會派員整頓考核時發現了
女教師的「違法」行為,這位女教師不得不受審判。可是,參與審判的審判
官們每人竟至少超額領取了七份口糧,因為他們是官。另一件事,是一位營
官作弊貪污五百萬蘇維埃盧布,營長和委員長起初假裝不知。

營官以地毯賄賂營長夫人,並騙過了委員長。不料委員長夫人得知此
事,便揭發出來,營官被判處死刑。這種陰暗面,存在於革命後的俄國,是
完全可以理解的。

宗教迷信,也是蘇俄社會中一個突出的問題。1921 年4 月23 日,友人
郭質生邀瞿秋白去參觀希臘教的復活節禮拜儀式。這一天,居民幾乎家家都
插「瘦柳」,教堂中舉行盛大的禮拜活動。他們來到莫斯科最大的教堂——
基督救主廟時,已有眾多的教徒,每人手持「瘦柳」,等待神甫駕臨。救主
廟的神甫,是全俄最高的神甫,革命前受國庫供養,統轄全國教務,成為「國
中之國」。革命後,教制仍舊存在,不過與國家政府脫離關係,只受教徒供
養。大禮拜式,進行了二小時多才散去。它給瞿秋白的感觸很深,他對郭質
生說:彷彿不在歐洲。希臘教儀式竟和中國道教相似。

復活節的夜祭恰巧在五一國際勞動節前一天晚間。入夜,莫斯科人幾
乎傾城出動,城中一千五百多個教堂的鐘聲響徹夜空,基督教主廟裡,人山
人海,至少也有兩三萬人。

瞿秋白擠在廟中,觀看夜祭的儀式,好不容易擠出來,回到寓所已是5
月1 日的清晨四點多鐘了。紅場上雖有無產階級文化部演出歌舞,並有加裡
寧演說等,但不如復活節活動的盛大隆重。

農民問題,官僚問題,宗教問題,蘇俄社會中這種種的陰暗現象,究
竟是如何造成的?它引起了瞿秋白的沉思。他沒有迷惑,而是試圖用歷史唯
物主義觀點,探索和分析它們的社會歷史根源。他指出農民的反抗,民眾的
迷信,是舊俄這個經濟落後國家的守舊性,小資產階級心理的反映;而官僚
貪污作弊,則是植根於封建遺毒,東方式專制政體。由此,他論到「俄羅斯
東方式的國民性」,指出:原來俄羅斯民族本較西歐各民族包含些東方性。
譬如沿街小便,戲院裡吸煙室裡煙灰火柴滿地,約人常常失信,這還都是小
節。下級官吏的作弊受賄,尤其是俄皇時代遺傳下的「成績」中最顯著的一
點。


「因有社會經濟的根源,只在變化不在消滅,革命的巨潮如此洶猛尚且
只掃刷得一些」1。可喜的是,現在無產階級新文學已出現新的果戈裡式的
作家為官僚主義畫像,而共產黨的報紙也積極努力的攻擊官僚主義。這就證
明,這些陰暗現象,都不是蘇維埃新社會自身的痼疾,它們將不斷受到新興
力量的衝擊,逐步地被消除。這一歷史性的變革,必將帶來新的建設,新的
生活。瞿秋白正確地向人們說明:「共產主義是『理想』,實行共產主義的是
『人』,是『人間的』。他們所以不免有流弊,也是自然不可免的現象。

如單就『提攜小民族,使越過資本主義的過程而並達於共產主義』的
大政方針,及他們首領的深自警惕,抱定宗旨,不折不撓的去實行,這種態
度看起來,雖不能斷定他們最後的成功,然而必是見他們實行自己的理想而
並且能深切研究實際生活中之狀況及對付它們的相當辦法。這是中國人所應
當注意的。」2.. 

1《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166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
版。
2《共產主義之人間化——第十次全俄代表大會》。
全俄中央執行委員會,繼公佈課稅法改善農民生活以後,又著手改善
工人和城市居民的生活,公佈了關於工人報酬問題等一系列法令。新經濟政
策實施,不久便見功效。

瞿秋白在採訪考察中,親身體驗到了新經濟政策對於社會實際生活帶
來的變化。在5 月復活節時,居民已可從市場上買到鮮肉等食品,舉行節日
的家筵。「回憶二三月間,我到俄人家裡,那冷淡枯寂的生活,黑麵包是常
餐便飯唯一的食品,中國茶是請客的佳味。

現在豐富得多了」。「大概而論,大多數勞動人民也受許多方便利益—
—工廠工資大增,廢勞動券而令得購買於市場的可能。」1隨著政府開放商
業命令的發佈,莫斯科街頭廣場,出現了革命以來所未有的興旺景象。到處
是一排排的小商攤,「人山人海,農家婦女,老人,工人,學生..種種色
色人,簇擁在一處。這裡一批白麵包,香腸,火腿,牛奶,糖果點心,那裡
一批小褂,絨褲,布匹。一堆一堆舊書舊報,鐵罐洋鍋,碗盞茶杯..唔!
多得很呢」!2有的學生拿著一褲一鞋;貴婦人手持金錶、寶盒;貴族少年
展示貴重掛毯,都在做生意。不久,新的商店、麵包房、咖啡館都以華麗的
門面開張了,其中有些店舖是貴族集資開設的。面對新經濟政策所產生的巨
變,瞿秋白試圖從理論上加以分析,他說:「再想不著:嚴冬積雪深厚,—
—我們初來時,勞動券制之下,——這些豐富雜亂的『貨物』,都埋在雪坑
裡冰池底麼?經濟市場的流通原來這樣。」「其實新經濟實行,資本主義在相
當範圍內可以發展。」一個猶太商人開的麵包房,每天可以獲利幾千萬蘇維
埃盧布,「資本的發展——按經濟學上的原則——真是『速於置郵而傳命』」。

3對於蘇俄政府的新政策,瞿秋白真是佩服了!他欣然寫了一系列的通信,
如《蘇維埃俄羅斯之經濟問題》、《俄羅斯之工人及協作社問題》、《俄都紀
聞》、《勞農政府內政外交之新局面》等,高度評價了新經濟政策對鞏固工農
聯盟,發展社會生產力的偉大功績。指出:「勞農政府從實行新經濟政策以
來..國內經濟生活都因自由商務的開放而漸漸發展」,「此期是勞農政府最
發展的時期」,俄國「復活」了!因而他由衷地稱讚新經濟政策是「無產階
級革命黨的第二篇」,是「社會革命史之第二篇」4。1《瞿秋白文集》文
學編第1 卷,第145— 146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2《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154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
版。
3《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154、156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4《勞農政府內政外交的新局面》。北京《晨報》,1922 年5 月25 日。
瞿秋白對於蘇俄農村中出現的新事物的萌芽,如「農業協作社」也予
以充分注意,用了許多統計數字和調查情況來說明農業協作社的優越性和發
展前途。他還饒有興味地研究了蘇俄社會主義建設與外國資本的關係。先後
採訪了當時在莫斯科的德國經濟調查員兼外交代表史德勒博士、英國倫敦《每
日先驅報》記者亞爾史學葛,並由史德勒介紹會見了來訪的美國資本家房德
列浦及《旅俄六周記》作者郎塞,同他們進行廣泛的交談。

德國的史德勒博士對他說:德俄兩國的經濟恢復必須互相輔助,他來
俄就是為兩國正式締結外交關係作準備。瞿秋白問他來俄的感想,史德勒回
答說:資本家是可以推翻的,資本卻不可以毀的,——無產階級勝利後,那
資本就是無產階級國家的庫藏,俄國革命中或者有這一類失誤之點。美國的
房德列浦則表示,他此行是為兩國間關於開發堪察加訂立租約的事,如果成
功,美國可以供給各種原料,及主要的工業品機器等,俄國方面的木材、皮
貨、礦產等自然資源可以得到開發。為了深入瞭解俄國對外關係,瞿秋白等
專門訪問了蘇俄政府通商人民委員會副委員長列若乏。

列若乏說:俄國與國外通商,是政府的專利。現在與外國關係已經很
好,英國已正式簽約,德國、意大利、捷克都已經或即將締結通商關係協定。
外國商人在俄國的利益,受到政府擔保。現在政府正在努力協理各種租借地,
借外國資本來發展俄國工業。戰時俄國工業毀壞太甚,技師死者很多,所以
非聘用外國技師,購買外國機器來發展工業不可。列若乏強調指出:沒有工
業就沒有社會主義,況且決不能在隔離狀態中實行新村式的共產主義..我
們俄國革命史上十九世紀七八十年代盛行的民粹派主張無工業的農村公社社
會主義。馬克思派和民粹派的爭執的焦點就在於此。你們想必很明白,我們
是馬克思主義者,決不能行這種俄國式的社會主義。..當然並且必須和暫
時沒有打倒的外國資本家相利用,——發展工業培植無產階級社會主義的基
本;..看罷,是資本家勝呢,還是我們?列若乏的這番話,是很精闢的,
瞿秋白顯然欣賞並且同意他的論斷:採訪歸來立即寫進他的《赤都心史》一
書。也許,從這番話得到啟示,瞿秋白更感到有必要學習和研究俄國革命史
和革命理論,於是他著手寫作《俄羅斯革命論》即《新俄革命史》。這部書
稿後來交給了上海商務印書館,但遭到國民黨反動當局的禁止,未能出版。

瞿秋白準備贖回,又遭書館老闆拒絕。1932 年1 月28 日,書稿和上海
商務印書館編輯部同毀於戰火中。

為了使社會主義建設成功,必須獲得和平的環境。蘇俄政府在革命勝
利四年之後,按照兩種社會制度和平共處的方針,力求同資本主義國家建立
正常關係,實行廣泛的經濟合作。1922 年4— 5 月間,蘇俄代表團出席了在
意大利熱那亞舉行的包括俄、德等國在內的所有歐洲國家的經濟財政會議。
蘇俄政府雖然沒有同協約國列強達成協議,卻巧妙地利用了帝國主義之間矛
盾來維護和平和蘇維埃俄國的安全,與德國在拉巴洛(熱那亞郊區)簽訂了
蘇德條約。同時蘇俄政府大力爭取同被壓迫的和附屬國的人民接近,1921
年蘇俄政府同伊朗、阿富汗和土耳其簽訂了條約,對這些國家爭取民族解放


的鬥爭給予了援助。瞿秋白高度評價了蘇維埃俄國外交政策的成就。在通信
《莫思科傳來——日諾亞會議情形》一文中,他尖銳地嘲笑了帝國主義列強
之間,「一塊爛骨頭,搶來搶去,自己咬著自己的尾把(巴)了!」他說:「四
年以來,協約國對俄,始以軍力,不成;繼之以陰謀及經濟封鎖,不成;現
在居然公請到會,國際地位上,俄國實際上已得『事實上的政府』之承認。」

1瞿秋白還高度讚揚了蘇俄政府支援被壓迫和附屬國人民的外交政策和國際
主義精神。
1《莫思科傳來——日諾亞會議情形》。北京《晨報》,1922 年5 月26
日。
在蘇俄兩年,瞿秋白的考察採訪所涉及的方面很廣,接觸的人物很多,
上至領袖、教授,下至老嫗、幼童,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瞭解了政治、經
濟、文化、外交、民族等各個領域的情況,寫出了五六十篇(其中遺失十多
篇)旅俄通信,僅在《晨報》上發表的就有四十篇,約十六萬字。他出色地
完成了《晨報》所賦予的使命,稱得上是一位年輕有為、才華出眾的駐外記
者。

澎湃赤潮的洗禮

沙俄舊都彼得堡是十月無產階級革命的起義中心地。瞿秋白到俄後,
就想前往參觀,但一直到1921 年5 月初,這個願望才得以實現。經過蘇俄
外交人民委員會的安排,瞿秋白、俞頌華、李宗武三人免費到彼得堡作了三
天訪問。作為俄羅斯羅曼諾夫王朝的都城,彼得格勒在戰前有小巴黎之稱,
其繁華可想而知。但是當瞿秋白一行到達後,卻覺得它頗為荒涼,一是幾座
名園和幾條街道毀於戰亂,尚未修復;二是城中馬路寬闊而行人寥寥。

給他們印象最好的,仍舊是畫院、美術館和劇場。他們在彼得格勒富
麗堂皇的劇場中,欣賞了馳譽世界的芭蕾舞,「置身其中,卻又覺得有些繁
華了。」1他們來到芬蘭灣頭,這是舊俄的北方出海口,彼得大帝的巍巍銅
像仍然聳立,他面目威嚴,把一隻手向海口方向指去,彷彿告訴俄國人那是
俄國的出路。然而,曾幾何時,滄桑巨變,在阿芙樂爾巡洋艦攻打沙皇宮闕
的炮火硝煙中,那個老朽的帝國已經成為歷史的陳跡,代之而起的是在戰火
中興起的蘇維埃俄國。此時,蘇俄已成為國際無產階級革命運動的中心。1
俞頌華:《十二年前旅遊蘇俄的回想》。1933 年5 月版《申報月刊叢書·蘇
聯研究》。

在十月革命以後,許多資本主義國家和殖民地各國都出現革命的高潮,
共產黨的組織也相繼建立起來。例如,1919 年春,匈牙利和巴伐利亞成立
了蘇維埃共和國。1918 年到1919 年初,在阿根廷、芬蘭、奧地利、匈牙利、
波蘭和德國等成立了共產黨,許多國家成立了共產主義小組和左派社會黨人
的組織,這樣,就有可能實現列寧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所提出的任務—
—成立第三國際即共產國際。1919 年3 月初在莫斯科舉行了共產國際第一
次代表大會,宣告共產國際的成立。這就是瞿秋白所概括的:「十月革命爆
發,莫斯科成了世界革命的中心」1。

1921 年6 月,莫斯科的初夏時節,莫斯科河畔已經綠草如茵,灌木青
青,一派生機勃勃。這時有四個國際性的大會即將在這裡召開:共產國際第
三次代表大會,共產國際婦女部第二次代表大會,少年共產國際第二次代表
大會,赤色職工國際第一次代表大會。

瞿秋白感到了革命的力量,他把這世界無產階級革命者的盛大集會,


形象地稱之為「莫斯科的赤潮」,並使自己投身於這赤潮的澎湃波濤之中,
進行緊張的採訪活動。

6 月17 日,來自世界各地的代表,差不多都到齊了。蘇俄政府在紅場
舉行閱兵典禮,歡迎各代表團。「廣大的曠場,幾千赤軍,步馬炮隊,工人
軍事組織,共產黨軍事訓練部,男工,女工,兒童,少年都列隊操演。..
各國代表都致祝詞。」2 

12《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159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6 月22 日,共產國際第三次代表大會在莫斯科大劇院舉行開幕式。瞿
秋白以記者身份出席了大會。他報道大會的盛況說:「大劇院五千餘座位都
佔得滿滿的,在台上四望,真是人海,萬頭攢動,欣喜的氣象,革命的熱度
已到百分。祗諾維葉夫致開會詞:『我以第三國際執行委員會的名義宣佈第
三次..共產國際大會開會..』下面鼓掌聲如巨雷,奏《國際歌》」1。
各國代表致詞後,著名歌唱家夏裡亞賓唱歌助興,最後全場五千多人都捲入
《勞工歌》的聲浪中了。瞿秋白的思想的浪潮,也隨著莫斯科的赤潮激盪著,
他把激動的感情融進了新聞報道中。

1《瞿秋白文集》文學編弟1 卷,第159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
版。
開幕式後,共產國際代表大會在克里姆林宮安德萊廳進行。瞿秋白再
次來到這藝術之宮。今天,這古舊樸素的宮殿,似乎在赤潮中更增添了異樣
的光彩。他寫道:「現今則安德萊廳赤色光輝四射,全宇宙映耀,各國勞動
者代表的演辭,聲音震及環球,——第三次大會的共產國際;今日之克萊摩
宮真做得人類文化三階段的駁雜光怪的象徵。」1 

7 月6 日,在瞿秋白的旅俄生活中,是一個永遠難忘的日子。這一天,
在安德萊廳瞿秋白榮幸地看到了偉大的國際無產階級革命導師列寧。他在當
日寫下的一束文字,真實地記錄了這一具有重大歷史意義的場面,並且最早
向億萬中國人民描繪了列寧的形象。

列寧出席發言三四次,德法語非常流利,談吐沉著果斷,演說時絕沒
有大學教授的態度,而一種誠摯果毅的政治家態度流露於自然之中。2

安德萊廳每逢列寧演說,台前擁擠不堪,椅上,桌上都站堆著人山。
電氣照相燈開時,列寧偉大的頭影投射在共產國際「各地無產階級聯合起
來」,俄羅斯社會主義聯邦蘇維埃共和國等標語題詞上,又襯著紅綾奇畫,
——另成一新奇的感想,特異的象徵。..列寧的演說,篇末數字往往為霹
靂的鼓掌聲所吞沒。3

會間休息時,瞿秋白在走廊上遇見了列寧。看到這位舉世景仰的革命
偉人,瞿秋白抑制不住自己的興奮。可惜列寧實在太忙,他親切地指給瞿秋
白幾篇有關東方問題的材料,簡略地談了幾句話,便道歉分別了。雖然只是
簡短而匆匆的會面,卻使瞿秋白心裡異常激動,他說:「政治生活的莫斯科
這次才第一次與我以一深切的感想呵。」4會間,瞿秋白也見到了托洛茨基,
並談了話。

12同上書,第161、162 頁。
34《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162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1921 年9 月,瞿秋白除擔任新聞記者外,開始到莫斯科東方大學(全


稱為東方勞動者共產主義大學)中國班任教。東方大學成立於1921 年5 月,
是一所政治性的學校,名譽校長是斯大林。學生大部分來自蘇俄遠東各少數
民族,也有一部分是從遠東各國來的,其中有中國、日本、朝鮮等國的學生。
中國學生單獨編為中國班,劉少奇、羅亦農、彭述之、任弼時、柯慶施、王
一飛、卜士奇、肖勁光等都在這裡學習。瞿秋白在班中講授俄文,擔任政治
理論課的翻譯,講授唯物辯證法、政治經濟學等課。俄文課的教學很困難,
其原因:一方面中國學生初學俄文,比較吃力;一方面教師的中文水平太低,
俄國教師中除郭質生外,都不懂中文。沒有教材,而工具書只有哈爾濱出版
的很不像樣子的《俄華辭典》。瞿秋白為了讓這些歷盡艱辛、冒著生命危險
到蘇俄來尋求真理的青年同志學好俄文,總是設法講好俄文課。課前,他收
集適用的教學材料,認真備課,上課時注意講授方法,循循善誘,收到良好
的效果。他經常到學生中去,詢問學習情況,對大家十分關懷。據曹靖華回
憶:「秋白教給我們俄語應當從那裡學起,要注意什麼問題..真是誨人不
倦。秋白是一個興趣廣泛的人,知識很淵博,酷愛讀書,也喜歡聊天。幾乎
每個星期日,我和韋素園都去找他聊天。真是書獃子碰到了書獃子,好像《天
方夜譚》的人物似的,聊一千零一夜也聊不完。那聊天也是真正的學習,是
生動活潑、引人入勝的學習。中國有句俗言:『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和秋白同志的一夕談,勝讀百年書啊!」1.. 

1曹靖華:《深沉的感念》。《光明日報》1985 年6 月16 日。
俄國女友蘇菲亞·托爾斯泰曾經數次邀約瞿秋白等,到清田村(即雅
斯納亞波梁納)一遊。但是因為忙,一直未能成行。清田村離莫斯科四百餘
裡,列夫·托爾斯泰的邸宅就在這裡。十月革命後邸宅保存完好,由教育人
民委員會管理,改為托爾斯泰邸宅陳列館。10 月間,恰好逢上莫斯科教育
廳第一試驗模範女校有一班學生讀托爾斯泰文學事跡後,要到清田村遊覽實
習,於是瞿秋白、李宗武(俞頌華已於5 月間赴柏林)便趁便同行。

10 月13 日晚從莫斯科苦爾斯克車站登上火車,14 日抵圖拉,停車至
晚又行,夜裡抵達清田站住宿。15 日由清田站步行,向托氏邸宅走去。這
是一個秋雲微薄,樺林蕭瑟的天氣,沿著村路兩旁矗立的樹林,紅葉斑斕,
小橋溪流,水雲映漾,人們輕步在衰草上,如同走在絨毯上,心神散暢,鄉
趣油然而生。托爾斯泰邸宅是一座中世紀式堡壘,原是托爾斯泰母親家復爾
康斯基公爵的遺產。托爾斯泰的幼女、也是陳列館的負責人亞歷山大出迎參
觀者,並講解室內陳列內容。使瞿秋白感到驚訝的是,托爾斯泰書房中竟有
芝加哥出版的漢英對照老子所著的《道德經》。午餐時,瞿秋白與托爾斯泰
的妻妹以及幼女亞歷山大、媳安德萊夫人等同桌,他們頻頻問及中國的政治
情況、老子學說等。飯後,安德萊夫人友好地邀請瞿秋白等遊覽花園,他們
在法國式的小徑上漫步,談話。瞿秋白問安德萊夫人鄉居如何?她說:「鄉
居也不過因為有事罷了,此間人愚蠢,無可談心,未免焦悶。『你看,那些
人,老軍官現在已反成希臘教徒,我們兩位親戚女太太們,成天的罵革命政
府,俄國平民對著她們都有罪似的,——難道這是托爾斯泰的主義?..』
所以他說很乏味,在鄉間住著,說還是偶然到農民家去走走,倒可散心。」

1他們信步走到一位農民家中,女主人原是托爾斯泰的農奴,還有一位客人
是安德萊夫人以前的陪嫁丫環。女主人很熱情,招待他們喫茶。1《瞿秋
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190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從農民家中出來,他們去參觀托爾斯泰主義者創辦的公社。公社主人


歡迎中國客人,並向他們介紹了公社的情形。他說,托爾斯泰主義者主張非
戰,他們屢次抗拒徵調,往往被捕,但出獄後大家組織起來,仍然不去當兵,
後來得到教育人民委員會允許在這裡組織了公社。田地用托爾斯泰遺產分給
農民後所餘。有麥田四十七俄畝(一俄畝抵中國十八畝)、菜園二俄畝,另
有三十五俄畝果園,其中一半與同村農民共有。馬六匹,牛七匹,羊十頭。
社員十八九人,都能下田勞動,女社員還縫工織網,農忙時可以僱人。

生產品完全公有,各取所需;每年只向國家交納五十普特的糧食稅,
其他一切自由,幾乎與外界隔絕。他們預計,一年的生產足以自給,不過,
今年是第一年,還沒有到收穫季節。

歸途,瞿秋白又到農民中訪問。一位農民對他說,由於實行糧食稅,
負擔輕些,但生活還不寬裕。談到托爾斯泰主義者的公社,他說:他們都是
大學生,雖說什麼集體合作生產,究竟不大會種田。那四五十畝田,據我看
來,還不如分給我們小農好些。農民有他們自己的觀點。

清田村一遊,瞿秋白感到暢心滿意。他看到了舊俄貴族遺風還喘息於
鄉野,依稀度著殘夢。知識分子的唯心派,新村運動,還在作最後的表演,
雖然他們不具有生命力。

農民的生活,仍然不富裕;他們和富有的知識分子之間,在情感上也
是兩樣的。由此他加深了對於俄國社會的認識。

回到莫斯科後,農民問題一直在瞿秋白的頭腦中縈迴。新村運動,雖
然在蘇俄還與蘇維埃農場、協作社一起存在著,但它終究不能解決農民問題。
他說:「無產階級革命沒有農民的輔助,不能有尺寸功效,同時農民卻是小
資產階級,——這是馬克思主義者都知道的。」「農業會議近來屢次宣言土地
國有的原則,而使用土地者的私有生產品權仍保存,——因農民小資產階級
的心理,在現實的世界中,不得不有此政策。」1瞿秋白認為,布爾什維克
黨實行土地國有是革命第一期的土地政策,現在第二期實行新經濟政策,是
為了加強「無產的工人與小資產的農民間之協進」2,即鞏固工農之間的聯
盟。

對於俄國農民問題的歷史發展和前景,瞿秋白這樣寫道:「資本主義中
『最初積累』的發展,必定令農民為階級的分化;國家工業的發達,必定一
面吸收無產階級化的農民,一面擴充財政,技術的影響於鄉間,——相對的
雙方發展;在某一時期之後,引到非常劇烈的經濟的階級鬥爭——然後治者
的無產階級的勝利及西歐美洲的奮起,方漸創社會主義現實的基礎。固然,
俄羅斯革命的意義,不是這幾字可盡,然而很可以明白:俄國不能成隔離的
新村制,而是現實經濟改造世界中之一部分。」3這一段文字,從俄國的工
農聯盟,聯繫到世界範圍的革命聯合,說明作者的目光是遠大的,他的論點
中已經有了馬克思主義學說的理論色彩。12《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241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新時代的「活潑稚兒」

3《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241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
版。
瞿秋白懷著極大的求知慾望,來到俄羅斯大地,他把革命後的俄國比
之為琳琅滿目的寶山,他要集注全力取回寶物,去獻給苦難的祖國。他不知
疲倦地工作著,頑強刻苦地學習著。生活條件本來已很艱苦,他還要節衣縮
食,自己燒飯和料理生活,吃得很不好,甚至吃不飽,連定量供給的一點糖,


他都節省下來去買書。因此,到莫斯科不久,瞿秋白就患病了。1921 年3
月11 日他在記事中說:「莫斯科生活開始,我們求學考察還正興致勃勃,然
而因物質生活的困苦,竟奄奄有些小恙。」1這次的病,大約七八天才痊可。
到了7 月,又突然病倒,整整臥床一個月。7 月6 日到8 月5 日之間,沒有
寫作。8 月初,經醫生診斷,左肺有病,並勸他「回國為是」2。1同上
書,第128 頁。

2同上書。第164 頁。
8 月4 日吐血,整個8 月份,他扶病只寫了三篇短文。他顯然有些焦躁
不安,全心仍想著工作:「奄奄的生氣垂盡,一切一切都漸漸在我心神裡磨
滅..還我的個性,還我為社會服務的精力來!」1他詛咒自己不能適應俄
國的氣候,勾起思鄉的情緒:「萬里..萬里..溫情的撫慰,離故鄉如此
之遠,那能享受。..漫天白色,延長五月之久,雪影淒迷,氣壓高度令人
呼吸都不如意。冰..雪..風暴..那有江南春光明媚,秋花爭艷的心靈
之怡養」2。他在夢中,都夢到了南國故園中燦黃的菜花,清澄的池水,翠
柳,碧桃,..。可是,當他想到祖國要成為完全的殖民地,外國資本家『老
爺』來了時,他的心緊縮了,病也更深了。9 月開始,身體略好,他的採訪、
考察、寫作,重新又恢復起來。9 月16 日,中國陰曆8 月15 日,瞿秋白在
莫斯科迎來了身在異邦的第一個中秋節。偶然和俄國朋友們談起中秋的意
義,他們感到很有趣味,說這團圓的象徵大有詩意,慫恿瞿秋白借用他們的
房間聚會一次。女主人專門做了點心招待中國客人。瞿秋白當日寫了一首題
為《「東方月」》的詩,寄托自己對祖國和親人的思念上情,並把這種感情升
華到更高的境界。「萬古『中秋』,未入歐人詩思詞說。原萬族共『嬋娟』,
但願『嬋娟』年千億。..歐亞華俄——情天如一。」他多麼希望象徵著團
圓、幸福、美好,安詳的明月,千秋萬代地照耀在環球各族人民的心田。

這是何等高潔的情懷,美好的信念。1《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
第164— 166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2同上書,第165 頁。
在中秋聚會上,嘉德琳女士問到瞿秋白的健康狀況,知道他夜夜虛汗,
咳嗽吐血,極力勸他回國。夜深散宴歸寓,瞿秋白到郭質生住處,談及病體
支離,要做的事,應當做的事,都不能做,不如回國,或有可為。過了幾天,
瞿秋白寫信給在柏林的俞頌華,告訴俞他將回國,但是他對於「來做開天辟
地研究俄羅斯文化..的事業」1,又非常眷念,依依不捨。10 月間,病
情漸輕,他又能赴俄國朋友德爾納斯嘉女士的家庭音樂晚會和中國工人朋友
林揚清的家庭宴會,心境也似乎變得好些。由於西伯利亞交通仍然困難,需
要帶的書籍太多,瞿秋白打消了馬上回國的念頭。他的心思又全部轉向了工
作:「我一天不讀,一天不『想』,就心上不舒泰,——不能不工作;要工作。」

2
1《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181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
版。
2同上書,第182 頁。
轉眼到了11 月7 日,俄國十月革命節四週年。瞿秋白來到莫斯科迪納
莫工廠即第三電力勞工工廠,參加工人的紀念集會。集會的人們,都興致勃
發。「無意之中,忽然見到列寧立登演壇。全會場都擁擠簇動。幾分鐘間,
好像是奇愕不勝,寂然一晌,後來突然萬歲聲,鼓掌聲,震天動地。」「工人


群眾的眼光,萬箭一心,都注射在列寧身上。大家用心盡力聽著演說,一字
不肯放過。列寧說時,用極明顯的比喻,證明蘇維埃政府之為勞動者自己的
政府,在勞工群眾之心中,這層意義一天比一天增勝,一天比一天明了:『拿
著軍器的人』,向來是勞動群眾心目中一可怕的東西;現在不但不覺他——
赤軍——可怕,而且還是自己的保護者。』列寧末後幾句話,埋在熱烈的掌
聲中。」1這一束充滿激情的優美的散文,把勞動群眾同自己的領袖之間的
信任和崇敬,如實寫出,十分感人;作者顯然把自己的情感,與勞動人民以
及革命導師的情感連繫在一起了。

1同上書,第203— 204 頁。
瞿秋白來俄不到一年,經過學習馬克思主義理論和實地的考察,已經
逐步接受了馬克思主義的社會革命思想,接受了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
義觀點和階級分析方法,並且用來指導考察、寫作以及剖析和改造自己的思
想。

瞿秋白的自我改造,主要是否定自己的舊思想、舊習慣,由此進而否
定舊階級、舊家庭。這時,他清醒地看到了自己的「浪漫派」即唯心主義傾
向,「時時想超越範圍」即脫離客觀現實,在書齋裡冥求人生意義的傾向。
若要克服這種傾向,應當「腳踏實地,好好的去實練明察,必須看著現實的
生活」1。他清醒地看到了自己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弱點,諸如懺悔,
悲歎,傷感,以為不是尋常人等等,而這些弱點是勞動人民所沒有的。他欽
佩「俄國的勞動人民千辛萬苦支持下來」的戰鬥精神,讚揚他們堅毅頑強的
性格和樂觀開朗的襟懷,把自己與他們相比,「暗暗的想,他們——非智力
的勞動者,——即使有困難苦痛,大概永沒有我這一種..『煩悶』呵。」

2「自己也曾以為不是尋常人,回頭看一看,又有什麼特異,可笑可笑」3,
他得出嚴肅的結論:「應當同於庸眾」4,即自己應當同於普通的勞動群眾。
他有了新的無產階級的覺悟,而去掉了小資產階級的蒙昧。對於自己「士的
階級」的家,他預見到:「總有那一天,所有的『士』無產階級化了,那時
我們做我們所能做的!總有那一天呵」!5.. 
123《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219、220 頁。人民文學出版
社1985?

4同上書,第183 頁。
5同上書,第211 頁。
五四運動時期,中國知識青年為了擺脫僵死腐朽的封建專制囚籠的束
縛,要求解放個性,尊重自我。隨著時代的前進,個性解放問題,不能不同
改造客觀和主觀世界更加密切的聯繫起來。瞿秋白主張個性解放,但他反對
自我肯定,自我欣賞,自我陶醉。他認識到「在此人類進步的過程中,或能
為此過程盡力,同時實現自我的個性,即此增進人類的文化;或盲目固執一
民族的文化性,不善融洽適應,自疲其個性,為陳死的舊時代而犧牲;竟或
暴露其『無知』,僅知如蠅之附臭,汩沒民族的個性,戕賊他的個我,去附
庸所謂『新派』。」1既不故步自封,也不為人附庸,而應與時俱進,在改造
和創建客觀世界的同時,使個性得到合理的發展。「如此,則我的職任很明
了。『我將成什麼?』盼望『我』成一人類新文化的胚胎。」2這時,瞿秋白
的感情,已經與勞動人民和革命者融匯在一起。一篇題為《心靈之感受》的
短文,通篇引錄一個蘇維埃職員自述革命鬥爭的經歷和感受。他的「『為人
服務』,忘了這『我』,『我』卻安逸,唸唸著『我』,『我』反受苦」3的結


語,顯然也是瞿秋白的心聲。

「我」不是舊時之孝子順孫,而是「新時代」的活潑稚兒。

我自是小卒,我卻編入世界的文化運動先鋒隊裡,他將開全人類文化
的新道路。4

1《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212— 213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24同上書,第213 頁。

3同上書,第175 頁。
這個莊嚴而自豪的宣言,表明了宣言者不僅在理論觀念上,而且在感
情立場上,都開始接受了共產主義的思想體系。他的世界觀開始向共產主義
方向轉變。瞿秋白的這個宣言,給自己的思想作了一個小結,標誌著他在人
生旅程中舊我的終結,新我的開端。

據瞿秋白自己在《記憶中的日期》中回憶,他於1921 年5 月經張太雷
介紹,參加共產黨,為預備黨員;同年9 月,轉為正式黨員。當時屬於俄共
(布)黨組織,到1922 年春,正式參加中國共產黨。

由於物質生活降低,工作量急劇增加,瞿秋白的身體越來越壞了。1921
年12 月15 日,他住進莫斯科高山療養院。1922 年1 月21 日,在共產國際
發起和指導下,遠東各國共產黨和民族革命團體第一次代表大會在莫斯科舉
行。這次大會是為了推動和促進遠東各國人民的民族解放事業,抵制和對抗
帝國主義瓜分遠東的華盛頓會議而召開的。中國、日本、朝鮮、蒙古等都派
出了代表團。中國代表團由相當廣泛的社會成員組成,中共代表是張國燾、
國民黨代表是張秋白;高君宇、王盡美、鄧恩銘、瞿秋白、林育南、任弼時、
羅亦農、俞秀松、柯慶施、肖勁光、賀衷寒、卜士奇、王象千等共產黨員、
社會主義青年團員,也分別以各地區、各團體代表的資格出席大會。

瞿秋白是帶著病參加會議的。在高山療養院的一個多月中,他感到恬
靜,有時也感到精神的疲乏。「遠東大會召集,用得著我這『東方稚兒』,於
是出高山——陡然呼吸一舒,好一似長夏清早,登高山而望曉霞」1。「一
望遠東,紫赤光焰,愈轉愈明,炎炎的雲苗,莽然由天際直射,烘燭烈烈,
光輪轟旋,——呀!曉霞,曉霞!此時此際,未見烈日,——也許墨雲驟掩,
光明倏轉淒暗,不然也只遙看先兆,離光華尚遠;然而可以確信,神明的太
陽,有赤色的曉霞為之先聲,不久不久,光現宇宙,滿於萬壑。」2瞿秋白
是以欣欣之情,震烈之感,不期而自視曉霞的。他用濃郁的詩情語言表達出
深刻的哲理思辨。他以「黑雲」,比喻帝國主義和封建主義反動勢力,以「曉
霞」、「神明的太陽」,象徵東方民族解放運動的方興未艾和必然走向最後勝
利。作者以瑰麗的想像,磅礡的氣勢,抒發了一股昂揚奮進的戰鬥精神和必
達目的的堅毅信念。這一篇短文《曉霞》,與瞿秋白在莫斯科兩年中所寫的
《餓鄉紀程》、《赤都心史》兩部散文著作中的許多文章一樣,以他嚴肅的、
深刻的對於社會、人生問題的思索,表現了他的目光的高瞻,視野的廣闊,
抒發了他的奮發、激昂、執著、追求的精神,表達了他的極其富於詩人氣質
的個性,尤其以其特有的描繪現實的方式,展示了新的文學天地。這種風格,
在瞿秋白的散文中一直保持著,直到後期也是如此。當然,由於自幼的古典
文學的薰陶,他的散文語言,帶有比較明顯的文言的痕跡,這是他散文的特
點,也是他散文的缺點。12《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229 頁。
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版。


參加遠東會議,實在使瞿秋白過度的興奮。但是,他的病本來就不輕,
醫生說他的一葉肺已經潰瘍,只能支持二三年。他除了作為參加會議的代表,
還擔任會議的翻譯工作,很是勞累。因此,當大會閉幕式移至彼得格勒舉行
時,他便病倒了。他從舊帝國國會的會議大廳勉強走回國際旅館,血痰又出
現。他高燒昏睡了四五天。2 月7 日,在模糊夢寐中,被送回莫斯科,又住
進高山療養院。在病榻上,他把吊燈拉下拴在床架上,躺在床上看書,俯在
枕上寫作。從2 月9 日到3 月下旬,先後寫成《彼得之城》、《俄雪》、《美人
之聲》、《阿彌陀佛》、《新村》、《海》、《堯子河》、《新的現實》、《生活》等
文。約在4 月中旬,出高山療養院,又連續寫通信《赤俄之第四年》、《第九
次全俄蘇維埃大會》、《一九二二年之亞歐與蘇維埃俄羅斯》、《全俄共產黨第
十一次大會》、《日諾亞會議後之中俄外交》、《世界勞工統一戰線與莫斯
科》、《知識階級與勞農國家》、《海牙會議與俄羅斯》、《歐俄新訂之勞工保險
法》、《歐俄國內商業之新發展》、《海牙會議後歐俄經濟之前途》、《蘇俄一九
二二年之豐收》、《新經濟政策之因,舊政治思想之果》、《勞農俄國之經濟前
途》等文,從莫斯科寄給北京《晨報》。《晨報》對瞿秋白的來稿,均冠以「莫
斯科通信」字樣,專欄發表。自1922 年7 月到11 月共發表通信十七篇(其
中有的文章續刊四、五次)。可以這樣說,瞿秋白是俄國十月革命後最早有
系統地向中國人民報道蘇俄情況的新聞界先驅。

1922 年11 月5 日到12 月5 日,共產國際第四次代表大會先後在彼得
格勒和莫斯科舉行,中國共產黨派出由陳獨秀、劉仁靜等組成的代表團出席
了大會。瞿秋白做為中共代表團的譯員,也參加了大會。會議討論了東方問
題,通過《東方問題(提綱)》,指出中國民族革命運動的蓬勃高漲,強調建
立反對帝國主義的統一戰線的重要性。會議還制定了《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
關於中國共產黨和國民黨關係問題的決議》(1923 年1 月12 日)即《一月
決議》,其中的基本思想是發展國共合作的革命統一戰線。

大會結束後,陳獨秀鑒於國內革命鬥爭的需要,請瞿秋白回國工作。
瞿秋白也考慮到在蘇俄「研究社會哲學的理論如此之久,而現實的社會生活
只有俄國歷史的及現今的環境,中國社會呢?客中中國書籍沒有,不用說現
代的不能研究,就是歷史的都不成。」1於是決定回國。1《瞿秋白文集》
4 卷本第1 卷,弟203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3 年版。

1922 年12 月21 日,瞿秋白告別了生活和工作了兩年的莫斯科,登程
返國。

離別兩年於茲的俄羅斯大地,瞿秋白感慨不已。「我離俄國,真正有些
低徊不捨的感慨,——那一種純樸自然,新生的內力,活潑潑地向上的氣象
是有叫人留戀之處,雖然也有不少糊塗顢頇的蠢氣,卻不害其為世界第一新
國,——勞農的國家。」1正是在這樣一個國度裡,經過兩年的磨煉,學習,
思索,探求,青年的瞿秋白開始走向成熟了,在世界觀上發生了質的變化,
成為一個馬克思主義者。他將返回故園——

苦難深重的祖國,獻上自己全部的青春和智慧。1《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1 卷,第206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3 年版。

七江南一燕


《新青年》、《前鋒》主編

1923 年1 月初,瞿秋白乘坐的國際列車到達滿洲裡。一進中國境,最
觸目的就是到處只見穿著『號衣』的軍警;到達哈爾濱,下車後時時受到軍
警的盤問。瞿秋白不得不緩行,在哈爾濱停留三天,直到1 月13 日方才到
達北京。當火車駛進北京城,遠遠望見天壇、城樓時,瞿秋白不禁怦然心動:
「我與你們久別了,中國的文化呵!不知道滿中國佈滿了如此之多的軍警,
是否為著保護你們的?」1果然,不過六七天,這群持槍弄棍的軍警,竟在
眾議院門前,光天化日之下,把一群請願的、宣言「只談教育」的青年學生,
打得落花流水,盡了他們「保護」文化的職責。1《瞿秋白文集》4 卷本
第1 卷,第207 頁。人民文學山版社1953 年版。

離別了兩年的中國,給這位青年馬克思主義者的第一眼印象:中國依
然是帝國主義和封建軍閥(此時是直系軍閥吳佩孚控制著北京政府)統治下
的狗彘食人的中國;「中國政府原來是『率獸食人』的政府,諂媚歐美帝國
主義,以屠殺中國平民勞動者為己任。」1本來,瞿秋白打算在到達北京以
後,馬上把他在蘇俄研究考察所得以及蘇俄現狀,向中國讀者報道。但是,
當他看到中國的現實後,不能不先對中國發表自己的主張了。回國三天後,
他在一篇短文中,提出了他以前不曾也不可能提出的救國之方:

中國真正的平民的民主主義,假使不推倒世界列強的壓迫,永無實現
之日。世界人類的文化,被這一班「列強」弄得瀕於死滅且不必說起,中國
平民若還有點血氣,無論如何總得保持我們汗血換來的吃飯權。全國平民應
當亟亟興起,——只有群眾的熱烈的奮鬥,能取得真正的民主主義』只有真
正的民主主義能保證中國民族不成亡國奴,切記切記!21《瞿秋白文集》
4 卷本第1 卷,第197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3 年版。

2同上書,第198 頁。
這時,剛剛誕生半年的中國共產黨正在集中力量領導工人運動,形成
了現代革命史上第一次工人運動高潮;農民運動也在廣東興起。面對中國工
農革命鬥爭的新形勢,瞿秋白回到北京不久,於1 月31 日在中共中央機關
刊物《嚮導》上,發表了《政治運動與知識階級》一文,從政治上新舊兩大
營壘的鬥爭入手,精闢地分析了中國知識分子的分化及其在革命鬥爭中的地
位和作用。他說,五四運動前後,中國先進的知識分子在革命鬥爭中是發揮
了很大作用的,但有些人對自己估計過高,沒有看到知識分子階層在階級分
化中的複雜性,從而忽視了工農群眾的力量。胡適曾說:「干預政治和主持
正義的責任必定落在知識階級的肩膊上」1,當時黨內有人如張國燾也有類
似的觀點。這是一種籠統的、似是而非的觀點。針對這種觀點,瞿秋白尖銳
地指出:「知識階級,究竟是什麼東西?」2,它一部分是士紳階級的,是
以議員、政客為職業的舊的知識階級,他們是「社會贅疣」;另一部分是經
受「歐風美雨」薰陶的「學校的教職員,銀行的簿記生,電報電話汽船火車
的職員,以及最新鮮的青年學生,是新經濟機體裡的活力,正在膨脹發展,
——這是新的知識階級。」3青年學生在新型的知識分子中,和官僚在舊式
的知識階層中,都占重要的地位,前者是「民治派的健將」,後者是「專制
派的鏢師」4。

他們屬於不同的階級,為不同的階級服務,也代表著不同的社會文化。


新型的知識分子還應當知道,他們是「受用生產的剩餘——勞動平民的血汗,
方能有此『知識』來代表文化,他應當對於勞動平民負何等重大的責任!何
況在此新舊潮流衝突的時候,中國社會生死存亡的關頭!」5新型知識分子
應當做「社會的喉舌」,「平民的先鋒」6,要把自己的命運與工農群眾連結
一起,以工農群眾為革命的主力軍。在革命高潮到來,不少知識分子彷徨於
群眾鬥爭之外的時候,瞿秋白正確地闡明知識分子和工農群眾的關係,是非
常必要和及時的。123456《政治運動和知識階級》。《嚮導》

回到北京,瞿秋白住在東城大羊宜賓胡同堂兄瞿純白家中。瞿純白仍
在外交部做事,月薪約二三百元,但在京城居大不易,一些必要的排場不能
不講,家中僱傭看門人、車伕、女僕,每逢年節必備禮物向親友、上司敬獻;
這一筆花銷,只能維持一個虛假的體面,家中飲食並不好。瞿純白希望堂弟
能留在北京供職。李大釗準備介紹瞿秋白到北京大學俄國文學系教俄國文學
史。當時北大俄文系只有三個俄國教師,沒有中國教師,也沒有系主任。但
北大實權掌握在反動派手中,遲遲不發聘書。北京政府也準備聘用他在外交
部任職,月薪二百元。但瞿秋白拒絕了這份收入可觀的差事,頗使堂兄不解。
事後,瞿純白才知道,堂弟已屬於共產黨人,從此專門從事黨的工作,成為
職業革命者了。

瞿純白的住宅,是一個不算小的宅院,進得大門,左邊是個偏院,左
邊第一進是前院,院中植有兩株西府海棠,瞿秋白住在前院的正房,中間隔
著堂屋,與瞿純白夫婦的房間相對。右第二進的大院周圍有三個小院,分佈
著廚房、客房、洗澡房等。夜裡,瞿秋白經常伏案寫作,睡得很晚。白天常
常出去。一位俄國記者常偕夫人來訪,並一起到女高師去聽音樂會。偶有閒
時,瞿秋白對瞿純白夫婦和侄兒重華、小農,繪聲繪色地介紹他在蘇俄的見
聞,並教孩子們學唱《赤潮曲》、《國際歌》等歌曲。《赤潮曲》是他自己創
作的,時間當在1923 年春夏之交。歌詞最後寫道:「從今後,福音遍天下,
文明只待共產大同。看!光華萬丈湧。」有一次唱罷這首歌,他問重華:「你
知道是誰養活了我們嗎?」重華爽快地答道:「是爸爸掙錢養活我們。」他聽
了不覺笑了起來,接著他耐心地向重華講解工人、農夫創造財富的道理。他
說:「假若沒農夫種田,工人做工,你爸爸掙的錢再多,也要餓肚皮的。」說
得重華、小農也都笑了起來。

《國際歌》的歌詞,是瞿秋白在這時重新翻譯的。在此之前,《國際歌》
在中國已有三種譯文,但由於譯文不夠確切,而且沒有與原歌的曲譜配譯,
都不能歌唱。為了使《國際歌》成為中國廣大勞苦群眾的歌曲,瞿秋白按照
曲譜配譯中文歌詞。瞿純白家有一架風琴,他一邊彈奏風琴,一邊反覆吟唱
譯詞,不斷斟酌修改,直到順口易唱為止。

法文「國際」這個詞,如果譯成中文,只有兩個字,而這個音節有八
拍,不易唱好。瞿秋白經過再三琢磨,採用音譯「英德納雄納爾」。這個唱
法,一直沿用到今天1。1瞿秋白在譯文附語云:「但願內行的新音樂家,
矯正譯者的誤點,——令中國受壓迫的勞動平民,也能和世界的無產階級得
以『同聲相應』。再則法文原稿,本有六節,然各國通行歌唱的只有三節,
中國譯文亦暫限於此。」

中共中央領導機關,為了就近領導北方的工人運動,於1922 年10 月
遷往北京。二七慘案發生後,北方工運轉入低潮,中央機關又遷回上海。瞿
秋白後來也離開北京到了上海,並接受中央委託,負責籌辦《新青年》季刊,


擔任主編,同時主編中央的另一機關刊物《前鋒》,參加編輯《嚮導》,並為
這些刊物撰稿。當時,根據中共中央規定,黨中央的這三個機關刊物,大致
分工是:《新青年》側重理論問題;《嚮導》側重政治評論;《前鋒》側重經
濟理論。但是實際上的界限並不十分嚴格。

1923 年6 月15 日,《新青年》季刊創刊號問世。瞿秋白把創刊號編成
「共產國際號」專刊,並親自題寫刊名,設計了封面。封面的中心是監牢的
鐵窗,一隻有力的手從鐵窗中伸出,手中握著鮮紅的、飄展的綢帶。鐵窗下
寫著一句話:「革命黨自獄中慶祝革命之聲」。創刊號的十五篇著譯文章作品
中,瞿秋白著有《新青年之新宣言》、《世界的社會改造與共產國際》、《現代
勞資戰爭與革命》、《東方文化與世界革命》、《世界社會運動中共產主義派之
發展史》、《評羅素之社會主義觀》等理論文章六篇,及創作歌詞《赤潮曲》、
譯詞《國際歌》各一首(篇末附歌曲詞譜)。稍後出版的《前鋒》創刊號,
在十篇文章中,瞿秋白寫有三篇:《帝國主義侵略中國之各種方式》、《中國
之資產階級的發展》、《現代中國的國會制與軍閥》等。在《嚮導》上,瞿秋
白寫的評論文章很多。同時,他還為《民國日報》、《東方雜誌》等報刊撰寫
文章。

這時,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正處於開創階段,亟需馬克思列寧主義的
理論指導,並把這些理論與中國革命的實踐結合起來。一切都要從頭開始。
瞿秋白深深知道:「中國無產階級處於世界革命的時代及國民革命的中國,
他一開始自己的運動,便不得不直接參加政治鬥爭,決不能限於改善自己生
活的經濟鬥爭。『一切階級鬥爭都是政治的』。

這句話在西歐和俄國彷彿有一時期還是比較抽像的說明,在中國卻是
異常明顯而具體的真理。既然如此,中國無產階級自然急切的需要自己的政
治思想的代表。」1中國共產黨早期的革命家和理論家們,包括瞿秋白在內,
擔負著在中國這樣特殊的國度裡探索革命道路的使命。他們要用剛剛學到的
馬克思列寧主義基本原理,獨創性地找出一條適合半封建半殖民地中國國情
的革命道路。「我們的著作是想要利於革命的實踐的,而並非想『藏之名山,
傳諸其人』的。列寧說:『自然...與其要革命,毋寧做革命。』我們固然
很願意從事於中國馬克思主義的巨著,但是在現時革命潮流洶湧的時機,既
不應幻想明窗淨幾閉戶著書的餘暇,那麼,僅只我這些馬克思主義的試作..
也就未始無益哩。」2瞿秋白謂為「試作」,並不是自謙之詞。在探索革命路
徑的過程中,包含著失敗和勝利,再失敗,再勝利。每一個探索者的理論都
不免包含著正確和偏頗,成功和失誤,不存在任何「天縱之聖」。來自知識
界的瞿秋白,對於知識界包括其中先進的思想代表的弱點,似乎看得更真切,
他說:「中國的知識階級,剛從宗法社會佛、老、孔、朱的思想裡出來,一
般文化程度又非常之低,老實說這是無知識的知識階級,科學歷史的常識都
是淺薄得很。中國無產階級所湧出的思想代表,當然也不能自外於此。只是
革命實踐的需要,正在很急切的催迫著無產階級的思想代表,來解決中國革
命中之許多複雜繁重的問題。『沒有牛時,迫得狗去耕田』,這確是中國馬克
思主義者的情形。」3他深知自己「幼稚」,有許多的「沒有成熟的、不甚正
確的思想」4,嚴肅地告訴黨內外的同志:「秋白是馬克思主義的小學生,
從1923 年回國之後直到1926 年10 月間病倒為止,一直在陳獨秀同志指導
之下,努力做這種『狗耕田』的工作,自己知道是很不勝任的。然而應用馬
克思主義於中國國情的工作斷不可一日或緩。」5這些話表現了馬克思主義


者實事求是,追求真理的情操,表現了共產黨人胸襟博大,心地坦白的品質。
這種情操和品質,是只有無所畏懼的唯物主義者才具備的。

「革命的理論永不能和革命的實踐相離」6。這是瞿秋白給自己也是對
中國革命理論家提出的一個明確的指導方針。他自己的全部理論和實踐活
動,都力求嚴格遵循著這一方針,從而使他成為當時黨的理論和宣傳戰線上,
最活躍最有功績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家和宣傳家之一。1《瞿秋白選集》人
民出版社1985 年版,第311 頁。由作者自己選編的《瞿秋白論文集》曾交
上海亞東圖書館出版。排印到五分之一時,因「四一二」政變而未能出版。

2《瞿秋白選集》人民出版社1985 年版,第312 頁。
3456《瞿秋白選集》人民出版社1985 年版,第310、311、312 頁。
據不完全統計,瞿秋白回國後,從1923 年1 月到1927 年7 月,他所
寫的政治理論方面的文章有二百多篇,一百多萬字,其中1925 年五卅運動
前約佔半數,可以說,這是他的理論著述最豐富、最輝煌的時期。在運用馬
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分析中國國情、考察中國社會狀況的基礎上,他精闢的、
富有遠見的提出和論證了有關中國革命的一系列理論命題,諸如中國社會經
濟、政治、文化、思想情況,社會矛盾和階級鬥爭,中國革命的性質、任務、
對像、動力,以及革命的戰略和策略,特別是關於無產階級應當掌握對國民
革命的指導權;農地革命是國民革命的中樞;武裝平民實行革命戰爭是中國
革命走向勝利的道路等問題,從而在理論上實踐上對中國共產黨的思想理論
建設,對中國革命都作出了開創性的巨大貢獻。

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

作為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瞿秋白首先是傑出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家。
他在1923 年後所寫的關於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著作,對於中國馬
克思主義哲學的理論建設作出了大量開拓性和奠基性工作,為傳播馬克思主
義哲學思想,開創中國無產階級哲學作出了卓越的貢獻。

1924 年1 月至4 月,瞿秋白在社會科學學會編輯的《社會科學講義》
第一至四卷上,發表了歷史唯物主義著作《現代社會學》一書。作者是在唯
物史觀的意義上來使用社會學這一概念的。書中對社會發展的原因論與目的
論,社會現象的有定論與無定論,社會歷史的偶然性與必然性等問題,都進
行了歷史唯物主義的論述。指出一切社會的發展都有由其內在原因所決定的
客觀規律。所謂目的論的觀點都是依附於宗教的,是唯心主義的。指出主張
人的意志自由不受客觀束縛的無定論是錯誤的,而主張人的意志不自由受客
觀束縛的有定論是正確的。指出一切社會歷史的發展都是必然的,所謂偶然
只不過是沒有被人們認識而已。書中對於社會歷史的辯證法問題作了詳細的
深刻的論述。他認為心物的關係問題,也是社會科學中首先要解決的問題;
是社會物質的發展造成精神文化的發展,而不是相反。他指出社會上一切事
物都在動與變中,在互相聯繫之中,因此不僅要研究社會每一形態的特殊性,
而且也要講究每種社會內部變動的歷史規律及其相互間的聯繫。

1924 年暑期,瞿秋白在上海夏令講學會上作了《社會科學概論》的演
講,進一步闡述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觀點。主要是對於基礎和上層建築,生
產力和生產關係等社會基本矛盾問題,對於階級、階級鬥爭、國家、政黨、
領袖、宗教、藝術等問題,作了歷史唯物主義的論述。

《現代社會學》和《社會科學概論》是瞿秋白繼李大釗、陳獨秀之後,
進一步傳播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的著作。如果說李大釗、陳獨秀主要是在社


會基本矛盾方面傳播了唯物史觀,那麼瞿秋白則傳播了唯物史觀的全部內
容,從而成為中國現代唯物史觀發展史上一個承前啟後的馬克思主義哲學
家。

在《社會科學講義》中,瞿秋白還發表了《社會哲學概論》一書。書
中指出思維對存在、精神對自然界的關係問題乃是哲學的根本問題。他分析
了唯心論與唯物論的對立,也區分了主觀唯心論與客觀唯心論的差別。他指
出辯證唯物主義並不否認精神作用,而只在物質的基礎上解釋精神作用。它
是無產階級認識和改造世界的思想武器。書中對宇宙和生命的起源,對物質
與意識,必然與自由等關係問題都作了辯證唯物主義的論述。

特別是對於唯物辯證法的三條基本規律作了深刻的闡述。他指出,事
物的矛盾及其互相轉化的規律,乃是唯物辯證法最根本的原理,沒有矛盾,
沒有矛盾的互相轉化就沒有宇宙的一切。質量互變與否定之否定規律,也是
客觀事物發展的必然規律。

1926 年瞿秋白在翻譯蘇聯哲學家哥列夫《新哲學——唯物論》一書後,
寫了《唯物論的宇宙觀概說》一文附錄於書後。此文進一步闡述辯證唯物主
義認識論,對於馬克思主義的物質觀、真理觀,特別是對於人們的認識來源、
內容和認識標準等問題,都作了辯證唯物主義的回答。他指出,世界的統一
性就在於物質性,物質的根本屬性是發展變化,而發展變化是由於事物的內
在原因所決定的。他指出人們的認識來源於實際,認識的正確與否要靠實際
來檢驗,符合實際的認識便是真理,客觀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瞿秋白的哲學思想是在傳播馬克思主義哲學與批判地主資產階級唯心
主義哲學過程中形成起來的,因而充分顯示了它的實踐性和階級性的特點。
他一貫堅持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普遍真理與中國革命具體實踐相結合的正確方
向,力圖使哲學真正成為無產階級認識和改造中國社會的銳利武器。他不僅
公然申明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是為無產階級服務的,而且也對中國
現代形形色色的唯心主義哲學進行了不調和的鬥爭。胡適的實驗主義、梁漱
溟的新儒家哲學,張君勱的柏格森主義,丁文江的馬赫主義,以及戴季陶主
義和國家主義等,都受到瞿秋白的有力批判。瞿秋白的哲學思想,是中國無
產階級哲學的重要組成部分。他第一次把辯證法與唯物論作為一個整體進行
宣傳,首先提出了「互辯律的唯物論」這一重要概念。他指出黑格爾哲學是
唯心主義的辯證法,費爾巴哈哲學則是形而上學的唯物主義,只有馬克思、
恩格斯才批判的繼承了費爾巴哈的形而上學唯物主義和黑格爾的唯心主義辯
證法,把唯物主義與辯證法統一起來,創立了辯證的唯物主義和唯物主義的
辯證法。瞿秋白的這些論述是以往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家所不曾涉及到的。
瞿秋白也是第一次把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作為一個整體在中國進行
宣傳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家。前此許多早期馬克思主義者,都從不同角度傳播
了唯物史觀的若干基本觀點,但對辯證唯物主義內容卻很少涉及,只是到瞿
秋白才開始注意在中國傳播辯證法的唯物主義思想,這對以後馬克思主義哲
學的傳播發生著重要的影響。如果說1937 年李達的《社會學大綱》是中國
哲學家寫的第一部馬克思主義哲學教科書,那麼瞿秋白早在1924 年就提出
了這部教科書的基本輪廓。應該說,瞿秋白的哲學著作是馬克思主義哲學在
中國傳播史上和中國無產階級哲學思想發展史上的一個重要里程碑。

瞿秋白正是站在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高度,重新開始觀察
和認識中國社會的。他後來回顧這一卓有成效的開創性的工作時,說:我回


國之後,因為已經在黨內工作,雖然只有一知半解的馬克思主義知識,卻不
由我不開始這個嘗試:分析中國資本主義關係的發展程度,分析中國社會階
級分化的性質,階級鬥爭的形勢,階級鬥爭和反帝國主義的民族解放運動的
關係等等。從這個意義上說,瞿秋白和他同時代的戰友們,是中國革命道路
的開拓者和中國革命理論的奠基人,決不過分。

如實認識中國這個客觀世界,即認識中國的國情,是一切革命黨人進
行中國革命鬥爭的出發點。近代中國的歷史特點,是號稱列強的帝國主義各
國紛紛打進中國,給這個古老封建帝國奴役下的百姓,又套上了一副新的鐐
銬,同時給中國的社會,塗上了一層異樣的色彩。只有剝去這層色彩,才能
真正認識中國社會。瞿秋白對於中國社會的剖析,就從帝國主義侵略中國這
個命題開始。

瞿秋白根據列寧的關於帝國主義的理論,通俗地揭示了帝國主義的本
質以及帝國主義之間爭奪殖民地的手段和特點;揭示了自1840 年鴉片戰爭
以來,國際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歷史進程、步驟和方式。由此規定了中國社
會的基本性質是帝國主義共有共管的「國際殖民地」,即半殖民地。帝國主
義各國在中國展開了錯綜複雜的明爭暗鬥,但它們在政治上、經濟上的發展
又不平衡。瞿秋白對於各帝國主義國家進行了周密的分析之後,明確指出美
國、日本是中國的兩個主要敵人。兩國在歐戰中坐收漁人之利,又都竭力爭
奪遠東和中國。美日兩國的侵略方式不同,日本對中國的侵略帶有更多的政
治和軍事色彩,往往以強力奪取中國領土和主權;美國的侵華政策具有穩健、
狡詐和虛偽的特點,一方面大放外債,進行工商業侵略,一方面注重文化侵
略,「造成親美派留學生的政治勢力」,以便賂買整個兒的階級,預備做他將
來的「代理統治者」。歷史發展清楚地證明,日美兩個帝國主義國家,確實
曾以這兩種方式侵略中國。瞿秋白的論斷,是極有預見性的。

瞿秋白根據十月革命勝利以後的新的世界形勢,明確指出了聯合國際
無產階級以戰勝帝國主義的途徑。從1923 年開始,他根據列寧《兩個策略》
的思想,從理論上論證了黨的二大提出的中國革命分兩步走的綱領。他在一
系列著作中,多次指出五四運動以後的中國民主革命已經成為世界無產階級
革命的一部分。他說,帝國主義是世界無產階級和被壓迫民族的共同敵人,
發生在十月革命以後的各殖民地半殖民地的民族解放運動,已經不是孤軍奮
戰,它們的鬥爭互相聯繫,並且聯絡著國際無產階級。具體到中國來說,五
四運動是分劃中國之政治經濟思想等為前後兩個時期的運動。以五四運動為
起點,中國的民主革命已經加入了世界社會主義運動的行列,「世界社會主
義革命運動不但對於中國工人是當然的同盟軍,就是對於全中國都是民族解
放唯一的最好友軍。」1因此,中國的民主革命,在國際範圍內,不過是世
界無產階級革命中的一部分。瞿秋白根據列寧關於沙皇俄國是當時帝國主義
一切矛盾的集合點,因而又是帝國主義統治鏈條中最薄弱的、也是最容易被
無產階級革命所突破的環節的理論,敏銳地指出:中國是帝國主義在東方矛
盾的集中點,「是世界帝國主義戰線最脆弱的地方,亦就是十月革命之後,
世界革命最容易爆發而勝利的地方。」2瞿秋白的這一觀點,科學地預見了
中國革命將首先突破帝國主義東方戰線的歷史必然性。瞿秋白所闡述的中國
民主革命是世界無產階級革命一部分的命題,和十幾年後即1940 年毛澤東
在《新民主主義論》中更加完善了的同一論斷完全吻合。中國共產黨人對於
帝國主義和中國社會、中國革命關係的這種科學的認識,說明接受了馬克思


列寧主義世界觀的無產階級思想家,比以往任何階級的思想家都要高明。1
《上海大學週刊》,1924 年5 月4 日。

2《瞿秋白選集》第313 頁,人民出版社1985 年版。
帝國主義侵略下的中國,呈現著各種社會因素迅速分化、形成和重新
組合的迷離複雜的狀態,如何透過現象,把握本質,才能得出正確的結論?
瞿秋白運用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原理,首先從經濟領域,即從帝國主義侵略制
造的中國資本主義經濟關係入手,來觀察和探索中國社會。他指出中國的資
本主義主要不是原來經濟關係的產物,而是帝國主義侵略的結果。中國資本
主義的發展適應外國帝國主義,而不適應中國的經濟生活,但資本主義在中
國的發展,客觀上勢必成為帝國主義的對抗力。中國資產階級一開始就具有
特異性,分成「官僚資產階級」和「新興工業資產階級」即民族資產階級。
官僚買辦資產階級勾結帝國主義和封建軍閥,出賣中國獨立和主權,造成官
僚軍閥割據局面,破壞民族經濟的發展,是革命的敵人。民族資產階級既受
帝國主義和封建勢力壓制束縛,又不能不依賴帝國主義和封建勢力,因而有
革命性,又有妥協動搖性。這就決定了這個階級在半殖民地的中國是沒有前
途的。中國國民革命的重任,就不能不由無產階級承擔了。

瞿秋白把握了時代特點,把握了中國資本主義經濟發展的特異性,在
1923 年就提出了無產階級領導權的思想。無產階級在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
應當而且必然成為革命的領導階級。黨的二大提出了民主革命的綱領,但未
解決無產階級領導權問題。二大以後黨內許多同志都在探索這個問題。瞿秋
白最先提出並闡述了這個問題。1923 年2 月,他指出:「務使最易組織最有
戰鬥力之無產階級,在一切反抗舊社會制度的運動中,取得指導者的地位,
在無產階級之中則共產黨取得指導者的地位。」1無產階級應當以自己為主
體,聯合一切勞動群眾(農民、小資產階級等),「以事實,以行動,以實際
經驗,包羅一切種種革命派之要求,導之向真革命,而後能有實力作戰;—
—如此,方能顛覆資產階級的統治。此種革命的總原則,當於實際的環境中,
察社會內之變象隨時隨地以具體的口號運用之。」2隨後,在他所起草的三
大黨綱、《新青年之新宣言》和《自民權主義至社會主義》等文中,又進一
步闡述了這一思想。他說,「中國客觀的政治經濟狀況及其國際地位,實在
要求資產階級式的革命;同時此種絕對資產階級性的所謂『民族民主革命』
卻非借重國際的及國內的無產階級不可。獨有無產階級能為直接行動,能徹
底革命,掃除中國資本主義的兩大障礙;就是以勞工階級的方法行國民革命。
勞工階級在國民革命的過程中因此日益取得重要的地位,以至於指導權」3。
12《新青年》季刊第1 期,1923 年6 月25 日。

3《新青年》季刊第2 期,1923 年12 月20 日。
瞿秋白關於無產階級領導權的思想,是和他對於中國農村經濟和農民
狀況的研究分不開的。他指出,農業經濟是中國的主要生產事業,農民是中
國經濟生命的主體。占中國人口最大多數的億萬「可憐的中國農民,尤其是
佃農,受著外國,督軍警吏土豪大田主籌四五重的壓迫,田也種不成了,飯
也吃不飽了,妻兒男女也養不活了。..真是上天無路下地無門」1。他們
要活就要反抗官府。基於對中國封建宗法制的深刻透徹的認識,他對農民問
題傾注了極大的注意力,他是黨的最早認識農民問題重要性的領袖之一。

早在1922 年3 月,他在莫斯科時就根據俄國革命經驗,提出:「無產
階級革命沒有農民的輔助,不能有尺寸功效」。2回國以後,他明確指出,


農民是國民革命的基本力量,國民革命,不得農民參加,革命不能成功」3。
但是,「農民受了千百餘年精神上物質上的剝削,頭腦裡只有水滸式的『官
逼民反』,而沒有結合城市勞工為正當的群眾組織及群眾運動。」4只有在無
產階級領導下,喚起他們的覺悟,並解決其土地問題,「才有真正的民治運
動,才能推翻軍閥,解放中國」5。1《嚮導》第35 期,1923 年8 月8
日。

2《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1 卷,第241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
版。
3三大黨綱草案(1923 年8 月起草)。《六大以前》第698 頁。
45《嚮導》第35 期,1923 年8 月8 日。
中國社會的政治制度,是建立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經濟基礎上,為帝
國主義和大地主大資產階級服務的。瞿秋白指出,帝國主義的侵略,在政治
上的結果,是給中國製造了現代式的軍閥政府。民元以後,各派軍閥的上台
和下台,割據和混戰,以及數不清的政變、毀法、制憲、賄選等種種政治斗
爭,都是封建的分散經濟和帝國主義劃分勢力範圍侵略政策的必然產物。這
就是中國社會動盪紛亂和人民極端痛苦的政治根源。瞿秋白根據對中國社會
政治的剖析,指出在中國幻想依靠國會、立憲等改良的道路,是根本行不通
的,中國必須革命。

到1923 年秋,瞿秋白已經形成這樣的革命指導思想:「無產階級應當
引導最大多數的農民、小商,行民主革命到底,而以嚴厲手段鎮服君主派或
軍閥派的反動,並且預防資產階級的畏怯。」1在領導資產階級的民主革命
過程中,「馬克思主義斷然的要求無產階級政黨之階級的獨立」2,「參加並
促進國民革命,是現在中國無產階級的職任」3。瞿秋白進一步指出,「中
國獨立的無產階級政黨如此的去參加民主主義的群眾政治總運動,並勞工階
級的經濟運動,絕不使政治經濟相離,他那時必定能成群眾的政黨。」4「於
這一過程中世界的社會革命同時必努力提攜中國的國民運動;中國國民運動
裡的最大多數的社會力量因之可以急速的長成,而與世界社會革命結合。不
論這中間要經多少波折,革命與反革命互相激盪,而結果那最終的勝利必定
在世界及國內的無產階級。」5.. 12345《新青年》季刊第2 期,1923
年12 月20 日。

文化思想是政治和經濟在觀念形態上的反映。瞿秋白在觀察和研究中
國社會經濟和社會政治的同時,始終把目光緊緊盯住中國社會的文化思想領
域。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廣泛傳播,引起了形形色色的反馬克思主義者的攻
擊,梁啟超、章士釗、梁漱溟、張君勱、丁文江、胡適、曾琦、李璜、左舜
生等人,拋出各種各樣的理論,誘惑青年,企圖把歷史引向歧途。面對這種
攻擊,瞿秋白總是站在前列,進行堅決的鬥爭。他說:「這不但是中國無產
階級最高之命令,不能不服從,而且是中國民族——國民革命之利益所要求
的。如果說我喜歡得罪偉人,那麼,我可以順便在這裡『道歉』一聲,只好
根據於孔夫子的聖經賢傳,說聲『大義滅親』了!況且我這些文章公佈已久,
從不看見他們公開的直接的答覆,足見已是理屈辭窮,不敢接受我的挑戰。」

1.. 1《瞿秋白選集》人民出版社1985 年版,第316 頁。
以梁啟超、梁漱溟為代表的東方文化派,所提倡的東方文化優越論,
是中國地主資產階級用來反對學習西方的革命文化,反對中國的革命派,特
別是抵制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傳播的思想工具,曾經受到李大釗的批判。1923


年3 月,瞿秋白寫《東方文化和世界革命》一文,進一步批判東方文化派的
封建主義哲學。「所謂東方文化,第一種元素,是宗法社會之『自然經濟』」

1;「第二種因素,是畸型的封建制度之政治形式」2,中國的「軍閥制度,
由先得政治地位進而行經濟侵略,剝削商民,壓迫勞動者,不但簡直和封建
諸侯相似,而且出封建諸侯更可怕」3。各地軍閥的徵調勞役,殘殺姦淫,
拘禁銬掠,與封建諸侯對待農奴手段相比,有過之無不及。這些「豈非中國
社會逆流退向封建制度的鐵證!中國『東方文化派』的學者所要保存的,是
否此等骯髒東西,人間地獄?」4「第三種元素,是殖民地式的國際地位」
5,帝國主義列強的侵略,使中國「日陷於絕對臣服的地位」,對於中國資
本主義,「總觀起來,他決不能容中國民族資產階級充分的發展」,「所助的
『國內的』資產階級,亦正是依賴外國資本為生的資產階級」6。
帝國主義對中國人民同樣採取公開的野蠻政策。

123《新青年》季刊第1 期,1923 年6 月15 日。

456《新青年》季刊第1 期,1923 年6 月15 日。

「1922 年,上海金銀業工人罷工,外國老爺竟放出獵狗來噬嚙工人,此
等現象只有『東方』殖民地上可以發現,自古以來無論天災戰禍弄得人煙斷
絕,禽獸橫行,也只有烏鴉啄白骨,野狗啃死人的慘狀,決比不上故意縱犬
吞噬將活人當狐兔一般看待的新奇,真可算是東方文化的特色!」1瞿秋白
辯證地歷史地論證了東西方文化由發展走向衰落的過程,指出:「所謂東方
文化的『惡性』決非絕對的,宗法社會的倫理也曾一度為社會中維持生產秩
序之用。但是他現在已不能適應經濟的發達,所以是東方民族之社會進步的
障礙。西方之資產階級文化,何嘗不是當時社會的大動力。但是他既成資產
階級的獨裁製,為人類文化進步之巨魔,所以也成了苟延殘喘的廢物。」2.. 
世界未來的新的文化,究竟向哪裡去?瞿秋白明確指出:「帝國主義溝通了
全世界的經濟脈絡,把這所謂東方西方兩文化融鑄為一;然亦就此而發生全
人類的文化,——世界無產階級得聯合殖民地之受壓迫的各民族,以同進於
世界革命,——此種趨勢,此種新革命文化的先驅,正就是殺帝國主義的劊
子手」。3「等到私有制絕對廢除,階級消滅時,科學愈發明,則體力勞苦
的工作愈可減少,全社會的福利愈可增進;物質文明愈發達,經濟生活愈集
中,則精神文明愈舒暢,文化生活愈自由,為『求生』的時間愈少,則為『求
樂』的時間亦愈多了。那時,才有真正的道德可言,不但各民族的文化自由
發展,而且各個人的個性亦可以自由發展呢。」4.. 

為了達到這個光明的境地,必須進行革命,「顛覆宗法社會,封建制度,
世界的資本主義,以完成世界革命的偉業。如此,方是行向新文化的道路。」

5.. 1《新青年》季刊第1 期,1923 年6 月15 日。
2345《新青年》季刊第1 期,1923 年6 月15 日。
同年11 月8 日,瞿秋白寫《現代文明的問題與社會主義》,進一步批
判東方文化派。

文章開頭即指出:「禮教之邦的中國遇著西方的物質文明便徹底的動
搖,萬里長城早已失去威權,閉關自守也就不可能了。..然而中國的士大
夫卻始終不服這口氣,還盡著啷東方的精神文明,要想和西方的物質文明相
對抗。這一問題在中國思想史上顯然有極大的價值。」1人類有工具而營共
同生活,是文明的開始;因有文明而階級分化,於是共同生活不得和諧,似
乎是文明的末日。可是,實際上,文明並無末日,被統治階級以文明為武器


而創造新的文明,而加速統治階級末日的到來。可見,文明本身始終是人類
所必需,只有垂死的統治階級,才覺得文明的進步可怕,可以危及其統治,
才高呼「向後轉」,還要自命為精神文明。中國的老子,西方的基督,盧梭
和托爾斯泰,都是「向後轉」派的代表者。老子說: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
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民多利器,國家滋昏;人
多技巧,奇物滋起。」基督也說:「吃什麼,喝什麼,穿什麼?你們都用不著
關心,用不著問;不要想那明天。」盧梭則認為,隨著科學藝術的進步心靈
將日益墮落,只有無知無識的樂園,才是永久的賢德所生之地。托爾斯泰根
據貴族式的思想,要拋棄技術文明,回到草昧時代去。因為他所認識的快感,
僅僅是農村裡的宗法社會;他所認識的勞動動機,僅僅是農奴背上的鞭策。
然而,不論是托爾斯泰主義中的農村,還是章士釗的「農村立國論」裡的農
村,至少要用鋤和犁,那便是物質的技術文明。即使承認「無為」的世界是
幸福的樂園,也無法在現實生活裡尋到恢復它的方法。物質文明仍舊在可能
的範圍裡進步。譬如清朝廣東進貢的方法,比那「一騎紅塵妃子笑」的唐明
皇采荔枝的方法就聰明得多了。瞿秋白指出,歷史上的中國,當農民舉行暴
動,大殺貪官污吏時,口號叫「『四海之內皆狗彘也』!精神文明未必十分高
尚;到那時一切無為、清淨、禮教或『宋學』都已失去威權。這樣看來,物
質文明始終統轄著精神文明」2。瞿秋白用辛辣的筆,戳穿了那些高唱「精
神文明」的偽君子們:「現代的中國裡,『最高尚有道德知識的精神文明派』
自己日常的行為,剛剛與口頭的議論相反,時時刻刻在那裡促進他們所反對
的物質文明之發展:如買火車票,點電燈,用自來水,穿洋布等..反對最
激烈的人自己尚且如此!新宋學當然未產而先『流』了」3。東方文化派所
要反對的是馬克思主義關於科學社會主義的學說,「殊不知道社會主義的科
學正是徹底的以因果律應用之於社會現象,或所謂『精神文明』的。」4人
們掌握了事物的客觀發展規律,就能夠認識和改造客觀世界,創造全新的文
明世界。

結論是:

社會主義的文明是熱烈的鬥爭和光明的勞動所能得到的;人類什麼時
候能從必然世界躍入自由世界,——

那時科學的技術文明便能進於藝術的技術文明。

那不但是自由的世界,而且還是正義的世界;不但是正義的世界,而
且還是真美的世界!51《東方雜誌》第21 卷第1 號,1924 年1 月10 日。

2345《東方雜誌》第21 卷第1 號,1924 年1 月10 日。

1923 年春夏間,在中國思想界發生了唯心主義營壘裡的一場爭論,即
所謂「科學與玄學」之爭。這年2 月,張君勱在清華學校作《人生觀》講演,
鼓吹柏格森的生命主義哲學,說「人生觀問題之解決,決非科學所能為力」,
而只能由直覺的、主觀的、自由意志的「玄學」即唯心主義哲學來解決。一
切社會現象包括社會革命,並無規律可循,歷史不過是由偶然性支配的一筆
糊塗帳。4 月,丁文江發表《科學與玄學》一文,反對張君勱的觀點,認為
「科學」可以解決人生觀問題。胡適在《〈科學與人生觀〉序》中也打著「科
學」的招牌,反對玄學。但是,他們的「科學」理論,只注意現象不注重本
質,不承認科學法則的客觀規律性,依然是主觀唯心主義的哲學。胡適提出
所謂「自然主義的人生觀」建築在「科學常識之上的一個大假設」,正是否
認人生觀產生的客觀依據的一個典型。「科學」與「玄學」爭來爭去,誰也


不可能解決科學與人生觀問題。

陳獨秀和瞿秋白在《新青年》上發表文章,堅持了歷史唯物論,正確
地評論了這場爭論。1923 年11 月,瞿秋白寫《自由世界與必然世界》一文,
緊緊抓住爭論的中心問題自由與必然的關係,即兩派「所論的問題,在於承
認社會現象有因果律與否,承認自由意志與否,別的都是枝節。」1人的一
切動機、意志都不是自由的,是受因果規律支配的。「所謂『意志自由』當
解釋作『確知事實而能處置自如之自由』」。2社會發展的最後動力是經濟的
發展和流變,這也是人的思想意志的物質的原因。「經濟動象流變,故個性
動機隨此階級分化而各易其趨向」3。經濟發展的結果最終有利於無產階級,
因而無產階級的認識最接近於客觀規律,「階級鬥爭的過程裡發見社會現象
的公律,能使無產階級覺悟:『非解放人類,直達社會主義,不能解放自己』」,

4無產階級革命,合乎社會發展的客觀規律,因而是完全合理的。質而言之,
「人要從『自然之奴』進於『自然之王』,必須知道自然律;人要克服社會
的自生自滅性,必須知道社會律。」5.. 1234.. 
五四運動以後,胡適宣傳美國杜威的實驗主義,使不少青年被它牽著
鼻子走。胡適發表《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等文章,公開向馬克
思主義挑戰,李大釗等人及時地予以反擊,鮮明地提出了一定要傳播馬克思
主義。為了進一步在理論上揭露和剖析實驗主義哲學的謬誤,1924 年夏,
瞿秋白寫了《實驗主義與革命哲學》一文。實驗主義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
初在美國產生巨大影響,到了中國又廣為流傳,自有其存在的歷史原因。瞿
秋白分析了實驗主義在歐美和中國有不同的歷史作用。中國資產階級面臨的
當務之急是如何擺脫封建主義束縛。實驗主義是一種行動的哲學,它否認理
論的真實性,只看重實用,主張真理便是應付環境。「多研究些問題,少談
些『主義』」就是這種主張的體現。這些主張,「應用於中國的時候,對於資
產階級是很好的一種革命手段:且不要管什麼禮教罷,怎樣能發展你自己,
便怎樣做;可是它對於勞動階級的意義,卻是:不用管什麼社會主義了,怎
樣能解決你們目前的難題,便怎樣做去算了。於是大家蒙著頭干去,當前的
仇敵,固然因此大受打擊,而後面的群眾也不至於『妄想』,豈不是很好的
手段?所以『且解決目前問題,不必問最後目的』。這種原則,用之於中國,
一方面是革命的,一方面就是反動的。」1就是說,實驗主義作為一種資產
階級思潮,在中國儘管對於封建主義而言,有某些積極因素,但其主要是作
為同封建主義的思想結盟而出現的。瞿秋白指出,實驗主義在歐美,是「純
粹維持現狀的市儈哲學」2。它竭力綜合整理現代市儈的心理,暗地裡建築
成一個系統,雖然他自己是否認一切哲學系統的。市儈所需要的是「這樣亦
有些,那樣亦有些」:一點兒利學,一點兒宗教,一點兒道德,一點兒世故
人情,一點兒技術知識,色色都全,可是色色都不徹底。這樣才能與世周旋。
「可是決不可以根究下去;不然呢,所得的結論,便是徹底改造現存制度,
而且非用革命方法不可。那多麼可怕呵!現狀是可以改造的,卻不必根本更
動現存的制度,只要瑣瑣屑屑,逐段應付好了。所以實驗主義是多元論,是
改良派」,3是「近視的淺見的妥協主義,他決不是革命的哲學。」4.. 12.. 
《新青年》季刊第3 期,1924 年8 月1 日。

34《新青年》季刊第3 期,1924 年8 月1 日。
瞿秋白還指出,實驗主義的宇宙觀根本上是唯心主義的。實驗主義認
為,人的知識究竟符合於客觀世界與否,並不重要。一切學說的價值,只要


看它對於我們是否有益。

有幾分利益,便有幾分真理。瞿秋白指出,僅僅是「有益」還不能盡
「真實」的意義。

一種思想,必須是合於客觀的事實的,才能是有益的。實驗主義否認
離開人的種種色色的感覺之總和的客觀世界,否認客觀的現實,其結果只能
是唯心主義的宇宙觀。馬克思主義所尊重的是科學的真理,並非利益的真理。
某種主張之所以是真理,並不因為它對我們有益,而在於它反映現實世界的
變化趨勢(規律),它切合於客觀的現實世界。

這種實事求是的說理的批判,尖銳而又公允,足以服人。

在對反馬克思主義思潮的一系列鬥爭中,瞿秋白所寫的大量文章,正
確地宣傳了馬克思主義原理,從哲學上捍衛了無產階級革命學說,捍衛了中
國共產黨關於中國社會和中國革命的理論,他當之無愧的是卓越的馬克思主
義理論家和宣傳家,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

積極推動國共合作

在共產國際和列寧的關注和指導下,從1922 年夏秋開始醞釀的國民黨
與共產黨的合作,隨著1923 年二七慘案的發生,加快了前進的步伐。血的
教訓使年輕的中國共產黨人懂得,要取得中國民主革命的勝利,不能由工人
階級孤軍奮戰,而必須和民族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包括農民)結成廣泛
的反帝反封建的革命統一戰線。以偉大的資產階級革命家孫中山為代表的國
民黨人,也從轟轟烈烈的工人運動高潮中,看到廣大人民群眾特別是工人階
級及其先鋒隊的偉大力量,堅定了同共產黨合作的願望。瞿秋白積極地投入
到促進國共合作迅速實現的理論和實際活動中去。4 月25 日,他在《中國
之地方政治與封建制度》一文中寫道:「孫中山氏是中國民主派的先鋒,屢
次嘗著依賴武力革命的滋味,如今方覺悟平民群眾之能力:『平民有罷工罷
市拒納租稅撤回代表之能力』」。

「勞工階級在知識上或者因為替人家作牛馬沒功夫求學,比資產階級的
文化程度差些;然而他在『社會的意識』上,卻比資產階級的政治覺悟高得
多呢。」1.. 1《嚮導》,第23 期。

國共合作的春風,給中國革命帶來了蓬勃生機。1923 年1 月,《中國國
民黨宣言》發表,特別強調了人民群眾的作用,它指出:「今日革命,則立
於民眾之地位,而為之嚮導」,革命事業「由民眾發之,亦由民眾成之」。與
此同時,公佈了《中國國民黨黨綱》和《中國國民黨總章》,這表明國民黨
改組工作已有了進展。當然,還有很多不足。但是,孫中山已下了決心,必
須把改組工作付諸施行。

在共產黨方面,為了正式討論和決定黨的統一戰線的方針等問題,決
定召開黨的代表大會。1923 年6 月中旬,中國共產黨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
在廣州舉行。這次大會以決定實行國共合作、為革命統一戰線的建立作思想
上理論上策略上的準備,而載入中國革命史冊。在大會正式開會前,舉行了
預備會議,議決分工起草黨綱、黨章和各項決議案。

瞿秋白主持起草了黨綱草案。大會以共產國際於同年1 月通過的《共
產國際執委會關於中國共產黨和國民黨關係問題的決議》為依據,展開了熱
烈的討論。三大正確地估計了孫中山的民主主義立場,也正確地估計了將國
民黨改造成為四個階級(工人、農民、城市小資產階級和民族資產階級)的
革命聯盟的可能性。決定和孫中山為首的國民黨建立統一戰線,共產黨員和


社會主義青年團員以個人名義加入國民黨,幫助把國民黨改組為民主革命聯
盟。同時,保持共產黨在組織上和政治上的獨立性。

共產黨員是否加入國民黨?成為三大討論的中心議題。以張國燾為代
表的「左」傾觀點,片面地強調共產黨的組織獨立和政治批評自由,而低估
了國民黨的革命作用,錯誤地認為共產黨員加入國民黨將會導致共產黨的腐
化,喪失獨立性,因而反對共產黨員加入國民黨。瞿秋白、陳獨秀、張太雷
和共產國際代表馬林不同意張國燾等人的意見,贊成全體共產黨員加入國民
黨。

瞿秋白與張國燾之間的分歧,主要是兩個問題:第一,關於中國社會
性質和革命性質。當時全黨對反帝問題沒有原則的分歧,而對國內階級結構
的分析上,張國燾誇大中國資本主義的力量,忽視和低估封建主義的勢力,
只強調反對帝國主義,從而混淆了民主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的界限,混淆了
敵友;瞿秋白充分估計了封建制度的統治,把反對封建主義的鬥爭作為民主
革命的主要任務之一,就是說,中國民主革命既要反對帝國主義,也要反對
封建主義。第二,關於聯合的對象。張國燾認為中國的資產階級是不革命的,
所以無產階級只能與小資產階級聯合。瞿秋白則認為中國目前的革命是資產
階級民主革命,所以要與資產階級建立聯合戰線。

在關於國共合作的策略問題上,瞿秋白又與陳獨秀的意見相反。陳獨
秀雖遵照共產國際指示贊成國共合作,但他從「二次革命論」出發,片面誇
大資產階級和國民黨的力量,輕視無產階級和共產黨的作用,忽視和放棄無
產階級的革命領導權。他從這種觀點出發,對於瞿秋白主持起草的三大黨綱
草案作了不正確的修改。三年後,瞿秋白在《中國革命中之爭論問題》一文
中回憶說:

第三次大會的黨綱,是我起草的,但是大會之後,獨秀同志義修改了
再付印的。除文字的修改外,其中重要之點是:(一)「此革命之中,只有無
產階級是唯一的、最現實的、最先進的、最徹底的力量,因為其餘的階級..」
——改為「無產階級卻是一種現實的最徹底的有力部分,因為其餘階級..」
之下還加了一句「一時不易免除妥協的傾向」;(二)原文「..不得農民參
加革命不能成功」——改為「..也很難成功」;(三)原文「無產階級應竭
全力參加促進此民族革命,促醒農民階級,與之聯合,督促不徹底的資產階
級..」——改為「..督促苟且偷安的資產階級」。我現在這種聲明並非
要標明獨秀同志的錯誤,而是要客觀的研究過去錯誤的來源。..當時確有
一派同志,無意之中承認資產階級應當領導革命,認為資產階級不過暫時苟
且偷安罷了。

陳獨秀和瞿秋白,一位是前輩長者,一位是後起之秀。1917 年,瞿秋
白在北京大學旁聽過當時已蜚聲海內的陳獨秀的講課,同時又是陳主編的《新
青年》的熱心讀者。1922 年底,陳獨秀率領中國共產黨代表團到莫斯科出
席共產國際第四次代表大會,瞿秋白擔任他的譯員。瞿秋白回國後,陳獨秀
讓他主編《新青年》季刊,對他很器重。然而,兩個人竟是那樣的不同:一
個是從法蘭西革命的角度觀察中國社會,以「二次革命論」來指導中國的資
產階級民主革命;一個則是直接從列寧的故鄉學得馬克思列寧主義學說,試
圖把它運用於剖析中國的歷史和現實、社會和階級、革命對像和革命動力;
制定中國革命的戰略和策略。這樣,兩個革命者的革命觀,自然會發生分歧。

幾乎與「三大」召開的同時,《新青年》季刊和《前鋒》聯袂問世。瞿


秋白撰寫的《新青年之新宣言》宣告:

中國的真革命,乃獨有勞動階級方能擔負此等偉大使命。中國社會中
近年來已有無數事實,足以證明此種現象,——即使資產階級的革命亦非勞
動階級為之指導,不能成就;何況資產階級其勢必半途而輟,失節自賣,真
正的解放中國,終究是勞動階級的事業。

陳獨秀為《前鋒》撰寫的《本報露布》聲明:

我們認定國民運動(即國民革命——引者)是中國國家生命之救星,
是備受壓迫過困苦生活的全中國人民之救星;我們在此運動中,不敢說是領
袖,更不敢說是先覺,只願當前鋒,只願打頭陣。

兩位共產黨人同時發出的宣言,如此大相逕庭,判若兩種體系。他們
之間的分歧,完全不是個人意氣之爭,而是代表了共產黨內對於國民革命的
兩種指導思想。隨著革命的深入發展,這兩種思想分歧愈來愈大,終於影響
了大革命的前途命運。

1923 年下半年,國共合作進入了實際組織工作階段。8 月,孫中山派
蔣介石率領「孫逸仙博士代表團」由上海啟程赴蘇聯考察,代表團中有共產
黨張太雷、沈定一(玄廬)等。10 月6 日,蘇聯代表鮑羅廷抵達廣州。10
月18 日,孫中山任命鮑羅廷為國民黨組織教練員,以借重他的組織經驗,
協助完成國民黨的改組。10 月25 日,孫中山主持國民黨改組特別會議在廣
州舉行。同時正式聘請鮑羅廷為國民黨臨時中央執行委員會的顧問,國民黨
的組織法、黨綱、黨章等都由鮑羅廷起草,再由孫中山審定。11 月,國民
黨發表改組宣言。12 月,孫中山連續向國民黨員發表演說,反覆申述改組
國民黨和學習蘇俄的決心。但是,在國民黨內反對國共兩黨合作的右派勢力
不小。還有不少人,看到國民黨處境困難,希圖得到國內外革命勢力的支援,
因而在不同程度上暫時贊成孫中山的聯共政策。真正積極擁護和執行孫中山
改組政策、實行國共合作的重要幹部,在國民黨內是少數,例如廖仲愷、宋
慶齡等。在這種情況下,孫中山改組國民黨的工作,便不能不依靠共產黨人。
中國共產黨的許多重要活動家,積極贊助孫中山實現這一具有偉大歷史意義
的決策。

1923 年12 月19 日,瞿秋白髮表《國民黨改造與中國革命運動》一文,
肯定國民黨在孫中山領導下幾十年苦鬥犧牲的功勳:「辛亥革命造成中華民
國的,是國民黨;歷年以來任勞任怨為平民爭權利,反對北洋軍閥的,也只
有國民黨。」同時指出,國民黨過去的活動「只偏於軍事方面,不能不想運
用無聊的政客,——結果吃力不討好,反受人民的漠視」。現在「國民黨已
經覺悟,如今決計宣言大改組,號召全國平民來共同組織,共同奮鬥」。全
國人民「第一步,應當趕緊組織國民黨,集中我們的政治勢力」。「應當積極
的加入國民黨,共同的實行國民革命運動,中國才有復甦的希望。只有那時,
此次國民黨的改組才真是中國民權運動的新紀元。」1在這篇文章發表以前,
約在10 月初,瞿秋白便離開上海趕赴廣州,參加國民黨的改組工作。1《向
導》,第49 期。

1923 年底,李大釗經由上海會見陳獨秀後到達廣州,與已先期抵此的
譚平山、瞿秋白一起組成指導小組,以指導出席國民黨第一次代表大會的中
共黨員。瞿秋白這時住在鮑羅廷在東山春園的公館,擔任鮑羅廷的助手和翻
譯。鮑羅廷經常邀李大釗及其他中共代表到公館商談。每次他都拿出一些文
件請大家看。國民黨第一次代表大會宣言草案,是由鮑羅廷、瞿秋白、汪精


衛、胡漢民等草擬的。宣言草案先後在上海、廣州進行了討論。參加上海討
論的有廖仲愷、汪精衛、胡漢民、瞿秋白以及蔣介石等。在廣州,鮑羅廷、
廖仲愷、汪精衛、胡漢民和瞿秋白進行了長達十五個小時的討論。瞿秋白並
將用俄文起草的宣言草案譯為中文,提交宣言草案小組進行審定。在廣州期
間,瞿秋白應青年團廣東區委和廣州地委的邀請,向青年團骨幹分子作了題
為《三民主義》的報告,闡述新三民主義學說,宣傳中國共產黨關於實現國
共合作、進行國民革命的思想。

1924 年1 月20 日,中國國民黨第一次代表大會在廣州開幕。瞿秋白和
李大釗、譚平山、林伯渠、毛澤東、張國燾等共產黨人一道出席了大會,促
成了大會的成功。大會通過的宣言,孫中山深感滿意。他說:「此次我們通
過宣言,就是從新擔負革命的責任,就是計劃徹底的革命。」1宣言規定的
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新三民主義,雖然和中國共產黨的思想理論體系、
最高綱領等方面不同,但它和中國共產黨在民主革命階段的政綱在基本上是
相符的,因此,新三民主義就成為國共兩黨合作的政治基礎。經過改組後的
國民黨開始成為工人階級、農民階級、小資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革命統一戰
線的組織形式,反帝反封建的新三民主義就成為統一戰線的共同綱領。1
《國父年譜》下冊,第1058 頁。

瞿秋白在大會上當選為國民黨候補中央執行委員。按國民黨當時情況,
中央執行委員和候補中央執行委員同樣負實際責任。瞿秋白經常奔波於廣州
上海之間,負責處理兩黨合作問題。因此,有人說他主持了中國共產黨中央
的「不管部」。

1924 年7 月11 日,根據孫中山的建議,國民黨中央設立政治委員會(即
中央政治會議),以輔助孫中山應付時局,規劃政治方針。孫中山自任主席,
委員有廖仲愷、汪精衛、胡漢民、瞿秋白(原為譚平山,7 月16 日譚即辭
職,由瞿遞補)、邵元沖、伍朝樞,聘鮑羅廷為高等顧問。瞿秋白先後出席
了中央政治委員會的多次會議。8 月6 日,中央政治委員會舉行第四次會議。
孫中山、胡漢民、瞿秋白、邵元沖、伍朝樞及鮑羅廷出席。會議決定設立統
一訓練處,將陸軍軍官學校(黃埔軍校)、滇軍幹部學校、陸軍部講武堂,
西江陸海軍講武堂、警衛軍學兵營及航空局,統歸訓練處管理。訓練處由孫
中山任主席,委員有楊希閔、許崇智、蔣介石、宋子文、程潛及鮑羅廷。9
月3 日,舉行第七次會議,討論北伐問題,孫中山、瞿秋白、伍朝樞及鮑羅
廷出席。議決:(一)發表北伐宣言,大本營移駐韶關;(二)韶關大本營特
設政治訓練團;(三)9 月7 日國民運動大會宣傳宗旨為反對帝國主義、反
對北方軍閥。本日為反帝運動周的開始。9 月10 日,舉行第八次會議,繼
續討論北伐問題,除孫中山、廖仲愷、胡漢民、瞿秋白、伍朝樞、鮑羅廷外,
還有宋子文、王法勤、丁惟汾、白雲梯出席。此次北伐,起始於9 月3 日爆
發的江浙戰爭(直系的江蘇軍閥齊燮元與皖系的浙江軍閥盧永祥開戰),奉
系軍閥張作霖準備入關,同皖系軍閥段祺瑞相勾結,企圖共同推翻直系軍閥
曹錕、吳佩孚的統治。孫中山因與皖段、奉張兩系有反直聯盟的關係,加上
廣東商團陰謀發動叛亂,準備推翻廣東革命政權,廣州形勢危急,希望向廣
東以外謀求出路,於是決定北伐,並親率北伐部隊離開廣州,移駐韶關。後
來,孫中山接受了共產黨人的正確主張,回師弭平商團叛亂,初步穩定了廣
東的局勢。

這一時期,瞿秋白除在廣州參加中央政治委員會外,還以中央候補執


行委員身份參加國民黨上海執行部的指導工作,擔任上海國民黨機關報《民
國日報》的編輯和撰稿工作。他為《民國日報》寫了《中國解放運動之公敵》、
《五一節之四十年》、《反帝國主義運動與國民黨》等文,號召中國人民覺悟
起來,實行國民革命,打倒中國解放運動的公敵——帝國主義和軍閥,爭回
民族主權,爭得國民民權。對於帝國主義和軍閥的強暴鎮壓,革命者應當喚
起民眾,告訴他們:每次逮捕一個反抗軍閥與列強的奮鬥者,可以產生幾百
萬個新的革命家;而肖(耀南)、吳(佩孚)的犧牲品——監獄裡的絞場上
的志士都是革命的母親,國民革命終將勝利。在國共合作大業中,瞿秋白是
一位卓越的政治活動家。

上海大學教授

1923 年6 月下旬,瞿秋白自廣州到達杭州,召集浙江省黨、團會議,
傳達黨的三大的決議。他住在岳王村四伯父世琥家裡,與妹軼群、弟景白、
堅白等團聚。四伯父此時已經罷官賦閒,經濟十分拮据。不過外面還講究一
些排場。瞿秋白對四伯父禮節周到,內心也是頗為尊重的。叔侄見面後,敘
談一切,親切歡暢。瞿秋白談他兩年中在蘇俄的見聞,解衣揮汗,興致盎然;
雖然是大熱的天氣,會意者都有滌塵解惑,俗念俱除之感。

當然,家中大部分親友對於這位從外國回來的人不免覺得新奇,也有
些不解,無從交流各自的思想。這引起瞿秋白的沉思:「大家庭崩壞而小家
庭的社會基礎還沒有」,「宗法社會的舊觀念和大家庭真叫我苦死。」11《胡
適來往書信選》(上),第213— 214 頁。中華書局1979 年版。

在杭州,瞿秋白去拜訪了胡適。胡適是4 月間由北京來到杭州煙霞洞
療養的。這一年,胡適三十三歲,在政治上他反對馬克思主義,反對共產黨
的政治主張,但在學術界已是海內聞名,頗有聲望的學者。瞿秋白來訪,使
他對這位年青的學者,也很看重。他囑瞿秋白到上海商務印書館,謀一個編
輯的位子,做些學問。這一建議,與他提倡的「整理國故」,似乎不無關係。
7 月中旬,瞿秋白回到上海,與商務印書館聯繫,得到的答覆是:「容納(各
雜誌)稿子並編小百科叢書以及譯著」1。對這件工作,瞿秋白寫信告訴胡
適:「假使為我個人生活,那正可以借此靜心研究翻譯,一則養了身體,二
則事專而供獻於社會的東西可精密謹慎些。」2但是瞿秋白沒有接受商務印
書館的工作,他後來以「此等入款『遠下濟近』」,「未必夠『家』裡的用」

3為理由,推掉了這個差事。所謂家用,只是托詞,因為瞿秋白從杭州回到
上海後,經李大釗的推薦,已決定到由國共兩黨黨員合辦的上海大學去工作
了,而那裡的薪俸是極薄的。8 月,瞿秋白到南京東南大學,參加中國社會
主義青年團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參加會議有劉仁靜、鄧中夏、李求實、惲
代英、施復亮等,代表共有三十多人。會議著重討論了貫徹執行中共三大關
於國共合作的方針。對於青年團員是否加入國民黨的問題,會議發生了爭論,
劉仁靜不贊成加入,瞿秋白、施復亮贊成加入,並說服了大家,最後決定青
年團員可以加入國民黨,並通過了相應的決議案。123《胡適來往書信
選》(上),第214 頁。中華書局1979 年版。
團的二大閉幕,瞿秋白返抵上海,就積極參加籌辦上海大學的工作。

上海大學是在國共合作的呼聲中,在統一戰線的旗幟下,於1922 年10
月,由上海私立東南高等專科師範學校改組成立並發展起來的。東南高師原
有國文、英文及美術專修科和附中。創辦人校長王理堂。學生約一百六十人。
學校設備簡陋,教師缺乏,並且多不稱職。學生中很多人受過五四運動洗禮,


極不滿意學校現狀。由學生會向校方交涉,無效。校長竟攜學生繳納的學膳
費去東京留學,使學生忍無可忍。於是組織十人團為核心,決定驅逐前校長,
改組學校,推舉一位有革命聲望的人擔任校長,辦一所革命的大學。十人團
擬在陳獨秀、章太炎、於右任三人中延請一位任校長。學生對三人素不相識,
僅慕其名而已。經多方探詢,得知陳獨秀行蹤不定,章太炎意志消沉,而於
右任自這年8 月因靖國軍失敗,從陝西到上海後,發表過救國須先從教育入
手的言論,於是決定請於來擔任校長。與此同時,學生還找到共產黨,要黨
來接辦這所學校。中共中央考慮,以請國民黨出面主辦,於學校的發展更為
有利,而且籌款也方便些,請學生即派代表邀於右任出任校長。其時,一部
分國民黨人因廣東陳炯明叛變,革命遭到挫折,轉而謀求在教育方面尋找陣
地,培養幹部人才。所以,當學生敦請於右任出任校長時,邵力子、柏文蔚、
楊杏佛、柳亞子都極力促駕。於右任答應出任校長,同時建議改校名為上海
大學。

於右任是辛亥革命元老,曾任靖國軍總司令,他贊同孫中山改組國民
黨,實行國共合作。

他打算把上海大學的活動,納入國民革命的政治軌道,曾對上海大學
學生們演講,說「今後要製造炸彈、地雷,不僅在中國落地開花,還要炸得
全世界開花結果」1。但他苦於沒有辦學經驗,因此寄「厚望」於共產黨人。
21923 年4 月,李大釗到上海。於與李是老朋友,私交很好。於右任、邵
力子在福州路同興樓菜館邀約李大釗、張繼赴宴,專門商談上海大學校務,
請他們予以協助3。張繼表示願去南洋募捐,後來學校開歡送會,但他言而
無信,並未南行。李大釗介紹鄧中夏(安石)出任總務長,瞿秋白任社會學
系主任。鄧中夏到校視事不久,瞿秋白就來了,先任學務長,後任社會學系
主任。8 月8 日,上海大學全體教職員在一江春聚宴,校長於右任主持推定
學校最高議事機構評議會,鄧中夏、瞿秋白、葉楚傖、陳望道、邵力子、陳
德征等九人被推為評議員。同年12 月改評議會為行政委員會,瞿秋白等八
人為委員。1924 年2 月,行政委員會召開第二、三次會議,瞿秋白先後被
推定擔任上海大學叢書審查會委員、經濟學系籌備員等職。1上海《黨史
資料叢刊》,1980 年第2 輯。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 版。

2於右任《國民黨與社會黨》。《東方雜誌》第二十週年紀念專號,1924
年1 月出版。
3《胡適來往書信選》(上),第214 頁。中華書局1979 年版。
上海大學創建伊始,百事待舉,而又窮之又窮,是一個道地的弄堂大
學。瞿秋白到此任事,決意把學校辦好。他在1923 年7 月30 日寫給胡適的
信中,說到這一點:「既就了上大的事,便要用些精神,負些責任。我有一
點意見,已經做了一篇文章寄給平伯。平伯見先生時,想必要談起的。我們
和平伯都希望上大能成南方的新文化運動中心。」1信中所說的文章,是指
他寫於7 月23 日的《現代中國所當有的「上海大學」》,已經寄給了《民國
日報》編輯俞平伯。1上海《黨史資料叢刊》,1980 年第2 輯。上海人民
出版社1980 版。

這時,瞿秋白住在上海閘北,以記者身份進行公開活動。他的住處,
佈置得像一個作家的書屋,出入那裡也多是些青年作家。他與於右任關係融
洽,過往頗多。除了擔任黨的理論研究和宣傳工作外,他集注全力於整頓改
革上海大學的學務。8 月2、3 日,《民國日報》副刊《覺悟》全文發表了《現


代中國所當有的「上海大學」》。文章指出:中國作為「遠東四五千年的古文
化國,現在反而落後,學問藝術無不要求急速的進步,方能加入國際學術界
的文化生活。」中國沒有真正的社會科學,甚至連概括反映社會現象的名詞
術語也沒有。

「等到驟然遇見『西洋人』,一二十年間,錢店變成了銀行,商舖變成了
公司;『不知道哪裡活見鬼似的』跑出個外國銀行團來,暗中把持著中國的
國家經濟生活:幾萬里外的倫敦紐約,可以左右中國商界的金融;此等『撈
什子』的背後便是世界資本主義——現代社會最複雜的現象。於是中國的思
想界裡不期然而然便要發生所謂『改造社會』的思潮。」中國的文學藝術,
逐漸吸收外國文學藝術的養料,必將逐漸形成新的系統。因此,「切實社會
科學的研究及形成新文藝的系統——這兩件事便是當有的『上海大學』之職
任,亦就是『上海大學』所以當有的理由。」瞿秋白根據這一設想,為學校
的未來,規劃了一幅引人入勝的藍圖。大學設兩院:社會科學院,文藝院。
社會科學院預計設立六個系:社會學系,經濟學系,政治學系,法律學系,
哲學系,史學系。文藝院,在文學方面預計設立五個系:中國文學系,英文
系,俄文系,法文系,德文系;藝術方面預計設立三個系:繪畫系,音樂系,
雕刻系。社會學系課程設置,必修課目有:社會學,社會進化史,社會問題,
社會學史,社會運動史,社會思想史,經濟學原理,經濟學史,政治學大綱,
政治學史,法學通論,法制史,政治史,生物哲學,人類學及人種學,歷史
哲學,心理學及社會心理學,第一、二外語。他強調外語學習,說:「在中
國現在要研究學術,非有二種外國語不夠。社會學系的選修課目包括:現代
政治(中國和世界),國法學概論及各國憲法略史,民刑法通論,財政學通
論,統計學通論,銀行論,貨幣論,政黨論,社會政策及經濟政策論,哲學
概論,倫理學概論及科學方法論,哲學史大綱,中國哲學史大綱。中國文學
系的必修課目有:文(群經諸子附),詩詞,戲曲,小說,修辭學,歷代文
評(並及世界文學),文字學,古籍校讀法,言語學,文學概論,美學概論,
中國文學史,世界文學史,現代世界文學,中外文化史,倫理學及科學方法
論,心理學及社會心理學,歷史哲學,社會學概論,外語二種。選修課目包
括政治、經濟、社會、思想、教育、哲學、藝術史、金石學及書畫史等。英
文系、俄文系,也都安排了課目。這是一個稱得起博古通今,學貫中西的教
學設想和規劃,即使今天看來,也很有借鑒的意義。

瞿秋白還明確指出,創辦上海大學的目的是要用進步的思想和豐富的
知識,武裝學生的頭腦,使他們具有獨立認識社會、改造社會的能力,擔負
新時代所賦予的神聖使命,擔起革命的責任。因此,學校應鼓勵學生組織各
種類型的社團,提倡學生深入社會生活和革命鬥爭的實際,加強自我鍛煉。
瞿秋白引用俄國詩人涅克拉索夫的詩:「人人不一定是詩人,做一個『公民』
卻是你所應當的」,指出上海大學各系都應當有「現代政治」的選修課,—
—其實是每星期一的各系共同的、自由討論研究的集會。學生也可以自己組
織其他的研究會。他說,這種研究會有幾種好處:(一)不是搬著死教科書
背的;(二)學生自動的以其現在所知科學方法應用到實際生活中去;(三)
全校學生共同一堂可以鍛煉青年的「集合意識」;(四)不是「書房裡的」少
爺生活,而是社會裡的公民生活。導師要於中國政治、世界大勢的當時問題
作有系統的說明論斷;要多給予學生機會自己發表意見,討論答辯。

上海大學的教學活動基本上是循著上述規劃方針進行的。他們敢於創


新,採取很多好形式好方法進行文科教學。

在課程設置上,如上面所述,注重基礎知識的訓練,盡量擴大學生知
識面。社會學系的學生學完規定的必修課和選修課,可以掌握社會科學的一
般原理、歷史以及研究現狀。學生畢業時,對於文、史、哲、經、法,都有
一定的基礎知識,又有比較紮實的功力,比較熟練的掌握外語、古文字和考
據方法等,算是社會科學方面的通才,同時又為從事社會科學專業的研究打
下了基礎。上海大學注重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的教育。在瞿秋白主持下,社
會學系開設了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私有財產及國家起源、通俗資
本主義、科學社會主義等課程,並通過其他課程,闡述馬克思主義的學說。
這在當時的大學中是極少有的。中國共產黨初創時期的一些重要理論著作,
有一些是在上海大學教學中產生的,如鄧中夏的《中國勞工問題》,肖楚女
的《中國農民問題》,蔡和森的《中國進化史》,惲代英的《中國政治經濟狀
況》,施存統的《社會思想史》,安體誠的《現代經濟學》,董亦湘的《民族
革命講演大綱》,楊賢江的《青年問題》等,其中瞿秋白的著作最多,有《現
代社會學》、《社會哲學概論》、《社會科學概論》、《現代民族問題》四種。通
過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教育,學生初步具有了觀察和認識社會的能力,許多學
生以這裡為起點,走上革命的道路。

在課堂教學方法上,上海大學從內容到形式都有重大的改革,貫徹了
理論聯繫實際原則,採取有重點的啟發引導的教學方法。「不像別的大學教
授,跑上講壇,口講指畫了一點鐘,便跑了,一切都不管。這樣的教授在上
海大學裡一位也尋不出。上海大學的教授,既擔任這一門學科,他總能切心
的研究他將怎樣使學生瞭解?怎樣使學生研究這學科比較的容易些?怎樣使
學生在這學科上得到些利益?這些都是上海大學的教授所願意為學生研究
的,他們都能負擔這全部責任。」1許多教授的講課,受到學生們的歡迎,
如蔡和森講的《社會進化史》,沈雁冰講的《奧德賽》、《伊利阿特》,俞平伯
講的宋詞,以及張太雷、惲代英、肖楚女等人的課,都能引人入勝,成為叫
座的課。瞿秋白的課,似乎更能吸引學生。下面是當時兩位學生的回憶:1
施蟄存:《上海大學的精神》,《民國日報》副刊《覺悟》,1923 年10 月23
日。

秋白是社會學系主任,擔任的課程是社會科學概論和社會哲學。第一
次聽他講課的時候,使我驚奇的是學生突然加多了。別的同學告訴我,大家
都很喜歡聽秋白的課。除了社會學系本班的學生,還有中、英文系的學生,
其他大學中的黨團員或先進的積極分子,甚至我們的好教師惲代英、肖楚女、
上大附屬中學部主任侯紹裘等同志都願來聽聽。..

當課堂開始安靜下來的時候,我看到秋白從人叢中走進課堂,走上了
講台。他穿著一件西裝上衣,手上拿著一頂帽子,他的頭髮向後梳,額角寬
而平,鼻樑上架一副近視眼鏡,與他的臉龐很相稱。他和藹親切地微笑著,
打開皮包,拿出講義和筆記本,開始講課了。他的神志安逸而從容,聲音雖
不洪亮,但即使站在課堂外的同學也能聽到。在他的講話中,沒有華麗的詞
藻和空談。

同學們的水平參差不齊,他為了使大家明白,引證了豐富的中外古今
的故事,深入淺出地分析問題,把理論與當前的實際鬥爭相結合。同學們都
很鄭重地記下筆記,萬一有人因為參加社會活動而缺了課,非要借別人的筆
記抄下來,才能安心睡覺1。1楊之華:《憶秋白》。《紅旗飄飄》,第8 期。


瞿秋白既重視在課堂上對學生諄諄教導,又注意在課後對學生進行指
導,循循善誘,使他們得到更多的知識,以補充課堂教學的不足。

可是,最好的教員卻是瞿秋白。他幾乎每天下午課後都來我們這裡。
於是,我們的小亭子間熱鬧了。他談話的面很寬,他講希臘、羅馬,講文藝
復興,也講唐宋元明。他不但講死人,而且也講活人。他不是對小孩講故事,
對學生講書,而是把我們當作同游者,一同遊歷上下古今,東南西北。我常
懷疑他為什麼不在文學系教書而在社會學系教書?他在那裡講哲學,哲學是
什麼呢?

是很深奧的吧?他一定精通哲學!但他不同我們講哲學,只講文學,
講社會生活,講社會生活中的形形色色。後來,他為了幫助我們能很快懂得
普希金的語言的美麗,他教我們讀俄文的普希金的詩。他的教法很特別,稍
學字母拼音後,就直接讀原文的詩,在詩句中講文法,講變格,講俄文用語
的特點,講普希金用詞的美麗。為了讀一首詩,我們得讀二百多個生字、文
法,由於詩,就好像完全吃進去了。當我們讀了三、四首詩後,我們自己簡
直以為已經掌握了俄文了。11丁玲:《我所認識的瞿秋白同志》,《文匯增
刊》1980 年第2 期。

社會學系逐漸成為上海大學最大的系,校中常常以社會科學為主舉辦
課外學術活動。

1923 年春至1925 年上半年,學校舉辦特別講座,邀請中外名流來校演
講。如李大釗講《史學概論》、《演化與進步》和《社會主義釋疑》,馬君武
講《一元哲學》,胡適講《科學與人生觀》、楊杏佛講《從社會方面觀察中國
政治之前途》,章太炎講《中國語音系統》,郭沫若講《文學之社會使命》,
美國學者華德講《關於社會科學和社會問題》。

1924 年夏,學校舉辦暑期「夏令講學會」。自7 月6 日至8 月31 日的
八個星期中,共有名流學者三十五人參加演講,作了五十一個學術報告,聽
眾如雲,盛況空前。報告中有瞿秋白的《社會科學概論》,汪精衛的《中國
革命史》,戴季陶的《三民主義》,葉楚傖的《中國外交史》等。這些講座、
演講,觀點各異,甚至截然對立,但對於活躍學術空氣,擴大學生的視野,
都是有益的。

由於學校的提倡,學生組織了各種類型的社團。如社會問題研究會,
以「研究社會疾病,促進社會健康」1為宗旨,會員有八十多人,除舉辦演
講會外,每週例會一次,討論重要的社會問題。此外,如三民主義研究會,
中國孤星社、平民教育委員會,湖波文藝研究會等,都有鮮明的政治傾向,
把學術研究與社會改造結合起來。這對於培養學生分析問題,獨立進行工作,
都是有意義的。1《學生組合簡表》,《上海大學一覽》,非賣品,1924 年
版。

熾烈如火的愛情

就在這個時候,愛情走進了瞿秋白的生活。

事情是從1923 年夏天,瞿秋白的南京之行開始的。前面說過,黨的三
大後,青年團在南京開團的二大,瞿秋白到會。會間,施存統拉著他去看望
原來在上海平民女子學校讀過書的兩位女孩子,一位是丁玲(這時,她叫蔣
冰之,是她的本名),一位是王劍虹。

第一次見面,瞿秋白就給她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丁玲後來回憶說:「這
個新朋友瘦長個兒,戴一副散光眼鏡,說一口南方官話,見面時話不多,但


很機警,當可以說一兩句俏皮話時,就不動聲色的渲染幾句,惹人高興,用
不驚動人的眼光靜靜的飄過來,我和劍虹都認為他是一個出色的共產黨員。
這人就是瞿秋白同志」1。不久,他們又去看望她們。瞿秋白講蘇聯故事給
她們聽,這非常引起她們的興味。過去,她倆在平民女校,也聽過一位從蘇
聯回來的同志講過蘇聯情況。兩個講師給她們的感受竟如此不同,先前那一
位象瞎子摸象,瞿秋白的講法,像熟練的廚司剝筍,十分得要領,使聽者感
到層次清晰,絲絲入扣。當瞿秋白知道她們讀過一些托爾斯泰、普希金、高
爾基的書的時候,他的話就更多了。她倆就像小時聽大人講故事似的都聽迷
了。也許可以這樣說:瞿秋白是屬於這樣的人——神采俊秀,風骨挺拔,真
摯坦誠,毫無矯飾,使人望之俗念俱消,油然生愛慕之情。她們和他,在成
為師生之前,已經成為朋友了。1丁玲:《我所認識的瞿秋白同志》。《文匯
增刊》1980 年第2 期。

王劍虹,原來叫王淑璠,四川酉陽人。早年喪母。父王普山,擅醫道,
作過國會議員。1918 年丁玲考入湖南桃源第二女子師範預科時,王劍虹已
是師範二年級的學生了。

1919 年五四運動爆發後,王劍虹成了全校學生運動的領頭人。她有一
雙智慧、犀銳、堅定的眼睛。在有校長、教師參加的一些辯論會上,她的帶
有煽動性而又極富應變才能的演說,常常激起全體同學的熱情,幾乎每句話
都引起雷鳴般的掌聲,把那些守舊的校長、教師問得瞠目結舌,不知所措。
丁玲對她的讚譽的評語是:她像一團烈火,一把利劍,一支無所畏懼、勇猛
直前的尖兵。不久王劍虹來到上海,進陳獨秀、李達等創辦的平民女校,並
參加了婦女工作。1921 年12 月10 日,中國共產黨創導創辦的第一份婦女
刊物《婦女聲》在上海創刊,王劍虹參加了編輯工作。她還在《婦女聲》、《民
鋒》等刊物上撰寫文章。她熱忱於社會主義,熱忱於婦女解放,熱忱於上進
求知。1921 年寒假,她回常德,動員丁玲到上海入平民女校。但是,不久
她們不滿足於在平民女校的學習生活,又雙雙來到南京。一年多來,兩個姑
娘,節衣縮食,把省下來的錢全買了書。正在她們渴求滿足更多的知識慾望
的時候,結識了瞿秋白這位良師益友。

瞿秋白極有興趣地聽著她們講述一年來的東流西蕩的生活,以及她們
的不切實際的幻想。他鼓勵她們到上海大學文學系聽課。他保證她們到那裡
可以自由聽課,自由選擇,以打消她們猜測上海大學又是第二個平民女校的
顧慮。於是,她們來到了上海大學中國文學系。

王劍虹喜歡舊詩舊詞,特別喜歡聽俞平伯講的宋詞,常常低徊婉轉地
吟誦。瞿秋白在課後經常到她們的住處,教她們學習俄文;有時與施存統夫
婦一起同她們到附近的宋教仁公園散步。這時,王劍虹對瞿秋白,已經愛得
很深,但她把愛情埋藏在心底。瞿秋白也是這樣,愛在心裡,卻拘束了行動。
他不常來她們的小屋了,即使來,也多是沉默不語,不像往日那樣滔滔不絕
地議論風生了。人的自尊心哪,有時會把成熟的愛情之果,毀之於一旦。王
劍虹忍受不了感情的折磨,她對丁玲說,她準備跟父親一起回四川酉陽。

丁玲問她為什麼,她只苦苦一笑:「一個人的思想總會有變化的,請你
原諒我。」丁玲對女友的這個突然的變化和倉促的決定,事先竟一點兒也沒
與自己商量,感到意外的不解。正在煩躁時,瞿秋白來訪,丁玲對他吼道:
「我們不學俄文了,你走吧!再也不要來!」他帶著驚愕的神氣走了。當天,
丁玲於無意中,在王劍虹的墊被下邊發現了她寫的詩句,那詩中燃燒著的愛


戀之情,完全是獻給瞿秋白的。丁玲一下子明白了:「她在熱烈地愛著秋白。
她是一個深刻的人,她可以把愛情關在心裡,窒死她,也不會顯露出來讓人
議論或訕笑的。」丁玲想幫助好友,把她從愛情的痛苦中救援出來,成全這
對熱戀中的情侶。

瞿秋白住地離學校不遠。這裡街道不寬,是一排比較西式的樓房。丁
玲來到這裡,瞿秋白正在同房東夫婦一道吃飯。他看到丁玲,立即起來招呼,
他的弟弟雲白把她引到樓上一間精緻的房間。房裡很講究,一張寬大的彈簧
床,三架裝滿精裝的外文書籍的書櫥,中間夾雜得有幾落線裝書。大寫字檯
上,放著幾本書和一些稿子、稿本和文房四寶;一盞籠著粉紅色紗罩的檯燈,
把這些零碎的小玩藝兒加了一層溫柔的微光。當丁玲正審視房間的陳設時,
瞿秋白上樓來了,態度仍和平素一樣,好像下午丁玲的惡作劇根本沒有發生
一樣。他用有興趣的、探索的目光,親切地望著丁玲,試探著說道:「你們
還是學俄文吧,我一定每天去教。怎麼,你一個人來的嗎?」丁玲無聲地把
王劍虹的詩交給他。他退到一邊去讀,讀了很久,才又走過來,用顫抖的聲
音問道:「這是劍虹寫的?」丁玲答道:「自然是劍虹。你要知道,劍虹是世
界上最珍貴的人。你走吧,到我們宿舍去,她在那裡。我將留在這裡,過兩
個鐘頭再回去。秋白!劍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忍心她回老家,她是沒有
母親的,你不也是沒有母親的嗎?」他曾向她們講過母親的自盡的事,她們
聽時都很難過。「你們將是一對最好的愛人,我願意你們幸福。」

瞿秋白握了一下丁玲的手,說道:「我謝謝你。」然後到王劍虹的宿舍
去了。當丁玲回到那裡的時候,一切都變得美好了,氣氛非常溫柔和諧,滿
桌子散亂著他們寫的字紙,看來他們是用筆談話的。瞿秋白要走了,丁玲從
牆上取下王劍虹的一張全身像,送給了他。他把像揣在懷裡,望了她倆一眼,
下樓走了。

不久,1924 年1 月,他們結婚了。這時上海大學遷到西摩路,他們也
遷到了附近的慕爾鳴路。這是一幢兩樓兩底的弄堂房子。施存統住在樓下統
廂房,中間客堂間作餐廳。

樓上正房住的是瞿雲白,統廂房放著瞿秋白的幾架書,王劍虹和瞿秋
白住在統廂房後面的一間小房裡,丁玲住在過街樓上的小房裡。娘姨阿董住
在亭子間,為這一大家人做飯、收拾房間、洗衣服。九口之家的生活,全由
瞿雲白當家。

寒假期間,瞿秋白出門較少。開學以後,也常眷戀著家。他每天外出
時,西裝筆挺,一身整潔,精神抖擻,精力旺盛。除了給上大講課,還給鮑
羅廷當翻譯。常常在外忙了一整天,晚上還要趕文章,通宵坐在桌前,泡一
杯茶,點幾支煙,王劍虹陪著他。他一夜能翻譯一萬字,稿紙上的字仍然寫
得端端正正,秀秀氣氣,幾乎一字不改。有時奔波了一天,回來仍然興致很
好,同王劍虹談詩,寫詩。他每天寫詩,一本又一本,全是送給王劍虹的情
詩。他們每天談論李白、杜甫、韓愈、蘇軾、李商隱、李後主、陸游、王漁
洋、鄭板橋..。瞿秋白有時把他們最喜愛的詩句,刻在各種各樣的精緻的
青田石、壽山石上。王劍虹原來中國古典文學的基礎就比較好,但如此醉心
地愛好,卻是因了瞿秋白的培養與熏陶。

瞿秋白的愛好是多方面的,他有時教王劍虹、丁玲唱昆曲《牡丹亭》,
教她們按照節拍吹簫,教她們繡花:他把花鳥畫在綢或棉布上,再題上詩詞,
由她們動手繡。晚間閒時,有幾次,瞿秋白和王劍虹來到丁玲的小房間,圍


坐在煤油烤火爐前,把電燈關掉,只有爐火從爐蓋上的一圈小孔中射向天花
板,像一朵花的光圈,微明閃爍,給屋中抹上了一種朦朧的美妙的氣氛。瞿
秋白這時總是給她們談文壇的軼事,他談鋒很健,又常帶幽默。他談沈雁冰
和鄭振鐸,也談徐志摩和郁達夫,而對她們兩人,似乎這一切都是新鮮的。
丁玲後來說:「我只是一個小學生,非常有趣的聽著。這是我對於文學上的
什麼浪漫主義、自然主義、寫實主義以及為人生、為藝術等等所上的第一課。
那時秋白同志的議論廣泛,我還不能掌握住他的意見和要點,只覺得他的不
凡,他的高超,他似乎是站在各種意見之上的。」1.. 1丁玲:《我所認識的
瞿秋白同志》。《文匯增刊》1980 年第2 期。

1 月20 日,瞿秋白在廣州參加國民黨一大。會議期間,他時刻想念遠
在上海的王劍虹,幾乎每天都要寄回一封用五彩布紋紙寫的信,還常夾得有
詩。

1924 年1 月12 日:

……你偏偏愛我,我偏偏愛你——這是冤家,這是

「幸福」。唉!我恨不能插翅飛回吻..。

愛戀未必要計較什麼幸福不幸福。愛戀生成是先天

的..單只為那「一把辛酸淚」,那「愔愔奇氣來襲我心」的意味也就
應當愛了——這是人間何等高尚的感覺!

我現在或者可以算是半個「人」了。

夢可!夢可!我叫你,你聽不見,只能多畫幾個「!!!!」,可憐,可憐
啊!

「夢可」是法語「我的心」的音譯,瞿秋白稱王劍虹為夢可,是把她視
同寶貴的心,愛的極深。

2 月16 日:

這兩天雖然沒有夢,然而我做事時總是做夢似的

——時時刻刻晃著你的影子..沒有你,我怎能活?以前沒有你,不
知道怎樣過來的,我真不懂了。將來沒有你便又怎樣呢?我希望我比你先沒
有..

2 月28 日:

我苦得很——我自己不得你的命令,實在不會解決我的人生問題。我
自己承認是「愛之囚奴」,「愛之囚奴」!我算完全被征服了!

人非木石,都有相近的七情六慾,其中包括夫妻情和同志愛。愛情生
活中,有歡樂,也會有痛苦。新婚之戀,分離之苦,誰也難免。年輕而多情
的瞿秋白在新婚後遠別愛人之際,寫下這些熾烈如火的愛的文字,是十分正
常和健康的感情。

他不僅珍惜自身的愛,而且憧憬人類社會的愛:

我們要一個共同生活相親相愛的社會,不是要一所機器棧房呵。這一
點愛苗是人類將來的希望。

要愛,我們大家都要愛——是不是?

——沒有愛便沒有生命;誰怕愛,

誰躲避愛,他不是自由人,

他不是自由花魂。11致王劍虹信,1924 年1 月13 日。

他不僅憧憬著人類社會的愛,而且要以自己的奮鬥去爭取這愛的實現,
這全新世界的早日到來。他在給王劍虹信中所附的一首詩,寫道:


萬郊怒綠斗寒潮,檢點新泥築舊巢。

我是江南第一燕,為銜春色上雲梢。

年輕的革命家,滿懷豪情地呼喚著光明的未來。他多麼希望自己就是
一隻直射雲天的青燕,銜碧鋪綠,讓大地充滿生機,把春天帶給人間,使古
老的中華回春再造。這首小詩,象徵著青春,熱烈,追求,信心,可以看作
是瞿秋白一生奮鬥不息,勇往直前的誓言。

擊退右派反共逆流

在國共合作的熱潮中,始終隱伏著一股逆流。國民黨內代表腐朽的大
地主大資產階級和帝國主義利益的右派勢力,頑固地反對孫中山改組國民
黨,反對吸收共產黨人加入國民黨,結成革命統一戰線,推行新三民主義,
實行反帝反封建的國民革命。

國民黨正式改組之前,鄧澤如等十一人就聯名上書孫中山,「彈劾」共
產黨人幫助國民黨改組的所謂「陰謀」。在國民黨第一次代表大會上,馮自
由、馬素、江偉藩等攻擊共產黨員「跨黨」,企圖破壞國共合作。改組後,
由於共產黨人掌握了中央和地方相當大的一部分權力,更加引起右派的嫉視
和反對。從1924 年3 月到6 月,先後有劉成禺、馮自由、謝英伯、徐清和、
孫鏡亞、朱和中、孫科、黃季陸等人,分別向孫中山當面控告或呈文檢舉共
產黨。6 月18 日,國民黨中央監察委員會委員鄧澤如、張繼、謝持事先征
得蔣介石等同意,聯名向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提出彈劾書,並上書孫中山,
要他「督促中央執行從速嚴重處分,以維根本。」1彈劾書攻擊說:「中國共
產黨員及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員之加入本黨為黨員者,實以共產黨黨團在本
黨中活動,其言論行動,皆不忠實於本黨,違反黨義、破壞黨德,確於本黨
之生存發展,有重大妨害。..其違反紀律之處,尤為嚴重,關係巨大,不
敢忽視」2。彈劾書提出的所謂證據,主要是中國共產黨和青年團的三個文
件,以及《新青年》、《嚮導》、《民國日報·覺悟》刊登的批評國民黨的文字。
茲將彈劾書所列三個文件照錄如下:

中國共產黨關於國民運動及國民黨問題的決議摘錄3「工人階級尚未
強大起來,自然不能發生一個強大的共產黨——一個大群眾的黨,以應目前
革命之需要。因此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決議,中國共產黨須與中國國民黨合
作,共產黨員應加入國民黨。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曾感此必要,遵行此決
議。此次全國大會亦通過此決議。

「我們加入國民黨,但仍舊保存我們的組織,並須努力從各工人團體中,
從國民黨左派中,吸收真有覺悟的革命分子,漸漸擴大我們的組織,謹嚴我
們的紀律,以立強大的群眾共產黨之基礎。我們在國民黨中須注意下列各事:

(一)在政治的宣傳上,保存我們不和任何帝國主義者任何軍閥妥協
之真面目;

(二)阻止國民黨集全力於軍事行動,而忽視對於民眾之政治宣傳,
並阻止國民黨在政治運動上妥協的傾向,在勞動運動上改良的傾向;

(三)共產黨黨員及青年團團員在國民黨中言語行動都須團結一致;

(四)須努力使國民黨與蘇聯接近,時時警醒國民黨,勿為貪而狡的
列強所愚。

「我們須努力擴大國民黨的組織於全中國,使全中國革命的分子集中於
國民黨,以應目前中國國民革命之需要。..目前的政治鬥爭,自然只是國
民運動,排除外力及軍閥的運動。因此在勞動群眾中須有大規模的國民運動


的宣傳,擴充國民革命的國民黨。

同時凡已瞭解國民革命之必要,要進而有階級覺悟的革命分子,當盡
量加入我們的組織,並當於群眾中普遍宣傳國民運動中擁護勞動階級利益的
必要。」1《中央監察委員會彈劾共產黨原案·(甲)呈總理文》。

2《中央監察委員會彈劾共產黨原案·(乙)致中央執行委員會書》。
31923 年6 月中國共產黨第三次代表大會通過。
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關於中國共產黨第三次代表大會報告決議案摘
錄:111923 年8 月25 日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第二次代表大會通過。

「本團應努力協助中國共產黨,『擴大國民黨的組織於全中國』;『在勞動
群眾中須有大規模的國民革命宣傳,擴充國民革命的國民黨』。同時大會提
出本團尤須注意強烈的國民運動宣傳,以促進國民革命的行動(如示威及政
治罷工等)」。

「本團團員加入國民黨,當受本團各級執行委員會之指揮。但本團之各
級執行委員會,當受中國共產黨中央及其各級執行委員會對於團員加入國民
黨問題之種種指揮。本團團員在國民黨中(1)應贊助中國共產黨黨員之主
張,與其言語行動完全一致;(2)本團應保存本團獨立的嚴密的組織」。

同志們在國民黨工作及態度決議案:11載團刊第7 號(1924 年4 月
11 日),1924 年2 月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第二次全體會議通過。

「我們的同志,在參與國民黨每種組織每種工作時,應於該(項)組織
與〔或〕工作詳細討論辦法,以為我們一致努力的根據;以免臨時慌張分歧,
不能收良好之效果。

教育本黨同志在國民黨進行組織及工作的事,如關於開會報告議事,
表決分配工作,考核成績,進行黨員教育,向外活動方法等之教育事項,應
由區及地方委員會負其責任。」

「本黨以後一切宣傳、出版、人民組織及其他實際運動,凡關於國民革
命的,均應以國民黨名義,歸為國民黨的工作。此因(一)可減省人力財力。
(二)可使國民黨易於發展。(三)可使各種努力的聲勢與功效比較擴大,
而且集中。但對於我們所認為必要事項,而國民黨不願用其名義活動的,仍
作為本黨獨立的活動。在發展國民黨組織之時,關於本黨之發展,當然不能
停止。」

這幾個文件,即使是今天重讀,也毫無理由否認它們是有利於國共兩
黨合作,有利於國民革命,對共產黨和國民黨各自的發展都是有益的。

第一、中共中央指示加入國民黨的共產黨員、青年團員,要保持自己
組織的獨立性,接受本黨的領導,並須努力從工人階級和國民黨左派中,吸
收有工人階級覺悟的革命分子加入本黨,建立強大的群眾共產黨的基礎,以
適應國民革命的需要。中共中央指示自己的黨員在國民黨工作中要注意達到
良好的效果。有些工作,用國民黨名義去作而能收到良好效果,就用國民黨
名義去作;有些工作,雖有利於國民革命,但國民黨不願以其名義進行活動
的,則共產黨以獨立活動進行。總之,一切以對國民革命有利,而又不影響
國共兩黨的合作關係為準則。

第二、鑒於國民黨在以往奮鬥的歷史過程中,曾經有與反動勢力進行
妥協的事實(即使在當時,孫中山仍謀求與奉系張作霖、皖系段祺瑞合作,
組織孫、張、段三角聯盟,以對付直系曹錕、吳佩孚),有過革命不徹底的
傾向,因此,中共中央指示加入國民黨的共產黨員和青年團員,在政治上保


持不與任何帝國主義和軍閥勢力妥協的堅定立場,阻止國民黨在政治運動上
妥協的傾向,貫徹孫中山的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三大政策;努力擴大國
民黨組織於全中國,使全中國的革命分子集中於國民黨,以完成國民革命。
與此同時,吸收那些既贊成國民革命,又信仰共產主義的分子加入共產黨,
這只能促進國民革命,而無任何害處。

無論在字面上,還是在實質上,這些文件都不能成為右派彈劾書指控
中國共產黨「違反黨義」、「破壞黨德」、在國民黨中組織中共「黨團」活動
的證據。鄧澤如等人以這些堂堂正正的文件,誣蔑加入國民黨的共產黨員和
青年團員「已失其為本黨黨員之實質與精神,完全不忠實於本黨,且其行為
尤不光明」,「可謂陰狠極矣」等等罪名,是根本站不住腳的。至於《新青年》、
《嚮導》和《民國日報·覺悟》所刊載的批評國民黨的文字,乃是兩黨合作
過程中正常的互相批評和監督,絕對沒有右派所攻擊的「黨團行於內,言論
發於外」,「已摧破合作之界限,而妨害合作之精神」。恰恰相反,如果兩黨
之間只有一味的無原則的奉承恭維,而沒有為了實現國民革命這一共同目的
所進行的必要的批評監督,那麼,這種合作是不會鞏固,也不會持久的。

右派彈劾共產黨案一出,漢口、北京、上海、廣州、港澳等地右派勢
力糾集成伙,紛紛上書,攻擊「跨黨」的共產黨員和青年團員,言詞惡毒,
氣焰囂張。國民黨上海執行部青年部秘書、上海大學英國文學系主任何世楨
為首的右派二十人,上書孫中山,說:「中央執行委員中,頗多共產黨員及
傾向該黨之人,以之解決此案,萬無正當辦法,望我總理念本黨數十年締造
之艱難,不容少數人破壞於一旦,毅然主持。」1上海的喻育之等八十多名
右派致電孫中山,要求「命令共產黨員全數退出本黨,並予傾向共產黨者以
嚴重制裁。」2在此期間,上海、北京、武漢、廣州、香港、澳門等地右派
分子,相繼提交「彈劾」共產黨的議案達百餘件,並印發了反對國共合作的
《護黨週刊》。廣州《民國日報》、《民權旬報》,北京《民生週報》等,也出
現了「清黨」的叫囂。國民黨中央監察委員會1924 年提交中央執行委員會
的十件議案中,竟有四件是反對國共合作的。1何世楨等呈中山先生請斥
退共產黨人。

2上海《時報》1924 年8 月4 日。
面對右派的猖狂的反共分裂活動,忠誠於國共合作事業的中國共產黨
人和左派國民黨人,不能不奮起反擊。6 月25 日,國民黨顧問、教練員鮑
羅廷應謝持、張繼的請求,在東山寓所與他們談話。張、謝在談話中嘵嘵不
休,竟以分裂相威脅,被鮑羅廷據理嚴辭駁回。7 月3 日,國民黨中央執行
委員會舉行第四次會議,審議彈劾案,決定召開中央執行委員會全體會議討
論。7 月7 日,中央執行委員會發佈關於黨務宣言,指出「中國革命運動的
基礎,必須以聯合全民共同奮鬥,始能益顯其效力」。黨內某些成員對已加
入國民黨的共產黨員發生懷疑誤會,是由於「反對派肆其挑撥」1。

1《民國日報》,1924 年7 月20 日。
這時,瞿秋白的妻子王劍虹病重。她患的是肺病,她的母親和姐姐是
患肺病死的,瞿秋白也患有肺病,不知是誰把這個當時還是不治之症的疾病
傳染給了她,而婚後的生活又加速了這病的發展。最初醫生誤診為懷孕的反
映,待到確診為肺病時已非藥物所能救治了。瞿秋白每天回到家中,就在妻
子臥病的床邊,一面寫作,一面照料她。他知道妻子的病的惡化,而這病說
不定就是自己傳染給她的,更增加了他的痛苦。他給已離開上海到湖南省親


的丁玲的信中說:「我好像預感到什麼不幸。」7 月間,王劍虹病危,不久就
死去了。這時,她只有二十歲左右。瞿秋白悲痛萬分,他把愛妻生前的照片,
就是定情之夕由丁玲從牆上取下送給他的那一張照片,從牆上取下來,用白
綢巾好好包起。

他在照片背後題了一首詩,開頭寫著:「你的魂兒我的心。」他平時稱
愛妻為「夢可」——「我的心」;他的心現在死去了,他難過,怨對不起他
的心..。但是,這時廣州的嚴峻的鬥爭在等待著他。所以,喪事辦完,把
愛妻的棺木送往四川會館,他便束裝就道,匆匆趕到了廣州。

1924 年8 月13 日,國民黨中央政治委員會第五次會議在廣州召開。瞿
秋白和廖仲愷、胡漢民、汪精衛、伍朝樞、鮑羅廷出席會議,就解決黨內糾
紛問題進行了原則性的討論。

15 日,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全體會議開幕,19、20、21 日連續三天
討論彈劾案問題。

到會的中央執行委員有廖仲愷、譚平山、汪精衛、胡漢民、李烈鈞、
鄒魯、覃振、王法勤、柏文蔚、譚延闓、沈定一、於樹德、丁惟汾、恩克巴
圖等人,候補中央執行委員有瞿秋白、韓麟符、於方舟、張葦村、白雲梯、
傅汝霖等人。原提案人謝持、張繼列席。

19 日的會議由廖仲愷主持。張繼在發言中,重述彈劾案的意見,公然
主張「分立」。王法勤發言不贊成「在分立論上討論」。覃振發言支持張繼。
這時,瞿秋白起立發言。他先從國共兩黨的指導思想和性質上,說明馬克思
主義與三民主義是否有合作的可能,說明國民黨在組織上有否與共產黨合作
的必要,然後就彈劾案的核心問題即所謂「黨團作用(一致行動)之嫌疑」
問題,予以有力駁斥。他說:

既准跨黨,便不能無黨團之嫌疑。國民黨外,既然有一個共產黨存在,
則國民黨內便不能使共產派無一致之行動。況既謂之派,思想言論必有相類
之處;既有黨外之黨,則其一致行動,更無可疑,何待團刊之發現乎?

……若其行動有違反宣言及章程之處,則彼輩既以個人資格加入本黨,
盡可視為本黨黨員,不論其屬於共產派與否,概以本黨之紀律繩之。..若
此會議決分立,大可謂共產派之發展足以侵蝕國民黨,若不分立,則共產黨
之發展,即系國民黨中一部分之發展,何用疑忌?

監察委員職權只問案由,不宜問共產派與否,應該以紀律為準1。1
對於三監察委員會彈劾案之答辯詞。

瞿秋白的發言,完全符合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宣言和國民黨章
程,使左派深感贊同,右派無從駁辯。8 月20 日,瞿秋白出席的由孫中山
主持召開的中央政治委員會第六次會議,通過了《國民黨內之共產派問題》、
《中國國民黨與世界革命運動之聯絡問題》兩個草案。《國民黨內之共產派
問題》草案指出:「謂本黨因有共產黨之加入,而本黨主義遂以變更者,匡
謬極戾」;「謂本黨因有共產黨員之加入,而本黨團體格以分裂者,亦有類於
杞憂。」「證之本黨改組以後發展情形,益可以無疑。」1這兩個草案在8 月
21 日提交中央執行委員會討論通過。討論中,汪精衛、李石曾等都表示不
能同意右派的彈劾案。會議主席胡漢民說:彈劾案內所舉中國共產黨和青年
團的文件,內容確無其他惡意,不能即認為是一個有陰謀的黨團。會後,國
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向全體黨員發出了關於容納共產黨人的訓令,指出:「今
中國共產黨與本黨同為革命組織,對於現時中國之政見又盡相同,故決不能


發生黨團作用,而加入本黨之共產派既服從本黨之主義,更不致有黨團作
用」。「自經此決議後,黨內共產派問題已告解決。」2.. 1《革命文獻》第16
輯。

2《中國國民黨週刊》第40 期。
反擊右派彈劾案,是共產黨人和左派國民黨人,在孫中山支持下,對
右派勢力的一場尖銳的鬥爭,最後以右派的反共活動暫時失敗而告結束。10
月,張繼牢騷滿腹地上書孫中山,請求解除黨職兼除黨籍。謝持離廣州去上
海。鄧澤如心灰意冷,乾脆撂了挑子。

孫中山、廖仲愷等左派國民黨人和共產黨人的良好合作,使國共合作
的革命統一戰線進一步鞏固,於是有討伐廣東反動勢力的東征、南征的勝利;
有召集國民會議和廢除不平等條約運動的發起;有工人運動的復興,農民運
動的勃起;有北伐戰爭的勝利進軍。

國共合作大有益於兩黨的發展壯大,促進了中國人民大革命的高漲。

八 大革命風暴中(上)

黃仁事件前後

王劍虹病逝,一個活脫脫的富有才華的生命倏然熄滅了。他們的愛情
生活是短暫的,但過去這一段火一樣的熱情,海一樣的深情,溫柔、光輝、
詩意濃厚的戀愛,都是瞿秋白畢生難忘的。往日的酬唱頓然停止,剩下一個
人,難免有人去樓空,蕭索悲涼之感。

然而,人民大眾革命鬥爭的火焰,正在中國大地上燃起,總有一天要
形成燎原之勢。一切革命者,都在用自己的光和熱,加快這地火的升騰。瞿
秋白的悲痛,也被日日夜夜緊張奮鬥的激情沖淡了。工作時,他依然是那樣
勤奮,那樣忘我,那樣生氣勃勃。

廣州的反擊右派鬥爭結束以後,瞿秋白沒有馬上回上海。國民黨中央
政治委員會開了兩次會。瞿秋白開完會後,繼續留在廣州。這時,正是英帝
國主義支持的廣州買辦資產階級的反革命武裝商團蠢動之際。形勢日益緊
張,而廣州革命政府卻游移不決,甚至謀求對商團實行妥協。中國共產黨公
開發表政治主張,力促以孫中山為首的國民黨左派,堅決以武力鎮壓反革命
叛亂。9 月23 日,瞿秋白寫廣州通信《帝國主義與反革命壓迫下之孫中山
政府》一文;10 月2 日又寫廣州通信《廣州印刷工人罷工之經過》,先後送
給《嚮導》。前一篇文章就廣州商團叛亂事件,進行了評論,指出:「這次扣
械風潮的最後原因實在於英國帝國主義之陰謀。」1「扣械問題不但不是商
人和政府衝突——決不是如此簡單;而且不單是國民黨和帝國主義及買辦階
級的衝突——卻是帝國主義買辦階級進攻廣州政府,而政府及國民黨內的右
派分子巧為內應的活劇。」2文章對國民黨內左中右三派在此次事件中的政
治面目及其本質,進行了具體分析,指出:「左中右三派在此次事變中的關
系最堪注意:商團首領陳廉伯、陳慕受,都是國民黨右派黨員,贊助反革命
及買辦階級的軍人,也都是國民黨右派黨員;游移不定,沒有決心鎮壓反革
命的,是國民黨中派諸要人;決然要求解除商團武裝,而武裝勞動平民的則


是真正革命的生力軍——左派分子及其所領導的工農群眾。」右派「代表買
辦階級和帝國主義的利益」;「左派即革命派是代表勞動平民的利益」;中派
則「幻想維持政權,又不敢接受平民群眾之贊助」,「助長了妥協派以至於反
動派的氣焰」3。總之,「國民革命裡的分化,在這次事變中已經看得非常
清楚。還要保存國民黨歷史上革命光榮的人,究竟願意走進那一條道路?這
是一個根本問題。」4瞿秋白是把商團事件中暴露出來的革命營壘中的分化,
與革命的前途聯繫起來的。他用嚴酷的階級鬥爭的現實,告誡一切革命黨人:
妥協讓步是沒有出路的,必須堅持革命的道路,用武力鎮壓帝國主義支持下
的買辦資產階級的武裝叛亂。那種「單想用暗渡陳倉的方法去迴避革命,無
論口頭上怎樣拚命的否認黨中有派,是不成的;其結果必定是政治上的降服
於右派,或者簡直是降服於反革命派與帝國主義。」5.. 12345《嚮導》
第85 期,1924 年10 月1 日。

在《廣州印刷工人罷工之經過》一文中,瞿秋白就廣州政府壓制印刷
工人為反對報界公會資本家而舉行的罷工一事,指出,印刷工人為反對報界
資本家的壓迫,提出的正當要求1是無可非議的,並不是與政府為難,更不
是「破壞宣傳機關」。廣州政府應該明瞭:工人的要求是「贊助國民革命—
—表現自己的力量的贊助國民革命的政府;不肯讓政府單獨去對付違反國民
黨改善農工生活政綱的『報界』」;是「以工人實力贊助國民黨鎮服廣州黨內
黨外的反革命派,並且達到自己的絕不能稍緩的經濟要求」。2事實證明,
工農群眾是衷心擁護革命的廣東政府的,他們在不久以後積極參加了對商團
叛亂的武裝鎮壓行動,並且在以後的一系列革命鬥爭中,作出了巨大的貢獻。

1印刷工人的三項要求是:(一)各報館宣言擁護革命,反對商團;(二)各
報館不再做反對工人的宣傳;(三)加薪。
2《嚮導》第85 期,1924 年10 月1 日。
10 月初,瞿秋白回到了上海。
隨著革命形勢的發展,上海大學師生與社會的聯繫,越來越密切,在
革命鬥爭中發揮的作用越來越大。先後創辦了平民學校,工人補習學校、工
人夜校等。幫助工人組織工會,培養工人運動的骨幹。北京、保定學界發生
學潮,上海大學學生立即起而聲援,得到社會各界的好評。

瞿秋白回到上海大學不久,上海各界三十多個團體正在籌備國慶紀念
大會,10 月10 日,天氣極好。清晨,上海大學學生會負責人楊之華和幾位
同學,邀請瞿秋白到河南路橋北面天後宮參加大會。他們先到半淞園去散步,
然後再去參加上午十點召開的大會。

當他們登上電車後,得到報告:租界當局勾結國民黨右派、無政府主
義派,收買了地痞流氓,準備搗亂今天的大會。同學們當即要瞿秋白暫時回
家,他們先到會場去看看動靜再說。瞿秋白下車,回家工作。

這時正值江浙戰爭爆發,江蘇軍閥齊燮元和浙江軍閥盧永祥火並。控
制會議的國民黨右派喻育之、童理章主張助盧倒齊,遭到與會進步學生的反
對,他們發表演講,反對一切軍閥,反對一切帝國主義,竟被誣為「奸細」。
上海大學學生黃仁鼓掌贊成反帝反軍閥的演講,竟被右派收買的暴徒毆打,
從七尺高的台上推下,跌落台下硬石上面,頓時口鼻流血,不省人事。警察
竟將黃仁等受傷同學關閉起來,而任兇手走脫。楊之華等人急忙將黃仁救出,
送往同仁醫院救治,院方以傷勢過重,拒不收留,又送往寶隆醫院。

這時又得到消息:租界當局要採取恐怖手段鎮壓共產黨人,瞿秋白的


處境也很危險。

黃仁送到醫院時甦醒過來,但鼻出黃水,嘔飯溺血,慘不忍睹。醫生
說,傷及腦部,已難醫治。當晚,黨組織派楊之華等同學到醫院看護黃仁。
午夜過後,瞿秋白來看視黃仁,楊之華把醫生的意見告訴他。他俯下身來,
撫摸著黃仁的額角,小心地揭開被子,輕輕地呼喚著黃仁的名字。但是,黃
仁仍然昏迷不省,無法答應了。臨走時,瞿秋白說,明天清晨就把棺木、壽
衣送來。第二天夜間,黃仁呼吸困難,延至12 日凌晨二時氣絕。

經屍體解剖,證明臚骨已破,腦質損壞,內臟多處受傷,確為因傷斃
命。

當天,瞿秋白根據中共中央指示,組織反對國民黨右派暴行的行動委
員會,指揮全上海人民起來抗議這種暴行1。上海大學學生會於10 月15 日
通電全國,指出:「黃君之死,實為反對帝國主義而死,為反對軍閥而死,
為黨義而死,為謀全國人民之利益而死」。

2「黃君..乃先全國人民而死者之一人,民與賊不兩立,望我同胞
從速聯合起來,向帝國主義與軍閥下猛烈之總攻擊」。310 月27 日,在上
海大學舉行黃仁烈士追悼大會,到會人數眾多。瞿秋白、沈玄廬、惲代英等
及各公團代表,都發表了演說。會議進行了三個小時,「會場演說極悲壯激
昂之至,聞者色動」4。1楊之華:《秋白同志年譜》,未刊稿。
23《黃仁慘死之抗議聲》,《民國日報》1924 年10 月17 日。

4《黃仁烈士追悼會紀事》,《民國日報》1924 年10 月28 日。
黃仁被害事件,影響所及,使上海大學社會學系的共產黨員、左派國
民黨人與英國文學系的國民黨右派之間的鬥爭激化起來。社會學系學生反對
英文系主任、右派何世楨,英文系學生反對社會學系主任瞿秋白。結果,何
世楨和瞿秋白雙雙辭去系主任職務。此後,瞿秋白仍然常來上海大學講課。
在國民黨上海執行部,共產黨人毛澤東、惲代英、施存統、沈澤民、鄧中夏、
楊之華等聯名上書孫中山,指斥葉楚傖「主持不力,(對右派)跡近縱容」。

1在《民國日報》編輯部,反擊右派葉楚傖等人的鬥爭也很激烈。瞿秋白上
書孫中山,指出上海《民國日報》「言論詫異」,要求改組,孫中山把瞿秋白
來書批交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討論2。革命力量在《民國日報》逐漸佔據
優勢,迫使右派領袖葉楚傖退出報社。1李雲漢:《從容共到清黨》,第323
頁。
2中央執行委員會第六十次會議記錄,1924 年12 月11 日。
11 月,孫中山自廣州北上途經上海。上海大學師生到黃浦江邊歡迎,
並暗中加以警衛。當上海大學迎接隊伍返校途經嵩山路時,法租界巡捕將校
旗奪走,後經交涉,才由法巡房送回。帝國主義對上海大學師生的革命活動,
十分恐慌。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務處日報》記載說:「最近幾個月來,
中國布爾什維克之活動有顯著之復活,頗堪注意。這些過激分子的總機關設
在西摩路132 號上海大學內,彼等在該處出版排外之報紙——《嚮導》,貯
藏社會主義之書籍以供出售,如《中國青年》、《前鋒》。該大學之大部分教
授均系公開的共產黨人,彼等正逐漸引導學生走向該政治信仰。教授中計有:
邵仲輝,又名邵力子,《民國日報》編輯,彼系共產黨人已幾年了;社會學
系教授瞿秋白,瞿系中國布爾什維克領袖之密切友人;施存統,於1921 年
因共產黨活動在日本被驅逐出境。其地位較低之教授而為《嚮導》寫稿的則
有:蔣光赤、張太雷、劉含初。」112 月9 日下午,在會審公廨授意下,工


部局警務處刑事處及靜安寺巡捕房包探,突然對上海大學和師生宿舍進行公
開搜查,搜去「排外性質書籍三百冊」2,「社會主義性質之俄文書籍三百
四十本」3。警務處在報告中說:「所發現的證據都明顯地說明了該校的三
百個學生的大部分是共產主義的信徒。他們所受的訓練,無疑地是企圖使他
們成為有智力的共產主義宣傳家的。」4「從發現的書籍中可以看出,教授
中有些人是熟諳俄國語言及文學的。」5會審公廨傳訊了代理校長邵力子,
並判將抄獲書刊一律銷毀。租界當局下令通緝瞿秋白,並將在上海大學圖書
館值班的學生李炳祥帶到捕房,包探問他:「瞿秋白在哪裡?」李炳祥回答:
「我在書報流通社工作,可不知道瞿秋白是誰,更不知他在哪裡。」6幸好,
瞿秋白已於一個月前由慕爾鳴路搬到閘北寶通路順泰裡十二號,這時又隱居
於先施公司職員孫瑞賢的家中,得以逃避捕房的緝拿。當楊之華告訴他家中
和學校被搜查,書刊(其中的俄文書,是他在莫斯科節省了自己的食糖換來
的)被焚燬的消息時,他輕輕放下手中的筆,站起身來,冷靜地在桌子周圍
來回地走著。然後,他停下來說:「書燒了,但是進步的思想是毀滅不了的!」

7.. 12345上
67楊之華:《憶秋白》,《紅旗飄飄》第8 期。
同志,戰友,妻子
1924 年11 月18 日1,瞿秋白第二次結婚,愛人是他的學生和戰友楊
之華。1過去一向說,瞿楊於1924 年11 月7 日結婚。據上海《民國日報》
1924 年11 月27— 29 日連續三天刊登的沈劍龍、楊之華啟事:「自一九二四
年十一月十八日起,我們正式脫離戀愛的關係」,則瞿楊結婚時間不應在此
以前。

在極端尖銳的鬥爭中,許多青年的革命者,往往深感孤身力薄,而需
要聚集大批戰鬥的勇士,也需要志趣相投、道義相合的朋友。在這個革命情
誼交融的大家庭中,一些男女戰友之間,會逐漸加深情誼,甚至很快便會發
展到互相愛慕,而結合起來。瞿秋白和楊之華之間的愛情,就是這種超平常
態的快速的結合。

楊之華又名小華、杏花,別名文君、文尹、杜寧,浙江省肖山縣人,1900
年生於肖山縣坎山街三岔路。在這個小鎮上,楊家曾經是當地首富,地中之
外兼營米絲生意,後來家道雖然衰落,但在鄉里仍然有些地位。楊之華幼時
聰敏好學,性格溫柔,又有超群的美貌;家人親友寵愛地叫她「小貓姑娘」。
但是這位小姑娘卻很有個性,很有同情心。

家中長輩一向重男輕女,哥哥們可以在專門為他們辦的家塾讀書,卻
不許女兒讀書。楊之華常常躲在書房門外偷聽塾師授課。塾師見她好學,便
請求家長允許,讓她與男孩一起讀書。那時,女子纏足,是天經地義,楊之
華屢次反抗,終於使母親讓步。五四運動前後,楊之華衝破封建藩籬,來到
杭州浙江女子師範學校求學,深受新文化運動的薰陶。

從杭州回到家裡,她毅然剪掉長髮,還下水游泳,上街騎自行車,一
時轟動,傳為奇聞。

1920 年她與沈劍龍結婚,去夫家時只穿一套粉紅色衣服,既不坐轎也
不帶嫁妝,不請酒設宴。當時,她聽說上海《星期評論》社要組織一批青年
到蘇俄去學習,便來到上海,結果沒有去成,留在《星期評論》社工作。1921
年,當時還是共產黨人的沈玄廬在肖山縣衙前鎮與當地農民領袖李成虎一起
組織農民協會,開展農民運動。為了促進農民運動的發展,沈玄廬倣傚黨在


城市中從辦工人夜校入手開展工人運動的方法,邀請宣中華、徐白民、楊之
華等人,興辦衙前農民小學,學際上成為發動和團結衙前農民的活動中心。

肖山農民運動,1921 年秋冬達到高潮,掀開了中國新型的農民運動史
的第一頁。楊之華在農民運動中受到教育,不久就參加了社會主義青年團。

這一時期,婦女解放問題引起了楊之華的重視,從1922 年7 月到11
月,她先後在上海《民國日報》副刊《婦女評論》上發表了《社交和戀愛》、
《對於「爭論『社交和戀愛』」的爭論》、《離婚問題的我見》、《談女子職業》
等文章,提出了許多精闢的見解,喊出了千萬婦女要求自由解放的心聲。她
寫道:「男女社交在社會上自然是很重要的問題。

自五四運動以來,提倡公開的人也很多。可是終不易實行。..依我
個人想起來,是因社交男女自己造成的障礙。一面說要社交公開,一面又做
得不要社交公開。自相矛盾,自己搬了石堆,充塞了自己進行的路。」1這
時,有一個人向楊之華求愛,遭到拒絕,他竟背地裡散佈說楊之華同意與他
戀愛。他對真正的愛情全然無知,卻說「弔膀子」是「無產階級的戀愛方式」。

2楊之華著文揭露了這個人的嘴臉,鞭撻了他的醜惡的靈魂。
她寫道:「『弔膀子』是不生產者虛偽的沒廉恥的誘騙異性的專有名詞,
所以社會上都認弔膀子是兩性間一種惡行為,而這位先生竟把弔膀子當作戀
愛!」「真正無相當知識的無產階級的人,可憐他們一天到晚做工都來不及,
還有什麼工夫去弔膀子?這位先生憑空拖了無產階級來掩護他公然鼓吹吊膀
子的主張,並且把知識、名望、人格蘊藏在漂亮衣服、特別言動堆裡,不但
污蔑了知識、名望、人格,簡直污蔑了純潔的無產階級」。

3舊社會裡婦女地位低下,楊之華痛感於婦女一生「何等枯燥!何等
不幸!」大聲疾呼婦女要獨立,不做男人的寄生蟲,「我們終要靠著
自己的力量去做,不要仍舊去依賴男子;對於女子,我們應當有互
助的心」。4婦女們應該起來奮鬥,爭取自己應得的權利,那時她們
「將由被壓迫被支配的地位,由自覺而進到自主的地位了。」5 
1《社交和戀愛》。1922 年7 月《民國日報》副刊《婦女評論》。
2《對於「爭論『社交和戀愛』」的爭論》。1922 年8 月11 日《民國日
報》副刊《婦女評論》。
3《對於「爭論『社交和戀愛』」的爭論》。1922 年8 月11 日《民國日
報》副刊《婦女評論》。
4《談女子職業》。1922 年11 月《民國日報》副刊《婦女評論》。
5《保定女師學潮給我們的希望》。《婦女週報》第34 期,1924 年4 月。
1923 年底,楊之華報考上海大學,錄取後在社會學系學習。她學習刻
苦,追求真理,並積極參加社會活動。她是上海大學學生會負責人之一,同
時參加工人運動和婦女運動。

國共合作中,她被派往國民黨上海執行部青年婦女部工作。在那裡,
她認識了向警予。

向警予擔任該部助理,楊之華和張琴秋兩人協助她工作。楊之華最初
認識瞿秋白,僅僅是在課堂上。平時,瞿秋白嚴肅沉靜,不苟言笑。因此,
有人說他是「驕傲的」、「冷酷的」。不久,在鮑羅廷家中的一次會見,使她
對他有了新的認識。

有一天,蘇聯顧問鮑羅廷夫婦要瞭解上海婦女運動的情況。向警予因
事離滬,上海大學社會主義青年團支部通知楊之華到鮑羅廷那裡去匯報。她


到了那裡時,意外地遇見了瞿秋白,原來忐忑不安的心情頓時平靜下來。瞿
秋白擔任她們談話的翻譯,在他的幫助下,她順利完成了匯報任務。她後來
說:「從這次工作接觸後,我覺得他很誠懇,很願意幫助別人。他不但不驕
傲,而是很謙虛;不但不冷酷,而是很熱情。他的熱情,不是浮在表面,而
是蘊藏在內心,只有當人們和他在一起工作時,才能深切感覺到這種熱情的
力量。」1不久,在向警予、瞿秋白的幫助下,楊之華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她的入黨介紹人就是瞿秋白。1楊之華:《憶秋白》。

楊之華的第一次婚姻是由家庭包辦的。楊、沈兩家是世交,楊之華和
沈劍龍在幼年時,便由雙方的家長楊父楊羹梅和沈父沈玄廬定了親。結婚時,
沈劍龍還在學校唸書。

表面上看,沈劍龍俊俏聰明,但實際上是個貪圖色慾,腐化墮落,而
且思想變得越來越反動的花花公子,連他父親也不滿意這個放蕩的兒子。沈
玄廬支持楊之華到上海求學。

沈玄廬與邵力子也是世交,楊之華到上海,常常住在邵家,她的女兒
沈曉光就是住在邵家生的。沈劍龍在楊之華去上海大學求學期間,生活更加
糜爛,在家鄉愈發鬧得不像樣子。楊之華寫給他的大量信件,他連看也不看,
氣得沈玄廬把這些信寄回給楊之華,說他兒子根本沒有看。從生活方式到思
想境界,這一對夫妻,從結婚的那一天起,就出現了裂痕,並且分岐越來越
大,最後到了不得不分離的地步。楊之華把女兒的名字改為獨伊,意思是只
生這一個,以此表明她對沈劍龍的怨恨和決裂。楊之華要求與沈劍龍離婚,
得到了沈玄廬的支持。

關於楊沈的離婚,瞿楊的結婚,還有一段佳話,下面是楊之英的回憶
1:.. 1楊之英:《紀念我的姐姐楊之華》。《回憶楊之華》第147— 148 頁。
李文宜也有同樣的回憶,唯情節稍有出入,見同書第57 頁。

我第一次見到秋白是1924 年11 月,姐姐同他一起到肖山家中來的時
候。當時姐姐已決定與沈劍龍離婚,她和秋白來家就是為商議這件事的。秋
白給我的印象是文質彬彬,說話斯文,十分有禮貌。他們到家後,立即派人
把沈劍龍請來,三個人關在房間裡談了差不多一整夜。

臨別時,我看他們說話都心平氣和,十分冷靜,猜想姐姐與沈劍龍離
婚和秋白結婚的事已經達成協議。果然,姐姐和秋白回到上海後不久,邵力
子主辦的《民國日報》上就登出了兩條啟事,一條是姐姐與沈劍龍的離婚啟
事,一條是姐姐與秋白的結婚啟事。

111 月7 日,十月革命紀念那天,姐姐和秋白正式結婚。我的父母親
認為這事丟了楊家的面子,沒有參加他們的婚禮,但姐姐從此卻更加勇敢地
走上了獻身於革命的道路。1瞿、楊啟事稱:「自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八日
起,我們正式結合戀愛的關係」。

楊、沈啟事稱:「自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八日起,我們正式脫離戀愛的
關係。」瞿、沈啟事稱:「自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八日起,我們正式結合朋友
的關係。」上海《民國日報》,1924 年11 月27、28、29 日。

瞿秋白和楊之華的超乎尋常的結合,引起了一些人,包括某些自己同
志的不理解,甚至於非議。瞿秋白的心情很苦惱。他在這時寫了十幾封信,
寄給在北京的丁玲,幾乎每一封信都責罵自己,說他對不起王劍虹,還說,
什麼人都不配批評他,只有天上的夢可(王劍虹)才有資格批評他。這一束
象謎似的、使人費解的信,表達了他的內心的煩惱和惶惑,反映了一個人性


格上、心理上的矛盾狀態。在現實生活中,不論是平凡的、普通的人物,還
是偉大的、傑出的人物,似乎都免不掉這種矛盾的困擾。要徹底排除這種困
擾,除了消除造成這種困擾的個人的主觀因素外,還要消除外在的客觀的因
素,即社會和階級的落後於時代的消極因素;後者,也許是更重要的。

楊之華離開沈劍龍後,沈玄廬夫婦從此不許她再來見女兒獨伊。楊之
華思女心切,渴望一見。瞿秋白非常理解她,熱情地給予安慰,並於1925
年初幫她抽空回鄉探望。她避開公婆,偷偷地見了女兒一面,又匆匆而別。
回到上海,楊之華仍對女兒思念不已。

瞿秋白想盡一切方法為她解憂。他講《安娜·卡列尼娜》故事給她聽,
他說:「你過去在婚姻上所遭遇的不幸,一時不能見到孩子,這一點和安娜·卡
列尼娜相同,舊的社會制度窒息了多少人們的心靈呵!但是你處的時代和安
娜·卡列尼娜的時代完全不同了。

你一定會得到你的幸福,你一定能夠看到你的孩子,也一定能夠和你
的孩子在一起生活。」他寫了一首長詩給楊之華,咒詛黑暗的舊社會,但孩
子將有光明的前途,他會愛護她,培養她,教育她,使她成為對社會有貢獻
的人。不久,楊之華徵得瞿秋白同意,他們一起回到肖山家中。在母親那裡,
他們決定派人去把孩子從沈家偷出來,抱回上海。那天,他倆站在山上,一
會兒看到孩子出來,楊之華剛剛把她抱在懷裡,就被追趕來的兩個大漢把孩
子奪走了。孩子哭喊著媽媽,楊之華的心都碎了,忍不住大哭起來。她和瞿
秋白沿著河邊,冷清淒涼地走著。兩人都默默無語,楊之華第一次看見瞿秋
白流下了眼淚。

後來,楊之華的母親,設法接獨伊到外婆家來玩,然後把她送到了上
海。母女終於團聚。

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一件趣事。

瞿秋白五四時代的老朋友鄭振鐸和高君箴結婚。照當時文明結婚的儀
式,結婚證書上必須蓋有主婚人,即雙方家長,介紹人及新郎新娘的圖章。
臨到舉行婚禮的前一天,鄭振鐸這才發現他的母親沒有現成的圖章。他就寫
信請瞿秋白代刻一個。不料瞿秋白的回信卻是一張臨時寫起來的「秋白篆刻
潤格」,內開:石章每字二元,七日取件;如屬急需,限日取件,潤格加倍;
邊款不計字數,概收二元。牙章、晶章、銅章、銀章另議。

鄭振鐸一看,以為瞿秋白事忙,不能刻,就請沈雁冰刻。第二天上午,
沈雁冰把他連夜刻好的圖章送到鄭振鐸那裡。忽然瞿秋白派人送來一封紅紙
包,大書「賀儀五十元」。

鄭振鐸正在說:「何必送這樣重的禮!」沈雁冰已把紙包打開,原來是
三方圖章,一個是鄭母的,另兩個是鄭振鐸和高君箴的。鄭、高兩章合為一
對,刻邊款「長樂」二字。

鄭、高兩人都是福建長樂縣人,又是新婚之喜,「長樂」二字,是用意
雙關的。沈雁冰一算:潤格加倍,邊款二元,恰好是五十元。這個玩笑,出
人意外,鄭振鐸和沈雁冰不禁捧腹大笑。下午,舉行結婚儀式。瞿秋白也來
賀喜,請他講話,他便用「薛寶釵出閨成大禮」這個題目,講了又莊嚴又詼
諧的一番話,大意是婦女要解放,戀愛要自由。滿堂賓客,有瞠目結舌者,
有鼓掌歡呼者,都引為奇聞。

瞿秋白和沈雁冰是1923 年相識的,後來兩家就隔壁住著,經常往來,
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熱血日報》

被帝國主義的租界當局通緝以後,瞿秋白轉入了地下活動,把更多的
精力放到了黨的工作上來。他先是隱居在北四川路底興業裡一號孫瑞賢家三
層樓的閣樓上,楊之華負責與他聯繫。不久,他們遷到寶山路順泰裡十二號
一間窄小的房間,床、桌、椅之外,就只有很小的一塊空地了。瞿秋白經常
在這小塊空地上繞著圈子踱步,或者坐在椅子上吸煙。他不時拿起筆來,出
神地咬著筆端,苦苦思索,打著腹稿,然後落筆,一氣呵成,把文章寫好;
常常一個通宵就這樣過去了。

孫中山北上,向全國倡議召開國民會議,以抵制軍閥專制統治。楊之
華積極參加了上海國民會議促進會的活動,在討論會綱會章時,她慷慨陳詞,
大聲疾呼婦女解放,將爭取女權問題列入綱領。12 月8 日,上海女界國民
會議促進會成立,向警予、劉清揚、楊之華等十八人當選為委員。孫中山路
過上海,各界在環龍路舉行盛大歡迎會,楊之華代表女界發表了演說,讚頌
孫中山的三大政策。

1924 年冬天,楊之華經常穿著女工的衣服和布鞋,深入到工人夜校和
女工多的工廠去活動。她幾乎走遍了楊樹浦的老怡和紗廠、東方紗廠、大康
紗廠和班達蛋廠,引翔港的公大、同興、厚生紗廠,浦東的日華紗廠、英美
煙廠,虹鎮的協成絲廠等等。她和工人們談心,關心她們的疾苦,動員她們
學文化,和廣大女工們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她的工作,得到了瞿秋白的支持
和鼓勵。他很關心工人夜校,常常要楊之華向他報告夜校工作的情況以及工
人們提出的問題。他雖然工作繁忙,也抽出時間幫助她選擇書籍,收集資料,
教她有系統有計劃地編寫教材,解答工人提出的問題。上海大學學生劉劍華
即劉華,原是中華書局的學徒,考入上海大學後半工半讀,生活艱苦。瞿秋
白經常找他談話,幫助他解決工作中的困難,關心他的生活,常常要楊之華
送些錢給他用。有一次,劉華患感冒,他忙要楊之華買了白松糖漿送去。劉
華後來成長為優秀的工人階級的領袖。

1925 年1 月,中國共產黨第四次代表大會在上海舉行。瞿秋白參加大
會的領導工作,並擔任大會政治決議草案審查小組組長。他在會上作了長篇
發言,對草案中若干重要問題,如對黨如何正確建立國共合作和領導國民革
命等,都作了理論性的闡釋。大會通過的政治決議案,第一次明確提出了無
產階級領導權的問題。瞿秋白當選為中央委員,與陳獨秀、蔡和森、張國燾、
彭述之組成中央局(相當於中央常委會),並與蔡和森一起擔任宣傳委員,
負責主編《嚮導》。楊之華任中央婦女部委員。

1925 年2 月,上海滬西日商內外棉各廠,由於廠方無理地開除工人,
拘捕工人代表,工人群眾便湧向滬西工友俱樂部,要求給予支持。中央上海
地委緊急通知上海大學支部派人組織罷工委員會,領導工人罷工。中共上海
大學支部立即派鄧中夏、郭伯和、劉華、楊之華等到潭子灣滬西工友俱樂部,
和李立三一起發動了著名的二月罷工,取得了部分勝利。罷工中工會組織迅
速發展,小沙渡的工會會員很快由一千人發展到六千人,楊樹浦增加到三千
人。罷工結束後,鄧中夏被警察逮捕。瞿秋白聞訊後焦急不安,他叫楊之華
化裝成家庭婦女,到外面探聽消息,直到鄧中夏獲釋,他才放心。在二月罷
工期間,瞿秋白於2 月2 日、11 日、18 日、12 日,先後為《嚮導》寫了四
篇文章,指出工人階級是中國反帝反封建民族民主革命的主力軍,「在這中
國民族的總鬥爭日漸興起的時候,工人階級自然力求奮起而領導他。」1「中


國民族革命運動的繼續進行,都全看新起的職工運動能否充分的自由發展,
中國工人階級能否因此發展而成為偉大的獨立的政治勢力。」2他已經看到
了即將興起的工人運動的高潮。1925 年3 月12 日,孫中山在北京逝世。共
產黨人和國民黨左派在追悼孫中山的活動中,大張旗鼓地宣傳了三大政策,
宣傳了打倒帝國主義和軍閥的革命綱領。瞿秋白在這前後,連續發表了《孫
中山與中國革命運動》、《孫中山辛亥革命後之第二功績》、《孫中山之死與孫
中山之敵》等文章,高度評價了孫中山偉大奮鬥的一生。他說:

孫中山是中國國民革命的領袖,這是全世界人所承認的。他生存的幾
十年,全世界的反動者、壓迫者、剝削者,以及一切國賊、民賊,時時提心
吊膽,坐臥不安。

……孫中山先生一生的事業,都是民族革命。他絕不妥協的反對滿洲
貴族,反對專制政體;..他絕不妥協的反對袁世凱等北洋軍閥及一切滿清
遺孽;..年來他更徹底主張反對列強帝國主義,反對一切不平等條約,反
對屠殺農工的英國買辦軍閥(商團);於是列強帝國主義、買辦階級,以及
研究系,時事新報等的民賊,更加痛恨他,詛咒他。

3
瞿秋白逐一駁斥了敵人對孫中山的污蔑,指出:「孫中山先生是中國國
民革命的象徵,孫中山先生雖死,中國平民這種革命的意志是不會死的。」「中
山雖死,中國國民革命運動不死,中國大多數平民、農人、工人不死,中山
之國民革命,廢除不平等條約等的理想不死」,「孫中山是永不死的!」4.. 1.. 

2《一九二三年之「二七」與一九二五年之「二七」》。《嚮導》第101 期,1925
年2 月7 日。
34《孫中山之死與孫中山之敵》。《嚮導》第107 期,1925 年3 月21
日。
4 月,瞿秋白為紀念五四運動六週年,總結五四愛國運動的歷史經驗,
寫了《五四紀念與民族革命運動》一文,明確指出:「五四運動爆發,在世
界史上實在是分劃中國之政治經濟思想等為前後兩時期的運動」。進一步指
出,中國工人階級「已經自覺的來參加民族革命,而且要做這革命中之領袖
階級」;「中國的農民,尤其是南方的農民,也已經開始做有組織的鬥爭,而
且贊助民族革命。」要「仗著廣大的農工平民群眾的力量,創造真正平民的
獨立的中華共和國!」1.. 1《嚮導》第113 期,1925 年5 月3 日。

5 月上旬,上海日商內外棉紗廠資本家取締工會,工人又連續罷工。青
島日本紗廠工人也要求廠方承認工會和增加工資舉行大罷工,取得一定的勝
利。5 月下旬,為反對日本資本家壓迫工會,紗廠工人又舉行第二次大罷工。
5 月15 日,上海日本資本家槍殺內外棉七廠工人、共產黨員顧正紅,打傷
工人十餘人。5 月28 日,青島日本紗廠資本家勾結奉系軍閥槍殺罷工工人
八人,重傷十餘人,逮捕七十餘人。日本資本家的暴行,激起中國人民的更
大憤怒。中共中央適時地決定把工人的經濟鬥爭轉變為反帝國主義的政治斗
爭。

5 月30 日,上海各界民眾在上海外國租界舉行遊行示威,英帝國主義
竟命令巡捕開槍屠殺群眾,打死13 人,打傷幾十人,逮捕數十人,製造了
震驚中外的五卅慘案。其中,上海大學學生何秉彝被打死,瞿景白等二十多
人被捕。

楊之華參加了遊行示威,並親眼看到了這場血腥地屠殺。她馬上回到


家裡。李立三也來了。他們向瞿秋白報告了情況,瞿秋白抑制著憤怒說:「這
是帝國主義直接進攻中國革命的罪惡挑釁,他們想用屠殺革命群眾的手段來
撲滅國民革命運動。我們必須擴大革命的進攻來粉碎帝國主義的進攻!」31
日清晨,中共中央在閘北橫濱橋附近一幢舊式樓房裡召開緊急會議,研討對
策。會議決定由蔡和森、李立三、劉少奇、劉華和瞿秋白等組成行動委員會,
領導展開反帝鬥爭,立即成立上海總工會,發佈總同盟罷工宣言,號召全上
海人民起來舉行罷工、罷市、罷課的「三罷」鬥爭;決定以中共中央名義發
表告全國民眾書,號召全國各被壓迫階級的群眾起來,掀起全國性的民族解
放運動高潮,為廢除不平等條約,推翻帝國主義的統治而奮鬥。會議還決定
出版《熱血日報》,由瞿秋白負責主編,並從中央宣傳部、上海《民國日報》
抽調了鄭超麟、沈澤民、何味辛等人組成編輯委員會。

6 月4 日,《熱血日報》正式出版,前幾期的報頭題字,是瞿秋白題寫
的。這時,瞿秋白仍然處於地下狀態,他秘密來往於中央機關、編輯部和寓
所之間。報社設在閘北浙江路底華興路56 號一間客堂裡,房間狹小,陳設
簡單,燈光昏暗。瞿秋白帶著病,和其他同志圍坐在一張白木長桌上,揮汗
工作。他非常喜歡和重視報刊工作,對楊之華說:「這樣工作比在大學講台
上講課要有效得多。」他是主編和主要撰稿人,除了寫社論、編新聞、看大
樣,還和大家一起做校對等工作。在五卅運動期間,他的工作十分繁忙,他
要參加中央和地方黨的許多會議,為中央起草文件,給黨刊寫文章,向黨團
積極分子作報告,有時還秘密地去參加群眾大會(如6 月11 日在上海西門
召開的三十萬人的市民大會)。為了使報紙的言論主張,容易為廣大群眾所
接受,瞿秋白特別重視聯繫群眾,瞭解群眾的要求和愛好。他說,報紙宣傳
工作和打仗一樣,必須做到知己知彼,每天瞭解敵友我的動態和思想。他除
了在中央和地方黨的會議上瞭解情況外,又通過黨辦的國民通訊社,佈置采
訪要求,聽取記者的匯報。楊之華每天穿上工人服裝到浦東區組織工人,進
行鬥爭。她已善於採取各種方法,逃避敵人的偵察,進行革命工作。她經常
約女工在玉佛寺、財神廟門前,裝作香客,坐在廟門兩旁的長石凳上接頭談
話。她還認識了幾個尼姑。同志們風趣地說她做「善男信女」了。她白天了
解了大量的情況,晚上瞿秋白總是很有興趣地聽她報告,從中瞭解工人們的
思想情緒。他自己有時也化裝深入工人居住區,直接傾聽他們的意見和要求。
有一次,他到閘北的一個工人住宅區,看到一個工人正在看《商報》,就和
他聊起來。工人說,這種報紙不為工人說話,儘是向著外國人和資本家,他
文化低又看不太懂,希望有為工人說話又能看懂的自己的報紙。瞿秋白非常
重視工人的意見。《熱血日報》組織了群眾通訊員,經常刊登工人、學生、
店員、海員的來稿來信。編輯修改文稿時,他十分注意文字的通俗化,盡可
能地使用方言、口語,文章篇幅力求簡短。《熱血日報》刊登了不少用民間
文學形式,如五更調、十二月花名、泗州調、京調、無錫景調等寫的通俗歌
謠,很受工人讀者和市民群眾的歡迎。經過瞿秋白和其他同志的苦心經營,
《熱血日報》辦得生氣勃勃,稱得起旗幟鮮明,編排新穎,內容充實,文字
生動。一張每期只有八開四版的報紙,門類繁多,引人入勝,它包括了社論、
專論、國內外緊要新聞、匯志、雜感、詩歌、民歌、小言、來件、口號等十
幾項。

此外,還辟有《外人鐵蹄下的中國》、《外人鐵蹄下之上海》、《輿論之
裁判》等等專欄。


《熱血日報》非常重視報道上海和全國人民反帝鬥爭的消息,專門開
辟《罷市罷工消息匯志》,讀者每天可以及時地從這裡看到上海和全國人民
愛國反帝運動的情況與經驗,瞭解黨的方針政策,從而有力地抵制了帝國主
義控制的《字林西報》、《泰晤士報》、《大陸報》以及軍閥政府、政客、學閥、
買辦控制的《時事新報》、《時報》、《新聞報》等對於中國人民反帝鬥爭的污
蔑和誹謗,指明了鬥爭的方向。《熱血日報》還大量報道了世界各國人民在
政治上、道義上、物質上支援中國人民反帝鬥爭的消息,更加激發了中國人
民堅持進行反帝鬥爭的熱情。

《熱血日報》共出版了二十四期。瞿秋白寫了數十篇文字,包括社論、
專論及大量短篇評論文章,多的二千字,少的二百字,差不多每期刊出二篇。
他在發刊詞中莊嚴地宣告:

現在全上海市民的熱血,已被外人的槍彈燒得沸騰到頂點了,民族自
由的爭鬥是一個普遍的長期的爭鬥,不但上海市民的熱血要持續的沸騰著,
並且空間上要用上海市民的熱血,引起全國人民的熱血,時間上要用現在人
的熱血,引起繼起者的熱血。..現世界強者佔有冷的鐵,而我們弱者只有
熱的血,然而我們心中果然有熱的血,不愁將來手中沒有冷的鐵,熱的血一
旦得著冷的鐵,便是強者之末運。

這裡,「冷鐵」,就是武器;革命者一旦掌握了武器,建立了革命的武
裝,帝國主義和軍閥勢力等一切所謂的強者,便會統統被打倒,他們的末日
終將來到!《熱血日報》第十六期到十八期,連續刊載了曹起鳴、魏祖弼等
所寫《解放中國與武裝平民》的長篇文章,提出「欲御外侮,靖內奸,必須
有平民之武裝」;「有平民之軍隊而後有平民之政權;然後可以雪恥,可以立
國,可以求得我四萬萬人夢想中之自由與獨立。」1刊登這種提倡武裝鬥爭
的文章,自然反映了編者重視武裝革命的政治主張。1《熱血日報》,1925
年6 月21 日。

《熱血日報》無情地揭露了帝國主義的血腥罪行和軍閥政府的賣國行
徑。6 月上旬,經美國駐華代辦梅耶策劃;由美、日、法、英、意、比組成
「六國滬案調查委員會」到達上海,製造「和解」氣氛,欺騙中國人民。《熱
血日報》發表《公使團與開槍的西捕》、《無恥的美帝國主義》等文,予以戳
穿,號召中國人民不要對帝國主義存任何幻想,而必須打倒它們!五卅運動
爆發後,北京政府假惺惺地派遣「特派員」蔡廷干、曾宗鑒到達上海,聲稱
要調查和交涉五卅屠殺民眾慘案。第一天他們還與領導上海反帝鬥爭的工商
學聯合會虛與委蛇,第二天便露出破壞反帝鬥爭的真面目。對於工商學聯合
會所提解決五卅案的合理條件,他們竟說:「此等條件未可一律看待,亦猶
國民拿一桌菜來,我不能一時即吃,尚須有所選擇」。他們公然為逞兇殺人、
敵視中國人民的帝國主義國家開脫:「日領甚表好意,國際事件,甚賴各國
之相助,願國人亦分別視之。」他們居然勸告工商學界停止罷工、罷市、罷
課,開市、復工、上課。對此,瞿秋白懷著強烈的憎恨,在為《熱血日報》
所寫的社論《監督政府的外交!》、《五卅交涉的危機——注意亡國的外交政
策!》中;嚴厲地質問他們:「蔡、曾兩人究竟是代表中國,還是代表日本、
英國、美國?」「這種政府代表,我們還能避免和他們衝突?還能相信他們
辦交涉不辱國權?」1「蔡曾這種口吻,簡直是代表外國人向國民宣戰」,「這
種外交代表不但是中國人格的大恥辱,簡直公然做日本的走狗。他們來上海
的使命,照此看來,並不是調查五卅屠殺案,也不是辦交涉,簡直是做日本


人的奸細,想破壞罷市罷工運動,以獻媚於他們的主人。」2在帝國主義走
狗北京政府的欺騙和壓力面前,中國人民應該依靠自己的力量堅持鬥爭。因
此,「必須用『堅持』與『團結』這兩個武器,..堅持的反面是『速了』,
團結的反面是『分裂』,所以『速了』與『分裂』這兩個口號,都是奸人暗
中破壞我們此次運動之武器,我們要防備!」3.. 1《熱血日報》,1925 年6
月9 日社論。

2《熱血日報》,1925 年6 月10 日社論。
3《熱血日報》,1925 年6 月6 日社論。
果然不出所料,帝國主義者在進行野蠻屠殺的同時,又採取欺騙分化、
威脅利誘的詭計,使軟弱的民族資產階級脫離反帝愛國統一戰線。代表資產
階級上層利益的、以虞洽卿為首的上海總商會,為了左右運動的發展,另外
組織了「五卅委員會」,竟把工商學聯合會提出的十七項條件改為十三條,
刪棄了撤退外國軍警、取消領事裁判權、工人有集會結社罷工之自由等重要
條款。一些學閥、政客如梁啟超、丁文江、顧維鈞、唐紹儀等「高等華人」
也發表文章,同軍閥、財閥一起,破壞愛國反帝運動。對於這種無恥的叛賣
行為,瞿秋白先後著文數篇,予以無情的揭露。在《上海總商會究竟要的什
麼?》一文中,指出,總商會代表一小部分殷實的大商人,錢多勢大,理應
贊助反帝愛國運動,而實際上「卻第一步就破裂這一民眾的對外運動」,他
們「要的是保障外人在華利益」,「完全犧牲民眾利益,要的是壟斷交涉,希
圖討外人的好。」1在《全中國都要受外人屠殺了——上海總商會卻還要反
對民眾的團結》一文中,瞿秋白號召「大家趕緊起來反對,尤其是商界,不
應當讓這少數人壟斷,冒名代表全體商人。」「當今最緊要的事,便是乘這民
氣伸張的時候,把學生、工人、商人都嚴密地組織起來,甚至於鄉村中的農
民,也應當幫助他們組織。有了這種組織之後,民眾才能有真實的力量,才
能持久的和強暴的外國帝國主義者去奮鬥」2。1《熱血日報》,1925 年6
月14 日社論。

2《熱血日報》,1925 年6 月15 日社論。
6 月中旬,傳來北京政府交通部禁止工人集會,取媚外人;湖北軍閥蕭
耀南在漢口槍殺愛國者。瞿秋白立即寫《推翻媚外的軍閥官僚》一文,指出
軍閥官僚「甘心做帝國主義的走狗爪牙,殘殺同胞,壓迫平民的愛國運動」,
全國人民「應當立刻起來反對,反對這些帝國主義者的劊子手!」「推翻這種
政府!」1.. 

《熱血日報》尖銳地批評了對帝國主義實行退讓妥協的謬論。瞿秋白
著文指出:「我們應當認清:誰是我們真正的敵人,誰是我們真正的朋友。」

2英、日、法、美等帝國主義是我們的真正的敵人,軍閥政府是我們真正的
敵人,他們「一致以全力維持帝國主義統治中國的這種制度」3。「只有同
受帝國主義壓迫的列強各國的民眾、工人、農民以及受列強壓迫的其他弱小
民族,如印度、朝鮮等,才能真正援助我們」4。他明確指出:「總之,我
們民眾要靠我們自己,要靠我們真正的朋友,大家合力一致的奮鬥,反對我
們國外國內的一切敵人,才能達到我們的目的——根本解放中國,不再受人
屠殺!』5只要是對反對帝國主義的民族解放運動有利,我們應該聯合一切
可以聯合的力量,但絕對不可接受戴季陶的荒謬主張,把敵人當成了朋友。1
《熱血日報》,1925 年6 月19 日社論。
2345《熱血日報》,1925 年6 月22 日社論。


《熱血日報》以其戰鬥性、鼓動性、通俗性和體裁的多樣性,獲得了
廣大的讀者,出版至第十期,銷數即達三萬份,投稿來信或親到報社接洽者,
每天有一百來人。遠至江西、山東的讀者,也紛紛投書寄稿。作為中國共產
黨創辦的第一張日報,《熱血日報》是真正的屬於工人階級和人民大眾的,
屬於反帝反封建的革命者、戰鬥者的。

在帝國主義和軍閥統治下的上海,是容不得這一張革命愛國的報紙存
在的。因此,當上海總商會決定單獨停止罷市,在6 月23 日開市後第四天,
6 月27 日《熱血日報》便被封禁。

反擊戴季陶主義

五卅運動,在全國掀起了反帝鬥爭的高潮;廣州和香港工人從6 月開
始,發動了規模空前的大罷工。中國工人階級在反帝反封建鬥爭中所顯示的
巨大革命威力,中國共產黨所顯示的傑出的領導和組織作用,使民族資產階
級右翼勢力感到恐懼,他們聚集、形成為新的右派勢力,與大資產階級大地
主階級一起來阻撓革命的深入發展。於是,在這年8 月,發生了右派暗殺著
名的國民黨左派政治活動家廖仲愷的事件,廖在廣州國民黨中央黨部門前被
刺身死。與此同時,反動的戴季陶主義也應運而出籠了。

瞿秋白清醒地看到了革命營壘的分化;中國共產黨人在政治思想方面,
面臨著一場無可迴避的尖銳的鬥爭。他說:「思想戰線上,我們不能不對於
當時的『偉人』:梁啟超、章行嚴、梁漱溟、張君勱、胡適之、戴季陶、獨
立青年派,以及帝國主義御用的曾、左、李(並非滿清貴族御用的曾、左、
李,乃是《醒獅》的國家主義派),下無情的攻擊。」1最迫切的任務,是反
擊戴季陶的進攻。1《瞿秋白論文集·自序》(1927 年2 月17 日)。《瞿秋
白選集》,人民出版社1985 年版,第316 頁。

戴季陶,名傳賢,號天仇。早年留學日本,參加同盟會。辛亥革命後
在上海做投機買賣。五四運動時期,從資產階級立場出發,他曾經涉獵、研
究並介紹過社會主義思想和勞工運動,在嚴密的科學理論和無可辯駁的事實
面前,他也承認階級鬥爭的不可避免,稱讚過馬克思主義階級鬥爭學說的科
學性。但是,資產階級的本能和立場,使得他在工農大眾的革命浪潮中退縮
了,轉而反對階級鬥爭,反對工農革命運動,反對共產黨和國民黨合作,進
行國民革命。國民黨一大後,他要求加入國民黨的共產黨員取消共產黨籍,
「做成一純粹之國民黨」,1遭到拒絕。失望之餘,於1924 年6 月辭去國民
黨中央常務委員、宣傳部長及黃埔軍校政治部主任等職。孫中山逝世後,他
一方面說服一些人脫離革命,參加右派營壘,沈玄廬就是其中著名者2;一
方面著書立說,從理論上歪曲孫中山的新三民主義思想,取消三大政策,反
對階級鬥爭和國共合作。1925 年5 月,他在國民黨三中全會起草宣言,極
力主張確定國民黨的「最高領導原則」,即以他所歪曲的三民主義作為國民
革命的中心思想。五卅運動後,革命統一戰線中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爭奪領
導權的鬥爭,日益激烈起來。6、7 月間,戴季陶先後寫成《孫文主義之哲
學的基礎》、《國民革命與中國國民黨》兩本小冊子,提出一套反動理論,對
中國共產黨和馬克思主義學說,對革命統一戰線和國民革命進行全面的攻
擊。戴季陶主義是以反對階級鬥爭為核心,以階級調和為理論基礎。其特點
是:借孫中山的口號(如「大貧小貧」論),否認中國有資產階級和無產階
級的區別;借口國民革命是聯合各階級的革命,不能開展無產階級對資產階
級的鬥爭;標榜自己擁護工農利益,要對他們施以「仁愛」。戴季陶用儒家


的「仁愛」學說解釋孫中山的思想,反對馬克思主義的階級鬥爭學說。攻擊
共產黨進行階級鬥爭,是「爭得一個唯物史觀,打破了一個國民革命」。他
反對階級鬥爭,實際上正是資產階級對無產階級進行階級鬥爭的煙幕。戴季
陶提出必須以他所解釋的三民主義即戴季陶主義作為統一戰線「共信」的基
礎,對於互相間沒有「共信」的共產黨人,要用「排拒性」「獨佔性」加以
排斥。或者是共產黨員「脫離一切黨派,作單純的國民黨員」;或者是把共
產黨從國民黨中排斥出去。戴季陶的謬論以「中正」面目出現,說三民主義
是「溫和中庸」,「和平中正」的主義;它既反對布爾什維主義,又反對法西
斯主義,即所謂「舉起你的左手打倒帝國主義,舉起你的右手打倒共產黨」,
而其實是要打倒共產黨。

1戴季陶致蔣中正函,1925 年12 月12 日。
2沈玄廬因參加右派反共活動,於1925 年被清除出中國共產黨。
戴季陶主義的出籠和廣泛傳播,是國民黨新右派勢力抬頭的標誌;是
為蔣介石反共篡權作輿論準備的。
瞿秋白洞察到戴季陶主義的本質及其嚴重性,在中共中央的一次會議
上指出,戴季陶主義是國民黨新右派反共反工農的旗幟,是資產階級同無產
階級爭奪革命領導權的思想武器,因此,必須粉碎戴季陶主義。8 月,瞿秋
白寫了《中國的國民革命與戴季陶主義》。

隨後,又陸續寫成《義和團運動之意義與五卅運動之前途》、《五卅運
動中之國民革命與階級鬥爭》、《國民革命與階級鬥爭》、《國民革命運動中之
階級分化——國民黨右派與國家主義派之分析》等文章,從政治、思想、組
織上揭露和批判了戴季陶主義。

瞿秋白反覆研究了戴季陶的謬論,瞭解右派活動材料,收集各方面的
反映,然後構思。寫作時,「他全神貫注在工作中,周圍的任何動靜都不聞
不問。思考成熟以後,就動起筆來,襯著複寫紙一口氣寫下去,一寫就是兩
份,寫得很整齊清楚,就像是重新抄過的一樣。他那駁斥戴季陶主義的小冊
子——《中國國民革命與戴季陶主義》,就在一天夜裡寫成了。」1瞿秋白駁
斥了戴季陶要求無產階級在統一戰線中放棄階級鬥爭的謬論,保衛了馬克思
主義的階級鬥爭學說。他指出,共產黨不但不否認民族鬥爭,而且認為當前
的民族鬥爭非常需要;但是承認民族鬥爭,並不能否認階級鬥爭。「中國工
人階級參加國民革命運動,必然要以階級鬥爭的理論做指導;工人階級切身
的經驗知道不能靠『誘發資本家仁愛性能』的戴季陶主義和『勸告日本人回
東方來』的戴季陶策略,來得到自己的權利和日本的讓步,而要用階級鬥爭
的方法。他們知道所謂民族解放運動是要得大多數中國人民獨立自由的權
利;這樣的運動方針,方能使勝利之後確有真正的民族國家的獨立和自由」。

2工人階級在國民革命中所提出的階級的和民族的政治經濟要求和口號,
「能夠結合一般被壓迫的革命的各階級,督促著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向帝
國主義者奮鬥;因此,國民革命的聯合戰線能夠建立起來,持續下去。」3 
這個聯合戰線的真正的中心思想是建立在「各階級對內對外的共同利益上」。
4所謂「純正的三民主義者」,專以反對階級鬥爭為宗旨,拋開大多數工農
民眾利益而說什麼國家民族利益,「實際上便是資產階級蒙蔽愚弄農工階級
的政策」5。其「危險在於他們要使勞工群眾跟著資產階級妥協,喪失自己
的階級覺悟,拋棄自己的階級鬥爭——因而始終破壞了此種解放運動」,「實
際上是幫助一般帝國主義走狗——軍閥工賊的。」6對於戴季陶所謂仁愛的

說教,瞿秋白尖銳地指出它完全是欺騙工農群眾的,其目的「是要暗示農工
民眾停止自己的鬥爭,聽憑上等階級的恩命和指使,簡單些說,便是上等階
級要利用農工群眾的力量來達他們的目的,卻不准農工群眾自己有階級的覺
悟」。「戴季陶雖然理論上反對階級鬥爭,主張資本家的仁慈主義,然而他在
實踐方面——發行那《國民革命與中國國民黨》的小冊子,自己就實行思想
上的階級鬥爭,不過是資產階級壓迫無產階級的一種鬥爭罷了」7。

1楊之華:《回憶秋白》。
2346《義和團運動之意義與五卅運動之前途》。《嚮導》第128 期,
1925 年9 月7 日。

5《中國國民革命與戴季陶主義》,《六大以前》第340 頁。
7《中國的國民革命與戴季陶主義》。
瞿秋白指出,戴季陶提出的所謂團體的「排拒性」謬論,不過是資產
階級排拒無產階級,國民黨右派排拒共產黨人的理論根據。「戴季陶的思想
及主張,完全是要把國民黨變成純粹資產階級的政黨。」1「戴季陶的主張,
根本上還是要C.P.完全退出國民黨,根本上要消滅C.P.,消滅無產階級
的政黨。」2但無產階級的政黨——共產黨在國民革命中,是絕對不可少的。
他說;「正因為中國國民革命之中夾雜著資產階級成分,資產階級的本性,
必然要半途拋棄革命,而投降帝國主義,正因為在聯合戰線的國民革命中,
資產階級無時不想摧殘遏抑無產階級的利益和要求(五卅運動裡商會等資產
階級的妥協,國民黨裡戴季陶等的反對階級鬥爭,便是最切實的證據),所
以無產階級當然要有自己的政黨。」3.. 123《中國的國民革命與戴季陶主
義》。

瞿秋白批駁了戴季陶所謂共產主義「不能實現,不適於中國」的謬論,
他說:「中國國民革命的鬥爭,以無產階級的鬥爭領導中國一切被壓迫民眾
的解放運動,是最合於中國社會所需要的,同時也是合於世界社會所需要的
革命政綱,就是行向共產主義的第一步。這是最現實的改造中國及世界社會
的主義;這是解放中國的唯一的道路,也就是消滅世界的資本主義、消滅階
級及其鬥爭的唯一的道路。」1這是可以實現的理想,而非空想。「戴季陶要
以所謂中國的哲學思想為基礎,要用所謂仁慈主義誘發資本家的『仁愛』性
能,如此便想消弭階級鬥爭,使世界人類進於大同,這才真是空想呢!」2.. 

對於戴季陶反動理論的實質,瞿秋白概括地指出:「戴季陶主義的運
動:理論上是所謂建立純粹三民主義的中心思想,實際上是反對左派,反對
階級鬥爭,反對們C.P.的跨黨,甚至於反對C.P.的存在」。「這種運動
不僅是在思想上摧殘工人的階級鬥爭,實在還是削弱國民革命主力軍的工人
階級,因此亦就是削弱中國的國民革命運動。」3他告誡中國革命者:「中國
國民革命運動能發展,只有兩條路:一、注重工農階級的階級鬥爭,以無產
階級引導一切革命階級前進;二、側重資產階級的利益,講『中庸』『調和』
『統一』而反對階級鬥爭,其結果是為買辦階級的力量所利用,完全到右派
及帝國主義一方面去。對於戴季陶,知識階級,小資產階級,甚至於真正之
民族的資產階級,都只有一個出路,就是在這兩條路中挑選一條:或者革命,
或者反動。」4.. 1234《中國的國民革?

毛澤東、肖楚女、惲代英等都參加了對戴季陶主義的批判。陳獨
秀、彭述之等,也批判了戴季陶主義,但是在革命領導權問題上,他們兩人
都有不可容忍的錯誤(例如,彭述之關於無產階級「天然」領導權的觀點,


陳獨秀關於右派企圖排除共產黨不是國民黨的緊要問題的觀點等)。儘管如
此,中國共產黨人對戴季陶主義的批判,仍然取得很大的勝利。通過這一場
鬥爭,廣泛宣傳了馬克思主義關於階級鬥爭的學說,保衛了黨關於國共合作
和國民革命的方針。北京、廣州、漢口等地群眾焚燬戴季陶的兩本小冊子達
幾萬冊。假左派汪精衛指責戴季陶反對工農的錯誤。新右派蔣介石批評戴季
陶反對國共合作就是反對先總理孫中山,應群起而攻之。戴季陶孤立了。戴
季陶及其同夥,在共產黨人的反擊下,「一半是忍淚吞聲,一半是委曲求全」

1,不得不暫時有所收斂。1926 年1 月,國民黨二大決議中警告戴季陶:「未
得中央執行委員會許可,即以個人名義發佈《國民革命與中國國民黨》一書,
以致發生不良影響,惹起黨內糾紛,..為反動分子利用成為破壞本黨之工
具,..應由大會予以懇切之訓令,促其猛省,不可再誤。」2可是,國民
黨二大對右派的反擊很不徹底,仍然選舉戴季陶等為中央執行委員,養癰遺
患,使他繼續危害革命。
1戴季陶:《〈國民革命與中國國民黨〉重刊宣言》(1927 年11 月4 日)。
2《彈劾西山會議決議案》(1926 年)。
這一時期,瞿秋白還同國家主義派曾琦、左舜生、李璜以及梁啟超、
胡適、張君勱等各派反動和改良理論的代表人物進行了堅決的鬥爭,特別是
批判了他們反對階級鬥爭、反對國民革命,反對三大政策,反對國共合作,
反對共產主義學說等等謬論。1926 年1 月,瞿秋白寫《國民革命運動中之
階級分化》一文,指出中國革命急劇深入發展之時,階級分化是不可免的,
形形色色的反革命派別及其理論上的代表人物便是階級分化的產物。

他們所說的「共產主義不適宜於中國」,目的就是反對共產黨的政策,
反對國民革命,企圖從理論上來尋找消滅共產黨,實行資產階級專政的借口。
瞿秋白堅定樂觀地指出:「國民黨右派和國家主義派的興起..正足以證明
中國革命進展急速」,階級的分化,會更加「鞏固無產階級的政治領導..
鞏固一般平民階級的革命聯合戰線」。他滿懷信心地宣告:「人類歷史的演
進,最終的目的地,必然是共產主義」1。

1《國民革命運動中之階級分化——國民黨右派與國家主義派之分
析》,《新青年》月刊,第3 期,1926 年3 月25 日。
二十年代的中國社會,處於空前的革命高潮中。它向人們展現了一幅
異常雄偉壯觀的歷史畫卷。風馳電掣,迅猛快捷的攻擊和退守,波譎雲詭,
錯綜複雜的分化和組合,要求年輕的中國共產黨,擔負起在中國這個無產階
級世界革命的東方戰線上指示道路、領導革命的偉大任務。在這個神聖使命
的大纛之下,中國共產黨集合了一大批意氣風發、才華橫溢的青年幹部,如
毛澤東、周恩來、彭湃、蔡和森、張太雷、鄧中夏、惲代英、肖楚女、羅亦
農、陳延年、李立三、劉少奇、向警予,等等。他們猶如璀璨的群星,光華
奪目,放射異彩。瞿秋白正是這絢麗群星中的一顆。他以自己的思想理論和
革命實踐奠定了他作為中國共產黨的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卓越的無產階級
革命家的歷史地位。

九大革命風暴中(下)


要爭奪革命的領導權

在革命潮流日益高漲,帝國主義勾結國民黨新老右派加緊排共反共,
阻撓革命深入發展的形勢下,中共中央為了總結五卅運動以來領導人民進行
革命鬥爭的經驗,確定今後的鬥爭方針,於1925 年10 月在北京召開了中央
執行委員會第二次擴大會議。瞿秋白出席了這次會議。會議就當前形勢、與
國民黨的關係、職工運動等問題進行了討論,並作出了相應的決議。會議第
一次提出了解決農民土地問題,為黨制定了反對封建主義的綱領。明確指出:
「中國共產黨是中國無產階級的代表,我們要能和農民結合鞏固的同盟,才
能盡自己的歷史上的職任」1。「應當沒收大地主、軍閥、官僚、廟宇的田
地交給農民」,「如果農民不得著他們最主要的要求——耕地農有,他們還是
不能成為革命的擁護者」2。瞿秋白在會議上積極贊成「耕地農有」的主張。
10 月10 日,會議發表了《告農民書》,向全體農民提出「耕地農有」的斗
爭目標,指出:解除農民的困苦根本是要實行「耕地農有」的辦法,而要實
行「耕地農有」,那就非農民工人聯合起革命打倒軍閥不可。

這年年底,在上海,瞿秋白由蔣光慈陪同,訪問了郭沫若。這是兩個
人的初次會見。

也許是因為都是文學上的同調,他倆一見面便暢談起來。瞿秋白向郭
沫若介紹了俄國文學,建議他翻譯托爾斯泰的長篇小說《戰爭與和平》,他
說:「那部小說的反波拿巴主義,在我們中國有絕對的必要。」3他看重這部
小說的批判的現實的意義,顯然在於借此喚起人們揭露和反對中國大地主大
資產階級的反動腐朽的專制統治。郭沫若這時在上海編《洪水》半月刊,從
文藝轉到社會問題方面。當時,有一些人在爭論:中國走日本明治維新之路,
還是走土耳其基馬爾之路?郭沫若旅居日本多年,認為日本的道路,在中國
走不通;但對於基馬爾,他不瞭解,因而向瞿秋白請教,瞿秋白答應給他找
一些資料。會見時,郭沫若看到,瞿秋白臉色蒼白,一副病容。

1《中國現時的政局與共產黨的職任議決案》(1925 年10 月)。
2《中國現時的政局與共產黨的職任議決案》(1925 年10 月)。
3郭沫若:《創造十年續編》,北新書局1936 年版。
這時,瞿秋白的肺病又加重了,每天發燒,經常吐血,但他照常堅持
工作。僅僅在1926 年1、2 月間,他就寫了政治理論文章近二十篇。這些文
章,圍繞批判國民黨右派、國家主義派的反動言論,緊緊抓住無產階級的革
命領導權這一根本問題,進一步闡明了他在這個問題上的正確主張。這時,
瞿秋白關於無產階級領導權的思想,與以前相比,更加深化,更加完備了。
在此以前,他對於無產階級領導權,主要還是在理論原則上的闡釋;現在,
他經歷了五卅運動的革命風暴和反擊國民黨右派的鬥爭,積累了實踐經驗,
進一步把馬克思列寧主義原理與中國革命實踐相結合,提出了更加符合中國
革命實際的指導思想。這就是,毫不妥協地宣佈: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爭奪
革命領導權的鬥爭,已經開始;無產階級必須毫不猶豫地爭奪領導權,中國
革命的領導權絕對不會「天然」的落在無產階級手中。

瞿秋白指出,國共合作以後,無產階級在國民革命過程中,確已佔居
主導地位,五卅運動「是無產階級指導下之聯合戰線發展的最高點。資產階
級看見無產階級的勢力足以導國民革命於勝利,看見國民革命的進行中資產
階級要犧牲自己的私利——其實不過是容許工人、農民組織和鬥爭的自由、
極普通的民權,於是開始反動而求爭回革命指導權以消滅革命。」1中國社


會的革命化進程,必然影響和加速思想界和政黨界的左右分化的進程,「使
帝國主義者不得不於軍閥以外另找一種比較『灰色』的工具;使資產階級不
得不急起直追的攫造革命思想的指導權。」2「資產階級的妥協性和小資產
階級的猶豫畏怯,足以破壞聯合戰線而使革命運動失敗,同時,也就證明無
產階級在國民革命中取得指導權之必要。3瞿秋白強調無產階級要和資產階
級爭奪領導權,就必須在國民革命中提高自己的階級覺悟,擴大自己的組織,
集中自己的力量,聯合廣大群眾,特別是與農民結成鞏固的聯盟。「工人階
級的自由是要用自己的力量去爭來的,被壓迫民族的解放是要在工人階級領
導之下的革命鬥爭去奪來的。」4.. 12《國民革命運動中之階級分化——國
民黨右派與國家主義派之分析》。《新青年》月刊第3 期,1926 年3 月25 日。

34《國民會議與五卅運動》。《新青年》月刊第3 期,1926 年3 月25
日。

瞿秋白明確地指出,無產階級的領導權,是通過自己的政黨共產黨的
領導來實現的。

在《列寧主義與中國的國民革命》一文中,他寫道:「中國共產黨是共
產國際的中國支部,他是中國無產階級及一般勞動民眾的領袖和代表,他指
導無產階級一切經濟的政治的鬥爭,使他們和國內一切革命力量和民治主義
派聯合,以實行共同的反帝國主義和反軍閥的鬥爭,力爭中國民族的解放獨
立和中國平民的革命的政權。」1在與資產階級爭奪領導權的鬥爭中,黨要
打破「一切改良妥協避嫌等的幻想」2,因為,「革命勢力的擴大和深入,
客觀上使國民革命的成敗漸漸逼近了生死關頭。總之,客觀上的革命條件無
疑的日益完成。只看革命政黨主觀上的領導力量,是否能執行這個歷史使
命。」2.. 

1《嚮導》第143 期,1926 年1 月21 日。
2《北京屠殺與中國革命之前途》。《新青年》月刊第4 期,1926 年5
月25 日。
可以說,以五卅運動為催化劑,中國社會的劇烈變動,階級陣線的日
益清晰,使瞿秋白的關於無產階級領導權的思想,迅速昇華,形成了更深刻、
更完整的理論體系。

1926 年1 月21 日至24 日,瞿秋白在北京出席了中共中央特別會議。
陳獨秀因病未能出席會議。會議的中心議題是集中解決目前的政局和黨的總
的戰略方針。會議指出:「現時政局,是中國革命發展中非常緊急的時期,
是反動勢力聯合向民眾勢力進攻時期,英日帝國主義者竭全力以資助直奉軍
閥向國民軍、國民政府、人民進攻。1南方革命形勢仍然向前發展,廣西軍
閥李宗仁、白崇禧,宣佈接受廣東國民政府的領導。湖南人民掀起驅逐軍閥
趙恆惕的運動。北方和中部地區的農民運動也有發展。北方的國民軍正在抗
擊著直奉軍閥的進攻。在這種形勢下,面對帝國主義和軍閥的進攻,廣東革
命政府應當打出去,轉守為攻,發展革命。會議明確指出:

「黨在現時政治上主要職任是從各方面準備廣東政府的北伐」。2為了准
備北伐戰爭,會議決定,黨必須加緊進行北伐戰爭必經之地的湘、鄂、豫、
冀等省的群眾工作,特別是要注意以解決農民問題作主幹,發動和組織農民
群眾,以便接應北伐軍,積極支持和參加北伐戰爭。只有發展和鞏固工農聯
盟,中國革命才能勝利。1《中央通告》第79 號(1926 年3 月14 日)。

2《中央通告》第79 號(1926 年3 月14 日)。

回到上海以後,中央瞭解到瞿秋白的病情嚴重,決定讓他停止工作,
入院療養。為了他的安全,特地請了一位可靠的醫生,並通過這位醫生在白
克路寶隆醫院定下一個單人病房。住單人病房費用很高,中央的幾位同志湊
了一筆錢,付了住院費。安排妥當後,中央委託楊之華傳達中央的決定:強
制瞿秋白住院治療。楊之華把中央的決定和安排告訴了他,同時給他一個體
溫表試他的體溫。他沉默了一會兒,拿起體溫表看,水銀柱還是升得那麼高。
他帶著微笑,緩緩地說:「這樣也好,給我安排了一個安靜的環境,我可以
完成一個心願了。」他說的這個心願,就是長期以來,他一直想寫而未能動
筆的《俄國革命運動史略論》。他把需要的材料和平日用慣的文具放在一隻
小提箱裡,帶到醫院。入院後,他每天開一張參考書單,請幾乎每天來醫院
看他的楊之華按照書單,到四馬路的書店、書攤和圖書館去找書。當他得到
那些書時,就像得到了寶貝似的高興,迅速地翻閱。在開頭的兩個星期,他
還聽從醫生的囑咐,躺在床上讀書。第三個星期後,就索性坐在椅上,伏案
寫作了。他把寫作計劃給楊之華看,對她說:「中國共產黨員,連我自己在
內,都需要認真地多讀一些馬克思列寧主義的著作,幫助我們研究和解決中
國當前革命中的問題。」他計劃把俄國革命史寫成四個部分:俄國資產階級
革命與農民問題;俄國無產階級鬥爭與共產黨;自二月革命至十月革命;蘇
維埃及社會主義建設。

他打算在最短期間完成這個計劃。楊之華勸他先把病治好,出院後再
完成書稿。他說:「我編寫這部書,是希望有助於提高黨內幹部的理論和政
策水平,有助於正確解決黨內對中國革命問題的爭論;特別在五卅以後,正
確地領導農民運動和解決土地問題,更是當務之急,所以我先編寫這一部分,
沒有時間等了呀!」楊之華看他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轉,也只好由他。他寫得
很快,楊之華每次去醫院,都帶回一份複寫的文稿回家。有一次他開玩笑似
地說:「這是醫治我們營養缺乏症的藥品呀!」幾萬字的《俄國資產階級革命
與農民問題》一書,經過兩三個星期,便大體完成了。出院以後,他陸續擠
出一些時間,終於寫完這本書,並在1927 年6 月在武漢出版。瞿秋白在為
這本書所寫的自序中說:

俄國革命運動的歷史,對於世界各國革命黨人,都有很深切的興趣,
能夠給很有用的教訓與經驗。——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我很早便想利用我所
有的一些材料,編纂一部《俄國革命運動史略論》。但是,總是因為沒有時
間,或是病,始終不能如願。去年生病的期間,身體漸漸復原的過程裡,在
私慶得保性命之際,更覺得要盡這一個責任,因此,就動筆編了這一本
書..。歷史上斷定了:俄國的資產階級,不但不能解決農民問題——推翻
封建勢力,並且不能完成自己階級的民權革命。資產階級革命的完成與農民
問題的解決,始終是俄國無產階級所領導的。這的確對於中國現時的革命,
有很重要的教訓。我希望讀者不要把這本書單作歷史讀。

後來,由於他的工作日益繁重,《俄國革命運動史略論》的其餘部分,
沒有能夠完成,這是令人遺感的一件事。

中國處於世界的東方,中國革命是世界革命的一部分。應該把中國革
命問題的研究;放在世界革命歷史和現狀的這個大範圍內加以考察。一切革
命者都應該而且必須瞭解世界革命的歷史和現狀。這個時期,瞿秋白在《新
青年》月刊,寫了大量文章,介紹了古代埃及、猶太、希臘、羅馬奴隸平民
的暴動,中世紀的農奴暴動及農民戰爭,十七世紀的英國革命,十八世紀的


法國大革命,印度、蒙古的革命,法國、德國、瑞典的共產主義運動,二十
世紀的世界社會革命,等等。通過這些歷史知識,他告訴人們:世界的歷史
是在不斷發展,不斷前進的,只有用科學的真實的歷史知識,武裝頭腦,才
能對現實的社會問題,作出正確的科學的判斷。

革命的北伐觀

在全國革命運動迅速發展的時候,中國共產黨內的機會主義錯誤,也
隨之逐漸發生,並且在實際工作中開始產生了不良的影響。

1925 年12 月,國民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前夕,各地選舉的大會代表
中,共產黨員和國民黨左派佔居優勢。但是中共中央負責人陳獨秀等在共產
國際代表維金斯基支持下,反對黨內一部分同志關於打擊右派、孤立中派、
擴大左派的方針,竟在上海與國民黨右派孫科、葉楚傖、邵元沖談判,應允
在國民黨二大中央委員會成員選舉中,共產黨員不得超過三分之一等無理條
件,致使國民黨二大後逐漸形成右派勢大、左派孤立的形勢。

蔣介石在二大被選為中央執行委員,會後又任命他為國民革命軍總監
(相當於總司令)。

不久,蔣介石發動「三二○」事變,打擊共產黨人,排擠汪精衛的勢
力,中共中央和蘇聯顧問繼續採取退讓方針,使蔣介石實現了部分篡權陰謀。
兩個月後,蔣介石在國民黨二屆二中全會上,又提出《整理黨務案》,並被
通過,致使擔任國民黨中央部長職務的共產黨員在會後全部離職。蔣介石擔
任了國民黨中央組織部長(陳果夫代理)、軍人部長和國民革命軍總司令等
職務。二中全會新設中央常務委員會主席一職,原定由蔣介石擔任,後由張
靜江代理,譚延闓代理中央政治會議主席和國民政府主席,實際上黨政軍大
權,都掌握在蔣介石一人之手。蔣介石自謂,「三二○」事變和《整理黨務
案》,是國共兩黨力量消長的分水嶺,說的一點不差。

中共中央負責人陳獨秀,在北伐戰爭這一重大決策上的機會主義錯誤,
其影響更為惡劣。

1926 年1 月,國民黨二大確定了北伐的方針。如前述,中共中央召開
特別會議,確定黨在當前的政治任務是從各方面準備和推動出師北伐,以革
命戰爭推翻帝國主義和封建軍閥的統治。當時,奉系軍閥張作霖,擁兵二十
五萬人,控制東三省、津浦路北段,以及京、津地區;直系軍閥吳佩孚擁兵
二十萬人,經營湖北、湖南、河南、陝西東部和河北中部、南部;另一直系
軍閥孫傳芳擁兵二十萬人,盤踞在江蘇、安徽、浙江、福建、江西五省和上
海市。在北方,吳佩孚與張作霖合兵進攻馮玉祥的國民軍。在南方,吳佩孚
軍計劃出湖南,聯合四川、貴州、雲南、江西、福建各省小軍閥,準備進攻
廣東革命根據地。這時湖南爆發了所謂趙(恆惕,湖南省長)、唐(生智,
趙部師長)之爭。唐傾向於湖南人民的驅趙運動,於革命有利。1926 年4
月,吳佩孚派軍入湖南,援助趙部葉開鑫師打唐生智,實行所謂南伐。5 月,
唐生智放棄長沙,退守衡陽,向廣東請援。廣東國民政府派遣國民革命軍第
四軍葉挺獨立團和第七軍一個旅分路增援。6 月初葉挺所部占攸縣、迫衡陽,
葉開鑫部潰撤,雙方對峙於湖南中部。7 月1 日,廣東國民政府發佈北伐宣
言。9 日,國民革命軍正式出師北伐,第四、七、八三個軍陸續向湖南前線
集中。

就在此時,7 月6 日,中共中央總書記陳獨秀寫成《論國民政府之北伐》
一文,赫然刊登在第二天出版的《嚮導》上。文中,陳獨秀對已經開始的北


伐戰爭妄加評論,他說:北伐戰爭「不能代表中國民族革命之全部意義」,「所
謂革命軍事行動的北伐,現在尚未成問題;..革命的北伐時期尚未成熟」。
「現時國民政府的職任,已經不是北伐而是『防禦戰爭』,廣東民眾的口號,
也已經不是北伐而是『防禦戰爭』,全國民眾的口號,也已經不是響應北伐
而是『擁護革命根據地廣東』!」1中央總書記的言論,完全違背了中央二月
特別會議的決議。1《嚮導》第161 期,1926 年7 月7 日。

7 月12 日,在北伐軍進入長沙的同一天,中共中央發表《中國共產黨
對於時局的主張》,雖然正確地指出必須「推翻共同的敵人——帝國主義與
軍閥」。但是,這篇文件居然對於旨在反帝反封建的北伐隻字不提。這個文
件,是在陳獨秀指導下召開的中共四屆三中擴大會議的產物。會議錯誤地肯
定了陳獨秀反對北伐戰爭的主張,強調「現在本黨對於時局的主張,仍舊主
張國民會議是解決政治問題的道路」。7 月14 日,國民黨公佈《北伐出師宣
言》,歷數帝國主義和軍閥的罪行,指出他們是和平統一的障礙,是中國人
民一切困苦的總原因。宣告:「本黨為民請命,為國除奸,成敗利鈍,在所
不顧,任何犧牲,在所不惜。」「願全國民眾平日同情於本黨之主義及政綱者,
更移其平日同情之心,進而同情於本黨之出師,贊助本黨之出師,參加本黨
之作戰,則軍閥勢力之推倒,將愈加迅速,統一政府之建設,將愈有保障,
而國民革命之成功,亦愈將不遠矣。」

對待北伐戰爭問題上,這是兩份對照鮮明的文件!

陳獨秀的錯誤主張,理所當然地遭到社會輿論的批評。讀者來信質問
道:這是「挑撥北伐期中的人心,煽惑一班不明真相隨風飄蕩的幼稚革命者
嗎?或者先生被反動派利用,在此北伐期中灌輸令人懷疑的論文,代他們鼓
吹嗎?或者先生聰明一世矇懂一時嗎?」1國民黨內的右派及其追隨者,借
此肆意地攻擊中國共產黨。這種攻擊的反動性自不待言,但授人以柄,事出
有因,完全是陳獨秀招來的。1黃世見致陳獨秀信,《嚮導》第171期,1926
年9 月20 日。

陳獨秀不懂得革命武裝和革命戰爭的重要性。他認為國民革命既然是
資產階級革命,這個革命的領袖就該是國民黨,就該是資產階級;國民革命
的成功,只能是資產階級的勝利。他公然宣稱共產黨是在野黨,自願地把革
命和軍隊的領導權讓給蔣介石。陳獨秀的追隨者又是左右手的彭述之,善於
體察陳獨秀的意圖,發揮陳獨秀的論點。當北伐軍已攻克岳陽,兵臨武漢之
際,竟發表文章說北伐戰爭「還不能說是革命群眾的軍事行動,只能說是接
近革命民眾或為革命民眾所贊成的軍事行動」1。在彭述之看來,革命應按
照宣傳、組織、武裝暴動這樣三個步驟進行,而北伐之發動似乎不合他設想
的步驟。當北伐戰爭已經勝利進軍的時候,號稱共產黨的領袖,不去支持和
領導,反而空談步驟,與其說是書生氣,莫如說是機會主義的愚蠢無知。陳
獨秀、彭述之都看到了國民革命軍的弱點,以為共產黨對北伐戰爭不予支持,
就可以防止蔣介石等右派勢力借北伐之機,擴充權力。殊不知,這樣做正是
把革命戰爭的領導權、軍隊的統率權讓給了蔣介石。蔣介石利用了陳獨秀的
愚蠢,擴充了軍力,奪得了經濟、政治權利,為其進行反革命政變準備了條
件。1《我們的北伐觀》。《嚮導》第170 期,1926 年9 月10 日。

瞿秋白和不少同志一起堅持了正確的主張,對於革命武裝和北伐戰爭
問題,作出了明確的回答。

瞿秋白是中國共產黨最早重視武裝革命的領導者之一。1923 年二七慘


案發生後,他在4 月間就著文指出:中國的問題,應當有一個「革命的解決
方法,擁護平民自由的武裝革命與團結平民奮鬥的群眾運動,應當同時並進
互相為用。」1.. 1《中國之地方政治與封建制度》。《嚮導》第23 期,1923
年5 月2 日。

1925 年6 月,瞿秋白主編的《熱血日報》即連續發表文章,論述「解
放中國與武裝平民」的問題。同年8 月到10 月,在《五卅後反帝國主義聯
合戰線的前途》、《反奉戰爭與國民革命運動》等文章中,指出五卅運動之所
以未能取得勝利,沒有真正的人民的武力,是重要原因之一。1926 年1 月,
他在《列寧主義與中國的國民革命》一文中,根據列寧的學說,總結五卅運
動和三一八慘案的教訓,指出:「中國革命也須組織自己人民的武力,才能
完全勝利。」1同月,他在《國民革命運動中之階級分化》一文中,提出必
須把廣東的國民革命軍包括它的將領們「置於人民的統治及指導之下」,否
則將會「弄得國民政府受軍閥的挾制操縱。」24 月,他寫《中國革命之武
裝鬥爭問題》一文,對武裝鬥爭和革命戰爭作了比較全面系統的闡述。指出
「現時革命運動的中心問題,已經是實行準備革命戰爭,求於最短期間推翻
中國現在的統治——帝國主義在中國的政治統治——軍閥制度。」3軍隊是
實行戰爭的工具,「中國國民革命裡極端需要革命的正式軍隊」,目前已具備
建立正式革命武裝的條件,因此「需要在革命政黨的指導之下,積極從各方
面下手」。要將工人、農民、小商和知識分子,編入革命軍隊,因為「只有
這種革命軍,能作革命戰爭的主體。」4.. 

1《嚮導》第143 期,1926 年1 月21 日。
2《新青年》月刊第3 期,1926 年3 月25 日。
34《新青年》月刊第4 期,1926 年5 月25 日。
1926 年8 月,國共兩黨擬議的聯席會議,準備在廣州開會。中共中央
派張國燾、瞿秋白、譚平山出席會議。離開上海之前,瞿秋白在一次談話中,
對於北伐戰爭中的一些問題發表了意見。8 月7 日,臨到啟程前夕,瞿秋白
把談話整理成文,題作《北伐的革命戰爭之意義》,送給當時中央的機關刊
物《嚮導》要求發表,被擱置不用。這篇文章比較全面地論述了中國社會各
階級對於北伐戰爭的態度,含蓄地並且善意地批評了陳獨秀反對北伐、放棄
無產階級領導權的錯誤。文章指出:

第一,北伐戰爭是五卅運動和三一八慘案以後,「革命潮流之伏流昂
進」的結果,「廣州政府的北伐實在是應當是北京屠殺後中國平民反守為攻
的革命戰爭」。

第二,民族資產階級仍然留在革命營壘中,並在革命聯合戰線中保有
部分領導權。

「既受赤化的震驚,又受買辦的壓迫」,為求鞏固其地位,取得與帝國主
義買辦資產階級的妥協,始終需要軍事力量,並需要通過北伐擴充自己的力
量。

第三,小資產階級渴求革命高潮到來,對於革命戰爭「深切的感覺著
需要」。它異常迅速地革命化,使「民族資產階級的指導權,已經亟亟乎殆
哉了。」

第四,農民在五卅後奮起鬥爭,遍及廣東、湖北、湖南、直隸、山東、
四川、陝西、江蘇等省。農民運動「不但反抗劣紳土豪等地主階級,而且很
少接受資產階級『溫和派』改良主義的指導之可能。」農民對資產階級和蔣


介石們是失望的,而寄希望於無產階級,這「足以證明無產階級爭取革命及
其武裝之領導權的萬分必要」。

第五,國民革命聯合戰線的各階級,資產階級為一方,力圖利用北伐,
限制人民革命力量的發展,擴充自己的力量,企圖與帝國主義、買辦階級妥
協,建立資產階級獨裁製;以無產階級、農民、小資產階級為一方,「不但
反對軍閥買辦的專政,並且反對民族資產階級之新式的軍事專政」,確立自
己在多數農民中的勢力,發展工農武裝,和一切革命派結成強大的鬥爭同盟,
「建立平民專政之基礎,而且切實的開始革命軍隊與革命平民之結合」,「以
建立革命的民權獨裁製為目的」。在對立雙方的鬥爭中,「無產階級正需要在
革命戰爭的過程中,實行其力爭革命領袖權之鬥爭」,「如此才能保證無產階
級爭取國民革命的領導地位。」

第六,針對黨內右傾的北伐戰爭「躁進」論,瞿秋白嚴肅地指出:「革
命的前途到此已開了一個新階段」,「也就是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互爭革命的
領袖權的緊要關鍵」。

這場鬥爭「雖然還有很大的困難在前,然而始終是非常之開展,非常
之有希望的。『最後的決死的鬥爭』快要臨到了;應當有堅強的革命的意志,
來擔負這異常艱巨的職任。

難道可以說:現時積極贊助並發動革命戰爭,便是『革命的躁進』?」

1.. 1以上引文均引自《北伐的革命戰爭之意義》。據影印件。
8 月間,在廣州的一次演講中,瞿秋白指出革命營壘中出現的「新右派」,
「他們滲入國民革命的戰線而力爭其領袖權,憑借軍力,實行其扼制工農與
向帝國主義買辦地主妥協之政策。」19 月,瞿秋白回到上海,向中央寫了
報告,對廣東政府和國民黨內的派別、工農運動等,作了較為詳細的具體的
調查和分析。指出:「社會反蔣空氣頗盛,蔣之左右多浙江派包圍,縱容貪
官污吏,所以農民工人對於蔣,對於國民政府態度均不好。」在談到北伐戰
爭時,他說:蔣介石知道「到湖北後離其本鄉太遠,且情形甚複雜,自己力
量不夠,所以他決取江西福建,以鞏固自己勢力」。指出,蔣介石所取得的
地位、權力,已經構成了對於革命的極端危險,「我們如果不預備領導左派
群眾來代替蔣,則將來情形非常危險。」2這是多麼及時的預見,後來事態
的發展和結局,不證明了這預見的正確嗎!1《國民革命中之農民問題》,
《我們的生活》第4 號。據作者修訂稿影印件。

2《秋白由粵回來報告》(1926 年9 月15 日)。
如何解決農民問題?
1926 年夏天,中國共產黨領導層裡,對於農民、農民土地革命和農民
與無產階級的聯盟問題,也發生了明顯的分歧。7 月間,陳獨秀主持和指導
下召開的中共中央擴大的四屆三中全會,沒有繼續貫徹2 月北京特別會議關
於放手發動工農運動,「以解決農民問題作主幹」的精神,反而在農民運動
和農民武裝問題上,接受了陳獨秀的錯誤主張。陳獨秀在會議上的報告和會
議通過的一些決議,雖然也談到農民運動的重要性,但是其基本精神是錯誤
的。會議認為;農民「在思想上尚不脫離封建宗法社會的束縛,而在生活的
要求上,不得不是革命的」1。指責農民運動「在各地均發生左傾的毛病」

2。會議指出,不能放任農民無組織的自由行動,並規定了限制農民運動的
辦法。在《農民運動議決案》中規定:農民協會組織「不能帶有階級色彩」,
「不必提出『農民階級』的字樣」,「此時只宣傳『全體農民起來反抗貪官污

吏劣紳土豪,反抗軍閥政府的苛稅勒捐』這一口號」,「不可簡單的提出打倒
地主的口號」。還提出了所謂「農村聯合戰線」的策略,認為在農村聯合戰
線內,當地主與貧農發生衝突時,「應設法使舊農會居調停地位」。

會議反對和阻止農民掌握武裝。認為農民「有了武裝之後,很容易超
出於客觀限度以外的行動」。保存封建地主階級的武裝民團,只是提出「以
正紳代替劣紳為團總」3。而對農民武裝,則規定「不要超出自衛的範圍」,
「不可有常備的組織」4;甚至提出要更改農民自衛軍的名稱,以討好反革
命派。

1陳獨秀:《中央政治報告》,中共四屆三中全會通過。
2《中國共產黨與國民黨關係問題議決案》,中共四屆三中全會通過。
34《農民運動議決案》,中共四屆三中全會通過。
中國共產黨內一部分同志堅持正確的主張,對於農民問題,作出了明
確的回答。瞿秋白就是其中的代表。在前述《北伐的革命戰爭之意義》一文
中,他就指出:農民的贊成革命戰爭,不單是「用嘴來說」,而且是「用手
來做」的。他們迫切的要求是:(一)鄉村政權歸農民。(二)武裝自衛。(三)
極大的減租減稅。他們為這些要求而贊助參加北伐。1926 年8 月,瞿秋白
在廣州停留期間,廣泛地接觸了各方面人士,對敵我友三方的情況,進行了
深入的調查研究,深感「對於農民運動,我們不能站在調停地位,而當站在
領導地位,並做整個武裝工作,才能與民團鬥爭。」1此時,廣東省農民協
會執行委員會召開擴大會議,全體執行委員及所屬辦事處代表、各地農民運
動特派員參加會議。

瞿秋白、毛澤東、彭湃以及中共廣東區委代表出席了會議。瞿秋白在
會議上講了話。這可能就是後來經過整理,發表在《我們的生活》上的《國
民革命中之農民問題》一文。1《秋白由粵回來報告》(1926 年9 月15 日)。

這是一篇關於農民土地革命問題的重要文獻。

瞿秋白在這篇演講中指出,在帝國主義、封建主義的壓迫下,中國的
農民的痛苦最深,他們要繳納百分之六十五到七十五的田租,最少的也要繳
納百分之五十以上,加以苛捐雜稅,每個農民最低限度的損失要百分之六十
五,剩下來的只夠他們吃飯,甚至飯也吃不飽,其他更是無從說起。中國的
農民的數目佔全國人口的絕大多數,農業亦為中國的主要生產事業,農民實
為中國經濟生命的主體。中國工業的發展,社會的進化和革命的事業,無一
不需要農民。打倒帝國主義的意義,應該是解除農民的痛苦,繳卸帝國主義
的武裝,壓制買辦與地主。必定要解決農民問題,解決了農民的一切苦痛才
能說是國民革命成功。

瞿秋白在演講中,考察了中國歷史上農民的造反。他把這些農民的造
反,說成是「革命」。他指出:中國的革命史應該是從陳勝、吳廣那時候寫
起,隨後便是由赤眉黃巾至流寇,最近的是白蓮教、義和團、太平天國。從
來一般人認他們是匪徒,這是與現在說農會便是土匪同樣。中國革命史,是
農民革命史。農民的反抗鬥爭都沒有成功,其原因:(1)沒有良好的組織;

(2)沒有民權主義的實力,於是握取政權者成為皇帝;(3)迷信,如白蓮
教、義和團、太平天國都有宗教的力量為他們的維繫,這是因為農民很少團
結力。每次運動往往成為暴動,如其沒有宗教將是散漫不可收拾,從過去的
義和團到現在北方的紅槍會都是如此;(4)沒有強有力的革命階級做他們的
領袖,如現在的無產階級。

瞿秋白認為,沒有無產階級的領導,農民革命不能取勝,而無產階級
如果不與農民階級結成工農聯盟,也沒有取得革命勝利的可能。他痛切地指
出:五卅運動的一大狂瀾,因為缺乏農民參加(雖有紅槍會等起來,但是太
少,太遲了),致五卅運動沒有結果。

農民運動到現在已日益高漲了,很急切地要一個保護農民的政綱及農
工勢力的結合。忠實於革命的黨人要即刻拿出決心來制裁地主、買辦、土豪、
劣紳。不要忽視了,這是目前重大的問題,是國民革命的重大問題。總之,
中國國民革命是要解決農民問題,土地問題,用各階級的聯合戰線,工人階
級的領導來鬥爭,才能得到勝利。一個革命黨,如其怕農民組織的強大,怕
農民暴動而畏縮,不敢提出為農民利益的政綱,不實行為農民利益的政綱,
必定因此不能得到農民的擁護,且要受農民的攻擊和反對。

農民問題如何解決呢?瞿秋白從已經發展了的革命形勢出發,在演講
中指出:第一,用政治力量切實解除農民在經濟上的束縛,明定「耕地農有」
的口號;第二,武裝農民,組織農民自衛軍,使農民有自己的武裝保護自己
的利益;第三,農民參加革命政權,鄉村的政權歸農民,城市政權也要有農
民代表參加;第四,嚴厲地無情地鎮壓一切買辦地主階級的反革命活動,剝
奪其政權。

北伐戰爭的勝利進軍,推動了全國革命形勢的高漲。城市反帝運動、
工人運動、學生運動不斷發展。在北伐軍所佔領的省份,農民運動蓬勃興起,
出現了農村大革命的局面。黨對農民土地問題的主張幾經變化,但是在1926
年底以前在實際工作中卻一直是領導農民進行減租鬥爭。廣東、湖南等地減
租鬥爭普遍掀起高潮。湖南的農民協會會員,到1926 年11 月,已增加到一
百三十六萬。1926 年11 月上旬,中共中央政治局和共產國際遠東局代表舉
行聯席會議,擬定了《中國共產黨關於農民政綱草案》,準備提交共產國際
執行委員會第七次全體會議審查,提交中國共產黨的第五次代表大會討論。
草案提出了沒收大地主、軍閥及土豪劣紳土地歸於農民的建議。11 月22 日
到12 月16 日,共產國際執委第七次全會,著重討論了中國革命問題。斯大
林在會上作了《論中國革命的前途》的報告。會議通過了《中國問題決議案》。
斯大林在報告中批評了在國民黨人中、甚至在中國共產黨人中,有些人害怕
把農民捲入革命會破壞反帝統一戰線的思想,認為共產黨人要加入新政權機
關,幫助農民滿足要求,「至於採用沒收地主土地的辦法還是採用減稅減租
的辦法,則看情況而定」,但「最後還應該做到為農民沒收地主的土地,並
使土地國有。」1斯大林還指出武裝鬥爭是中國革命的特點和優點之一,中
國共產黨人要特別注意軍隊工作,研究軍事,並在革命軍隊中擔任某些領導
職務。全會指出,在中國革命運動中存在著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爭奪領導權
的問題,要中國共產黨人竭盡全力地爭取最終實現非資本主義發展的前途。
12 月,在共產國際決議和斯大林的意見,尚未傳到中國以前,中共中央政
治局與共產國際代表維金斯基、鮑羅廷在漢口舉行了特別會議。

陳獨秀在這次會議上所作的政治報告和會議所通過的決議,都提出反
對「左稚病」。陳獨秀報告中把「看不起國民黨」,「包辦國民黨」,「包辦民
眾運動」,「否認左派存在」,「誤解黨的獨立」,「應付中小商人的政策不好」

2等列為黨內「左稚病」的六種表現,提出必須「防止我們過於向左」,反
對「左稚病」。3會議根本不提無產階級領導權問題,而主張把政權、革命
運動的領導權交給汪精衛等所謂左派,主張把軍權交給蔣介石和唐生智,企

圖利用蔣、唐、汪之間的矛盾,保持三者之間的均勢,來防止蔣介石一個人
的軍事獨裁,實際上是完全放棄黨對武裝的領導權,加強蔣介石的獨裁地位。

會議極力貶低農民土地問題的迫切性和嚴重性,反對黨「包辦」農民
運動。陳獨秀說,目前中國大多數農民群眾所爭的「不是根本的土地問題,
他們都還未能直接瞭解到這個根本問題」。「若是拿贊否解決土地問題做國民
黨左派標準」,就是「想像未來更左的一派而否認現在的左派,便等於專候
下禮拜吃魚肉,把今天吃豆腐白菜維持生活看做不必要」。4他認為只要贊
成減租減息的就是國民黨左派。他強調要限制農民運動,以維持革命統一戰
線。於是會議決議規定黨的主要策略是:限制工農運動的發展,反對「耕地
農有」,以使蔣介石由右向左轉;同時扶助汪精衛以制約蔣介石。

1《斯大林全集》第8 卷,第331、334 頁。
23陳獨秀:《政治報告》(1926 年12 月23 日)。
4陳獨秀:《政治報告》(1926 年12 月13 日)。
1927 年1 月底,共產國際執委第七次全會決議,由共產國際代表羅易
帶到中國加以貫徹。中共中央政治局表示接受共產國際的決議,作出《對於
國際第七次擴大會中國問題決議案的解釋》,正確地指出:「在今日以前,我
們有一個根本錯誤,乃死守著數千年以來形式邏輯頭腦的錯誤,即是我們自
己頭腦中,把國民革命和無產階級革命之間劃了很大的『天然的不可以人力
逾越的』一道鴻溝,以為今天只能做國民革命,無產階級革命至快也要到明
天早晨,未到明天早晨六點鐘以前,我們必須自己綁著自己的手腳,彷彿多
做一點便違了革命鐵律」。認為如果按照這種方針從事國民革命,「只是參加
或幫助他們資產階級的革命,則我們自第四次全國大會以來所高叫的國民革
命中的無產階級的領導地位,去年第二次擴大會議以來所高叫的和資產階級
爭領導權,都成了好聽的一句空話;因為如果我們不能在實際上領導這個革
命,他們或者要領導我們,並且還要領導我們斷送國民革命。」1並表示今
後「一切政策及工作計劃,即須依照此提案的方針與戰略而進行。」2但是,
黨的中央總書記陳獨秀,無論在理論上,還是在實踐中,都沒有徹底改變自
己的錯誤。2 月,瞿秋白根據共產國際決議的精神,首先提出必須「徹底解
決土地問題」,「非此決不能保障中國革命之徹底勝利」。毛澤東在湖南考察
農民運動後,於2 月12 日由長沙返抵武昌,在2 月16 日給中央的報告中,
也明確提出應立即解決土地問題。在共產國際指示和中國共產黨主張的影響
下,國民黨中央的一些領導人如鄧演達、孫科等,也都公開主張解決農民土
地問題。3 月,國民黨二屆三中全會上,專門討論了土地問題,發表了《對
農民宣言》,通過了《農民問題案》,都表示要解決農民土地問題。總之,土
地問題的解決,已成為國民革命中勢在必行的大事,不能迴避了。12《對
於國際第七次擴大會中國問題決議案的解釋》。

在上海工人武裝起義中

這一時期,中國工業中心地上海的工人運動猛烈發展起來。按照蘇俄
城市武裝起義的模式,中共中央異常重視上海工人武裝起義的發動和組織工
作,並於1926 年10 月領導上海工人階級舉行了第一次武裝起義。由於當時
起義的時機尚未成熟,群眾沒有充分地發動起來,武器裝備很差,總罷工發
動後沒有迅速轉入武裝起義,就在帝國主義和軍閥孫傳芳的鎮壓下失敗了。
瞿秋白沒有參加第一次武裝起義的領導工作,但他十分關心起義的情況。共
青團中央書記任弼時、中共江浙區委書記羅亦農、上海總工會委員長汪壽華


等同志,時常到法租界望志路五豐裡五號瞿秋白家中商議工作。在準備第二
次武裝起義的過程中,中共江浙區委召開代表大會的時候,瞿秋白主動提出
擔任代表大會的報告,但被中央拒絕。1927 年2 月19 日,上海總工會發佈
總同盟罷工命令。當天,楊之華參加了在上海西門勤業女子師範學校召開的
全市積極分子會議。會後散發傳單時,發現軍閥李寶章的大刀隊正在西門十
字街頭行刑殺人。她回到家中告訴正在工作中的瞿秋白。他很關心同她一起
散發傳單的同志的安全,鄭重地囑咐她去尋找失散的同志,然後向中央機關
報告情況。罷工第一、二日被捕被殺的工人、學生總計在百人以上。21 日
晚,工人開始奪取軍警武裝,總罷工轉入武裝起義。22 日下午,停泊在高
昌廟的海軍炮艦上的革命士兵,發炮轟擊高昌廟兵工廠,於是各區工人群眾
英勇地展開了奪取武器,襲擊軍警的戰鬥,閘北和南市工人並與軍警進行巷
戰,起義達到高潮。當天,瞿秋白來到設在拉斐德路(今復興中路)的啟迪
中學裡的暴動指揮所,參與領導起義。當天,楊樹浦區工人召開近萬人的示
威大會,並當場抓獲工賊「小滑頭」,公審後,立即處死,人心大快。

瞿秋白得知後,讚揚了工人的革命行動。

由於事先準備不夠,加上罷工已延續多日,部分工人已自動復工,起
義取得勝利的可能性很小。因此,23 日晚,中共中央和中共上海區委(即
江浙區委)舉行聯席會議,檢討這次起義失敗的經驗和教訓。陳獨秀、彭述
之、羅亦農、趙世炎、任弼時、汪壽華、瞿秋白、楊之華等參加了會議。會
議由陳獨秀主持,羅亦農、趙世炎報告了起義的情況和問題,大家進行了討
論,不少同志發言。瞿秋白對於這次起義的教訓和下次起義的準備工作等,
作了系統的發言。他指出:罷工開始以後,黨對組織士兵、學生、市民和小
資產階級群眾響應工人罷工的決心不夠;起義缺乏準備;對組織人民政權,
只作為一般的宣傳口號,沒有實際組織工人和各界人民選舉市民代表大會的
代表;一味依賴大資產階級,等待上層分子去接洽李寶章部下兵變,嚴重地
脫離革命群眾。結果,工人罷工已經三天,兵變無望,黨才決定把罷工轉變
為武裝起義。會議經過討論,為了保存力量,準備第三次起義,決定由上海
總工會下令復工。會議同時提出了準備第三次起義的方針:擴大武裝,準備
暴動,擴大市民公會,準備建立市民政權;領導左派,嚴厲打擊右派,等等。
決定由陳獨秀、周恩來、羅亦農、趙世炎、汪壽華等組成中央特別委員會(簡
稱特委會),作為起義的最高決策機關,同時成立以周恩來為書記的軍委,
以加強對起義的領導和指揮。

為了切實地吸取第二次起義的經驗和教訓,使第三次起義的計劃和政
策更加正確,瞿秋白於24 日寫了《上海「二·二二」暴動後之政策及工作
計劃意見書》。他鮮明地指出黨在領導第二次起義工作中的錯誤:「我黨將工
人群眾放在街上(總同盟罷工),整整三天不去理他們,不領導他們前進。
至於暴動的進攻,甚至不但不攻,並亦不守——工人群眾之奪槍殺工賊拒捕,
在二十二日下午六時之前尚大半系自動的(上總於發出罷工紀律『不准打廠,
不准——不准——不准——不准』之後,等到李寶章開始屠殺,尚未有決然
令工人防守的通告)」。對於黨領導起義的策略,意見書說:「這種策略是:
工人罷了工,等候大資產階級之援助,撇開小資產階級,而不加以領導鼓動,
只想得了鈕鐵(惕)生接洽李寶章部下兵變(軍官改變態度),大商肯發命
令罷市等種種所謂『暴動之勝利的保障』後,然後再準備暴動。這種策略,
簡直客觀上是賣階級的策略。」瞿秋白列舉了工人自發地懲罰工賊,進攻警


署、兵工廠,讚揚了工人階級的大無畏的革命精神,而我們的領導者卻遠遠
落後於工人的行動。他說:「22 日晚9 時半,集中於北站的某處工人代表,
向我(秋白)說:『大家不動,你們教我們五十工人騷動,豈非叫我們白白
去犧牲』」。工人們的批評和抗議,說明了黨的領導不力,「教訓了我們的黨」。

瞿秋白在意見書中對於第三次起義,提出了重要的指導意見,強調黨
「亟宜集中政治領導」,掌握領導權。「上海市民應以工人階級為領袖,武裝
暴動響應北伐軍,自動召集上海市民代表緊急會議,這就是集合一切革命的
行動的分子的總機關,在暴動前暴動後,指揮上海革命運動」,「所以,『一
切政權歸市民代表大會』是一個總口號」。

新政策的策略是:對於大資產階級,「逼迫他們服從『民意』,牽制他
們妥協政策,盡量利用他們內部之衝突,及其軍事上的聯絡」;對於小資產
階級,「盡可能引導一般市民群眾,使他們做我們反對大資產階級領導革命
中的友軍」;對於反動派及買辦階級,「竭全力暴露其罪惡,不斷的極急烈的
攻擊其賣國賣民勾當並攻擊帝國主義軍閥之一切壓迫——這亦是與民權資產
階級在此次上海革命中爭領袖權之另一方面,而且是很重要的方面。」黨對
於工人階級,應當『竭全力(一直到公開的向他們承認黨此次之錯誤),鼓
勵其武裝鬥爭的意志,指明其奪取其參政權之目的」,「工人應當領導小資產
階級力求民權獨裁之實現而實行群眾暴動而不是自己單獨的干」。瞿秋白進
一步指出:「新政策之策略必定要根本認定總同盟罷工之後(假定二月二十
八日早的一小時罷工起,假定不妨愈早愈好)之後四五小時內就能過渡於群
眾的武裝暴動。」因此,「在政治上,我們要從現在(一九二七年二月二十四
日下午十時)起使工人及市民群眾中逐漸緊促的造成一種心理——革命情
緒」;「在軍事上,尤其要造成一種武裝鬥爭奪取武器的革命意志」。在意見
書中,瞿秋白還就組織起義的具體問題,提出了一系列建議。在黨的工作上,
他強調對各部委書記、支部活動分子及新同志等分別進行訓練,分配他們工
作任務。

他要求黨「指出客觀上賣階級賣革命之『錯誤』的危險,而激勵對於
在新政策之下誓死前進之決心與意志。」要「宣佈戒嚴的軍事狀態,統一的
政治指導,不動搖的政治指導,萬分的緊張工作,施行政治的紀律」。這個
意見書被提交中央特委會討論。2 月24 日晚9 時,中央特別委員會舉行會
議,討論軍事、工運和黨務工作等問題。陳獨秀、周恩來、羅亦農、趙世炎、
瞿秋白、彭述之、尹寬、汪壽華出席了會議。周恩來、汪壽華、羅亦農分別
作了軍事、工運、黨務方面的報告。瞿秋白在發言中說:在軍事方面,應當
解決「怎樣搖動敵軍,怎樣聯絡軍隊與保衛團二個問題」,「糾察隊之組織,
應由工會與黨一塊工作,要宣傳武裝使群眾心理安定,要有作戰計劃,有主
力軍之訓練。」中央特別委員會,每天晚間舉行會議,討論分析形勢,研究
制訂政策,指揮起義的準備工作。瞿秋白先後出席了2 月25 日至28 日、3
月1、2 日的會議,分別對宣傳工作、市政府民選、攻擊兵工廠等發表了重
要意見。起義的實踐證明,上述書面和口頭意見,都是正確的。

3 月中旬,在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發動的前夕,瞿秋白奉命前往武
漢。

支持毛澤東

武漢是在1926 年10 月10 日,被北伐的國民革命軍第四、七軍攻佔的。
武漢大捷使一切革命黨人和廣大人民群眾,感到無比的振奮。同月,國民黨


在廣州召開中央委員和各省各特別區市、海外各總支部代表聯席會議。會議
通過的宣言和政綱,明確體現了反帝反封建的政治方向,反映了聯合戰線中
各階級階層人民的共同願望。會議對西山會議派分子繼續給予打擊。會議致
電汪精衛,要求他即日由歐洲返回國內,銷假視事。11 月,鮑羅廷、宋慶
齡、陳友仁、孫科、宋子文、徐謙等到武漢考察,為遷都作準備。12 月13
日,在武漢成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及國民政府委員會臨時聯席會議,代
行國民黨中央黨部和國民政府職權。1927 年1 月1 日正式辦公。但是,曾
經力主遷都武漢的蔣介石,這時卻提出遷都南昌。他截留第二批由廣州遷往
武漢的譚延闓(國民政府代主席)、張靜江(國民黨中常會代主席),並召開
所謂中央政治會議臨時會議,擅自決定國民政府和中央黨部改遷他所控制的
南昌。武漢的共產黨人、國民黨左派和人民群眾同蔣介石的行徑進行了堅決
鬥爭,使其改遷陰謀未能得逞。2 月21 日,中央臨時聯席會議宣佈結束,
國民政府在武漢正式辦公。3 月上旬,國民政府代主席譚延闓和一部分中央
委員由南昌到達武漢。

1927 年3 月間,當瞿秋白踏上江漢碼頭的時候,距他第一次來武漢已
經整整過去十個年頭了。舊地重遊,時勢劇變,已有天翻地覆之感。作為國
民政府和中央黨部的所在地,武漢儼然成為革命的中心地。正在啟程返國的
「左派」領袖,文質彬彬而又高唱革命的汪精衛和他的擁護者們,似乎與長
江下游的殺機畢露、摧殘革命的蔣介石派形成了明顯的尖銳的對壘,以致中
共中央機關也準備從上海遷到武漢,並將在這裡舉行黨的第五次全國代表大
會。瞿秋白先期到達這裡,為的是就地參予指導五次大會的籌備工作。不久,
約在4 月間,他擔任了中共中央宣傳部長,主持黨的宣傳鼓動工作。

處於革命高潮中的武漢,在轟轟烈烈中,也潛伏著危機。暗裡明裡的
反動派,集中而猖狂地攻擊席捲兩湖地區的農民運動。毛澤東為了證明農民
運動的合理性和必要性,打擊這股反動的逆流,於1927 年初深入到湖南農
村進行考察,寫成了《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但是報告只在《嚮導》刊出
一部分,便被停發。瞿秋白到達武漢,讀到毛澤東的報告,表示了欽佩和贊
同,並為其被停發表而感到氣憤。4 月中旬,他把這篇報告交給共產黨辦的
長江書店出版單行本,廣為傳播。書名改稱《湖南農民革命(一)》。這是計
劃出版的湖南農民運動系列叢書的第一本。由於局勢發生了變化,以後各本
的出版計劃未能實現。4 月11 日深夜,瞿秋白為毛澤東的這篇報告寫了一
篇熱情洋溢而又旗幟鮮明的序言。他寫道:

中國所謂「成則為王敗則為寇」,誰是寇呢?都是失業貧困而暴動的農
民。誰是王呢?都是利用暴動農民而得勝的「土匪頭兒」。..如今的世界
可大不相同了。西洋外國的世界革命起來了,是把俄國的「土豪頭兒」,「巨
腹賈」的代表——所謂「察爾」(Tsar)也者,和大資本家,一箍腦兒推翻
了。這是誰做成功的事?是工人,所謂無產階級率領的革命呵!中國的無產
階級也就起來,他在城市中的鬥爭足以率領三萬萬九千萬的中國農民。

中國農民從今以後漸漸的要脫離土匪頭兒的利用,他們現在有了新的
領袖——工人,這個新的領袖的利益是和他們相同的,是能率領他們革命到
底的,不像土匪頭兒似的,事成了自己便去當皇帝。..

中國農民要的是政權,是土地。因為他們要這些應得的東西,便說他
們是「匪徒」。

這種話是什人說的話!


這不但必定是反革命,甚至於不是人!

農民要這些政權和土地,他們是要動手,一動手自然便要侵犯神聖的
紳士先生和私有財產。他們實在「無分可過」。他們要不過分,便只有死,
只有受剝削!

中國農民都要動手了,湖南不過是開始罷了。

中國革命家都要代表三萬萬九千萬農民說話做事,到戰線去奮鬥,毛
澤東不過開始罷了。中國的革命者個個都應當讀一讀毛澤東這本書,和讀彭
湃的《海豐農民運動》一樣。

事實雄辯的證明,在中共中央領導人中,瞿秋白是彭湃、毛澤東從事
農民運動的最堅定的支持者。

中共中央宣傳部設在漢口英租界輔義裡27 號的一棟二層樓房內,樓下
是中宣部機關,樓上就住著瞿秋白。他除了負責中央的工作、主持宣傳部外,
還擔任中央軍事政治學校武漢分校的政治教官,工作非常緊張。他到軍校講
課時,不得不穿上軍服,但回來馬上就脫掉,依然是文人風度。這時,正在
武漢的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政治部主任郭沫若,不時到中共中央宣傳部來。
瞿秋白敬佩郭沫若,說他敢於當面拂逆蔣介石,有一種四川人豪放不羈的氣
概,一種浪漫主義的色彩。

4 月初,中共中央派沈雁冰接替高語罕擔任漢口《民國日報》總主筆。
這個報,名義上是國民黨湖北省黨部的機關報,但實際上是共產黨辦的:報
社社長董必武,總經理毛澤民,而編輯部的編輯人員除一人是國民黨左派,
其餘都是共產黨員。報紙的編輯方針、宣傳內容也是由中共中央宣傳部確定
的。因此,沈雁冰就去找瞿秋白。沈雁冰後來回憶這次相見的情形時說:「我
們已有幾個月不見面了,不免傾談一番各自的經歷和感受。

他精神爍爍,但頭髮卻留得很長,大概沒有時間理髮。他聽說我要編
漢口《民國日報》,就說,當前的報紙宣傳要著重這樣三個方面:一是揭露
蔣介石的反共和分裂陰謀;二是大造工農群眾運動的聲勢,宣傳革命道理;
三是鼓舞士氣,作繼續北伐的輿論動員。他說《民國日報》過去辦得不錯,
旗幟很鮮明,就照這樣繼續辦下去。他對蔣介石的反動很憂慮,說此人十分
陰險,嘴上講的和實際做的完全兩樣,現在掌了軍權,又有了京滬杭的地盤,
完全是個新軍閥,將來後患無窮!果然不出秋白所料,沒有過幾天,蔣介石
就在上海對共產黨和革命群眾大肆屠殺。」1.. 1茅盾:《一九二七年大革
命》。《新文學史料》,1980 年第4 期。

身在上海的楊之華,在上海總工會以非凡的活動能力和卓越的組織才
能,參加了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準備工作。她與瞿秋白保持著書信聯繫,
時常寫信告訴他上海的情形。瞿秋白寫信要她謹慎地工作,並指出,革命前
途遠大,但革命道路不是一帆風順的。4 月13 日,蔣介石的軍隊在寶山路
屠殺舉行抗議示威的工人群眾時,楊之華也在遊行隊伍當中。在前一天,即
4 月12 日晚上,她接到中央從武漢拍來的電報,要她立即動身到武漢,並
且收到了一張長江輪船的船票。楊之華於13 日乘輪船離開上海前往武漢。
瞿秋白見到楊之華,愉快地對她說:「我們離別一個月,革命的進展比一年
還快!」他取出三個文件交給楊之華。三個文件是:《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
告》、《俄國資產階級革命與農民問題》手稿和《中國革命之爭論問題》手稿。
瞿秋白對楊之華說:「這是我在武漢和你見面的禮物。」難道他們沒有別的什
麼話要說嗎?分開了一個月,卻像每天還在一起,除開不斷的通信以外,他


們的心靈始終是相通相系的,那是一股無形的力量把他們緊緊連接在一起
了。這兩個青年革命家的愛情,是建立在革命第一,事業第一的崇高信念上
的。奔波,離索,甚至隨時可能遭到的逮捕和犧牲,都不能夠迫使他們離開
鬥爭和事業,那怕是後退半步。他們的每一次重逢,又成為新的奮鬥的起點。

「一切為革命的勝利!」

隨著革命的深入,武漢國民政府同蔣介石在南京建立的反革命政權,
形成了尖銳的對立。武漢政府管轄的湘鄂贛三省的群眾革命運動,還在繼續
高漲。4 月中旬,掀起了聲勢浩大的討蔣運動。工人階級收回漢口、九江英
租界後,工會組織猛烈發展;武漢工人建立了一支擁有五千人、三千支槍的
工人糾察隊。農民運動從減租減息,發展到摧毀地主政權和解決土地問題的
階段,兩湖地區普遍建立了農民武裝。4 月初,國民黨中央黨部成立由鄧演
達、譚平山、毛澤東、徐謙、顧孟余等五人為委員的土地委員會,研究解決
土地問題的方案。武漢政府處於帝國主義和各派軍閥包圍,經濟和財政面臨
嚴重危機。

除了進行內部的鬥爭外,必須設法打出去,發展革命勢力,才能鞏固
自己的地位。當時,關於武漢政府的戰略方向問題,意見紛紜。瞿秋白早在
4 月初,就與吳玉章等提出,把第四軍調到南京,以呼應上海的革命勢力,
監視蔣介石的行動。因鮑羅廷反對,未能實現。

4 月16 日,周恩來、趙世炎、羅亦農、陳延年、李立三等從上海致電
中共中央,建議迅速出師東征討伐蔣介石;這時,瞿秋白又提議先打南京的
蔣介石,然後北伐張作霖。但是,共產國際和斯大林主張直接由武漢出師河
南進行北伐。鮑羅廷主張北伐到西北去,打通國際即中國與蘇聯之間的路線;
羅易則著眼於佈置鞏固武漢政府的防線。中共中央內部,陳獨秀、彭述之、
張太雷等贊成鮑羅廷直接北伐的主張。蔡和森主張在立即實行土地革命條件
下進行北伐。張國燾、譚平山主張南征。最後,北伐主張佔上風。4 月18
日,經國共兩黨聯席會議決定,以唐生智為總指揮,率軍於19 日出師北伐。
6 月初,唐生智軍與馮玉祥軍會師鄭州。

武漢政府的正確的戰略,應是周恩來、瞿秋白建議的東征討蔣,而不
是北伐。東征討蔣之策不被採納,危害甚大,它使蔣介石得以免除西顧之憂,
集中兵力進攻江北,佔據徐州,解除北面的威脅,鞏固了南京政權。而南京
蔣政權的鞏固,進一步加緊對武漢的經濟封鎖,打擊和破壞武漢政權,策動
軍事叛亂,促使汪精衛由動搖走向反動,並影響和拉攏馮玉祥,最終造成蔣
汪馮合流,一齊撲滅革命力量。

這時,瞿秋白同陳獨秀、彭述之的分歧和爭論,逐漸表面化。為了有
準備地進行這場不可避免的爭論,從1927 年2 月開始,瞿秋白帶病整理了
他從1923 年到1926 年間所寫的政治理論文章,和一部分文藝雜著,共約130
篇,編成《瞿秋白論文集》,內分八類:中國國民革命的問題;帝國主義與
中國;買辦階級之統治;國民會議與五卅運動;北京屠殺後國民革命之前途;
世界社會革命的問題;馬克思列寧主義的理論問題;赤化漫談。

這是對四年來理論工作的自我回顧。在回顧和總結了過去理論工作的
基礎上,瞿秋白開始撰寫批評陳獨秀、彭述之右傾錯誤的小冊子《中國革命
之爭論問題》,全文約七萬六千字,然後攜往武漢,油印成冊,準備提交中
共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討論。

1927 年3 月以後,中共中央委員們陸續集中於武漢三鎮,留在上海的


中央委員到3 月底只有陳獨秀和彭述之了。4 月2 日,共產國際代表羅易自
廣州經湖南到達武漢。彭述之、蔡和森也先後到達。從4 月4 日到20 日,
在武漢連續召開了共產國際代表、中共中央委員和湖北區委的聯席會議,先
後參加會議的有瞿秋白、譚平山、蔡和森、張國燾、張太雷、羅章龍、毛澤
東、陳延年、彭述之、鄧中夏以及羅易、維金斯基、鮑羅廷等。會議決定成
立一個常務委員會,當即選舉瞿秋白、譚平山、張國燾為常務委員。決定電
催陳獨秀速來武漢,並把中央遷往武漢。會議決定成立三個委員會,為第五
次代表大會準備文件,並通過了各委員會的主持人:農民土地問題委員會瞿
秋白、毛澤東;職工運動委員會李立三;組織委員會張國燾。這時,在上海
的陳獨秀,居然在蔣介石即將大肆屠殺共產黨人的嚴峻時刻,於4 月5 日同
從國外返抵上海的汪精衛發表了聯合宣言,為蔣介石塗脂抹粉,幫助蔣介石
解除了共產黨和革命群眾的思想武裝。當陳獨秀從上海來到武漢之前,蔣介
石已經在4 月12 日向共產黨人和革命群眾開刀了。上海屠殺發生後,在一
次有羅易、維金斯基和張國燾參加的會談中,瞿秋白以憤怒的語氣,指出中
共中央存在著嚴重的危機;武漢的共產黨人和革命者積極反蔣,中央卻對蔣
介石抱有幻想,因而招致「四一二」的嚴重打擊;廣東的黨組織早已主張土
地革命,中央卻不贊成,這些都是喪失中央領導威信的嚴重危機。但是這種
危機是被人(指維金斯基)掩蓋了,遠在莫斯科的共產國際因而無法知道詳
情,也壓抑了黨內的自我批評。這些話主要是針對陳獨秀、彭述之而言,也
聯帶指責了維金斯基。在黨內,以瞿秋白為代表,一大批同志開始認識到中
央領導上的右傾錯誤,並開始要求改變右傾錯誤路線的指導。

4 月中旬,陳獨秀抵達漢口。下旬,中央召開預備會議,就第五次代表
大會日程、報告和會務機構等進行討論。在討論黨的工作總結時,對中山艦
事件、上海工人武裝起義、「四一二」事變等重大事件中黨的指導方針,發
生了爭論。陳獨秀為自己的錯誤辯護,並盛氣凌人,訓斥別人。在素以家長
自居的陳獨秀看來,黨內和他能夠並駕齊驅的人,只有李大釗夠資格,其餘
的在中央領導層的人,不過是他的學生、翻譯或顧問,根本不放在他眼裡。
陳獨秀的得力助手彭述之,處處維護陳獨秀的家長之尊,同時緊緊抓住陳獨
秀,挾陳以自重。動輒說:「老先生(指陳獨秀)的意見同我一般。」在他看
來,中國共產黨的領袖除了陳獨秀以外,非他莫屬。因此,在黨中央領導層
中,與右傾錯誤進行鬥爭,並不是輕而易舉的事。預備會議沒有結果,瞿秋
白心情很沉重。他預感到問題不易解決,但這一場鬥爭必須堅持到底。

我將我對於黨的意見,亦許是大家不能和我一致的,完完全全地說出
來。我肯定地說:我們的黨是有病。凡是有病的人,如果諱疾忌醫,非死不
可。而我們黨的第一種病,便是諂疾忌醫。

斬首是中國皇帝的東方文化,是中國的家常便飯。

但是我要做一個布爾塞維克,我將服從真正列寧主義的紀律,我可不
怕皇帝制度(Bogdyhanism)的斬首。

我敢說:中國共產黨內有派別,有機會主義。

如果再不明白公開的揭發出來,群眾和革命要拋棄我們了。我們不能
看黨的面子,比革命還重。一切為革命的勝利!11《中國革命之爭論問
題》,《六大以前》,第717— 718 頁。

這是極其寶貴的,大無畏的,捍衛真理的獻身精神。瞿秋白正是抱著
這種精神,參加黨的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的。


「第三國際,還是第零國際?」

1927 年4 月27 日至5 月9 日,中國共產黨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在武漢
召開。開幕式在武昌第一小學校舉行後,第二天便移到漢口的黃陂會館。在
開幕式上,陳獨秀擔任會議主席。共產國際代表致祝詞,徐謙代表國民黨中
央致祝詞,國民黨要人譚延闓、孫科等與會表示祝賀。過了幾天,汪精衛也
專程到大會發表了演說,受到熱烈的歡迎。出席大會的正式代表八十人,代
表五萬七千九百多名黨員。這是自建黨以來一次空前盛大的集會。

第五次代表大會的任務,是總結過去的工作,討論革命的發展前途,
確定黨在最近時期的任務。陳獨秀代表中央作了報告。報告回顧了1925 年
1 月黨的四大以來中國革命的發展進程,說明了黨在各個時期的策略。陳獨
秀在說明中對以他為首的中共中央所犯的右傾錯誤,沒有進行認真的檢討;
對「四一二」政變後中國革命中出現的嚴重危機,缺乏清醒的認識。在報告
中,陳獨秀提出目前的工作應是「擴大農民運動和發展軍事行動」,而不是
「加深農民革命」。他提出,廣州、上海、漢口及其他工業區,帝國主義和
資產階級勢力強大,革命階級無力與敵人對抗,因此應先退到西北去。這個
意見是與鮑羅廷一致的。報告共分十一部分,講到了無產階級領導權、無產
階級與小資產階級的關係、共產黨和國民黨的關係,以及土地、軍事、政權、
財經等問題,似乎面面俱到,又都沒有明確具體可行的答案。在長達五個小
時的報告中,陳獨秀沒有自我批評的誠意,毫無承擔責任的決心;整個報告
缺乏一種除舊布新、振奮前進的決心和信心,以致使聽報告的代表們,都感
到不滿和壓抑。會間休息時,羅亦農走到瞿秋白面前,歎息地說:「糟糕!」
表達了他的憂慮和憤慨。瞿秋白默默地抽著煙,沉思著。

第二天開會的時候,在每個代表的座位上放著一本小冊子——《中國
革命中之爭論問題》,扉頁上印著副標題:《第三國際還是第零國際?——中
國革命史中之孟塞維克主義》。代表們看到這醒目而尖銳的標題,發出了會
意的笑聲、議論聲,會場出現了活躍的氣氛。坐在楊之華身邊的惲代英,戴
著一副白絲邊眼鏡,一邊笑,一邊對楊之華說:「這個標題寫的好,寫的尖
銳。問題也提的明確:中國革命麼?誰革誰的命?誰能領導革命?如何去爭
領導權?領導的人怎樣?問的實在好!」

這本小冊子,表達了中國共產黨人堅持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意願,反對
機會主義的呼聲。它系統地論述了中國革命的任務、性質、前途、動力、領
導權、統一戰線等根本問題,尖銳地批評了陳獨秀、彭述之以及共產國際代
表維金斯基為代表的右傾機會主義錯誤。

彭述之否定中國民族資產階級的客觀存在,以此作為放棄爭奪革命領
導權的依據。

他說:「無產階級客觀上是國民革命的領導者」,「工人階級天然是國民
革命的領導者」1,既是「天然」的領導者,自然不用去力爭領導權。瞿秋
白指出:中國民族工業資產階級來源於「商業資產階級的投資;工業地主土
豪階級的經過商業化而滲入工業,甚至於買辦階級的部分的工業化;再則,
有各種各式的資產階級加入工業之中當小股東。」「中國民族資產階級政治上
的發展,也和他在經濟上發展的階段是相應的。經濟上他從商業漸進於工業;
政治上從革命漸落於妥協。」「中國無產階級政治鬥爭——革命的民權獨裁製
以及他們的經濟鬥爭罷工運動,足以領導一般平民群眾,這對於資產階級是
多麼可怕呵!所以他們急急乎要保存並抓住革命的領袖權,於是乎他們『左


傾』了。尤其是五卅運動初起,上海的資產階級積極起來,便修改上海工商
學聯合會的對外條件;不久戴季陶主義便出世,國民黨內形成新右派。新右
派的代表民族資產階級是很顯然的;他們努力想取得學生群眾,想取得革命
方面的軍事勢力,於是廣州的『三月二十日』便發現了。」「中國民族資產階
級的思想,在戴季陶主義以前便已經有了:從排滿主義,軍閥立憲主義,國
貨主義,商人政府主義,一直到戴季陶主義,雖然經過許多流變,然而終歸
是民族改良主義,終歸是和民族革命主義對抗的,終歸是反對徹底的民權主
義的,自然更是反對階級鬥爭而力避國際主義的。」當然,民族資產階級與
大資產階級是不同的。但是,必須看到民族資產階級對於革命營壘的危險性。
瞿秋白指出:「民族資產階級的可怕,不在於他的『絕對反革命』(中國現狀
之下既有帶民族性的資產階級,事實上還不絕對的反革命);民族資產階級
的可怕,卻在於他帶著自己的民族改良主義來參加革命。..他的口號在某
種條件之下,譬如無產階級政黨事實上不去努力爭取小資產階級群眾等類的
條件之下,有時很可以領導著小資產階級。」1《六大以前》,第691 頁。

民族資產階級何以要爭奪革命的領導權呢?瞿秋白指出:「他要爭得這
領袖權,以造成他和帝國主義及地主階級妥協之資格」;民族資產階級幻想
「和帝國主義協商改良中國的國際地位,造成形式上的獨立國家」,而實際
上,中國必將「變成世界資本主義經濟上的附庸」。根據當前的形勢,瞿秋
白指出,中國革命有兩種前途:第一,資產階級取得領導權,使革命毀於一
旦,人民仍舊受帝國主義的侵略和奴役;第二,無產階級取得領導權,使革
命得到勝利,並為社會主義準備條件。

「第一個前途是否可能的呢?我們實際上早已答覆了這個問題:如果無
產階級政黨沒有正確的布爾塞維克的戰術,這是可能的」。事實上,由於下
述兩種情況的出現,這種可能性已經急劇增加。一是外部帝國主義的壓力和
誘惑,「因為帝國主義受革命的怒潮打擊時,往往要找做撲滅革命的第二工
具(官僚買辦階級是第一工具,但是有時『太白了』,太顯露了)」。二是內
部無產階級政黨領導機關中機會主義的妥協政策,鼓勵民族資產階級得寸進
尺,步步進逼。由此可見,無產階級的領導權,並非「天然」就有,而是要
在鬥爭中努力奪取。瞿秋白辛辣地寫道:「彭述之雖然一口咬定沒有民族資
產階級,民族資產階級等於似有實無的鬼,實際上卻去和這個鬼聯合,以備
反抗他所認為是買辦階級的新右派。如此說來,資產階級是有的,不過是『鬼』
而不是人,他的力量很小,不妨和他聯合。這真是彭述之的有鬼論!可是和
『鬼』聯合,其勢便會失去『人』的聯盟——小資產階級和農民。」

「總之,彭述之雖然口頭上高叫『革命領導權天然是工人階級的』,實際
上卻是雙手拱送領導權於資產階級」。

當時,陳獨秀認為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應當由資產階級來領導,革命的
前途是建立資產階級共和國,認為資產階級是無產階級應當聯合的唯一民主
力量,而拋棄農民、小資產階級,甚至拋棄工人群眾。瞿秋白指出:1925
年五卅運動以後,我黨的馬克思主義者一直同民族資產階級右翼的妥協動搖
進行鬥爭,揭露國民黨右派的面目,已使小資產階級部分地脫離他們的影響。
但是,黨內右傾機會主義者「似乎被革命嚇壞了,重新又去負荊請罪;於是
實際上形成這樣一種景象(如柳亞子所說):我們將小資產階級從大資產階
級手裡奪出來之後,放在地下不管了。彷彿是兩個奶娘爭奪一個小孩子,新
奶娘奪到了又不管,反去和舊奶娘講和了。難怪小資產階級之中,一部分消


沉下去,一部分仍舊回到大資產階級懷裡。這客觀上是出賣革命的策略。」
瞿秋白列舉了1923 年至1927 年間,黨內領導層右傾錯誤事實十七例。「將
這些事實一一臚列起來,自己看一看,真正要出一身冷汗!」

無產階級同資產階級爭奪革命領導權,必須解決農民土地問題,掌握
革命武裝。

瞿秋白在《中國革命中之爭論問題》中,對農民問題給以極大的重視。
他指出,陳獨秀、彭述之等「抑制農村階級鬥爭」,錯誤地「規定農民武裝
『不可超出自衛範圍』『不可有常備的組織』」,對「農民政權的要求,也沒
有明瞭爽快的指定行動的方針」。

他們這樣作是害怕得罪資產階級。早在1926 年9 月,北伐軍已到漢口,
在共產國際遠東局與中共中央政治局聯席會議上,彭述之竟說:「中國革命
難道是農民革命?」2維金斯基也說:「現在應在無黨農民中讓出一大部分
給國民黨左派」。維金斯基這位老資格的共產國際派駐中國的代表,從幫助
中共建黨時起,大部分時間生活工作在中國革命的環境中。但是,他實在對
中國國情和中國革命太隔膜了,以致在一系列重大問題上,在幾乎整個中國
大革命期間,都贊助和支持了中共黨內的右傾錯誤,這的確是耐人尋味,發
人深省的事。瞿秋白對維金斯基的意見是不滿的,他帶著激憤的情緒質問道:
「讓給誰?讓給顧孟余嗎?他說農會是土匪。讓給甘乃光嗎?他說不要叫耕
地農有!」黨的機會主義政策,已使「我們『賠了夫人又折兵』,讓資產階級
安然指導革命」。

瞿秋白指出:中國「『農地革命』是中國革命之中樞。軍閥統治,實際
上是大地主(官僚買辦)和小地主(土豪士紳)階級之政權,中國最大多數
的人民是農民,都處於地主階級的半封建半農奴制度的剝剝和壓迫之下。農
民的革命要求,如耕地農有,土地國有,農民政權,賦稅統一,很明顯的是
最民權主義的要求」。革命黨對地主階級的進攻,是為了農民土地問題的徹
底解決。農民佃戶自己動手奪取耕地的行動,革命黨人不應該懼怕,而應努
力去組織和領導這種進攻。

「我們對民族資產階級的打擊,主要的目的是要代替他而自己取得『自
上而下』影響農民運動的領導權,所以和民族資產階級的共同行動(聯合戰
線),應當以不破壞農民中的工作為限度,過此限度,便有與民族資產階級
分道揚鑣的天職」。蔣介石叛變革命後,汪精衛集團日益動搖;黨內機會主
義者主張停止土地革命,規定工農群眾運動需由國民黨監督和指揮。瞿秋白
反對上述錯誤,提出「必須深入革命:農民政權與土地問題」1。馬日事變
發生後,瞿秋白參加了中共湖北省委及農運負責人的會議,他明確主張用進
攻手段反擊許克祥和右派的反革命暴亂,指出:「無論如何不能認『過火』
的錯,不能『靜候解決』,是要進攻」2。12瞿秋白在中共第六次代表大
會的政治報告的附錄。

武裝鬥爭在中國革命中具有特殊的意義,中國革命的主要鬥爭是武裝
鬥爭,主要組織形式是軍隊。無產階級必須與資產階級爭奪對軍隊的領導權,
實行武裝鬥爭。他說:革命戰爭的軍事行動之特殊方法,也是殖民地農民革
命的特徵。當前,軍隊是民族資產階級手中最有力的工具,勞農平民決不能
放任他永久的握住這些武力;勞農平民應當取得這些武力,然後能真正建立
革命的獨裁製。民族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爭奪革命領導權,更加是以徵取革
命軍隊為入手的主要方法。無產階級如果沒有自己的軍隊,就不能得到革命


的領導權,不能取得革命的勝利。革命發展到現時的階段,工人階級徵取革
命軍隊是尤其緊急而重要的責任了。他要求無產階級切實抓緊軍隊工作,使
軍隊從資產階級手裡轉到無產階級手中,使軍閥掌握下的軍隊變成革命的軍
隊。他說:應當百倍於現今的進行革命軍隊中的政治工作,協同左派,領導
左派,去鞏固革命勢力於兵士群眾之中;不但如此,還要和農民對於駐在地
軍隊一樣,使工人群眾(不僅只是工會)與各城市駐紮的軍隊發生密切的關
系,實行經常的有系統的群眾政治宣傳。要建立農民的武裝,要對紅槍會、
土匪以至反動軍隊進行工作,使之接受革命的影響,爭取他們站到革命方面,
實現「兵民聯合殺軍閥」。要組織工人武裝,這些武裝不但應當是工會的糾
察隊,而且應當是保護各城市中革命的勝利(所謂『革命的治安』)之民警
署,直隸於市政府的。

這當然是常備的組織。春夏之交,反革命武裝暴亂頻發,武漢政局動
蕩,中國革命已經到了嚴重危險的關頭。瞿秋白5 月20 日寫了《論中國革
命之三大問題》一文,對於革命武裝同無產階級領導權的關係問題,作了十
分精闢的闡述:

我們對於過去所謂無產階級領導權問題現在更要深入,以前所謂領導
權僅僅指群眾運動中的領導權,至於政權與軍權是在無產階級領導之外的,
現在這個無產階級領導權初創的形式已經不夠了,現在無產階級應當參加革
命的政權,應當指導革命中的武力,應使軍隊中的指揮成份繼續由真正忠於
革命的成份來代替和補充,使軍隊本身直接關顧勞動群眾的利益。

總之,無產階級要以自己做主幹,集合農民、兵士及一般反帝國主義
的革命分子於國民黨,使國民黨成為中國革命的中心,而自己努力做這一革
命中心的元核——領導者。

無產階級還應當懂得:無產階級的領導權,是通過共產黨的領導實現
的。中國無產階級要在黨領導之下,爭取國民革命的領導權,無產階級需要
共產黨之領導,所以實際上領導中國革命的應當是共產黨。

瞿秋白在《中國革命中之爭論問題》中,最後指出:我們的黨已經是
群眾的了。我們黨一定能克服並消滅彭述之主義。否則,第三國際不能容納
如此之孟塞維克病的共產黨,第二半國際早已因同病而死了,第二國際因為
中國革命反對其主人,雖同主義而不敢要,第四國際也許因為我們得蘇聯之
助而反對。如此,我們只好準備加入第零國際罷!

瞿秋白對彭述之主義,即陳獨秀主義的批判,尖銳潑辣,旗幟鮮明,
而又有說服力,有力地保衛了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基本原理,也保衛了中國的
大革命運動。

瞿秋白的主張,得到了不少同志的贊同。在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上,
毛澤東、蔡和森、惲代英、任弼時等同志也都有力地揭露和批評了陳獨秀的
右傾錯誤。大會所通過的決議,一般地批評了陳獨秀的右傾錯誤,否定了「向
西北去」的錯誤主張,通過了一些與陳獨秀右傾主張相對立的決議案,但是
很不徹底,因此在實際上沒有解決任何問題。

陳獨秀本人仍被選為中央委員,並在五屆一中全會上當選為中央政治
局委員、常委和中央委員會總書記。他在黨內的權威的影響,似乎仍然起著
一定的作用。當然,起決定作用的,並不是陳獨秀本人的權威,因為還有比
他更大更有勢派的權威。一年之後,瞿秋白把這個問題,公開地揭示出來了。
他說:共產國際代表羅易在五次大會中正式聲明:「中國的勞動群眾是英勇


的鬥爭,因此,中國不會有孟塞維克主義」。於是五次大會「只落個模模糊
糊的一種概念:以前彷彿也並沒有什麼機會主義存在,以後也彷彿並不是需
要黨內思想上政策上新的改變」。五大空氣是「共產主義與三民主義合作到
底的萬歲。」1.. 1瞿秋白:《中國革命與共產黨》(1928 年4 月12 日)。

黨的全國代表大會這樣的最高權力機構,都無法徹底解決黨的領導人
的錯誤,那麼,他們在錯誤的道路上,勢必越走越遠,終於斷送了轟轟烈烈
的大革命運動。

十轉折關頭

退讓,還是進攻?

1927 年5 月9 日結束的中共第五次代表大會,選舉產生了由二十九人
組成的中央委員會,瞿秋白、楊之華都當選。中央政治局由七人組成:陳獨
秀、瞿秋白、張國燾、蔡和森、李立三、李維漢、譚平山。6 月3 日,瞿秋
白補入政治局常務委員會,其他四人是陳獨秀、張國燾、蔡和森、李維漢。
瞿秋白主管中央宣傳部,兼任中央黨報委員會書記、中央農民委員會委員。
當時,中國共產黨在武漢國民政府中的領導作用,是通過國共兩黨聯席會議
這個形式來保證的。凡兩黨間的重大關係問題,都經兩黨聯席會議協商決定。

出席會議的人員,都是兩黨的領袖人物,國民黨方面經常出席者有汪
精衛、唐生智等。

6 月9 日,中共中央常委決定:國民黨中央委員會黨團會議由瞿秋白出
席。出席國共兩黨聯席會議的人員有陳獨秀、瞿秋白、譚平山、張國燾等。
6 月14 日,中央常委開會討論與國民黨談判問題時,決定譚平山、李立三
也要參加會議;兩黨談判,中共方面出席者為陳獨秀、瞿秋白、譚平山、蔡
和森、張國燾、李立三、張太雷等。至6 月30 行,中央常委又討論了國共
兩黨聯席會議問題,決定每週舉行兩次的兩黨聯席會議,一次由陳獨秀、瞿
秋白、張國燾出席,一次只有瞿秋白、張國燾出席,陳獨秀不出席。大約在
7 月初,兩黨聯席會議停止召開。

中共五大決議中提出解決農民土地問題,同時又有保障小資產階級利
益,不分小地主和革命軍人土地的規定。既要同國民黨保持統一戰線,又要
進行土地革命,這是頗為矛盾的政策。汪精衛利用了這種矛盾,施展其兩面
派的陰謀。他表面高談解決土地問題,實際卻以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名義
發佈一系列訓令,指責工農運動「過火」,限制工農運動,反對土地革命。
沈雁冰主編的漢口《民國日報》發表社論,表面上為訓令作解釋,實際上暗
示訓令不能束縛工人農民的手足。陳獨秀對此不滿意,他找沈雁冰說報紙辦
的太紅了,國民黨左派有意見,還是少登一些工運、農運和婦女解放的消息
和文章。

沈雁冰經常找瞿秋白談辦報中的問題,這次,又把陳獨秀的意見告訴
了他。瞿秋白說:「你就按照五大決議的精神去辦。他沉思有頃,又說:我
們另辦一張報!你不是說他們(按指國民黨)常來干涉你的工作麼?共產黨
的政策要通過國民黨的報紙來宣傳,本來就不正常,許多話只能講一半,不


如乾脆把《民國日報》交給國民黨,抽出我們的同志另辦一張黨報,堂堂正
正地宣傳共產黨的政策。他並且提議,新的黨報由我任總編輯,另外由黨中
央的負責同志組成社論委員會,負責寫社論。可惜這件事,秋白考慮得晚了,
不久時局迅速逆轉,辦黨報的事終於成了泡影。」1.. 1茅盾:《一九二七年
大革命》。《新文學史料》,1980 年第4 期。

當時,在城市工人運動和鄉村農民運動中,除了右傾主流之外,也有
「左」的偏差。

城市工人、店員在經濟鬥爭中對民族工商業者提出過高的要求:每年
紅利分配製;強制僱用失業工人;病假工資照發;發放雙薪,等等,超過了
社會經濟發展的限度。無限制的罷工、遊行、集會,工人曠工,無人過問。
結果,侵犯了小店東、小業主的經濟利益,造成企業倒閉,失業人數激增,
貨物奇缺,物價飛漲。此外,工會有時隨便捉人,戴高帽子遊街;擅自關閉
廠店,強取什物;以武力解決勞資糾紛,甚至隨意捕人。這使中間階層感到
恐懼,不利於團結大多數,孤立反動派。

在農村革命中,在一些具體策略問題上也有缺點。例如將遊民列入革
命先鋒之中,只注重其革命性的一面,而忽略其破壞性的一面;認為革命時
期的農村沒有統一戰線的問題,因而對於這個時期的農民群眾行動就不需要
政策約束,就可以不注意團結大多數,就不需要結成聯合戰線,以打擊最主
要的敵人;將「矯枉必須過正,不過正不能矯枉」作為帶有普遍性的規律提
出,以致「過正」到提出「有土皆豪,無紳不劣」的口號,一時傳播很廣,
到處寫成標語,影響極大。黨的指導策略上的這些缺點,造成了農村革命中
任意指人為土豪劣紳,擅自捕人游鄉,隨意罰款打人,以至就地處決,驅逐
出境,等等。對谷米的平糶阻禁,以及禁止搾糖釀酒,使商人、中農和小手
工業者發生反感,也使一般農民感覺生活不便。政府因地主借口谷米無法出
賣拒交田賦,軍米收購困難,也不滿阻禁辦法。此外,在運動中還衝擊了少
數北伐軍官家屬,引起他們的反感和不滿。

這些雖是運動的支流,但是不利於鞏固和擴大農村聯合戰線,最大限
度地孤立打擊對象。

城鄉發生的上述「左」的偏向,往往被反革命派利用來煽動反共情緒,
破壞革命團結,分裂革命隊伍,加劇了形勢的惡化。

5 月13 日,駐防武漢上游宜昌的獨立第十四師師長夏斗寅,經蔣介石
策動,通電聯蔣反共,率部東下。17 日佔領汀泗橋,19 日進至武昌附近,
武漢大震。葉挺奉命率軍與夏軍激戰,幾天後進駐汀泗橋,解武昌之圍。18
日那天,在葉部已開赴前線而又勝負未卜之時,人心惶惶。當天晚上,沈雁
冰為打聽前線消息,去找瞿秋白。「那時已過後半夜了,見到秋白正與陳公
博對酌,他們也在等葉挺的消息,但陳公博是借酒澆愁,而秋白則沉著肅穆;
秋白堅信葉挺出陣必勝,但也考慮到,如果相持的日子多了,武漢不能無軍
隊拱衛,也考慮是否從河南前線抽調第四軍回來。一直等到天亮,勝利的消
息終於來了,大家才鬆了一口氣。」1.. 1茅盾:《一九二七年大革命》。《新
文學史料》,1980 年第4 期。

夏斗寅叛亂發生的第二天,5 月14 日,瞿秋白在《論中國革命中之三
大問題》一文中,提出中國無產階級內部可能發生的機會主義危險,指出:
中國有廣大的遊民無產階級群眾,有好幾百萬的小手工業者,中國無產階級
與這些成分及破產農民有很長期的關係,不免有受無政府主義熏染的可能。


同時指出,無產階級應該用全力鞏固我們對小資產階級的影響;實在可以這
樣肯定的說:「誰獲得小資產階級誰就勝利」。又具體指出:我們爭取小資產
階級的方法不但是防止店員學徒干涉營業內部的事和禁止無故捕人等等無政
府行動,並且應當提出改善他們的生活狀況的實際政綱,例如——裁減苛稅
雜捐,組織商品出賣所,組織廉價收買原料與生產消費品,小手工業者的協
作社,組織僱用借貸機關..等等,工商業委員會應當很機警的探討小資產
階級的要求,盡可能的滿足他們的願望。與小資產階級的聯合併不須犧牲無
產階級的利益作為交換的代價;過去的經驗告訴我們,小資產階級對於工人
階級生活改善的要求,並未加以不可調和的障礙。瞿秋白的這些意見,無疑
對農村革命中糾正「左」的偏向,也是適用的。但在當時黨內右傾錯誤逐漸
佔據全黨的統治地位的情況下,糾「左」往往糾得「過正」,又右了起來,
更加助長了黨內的右傾錯誤。

當時,黨內在階級關係和革命營壘的分析上,也存在著「左」右搖擺
的問題。「左」的方面表現之一,是把蔣介石的叛變看作是整個民族資產階
級的叛變,把民族資產階級甚至小資產階級同大資產階級等同看待。其實,
蔣介石已是豪紳買辦大資產階級的代表,雖然表面上他以民族資產階級改良
主義進行欺騙。右的方面表現之一,是把實際上也是豪紳買辦資產階級的代
表的汪精衛看成是小資產階級的代表,始而目為革命的左派,及至汪精衛叛
變後又說小資產階級也完全叛變了革命。這些失誤,都反映黨處於幼年時期
的不成熟,當然也有共產國際的不正確的指導這個客觀因素,但主要還是因
為自己的幼稚。

瞿秋白比較早地指出蔣介石新右派新軍閥是代表豪紳買辦資產階級和
帝國主義利益的。但是在階級分析上,直到馬日事變前,仍然存在上述的失
誤和缺點。五大以後,夏斗寅叛亂的第二天,他在《論中國革命中之三大問
題》中指出:「在最近的時期,我們國內顯然分成三個營壘:第一個營壘—
—公開的反動的營壘;第二營壘——革命的營壘,建築在工農及小資產階級
之上的;第三營壘——民族改良主義的營壘,這是中間的營壘,他是漸漸地
要併入反革命的營壘公開的反革命的。對於第三營壘,無產階級不可把它看
成鐵板一塊,而應進行具體分析,盡可能地加以爭取和分化。他說:我們應
當盡力分裂新興資產階級改良主義的營壘,這一任務有實現的可能,因為:
一、這個營壘就階級觀點看來,並非由一個階級屬性的成分所構成的,如果
李濟琛是依靠在廣東的地主階級上面,而白崇禧與上海買辦階級勾結,蔣介
石則打算找民族工業資產階級做靠山;二、這個聯合中不僅有地主,資產階
級流氓的成分,同時還有與我們接近的社會成分;例如一部分小資產階級,
一部分被改良主義所麻醉的不覺悟的工人及一部分軍隊;我們應當用我們的
聯合去抵抗這個聯合,我們應將這聯合中與我們接近的社會成分牽引出來走
向我們的營壘,並使那些難與我們接近並走到我們方面來的軍隊守中立。分
化資產階級營壘的思想和主張,在當時是難能可貴的。但是,無產階級和共
產黨,一沒有自己的軍隊,二沒有自己的政權,毫無實力做後盾,這種分化
工作是無法奏效甚至無法進行了。

夏斗寅叛變剛剛被擊潰,5 月21 日又發生馬日事變,駐長沙的第三十
五軍三十三團團長許克祥在長沙進行血腥的屠殺,摧殘革命運動。二十天內,
長沙一帶被殺害的農民就有一萬多人。譚平山、陳公博、鮑羅廷赴湘查辦受
阻,半途折回。武漢政府又派唐生智回湘處理事變。唐一面為許克祥辯解,


一面攻擊農民運動,實際上起了鼓動反動勢力向共產黨和工農運動進攻的作
用。5 月29 日後,江西省長朱培德下令將在江西和第三軍中的共產黨員「遣
送出境」,停止全省工農運動。湘鄂贛三省的土豪劣紳向革命群眾瘋狂反撲。

形勢的逆轉,仍然無法使陳獨秀清醒,他依舊對汪精衛、馮玉祥、唐
生智抱有極大的幻想,處處退讓妥協,企圖拉住國民黨。五大的決議早已拋
到腦後去了。瞿秋白後來說:「實際上最高政策是在另一條路上進行,..
一是國民政府顧問——他是共產黨在國民黨中央及政府裡的黨團之實際領導
者;一是國際代表魯易;一是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的政治局」1,「三個
領導之中,鮑羅廷是有一定的路線——退卻的路線,和緩土地革命;魯易亦
是有一定的路線——務必同著小資產階級進攻;中國共產黨政治局實際上是
沒有一定的路線,因為他已經不能指揮群眾,又因為他動搖於鮑魯之間;又
因為他內部有許多模糊的不同的傾向,而不能一致,但是實際上是傾向更右
於鮑羅廷的佔優勢。」2魯易這個人,看起來似乎很有一套革命的理論,擺
一副左的架勢,其實只知道背誦一些現成的教條,指手劃腳,空談誤事。瞿
秋白說:魯易的「根本缺點,便是要進攻面不知道如何進攻的方法」3。他
想挾持汪精衛以改組武漢國民黨的軍隊,對汪抱極大幻想,以至於6 月1 日
將共產國際的秘密訓令拿給汪看。這個訓令,便成了汪精衛進行反共的一個
主要借口。123瞿秋白:《中國革命與共產黨》,1928 年6 月版,第100
頁,102 頁,107 頁。

6 月5 日,汪精衛解除鮑羅廷的國民政府顧問職務。6 月10 日,汪精
衛、顧孟余、孫科等與馮玉祥舉行鄭州會議,醞釀了武漢的「分共」和蔣汪
的合流。19 日,馮玉祥又與蔣介石、李宗仁等舉行徐州會議。決定馮蔣共
同對奉系軍閥作戰,並由馮電促武漢政府反共,要求汪蔣合作。隨後,馮在
他的軍隊中和他所管轄的地區開始遣送共產黨人離軍和出境。中共中央對馮
玉祥的幻想,也破滅了。但是,為了討好汪精衛,鮑羅廷、陳獨秀仍然以壓
制工農運動、屈從汪精衛為工作指導方針。6 月28 日,中共中央借口避免
給反動軍官以反共的借口,決定解散武漢工人糾察隊。6 月29 日,三十五
軍軍長何鍵發佈了反共訓令,要武漢國民黨中央和唐生智明令與共產黨分
離。汪精衛集團的叛變已為既成事實,陳獨秀還要向汪精衛讓步。6 月30
日,中共中央在武昌舉行擴大會議,陳獨秀在報告中堅持退讓方針,仍舊尋
求方法與汪精衛集團合作下去。中央委員惲代英問陳:「現在中央很奇怪,
我聽說秋白同志到處作報告是『進攻』『進攻』,現在中央又決定『退讓』『退
讓』,中央內部是否有不一致?」1瞿秋白髮言批評了陳獨秀。共青團中央
總書記任弼時發言反對陳獨秀扣壓共產國際緊急指示,並宣讀共青團中央關
於實行土地革命的宣言,被陳獨秀從手中奪過宣言稿,甩在腳下踐踏2。會
議通過的由陳獨秀起草的關於國共合作問題的十一條政綱,是一個集右傾機
會主義大成的投降綱領。政綱中承認國民黨「當然處於國民革命之領袖地
位」,說「工農等民眾團體均應受國民黨黨部之領導與監督」,工農運動的要
求,「應依照國民黨大會與中央會議之議決案及政府公佈之法令」;工農革命
武裝「均應服從政府之管理與訓練」3。7 月4 日,中共中央舉行常委擴大
會議,討論農村革命力量出路問題。陳獨秀認為當兵最好;毛澤東、蔡和森
則主張上山,造成軍事勢力的基礎。但是,會議的參加者在討論對付湖南何
鍵反共事變的方針時,仍然一致堅持聯唐反蔣的政策。然而,種種退讓,都
不能拉住汪精衛,而是更加助長了汪精衛集團的叛變活動。7 月14 日晚,


汪精衛召開秘密會議,確定了「分共」的計劃,15 日召集「分共會議」,正
式宣佈和共產黨決裂,公開叛變了革命。26 日,免去各機關中共黨員的職
務。不久,就在武漢地區瘋狂地進行大屠殺。中國第一次大革命就這樣失敗
了。1瞿秋白:《中國革命與共產黨》,1928 年6 月版,第107 頁。

2一說在6 月23 日召開的中共中央會議上。此據李維漢、楊之華的回
憶。
3《中共「八七」會議告全黨黨員書》。
大革命時期、瞿秋白與其他同志一道,向陳獨秀的右傾錯誤進行了堅
決的鬥爭,這是很不容易的。但是,由於黨還處於幼年時期,包括瞿秋白在
內的黨的許多領導人,還不可能有效地徹底地清算機會主義。對此,瞿秋白
後來回顧說:「從北伐到武漢,到上海第三次暴動,沒有誰能說他沒有犯機
會主義的錯誤,我自己也是有錯誤,但是我可說是有不同意見的」1。又說:
「我們那時開始是反彭述之,在武漢最後是反對陳獨秀。

獨秀怕革命,阻止土地革命。我們與他爭論,每次開會總是鬧了一頓
散場」2。

瞿秋白事後總結這一段經歷,坦率地承認自己的缺點和失誤。他說:「秋
白在土地問題上,自始即未講清楚。五次大會前,秋白對土地問題,曾:(1).. 
力爭土地國有黨綱要求的確定;(2)行動政綱策略上也主張全部沒收而以對
某些限度以下之小地主(各省應有不同),由政府給以一種無本的債券,按
減租後租價由政府酌給一定利息。..土地問題大委員會中(第五次大會的)
述之同志說『今天有人主張全部沒收土地的,那是非常不行的主張』,於是
秋白更不作聲了。」3「初討論北伐時,秋白主張經過南京而北伐。這時,
我的理由是兩種任務的兼顧:一是繼續反對北洋軍閥貴族買辦的任務,一是
擊散民族資產階級反動中心的任務。五次大會後我還有幾天主張必須深入革
命:農民政權與土地問題。第五次大會後,第一次《嚮導》付印時,正值漢
陽沒收工廠的事發生,秋白主張贊助工人及漢陽縣黨部辦法,並叫許白昊同
志收集這問題的材料,批評孫科等之贊助反動派。但是這一文稿,因中央反
對未登載。夏斗寅事變後,魯易擬出向『中等階級,解釋的宣言,秋白在會
上便問:『是否工農小資產階級還不夠,還要擴大聯盟?』魯易說是的,秋
白便只懷疑。」4「馬變問題發生,秋白主張利用唐生智尚須標榜三大政策
的弱點,宣傳上行動上都要進攻。對湖北反動尤須進攻。秋白曾到湖北省委
及農運負責同志的會,也是主張進攻。秋白當時認為無論如何不能認『過火』
的錯,不能承認『靜候解決』,是要進攻。..代英說,秋白與中央不一致。
但是秋白又知道如何『進攻』呢?除馬變問題第二次討論時,曾經反對『圍
困長沙』或『隨便亂動』的主張,而主張群眾暴動以奪取長沙為目標外,什
麼積極辦法也沒有。」5.. 1瞿秋白在六大的報告。

2楊之華:《回憶秋白》。
345瞿秋白在六大的政治報告(手稿)。
一個共產黨人,應該無私無畏,襟懷坦白,不隱瞞自己的長處,也毫
不掩飾地說出自己的弱點。這一段引文,令人信服地承認,瞿秋白的確是這
樣的共產黨人。

瞿秋白是一介書生,論文著書,倚馬可待,當時,在中國共產黨內還
沒有幾個人能夠超出他之上的。在大革命的高潮中,作為一個理論家、宣傳
家,乃至革命教育家,瞿秋白的才智洋溢,綽有餘裕;但是作為政治家,特


別是作為政治領袖,則嫌大不足。在紛擾複雜,縱橫捭闔的政治鬥爭的漩渦
中,他還缺乏臨危不亂,迂變不驚,隨機處置,舉措適當的氣魄和能力,而
容易產生猶豫、搖擺,甚至舉措失當。應該說,他的這個弱點,在他一生中,
都沒有完全克服掉,不能不是他終生引以為憾的事。

從南昌起義到八七會議

中國歷史上屠戮反抗者、革命者,名目之多不可枚舉;打著革命招牌,
屠殺革命者,也是一種名目。蔣介石、李濟琛、汪精衛從華東殺起,殺到華
南,又殺到華中。有一個不完全的統計數字:到1932 年以前,被國民黨新
軍閥屠殺者達一百萬人。實際上究竟殺了多少人,沒有人也沒有辦法查清楚。
共產黨員從原來六萬人,銳減到一萬多人。原有三百萬會員的工會,現在只
剩下七萬人左右。往日引為左派同志,一朝反目,即斧鉞相加。這個打擊,
對中共中央領導人來說是突然的,但似乎事先也有些覺察。陳獨秀在7 月4
日主持中央常委會時,即決定中央機關隱蔽起來,立即佈置新的秘密機關;
他本人也很快轉入了地下。這叫大事糊塗透頂,小事則不失為精明。

大革命失敗了,國民黨墮落了,但革命還要繼續進行下去。領導革命
的重任,落在中國共產黨人的身上了。1927 年7 月10 日前後,共產國際指
令改組中共中央的領導,組成臨時中央政治局常委會,停止了陳獨秀、彭述
之等人在中央的領導工作。常委會由張國燾、周恩來、張太雷、李維漢、李
立三組成,後來又加入了瞿秋白。最初在常委中何以沒有瞿秋白?這是一個
令人費解的問題。鮑羅廷在傳達共產國際改組中共中央領導的指示時,曾經
提議讓陳獨秀、譚平山去莫斯科,瞿秋白、蔡和森赴海參威辦黨校1。這個
提議雖未付諸實行,但卻使瞿秋白晚些時間才進入常委會。因此,在中共中
央發表的政局宣言,公開地揭露汪精衛集團的反革命叛賣,並命令共產黨員
退出武漢政府以後,即7 月13 日後,瞿秋白便與鮑羅廷秘密離開武漢,前
往廬山。1蔡和森:《機會主義史》;李立三:《黨史報告》(1930 年2 月1
日)。

臨時中央常委會確定了武裝鬥爭的總方針。7 月16 日,中央致廣東省
委信指出,共產黨退出國民政府,但仍留在國民黨內;否認國民黨中央的分
共決定,繼續聯絡下層左派,組織革命同盟。同時指示廣東省委:張發奎第
二方面軍所部第四軍、十一軍,已抵江西境;如張部回廣東,省委要在政治
上軍事上作好準備,支援張軍。

中共中央重視張發奎所部,是因為在寧漢粵的國民黨軍隊相繼反共後,
唯有第二方面軍總指揮張發奎與共產黨的關係比較和緩,沒有明顯的「清共」
表示,葉挺等共產黨人仍在其軍隊中進行活動。7 月中旬,趁張部擴編機會,
部分工人糾察隊骨幹編入了該部。

同時,瞿秋白、張國燾和周恩來一起醞釀,明確提出動員葉挺、賀龍
所部舉行起義。起義決定打國民黨左派的旗幟,進行土地革命,反對國共分
裂。但起義後如何進行,大家都不甚清楚。瞿秋白和鮑羅廷前往廬山的任務,
一是商討中共中央的領導改組問題,一是計劃武裝暴動問題。

中央原定利用張發奎部回師廣東之機,在廣東發動武裝起義。但當四
軍、十一軍開至馬回嶺、塗家埠一帶,二十軍開至九江時,張發奎已日益表
現右傾,並暗中佈置「清共」。駐江西的第五方面軍總指揮朱培德所部三、
六、九軍近三萬人,進駐樟樹、臨川、九江一帶,有包圍第二方面軍的態勢。
這樣,奉命赴九江策動張軍相機起義的李立三、譚平山、鄧中夏等,在抵達


九江,瞭解了事態的變化後,便在20 日由譚平山召集談話會,商討對策。
李立三、鄧中夏、惲代英、聶榮臻、葉挺參加了會議。與會者一致認為:回
師廣東起義已不可能,應該拋棄依張之策,建議中央在南昌實行獨立的軍事
行動。21 日,李立三、鄧中夏趕赴廬山向瞿秋白匯報。

7 月中下旬,長江沿岸已酷熱難當,避暑勝地廬山卻是一片清涼;倘在
往年早已遊客如雲,人滿為患了。今年,由於發生了大的事變,雖值避暑旺
季,人們卻都不來了,到處空蕩蕩的。瞿秋白住在仙巖客寓。這是英國人開
的一家飯店,房租很貴,瞿秋白的住室每日房費大洋六元。林伯渠的叔叔在
這個飯店當廚師,匯報會議就是在廚房裡開的。

參加會議的有瞿秋白、鮑羅廷、張太雷、李立三、鄧中夏等。瞿秋白
聽過匯報,即刻表示完全贊同九江會議關於在南昌舉行起義的建議。當時已
知道中央有召集緊急會議的消息,於是九江會議的同志請瞿秋白回漢向中央
報告,從速決策。從九江會議到廬山會議,在南昌舉行武裝起義的計劃,初
步形成了。

瞿秋白回到武漢,參加了7 月25 日召開的中央常委擴大會議,參加會
議的有張國燾、周恩來、張太雷、李維漢、羅明納茲等人。會議討論並同意
了瞿秋白帶回的九江、廬山會議的關於在南昌舉事的提案,決定改變對張發
奎的態度。為了做好起義的準備工作,會議決定組織前敵委員會,以周恩來、
李立三、惲代英、彭湃四人組成,周恩來為書記,即赴南潯負責組織起義工
作。同時決定籌措經費、派遣工作人員和蘇俄顧問,等等。7 月26 日下午,
中央常委再次舉行會議,張國燾、張太雷、李維漢、瞿秋白、羅明納茲、加
倫、范克等出席會議。加倫報告了他當日會見張發奎決定部隊部署的情況,
以及對張發奎態度的分析。指出:如果我們與張分裂,「那我們就不得已要
在南昌幹起來」。1接著,羅明納茲宣佈國際電報指示:「如毫無勝利之機會,
則可不舉行南昌暴動」。對此,與會者討論「認為即在漢口亦可見著必有勝
利機會」2。會議認為舉行南昌起義是正確的,決定派張國燾前往南昌貫徹
中央的決定。張國燾不願意去,瞿秋白和李維漢說:「還是你去一趟罷,責
任不單是送信,是要去看看情形,參預決定呢。」3張國燾到九江、南昌後,
仍對張發奎抱幻想,阻撓起義,遭到周恩來、李立三、彭湃、惲代英、譚平
山、葉挺等一致反對。對此,瞿秋白後來說:「南昌暴動之前,我是主張賀
葉獨立舉動,張發奎來與不來聽其自便的」3,張國燾「主張等待張發奎之
態度,必須聯張動作。

他還主張中央可以遷九江,有隨軍出發的傾向,一直影響到他南昌暴
動臨動手時之動搖。」5.. 1張國燾致中央臨時中央政治局並擴大會議的信
(1927 年11 月8 日)。

2中共中央復張國燾的信(1927 年11 月30 日)。
35瞿秋白在六大的政治報告(手稿)。
8 月1 日,南昌起義終於實現。從這一天開始,中國共產黨獨立地領導
自己的武裝力量,同中國的反革命武裝進行戰鬥了。

武漢的形勢,一天比一天嚴峻。7 月29 日,漢口全市戒嚴,湖北省總
工會被解散,《工人日報》被勒令停刊。30 日,何鍵在漢口大肆逮捕共產黨,
僅市黨部被捕者即達百餘人,重要人員都被槍殺。8 月3 日,武漢國民黨中
央下令各軍制裁共產黨。5 日,武漢衛戍司令李品仙佈告,宣佈共產黨「罪
狀」,大肆逮捕共產黨員,槍殺多人。8 月7 日,汪精衛在國民黨湖北特委


會臨時宣傳大會上發表演說,叫囂要和共產黨決一死戰。第二天,武漢國民
黨中央執行委員會決定清查共產黨辦法,規定:著名的共產黨人,應由軍警
嚴重監視,如有「反革命」行為,應即拿辦;有共產黨嫌疑者,三日內登報
聲明反共;既不退出,又不聲明脫離共產黨者,以「反革命」論。

武漢地區已經是一片白色恐怖了。

在革命高潮中參加共產黨和革命的人中,不少人感到悲觀失望,前途
莫測,那些投機分子,動搖分子,有的聲明退黨,有的自首叛變,有的搖身
一變成為屠夫。脫黨的「人數一天天增加,初則一個一個的登報脫離,繼則
一批一批。..不但是在武漢,就在各地方如廣東、上海都是這樣」。1有
些黨的組織準備解散,並影響到工農群眾的動搖和恐慌。1李立三:《黨史
報告》(1930 年2 月1 日)。

中國革命處於極大的震盪和分化時期,中國共產黨面臨著建黨以來最
嚴重的危機關頭。為了總結大革命失敗的經驗教訓,確定新的方針,臨時中
央根據共產國際的指示,決定召開緊急會議。瞿秋白回到漢口,從參加南昌
起義的決策開始,就在實際上參加了臨時中央常委的工作,這一方面由於五
人常委中已有三人(周恩來、張國燾、李立三)參加南昌起義,同時更重要
的是他當時在黨內的威望。

在瞿秋白主持下,根據共產國際的指示,由李維漢、張太雷和羅明納
茲參加,對會議進行了周密的部署和緊張的籌備。中央常委開會,瞿秋白和
羅明納茲都參加了會議。

緊急會議原定7 月28 日召開,但由於形勢非常複雜危險,28 日未能集
會,不得不將會期推遲。8 月3 日,常委開擴大會。到會的有瞿秋白、李維
漢、張太雷、蘇兆征、蔡和森、鄧中夏、任弼時、張浩(林育南)等。張太
雷、李維漢報告了與共產國際代表談話結果。

擴大會就時局和對策,召開緊急會議等問題進行了討論,確定發動農
民土地革命和武裝暴動,接受共產國際的指示。瞿秋白在發言中指出:共產
國際的決定是中國革命新的轉機,我們應該接受並據以制定新的策略。在聽
取張浩匯報南昌暴動情況後,瞿秋白說:對於農民運動,已有決定。湖南農
民應奪取政權,再加上武裝力量,一定能夠成功。會議還討論了中央領導機
關改組的問題。對於共產國際要陳獨秀赴莫斯科述職一事,會議決定,在等
候共產國際對於陳獨秀請假不赴莫的復電的同時,還是勸他服從共產國際決
定赴莫。擴大會議確定了緊急會議的議程。

原先打算多通知一些同志到會,可是由於時局緊張,交通阻隔,不但
北方、上海、廣東等地代表來不及召集,就是江西代表雖經通知也無法到會。
直到8 月7 日,出席會議的人仍不能到齊,中央委員不過半數。在這種情況
下,就只好召集在武漢的中央委員、監察委員、共青團中央委員及湖北、湖
南、上海(新任書記鄧中夏尚未去上海)的負責人開會。

這次會議的會址,在漢口市區中心地段的三教街41 號,現為鄱陽街139
號。這是一個英國人在1920 年修建的三層樓公寓,名叫怡和新房。租賃者
多為外國人。當時,蘇聯援華農業顧問洛卓莫夫住在這個公寓的二層。一層
是外國人開設的商店。隔壁也是一家商店,叫惠露公司。中共中央秘書處負
責人鄧希賢(小平)具體組織安排了會務工作。他在會前三天就來到會場,
直到會議結束,全部代表陸續散去後才離開,在裡面一直呆了六天。接到通
知的同志,到達漢口後,由秘密交通員在會前分批帶入會場。入場後,不再


外出,夜晚不顧酷暑薰蒸,擠在房中席地而臥,吃的是乾糧(麵包等)。房
主人洛卓莫娃對大家說,如果有人進來查問,就說是在開股東會。

起草文件,是會議前的另一個籌備事項,實際上是為會議制定方針、
政策。羅明納茲和瞿秋白根據共產國際指示精神,結合中國政局,在會前起
草了一系列文件。作為會議主要文件的《中共八七會議告全黨黨員書》,是
由兩人共同商量,交換意見,先由羅明納茲以俄文起草,然後由瞿秋白譯成
中文。李維漢回憶說:「八七會議的前一天晚上,我是在瞿秋白家裡,瞿秋
白在那裡翻譯告黨員書」,「直到八月七日的清晨瞿秋白還在翻譯。」1蘇兆
征也參加了部分文件的起草工作。

一切準備就緒,中央緊急會議便在8 月7 日秘密舉行。會議從上午開
始,緊湊而高效率的按預定程序進行,一直開到傍晚結束。1李維漢1971
年9 月26 日、1972 年10 月12 日兩次談話。

參加會議的人員,有:中央委員瞿秋白、李維漢、張太雷、鄧中夏、
任弼時、蘇兆征、顧順章、羅亦農、陳喬年、蔡和森,候補中央委員李震瀛、
陸沉、毛澤東,中央監察委員楊匏安、王荷波,團中央委員李子芬、楊善南、
陸定一,湖南黨組織代表彭公達,湖北黨組織代表鄭超麟,中央軍委代表王
一飛,中央秘書處負責人鄧小平,以及共產國際代表羅明納茲和二位俄國同
志紐曼、洛卓莫娃。

李維漢擔任會議主席。他代表常委報告了會議醞釀和籌備的經過;宣
布會議的三項議程;並向到會同志說明,為了防止意外,會議只能開一天,
發言要扼要。

會議第一項議程,由羅明納茲作報告。他首先指出召開中央緊急會議
的重要性和迫切性,他說:「中國共產黨的指導錯得太遠了。不召集此會來
糾正則C·P·將不成其為C·P·了。」然後,他就告黨員書草案的主要內容作了長
篇發言,其內容包括:階級鬥爭和國民革命;工人問題;農民問題;對國民
黨的關係問題;對共產國際的關係問題。

由於他的報告很長,而且他講一段,瞿秋白替他翻譯一段,幾乎用完
了上午的全部時間。

午飯後,代表們就羅明納茲的報告進行討論。毛澤東、鄧中夏、蔡和
森、羅亦農、任弼時、李子芳、彭公達、瞿秋白相繼發表了意見。一致表示
擁護國際代表的報告,同意改組中央領導機構,都著重揭發和批評了以陳獨
秀為代表的機會主義領導的錯誤。毛澤東在發言中,提出了「須知政權是由
槍桿子中取得的」著名論斷。瞿秋白對告黨員書草案提出幾點補充意見:(1).. 
在國民革命和階級鬥爭中,對小資產階級的態度,黨只看到其上層領袖,而
沒有看見群眾,以後仍然要與小資產階級聯合,但不能採取過去的態度;(2).. 
我們黨團太無作用;(3)應明確我黨對國民黨的態度,並反對第三黨的主張;

(4)要造成工農民權獨裁製,以真正國民黨的旗幟為號召,等等。
討論以後,國際代表作結論。他就鮑羅廷、羅易、維金斯基的錯誤問
題,領導機關的工人成份問題、目前形勢的估計問題和民族革命中的幾個矛
盾問題,發表了結論性的意見。隨後,瞿秋白宣讀告黨員書,代表們原則上
一致通過,並決定由瞿秋白、李維漢、蘇兆征三人組織委員會進行文字修改。

會議的第二項議程,由瞿秋白代表中央常委作黨的新任務的報告。報
告中指出,當前擺在我們面前的只有我們包辦國民黨或國民黨消滅我們這兩
條路。過去,黨的領導機關犯了錯誤,現在黨不能再以退讓手段來爭得民權,


是要以革命方法來爭得民權。過去當我們能夠包辦國民黨的時候,中央不允
許我們包辦,覺得只要利用某打某便可以得到一點民權,這種方法已經不適
宜了。在武漢政府反動時,7 月13 日我黨的宣言是新政策的開始,內容是
很堅決的。八一南昌起義,我黨走向新的方針。現在主要的是從土地革命中
造出新的力量來,我們的軍隊則完全是幫助土地革命的。瞿秋白在報告中還
指出,土地革命已進到最高點,要以我們的軍隊來發展土地革命。農民要求
暴動,各地還有許多的武裝。有這樣好的機會,這樣多的力量,我們必須點
燃這爆發的火線,造成土地革命。

在此種情形之下,我們的策略是進行獨立的工農階級鬥爭,老實不客
氣的我們要包辦國民黨和國民革命。因此,今後(一)更要注意與資產階級
爭領導權,他們還戴著一個民權的假面具,我們要宣佈他們是假的國民黨;
(二)要注意群眾,團結真正的左派;(三)在革命中組織臨時的革命政府。
此外,瞿秋白在報告中,還提出如何做國民黨的工作,團結國民黨左派;開
展兵運工作等問題。

瞿秋白在報告後,又一一宣讀了《最近職工運動議決案》、《最近農民
鬥爭議決案》、《黨的組織議決案》,並逐一進行討論。在討論後,瞿秋白又
作了結論性的發言。在關於農民鬥爭議決案的發言中,他再次強調指出,要
號召農民暴動,要實現耕者有其田,革命政府可以在土地革命中得著生命,
黨的第六次代表大會應討論並決定一個農民問題的綱領,等等。

會議一致通過了上述議決案。

會議的最後議程是選舉中共中央臨時政治局。當選政治局委員九人:
瞿秋白、蘇兆征、向忠發、羅亦農、顧順章、王荷波、李維漢、彭湃、任弼
時。政治局候補委員七人:鄧中夏、周恩來、毛澤東、彭公達、張太雷、張
國燾、李立三。

八七會議是中國共產黨在大革命失敗後召開的一次十分重要的會議。
這次會議雖然不是一次正式的中央全會,但它在實質上執行了中央全會在政
治上、組織上的職權。

八七會議是中國共產黨歷史上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它在中國革命的危
急關頭,堅決地糾正和結束了陳獨秀的右傾投降主義,確定了土地革命和武
裝反抗國民黨反動派的總方針。八七會議決定在廣大區域中發動和組織農民
舉行秋收起義,這不僅表明了中國共產黨決心解決農民土地問題,而且把土
地革命和武裝鬥爭直接聯繫起來,從而給黨和人民指出了正確的革命鬥爭道
路。因此,完全可以說:「八七會議是中國共產黨歷史上反機會主義鬥爭的
新紀元。」1.. 

八七會議以堅定的革命方針,振奮的戰鬥精神,重新團聚了受到嚴重
創傷而顯得散亂的隊伍,扭轉黨員和群眾中瀰漫的悲觀主義情緒,從而拯救
了黨,拯救了革命。蔡和森說:「我們絕對不要忘記『八七』以後之偉大的
效果。北方有好些同志說:『假若新方針遲來一月,我們都散了。』這不僅北
方為然,全國莫不如此,尤其在兩湖、上海及廣東。我們仗著新方針,不僅
挽回了工農群眾的恐慌和悲觀,而且興奮了廣大範圍內幾百幾千萬的群眾,
繼續不斷的發展工農革命的高潮,一直向蘇維埃政權走。」「我們在新方針之
下不僅重新團結了黨員群眾,而且領導廣大的工農群眾到新的革命高潮上
來,這是值得我們自誇的。」2.. 1瞿秋白:《中國革命與共產黨》(1928 年4
月)。


2蔡和森:《黨的機會主義史》(1927 年9 月)。
八七會議不僅解決了許多緊迫而關鍵的方向問題,而且樹立了一種光
明正大、實事求是的作風。會議批評了黨內以陳獨秀為代表的機會主義錯誤,
並決定向全黨公開這些錯誤,要求全黨同志從中吸取經驗教訓。會議指出,
「我們勝過敵人的地方,正在於我們是最先進的階級,無產階級之先鋒隊,
能夠在自己錯誤經驗裡學習出來,絕無畏懼披露自己的錯誤,並且有力量來
堅決的糾正。」「如果共產主義者不能無所畏懼無所忌諱地批評黨的錯誤、疏
忽和缺點,那麼共產主義也就完了。我們的黨公開承認並糾正錯誤,不含混
不隱瞞,這並不是示弱,而正是證明中國共產主義運動的力量。」1.. 1《中
共八七會議告全黨黨員書》。

八七會議也有缺點和不足。在政治上不認識當時應當根據各地不同情
況,組織正確的反攻和必要的策略上的退卻,而過分強調了進攻,因而助長
了冒險主義和命令主義的傾向。在軍事上對武裝反抗國民黨的態度是堅決
的,但對戰爭和戰略問題以及具體的軍事問題缺少研究和指導。在組織上,
開始了過火的黨內鬥爭,不適當地強調了領導幹部的單純的工人成份的意
義,等。羅明那茲作為共產國際代表,認為中國革命是「不斷高漲」,更加
助長了黨內小資產階級的衝動,助長了黨內「左」傾情緒,特別是影響到中
共中央領導人瞿秋白等,導致了「左」傾盲動的錯誤。

1927 年8 月9 日,由瞿秋白主持,召開臨時中央政治局第一次會議,
選舉瞿秋白、李維漢、蘇兆征為臨時中央政治局常委。討論了政治局的分工,
決定由瞿秋白兼管農委、宣傳部,並任黨報總編輯;蘇兆征兼管工委;李維
漢兼管組織部、秘書廳;軍事部由周恩來負責,秘書王一飛代理部務;婦女
部由楊之華負責;交通局由顧順章負責;出版局暫由鄭超麟辦理。

會議討論了主要地方組織,決定派毛澤東為中央特派員,去湖南領導
秋收起義,並由毛澤東、彭公達負責與湖南省委商選新省委名單報告中央。

8 月11 日,中央致函廣東、廣西省委及閩南臨時委員會,決定派周恩
來、張太雷、彭湃、陳權、惲代英、黃平、張國燾為中央南方局成員,張國
燾為書記,下設軍事委員會,以周恩來為主任,管廣東、廣西、閩南及南洋
一帶特支。以張太雷為廣東省委書記。在周恩來等未到以前,由張太雷、楊
殷、黃平組織臨時南方局,負責準備並指導上述區域內的武裝暴動及一切政
治軍事事宜。

同日,中共致函山東省委及山西、滿洲臨時委員會,決定組織北方局,
以蔡和森、王荷波、彭述之、張昆弟、劉伯莊為委員,以王荷波為書記,管
理順直、山東、滿洲、山西及內蒙各黨部,並決定以劉伯莊為順直省委書記。

一切安排就緒,以瞿秋白為總負責人的臨時中央政治局,以新的戰鬥
的姿態,領導著全黨,在白色恐怖的腥風血雨中,揩乾身上血跡,頂著千鈞
重壓,奮勇前進了。

「左」傾盲動錯誤

在全黨一大批傑出的領袖人物中,在共產國際一再強調領導層的單純
的工人成份的情況下,被推選為黨中央總負責人的何以竟是瞿秋白?這是不
是一個「歷史的誤會」?在大革命被右傾機會主義斷送,黨內以反對和清算
右傾錯誤為緊迫任務的歷史條件下,瞿秋白是比較適當的領導人選。從黨的
三大以後,瞿秋白以他比較高的理論素養,在制訂中國革命的方針,宣傳馬
列主義學說等方面,在推動國共合作和北伐戰爭,在反對國民黨右派、反對


戴季陶主義,反對陳獨秀、彭述之右傾錯誤的鬥爭中,旗幟鮮明,功績卓著。
因此,在中央總書記陳獨秀被解職以後,大家很自然的就選擇了瞿秋白。從
這一點說,瞿秋白的當選,絕不是「歷史的誤會」,而是勢所必至,順理成
章!但是,事情還有另外一面。瞿秋白畢竟是個書生,他的濃厚的詩人氣質,
他的教授式的文雅風度,他的帶有某些學院色彩的理論研究,再加上他缺乏
只有經常直接深入工農群眾運動才能獲得的實際經驗,而這種經驗對於一個
領導者具有特殊重要的意義,——這些弱點和不足,使他擔負領導工作,特
別是領導具有特殊國情的中國革命,當然是力不從心的。就這一點說,瞿秋
白自謂「歷史的誤會」,又不能不說有某些合理的因素。

這時,瞿秋白夫婦住在漢口英租界新造的一座三層樓的公寓房子裡。
他們住的是二層樓。一套四大間,兩間是客廳和餐廳,兩間作臥室,每間寢
室都有浴室和衣櫥,冬天還有暖氣。臥室裡,一間住著瞿秋白夫婦,一間住
著楊之英,是楊之華的十五歲的妹妹。

客廳裡住著鄭超麟和潘家辰。潘給共產國際代表當翻譯,是中央與國
際代表之間的交通員。

瞿秋白要鄭超麟設法恢復已經停刊一個多月的《嚮導》。其時,黨的出
版機構已經癱瘓,長江書店關了門,存書已經丟失殆盡,印刷廠和紙行都有
無法解決的難題。《嚮導》在武漢是沒有恢復的可能了。

9 月20 日以後,瞿秋白和鄭超麟一起由武漢乘輪船返上海。楊之華暫
留武漢數日,處理善後事宜。在船上,兩個人住在官艙裡,船上熟人很少,
平平安安地到達了上海。陳獨秀沒有參加八七會議,這是共產國際的意見,
仍然要他去莫斯科。八七會議後,瞿秋白和李維漢,曾經來到漢口前花樓陳
獨秀的住所,把會議的情況告訴他,並勸他接受共產國際的要求,到莫斯科
去。陳獨秀堅持不去,表示他的錯誤共產國際有責任。瞿秋白到達上海二、
三日內,又與李維漢同去看望陳獨秀,對他仍舊很恭敬,勸他去共產國際,
但陳獨秀仍然堅持不去。

11 月,蔣光慈寫的中篇小說《短褲黨》由上海泰東書局出版。這是同
年3 月瞿秋白去武漢之前,蔣光慈與他共同研究確定的書名,並安排了大略
的章節內容。這是作者塑造共產黨人、工人領袖、地下工作者等新的人物,
描寫工人階級進行大規模革命鬥爭生活的初步嘗試。書中以楊直夫寓喻瞿秋
白,秋華寓喻楊之華,史兆炎寓喻趙世炎,其他如沈船舫、張仲長、江潔史
等,分別影射孫傳芳、張宗昌、薦介石等。書中許多細節與史實相符。因此
有人把《短褲黨》看作報告文學,也不無道理。

根據中央臨時政治局的指示,毛澤東於八七會議後回到湖南,發動了
湘贛邊界數縣農民起義,接著於9 月下旬開始向井岡山的進軍,創建農村革
命根據地,點燃了「工農武裝割據」的火焰,並在實踐中著手解決八七會議
以後中國革命所沒有解決的重大問題,作出了偉大的貢獻。

八七會議精神,通過各種秘密渠道迅速地傳到了全黨。從1927 年秋冬
到1928 年初,各地黨組織先後發動了武裝暴動。除湖南的湘贛邊界秋收起
義外,在湖北1,有蒲圻、咸寧、公安、石首、松滋、沙市、通城、通山、
崇陽、孝感、麻城、黃安、洪湖等地的起義;在江西,有修水、德安、星子、
鄱陽、弋陽、橫峰、萬安等地的起義;在廣東,有海豐、陸豐、瓊崖等地的
起義;在江蘇,有宜興、無錫、江陰、崇明等地的起義;在河南,有光山、
四方山等地的起義;在河北,有玉田等地的起義;在陝西,有清澗等地的起


義。有的地方在起義後,建立了紅色政權,打出了蘇維埃的旗幟。實際上已
經取消了國民黨的旗幟。1927 年9 月,臨時中央政治局會議通過了《關於
「左派國民黨」及蘇維埃口號問題決議案》,取消了八七會議關於左派國民
黨運動與在其旗幟下進行武裝暴動的決定。這是正確的。黨所領導的武裝斗
爭挽救了中國革命,實現了中國共產黨歷史上第一次具有偉大意義的歷史性
轉變。但是,八七會議以來,黨內「左」傾情緒繼續增長,中央領導機關和
某些地方黨組織提出要煽動起「紅色恐怖」,「大殺豪紳地主」等口號。

上海也在實行紅色恐怖,瞿秋白、李維漢到上海後,去看上海新任書
記鄧中夏,三個人都反對在城市實行紅色恐怖,下令停止了這一行動。但是,
黨內「左」傾情緒的不斷發展,終於失去了控制。1中央在武漢時,瞿秋
白、羅亦農、李維漢共同在羅亦農家中開會,佈置了湖北的秋收起義。

這時,葉賀軍隊失敗,許多起義人員輾轉來到上海。賀龍到後,中央
在上海租了一幢兩層樓的公館,讓他一個人住在樓上,下面安排一對夫婦帶
著小孩作二房東。李維漢代表中央與賀龍談話,賀龍表示湘西大有希望。瞿
秋白聽了匯報後說:是否要他去幹一干呢?中央最後決定讓他回到湘西,結
果,他回去就幹起來了。在南昌起義軍失敗後輾轉回到上海的,還有周恩來、
李立三、葉挺、譚平山、張國燾、郭亮、夏曦以及黨外的朱劍凡等,中央都
給以妥善安排。周恩來回到了臨時中央政治局工作。

1927 年11 月1 日,中央常委開會,瞿秋白、蘇兆征、李維漢參加,主
要討論了中央緊急會議的準備工作問題。對於當前形勢,瞿秋白說,中國革
命潮流仍是高漲的。李維漢說,目前中國革命,客觀條件可以綜合各地的暴
動發展成一個總的暴動。但黨的力量不適應客觀條件的需要。他提出這次緊
急會議對於組織問題要下一決心,堅決地改造黨,撤換一般知識分子的領導,
提拔工農分子等。瞿秋白也說,黨的組織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一定要堅
決地提拔工人分子。這些意見顯然是錯誤的,其中都有共產國際代表的影響。
11 月9 日至10 日,在瞿秋白主持下,在上海召開了臨時政治局擴大會議。
時值兩湖農民暴動受挫,葉賀軍隊失敗之後。因此,會議主要任務是要指出
中國革命前途和任務、策略,加強黨的組織,整頓政治紀律。會議強調批評
右傾機會主義和黨內的悲觀情緒,提出沒收一切地主的土地,實行耕者有其
田,主張發動農民,組織工農革命軍,開展游擊戰爭,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
這些無疑是正確的。但是這次會議發展了八七會議以來的「左」傾情緒,提
出了錯誤的理論和策略,形成了「左」傾盲動錯誤,並在黨中央領導機關取
得了統治地位。與此同時,瞿秋白還在黨的刊物上發表了《中國革命是什麼
樣的革命?》、《武裝暴動的問題》、《中國革命中的無產階級的新策略》等文
章,宣傳了這些錯誤的理論和策略。歸結起來說,這些錯誤主要是:中國革
命是「民權主義到社會主義的無間斷的革命」1,中國革命「不能不同時推
翻資產階級」,「不能不超越資產階級的民權主義的範圍」2,中國革命的形
勢是不斷高漲,由此得出在全國實行總暴動的策略,以及在組織上採取懲辦
主義政策,等等。12瞿秋白:《中國革命是什麼樣的革命?》,《布爾塞維
克》第5 期。

在「左」傾錯誤方針的指導下,以瞿秋白為首的中共中央的主要工作
都是圍繞實現全國總暴動這個總的策略來進行的。十一月擴大會議後,中央
領導人於當月制訂《中央工作計劃》,積極推行盲動政策。中央先後佈置了
廣州、上海、武漢、天津、長沙等大城市舉行「總罷工」「總暴動」的計劃,


佈置兩湖、江蘇、浙江等省的「工農總暴動」,並在某些地區提出過左的政
策和口號(如11 月15 日,中央致兩湖省委信,提出「殺盡改組委員會委員,
工賊,偵探,以及反動的工頭」,「殺盡土豪劣紳,大地主,燒地主的房子」。
而湖南某些指導者,主張燒光縣城;江蘇省委則要求家家戶戶都要參加暴動,
否則以反對革命紀律制裁)。先後發動了宜興、無錫的農民起義,以及上海
起義、武漢起義、順直大暴動(實際上僅僅是玉田等縣的暴動)。由於缺乏
群眾基礎,組織不善,匆忙發動,特別是由於敵我力量懸殊,這些暴動都失
敗了。廣州起義雖然取得了勝利,佔領了廣州,建立了廣州蘇維埃政府,但
是由於以城市為中心,共產國際代表紐曼力主起義後堅守廣州,反對把起義
隊伍撤退到農村去,結果招致失敗。從總的方面看,廣州起義「應該肯定,
它是開始土地革命戰爭新時期的三大起義之一,對中國革命具有重大的影
響。當然,不能否認,在起義的指導思想上也直接受了『左』傾盲動主義的
影響。」1.. 

廣州起義的領導者張太雷,12 月12 日晨參加了廣州市的群眾大會後,
乘車回到起義總部時,敵人已佔據總部,亂槍向他的汽車射擊。結果,張太
雷身中三槍,最後一槍擊中心窩,胸膛炸裂而死。消息傳來,瞿秋白懷著極
大的悲痛,寫下了《悼張太雷同志》一文,回顧了張太雷的革命生涯,痛切
地指出:「如今他是死了!我們的黨在白色恐怖之下已經犧牲不少負責同志:
李大釗、陳延年、趙世炎、王荷波..,如今張太雷同志又做了白色恐怖之
下的犧牲了。張太雷同志死在幾萬暴動的廣州工農兵群眾與反革命軍閥搏戰
之中,死在領導工農兵暴動的時候。他死時,覺著對於中國工農民眾的努力
和負責;他死時,還是希望自己的鮮血,將要是中國蘇維埃革命勝利之淵泉!」

2同時,瞿秋白寫了痛悼廣州起義烈士的悼文《悼廣州死難的五千七百工農
兵士》。3
廣州起義的失敗,使瞿秋白等中央領導人有所覺悟,停止了兩湖年關
總暴動。雖然,中央還沒有停止湘鄂贛三省暴動,又加上了河南暴動,但是
在部署上不像以前首先要奪取長沙、武漢等大城市,而是採取分區創造割據,
包圍中心城市。「對盲動主義的實行來說,這是一大退步,反之,在認識上
卻是不小的進步。」4應該指出,即使在犯「左」傾盲動錯誤的時候,瞿秋
白也仍舊在探索中國革命的道路,並且提出了有益的見解。他在這前後提出
要發展游擊戰爭,建立革命根據地,發展工農紅軍等。正是這些正確的見解,
使他能夠及時地發現和糾正了「左」傾盲動錯誤。1李維漢:《對瞿秋白「左」
傾盲動主義的回憶與研究》。

23《布爾塞維克》第1 卷第12 期。

4李維漢:《對瞿秋白「左」傾盲動主義的回憶與研究》。
1928 年2 月25 日,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召開了第九次擴大會議,通過
了蘇聯及中國共產黨代表團,斯大林、布哈林等所提出的《關於中國問題的
議決案》。儘管它還存在著某些重大的錯誤(如說革命正走向新的高潮;繼
續混淆大資產階級和中等資產階級的區別;城市中心思想;缺乏自我批評,
等等),但就糾正「左」傾盲動主義錯誤來說,這個決議案起了積極作用。3、
4 月間,共產國際決議到達中國,臨時中央政治局常委開了會,一致表示擁
護共產國際的決定,並且作了自我批評。會後,於4 月30 日,發出《中央
通告第四十四號——關於共產國際執委會二月會議中國問題決議案的問
題》,並在實踐中,在全國範圍內基本上結束了「左」傾盲動錯誤。


對於以瞿秋白為首的臨時中央政治局,自八七會議以來的工作,究竟
如何評價,李維漢有公正的論述,照錄如下:

八七會議產生的臨時中央政治局,受命於危難之際。

……開闢了中國土地革命戰爭的新時期。..在整個臨時中央政治局
時期,許多地方的農民暴動,經過「鬥爭,失敗,再鬥爭,再失敗,再鬥爭」,
直到創造和擴大工農紅軍,實行土地革命,建立革命根據地和工農蘇維埃政
權,成為以農村包圍城市的起點。

凡此種種,都是應該肯定的。

但是,秋白等人也實行了由八七會議開始的一些

「左」的錯誤,並逐漸發展到十一月擴大會議,而形成為政治上的盲動
主義和組織上的懲辦主義的嚴重錯誤。

……應當看到,以秋白為首的臨時中央政治局所犯的「左」傾冒險主
義,不同於因勝利而驕傲起來的李立三「左」傾冒險主義,更不同於篡黨奪
權的王明「左」傾冒險主義,因為我們是在執行八七會議總方針過程中所犯
的錯誤。1

在這次錯誤中,瞿秋白究竟應負什麼責任,李維漢也有公允的意見:

我們也應該承認,像一切傑出歷史人物都有他的缺點一樣,秋白同志
也不是完美無缺的,他犯過「左」傾盲動主義的錯誤。但是,..這不是他
一個人的責任,也不是他一個人負主要責任,主要責任更在國際代表。況且,
當時黨還不成熟,秋白還年輕,他主持中央工作期間只有二十八歲,犯錯誤
的時間也只有短短的幾個月,而且很快就改正了。他犯錯誤主要是認識問題。
我認為秋白是一個正派人,他沒有野心,能平等待人,願聽取不同意見,能
團結同志,不搞宗派主義,事實上,臨時中央政治局是一個五湖四海的班子。
他的弱點是在接觸實際上有點教條主義。臨時中央政治局順從國際代表,他
有一定責任。212李維漢:《對瞿秋白「左」傾盲動主義的回憶與研究》。

至於共產國際代表羅明那茲等人,李維漢指出:

他們不僅是盲動主義和懲辦主義的創造者,而且是強迫推行者。因為,
我們相信和尊重共產國際,同時也相信和尊重它的代表。據我的記憶,我們
當時對國際代表,確實是言聽計從的。1

1李維漢:《對瞿秋白「左」傾盲動主義的回憶與研究》。
《布爾塞維克》
中共中央從武漢遷到上海,黨刊《嚮導》已停刊多時。1927 年10 月間,
中央常委決定在上海出版中央機關刊物。22 日通過決議,定名為《布爾塞
維克》,組成以瞿秋白為主任的編輯委員會,編委還有羅亦農、鄧中夏、王
若飛、鄭超麟。編輯部設在上海愚園路京生裡四一八號。這時瞿秋白住在福
煦路民厚南裡附近,他每週到編輯部來,代表中央常委主持編委會議。

作為中央機關的綜合性刊物,《布爾塞維克》的內容較為廣泛,包括了
國內政治、國際狀況、職工運動、農民暴動、中國革命問題、列寧主義理論
問題、地方通訊等,又辟有寸鐵、讀者之聲、哀悼革命烈士等專欄。10 月24
日,《布爾塞維克》創刊號出版,先是週刊,後改半月刊、十日刊、月刊。1928
年2 月末,第十九期出版後,由於中央調整路線、方針,暫時休刊。4 月底,
瞿秋白離開上海赴莫斯科,他對刊物的領導即告結束。

作為主編和主要撰稿人,瞿秋白先後為刊物寫社論、專論、評論等五
十餘篇。在擔任主編期間,刊物的各期社論,除一期外,都出自他的手筆。


《布爾塞維克》創刊伊始,便旗幟鮮明,集中全力揭露和打擊國民黨
新軍閥的反動統治。蔣介石、汪精衛叛變後,仍然打著三民主義的旗號欺騙
人民群眾。因此,戳穿國民黨新軍閥的偽三民主義的反革命本質,對於教育
全黨和全國人民,具有重大的現實意義。瞿秋白在創刊號的《布爾塞維克發
刊露布》中指出,國民黨已經完全「背棄他們自己的三民主義」,「把孫中山
先生的革命精神完全拋棄」,「將改組後的國民黨送終了。」現在「民眾所看
見的國民黨,已經不是從前的革命的國民黨,而是屠殺工農民眾,壓迫革命
思想,維持地主資本家剝削,濫發鈔券紊亂金融,延長亂禍荼毒民生,屈服
甚至於勾結帝國主義的國民黨」1。隨後,瞿秋白又發表《反革命的國民黨
政綱和混戰》、《青天白日是白色恐怖的旗幟》、《三民主義倒還沒有什
麼?》、《馬克思主義還是民生主義?》、《民權主義與蘇維埃制度》、《世界革
命中的民族主義》等文章,有力地批判了蔣介石的偽三民主義。1《布爾
塞維克》創刊號。

瞿秋白在文章中對三民主義進行了歷史的分析。他指出:「三民主義的
歷史性是值得我們注意的。」「三民主義在共產黨員未加入國民黨以前,還是
代表革命傾向的口號。

三民主義在共產黨員加入國民黨之後,曾經一時期比較多帶著些確定
的革命內容,如打倒帝國主義、工農政策等等。三民主義在國民黨清黨反共
之後,便自然要變成反革命的工具。」1「國民黨的三民主義,純粹國民黨
三民主義,反共的三民主義,已經從反帝國主義與反軍閥的革命口號,變成
反工農的反革命理論;所謂三民主義的建設,除屠殺政策以外,絲毫也沒有。」

2
蔣介石「清黨」反共後的國民黨,排除了革命力量,以工農大眾為屠
殺對象,國民黨已經「變成反革命黨,變成帝國主義軍閥豪紳資產階級走狗
的狗窩。」3變成「反民族、反民權、反民生的三反主義的國民黨」4。因
此,國民黨現時的所謂三民主義,只不過「是反革命政策的金字招牌」5。1
23《三民主義倒還沒有什麼?》。《布爾塞維克》第1 卷第8 期。

4《國民黨死滅後中國革命的新道路》。《布爾塞維克》創刊號。
5《三民主義倒還沒有什麼?》。《布爾塞維克》第1 卷第8 期。
瞿秋白對於偽三民主義的批判,劃清了馬克思主義與三民主義的界限,
對於動員革命人民,拋棄偽三民主義,反對取消主義,重新集合於布爾塞維
克主義旗幟之下,堅持中國革命,起了重大的作用。

在瞿秋白主持下,《布爾塞維克》積極地宣傳了黨的八七會議所確立的
土地革命和武裝反抗國民黨反動派屠殺政策的總方針。先後發表了一批文章
及時地報道各地武裝起義和建立工農紅軍、工農政權,建立革命根據地的情
況。創刊號發表毛達寫的《八一革命之意義與葉賀軍隊之失敗》一文,對南
昌起義作出了正確的評價,讚頌了它的偉大歷史意義。文中說:南昌起義「是
歷史上偉大的革命事件,是中國革命史上最光榮的一頁」,葉、賀軍隊「是
暴動中產生出來的偉大力量,這是我們的革命軍」。第一卷二十五期刊載的
謝覺哉所寫《湘南、湘東、贛西革命勢力之擴展》一文,讚頌毛澤東領導的
湘贛邊界秋收起義,在井岡山建立革命根據地,打擊土豪劣紳、解決農民土
地問題等活動,同時報道了朱德率領南昌起義一部分部隊上井岡山與毛澤東
勝利會師的歷史事件。《布爾塞維克》連續出版三期特刊,總結了廣州起義
的經驗教訓,歌頌了起義者的偉大犧牲精神。


瞿秋白先後寫了《國民黨死滅後中國革命的新道路》、《中國的蘇維埃
政權與社會主義》、《武裝暴動問題》、《只有工農兵政府能解放中國》、《兩個
國內戰爭》等文章,明確指出了中國革命的性質、任務和道路。鄭超麟在為
《布爾塞維克》第十一期寫的題為《蘇維埃政權萬歲!》的社論,未經瞿秋
白審閱便發表。文中說:「或者是蔣介石白崇禧的豪紳資產階級共和國,甚
至於是張作霖的大龍帝國,或者是無產階級專政的蘇維埃政權,除此以外,
中國不能有另一種的國家形式」。這一論斷,對於解釋資本主義國家中發生
的無產階級社會主義革命後所建立的蘇維埃政權,一般是對的。但是,說中
國的蘇維埃政權已經是無產階級專政,便錯了。為此,瞿秋白專門寫《中國
的蘇維埃政權與社會主義》一文,糾正鄭超麟的錯誤觀點。他指出:中國資
產階級民權主義的革命並沒有完結,最主要的是因為他的現時客觀上的任務
在要解決土地問題。革命中極廣大的群眾是這些農民貧民兵士,他們是無產
階級的同盟者。無產階級領導這些廣大的群眾,起來實行革命,是現時革命
之中心問題。中國革命當前的任務,是肅清一切種種資本主義前期的封建式
的社會關係生產關係。革命的最直接的目標,是推翻地主豪紳資產階級的政
權,而建立極廣大的工農兵士貧民的政權,就是中國人民之中的最大多數的
政權——最廣泛的民權主義的政權,鎮壓一切種種帝國主義走狗軍閥買辦豪
紳資產階級等反動派的獨裁政權。這就是工農民權獨裁製的意義。既然如此,
我們便可以知道蘇維埃不一定是無產階級獨裁製的表演,他在中國可以是工
農革命民權獨裁製的表演,而且必定是工農革命民權獨裁製的表演1。瞿秋
白強調指出,挽救中國的新道路,目前還不是無產階級社會主義革命,而是
無產階級領導之下的工農革命,即以民眾的革命戰爭推翻新舊軍閥國民黨政
權,建立工農貧民兵士代表會議的政府——蘇維埃的政府2。1《布爾塞
維克》第1 卷第14 期。

2《國民黨死滅後中國革命的新道路》。《布爾塞維克》創刊號。
1927 年11 月2 日,有一位署名志益的同志寫信給瞿秋白,就黨內民主
和紀律等問題,提出了一些不正確的意見。為此,12 月2 日,瞿秋白寫信
予以答覆,並把這兩封信同時在《布爾塞維克》上發表。瞿秋白在信中指出:
布爾塞維克的黨,沒有鐵的紀律和集權的行動,是不能成功的。黨內同志對
於決議及黨內生活,當然可以發表意見;但是他所認為是革命的主張,必須
經過多數同志或上級黨部的採納,方能變成黨的主張,方能見之於黨的行動。
黨內民主,對於建設一個好黨,具有重要意義。應該使一般黨員、工農分子,
都參加政策的決定,瞭解政策的意義,並且能自己選擇自己的指導機關。但
是黨內的民主,絕不是極端民主化,可以不要紀律,不要集中統一的領導。
在嚴酷的地下鬥爭條件下,黨的秘密會議,是黨的鬥爭行動機關,不是小資
產階級學生教授的雄辯會,可以容忍長篇闊論的空談。黨的統一集中的領導,
不是封建式的集權。因為,封建式的集權,必定是以領袖個人的意見威權來
集權。這種現象,當然是黨內所不容許的。如果各個同志自己都要以個人意
見自由行動,以領袖自居,那麼,這種所謂反對封建式集權,適足造成封建
式的紛爭。中國革命鬥爭,需要造就大批工農的領袖人物。但是,這種領袖
只有在嚴格的黨內紀律和黨的實際鬥爭中去造。誰能真正勇猛無畏刻苦的在
布爾塞維克政策之上,率領起群眾奮鬥,誰便是新領袖。而這種行動只有在
黨的行動中表現出來。」11《布爾塞維克黨之民主集權制——答志益》。《布
爾塞維克》第1 卷第8 期。


此外,瞿秋白從1929 年到1931 年,先後在《布爾塞維克》上著文,
堅持以馬克思主義,批判各種反動的、錯誤的思潮。如《論國民黨改組派》、
《中國人權派的真面目》、《托洛茨基和國民黨》等文,嚴厲地揭露和批判了
以汪精衛、陳公博、顧孟余為代表的改組派,以胡適等人為代表人權派和以
陳獨秀為代表的托陳取消派。

應該指出,《布爾塞維克》創刊不久,中國共產黨中央,就形成了以瞿
秋白為代表的「左」傾盲動的錯誤,因此,瞿秋白在這裡所發表的不少文章,
都不可避免地帶有「左」的傾向或影響。

十一第二次赴蘇前後

在中共第六次全國代表大會上

1928 年的春天,氣溫乍暖還寒,令人捉摸不定。革命運動中的盲動政
策停止執行了,但是,革命究竟怎樣進行下去,這對於中國共產黨以及領導
中國支部的共產國際領導機關來說,都還有進一步探索和檢討的必要。

中國共產黨第六次代表大會,自然的提到日程上來了。

六大的召開,在八七會議上已有決定:中央臨時政治局應在六個月內
準備召集。十一月擴大會議決定,於1928 年3 月間召開六大。1928 年1 月,
瞿秋白在政治局會議作報告,提出在3、4 月間召開六大,地址暫時考慮在
澳門(多數人主張在香港)。會議要求中央在兩周內起草下述文件的討論大
綱:C·Y·問題,由C·Y·中央起草;黨務組織由羅亦農起草;工會問題由工委
起草;土地問題和政策問題由瞿秋白起草;黨綱草案由瞿秋白、羅亦農起草。

又過了兩個多月,共產國際的關於召開中共六大的決定到達中國。4 月
2 日,中央常委開會,傳達了這項指示。國際要求瞿秋白、羅亦農、任弼時、
周恩來、黃平立即去莫斯科;並要求陳獨秀、彭述之、張國燾、蔡和森參加
六大。這個決定說明,共產國際對中共六大的召開,給以很大的重視。中共
中央政治局常委決定,瞿秋白、周恩來出國負責籌備召開黨的六大。留下李
維漢、任弼時、鄧小平等負責中央留守工作,領導國內鬥爭。

離滬赴俄前,瞿秋白、周恩來與留在國內負責中央留守工作的李維漢、
任弼時、鄧小平等共同研究了國內工作部署。4 月間羅亦農被捕,暴露了黨
組織不適應秘密工作環境。

瞿秋白、周恩來和國內留守同志對此作了周密研究,並由中央於5 月18
日發出第四十七號通告,規定了關於整頓發展組織和秘密工作的九項具體措
施。6 月4 日,中央又根據他們出國前的決策,發出給紅四軍前委的指示信,
肯定了中國革命性質仍是資產階級革命;反對不顧主客觀條件的盲動主義;
紅四軍應在湘贛邊界以軍事實力發動工農,實行土地革命,造成割據的局面
向四周發展,並指定以毛澤東為書記組成前委,組成以朱德為書記的紅四軍
軍委。這對於恢復和發展紅軍和根據地起了重大指導性的作用。

1928 年4 月底,瞿秋白離滬赴俄。4 月29 日,一夜大雨。第二天早晨
天空還是陰晦的,下午又下起雨來。瞿秋白化裝來到碼頭,登輪啟程。船行
兩天,抵達大連。從這裡上陸,轉乘南滿鐵路的火車,經中東鐵路,從滿洲


裡秘密出境。於5 月中旬抵達莫斯科。然後從這裡乘坐馬車,到莫斯科郊區
茲維尼果羅德鎮附近的一座鄉間別墅。這是沙皇時代一個地主的莊園,叫作
銀色別墅,因其白色的牆壁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而得名。樓房面臨公路,樓後
是漂亮的花園,穿過花園是座小山,山上長滿樹木。山後有條溪流,兩岸綠
樹成蔭。

樓分三層,六大秘書處的辦公室在一層。二層有可容七八十人的客廳,
六大的全體會議就在此廳舉行。二樓其它房間住大會代表,瞿秋白、周恩來
等都住在這裡。三樓也住代表。別墅附近有一個國營農場,和一些零落的農
捨,田野一片碧綠,正是初夏的景色。

6 月中旬,多數代表已經到達。14、15 日,召開政治談話會,一個小
範圍的準備會議。

瞿秋白、周恩來、蔡和森、李立三、王若飛、項英、關向應、向忠發、
鄧中夏、蘇兆征、張國燾等人參加,共產國際代表布哈林也出席了會議。會
間討論了由瞿秋白起草的準備提交大會的政治報告。在6 月17 日以前,斯
大林會見了中共中央領導人瞿秋白、蘇兆征、周恩來、鄧中夏、李立三等,
請他們介紹中國革命鬥爭的形勢和任務,並對中國革命問題發表了意見。在
大會進行中,斯大林還會見過大會主席團的中國同志。對於中國革命的形勢,
斯大林認為處於兩個高潮之間,即革命處於低潮而不是高潮,但正在走向高
潮。

李立三等同志提出:中國各地都在不斷發生工人、農民的鬥爭,革命
形勢是好的。斯大林不贊成這種樂觀的估計,他用紅藍鉛筆在紙上畫了幾條
曲線,然後又在曲線的最低點畫了幾點浪花。這是說,即使是革命處於低潮,
也會濺起幾朵小小的浪花,切莫把這些浪花看成是高潮。這個生動和貼切的
比喻,使多數與會者心悅誠服。

6 月17 日,周恩來、瞿秋白分別主持了下午和晚間舉行的預備會,討
論通過了大會議程,大會主席團、秘書處、代表資格審查委員會的組成和名
單。

18 日下午,中共第六次全國代表大會隆重開幕。主席團中有瞿秋白、
周恩來、李立三、蔡和森、鄧中夏、向忠發等,還有斯大林、布哈林。

瞿秋白代表第五屆中央委員會致開幕詞。他說:在我們黨的五大和六
大之間,中國革命經歷了一個很嚴重的危急時期。反革命勢力一致行動,來
壓迫、屠殺我們,甚至集合全力來消滅我們。中國共產黨始終領導工農群眾,
同國際帝國主義及一切反革命作堅決的鬥爭,這是具有偉大的歷史意義的。
我們雖有無數同志領導工農戰士以全力同敵人鬥爭而致犧牲,他們流下來的
血創造了偉大的光榮歷史。可惜,由於黨中央陷入了機會主義,使革命遭受
失敗。八七會議糾正了機會主義的錯誤,但黨內還存在許多錯誤傾向,如盲
動主義等等。這次大會一方面要肅清機會主義的殘餘,另一方面也要肅清一
切變形的機會主義。瞿秋白要求大會充分發揚民主,尤其希望負責同志將經
過的事實報告出來,由大會指出什麼是機會主義,什麼是布爾什維克主義,
使全黨明白。他說,六大一定能夠糾正一切錯誤傾向,使黨走到正確路線上
來,完成中國革命和世界革命的偉大任務。

從6 月19 日起,大會開始正式議程。當天,共產國際書記布哈林作了
《中國革命與中國共產黨的任務》報告,長達九個小時。報告中關於中國革
命形勢的看法,與斯大林的意見一致。


20 日,瞿秋白代表第五屆中央委員會作了政治報告。早在4 月間,他
已寫成一個書面報告《中國革命與共產黨——關於一九二五年至一九二七年
中國革命的報告》,約十萬字,分為三章:中國革命領導權之爭;中國共產
黨之過去與前途;中國革命當前的問題。

在口頭報告中,他只就書面報告未展開的意思,加以闡述和補充,分
為五個問題:1.中國革命問題;2.過去的教訓;3.現在階段盲動主義的
危險;4.革命形勢;5.黨的任務。口頭報告長約七萬字,也講了九個小時。
銀色別墅的安寧的環境,給六大的代表們提供一切方便的條件和充分的時
間,來回顧歷史,總結教訓,展望未來。這與在白色恐怖中,在國內匆忙地
召集言不能盡意的會議,條件之懸殊,真有天地之隔。這也許是一些報告的
時間,安排得相當充分的原因吧!

瞿秋白在政治報告中,正確地從理論上闡述了中國革命的性質和任務,
論述了無產階級同資產階級爭奪革命領導權的鬥爭,批評了右傾機會主義錯
誤。對於「左」傾盲動主義,他進行了自我批評,也希望代表們批評自己。
他說:「機會主義與盲動主義,都帶有著國民黨主義的餘毒」,1「八七後認
『過火』或『阻止革命』為機會主義,禁止殺土豪劣紳是機會主義;所謂社
會主義是殺人放火,殺人愈多,社會主義亦愈多,土地平均是最社會主義,
最共產主義了,完全表現小資產階級傾向。新的機會主義傾向與盲動主義有
關。盲動主義是機會主義反過面來。馬日事變,不準備暴動,固然是機會主
義,但有的只幾十人,亦要來暴動,說今天不能不暴動,主張暴動即社會主
義,不暴動即資產階級的機會主義。」2他希望全黨對於盲動主義有深入的
認識,他說:「現在各處黨部亦反盲動主義,人人都反盲動主義。盲動主義
是非常之危險的東西。但是不懂盲動主義是什麼,而形式上的反對,更危險」。

3.. 123《秋白同志報告》(手稿)。
盲動主義表現在土地問題上,是主張沒收所有一切土地。瞿秋白在報
告中批評了這種觀點,他說:我們的黨綱是土地國有,沒收一切地主的土地,
不是沒收自耕農的土地。

這一個意見,中央曾與毛澤東同志爭論過,毛澤東同志曾經說道中國
已經是十月革命了,必定要沒收一切所有的土地。瞿秋白指出,在農民運動
發展的地方,並非就是無產階級專政。這些地方如果要鞏固已有的革命成果,
他們必須向外發展,在有被敵人消滅的危險的時候,則應該避開,採取游擊
戰爭的方式,保持自己的實力,而另一方面四面發動,導引起周圍的其它地
方的農民群眾。我們現在對於農民,要領導他們在各種環境之下,採取一切
的鬥爭方式,凡是農民所需要的即要立刻領導他們鬥爭,從抗租抗稅乃至於
游擊戰爭,甚至更進一步的「割據」——這「割據」不是死板的,而是要擴
大這一個形勢。

這裡,瞿秋白進一步明確地提出了游擊戰爭和武裝割據的思想,是非
常寶貴的。

在批評盲動主義和機會主義的時候,瞿秋白提出了「共產黨內的槍桿
子主義」的問題。他說:南昌暴動和廣州暴動過程中,表現出大多數從事軍
事工作的同志接近群眾少,時懷幻想,以為單純依靠槍桿子就可以獲得革命
勝利。他說:須知共產黨員,無產階級的先鋒隊員,為全世界無產階級謀解
放,非用槍械所能達到。這裡,瞿秋白批評了黨內一些同志的單純軍事觀點
以至軍事投機的錯誤,這無疑是對的。但是,如果把這段話,特別是這段話


的後半部分,不同他一直重視革命武裝、革命戰爭,重視紅軍游擊戰爭和武
裝割據等正確的主張聯繫起來考察,那麼,非常容易使人誤解他是在反對「槍
桿子裡面出政權」的這一著名的馬克思列寧主義的論斷。後來在十年動亂中,
他的這一觀點果然成了「英雄們」聲討批判的一條不小的「罪狀」!

瞿秋白痛感於自己以及黨的一些領導人既缺乏革命實踐鍛煉,又缺乏
革命理論修養,對於革命造成的損害,在報告中說:實際的群眾運動,我是
受著他的教訓,比書本上的教訓還要好。又說:吾黨缺少理論,革命的黨要
正確的理論的工作人員,就算幾十人也是好的。無理論的黨,必歸破產。吾
黨有知識分子,工人和農民同志,都要訓練。要有黨的理論才能使黨充實,
這並非說單一個理論便可以革命,吾黨在八年中,革命運動的發展,根本理
論缺乏,是黨的弱點之一。一個黨,一個黨員,一個革命者,只有用革命的
理論武裝起來,才能在革命實踐中,得到勝利和成功,而經過革命實踐的檢
驗,革命理論將會進一步得到豐富和發展,更好地指導革命運動的前進。

中國大革命失敗,究竟責任在誰?黨內有強烈的反映。一些同志嚴於
指責別人,而疏於批評自己;有的人則挾有私怨,一味要求追究個人責任。
瞿秋白不贊成這種指責和追究,而主張嚴於責己。他說:我們也可以批評國
際,說對中國的指導如何,如何不切實!又是其他什麼指導人的原因等等,
而發生機會主義;但是這並不能去掉自己的責任。

對於張國燾在會議中缺乏與人為善,熱衷於指責別人,不利於黨的團
結的行為,瞿秋白毫不客氣地予以批評。下面是在報告結束時的一段對話:

秋白:關於過去的事,或者國燾是對的,秋白對的,獨秀對的,這些
問題討論起來是有意義的,但不能同我們目前任務相比。

國燾:你一個人講了九個鐘頭,七七八八講了一大批。

秋白:我們應指出不對的,指出少數主義、改良主

義的傾向,大家來糾正,至於辨別個人是非,並不是不需要,希望組
織委員會來解決,將來向大會報告即可。這是議事日程上已決定的問題。現
在我的報告完了。(全場鼓掌不止)

瞿秋白報告中一個主要的錯誤,是仍然把當前中國革命的形勢估計過
高,認為革命有無間斷的進展,革命顯然是高漲的,因此黨的總策略仍是武
裝暴動奪取政權。此外,八七會議以後中共中央在組織上實行懲辦主義,以
致發展到十一月會議時處分了一大批黨的高級幹部(包括周恩來、毛澤東
等)。瞿秋白在報告中沒有檢查這個錯誤,反而認為十一月會議的執行黨的
紀律,是必要的。

從21 日起,代表們用了七天時間對瞿秋白的政治報告進行了熱烈的討
論。批評了陳獨秀的右傾投降主義錯誤,也批評了瞿秋白的「左」傾盲動主
義錯誤。會議充分發揚了黨內民主,真正做到了知無不言,言者無罪,聞者
足戒。大會成立了政治、組織、職工運動、蘇維埃運動、宣傳、青年、婦女、
財政審查、軍事、農民土地等委員會,瞿秋白參加了政治、組織、職工、蘇
維埃、宣傳、農民土地等六個委員會,並擔任政治委員會的召集人。在認真
聽取代表們批評意見的基礎上,6 月28 日,瞿秋白在全體大會上作了關於
政治報告討論的結論。

在結論中,瞿秋白進一步作了自我批評,深入地剖析了盲動主義和命
令主義產生的社會階級根源和思想理論根源,進一步認識了「左」傾錯誤的
危害。對於命令主義,他說:布哈林同志發現了我們的命令主義,把黨變成


了老爺黨,老爺叫工人做事,做得好就給賞,有同志無處安插就給他工作,
這就是我們害了工人。如果這樣繼續下去,無論訂好了什麼好政策也是不行
的。對於會議代表一再提出的陳獨秀參加會議的問題,瞿秋白在結論中作了
說明:從八七會議以前到十一月會議以後,共產國際一直要陳獨秀來莫斯科,
但陳始終不肯。我主張他參加擴大會議,後來國際代表羅明納茲仍要他到這
裡來,因為開會很危險,而他又不接受國際的意思。至於大革命失敗的責任
問題,中共中央應負責,而不能諉過於共產國際,還是要怪我們自己。中共
中央本身,作為總書記的陳獨秀的責任,以及他在中國革命歷史上的功過,
應該採取實事求是的態度,力求公允。他說:是否責任由陳獨秀一人負呢?
大家說不應該,又說他應多負一點。這是法律的觀點。

他的思想是有系統的,帶有脫離馬克思列寧主義的觀點,在政治意義
上說,是他要負責的。但他的作用在中國革命中始終是偉大的。在武漢他有
機會主義的政策,妨害了,甚至出賣了工人階級,這是不錯,但當時的中央
政治局是和他共同負責的。至於過去,則五四運動的《新青年》雜誌以來,
他對中國革命有很大的功績。現在,只能說他個人犯了錯誤。在政治上,機
會主義應由政治局負責。

在結論中,瞿秋白對這次大會的充分發揚黨內民主,給予了充分的肯
定。他說:對於中央,各地代表都加攻擊(按:指批評——作者),或者攻
擊還不夠。這是新的現象,在黨的生活中是以前所沒有的。以前,所謂黨即
執委會,執委會即常委,常委即書記,可以決定一切!這次大會就不同,不
僅受共產國際指示,並且受各地群眾代表的指導。

黨代會代表由各地選出是第一次,第一次從支部中及群眾中選出;得
到過去的教訓,指出中央的錯誤,此乃好的現象。我們希望七次大會上免去
一切小資產階級傾向。

六大的主要決議,即政治決議案是瞿秋白起草的,米夫、布哈林修改
過後,瞿秋白又改過。7 月9 日下午的大會上,瞿秋白逐段宣讀政治決議草
案,大會代表邊進行討論邊作修改之後,全體一致通過。這時全場掌聲如雷,
歡呼「中國共產黨萬歲!」並高唱《國際歌》。

在隨後的選舉中,瞿秋白繼續當選為中央委員,並在六屆一中全會上
當選為中央政治局委員。由於他犯了「左」傾盲動的錯誤,在選舉中得票較
少。

六大的路線,基本是正確的,對後來中國革命的發展起了積極作用,
黨的工作在一個時期內得到了發展。六大的缺點表現在對中間階級的作用和
反動勢力的內部矛盾,缺乏正確的估計;對中國革命的長期性和農村革命根
據地的重要性缺乏正確的認識;對盲動主義的實質缺乏深入的認識,等等。
這些缺點,妨礙了黨內「左」傾錯誤的徹底糾正,並被後來具有「左」傾思
想的人發展成為更加嚴重的「左」的錯誤。

在六大開會期間,瞿秋白、周恩來對國內工作十分關心,向國內發了
《對國內工作指示的電稿》,傳達六大的精神。強調必須堅決地反對盲動主
義,決不能削弱對農民的游擊戰爭的指導,必須擴大蘇維埃的根據地及加緊
組織紅軍。黨的主要任務仍舊是推翻帝國主義的統治,實行土地革命,力爭
工農民權獨裁製的蘇維埃政權。中央接電後,將電稿發往各地黨組織進行討
論,及時地指導了全黨的工作。

出席共產國際第六次代表大會


中共六大閉幕,共產國際第六次代表大會接著在莫斯科召開,從7 月17
日開到9 月1 日。

在這之前,中共六大進行期間,共產國際書記布哈林宣佈,共產國際
不再向中國派遣常駐代表,改為中共在共產國際設立常駐代表團。中共六大
結束後,瞿秋白被留在莫斯科,擔任中共代表團第一任團長。代表團由五人
組成:駐共產國際代表瞿秋白、張國燾;駐赤色職工國際代表鄧中夏、余飛;
駐農民國際代表王若飛。共產國際通過中共代表團與中共中央聯繫。瞿秋白
作為代表團團長,要領導代表團的工作,出席共產國際大會、執委會、主席
團會議,參與共產國際關於中國黨和革命問題的決策等,責任是重大的。共
產國際召開第六次代表大會,瞿秋白和周恩來、蘇兆征、張國燾等一起出席
了這次會議。

瞿秋白和蘇兆征一起當選為大會主席團成員,又和蘇兆征、張國燾一
起參加綱領起草委員會。瞿秋白精通俄文,有理論修養,又是代表團負責人,
因此,他是國際六大上中共代表中的重要發言人。大會領導機構指定他擔任
民族殖民地革命運動問題的三位補充報告人之一。他在主報告人庫西寧發言
後,先後於8 月15 日、21 日向大會作了補充報告。

同時,分別於7 月27 日、8 月4 日、23 日,就布哈林報告、戰爭危機
和蘇聯社會主義建設等問題,發表了意見。

一個正直的共產黨人,應該永遠堅持真理,永遠不盲從,獨立思考,
明辨是非。這樣,他才真正屬於無產階級,屬於人民群眾。作為中國共產黨
的代表,瞿秋白在國際六大,充分表現了這種精神。

在國際六大期間,瞿秋白同共產國際書記布哈林、赤色職工國際書記
羅佐夫斯基發生意見分岐,並在發言中批評了他們。

布哈林在《關於國際形勢與共產國際任務的提綱》中提出了一個「第
三時期」理論。

儘管布哈林本人對這一理論有所保留,但在聯共(布)出席國際六大
代表的堅持下,布哈林不僅提出了這一理論,而且在會上批評了與此不同的
意見。這一理論把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世界形勢劃為三個時期:第一時期
(1918— 1923) ,資本主義嚴重危機,無產階級採取直接革命行動;第二時
期(1923— 1928),資本主義經濟恢復,漸趨穩定,無產階級繼續鬥爭;第
三時期(1928 年後),各資本主義國家內部矛盾日益加劇,殖民地的革命斗
爭迅速發展。因而將發生帝國主義國家間的戰爭,以及反帝國主義的民族解
放戰爭。戰爭將引起革命,進而導致資本主義的總崩潰。無產階級直接革命
的形勢就要到來。實踐證明,「第三時期」理論,是導致「左」傾冒險主義
的理論,是極其有害的理論。至少對中國共產黨來說,是這樣的。

瞿秋白是國際六大代表中,最先對「第三時期」理論提出質疑以至否
定的發言人之一,在他之前發言的有波蘭代表科斯特魯蔡娃。瞿秋白首先指
出「對其中許多問題不甚了然」1。他說:「共產國際的總任務就是防止戰
爭、保衛蘇聯和保衛中國革命。可能這三項任務就是所謂第三時期的特點。
但是,我認為,這裡我們還有一個空白,就是在經濟分析方面,當談工業生
產力的增長、技術的改善等等情況時,只是輕描淡寫地談了一下新的經濟形
勢對農業、對億萬農民現狀的影響。這方面的分析是浮光掠影或不夠清楚
的。」2農民的作用和農民土地問題、殖民地問題以及太平洋遠東問題,等
等,都應該有詳細的分析,準確的估量,清楚的闡述。「既然我們在提綱中


得不到有關農業、殖民地和太平洋問題的明確答案,那麼,所謂第三時期和
第二時期似乎就區別甚微了。

(有人插話:對!)」3.. 

1斯特拉霍夫在共產國際六大第十二次會議(7 月27 日)上的發言。《共
產國際有關中國革命的文獻資料》第1 輯,第377 頁。
2《共產國際有關中國革命的文獻資料》,第1 輯,第377 頁。
3《共產國際有關中國革命的文獻資料》,第1 輯,第379 頁。
瞿秋白在大會發言中,闡述了中國革命的基本理論和政策,總結了大
革命的經驗教訓,提出了黨的總路線。他說:「黨的總路線就是爭取群眾。」

1他認為,應從這個意義上來理解這一任務,即中國革命沒有消亡,即使在
遭到嚴重失敗後,它也在繼續發展,現在它應該重新聚集力量。1同上書,
第382 頁。
出席國際六大的一些代表,由於中共中央領導機關曾經產生了右傾和
「左傾」的錯誤,便一概否定中共和中國革命。這是一種錯誤的危險的傾向。
共產國際候補書記、美共黨員佩佩爾的言論尤其令人不能容忍。他居然說:
「過去中國共產黨有過孫中山主義,現在又有托洛茨基主義」,「中國簡直就
沒有一絲一毫的布爾什維主義」1。對此,瞿秋白在第三十九次會議的報告
中嚴肅地宣告:「我受中國代表團委託作如下聲明:佩佩爾硬說中國黨內過
去是孫中山主義,現在是托洛茨基主義,這純粹是誹謗。」2「應當承認,
武漢事變以後,中國黨畢竟找到了新的道路。」3「我們損失了成千上萬的
同志。

不過,我們在數量上的損失雖然很大,然而我們在質量上卻鍛煉了黨,
鍛煉成為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布爾什維克化的黨。」4我們領導了農民的武裝
起義,實行了土地革命,開始了中國的蘇維埃運動。我們有過這樣那樣的錯
誤,給中國革命造成了嚴重損失,但是,「我認為,我們的任務在於,要以
過去的錯誤為鑒戒,端正我們的布爾什維克路線。」5.. 1234同上書,第
543 頁。

5《共產國際有關中國革命的文獻資料》,第1 輯,第381 頁。
瞿秋白為廣州起義進行了辯護,批駁了佩佩爾說廣州起義是盲動、冒
險,是按照托洛茨基的「不斷革命論」行動的論點。瞿秋白認為,廣州起義
雖然有許多缺點,也有錯誤,但是廣州起義具有社會基礎,帶有群眾性,發
動起義是正確的。

「廣州工人自己提出了一個口號:『青天白日』旗(國民黨旗)是白色恐
怖的旗幟。

鐮刀斧頭的紅旗才是唯一革命的旗幟!」1「廣州起義,雖然有許多缺
點,但是它徹底打消了對國民黨的一切幻想,開闢了中國革命的新時代,即
蘇維埃革命的新時代。」2「廣州起義已作為中國工人無與倫比的英雄主義
的楷模深入到勞動人民心中。」3至於廣州起義以及中國革命中發生的錯誤,
已經並正在得到糾正,今後將繼續檢討這些錯誤,從中吸取應有的教訓。1
23同上書,第451 頁,380 頁,552 頁。

佩佩爾指責中共不重視反帝鬥爭。對此,瞿秋白說:「如果象佩佩爾這
樣提問題,我們似乎土地革命搞得過多了,而應該多加關心反帝運動。」1.. 
「什麼是反帝運動?這就是抵制,遊行,集會,乃至罷工。我們在香港組織
了持續近兩年的罷工,我們組織了許多遊行示威等等活動。但是,我們這樣


做並沒有打倒帝國主義。我們可以說,如果今後我們僅僅用這些方式鬥爭下
去,我們就不能推翻帝國主義在中國的統治。只有當無產階級在土地革命的
口號下把億萬農民群眾發動起來的時候,我們才能真正推翻帝國主義。」2 
佩佩爾還主張「在民主的基礎上選舉農村的地方自治」。3對此,瞿秋白幽
默地說:「大家看,佩佩爾是何等徹底。他比托洛茨基更『徹底』,因為托洛
茨基還認為中國現在正是反革命時期,..並不想得出關於立憲的結論。」

4中國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只有在無產階級領導下,通過無產階級和農
民的專政,才能進行到底」,「絕不可能有什麼憲政的道路,有什麼農村自治
的道路。(有人插話:對!)」5「如果現在佩佩爾要把我們曾經吃過苦頭的
那種觀點強加給我們,那麼,這就意味著佩佩爾意欲頑固堅持我們過去過高
估價民族資產階級的錯誤。這就意味著,佩佩爾不顧中國革命的教訓,還要
重複那些使我們遭到失敗的錯誤。這就是主要問題。」6 
瞿秋白籲請代表大會堅持國際主義原則。他說:「應提請共產國際各黨
真正支持中國的革命、中國的起義。這種支持不能僅僅是國際革命戰士救濟
會式的支持,不能僅僅有反對白色恐怖的願望。」7馬克思主義者,應該實
行這樣的民族綱領:「第一,要堅持民族和語言平等,在這方面絕不允許有
任何特權(還要堅持民族自決權);第二,如同列寧所說的,要堅持國際主
義的原則,要進行不調和的鬥爭來反對無產階級沾染上即或是最文明的資產
階級民族主義思潮。」8在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中,開始出現教條主義,把某
些國家黨的經驗神聖化的時候,瞿秋白提出堅持馬克思主義的國際主義原
則,是有重大現實意義的。

12同上書,第544 頁。

345《共產國際有關中國革命的文獻資料》,第1 輯,第545 頁,546
頁。

678同上書,第546 頁,550 頁,551 頁。

有些人忽視殖民地國家的農民土地革命和農民戰爭。瞿秋白說這些人
號稱馬克思主義者,卻不懂得這就是馬克思所說的「德國農民戰爭的再版」,
簡直是「葉公好龍」。

他鄭重地聲明:「我仍然認為,如果承認殖民地是世界的農村,那民族
革命問題就易於理解了。如果認為,就整體說,一切殖民地都是農業國家和
農民國家,那我們就應該知道,整個國際就要有一套對待殖民地農民的策略,
而且僅僅從這一觀點出發,就可以制訂出東方革命運動的當前策略。」1 

8 月23 日,瞿秋白代表中共、日共、印共、印尼共代表團和其他東方
國家代表團,在大會上宣佈聲明:「下面簽字的各代表團,完全同意共產國
際執行委員會第七次、第八次和第九次全會所通過的關於俄國問題和中國問
題的各項決議,也完全同意聯共(布)第十五次代表大會的決議,並聲明完
全擁護聯共(布)在國內和國際問題上的政策。」2表示了維護國際團結,
支持共產國際和兄弟黨的良好願望。

1《共產國際有關中國革命的文獻資料》,第1 輯,第550 頁。
2同上書,第560 頁。
國際六大通過的《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國家的革命運動》提綱中規定了
中國共產黨人的當前任務:「在中國,即將來臨的革命高潮將重新提出準備
和進行武裝起義作為黨的當前的實際任務。」

1大會認為共產國際各支部目前主要錯誤傾向是右傾,應堅決反對右

傾並反對向右傾錯誤持調和態度的傾向。認為在中國,則有盲動主義傾向,
但一般說來,現在錯誤傾向,是右比「左」更甚。可以說,這次大會是共產
國際領導方針急劇向「左」傾轉變的開端。1貝拉·庫恩:《共產國際文件
彙編》,第3 冊,第124 頁。

9 月1 日,國際六大結束。瞿秋白當選為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委員;在
執委會上又當選為共產國際主席團委員。9 月5 日,主席團會議產生了政治
書記處,瞿秋白與布哈林、庫西寧、莫洛托夫等一起擔任書記處的成員。

莫斯科的生活和工作

瞿秋白4 月底離開上海不久,楊之華也帶著七歲的女兒獨伊到了莫斯
科。

楊之華參加了中共六大,並在大會的婦女委員會、農民土地委員會中
工作。中共六大開過後,她與瞿秋白一起出席了共產國際六大。9 月,她又
和瞿秋白一道隨各國代表到蘇聯南方地區參觀,先後遊覽了巴統(黑海商
港)、第比利斯(南高加索工商業中心)、巴庫(裡海石油區)、羅斯托夫(黑
海商港,北高加索鐵路中心)烏法(黑壤農村區)、哈爾科夫(工商業區)
等地。他們沿途看到了工廠、農村、軍隊、文教、婦女、兒童等組織和活動,
看到了許多革命勝跡,看到了蘇聯革命成功後十年的巨大建設成就,感到十
分欣慰。

瞿秋白經過兩次大會的緊張工作,身體極度虛弱,夜間有時在睡夢中
從床上跌落到地板上,但白天仍然支撐著努力工作。即使在南俄之行的旅途
中,他仍然反覆考慮如何貫徹黨的第六次代表大會的精神。9 月14 日,他
在巴庫寫長信給當時還在莫斯科的周恩來。

1信中說:技術上的原因使我們不能迅速廣泛地傳播此次所得教訓於
廣大群眾,這實在可恨可恨。對於貫徹六大路線,他提出了具體的意見。在
職工運動方面,他指出要防止和糾正脫離群眾的不良傾向,肅清一切命令主
義和尾巴主義,反對盲動主義與機會主義,發展黨內群眾的討論。在農民土
地革命和紅軍游擊戰爭方面,他指出:蘇維埃區域中必須實行土地革命,創
造紅軍,領導一般農民的瑣小鬥爭到推翻豪紳政權的鬥爭——游擊戰爭。農
民的地方暴動,還只是收集革命力量取得群眾的鬥爭,還不是爭取一省或數
省政權的鬥爭。所以一方面要注意擴大蘇維埃區域,同時另一方面也要注意
到需要避大擊小的紅軍的游擊策略。紅軍的游擊可以散佈土地革命及工農獨
裁的宣傳於廣大的區域,而積累革命的軍力。現時特別要注意盲動主義情緒
的餘波與再生,特別要注意忽視農民革命作用。在黨的理論工作和幹部教育
工作方面,他提出了自己的工作設想:理論的重要與教育幹部的重要是顯然
而又顯然的。他將在最近二禮拜間,想一想此地的工作計劃:1馬列選集,
2國際經驗,3國際時事,4蘇聯時事,5中國革命問題的編譯。至於國內
則此次決議的通俗化宜從速進行。他建議由一些同志作些通俗地宣傳六大決
議的工作。
他自己也動筆,撰寫宣傳六大精神的小冊子。不久,一本六萬字的通
俗讀物寫出來了,書名叫作《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開門見山,這書的
第一段文字就把讀者緊緊抓住了:

一千九百十一年十月十日,武昌起義,打倒清朝皇帝,建立了中華民
國,這便是辛亥革命。中華民國雖然成立,但是老百姓的生活依然非常痛苦。
辛亥革命,並沒有打倒官僚軍閥,平民仍舊是受壓迫,外國帝國主義和資本


家更加剝削中國的工農。這是為什麼?說起來,原因很多呢!21瞿秋白
致周恩來信,是從楊之華《回憶秋白》中引來的。

2瞿秋白:《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中央出版局1928 年版第5 頁。
瞿秋白用通俗的文字,豐富的知識,清楚的說理,深入淺出地講解了
中國社會歷史,中共黨史,中國革命歷程及其經驗和教訓,指出了中國共產
黨當前的任務。這本書後來在莫斯科出版,對於國外讀者瞭解中國革命,作
出了有益的貢獻。

身在異域,病痛纏繞。接任伊始,他就想到了回國,而他的思緒早已
飛回了祖國,飛回到國內同志的身邊。給周恩來的信,說出了這種埋藏得很
深的激情:我在俄做國際工作(政治)及理論的工作,本是黨的需要,國內
工作自然是你們多負責了。但我想不久就要回國的,我又要養病,又要想做
許多工作,不知如何是好,要做的事太多了!

過了不久,大約在11 月間,斯大林約瞿秋白、張國燾會談中國革命問
題。張國燾不通俄語,由瞿秋白把斯大林的談話翻譯給他聽。談話從晚間九
點,一直談到零點才結束。

在斯大林那間陳設很簡單的辦公室裡,主人坐在大辦公桌的後面,客
人隔著辦公桌對坐。

斯大林不停地抽著煙斗。他關切地問他們在莫斯科的生活情況,使客
人感到親切。斯大林問到了中國國內的情況,問到宋慶齡和陳獨秀。瞿秋白
向斯大林報告了共產國際東方部最近討論中國問題的要點,並說明他個人的
見解,請斯大林給以指示。斯大林說他沒有什麼新的意見,中共六大決議已
經把問題講清楚了。他說:中國共產黨的布爾什維克化,首先應學習馬克思
列寧主義。他說他少年時,在窮鄉僻壤,過著極其艱苦的生活,直到三十多
歲,才得讀馬克思《資本論》的第一冊,以後又千方百計找到第二、三冊,
和馬克思、恩格斯的其他著作,在警探環伺的環境中,用了幾年時間,熟讀
這些書,才真正懂得一點馬克思主義。這時的斯大林,正在與黨內外的反對
派作鬥爭,因此他還是謹慎的,談話也比較現實和謙虛。

這次會見前後,瞿秋白因病到南俄的黑海療養地休養了一段時間。回
到莫斯科又投入緊張的工作,結果到1929 年2、3 月,肺病又加重,不得不
再去休養。地點是馬林諾的列寧療養院,位於莫斯科南面數百英里,要坐一
夜火車才能到達。這是一個鄉村療養所,附近有青蒼蒼的寒林,厚厚的積雪
鋪滿大地,空氣冰冷,異常清新。同來休養的黃平,身強力壯而又喜歡運動。
瞿秋白羨慕他那強健的身體,自己覺得慚愧,但很想鍛煉一下,使自己也有
那樣好的體魄。黃平常去滑雪,瞿秋白便高興的同他一起去練習滑雪。手握
撐桿,跕出稀疏的灌木叢,踏著滑雪板從坡頂往下滑。滑雪板在雪面上發出
絲絲的聲音,順坡而下,輕快,平穩,猶如盪舟,又與盪舟不同;江南水鄉
的盪舟,另是一番情趣。

瞿秋白從此愛上了滑雪,後來回到莫斯科,他和黃平還一起到列寧山
去滑過雪。

共產國際機關的外國工作人員,都住在特維爾斯卡亞大街(今高爾基
大街)的柳克斯旅館,離克里姆林宮不遠。瞿秋白第一次旅俄時住過的東方
大學宿舍,就在這條街的A 字15 號。柳克斯旅館公寓式的房間,每月要付
四十多個盧布的房金。瞿秋白每月約有二百五十個盧布的薪金,這個數目是
當時蘇俄機關的最高薪額。楊之華在莫斯科中山大學特別班中學習。這個班


的同學裡,有吳玉章、林伯渠、何叔衡、徐特立、方維夏、江浩、夏曦、董
必武、葉劍英、趙世蘭、李文宜、楊子烈等。別的班的同學稱特別班為老頭
子班。性格開朗活潑的楊之華來到這裡,頓時使班中熱鬧起來,充滿了生氣。
人們常常看見她在校園裡參加籃球、排球運動。她刻苦用功,學習俄文進步
很快。班裡討論時,她積極發言,觀點鮮明,言之有物。回到公寓的家中,
她還要抽出時間來照料瞿秋白的生活,使他集中精力於寫作和工作。當時莫
斯科的物資缺乏,有錢也難買到東西。食品更缺,有時一連三個月,頓頓飯
的菜品只有魚類,吃得使人膩味。楊之華總是設法調劑副食品,盡可能使瞿
秋白吃得好些。

倆人的生活是儉樸的,但他們的生活又是十分和諧的,感情是十分親
密的。據當時在列寧學院學習的莊東曉回憶說:「每逢節日或假期,我常到
華姐秋白的住所——柳克斯公寓十二號去看她。」「當秋白工作的時間過長,
面帶倦容,需要休息時,華姐在旁就說幾句詼諧風趣的話,或叫秋白放下筆
去做點什麼,調劑調劑。有一次我和潘家辰同志去看他們,寒暄了幾句,秋
白又伏在桌上,奮筆疾書了。華姐向我遞了個眼色,笑著說:『有個人連臉
都懶得洗,洗手也只洗手心,連手背也不洗,這個人更不喜歡搞衛生,房子
裡有氣味,他就灑點香水,你們猜這個人是誰?』我們都哈哈大笑起來。秋
白也只好放下筆,同我們一起說笑,這才稍得一點休息。」1.. 1莊東曉:《難
以忘卻的懷念》。《回憶楊之華》第40 頁。

女兒獨伊到莫斯科後,送進了一家孤兒院。瞿秋白、楊之華平時很忙,
只有週末才有時間去看她。獨伊一人,言語不通,有些調皮的蘇聯男孩看她
是黑頭髮,便把她當作猶太人,歧視她。雖然孤兒院院長、一位老布爾什維
克待她很好,但她還是時刻都想念爸爸媽媽。每次他們來看她,都使她感到
無比的快樂。瞿秋白知道獨伊愛吃牛奶渣,每到週末從共產國際機關下班回
來路過商店,總要買一些帶到孤兒院去給女兒吃。

後來,獨伊調到另外一個幼兒園,在離莫斯科較遠的一個小城依凡城。
瞿秋白夫婦仍然每逢週末去看她。他們在星期六晚上從莫斯科坐火車,星期
日早晨抵達伊凡城,要坐整整一夜的車。他們就睡在火車上過夜。星期日清
晨,一家人見面,分外高興,痛痛快快地玩上一整天。

早晨,我們走到幼兒園的時候,孩子們排了隊出來,唱歌歡迎父母,
接著又表演節目給父母看。父母帶來的食品玩具都放在一起,大家一起吃一
起玩。然後由父母分別帶領自己的孩子出幼兒園,秋白和我帶著獨伊到附近
的森林中去。這是我們最幸福最愉快的一天,我們充分享受了天倫之樂。在
這一天中,秋白是高興的,活潑的,使他忘卻了工作的緊張與疲勞,他和孩
子痛快地盡情地玩著。夏天,我們在樹林裡采蘑菇,秋白畫圖和折紙給孩子
玩;冬天,地上鋪滿了厚厚的雪氈,秋白把孩子放在雪車裡,他自己拉著雪
車跑,故意把雪車拉得忽快忽慢,有時假裝跑不動了,有時假裝摔一跤,用
手蒙了臉哭了起來。這時候獨伊就向我叫起來:「媽媽,我跌一跤不哭,你
看好爸爸跌一跤就哭了。」秋白一聽這話,放開了手,哈哈大笑。孩子也很
高興,拍手大笑。笑聲震盪在天空中,似乎四周的一切也都為我們的歡樂而
喜氣洋溢。1

這是楊之華的回憶。下面是獨伊的回憶:

我永遠也忘不了在莫斯科兒童院時的一件事。我們的兒童院設在莫斯
科郊外沙皇時代的一座地主莊園裡,四周是茂密的叢林,風景很優美。那一


天,爸爸和媽媽來看我,帶我到兒童院旁邊河裡去撐木筏玩,爸爸捲起褲管,
露出了細瘦的小腿,站在木筏上,拿著長桿用力地撐,我和母親坐在木筏上。
木筏順流而下,微風輕輕地吹動著我們的衣服,忽然父親引吭高歌起來,接
著,我和母親也應和著唱,快樂的歌聲,在河上飛翔,我們就在歌聲中盡情
地享受著天倫之樂。21楊之華《憶秋白》。《紅旗飄飄》第8 期。

2瞿獨伊《懷念父親》。《新文學史料》,1980 年第2 期。
瞿秋白的兩次愛情生活,都沒有給他帶來親生子女。然而,他不是那
種只有狹隘的親子血緣之愛的人;共產黨人博大的襟懷,使他充滿了對一切
孩子的熱愛。對於他所愛之至深的人的女兒,他視同己出,也愛之至深,遠
遠超過了血緣之愛。他在楊之華和獨伊或其他人面前,從不使人感到獨伊不
是他親生女兒;獨伊也從來沒有感到爸爸不是自己的親爸爸,她從未失去父
愛。

在列寧療養院,瞿秋白雖在病中,卻更加關懷獨伊,常常寫信給她。
獨伊:
我畫一個你,你在笑。為什麼笑呢?
因為你想著:
你是好爸爸和姆媽兩人生出來的。
(畫獨伊牽著一隻兔子)
小獨伊:
你會寫信了——我非常之高興。你不病,我歡喜了。
我很念著你。我的病快要好;過三個星期我要回莫斯科,那時要來看


你,一定來看你。我的小獨伊。再見,再見。
好爸爸
二月十四日
喜悅與關懷交織成的這封短信,飽含著多少溫暖親切的父女之情呵!
1929 年3 月15 日,瞿秋白仍在列寧療養院。俄羅斯的春天姍姍來遲,

但是春意已在林梢花枝間,已在人們的心田里。瞿秋白想到了小獨伊:她和

與她同齡的孩子們,不就是充滿了生命力和無限希望的蓓蕾嗎?
小小的蓓蕾,
含孕著幾多生命,
陳舊的死灰,
幾乎不掩沒光明。
看那沙場的血花燦爛,
經過風暴之後的再生。
誰道是無意中的赤化?
都是赤愛的新的結晶。
這一首小詩,內涵深蘊,表現了革命者對於千千萬萬孩子們的美好的

希望和濃厚的愛戀,那思想境界是高潔的。

獨伊所在的森林學校是蘇聯政府為病弱兒童辦的兒童學校。校中講究
衛生,規定無論男孩女孩一律要剃光頭。獨伊的頭髮自然也剃光了。女孩子
剃光頭,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瞿秋白知道後,立即給獨伊寫了一封很有
風趣的信,安慰女兒。

獨伊:
我的好獨伊。你的頭髮都剪了,都剃了嗎?



哈哈,獨伊成了小和尚了。

好爸爸的頭髮長長了,卻不是大和尚了。

你會不會寫俄文信呢?

你要聽先生的話,要聽媽媽的話,要和同學要好,我喜歡你,乖乖的
小獨伊,小和尚。

好爸爸

不久,瞿秋白又給女兒寄去了一封短信,信下附了他滑雪的畫。

獨伊:

你為什麼要哭?你看好爸爸滑雪了!

好爸爸

父親很瞭解女兒的心理,信中充滿了慈父的熱愛和關懷。收到這些來
信,獨伊從那裡感到了無限的溫暖,更加安心的學習了。

郭質生,是瞿秋白1921 年來俄時結交的好朋友,現在他已是有名望的
漢學家、語言學教授。他來到柳克斯公寓看望老友,帶來了十年前瞿秋白離
俄返國時寄存在他那裡的兩個抄本,是當年瞿秋白研究拉丁字母的筆記。那
時,他受到蘇俄掃除文盲運動的啟迪,深感中國文盲之多,文化之落伍,與
中國文字之弊病密切相關,非作改革不可。這兩本筆記,重新引起瞿秋白對
於漢字改革的興趣。1929 年3 月19 日,他在列寧療養院寫信告訴楊之華說:

我最近又常常想起注音字母,常常想起羅馬字母的發明是很重要的。
我想同你一起研究,你可以幫我做許多工作,這是很有趣味的事,將來許多
人會跟著我們的發端,逐漸的改良,以致於可以適用於實際工作上去,使中
國工農群眾不要受漢字的苦,這或許要五十年、一百年,但發端是不能怕難
的。我們每人必須找著一件有趣的要把大部分力量和生活放進去的事,生活
就更好更有趣了。11楊之華:《憶秋白》。《紅旗飄飄》第8 期。

在中國文化領域裡,瞿秋白富於遠見卓識,他看到了中國文字改革不
是輕而易舉的事,要期以半個世紀到一個世紀,或者更多的時間,用更多的
人才,通過多少個階梯,才能達到成功的頂點。萬事難在開其端,誰能甘願
作這樣的階梯,供人攀登呢?他要和楊之華一起投身到這個能夠使中國工農
群眾擺脫漢字之苦的開創性的事業中去,把他們的愛情、生活、工作,與中
國億萬個工農大眾的利益聯繫在一起。無論從理智上,還是在感情上,這一
段文字都感人肺腑,足以使無數的人受到莫大的教育。

在蘇聯的兩年中,瞿秋白經常與林伯渠、吳玉章、郭質生,當然還有
楊之華,一起來研究中國文字改革問題。1929 年10 月,瞿秋白寫成了一本
《中國拉丁化字母》的小冊子,並在旅莫斯科的華僑和華人中試行。1931
年9 月,中國工人在海參崴召開中國新文字第一次代表大會,根據瞿秋白的
這本書作出了中國新文字方案。

哀思和義憤

1929 年2 月20 日,剛剛由蘇聯回到上海不久的蘇兆征病逝了。1 月間,
蘇兆征離蘇前,突然得闌尾炎,瞿秋白勸他動手術把闌尾切除,休息一段時
間再走。蘇兆征在六大後任政治局委員、中央工委書記,急於回國開展工作,
執意要走。瞿秋白只好同意。想不到,回到上海後病情惡化,救治無效,終
於逝世,年僅四十三歲。從1927 年武漢時期起,瞿秋白就同蘇兆征經常在
一起商量工作。他工作非常嚴肅認真,一絲不苟。越是在鬥爭的緊要關頭,
環境最惡劣時,他越是充滿信心,與同志合作的越好,得到許多同志的愛戴。


他的死,使瞿秋白悲痛不已。他給楊之華的信中說:

昨天接到你三封信,只草草的寫了幾個字,一是因為郵差正要走了,
二是因為兆征死的消息震駭的不堪,錢寄到的時候,我都不知道。

一九二二年香港罷工(海員)的領袖,他是黨裡工人領袖中最直爽、
最勇敢的,為何我黨又有如此之大的損失呢?前月我們和斯大林談話時,他
所關心的問題,是如何的切合於群眾鬥爭的需要;他所教訓我——尤其是
「八·七」之後是如何的深切。

……我黨的老同志,凋謝的如此之早呵,彷彿覺得我還沒有來得及做
些絲毫呢!!1.. 1楊之華:《憶秋白》。紅旗飄飄第8 期。

是的,大革命失敗後,李大釗、汪壽華、肖楚女、陳延年、趙世炎、
張太雷、羅亦農、向警予,相繼殉難。留下來的老同志,越來越少,彌足珍
貴。蘇兆征未死於敵人屠場,卻死於小病闌尾炎,這是多麼令人惋惜和悔恨
呵!這件事,成為瞿秋白的一塊心病。

此後,他常常自責地說:我沒有堅持說服他留在莫斯科,是一個不能
挽回的錯誤!

只有用加緊工作來彌補已經無法彌補的損失於萬一了。瞿秋白的工作
量更加增多。

下面是他手擬的一個星期的工作日程安排:

上午下午晚間

星期一中國委員會代表團會議

星期二東方部政治會議列寧學院— 

(十時)(三時至五時)

星期三中國黨史黨校(四時)— 

(十時至一時)

星期四近東會議(十時)材料(十二時)—

星期五遠東會議(十時)政治秘書處會— 

(十二時)

星期六東方部組織會議黨校— 

(十二時至三時)

會議佔去了他的大部分時間,他的寫作就只能在八小時乃至十小時之
外去安排了。

他的身體更壞了,神經衰弱很嚴重。有時,睡到半夜,突然會從床上
跳到窗前,口水不住的從口中流出來。他感覺到「我只有絲毫的精力支持著
自己的軀殼」1。1929 年8 月,又一個不幸的消息傳來:彭湃、楊殷等同
志被捕。這是國民黨上海市公安局根據叛徒白鑫(時為中央軍委秘書)提供
的情報,破壞了中央軍委機關,彭、楊等都在那裡開會時逮捕的。彭湃是中
國共產黨領導農民運動的創始者,楊殷是工人運動領袖,當時都是中央政治
局的成員。24 日被捕,30 日即被殺害。瞿秋白得知彭、楊被捕消息已是9
月初。9 月6 日他寫給中共中央的信中說:「得彭、楊被捕之電,究竟情形
怎樣?此事宜亟設法,究竟用武力劫獄,或賄買獄卒,或其他方法,救濟,
你們應能就地決定,如需特費,宜速來電聲明」。29 月15 日,他又寫信給
中共中央,問及彭、楊,焦急地說:「彭、楊如何,急死人了!!」39 月下
旬,彭、楊被害的噩耗始傳到莫斯科,他懷著對敵人的無比仇恨,對同志的
無限悼念,在深夜寫了《紀念彭湃同志》一文,發表在蘇聯《真理報》上。


後來,他又修改了這篇文章,與彭湃的《海豐農民運動》合在一起出版了小
冊子。

他在文章中寫道:1楊之華:《憶秋白》。《紅旗飄飄》第8 期。

2瞿秋白致中共中央信(1929 年9 月6 日)。彭湃、楊殷等被捕後,中
央特科確曾計劃在敵人押送途中以武力劫持營救,但因貽誤時機未成。
3瞿秋白致中共中央信(1929 年9 月15 日)。
上海來的電報告訴我們,有四位同志被我們的敵人槍斃,這是使我們
非常之痛心的消息啊,而且彭湃同志,也是四個裡面的一個。這樣一件痛心
的事情,不早不遲的發生在兆征同志死了不久之後啊!

彭湃同志是中國農民運動第一個戰士。當他開始在廣東做農民運動的
時候,那時候做領導工作的同志,還在否認中國革命問題中農民土地問題的
存在呢!

他是做群眾運動工作的模範,他是真正能深入到群眾裡面去的同志。
他的勇敢,果決的精神,工作的能耐,在從來未有的中國白色恐怖之下工作,
這是黨內同志無論那一個都是極端的佩服他的。他是中國勞苦的農民群眾頂
愛的,頂尊重的領袖,在海陸豐農民的眼中,看得像父母兄弟一樣的親熱。
恐怕除湖南農民的(領袖)毛澤東同志以外,再沒有別的同志能夠和他相比
了。

瞿秋白在文章中,滿懷痛惜之情,概要地敘述了彭湃同志的一生經歷
以及偉大功績。

最後寫道:

彭湃同志已經死了!這是中國共產黨和中國革命極大的損失啊!

中國的反革命——國民黨,軍閥,豪紳資產階級,現在才對著中國工
農的領袖的屍體,歡呼慶賀呢!可是,你們這些反革命的統治階級,你們且
慢高興,你們是滅絕不了我們的彭湃同志,楊殷同志的——,你們殺掉我們
一個彭湃,一個楊殷,中國的無產階級是會在自己的鬥爭中去栽培出無數的
彭湃,無數的楊殷來送你們的終!我們的責任,是要完成彭湃等同志開頭做
了的事業!

駐共產國際代表團的成員,先後增加了陸定一、蔡和森。陸定一於1928
年底抵蘇,任駐少共國際代表。蔡和森任駐共產國際代表,他身體有病,一
邊休養,一邊參加代表團工作。7 月3 日到19 日,瞿秋白與蔡和森、陸定
一等一起,參加了在莫斯科召開的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第十次全體會議。瞿
秋白在會上作了《共產國際在目前殖民地革命中的策略》的講話。十次全會
通過決議批准聯共於同年4 月關於撤消布哈林在共產國際的工作的決議,並
且決定免除他的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主席團委員的職務。全會要求各國共產
黨反對右派,反對同情和庇護右派的調和派,並將一些國家共產黨內某些被
認為是右派或調和派的人從組織上清除出共產國際,以「下層統一戰線」和
「階級反對階級」的口號代替統一戰線策略。這次全會標誌著共產國際「左」
傾路線的形成。瞿秋白講話的基調,自然也只能是反對右傾,儘管他在一些
問題上有著不同的意見。

1929 年秋天,瞿秋白和黃平一道從莫斯科去德國,出席在法蘭克福舉
行的國際反帝同盟大會,並發表了演說,呼籲和平,反對帝國主義侵略戰爭。
這時,已經接受托洛茨基的觀點,並走上了托派道路的陳獨秀,開始
放肆地攻擊中國共產黨。中東路事件發生後,中共中央採取了「擁護蘇聯」


的簡單策略。陳獨秀便借題發揮,在1929 年7、8 月間,接連寫信給中共中
央,全面攻擊中共路線。中共中央政治局先是在10 月作出決議,警告陳獨
秀停止一切反黨宣傳和活動;陳獨秀仍舊一意孤行。

11 月15 日,中共中央根據共產國際10 月26 日的指示,作出了開除陳
獨秀出黨的決定。這件事,在駐共產國際的中共代表團中,也引起一場波瀾。
大多數同志擁護中央開除陳獨秀出黨的決定,瞿秋白寫了近三萬字的長文《中
國的取消主義和機會主義》,系統地批評了陳獨秀的錯誤。王若飛不贊成立
刻開除陳獨秀,而主張應先與陳獨秀進行辯論,並向黨內群眾進行解釋。黨
內同志有不同意見,包括對陳獨秀處分問題的不同見解,本來是正常的,無
可非議的。但是在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大張旗鼓地反對右派和調和派的「左」
的氣氛中,這種黨內正常的民主生活,是絕對不被允許的。結果,王若飛受
到批評,並被停止了參加中共中央代表團和農民國際的工作。這件事,雖然
是由共產國際決定的,但作為中共代表團的負責人,瞿秋白也負有一定的責
任。

對於陳獨秀,瞿秋白一向視為前輩,恭敬,尊重,何況他曾經是黨的
創始人,是中國新文化運動的領袖;即使陳獨秀的右傾錯誤,斷送了大革命
運動,摧折了許多革命的精英,瞿秋白還是覺得應該由政治局來分擔革命失
敗的責任,不把全部責任統統推給陳獨秀一個人。他總是希望陳獨秀在大家
的批評幫助下,從錯誤的泥淖中爬起來,重新為中國革命工作。他主編《布
爾塞維克》時,邀約陳獨秀為黨刊撰稿,儘管陳只以「寸鐵」來應付,他還
是照登不誤;對於陳獨秀的生活待遇,一如既往,並不降低。豈料,陳獨秀
越走越遠,終於墮落為中國托派的首領,分裂和攻擊中國共產黨,這當然是
不可容忍的。難怪平時冷靜溫和的瞿秋白,這時竟激於義憤,錯誤地壓制了
持有不同意見的王若飛。

莫斯科中山大學設有中國問題研究室,這時,改為中國問題研究所,
專門研究中國問題,向共產國際領導機關提供有關資料。研究所辦有俄文刊
物《中國問題》,由瓦爾加、威格爾、庫秋莫夫、馬札亞爾、米夫、瞿秋白、
沃林等人組成編輯委員會。瞿秋白先後在這個刊物上發表過關於中國工人運
動和批評陳獨秀機會主義的文章。

根據中共六大的決議,中共中央於1929 年7 月寫信給駐共產國際中國
代表團,指定瞿秋白、張國燾、陸定一、王若飛、蔡和森等組成黨綱起草委
員會,以瞿秋白為書記,負責起草七大的黨綱。「時間限三月完成,六月內
運送中國,委員會的人得由代表團與東方部決定就地增加,俄同志的加入亦
然。」1中央來信於12 月寄到莫斯科,在途中耽擱了半年。瞿在覆信中向中
央報告說:「我在此一年之中,大部的時間是花在這一問題上。

陸續寄出的農民、職工、獨秀等等文章,都是準備工作。現在的問題,
已經是要決定委員會的名單。我的提議是:莫洛托夫、庫西寧、米夫、沙發
洛夫、秋白、中夏、國燾七人。」2又說:「此問題的準備是非常重要——是
中國革命理論基礎的打定的問題。需要的時間,必定較多,至少要五個月,
尚且求國際方面准我三個月的假——即不管其他一切雜事。黨綱必須在七次
大會提出。而國內革命的發展亦漸有需要開七次大會。東方部已有此意,准
備在明年七八月間仍在俄召集,尚未最後決定。此事,須等待你們的意見,
請即答覆。」3.. 1中央致駐共產國際中國代表團的信(1929 年7 月11 日)。

23瞿秋白致中共中央信(1929 年12 月15 日)。


這封信剛剛發出,瞿秋白又病倒了。1930 年1 月,他寫信向中央報告
說:「我最近又因天氣關係大病起來,簡直差不多半個月晚上不能睡著了,
因此,最近不能做什麼工作。

即日要去休養治病。真正煩悶死人。」1「去年十二月至今,我又是到
了『冬蟄』的狀態,簡直不能做什麼!!!國際如果不能給我長期療養,並使
靜靜的工作,則將來身體一天天的壞下去,嚴重的工作如黨綱、黨史之類,
簡直沒有希望!——(雖然,黨史,我已開始講演)。」「聽說恩來、向應都
病,現在怎樣了,不勝懸念之至!!」2.. 12瞿秋白致中共中央信(1930 年
1 月16 日)。黨史,指瞿秋白從1929 年12 月18 日起,在列寧學院開始講
授的《中國共產黨歷史概論》。從1905 年同盟會成立講起,講到1929 年底
止。共十二講,每月二、三次。課程表排到1930 年6 月。

瞿秋白雖病體支離,考慮的還是如何作好起草黨綱和研究黨史等工作,
他唯一的要求是能夠有一個安靜的工作環境。這時,究竟是什麼原因,使他
不能安靜地讀書、思考、研究、著述呢?難道僅僅是病麼?不!如果只是因
為病,那麼,有醫生的治療,有療養院的休養,有楊之華的照料,病是不可
怕的。他所極不滿意的,而且感到厭煩甚至憎惡的,是騰起在周圍的喧囂的
噪音,那完全由人為的因素造成的階級鬥爭擴大化,殃及了無數善良的人。
人們原來以為,共產黨人、馬克思主義者,總應該按照共產黨人的準則,按
照馬克思主義的道理辦事。可是事情並不完全如此。有些號稱是共產黨人、
馬克思主義者的人,滿腦袋裝的是資產階級、甚至於封建階級那一套貨色,
權術、手腕、陰謀、誅殺,無所不用其極。犯了「錯誤」要挨整,沒有錯誤,
只是不同意或不完全同意他們的所作所為,更要挨整。「反傾向鬥爭」,在他
們那裡不過是一個巧妙的整人的圈套,殺人的武器罷了。

1929 年底,在大規模「清黨」的惶恐氣氛籠罩下,米夫、王明等人在
莫斯科中山大學掀起的無休止的「反傾向鬥爭」,完全打亂了中共代表團的
工作計劃,已經使瞿秋白無法正常地工作下去了。

中山大學風潮

莫斯科中山大學1,是蘇聯黨和政府為國共合作時期的中國國民黨培
養革命人才而設立的學校,1925 年11 月開學。學生有國民黨員,也有共產
黨員。第一任校長拉狄克,1927 年夏因與托洛茨基同夥而被解除校長職務,
由副校長米夫接任。米夫這年只有二十七歲,年輕氣浮,裝腔作勢,在學生
中普遍地不得人心。但他在半年以後,1928 年3 月卻當上了共產國際東方
部副部長。中山大學的一個安徽籍學生陳紹禹,1925 年入學,學業不錯,
會說一口流暢的俄語,手腕圓滑,善於辭令,深得米夫賞識。1927 年2 月,
聯共中央派米夫率領一個宣傳工作者小組訪問中國,曾到廣州、武漢和上海。
小組由中共中央委託宣講如何開展群眾宣傳工作和黨的建設工作,並出席了
中共第五次代表大會。陳紹禹隨同米夫作譯員,便狐假虎威,自視很高。中
共第六次代表大會過程中,米夫從東方部和中山大學調了一些人參加會務和
翻譯工作。王明被米夫安排擔任重要譯員,參加了斯大林會見中共領導人的
談話。瞿秋白、李立三等向斯大林請教的一些問題,在王明看來,都很可笑,
因而更加目空一切,以馬克思主義理論家自許。米夫則散佈對中國黨負責人
輕視和不信任的話,推崇王明等人,暗示可以提拔他們參加中央領導層。當
時雖未得逞,但造成了中國留俄學生中對中共代表團及中央負責人的輕視和
不信任。米夫極力吹捧工人出身的向忠發,要他向旅蘇留學生發表講話,反


對「江浙同鄉會」。六次大會結束後,有的代表沒有走,米夫又召集報告會,
王明報告了反「江浙同鄉會」的鬥爭。1中山大學自國民黨叛變革命後,
改為莫斯科中國共產主義勞動大學。

中山大學的風潮,起始於1927 年夏季,學年總結時,發生了擁護代理
校長的學生和支持支部局的學生之間的分歧,是為教務派與支部派之爭。米
夫從中國回來後,支持支部派,壓制教務派,當了校長。王明等人支持米夫,
實際上在學生中很孤立。於是他們便捏造謠言,說中山大學有一個由俞秀松、
董亦湘、周達文等人組織的「江浙同鄉會」的小組織,進行反革命活動,並
經蘇聯有關部調查確認屬實。按向忠發的說法:「江浙同鄉會」是「反黨小
組織」。「他們的組織在黨內秘密,有中央的組織,亦有各地支部的組織」;「他
們與蔣介石有勾結,受蔣介石的經濟幫助,還聽說與日本領事館有勾結」。

「他們以後的出路不外:1、公開的反革命,投向蔣介石來屠殺工農;2、
走到小資產階級反動政黨(如第三黨)裡去,反對C·P·;3、留在黨內搗亂
破壞。」因此,必須「消滅其組織」;「對組織中領袖和中心人物予以嚴厲的
制裁」;對積極分子應「開除黨籍或留黨察看」1。向忠發在中山大學的講
演中,竟威脅要槍斃一些人。事後便有學生被捕、被開除。學生激於義憤,
紛紛找中共代表團反映情況。瞿秋白聽取了學生意見。當時還在莫斯科的周
恩來曾到學生中間調查,認為不存在「江浙同鄉會」。瞿秋白又派鄧中夏、
余飛去中山大學調查,與校方發生爭執。米夫和由他操縱的、由王明一夥加
上幾個俄國人組成的支部局,居然不許中共代表團過問這所訓練中國學生的
學校。中共代表團經共產國際秘書長同意,前往格伯烏機關查閱材料,也遭
拒絕。1928 年8 月15 日,中共代表團寫信給聯共中央政治局,表示了代表
團對蘇聯當局處理「江浙同鄉會」的不同意見。同時寫信給中共中央,指出
在一些江浙籍同學中,對某些問題意見一致,並不是罪過,不能說明他們就
是有組織的派別活動。1928 年秋,經共產國際監察委員會、聯共監察委員
會和中共代表團,聯合組成審查委員會審理,作出了並不存在「江浙同鄉會」
的反動組織的結論。約在這個時候,瞿秋白向庫西寧提出撤換米夫的東方部
副部長職務的建議。1向忠發:《中國工農代表團來蘇聯經過報告》(1928 
年9 月14 日)。

1929 年夏天,中山大學舉行學年總結大會,多數學生反對支部局,瞿
秋白公開發表講演支持多數學生,反對無原則的鬥爭,對支部局的領導也頗
有批評。會議進行三天。

瞿秋白要求代表團成員對中山大學事件採取一致的態度,但後來張國
燾卻順風轉舵,倒向米夫一邊去了。

聯共發動反對布哈林「右傾」的清黨運動以後,中山大學掀起了更大
的風浪。布哈林「右傾」的主要罪狀是反對全盤集體化,反對消滅富農。瞿
秋白在富農問題上,原來和布哈林一致,即強調富農的封建性,但不要故意
加緊反對富農。他主持起草制訂的六大決議中,也有同樣的提法。1929 年6
月間,東方部討論中國富農問題時,米夫認為中國也應同蘇聯一樣,推行反
對和消滅富農的政策,瞿秋白反對,兩人反覆辯難,相持不下。

在張國燾的調和下,瞿秋白勉強地違心地同意米夫提出的《共產國際
執委致中共中央關於農民問題的信》(1929 年6 月7 日)。富農問題的爭辯,
影響很大,瞿秋白被視為以右傾路線與共產國際的正確主張相抗衡。中山大
學的米夫派更加活躍起來,企圖把右傾和「左」傾的帽子,一起扣到瞿秋白


的頭上。

他們先是召集了為期十天的黨員大會,與反對他們的黨員攤牌,並提
議請中共代表團出席會議,置他們於被公開批判的地位。瞿秋白拒絕出席會
議。隨後,他們又在清黨的一般討論階段,召開大會,發起對瞿秋白和中共
代表團的攻擊。

事先,他們收集和捏造瞿秋白和代表團的「幕後活動的材料」,把自從
中共六大以來中共代表團及其成員的各種講話和文件,逐字逐句加以審查,
找出可以攻擊之點。大會開始後,他們在發言中集中攻擊瞿秋白等犯了機會
主義錯誤。米夫派以及參加會議的聯共和共產國際的代表一致鼓掌,表示支
持這種攻擊,以孤立瞿秋白和中共代表團。與此同時,清黨已發展到行動階
段,據陸定一回憶說:「凡是『反對支部局』的,除了少數幾個工人以外,
都分別受到開除黨籍,開除團籍,開除學籍,送到西伯利亞作苦工等處分。」

1喧囂,起哄,謾罵,處分,一切卑劣的手段,都無法使真理正義在身的共
產主義戰士發生絲毫的動搖。但是,在這種烏煙瘴氣,是非顛倒的惡劣環境
裡,卻可以使一些好人憤懣到痛不欲生。有的人自殺了,而有些不自殺的人
則莫名其妙地突然失蹤了。
中山大學學生瞿景白,在這次大會以後,一氣之下,把他的聯共黨員
黨證,退給聯共區黨委。就在這一天,他「失蹤」了。是自殺,還是被捕?
當時誰也說不清,也不敢說清楚。1陸定一:《關於唐義貞烈士的回憶》。《江
漢論壇》1982 年第6 期。

景白是瞿秋白的三弟,生於1906 年。他在哥哥教誨和帶領下,成長很
快。1921 年考入浙江省立第一師範學校,成績優秀。1924 年開始就讀於上
海大學,並在那裡入黨。曾在《新青年》季刊發表詩作,並擔任上海大學演
說練習會的文書。

五卅運動中表現出色,一度被捕入獄。在法庭受審時,他「臉不變色,
作了義正辭嚴的答辯」1。他先後在上海、漢口作過黨、團的工作。隨瞿秋
白來莫斯科後,曾參加中共六大的秘書工作。後在中山大學一邊學習,一邊
同瞿秋白合編了《中國職工運動材料彙編》。景白「失蹤」,對瞿秋白感情上
的刺激,是相當深的。1姚天羽:《培養革命幹部的洪爐——上海大學》。《黨
史資料叢刊》1980 年第2 輯。

在中山大學特別班學習的楊之華,也因為反對米夫派,受到了嚴重處
分。

聯共中央和共產國際,這時一致肯定中山大學支部局的政治路線,譴
責反對派;批評中共代表團,認為瞿秋白應負中山大學反黨小組織事件的主
要責任。1930 年春,米夫召瞿秋白、鄧中夏、余飛和張國燾到他的辦公室,
板起面孔,宣讀了《共產國際政治委員會因中大派別鬥爭關於中共代表團行
動問題決議案》。指責中共代表團的多數(瞿、鄧、余)領導了派別的活動,
未與托派進行充分的鬥爭。由於張國燾在這次鬥爭中採取了兩面派的手段,
最後倒向米夫派,所以決議說他不是在當初,而是在後來才對中山大學的派
別鬥爭,表示與其他代表立異。決議宣佈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以堅決的態度
譴責中共代表團,並請中共中央以必要限度刷新代表團的成分,並與共產國
際商定新的成分。

這樣,瞿秋白便被解除了駐共產國際代表的職務。
這一場鬥爭,究竟如何看呢?當時中共代表團成員陸定一有明確的回


答:

王明集團實際上是米夫組織起來,要奪取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權的。..
首先就在莫斯科反對中國共產黨代表團,揚言中國共產黨的領導者使中國革
命遭到失敗,所以所有老的領導人都是機會主義者,非推翻不可。張國燾當
時可恥地向王明集團投降,所以中國代表團裡就發生以瞿秋白同志為首的同
志們同張國燾和王明集團的鬥爭。瞿秋白同志成了米夫和王明集團在黨內的
主要打擊對象,我成了他們在青年團內的主要打擊對象。

現在看來,我們在莫斯科同米夫、王明集團的鬥爭是正確的,實質上
是反對「老子黨」和大國主義的鬥爭。11陸定一為《憶秋白》所寫的前
言(1980 年5 月3 日)。

瞿秋白後來在回顧這一段不愉快的經歷時,寫道:

莫斯科中國勞動大學(前稱孫中山大學)的學生中間發生非常劇烈的
鬥爭。我向來沒有知人之明,只想彌縫緩和這些鬥爭,覺得互相攻訐批評的
許多同志都是好的,聽他們所說的事情卻往往有些非常出奇,似乎都是故意
誇大事實,作為「打倒」對方的理由。

因此,我就站在調和的立場。這使得那裡的黨部認為我恰好是機會主
義和異己分子的庇護者。結果,撤消了我的中國共產黨駐莫代表的職務,准
備回國。11《多餘的話》轉引自《瞿秋白年譜》第151 頁,廣東人民出
版社1983 年版。

在莫斯科的兩年時間裡,瞿秋白時刻關心國內的工作,他的心是向著
祖國的。他校閱過列寧的重要著作的中文譯本《社會民主黨在民主革命中的
兩個策略》、《共產主義運動中的「左派」幼稚病》、《國家與革命》等書,翻
譯過不少文件;他研究了中國蘇維埃的憲法、土地法、勞動法、婚姻法。他
的這些研究和著譯工作,在很大程度上與當時國內的革命工作和未來的建設
工作有關。因此,解除了駐共產國際代表的職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因為
這樣他就有可能回到中國來了。1930 年6 月,中共中央在李立三主持下召
開中央政治局會議,通過由他起草的《新的革命高潮與一省或幾省的首先勝
利》的決議案,使「左」傾冒險主義錯誤統治了中央,形成了立三路線。7
月23 日,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針對立三路線,通過了關於中國問題的決議
(即共產國際七月決議)。瞿秋白、周恩來(4 月間到蘇,向共產國際匯報
工作,並參加聯共第十六次代表大會)參加了決議案的討論。8 月12 日、13
日,秘密前往武漢觀察形勢的共產國際遠東局負責人,兩次向莫斯科報告:
武漢駐紮著大量國民黨軍隊,革命力量不過三百多人。共產國際當即決定派
瞿秋白、周恩來回國召開三中全會,糾正立三路線。

周恩來、瞿秋白先後取道歐洲回國。路經德國柏林時,8 月1 日,瞿秋
白和周恩來一起參加了柏林失業工人示威大會。

會後,周恩來先行返國。8 月26 日,瞿秋白返抵上海。

從三中全會到四中全會

中共六大以後,名義上的總書記是向忠發,但實際主持中央工作的是
政治局常委李立三。由於貫徹了六大決議,中國革命形勢從1929 年下半年
到1930 年上半年有了上升的趨勢。中國工農紅軍力量增強,革命根據地日
益擴大,瞿秋白這時著文歡呼「毛澤東紅軍萬歲!」1。在這種好的形勢下,
李立三便驕傲起來,忘乎所以,企圖改變六大的正確方針,要實現一省或數
省的首先勝利。李立三對於中國革命的前景,有一個十分樂觀、十分狂熱,


但又十分虛幻的估計:預計在武漢、南京暴動勝利後,蔣介石將遷都北京,
而蘇維埃中央政府將在武漢成立,形成武漢與北京兩個政權的對峙局面。與
此同時,在北方進行冀魯豫暴動,推翻北京政府;在東北舉行哈爾濱、大連
起義,在南方進行廣州、香港暴動,引起帝國主義與蘇聯的戰爭,實現世界
革命。當李立三的六月決議送到莫斯科時,瞿秋白說:李立三簡直是發瘋了!

1瞿秋白:《中國的蘇維埃革命》(1930 年1 月)。《共產國際》月刊,第1
卷第1 期。
共產國際對立三路線是反對的,特別是反對「左」傾冒險主義。在關
於革命發展的不平衡問題,關於敵我力量對比的估計,關於取消黨、團、工
會組織,成立總行動委員會組織等等方面,都批評了李立三。但是,就共產
國際與立三路線之間的思想理論體系來說,兩者在很大程度上是一致的,或
者說是一脈相承的。共產國際關於資本主義發展的「第三時期」的理論,關
於城市武裝起義經驗的絕對化理論,關於反布哈林右傾的鬥爭,等等,推動
和助長了立三路線的形成。共產國際七月決議,在中國革命性質、奪取國家
政權的道路以及在革命形勢、黨的任務等重大問題上,同李立三之間並不存
在根本的分歧。七月決議明確肯定:中共中央政治局是在國際路線之下工作
的,但是在策略上、組織上、工作上都犯了部分的錯誤;明確提出中國革命
的高漲已經成為不可爭辯的事實;強調右傾乃是主要的危險。

李立三的冒險主義,受到遠東局代表的批評。遠東局代表寫信給共產
國際,認為中共中央的六月決議是路線錯誤。李立三則寫信給共產國際,要
求撤換遠東局代表。8 月,國際決議,否定了遠東局代表關於中共中央六月
決議是路線錯誤的意見,明確指出中共中央的政治路線是正確的,但有個別
錯誤。八月決議和七月決議,內容一致,成為中共三中全會的指導文件。

8 月1 日、3 日,李立三在中央政治局會議上竟說:國際不瞭解中國革
命發展趨勢;忠實於共產國際、遵守紀律是一回事,忠實於中國革命又是一
回事。並說在佔領武漢之後,再用另一種方式和國際說話。隨後,李立三一
再以中央政治局名義給共產國際和斯大林寫信打電報,謊報中國革命的高潮
和戰績,要求批准他的暴動計劃。這一系列公開對抗共產國際及其代表的行
為,對於有權指揮各國黨的共產國際來說,是絕對不可容忍的錯誤。

9 月24 日至28 日,在瞿秋白、周恩來主持下,中共六屆三中全會在上
海舉行。周恩來傳達了共產國際的七月決議,李立三發言承認了錯誤,瞿秋
白作了政治總結,即《三中全會政治討論的結論》。全會通過了《中共中央
三中全會對於中央政治局報告的決議》和《中共三中全會關於政治狀況和黨
的總任務議決案》,完全接受共產國際的七月決議,指出前一時期的冒險主
義傾向的錯誤,主要是「積極準備武裝暴動的任務,沒有能夠充分地和爭取
群眾的任務密切聯繫起來。」決議認為立三路線「是和共產國際的路線是一
致的」,但是策略上有錯誤。三中全會停止了組織全國總起義和集中紅軍攻
打大城市的計劃,恢復了黨團工作,基本上結束了李立三「左」傾冒險主義。

三中全會也有缺點,表現在對於立三路線的「左」傾的思想實質沒有
加以清算和糾正;錯誤地強調反右傾;曾經反對立三路線並被立三路線中央
打擊的何孟雄,仍然成為三中全會打擊的對象。但以三中全會的缺點與功績
相比,三中全會的功績是主要的。

可是,兩個月過去,到了11 月間,共產國際突然來信1,在對立三路
線錯誤的估計上發生了質的變化。來信說,立三路線錯誤不是策略上而是與


共產國際路線對立的根本不同的政治路線,並且指責明明是按照共產國際指
示的口徑去糾正立三路線的三中全會,是「調和主義」錯誤。11 月22 日,
中共中央政治局開會討論共產國際十月來信,表示完全接受共產國際指示。

1即1930 年10 月共產國際執委會通過的《給中共中央關於立三路線問題的
信》。11 月16 日,中共中央收到此信。
但是,事情沒有到此為止。在中共中央收到共產國際十月來信之前,
王明已先於中央從遠東局獲知共產國際來信內容,他急忙按照十月來信的調
子修改他正在趕寫的《兩條路線》小冊子,蓄意在黨內製造混亂。小冊子說
立三路線「是以左傾詞句掩蓋的右傾機會主義的路線」,要堅決反對「對這
一路線採取調和的態度」。在政治上強調反右傾,在組織上提出「改造」各
級領導機關。集中攻擊三中全會及由瞿秋白主持的中央政治局,指責「維它
同志等在三中全會上,對於立三路線採取了調和、投降態度」,三中全會後,
又在「實際上繼續著立三路線」。他狂妄地要求改變中央政治局的領導,他
說:「現有中央政治局領導同志維它等不能解決目前革命緊急任務,不能領
導全黨工作」。因此,他提出在黨的七大召開以前,「由國際負責幫助成立臨
時的中央的領導機關」,至少要「對政治局的成分應有相當的改變」。1

王明及其後台,早已把目光緊緊地盯住了中共中央的領導位置。王明
的小冊子成了他們奪權的綱領。

王明一夥帶頭,羅章龍、王克全、何孟雄等,一哄而起,集中攻擊三
中全會和瞿秋白。羅章龍等認為瞿秋白、周恩來、李立三「均是不堪教育學
習的」,必須「立即離開領導機關,照章予以組織上最嚴厲的制裁。」2何孟
雄等主張對瞿秋白、李立三等「予以嚴厲的紀律制裁」,分配他們去做艱苦
的下層工作。31王明:《為中共更加布爾什維克化而鬥爭》(1930 年秋
冬)。

2《全總黨團決議案》(1931 年1 月1 日)。
3《蘇準會辦事處工作人員會議決議案》(1931 年1 月7 日)。
12 月初,共產國際東方部在聽取了李立三1的檢查,審查了三中全會
文件等以後,寫出《關於中共中央三中全會和李立三同志的錯誤的報告》,
全盤否定三中全會:「(一)三中全會沒有揭發立三路線實質;(二)三中全
會模糊了這個路線和國際路線的原則上的不同;(三)三中全會沒有研究中
國革命過去階段的真正教訓;(四)三中全會沒有提出並解決革命現在階段
的現實任務;(五)三中全會對於全黨同志沒有解釋領導機關所作的錯誤,
反而模糊了這些錯誤的實質;(六)

三中全會沒有責備在一部分中央政治局和國際不同意的時期,所表現
的那些反共產國際言論;(七)三中全會上表現了領導機關之中有不健全的
小團體的兩面三刀的空氣。」2共產國際執委主席團在討論這個報告時,表
示完全同意上述觀點。主席團會議在批判李立三時,實際上把主要矛頭對著
主持三中全會的瞿秋白。主席團的七名委員的發言,都指名通姓批判瞿秋白,
指責他擔任駐共產國際代表時,「領導了『中大』小團體糾紛」;「無原則的
領導了三中全會」;「以兩面派的態度對待國際」3。主席團極力吹噓王明一
伙,說他們「知道列寧主義布爾塞維克的理論和實際」,是「為國際路線而
鬥爭」的「很好的同志」。他們之所以「不能夠做到領導工作」,完全是「小
團體利益妨礙他們加入領導機關」。4在會上,共產國際負責人曼努意斯基
提出三條意見:一、李立三要向國際監察委員會徹底揭發瞿秋白的「小團體」


活動;二、召集中共中央全會;三、李立三留在國際學習,認識自己的錯誤。

5.. 1三中全會後,共產國際調李立三到莫斯科學習。
1345《共產國際執委主席團關於立三路線的討論》。《布爾塞維克》
第4 卷第3 期。
這時米夫被派到中國,擔任共產國際駐中國代表。12 月14 日,米夫在
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上,提出要召開四中全會。16 日,在米夫干預下,中
共中央政治局通過決議撤消李立三中央對王明等人的處分。25 日,任命王
明為中共江蘇省委書記。22 日,又逼迫中央政治局發出《中央第九十六號
通告》,自我否定,完全接受王明《兩條路線》小冊子中提出的兩項主要要
求,即宣佈三中全會決議及中央最近各項通告無效;重新決定政治決議和改
造充實各級領導機關。這樣,便暫時形成了中央政治局和王明一夥妥協合作
的局面,王明說中央已放棄了調和路線,回到了國際路線上來。何孟雄、羅
章龍等則認為不應再召開緊急會議,不必撤換中央領導人,不應再談改造黨
的組織,而轉過來批評王明。

1931 年1 月7 日,六屆四中全會在米夫操縱下於上海秘密召開。有的
代表在會前二十分鐘接到通知,才知道要開四中全會;有的來到會場還不知
道要開什麼會。會議從早上七時多開到晚上十時多。會議批評立三路線,批
評三中全會「調和路線」;李立三已去莫斯科,瞿秋白便成了殘酷鬥爭、無
情打擊的主要目標。會議根據米夫的旨意,撤消瞿秋白、李立三的政治局委
員,而被米夫稱之為中國共產主義運動中「最出色」、「最有才華」的領導人
的王明等,竟一步登天(先入政治局,後選為中央委員),鑽進了中央領導
崗位。儘管羅章龍派因未能進入中央領導核心,而大鬧會場,但米夫、王明
奪權的大局已定,不容更改了。向忠發雖然繼續擔任總書記,但是大權操在
王明手裡。6 月,向忠發被捕叛變,王明代理總書記。9 月,王明去莫斯科
任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秦邦憲接任臨時中央總負責人。

瞿秋白冷靜地從容地對待這一切。他按照中央的要求,在四中全會後
向共產國際和中共中央寫信,聲明自己承擔責任,接受「指斥」,說自己的
錯誤是「非常嚴重的」,是「懦怯的腐朽的機會主義」1。2 月20 日,中共
中央政治局作出關於1929— 1930 年中共中央駐共產國際代表團行動問題決
議案,再次譴責瞿秋白。決議竟指責瞿秋白以派別行動來影響李立三中央對
王明等的壓迫,對共產國際清黨動搖,對國際代表極不尊重。王明一夥,大
權在握,什麼罪名,都可以加在別人頭上。瞿秋白欲辯不能,只好再次向中
央政治局寫了聲明書,接受一切指責,說自己陷入了「派別鬥爭的泥坑」2。

1瞿秋白致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和中共中央的信。《黨的建設》第3 期。
2瞿秋白同志聲明書。《黨的建設》第3 期。
這是共產國際中某些人控制和干涉中國共產黨內部事務的一幕極不光
彩的醜劇。其結果當然只能招致一場大悲劇,它給中國黨和中國革命帶來的
是毀滅性的災難。

瞿秋白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即使不是從馬克思主義者,而是僅僅從
普通人的是非標準和道德觀念來判斷這一切,他也會看穿這場醜劇和悲劇的
本質。

瞿秋白一生的榮辱功過,可以說同共產國際密切相關。他之成長為一
個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一個有威望的黨的領導人,是與共產國際的培養與
提攜分不開的,而把他從崇高的位子上狠狠地打下來,給以種種不堪忍受的


侮辱,也是由共產國際某些領導人所扶植的王明集團所幹的。這件事,對瞿
秋白影響極大。可以設想,當一個人長期所崇拜的權威(個人或組織),原
來竟是這樣一副嘴臉,他所產生的失望、痛苦和鄙視,是可想而知的。不過,
在當時,這些苦水他都自己吞嚥下去,不願白白浪費氣力,再與這些後台硬
得很,而又具有流氓氣質、陰謀家手段的政客們周旋了。

雖有失望和痛苦,但是,瞿秋白並沒有灰心。他瞭解和熱愛這個黨和
絕大多數的黨內的同志,熱愛中國億萬的勞苦人民大眾。從已經無法工作下
去的領導崗位上下來,對他來說,可以說是求之不得的解脫;他可以在別的
崗位上為黨和人民工作。醉心嚮往的文學園地,現在終於有時間和精力來耕
耘了。從此,開始了他的文學活動的黃金般的輝煌時期。

十二聖潔的友誼

重逢茅盾話《子夜》

四中全會的突然襲擊,王明集團打倒了他們預謀要打倒的人。但是,
對於反對他們的人,或者為他們所不喜歡的人,王明一夥並不就此罷休,還
在千方百計地進行迫害。

除去在政治上、組織上進行壓制以外,又在生活上採取經濟制裁的手
段,對很多人不發或少發生活補助費,使他們的生活陷於極端困難的境地,
以迫使他們就範。不少人賣光僅有的一點值錢的東西,晚上只好睡在水泥地
上,白天到難民救濟處喝一點施捨的稀飯。

在無法生活的情況下,有的同志把妻兒送回老家,有的沿街叫賣瓜子,
有的走投無路,竟想到山中落草,劫富濟貧,當政治土匪1。1張金保:《關
於六屆四中全會的鬥爭及其他》。《工運史研究資料》(九),1980 年8 月20
日。

王明一夥對待瞿秋白,稍微客氣一點。瞿秋白是黨的高級幹部,又長
期患病未痊。

王明一夥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籠絡群眾,不得不發給他一點生活費;
但也只是象徵性的,僅有十六、七元錢。1930— 1932 年間,上海工人每月
最高工資為五十至九十元,中等工資二、三十元,最低工資八元至十五元。
這一點生活費,僅能維持瞿秋白夫婦的最低生活需要,連溫飽都談不上,更
不要說醫病了。這一切,瞿秋白都能克制和忍受;少年時代的清貧生活的磨
煉,使他能夠適應急劇下降了的物質生活水平。

帶著病,他每天工作十六小時以上。早晨,起床後先看報,幾份大報
看得很仔細,重要的資料要剪下或摘錄。上午剩下的時間寫文章。午睡後起
來翻譯或寫作。晚上看書或寫作,一直到深夜。

他氣定神閒,情緒內斂,從不在同志、朋友和妻子面前訴說王明集團
對他的打擊。

當時見過他的人,對他的安詳,平靜,瀟灑和幽默,都感到意外。夏
衍後來說:

黨的六屆四中全會之後,他忍受到了「左」的教條主義、宗派主義分


子的打擊,可是,在我和他斷斷續續的近兩年的工作接觸中,絲毫也沒有感
覺到他受了打擊之後的委屈的心情。日常談話的時候他是那樣的樂觀,那樣
的『瀟灑』,那樣的幽默,可是一接觸到工作,他又是那樣的生氣勃勃,對
敵人和舊社會的一切不合理現象具有那樣強烈的敵愾和仇恨。少資產階級出
身的知識分子最經不起打擊——特別是來自內部的打擊,而在秋白同志身
上,是一點也找不到牢騷、委屈之類的個人主義情緒的痕跡的。11夏衍:
《追念瞿秋白同志》。《憶秋白》第313— 314 頁。

瞿秋白下台,株連所及,楊之華也跟著倒霉,她被撤銷了中央婦委負
責人的職務。

她心裡感到委屈,要求給她工作做。瞿秋白耐心地說服她,熱情地鼓
勵她。他說,要在受到挫折的時候,經得住考驗。革命工作多得很,在失去
工作的時候,要學會獨立工作。

他教楊之華讀書,學習俄文,寫短篇小說,翻譯蘇聯文學作品。當楊
之華把她寫的《豆腐阿姐》這篇小說拿給他看的時候,他由衷的高興,馬上
執筆幫她修改;她學習翻譯蘇聯文學作品,每譯出一段,他就幫她改一段。
楊之華長期從事工人運動、婦女運動等群眾工作,現在突然要閉門讀書寫作,
感到很不習慣。瞿秋白便對她說:要學會適應各種環境,善於利用一切條件
和時間,去學習和工作,這也是一種鍛煉。在他的幫助下,楊之華逐漸適應
了,心情也舒暢了。

生活中,免不了要碰到不愉快的事。有一次,楊之華在洗衣服的時候,
不知怎麼觸犯了房東太太,她便指桑罵槐,嘮叨個沒完。楊之華回到房裡生
氣地對瞿秋白說:「連洗衣服的自由也沒有!」瞿秋白卻微笑著幽默地對她
說:「就是因為不自由,才鬧革命麼!」一下子把她的火氣消了。還有一次,
楊之華看到他身體虛弱,很久沒有吃到一點好菜,就托鄰居買到一隻肥雞,
燉得又香又爛,準備讓他吃頓好飯。想不到晾衣時竹竿碰翻了鍋。她心疼不
得了,一邊收拾一邊埋怨他沒有幫她晾衣。他馬上一聲不響地幫她收拾,像
哄小孩似地說:「算我已經吃了吧,應該高興麼。不要想它了,該讀書和翻
譯了,把你昨天譯好的拿給我改。」說得她心也寬了。

瞿秋白對於這位美麗、聰慧、勤儉、堅毅的女性,是非常尊重,百般
愛護的。他與她同甘共苦,相濡以沫,但更多的是她無微不至地照料他,把
一切都奉獻給他。家中生活的一切,都由她安排得有條不紊,使他有可能集
中全部的時間和精力寫作。他是這個家庭的靈魂,而她猶如融融燭光,照亮
並溫暖了這個雖然清貧但卻充滿了激情的小屋。

瞿秋白對楊之華傾注的感情和辛勞,無限感激,並且深懷歉意。所以
每當她遇到不愉快的事,他總是想法撫慰,逗她高興;決不讓她憂鬱和感傷。
當然,這一切都是他們真摯的愛情所生發出來的。

三個月過去,到了4 月下旬。茅盾從沈澤民那裡得知瞿秋白的近況和
住址,第二天就到大西路兩宜裡瞿家看望。這天下午,瞿秋白正在伏案寫作,
楊之華在看書。樓下傳來了敲門聲,聽到房東太太去開門。一個女人的聲音
問:「何先生在家嗎?」「這裡沒有姓何的!」房東太太已經不耐煩了。楊之
華聽出是茅盾夫人孔德沚的聲音,連忙下樓,邊跑邊說:「有姓何的!」並對
滿臉狐疑的房東太太解釋說:「我娘家姓何。他們是我的朋友。」房東太太掃
了客人一眼,回屋去了。孔德沚是和茅盾一起來的。楊之華請他們進房後,
悄聲告訴他們說:「秋白又改名換姓了,不再姓何,改叫林復了。」


原來,去年8 月,瞿秋白由莫斯科歸來,聽說茅盾已從日本回國,就
用暗語寫信給開明書店轉茅盾,約他會面。瞿秋白改姓何,楊之華改姓林,
還留了地址。茅盾和孔德沚去看了他們。當時,瞿秋白向他們概括介紹了革
命形勢,詢問了他在日本的情形,並表示支持他寫小說。從那以後,兩人已
有半年多沒有見面了。

敘了家常之後,瞿秋白問茅盾在寫什麼?茅盾說正在寫長篇小說《子
夜》,已草成四章,並把前數章的情節告訴他。瞿秋白聽後很感興趣,又問
全書的情節。過了幾天,一個星期日,茅盾帶了《子夜》原稿與各章大綱,
和孔德沚一起又來到瞿秋白家。瞿秋白興致極好,文學園地的門扉,終於重
新對他開放,即使是看著別人的作品,同作者交流心得,也使他高興得不得
了。從下午一時到六時,瞿秋白邊看原稿,邊說他對這幾章及整個大綱的意
見。他們談得最多的是農民暴動的一章,也談到後來的工人罷工。寫農民暴
動的一章沒有提出土地革命;寫工人運動,就大綱看,第三次罷工由趙伯韜
挑動起來也不合理,把工人階級的覺悟降低了。瞿秋白向茅盾詳細地介紹了
當時紅軍和各個蘇區的發展情形,並解釋黨的政策的成敗,建議他以此為根
據來修改農民暴動的一章,寫成後面的有關農村及工人罷工的章節。天快黑
了,王一知來訪。楊之華請大家吃晚飯。

瞿秋白和茅盾打算晚飯後,接著談下去。不料,飯剛吃完,郵差送來
一封信,拆開一看,信中說:你們的母親病得很厲害,快回去看看吧!

這是黨的機關被破壞,此地危險,趕快轉移的暗號。可是倉促間,往
何處轉移呢?茅盾夫婦當即邀瞿秋白夫婦到他家中去。茅盾住在愚園路樹德
裡一幢樓內的三層廂房。

二房東是個商人。茅盾對二房東說是親戚來上海治病,住不久就走。
他讓孩子睡在地鋪上,把床讓給瞿秋白夫婦睡。瞿秋白在這裡住了一兩個星
期。有了充裕的時間,兩個人就天天談《子夜》,談上海文藝界,談左聯的
工作,總有說不完的話。對《子夜》,瞿秋白建議茅盾改變吳蓀甫、趙伯韜
兩大集團最後握手言和的結局,改為一勝一敗。這樣更能強烈地突出工業資
本家鬥不過金融買辦資本家,中國民族資本家是沒有出路的。瞿秋白讀原稿
極為細心。原稿寫吳蓀甫坐的是福特牌轎車,因為這時上海通用福特車。瞿
秋白認為象吳蓀甫那樣的大資本家應當坐更豪華的轎車,建議改為雪鐵龍牌
轎車。又說大資本家憤怒絕頂而又絕望,就要破壞什麼乃至獸性發作。以上
各點,茅盾都照改了。

只是農民暴動和紅軍活動,由於作者缺少這方面的生活體驗,無法照
改。11茅盾:《〈子夜〉寫作的前前後後》。《新文學史料》1981 年第4 期。

《子夜》在1933 年2 月出版,成為中國現代文學史上佔有極重要地位
的作品。同年3 月,瞿秋白髮表《子夜和國貨年》,說《子夜》將使1933 年
載入中國現代文學史冊,而國民黨玩弄的騙人的「國貨年」只能「做《子夜》
的滑稽陪襯」。因為,中國還在「子夜」中,在「暄紅的朝日沒有照遍全中
國的時候,那裡會有什麼真正的國貨年」1。瞿秋白認為,《子夜》「是中國
第一部寫實主義的成功的長篇小說」。「應用真正的社會科學,在文藝上表現
中國的社會關係和階級關係,在《子夜》不能夠不說是很大的成績。」28 
月,瞿秋白又發表《讀子夜》3一文,比較系統地評論《子夜》,談它的成
功,也指出它的不足。他熱情地讚揚《子夜》的成功。他寫道:「在中國,
從文學革命後,就沒有產生過表現社會的長篇小說,《子夜》可算第一部;


它不但描寫著企業家、買辦階級、投機分子、土豪、工人、共產黨、帝國主
義、軍閥混戰等等,它更提出許多問題,主要的如工業發展問題,工人鬥爭
問題,它都很細心的描寫與解決。從『文學是時代的反映』上看來,《子夜》
的確是中國文壇上的新的收穫,這可說是值得誇耀的一件事。」瞿秋白的評
論是從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出發的,他的見解即使今天來看,也是十分正確
的。12《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1 卷,第438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3
年版。

3《讀子夜》。《中華日報》副刊《小貢獻》,1933 年8 月13 日。
在和茅盾交往的過程中,瞿秋白不時問起魯迅先生。他對這位幾乎比
他年長二十歲的文壇盟主,早已十分敬佩,卻至今未能見面。茅盾說,待方
便的時候,同他一起去拜訪魯迅。

5 月初,馮雪峰到茅盾家來了。他是給茅盾送剛印出的左聯秘密機關刊
物《前哨》的。

瞿秋白看了上邊刊登魯迅寫的《中國無產階級革命文學和前驅的血》,
高興地說:「寫得好,究竟是魯迅。」馮雪峰是第一次見到瞿秋白。他和茅盾
考慮到瞿秋白的安全,最初打算把他安排到北四川路魯迅的寓所,但又覺得
不是長久之計。最後由馮雪峰設法,在南市紫霞路六十八號謝旦如家,為瞿
秋白夫婦找到了住房。不久,他們便從原來住址搬進了新居。

領導左翼文化運動

紫霞路六十八號的主人謝旦如,是一位比瞿秋白小五歲的青年人。長
身玉立,面龐清,心地純正,態度謙和;既是商人,又是文人。謝家世代
經商,父謝敏甫是上海福康錢莊的老闆,家資萬貫,藏書豐富。謝旦如喜歡
文學,思想進步。1921 年與應修人辦上海通信圖書館。1924 年底由應修人
介紹加入湖畔詩社,出版過詩集《苜蓿花》。1929 年後,先後在老西門、靜
安寺開過幾家小書店,專售左翼文藝書刊。《前哨》創刊,便是由他籌集經
費,接洽印刷出版的。他雖然不是共產黨員,卻擔負了共產黨交給他的重要
秘密工作。

紫霞路地處華界,國民黨當局管轄區內,本來不利於革命者避居。但
是,謝家是上海金融資產階級中的名門,軍警特務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個
富家公子哥兒,竟會在家中藏匿一位共產黨的高級領導人。

謝旦如為了接待瞿秋白夫婦,說服了夫人錢雲錦和老母親。然後在報
上登了招租廣告,並在住房附近貼了幾張租屋告示。6 月間,一切安排妥當,
瞿秋白夫婦由馮雪峰陪同來到謝家。瞿秋白化名林祺祥1,剪了平頭,一身
淺灰色的長衫,腳穿布鞋,完全是個鄉村教師的模樣。夫婦兩人只帶了一個
小皮包,別無他物。後來又有人送來兩隻皮箱。

謝家的人,除謝旦如外,都不知道這對房客夫婦的真姓名。平常就叫
他們林先生和林家嫂嫂。1一說化名林復;此據楊之華:《回憶秋白》。

這是一座舊式的三開間三層樓房,座落在紫霞路的中段,有前後兩門。
瞿秋白夫婦住在二樓東廂房。房間陳設簡單,傢俱都是房中原有。東南面放
一張寧式雙人床,北面靠陽台是一張舊沙發,西面一排四扇窗戶,窗前放一
張杉木書桌和幾隻凳子。對面的西廂房是謝家的書房,保存著大量的文藝書
籍和期刊。天井裡有幾盆花草,一缸金魚。瞿秋白和楊之華都喜歡謝家書房
中的藏書。楊之華對錢雲錦說:進了書房,就得花一天時間。他們在謝家吃
包飯,一日三餐兩家在一起吃,關係處得很親密。飯後茶餘,瞿秋白有時和


謝旦如談天,有時聽聽收音機,或者給謝家的孩子講故事。1932 年一·二
八事變發生,兩家從南市移居法租界畢勳路(今汾陽路)華興坊十號的一座
洋房。謝家住二樓,瞿家住三樓。謝旦如母親去世,靈堂設在一樓。楊之華
象親人一樣幫助謝家料理喪事。

她待人親切,說話得體,辦事利落,來往的親戚朋友都對這位林家嫂
嫂很有好感;這對瞿秋白的隱居,起了很好的掩護作用。在畢興坊住了五、
六個月,夏天又搬回紫霞路六十八號。這次,瞿秋白夫婦住在三樓正中房間
裡。11錢雲錦:《憶謝旦如掩護黨的秘密工作的片斷》,《黨史資料叢刊》
1983 年第3 輯。

參見周枙伽:《回憶謝旦如同志》,《新文學史料》1980 年第2 輯。

在這前後,瞿秋白開始和左聯發生聯繫,參與了左聯的領導工作。

4 月底,在茅盾家避難時,茅盾便把對左聯的意見對瞿秋白說過。茅盾
說:左聯象政黨,關門主義,不重視作家的創作活動。瞿秋白大致同意茅盾
的看法。5 月下旬,茅盾擔任左聯的行政書記。瞿秋白知道後,邀茅盾去談,
提出需要改進左聯的工作。他建議《前哨》要堅持辦下去,作為左聯的理論
指導刊物,另外再辦一個文學刊物,專登創作。

瞿秋白還提出,要對五四運動以來的新文學運動,以及1928 年以來的
普羅文學運動進行研究和總結,吸取經驗教訓。他並且建議茅盾作為左聯行
政書記先寫一兩篇文章帶個頭。

本來,魯迅、馮雪峰和茅盾也早有辦刊物的打算,經過研究,決定將
已被查禁的《前哨》,從第二期起改為《文學導報》繼續出版,內容專登文
藝理論研究的文章。同時創辦一個以登載文學作品為主的大型文學刊物,這
就是在同年9 月創刊的《北斗》,由丁玲主編。

瞿秋白這一時期寫的文藝論著,多數都發表在《文學導報》(終刊後,
又有《文學月報》)和《北斗》上,如著名的《亂彈》集中的文章,幾乎全
部在《北斗》上刊載。左聯成立於1930 年3 月,綱領中已有「左」的傾向。
在行動上,則要求成員要參加飛行集會,示威遊行,寫標語,散傳單,到工
廠中作鼓動工作,以及幫助工人出牆報,辦夜校等。立三路線時期,左聯也
受到「左」的影響。8 月間,左聯執委會通過的決議《無產階級文學運動新
的情勢及我們的任務》,不僅要求左聯成員去參加飛行集會等政治活動,而
且根本不提作家的創作活動,對作家的創作熱情和願望扣上「作品主義」的
帽子。不顧中國的實際情況,硬搬蘇聯「工農通信員」的經驗,用掃盲工作
和啟蒙工作來取代作家的創作活動。強調要把組織的重心移到工農身上,而
蔑視小資產階級出身的作家,要他們割斷舊社會關係,不讓他們創作。這種
狀況,直到1931 年11 月,左聯執委會通過了《中國無產階級革命文學的新
任務》的決議,才有了改變。茅盾回憶說:

決議是馮雪峰起草的,瞿秋白花了不少心血,執委會也研究了多次。
這個決議可以說是「左聯」成立以後第一個既有理論又有實際內容的文件,
它是對於一九三○年八月那個左傾決議的反撥,它提出的一些根本原則,指
導了「左聯」後來相當長一段時期的活動。..雖然還有某些左傾的流
毒..,但決議提出的在文學領域裡的各種主張,基本上是正確的,是符合
於當時的歷史條件的。我以為,這個決議在「左聯」的歷史上有十分重要的
作用,它標誌著一個舊階段的結束和一個新階段的開始。可以說,從「左聯」
成立到一九三一年十一月是「左聯」的前期,也是它從左傾錯誤路線影響下


逐漸擺脫出來的階段;從一九三一年十一月起是「左聯」的成熟期,它已基
本上擺脫了「左」的桎梏,開始了蓬勃發展、四面出擊的階段。促成這個轉
變的,應該給瞿秋白記頭功。當然,魯迅是「左聯」的主帥,他是堅決主張
這個轉變的,但是他畢竟不是黨員,是「統戰對像」,所以「左聯」盟員中
的黨員同志多數對他是尊敬有餘,服從則不足。秋白不同,雖然他那時受王
明路線的排擠,在黨中央「靠邊站」了,然而他在黨員中的威望和他文學藝
術上的造詣,使得黨員們人人折服。所以當他參加了「左聯」的領導工作,
加之他對魯迅的充分信賴和支持,就使得魯迅如虎添翼。魯迅與秋白的親密
合作,產生了這樣一種奇特的現象:在王明左傾路線在全黨占統治的情況下,
以上海為中心的左翼文藝運動,卻高舉了馬列主義的旗幟,在日益嚴重的白
色恐怖下(一九三二年以後上海的白色恐怖,比之三○、三一年是更猖獗了),
開闢了無產階級革命文學的道路,並且取得了輝煌的成就!11茅盾:《「左
聯」前期》。《新文學史料》,1981 年第3 期。

這一時期,瞿秋白一度從組織上直接領導了中國共產黨文化委員會(即
文委,是文總——包括左聯在內的左翼文化總同盟——的領導核心),並為
它起草了《蘇維埃的文化革命》等具有指示性的文件。瞿秋白根據革命形勢
和總任務,提出了文化戰線上的任務:首先要注意的,就是文化運動和一般
革命鬥爭的聯繫。這裡,一切革命的文化團體,必須用文化運動的方式去發
動廣大的群眾,來參加蘇維埃政權的全部鬥爭。為了擺脫宗派主義和關門主
義的束縛,他強調指出:文化團體的任務是在黨的領導之下成為文化戰線上
的強有力的群眾鬥爭的隊伍,必須能夠動員極廣大的黨外的勞動民眾和革命
的知識分子,使他們團結在蘇維埃的旗幟之下,來進行革命的文化運動。

《蘇維埃的文化革命》不僅限於白區文化工作,同時涉及蘇區文化工
作。指出,在中國的文化生活裡,也已經顯然的樹立了新的革命營壘,就是
蘇維埃區域幾千萬群眾所開始的文化革命。革命的文化團體首先要系統的有
計劃的進行一切必要的工作,去支援蘇區內的一切文化事業,尤其是關係到
幾千萬群眾的教育事業,兒童教育和成人教育。

而在白區也要開展革命的普洛的教育運動,去贊助蘇區的教育文化事
業。此外,要發展普洛新聞,建立工農兵通信運動,要在大眾之中發展普洛
的革命的文學、話劇、美術、音樂等運動,進行馬克思主義的科學大眾化的
運動,必須把普洛的文藝運動和社會科學運動與大眾的鬥爭以及日常生活聯
繫起來。要面對反動的大眾文化,去創造革命的大眾文化,去出版馬克思主
義的通俗的科學叢書。

《蘇維埃的文化革命》最後附列有文化委員會下屬的社聯、左聯、教
聯、中國新聞學研究會和劇聯等五大聯盟的工作計劃綱要。其中關於左聯的
工作,文件中規定:一、政治參加。二、創作批評(理論的鬥爭)。三、大
眾文藝,新作家的培養。四、文藝理論的宣傳(翻譯)。五、文研的指導(文
新1)。(1.創作和文藝理論的鬥爭——新作家;2.大眾文藝——新作家;

3.文藝理論的宣傳;4.文研的指導。)這個文件儘管仍然包含了某些「左」
的提法,但在主要方面是正確的,對當時白區(也涉及蘇區)的文化工作任
務提出了明確的十分寶貴的意見。這個文件約略寫於1931 年10— 11 月間,
恰好在前述左聯執委會通過《中國無產階級革命文學的新任務》的決議之前,
決議貫徹了文化委員會這一指示的精神。這個文件有力的證明了瞿秋白一度
參與了對當時整個左翼文化運動的領導。1文新,指《文藝新聞》報,袁

殊主編,自1931 年3 月16 日創刊,至1932 年6 月20 日停刊。瞿秋白、馮
雪峰後來確實在該刊登過一些關於「文研指導」一類的文章,如瞿作《貓樣
的溫文》。另,文件中提到的中國新聞學研究會,成文於1931 年10 月,由
此可以推定文件寫作時間,至少在該會成立以後。

1932 年春夏之交,瞿秋白與夏衍初次相見,後來兩人多次會面並商談
左聯的工作。

夏衍後來回憶說:「瞿秋白同志對於『左聯』糾正錯誤,改進工作,擴
大統一戰線是起了很重要的作用的。」1「由於秋白同志對實際政局的觀察
以及他和魯迅的親密關係,..來領導我們,比魯迅暗示的意見更直接明確,
更容易為我們所理解和接受。」2過去,左聯不允許盟員在國民黨報刊上發
表文章,而自己沒有報紙,刊物常被查禁。瞿秋白參加領導左聯以後,開始
逐步地、有計劃地佔領這些宣傳陣地,例如石凌鶴當了《申報》的《電影副
刊》編輯,王塵無當了《晨報》的《每日電影》實際編輯。左翼作家在《東
方雜誌》、《申報月刊》以及其它刊物上也發表了文章,特別是發表了許多反
對國民黨「先安內後攘外」政策的雜文、隨筆、漫畫等等。夏衍說:「這件
事,我認為秋白同志的功勞是不可磨滅的。」3.. 

123夏衍:《「左聯」成立前後》。《左聯回憶錄》(上),第53 頁。

這一時期,瞿秋白和左聯中的共產黨員夏衍、陽翰笙、錢杏村(阿英)
等,都有過多次接觸。上海一二八事變前後,他對於左聯中共產黨員作家的
關門主義錯誤以及他們對於中間派文藝工作者的不適當的態度,進行了批
評。他對他們說,在目前情況下,在廣大群眾要求抗日的時候,我們必須把
作家、藝術家組織起來,利用群眾要求抗日的愛國心理來進行我們的文化工
作。上海明星電影公司邀請夏衍、鄭伯奇、錢杏村擔任編劇,有些人不贊成。
夏衍、鄭伯奇向瞿秋白請示,他思考片刻,說:「要考慮一下,電影界的惡
勢力太大,你們這些書生鬥不過他們。」「我們還沒有力量和可能辦自己的電
影公司,而電影又是影響最大的宣傳工具,你們可以試試。認識一些人,做
一些工作,培養幾個幹部。不要急於求成,困難是很多的。」1最後他意味
深長地說:「但是,你們要當心。」2就是說,要他們面對電影圈中的腐化墮
落勢力,務必提高警惕,謹慎地奪取電影陣地。這樣,夏衍、鄭伯奇、錢杏
村,後來還有沈西苓、石凌鶴、司徒慧敏、王塵無,加上田漢、陽翰笙等,
都參加了電影工作。這是他們從左翼的小圈子滲入完全由資產階級領導的電
影事業的起點。從1932 年到1937 年,實際上控制了明星、聯華、藝華等幾
個最大的電影公司的編劇方面的領導權。夏衍說:「這件事,在秋白同志領
導文藝工作之前,我們是不可能做得到的。」3.. 1夏衍:《追念瞿秋白同志》。
《文藝報》1955 年第12 期。觀《「左聯」成立前後》,《左聯回憶錄》上,
第54 頁。

2夏衍:《追念瞿秋白同志》。《文藝報》1955 年第12 期。
3夏衍:《左聯雜憶》。《人民日報》1980 年3 月1 日。
上海唱片業中首屈一指的百代唱片公司,為法國人所辦,業務負責人
任光與田漢很熟。田漢要夏衍向瞿秋白請示,可否爭取任光,以便把進步電
影歌曲和一些救亡歌曲由百代公司錄製唱片廣泛發行。瞿秋白完全贊成田漢
的意見,高興地說:「這是一個好機會。」正是通過任光,才把聶耳、田漢、
冼星海、孫師毅等人作曲作詞的進步歌曲錄製成了百代公司的唱片,使《漁
光曲》、《畢業歌》、《義勇軍進行曲》、《大刀進行曲》等歌曲唱遍了全中國,


在抗日救亡運動中,成了最有效的、最能鼓舞群眾抗日情緒的宣傳工具。

瞿秋白對左聯的指導,到1933 年秋冬為止,大約近三年的時間。後來,
他離開上海,人們普遍感到惋惜。茅盾曾這樣設想過:假如1933 年底,當
時王明路線的中央不把瞿秋白調到中央蘇區去當什麼文化教育委員,而繼續
留在上海,那麼,左聯後期的不團結就不至於發展到那麼嚴重,兩個口號的
爭論也不至於發生。

左翼文壇兩領導,

瞿霜魯迅各千秋。1

1茅盾1980 年11 月中贈丁景唐詩。
回顧左聯的輝煌戰績,誰都不會忘記魯迅和瞿秋白的作用。如果把三
十年代初期的左翼文藝家隊伍,比作一支向反動派衝鋒陷陣的大軍,那麼,
這支大軍的統帥就是魯迅,而瞿秋白當之無愧,是這支大軍的最傑出的政治
委員。這,也許不過份吧!

當然,誰也不會忘記,先後擔任左聯黨團書記的馮乃超、馮雪峰、周
揚、夏衍、丁玲等人,對於左翼文藝運動所起的重要作用。

「我們是這樣親密的人」

紫霞路的常客是馮雪峰。他每次來找瞿秋白談工作或取文稿,都帶來
一些文壇的新的信息。他們的談話,常常伴著笑聲,給這個安靜的居室帶來
了歡愉。他們經常談到魯迅。這不僅是因為談左聯工作,必定聯繫到他,更
主要的是瞿秋白十分敬慕魯迅。他總要問:魯迅近來好麼?魯迅在寫什麼?
魯迅對工作有什麼意見?馮雪峰見到魯迅時,也經常談起瞿秋白,轉告瞿秋
白對左聯工作的意見。馮雪峰後來說:「在兩人沒有見面以前,秋白同志已
經是一看到我,就是『魯迅,魯迅』的談著魯迅先生,對他表示著那麼熱情
了。在魯迅先生也是差不多。」1.. 1馮雪峰:《回憶魯迅》第135 頁。以下
關於魯迅與瞿秋白的友誼,多參考馮著及楊之華、許廣平的回憶錄,恕不一
一註明。

魯迅早就知道瞿秋白是著名的共產黨人,知道他是文學研究會的會員,
是一個年青而有才華的文人。魯迅從馮雪峰那裡知道瞿秋白從事文藝的評著
並願意與聞並領導左聯的活動的時候,很看重瞿秋白的意見。當馮雪峰把瞿
秋白談到的關於魯迅先生從日本文譯本轉譯的幾種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著作
的譯文的意見,轉達給魯迅的時候,魯迅並不先回答和解釋,而是怕錯過機
會似的急忙說:我們抓住他!要他從原文多翻譯這類作品!

以他的俄文和中文,確是最適宜的了。又說:馬克思主義的文藝理論,
能夠譯得精確流暢,現在是最要緊的了。魯迅只要有俄文的可介紹的或對研
究上有用的材料到手,馮雪峰來時就交給馮說:「你去時帶給他(指秋白—
—筆者)罷!」

對於瞿秋白的雜文,魯迅也很看重,他不止一次向馮雪峰談到瞿秋白
的雜文:尖銳,明白,曉暢,真有才華,真可佩服!也指出瞿秋白的雜文深
刻性不夠,少含蓄,讀二遍有一覽無餘的感覺。魯迅更看重瞿秋白的論文。
有好幾次,他微笑著對馮雪峰說:「真是皇皇大論!在國內文藝界,能夠寫
這樣論文的,現在還沒有第二個人!」這是指瞿秋白批判與打擊「民族主義
文學」、「第三種人」、「自由人」以及論述文學革命、文藝大眾化問題的那些
輝煌的論文,如《學閥萬歲》、《鬼門關以外的戰爭》、《普羅大眾文藝的現實
問題》、《「自由人」的文化運動》、《文藝的自由和文學家的不自由》等。


正是在共同的革命鬥爭中,對工作和事業的巨大的熱情,對同志的赤
誠純真的情誼,把魯迅和瞿秋白緊密地聯繫在一起了。

魯迅最初交給瞿秋白翻譯的書,是蘇聯作家格拉特柯夫的長篇《新土
地》。當時國內很難得到俄文原版書籍。為了防範敵人的查禁和沒收,瞿秋
白請他的朋友曹靖華從列寧格勒把蘇聯書籍報刊寄兩三份,分批或經西歐寄
給魯迅,然後由魯迅轉給瞿秋白。

《新土地》就是這樣轉到的。1931 年下半年,譯稿送商務印書館出版。
《新土地》真實地反映了蘇聯的現實生活,瞿秋白看重它的出版。他寫信告
訴曹靖華說:當這部書出版的時候,他要親自寫篇序,而這序文只有五個字:
「並非烏托邦!」。可惜,《新土地》書稿,後來在「一·二八」事變時毀於
日軍的炮火中。

1931 年秋,曹靖華把《鐵流》譯稿寄給魯迅。但曹靖華未及譯出涅拉
托夫寫的序文。

魯迅以為,譯本缺乏一篇好的序文,實在有些缺憾。但發稿在即,要
遠在列寧格勒的曹靖華來譯已來不及,便托馮雪峰請瞿秋白翻譯。瞿秋白欣
然同意,把別的事放下,很快把這兩萬字的序文譯出,並將《鐵流》一部分
譯稿與原著校核了一遍。在把譯稿送給魯迅時,瞿秋白寫了一封信;這是迄
今發現的瞿秋白寫給魯迅的第一封信:

迅、雪:

這篇序是譯完了。簡直是一篇很好的論普洛創作的論文。其中所引《鐵
流》原句只有一半光景是照曹譯的,其餘,不是曹譯不在我手邊(在下半部),
就是作序者自己更動了些字句,我想,可以不必一致,這是『無關宏旨的』。
不過,當我引著下面一段中的幾句時,我細把《鐵流》原文和曹譯對過。11
下面是曹譯文字一大段。信是手跡殘頁,沒有後文,也沒有日期和署名。

稱魯迅為「迅」,馮雪峰為「雪」,這是多麼親切的稱呼!信中的語氣,
也充滿了老朋友一樣的親切感。魯迅在1931 年10 月寫《〈鐵流〉編校後記》
裡,告訴讀者說:「在現狀之下,很不容易出一本校好的書,這書雖然僅僅
是一種翻譯小說,但卻是盡三人的微力而成——譯的譯,補的補,校的校,
而又沒有一個是存著借此來自己消閒,或乘機哄騙讀者的意思的。」看來,
瞿秋白和魯迅雖未曾見面,但友誼已經很深了。

不久,魯迅又拿盧那察爾斯基《被解放的唐·吉訶德》請瞿秋白翻譯。
本來,魯迅已從日文本翻譯了這劇本的第一場,以陏洛文筆名在《北斗》上
刊出。找到俄文原本後,魯迅認為最好請瞿秋白從原文從頭譯起。瞿秋白也
欣然答應,並且立即動手,在1931 年12 月20 日出版的《北斗》第一卷第
四期刊出第二場譯文,並連續刊登。但到1932 年7 月20 日《北斗》第二卷
第三、四期合刊登完第三、四場以後,因《北斗》停刊而中止刊出。

直到1933 年10 月,魯迅把全稿找齊,寫信時間當在1931 年秋,8 月
下旬至10 月初之間。

才交聯華書局印單行本。魯迅在後記中寫了如下的話:

從原文直接譯出的完全的稿子,由第二場續登下去,那時我的高興,
真是所謂「不可以言語形容」。可惜的是登到第四場,和《北斗》的停刊一
同中止了。後來輾轉覓得未刊的譯稿,則連第一場也已經改譯,和我的舊譯
頗不同,而且註解詳明,是一部極可信任的本子。藏在箱子裡,已將一年,
總沒有刊印的機會。現在有聯華書局給它出版,使中國又多一部好書,這是


極可慶幸
的。1

1《魯迅全集》第7 卷,第403 頁。
可見,瞿秋白的譯作,魯迅是如何看重呵!
1931 年11 月間,《毀滅》譯本出版。就在這不久,瞿秋白在對照俄文
原著校讀後,於12 月5 日,寫了一封長達六千字的長信,欣喜地說:

你譯的《毀滅》出版,當然是中國文藝生活裡面的極可紀念的事跡。
翻譯世界無產階級革命文學的名著,並且有系統的介紹給中國讀者,..這
是中國普羅文學者的重要任務之一。..每一個革命的文學戰線上的戰士,
每一個革命的讀者,應當慶祝這一個勝利;雖然這還只是小小的勝利。

你的譯文,的確是非常忠實的,「決不欺騙讀者」這一句話,決不是廣
告!這也可見得一個誠摯、熱心,為著光明而鬥爭的人,不能夠不是刻苦而
負責的。..你的努力——我以及大家都希望這種努力變成團體

的,——應當繼續,應當擴大,應當加深。所以我也許和你自己一樣,

看著這本《毀滅》,簡直非常的激動:我愛它,像愛自己的兒女一樣。..
瞿秋白在指出了譯文中的問題之後,又誠摯地說:
所有這些話,我都這樣不客氣的說著,彷彿自稱自讚的。對於一班庸

俗的人,這自然是「沒有禮貌」。但是,我們是這樣親密的人,沒有見面的
時候就這樣親密的人。
這種感覺,使我對於你說話的時候,和對自己說話一樣,和自己商量
一樣。1
魯迅收到這封熱情真誠的長信以後,十分高興。他把這信送到《十字
街頭》,以《論翻譯》為題,發表在1931 年12 月11 日。

25 日該刊第一、二期上。12 月28 日,魯迅寫回信給瞿秋白,熱情地
說:「看見你那關於翻譯的信以後,使我非常高興」。「我真如你來信所說那
樣,就像親生的兒子一般愛他,並且由他想到兒子的兒子。..不過我也和
你的意思一樣,以為這只是一點小小的勝利,所以也很希望多人合力的更來
紹介。」2.. 

1《魯迅全集》第4 卷,第370— 378 頁。
2《魯迅全集》第4 卷,第379— 385 頁。
在這兩封信中,瞿秋白和魯迅都以「敬愛的同志」相稱。
這在魯迅是極少有的。只是後來,他在《答托洛茨基派的信》中,把
以毛澤東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引為同志」。由此可知,兩人的友誼,是
何等深厚!

瞿秋白和魯迅的第一次見面,據楊之華回憶,是在1932 年夏天,他們
從法租界畢興坊搬回紫霞路以後。一天早飯後,瞿秋白由馮雪峰陪同,高興
地去北川公寓拜訪魯迅,直到晚間才回來。兩個好朋友終於見面了。瞿秋白
回到家中,還處於興奮狀態。他告訴楊之華說,彼此一見如故,談的十分投
機。他邀請魯迅全家一道來紫霞路作客,魯迅愉快地接受邀請。許廣平對兩
人這次會見的情景,作了生動的描繪:「魯迅對這一位稀客,款待之如久別
重逢有許多話要說的老朋友,又如毫無隔閡的親人(白區對黨內的人都認是
親人看待)骨肉一樣,真是至親相見,不須拘禮的樣子。總之,有誰看到過
從外面攜回幾尾魚兒,忽然放到水池中見了水的洋洋得意之狀的嗎?那情形
就彷彿相似。」「魯迅和秋白同志從日常生活,戰爭帶來的不安定(經過『一


二八』上海戰爭之後不久),彼此的遭遇,到文學戰線上的情況,都一個接
一個地滔滔不絕無話不談,生怕時光過去得太快了似的」。11許廣平:《魯
迅回憶錄》。

這一段繪聲繪色的敘述,使我們彷彿置身於魯迅家中的客廳:圓形的
玻璃魚缸,幾尾金魚歡快地游來游去。魯迅和瞿秋白各自手挾香煙,在煙篆
中,兩人促膝交談。

魯迅直抒胸臆:「對俄國文學,我有極大的興味。我之寫小說,原因之
一也是由俄國文學家為勞苦大眾呼號戰鬥所給予我的影響。」

瞿秋白深有同感:「俄國的國情,很像中國。俄國革命掀天動地,使全
世界都受它的影響。」

魯迅娓娓而談:「為人生;俄國的文學,從尼古拉二世以來,就是這樣。
無論它的主意是在探索,或在解決,或者墮入神秘,淪於頹唐,而其主流還
是一個:為人生。」

瞿秋白極以為然:「是的,文學家的筆,就是人類情感之所寄,俄國進
步文學家的筆,是為被壓迫的勞苦大眾而寫作的。」

魯迅讚許地望著瞿秋白:「把俄國文學的精品譯給中國人看,無異是在
暗夜裡燭照人生的火光。」

………… 

這次會見,使瞿秋白感到振奮。在擺脫了世事紛擾,重回文學園地的
時候,得識魯迅這樣的同志和戰友,他怎麼能不振奮呢?

6 月間,瞿秋白連續在10 日、20 日、28 日,寫信給魯迅,談他對於整
理中國文學史和翻譯問題的意見。信都寫得很長,似乎有永遠說不完的話。

夏去秋來。9 月1 日上午,天下著雨。魯迅和許廣平偕海嬰冒雨來到紫
霞路六十八號。

魯迅所以特地要在雨天來,也許同為在雨天裡少有特務的盯梢。魯迅
來時,瞿秋白無限喜悅地從書桌旁坐起來表示歡迎。客人很欣賞這一張特殊
的西式書桌。它上有書架,下有抽斗,把上面的軟簾式木板拉下來,就可以
象盒子一樣,連抽斗也給鎖上,把整個桌面覆蓋起來。瞿秋白從桌子裡拿出
他研究中國語言文字問題的書稿,就語文改革和文字發音問題與魯迅討論。
他找出幾個字來,請許廣平用廣東方言發音。楊之華特地到飯館去叫了菜,
招待魯迅夫婦。當坐下來吃中飯時,才發覺送來的菜是涼的,味道也不好,
楊之華心裡感到不安。但魯迅卻毫不介意,席間與主人談笑風生,非常親熱。
魯迅在當天日記中寫道:「一日雨。午前同廣平攜海嬰訪何家夫婦,在其寓
午餐。」1.. 

1《魯迅全集》第15 卷,第29 頁。魯迅這時多呼瞿秋白的別名何苦,
故稱何家夫婦。

在這以後,瞿秋白和魯迅兩家的來往更為密切。據魯迅日記:

1932 年9 月14 日「晴。上午..文尹2夫婦來,留之飯。」9 月18 日
「晴。..得文尹小說稿,下午畢。」10 月24 日「晴。下午買《現代散文
家批評》二本贈何君,並《文始》一本。」11 月4 日「晴。以《一天的工作》
歸良友公司出版,午後收版稅泉二百四十,分與文尹六十。」2楊之華曾用
文君作筆名,不久即改為文尹。

內中所說小說稿,是楊之華在瞿秋白鼓勵下所寫的短篇小說《豆腐阿
姐》。小說寫完,瞿秋白很高興地說:「拿去給大先生看看吧。」魯迅在兄弟


中居長,瞿秋白尊敬而親切地稱他「大先生」。因為是習作,楊之華不好意
思麻煩魯迅。瞿秋白說:「不要緊,大先生是很樂於幫助人的,特別是對初
學寫作的青年。」果然,魯迅收到小說稿後,當天下午便改妥,而且還改正
了裡面的錯字,分別寫出楷體和草書。然後用紙包好送回。

日記中所說《一天的工作》,是魯迅編譯的蘇聯短篇小說集,共收作品
十篇。其中綏拉菲摩維支的《一天的工作》和《岔道夫》兩篇,是楊之華譯
出初稿,再由瞿秋白校改定稿,交給魯迅的。良友公司答應出版這本書,書
稿剛剛送出,還沒有得到稿酬,魯迅便把當日午後所得版稅中,抽出六十元
給楊之華,以貼補瞿家生活之用。這樣無微不至的關懷,真使瞿秋白夫婦感
激不已。

在魯迅家中避難

蔣介石政權建立後,實行法西斯專政。對蘇區進行軍事「圍剿」,殺人
如麻;在統治區內,不斷強化特務統治,製造了無數的冤獄。1931 年初公
布的《危害民國緊急治罪法》,因「叛國」之「罪」可判死刑的條文有八款
之多。國民黨的文化「圍剿」,欺騙手段與高壓政策交替並用,手段越來越
卑劣,越毒辣。逮捕、監禁、暗殺,時刻威脅著左翼文化運動中的每一個人,
特別是象瞿秋白這樣著名的共產黨人。

白色恐怖瀰漫的上海,魯迅的身家性命也不安全。但是,每當瞿秋白
和楊之華面臨鷹犬追獵的最危急的時刻,魯迅和許廣平總是置自身生死於度
外,成為瞿秋白夫婦安全的最可信賴的保護者;魯迅的家,自然成為他們最
願投奔的庇護所。1932 年冬,11 月下旬,瞿秋白夫婦得到警報,說是有一
個叛徒在盯楊之華的梢。瞿秋白不得不立即轉移到魯迅家中。為了魯迅和瞿
秋白的安全,在甩掉跟蹤的叛徒之前,楊之華獨身一人在馬路上轉了三天三
夜。瞿秋白請人到街頭尋找,遇見時正值白天。楊之華請那人先走,她自己
轉到天黑時,確信已經甩掉跟蹤者,才來到魯迅家。

這時,魯迅已於11 月11 日離滬去北京探望母親。瞿秋白夫婦來時,
只有許廣平和海嬰在家。魯迅11 月30 日返回上海,兩人聚首,分外融洽。
許廣平回憶說:

在這期間,他和我們在一起,我們簡單的家庭平添了一股振奮人心的
革命鼓舞力量,是非常之幸運的。加以秋白同志的博學、廣游,談助之資實
在不少。這時,看到他們兩人談不完的話語,就像電影膠卷似地連續不斷地
湧現出來,實在融洽之極。更加以魯迅對黨的關懷,對馬列主義的從理論到
實際的體會,平時從書本上看到的,現時可以盡量傾瀉於秋白同志之前而無
須保留了。這是極其難得的機會。一旦給予魯迅以滿足的心情,其感動快慰
可知!對文化界的複雜鬥爭形勢,對國民黨反動勢力的打擊,對帝國主義的
橫暴和「九一八」東北淪亡的哀愁,這時也都在朝夕相見中相互交談,精心
策劃。1楊之華和「大先生」夫婦、海嬰及家中的女傭,相處很好,使許廣
平絲毫沒有接待生客之感。

1許廣平:《魯迅回憶錄》。
12 月7 日,瞿秋白為魯迅寫了一幅字,內容是七絕詩(起句「雪意淒
其心惘然」,約作於1917 年)。詩後寫有跋語:「此種頹唐氣息,今日思之,
恍如隔世。然作此詩時,正是青年時代。殆所謂『懺悔的貴族』心情也。」

2這表現了他對魯迅的敬重,把一顆坦誠的心獻給他所完全信賴的戰友,也
充分體現了他的嚴於解剖自己的可貴品質。

2據原詩影印件。
過了兩天,瞿秋白夫婦以昂貴價格托人在一家大公司買了一盒進口的
高級玩具,送給三歲多的海嬰。當時瞿秋白夫婦並不寬裕,魯迅夫婦對此深
感不安。但體會到他們愛護兒童,培養兒童科學知識的好意,還是在這不安
中接受了這件貴重的禮物。當天魯迅在日記中寫道:「下午維寧及其夫人贈
海嬰積鐵成象玩具一盒。」瞿秋白在盒蓋上,按順序寫明零件名稱、件數。
又料到自己隨時會有不測,很有深意地說:「留個紀念,讓孩子大起來也知
道有個何先生」。112 月11 日,魯迅夫婦設宴招待瞿秋白夫婦,在座的還
有馮雪峰、周建人。又過了些天,陳雲在一個深夜來到魯迅家,接瞿秋白夫
婦回紫霞路2。魯迅關切地問陳云:「深晚路上方便嗎?」「正好天已下雨,
我們把黃包車的篷子撐起,路上不妨事的。」臨下樓,魯迅又對瞿秋白說:「今
晚上你平安到達那裡以後,明天叫人來告訴我一聲,免得我擔心。」他和許
廣平站在門口,一直目送著瞿秋白夫婦走下樓去。31許廣平:《魯迅回憶
錄》。

2這是一個雨夜。據《魯迅日記》,12 月11 日以後,25 日以前,夜雨
只有23 日。陳雲接瞿秋白,大體可以判斷在12 月23 日。楊之華、許廣平
回憶,也說瞿秋白離去的時間,是在12 月下旬。
3史平(陳雲):《一個深晚》,《救國時報》1936 年10 月30 日。
回到紫霞路,瞿秋白仍在思念著魯迅。據魯迅日記,從12 月25 日到1933
年2 月4 日,四十天中,瞿秋白寫了六封信給魯迅,平均每週一封。其中有
12 月25 日「下午得維寧信並贈火腿爪一枚,答以文旦飴二合」;12 月28 日
「下午得維寧信並詩,即復。」詩指無題七絕一首:「不向刀叢向舞樓,摩登
風氣遍神州。舊書攤畔新名士,正為西門說自由。」在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
尖銳的時候,一向由鴛鴦蝴蝶派把持的《申報》副刊《自由談》,雖於1932
年12 月起由主編黎烈文進行革新,並邀魯迅、茅盾等發表作品,但積習甚
深,一時難以革除。一些宣揚低級庸俗情調,或抒發閒情逸致的作品,仍然
時有發表。瞿秋白這首詩,就是對此而發,它也基本上代表了魯迅的意見。

這時,魯迅、瞿秋白和左翼作家們,正在同「自由人」胡秋原、「第三
種人」蘇汶進行激烈地論戰。9 月間,瞿秋白在《文學月報》第一卷第三期
上發表了蘇聯詩人別德內依嘲罵托洛茨基的長詩《沒功夫唾罵》,與批評胡
秋原等無涉。11 月15 日,《文學月報》第一卷第四期,發表邱九如署名芸
生的仿擬瞿譯詩的作品《漢奸的供狀》,嘲諷胡秋原、蘇汶等,詩中充滿了
辱罵和恐嚇之詞,顯然違反黨的策略。文委書記馮雪峰認為不妥,建議《文
學月報》公開糾正這一錯誤,被拒絕。馮雪峰同瞿秋白談起,得到贊同。其
時,瞿秋白正在魯迅家中。魯迅認為這是橫暴的流氓作風,自己公開糾正為
好。於是由魯迅出面於12 月10 日寫信給周揚,這就是發表在《文學月報》
第一卷第五、六期合刊上的《辱罵和恐嚇決不是戰鬥》。過了一個多月的光
景,1933 年2 月上旬,瞿秋白的住地又發生了問題。上海中央局得到情報,
說國民黨特務要在當天晚間破壞中共在紫霞路的一處機關。經過分析,認為
瞿秋白夫婦的住處,可能發生危險。中央局組織部長黃文容急忙趕來,要他
們迅速轉移。瞿秋白決定到魯迅家。於是,傍晚時,由黃文容護送,他們再
次到魯迅家中避難。2 月10 日,魯迅在日記中有這樣記載:「上午復靖華信,
附文、它箋。」說明此時瞿秋白夫婦就住在這裡。2 月17 日,英國著名作家
肖伯納到上海,當天下午會見了宋慶齡、蔡元培、魯迅、林語堂、楊杏佛等。


肖伯納在上海停留只有半天,但報刊評論頗多,捧與罵,冷與熱,樣樣都有。
魯迅和瞿秋白決定把這些評論,收輯一起,印成一本書。商定之後便分頭進
行:許廣平跑北四川路一帶,從大小報攤搜羅當天報紙;魯迅和瞿秋白邊看
邊圈定篇目,由許廣平和楊之華剪貼,然後由魯迅、瞿秋白連夜編輯,魯迅
作序言,瞿秋白寫卷頭語。就在2 月裡交野草書屋出版,這就是《肖伯納在
上海》一書。瞿秋白在卷頭語中說:「在這裡,可以看看真的肖伯納和各種
人物自己的原形。」1.. 1《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1 卷,第406 頁。人民文
學出版社1953 年版。

魯迅的《辱罵和恐嚇決不是戰鬥》一文發表後,有些人不同意。1933
年2 月1 日《現代文化》第二期發表首甲(即祝秀俠)等四人寫的《對魯迅
先生的〈辱罵和恐嚇決不是戰鬥〉有言》一文,為芸生《漢奸的供狀》一詩
辯護,說魯迅對芸生的批評是「帶上了極濃厚的右傾機會主義的色彩」,是
「文化運動中和平主義的說法」,是「戴白手套的革命論」。正在魯迅家中避
居的瞿秋白,看到了首甲等人的攻擊,即刻寫了《鬼臉的辯護——對於首甲
等的批評》,予以駁斥。這是一篇講道理的論戰文章。瞿秋白肯定並且進一
步闡明了魯迅文中的正確意見,他寫道:

去年年底,芸生在《文學月報》上發表了一篇詩,是罵胡秋原「丟那
媽」的,此外,罵加上一些恐嚇的話,例如「切西瓜」——斫腦袋之類。..

芸生和首甲等的錯誤,決不在於他們攻擊胡秋原「過火」了,而在於
他們只用辱罵來代替真正的攻擊和批判。..

「革命詩人」要表示「憤恨」的時候,他還應當記得自己的「革命」是
為著群眾,自己的詩總也是寫給群眾讀的,他難道不應當找些真正能夠表現
憤恨的內容的詞句給群眾,而只去抄襲宗法社會裡的辱罵的濫調?!除非是
只想裝些凶狠的鬼臉,而不是什麼真正的革命詩人,才會如此。

所以魯迅說「辱罵決不是戰鬥」是完全正確的。替這種辱罵來辯護,
那才不知道是什麼傾向的什麼主義了。可以說,這是和封建「文化」妥協的
尾巴主義。..我們認為魯迅那封「恐嚇辱罵決不是戰鬥」的信倒的確是提
高文化革命鬥爭的任務的,..1.. 1.. 《瞿秋白文集》4卷本第1卷,第407— 411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3 年版。

這一組文字,多麼生動地表現了這兩位文壇摯友和革命同志之間,並
肩戰鬥的情誼和協同配合的默契。

2 月底,黃文容到魯迅家,又把瞿秋白接到中央局內部交通主任高文華
家去住。這樣頻繁的流離搬遷,使魯迅寢食不安,總想替他們尋找一處比較
安全的住房。3 月初,經魯迅通過內山完造夫人幫助,在北四川路施高塔路
東照裡十二號租到一間亭子間。3 月1、3 日,魯迅兩次去看房。4 日或5 日,
瞿秋白夫婦就遷居這裡。6 日下午,魯迅拿著一盆堇花來到寓所,看望瞿秋
白夫婦,祝賀喬遷。小小的亭子間,經過一番佈置,特別是掛起了魯迅手書
的「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的聯語,竟使滿室生輝1。

4 月11 日,魯迅全家由北川公寓遷居施高塔路大陸新村九號。兩家在
同一條馬路上,相距不足十分鐘的路,魯迅和瞿秋白來往更加方便,幾乎每
天都可以見面。楊之華說:

魯迅幾乎每天到東照裡來看我們,和秋白談論政治、時事、文藝各方
面的事情,樂而忘返。我們見到他,像在海闊天空中吸著新鮮空氣、享受著
溫暖的陽光一樣。秋白一見魯迅就立即改變了不愛說話的性情。兩人邊說邊


笑,有時哈哈大笑,驅走了象牢籠似的小亭子間裡不自由的悶人氣氛。2許
廣平說:

有時晚間,秋白同志也來傾談一番。老實說,我們感覺少不了這樣的
朋友。這樣具有正義感、具有真理的光芒照射著人們的人,我們時刻也不願
離開!有時晚間附近麵包店烤好熱烘烘的麵包時,我們往往趁熱送去,借此
親炙一番,看到他們平安無事了,這一天也就睡得更香甜安穩了。31一
說此聯書寫時間,在同年晚些時候。

2楊之華:《回憶秋白》。
3許廣平:《魯迅回憶錄》。
有了比較安定的生活環境,瞿秋白在短時間內,寫了一批精美的雜文,
用魯迅的各種筆名,由許廣平抄過,由魯迅當作自己的文章寄出發表。這些
文章是:

3 月5 日《王道詩話》

3 月7 日《伸冤》(原題《苦悶的答覆》)

3 月9 日《曲的解放》

3 月14 日《迎頭經》

3 月22 日《出賣靈魂的秘訣》

3 月30 日《最藝術的國家》

3 月《〈子夜〉和國貨年》

4 月11 日《關於女人》

4 月11 日《真假堂·吉訶德》

4 月11 日《內外》

4 月11 日《透底》

4 月24 日《大觀園的人才》(原題《人才易得》)

9 月28 日《兒時》

10 月25 日《中國文與中國人》

其中有幾篇是瞿秋白與魯迅兩人漫談後寫成的。許廣平說:「在他和魯
迅見面的時候,就把他想到的腹稿講出來,經過兩人交換意見,有時修改補
充或變換內容,然後由他執筆寫出。他下筆很迅速,住在我們家裡時,每天
午飯後至下午二、三時為休息時間,我們為了他的身體健康,都不去打擾他。
到時候了,他自己開門出來,往往笑吟吟地帶著犧牲午睡寫的短文一、二篇,
給魯迅來看。魯迅看後,每每無限驚歎於他的文情並茂的新作是那麼精美無
倫。」1他把馬克思主義的敏銳洞察力,運用到雜文寫作中,其思想和藝術
上的成就,已經達到了那個歷史時期的雜文的高峰,堪與魯迅並駕齊驅,成
為領袖群倫的大手筆。1許廣平:《魯迅回憶錄》。

正確評價魯迅的第一人

魯迅是文化革命戰線的主將,敵人攻擊他,朋友誤解他。瞿秋白把正
確地評價魯迅看成是當前文化革命戰線上的一個重大任務。完成這項任務,
具有迫切感,也有實現的依據。因為,他自信除了堅持辯證唯物論的認識論
之外,他是被魯迅引為知己的親密同志和朋友,他瞭解魯迅,理解魯迅。許
廣平回憶說:「在動筆之前,秋白同志曾不斷向魯迅探討研究,分析魯迅的
代表時代的前後變化,廣泛披覽他的作品,當面詢問經過。」2這種為其他
研究者所不具備的良好條件,使瞿秋白更充滿了信心。2《語文學習》1959
年6 月號。


一切準備就緒,從4 月初開始,他便集中精力寫作了。

東照裡十二號的房東,是位潑辣好事的中年寡婦,廣東人,住上海多
年了。樓中房客有中國和日本的商人,也有日本浪人。女房東和日本浪人常
常來瞿家串門,干擾頗大。

瞿秋白夫婦為了擺脫干擾,專心寫作,於是想出一個杜門謝客的辦法。
白天,瞿秋白半臥在床上,關起房門看書,楊之華就在房門口的爐子上敖湯
藥,藥味充滿了整所房子,這些藥她都偷偷地倒掉了。這出「戲」演得很成
功,房東和房客果然不再來打攪他們了。

瞿秋白在白天專心研究魯迅的著作,夜深人靜時,就伏在一張小方桌
上寫作,花了四夜功夫,寫成了《〈魯迅雜感選集〉序言》。

這篇長達一萬七千字的《序言》,是中國現代文學批評史上具有里程碑
意義的經典文獻。形形色色的反動文人懼怕魯迅,侮蔑魯迅,貶低魯迅雜文
的戰鬥意義,說他是一個「雜感家」1;有的進步刊物也攻擊他是「封建余
孽」、「二重反革命」2。《序言》卻對魯迅的雜文作出了極高的評價。他說:
「魯迅在最近十五年來,斷斷續續的寫過許多論文和雜感,尤其是雜感來得
多。於是有人給他起了一個綽號,叫做『雜感專家』。

『專』在『雜』裡者,顯然含有鄙視的意思。可是,正因為一些蚊子蒼
蠅討厭他的雜感,這種文體就證明了自己的戰鬥的意義。」3對於魯迅本人,
瞿秋白稱譽他:「是封建宗法社會的逆子,是紳士階級的貳臣,而同時也是
一些浪漫諦克的革命家的諍友!」同時也指出魯迅及其作品的不足:「魯迅在
『五四』前的思想,進化論和個性主義還是他的基本。」4包括魯迅在內的
「早期的革命作家,反映著封建宗法社會崩潰的過程,時常不是立刻就能夠
脫離個性主義——懷疑群眾的傾向的;他們看得見群眾——農民小私有者的
群眾的自私,盲目,迷信,自欺,甚至於馴服的奴隸性,可是,往往看不見
這種群眾的『革命可能性』,看不見他們的笨拙的守舊的口號背後隱藏著革
命的價值。魯迅的一些雜感裡面,往往有這一類的缺點,引起他對於革命失
敗的一時的失望和悲觀。」5魯迅不斷的在自我解剖中,在對敵鬥爭中前進,
走到了新的革命營壘裡來。「歷年的戰鬥和劇烈的轉變給他許多經驗和感
覺,經過精煉和融化之後,流露在他的筆端。」6集中表現在「最清醒的現
實主義」,「『韌』的戰鬥」,「反自由主義」,「反虛偽的精神」7。這些「對
於我們是非常之寶貴的」8。因此,「他的作品才成了中國新文學的第一座
紀念碑;也正因為如此,他的確成了『青年叛徒的領袖』。」「我們應當向他
學習,我們應當同著他前進。」9.. 

1《魯迅全集》第4 卷第3 頁。
2杜荃:《文藝戰線上的封建餘孽》。《創造月刊》第2 卷第1 期。
34《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2 卷,第978,988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
1953 年版。

56同上書,第995 頁,998 頁。

789同上書,第998— 1002 頁。

特別應該指出,瞿秋白寫作《序言》不只是評價了魯迅雜文和魯迅的

價值,而且通過對於魯迅的研究,闡明了過去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已經提出
但是還沒有來得及得到充分闡明的一個問題,即關於從反動階級營壘中分化
出來、後來歸附於無產階級的思想家的問題。從而在這一問題上豐富和深化
了馬克思主義的文藝思想。


為了使人們通過魯迅一生的主要著作雜感,正確認識魯迅是怎樣一個
人,魯迅的思想是如何發展的,瞿秋白從魯迅一生文學活動和革命活動中概
括了如下的結論:

魯迅從進化論進到階級論,從紳士階級的逆子貳臣

進到無產階級和勞動群眾的真正的友人,以至於戰士,他是經歷了辛
亥革命以前直到現在的四分之一世紀的戰鬥,從痛苦的經驗和深刻的觀察之
中,帶著寶貴的革命傳統,到新的陣營裡來的。他終於宣言:「原先是憎惡
這熟識的本階級,毫不可惜它的潰滅,後來又由於事實的教訓,以為唯新興
的無產者才有將來。1

1《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2 卷,第997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3 年
版。
瞿秋白把魯迅及其思想,放在具體的歷史發展過程中加以考察。他既
指出魯迅世界觀或思想從進化論進到階級論的發展過程,又指出魯迅從紳士
階級的逆子貳臣進到無產階級和勞動群眾的真正友人以至於戰士的革命戰鬥
的過程。他把兩個過程緊密結合起來,顯示出魯迅不僅是文學家,同時也是
思想家和革命家。這個全面的符合實際的結論,具有足以使人信服的說服力。

瞿秋白是對魯迅在中國新文化運動中的地位和作用,對魯迅思想的形
成、發展和特點,給予科學評價的第一人。他在《序言》中所闡明的觀點,
即使是經過了半個世紀,在今天看來也是精彩的。後來的論者,還沒有或者
還未能完全逾越這個權威的巔峰。

一連四個不眠之夜,寫完了《序言》,瞿秋白感到十分疲勞,又十分踏
實,甜甜地睡了一夜。然後他又開始投入新的題目的寫作。

不久的一天下午,瞿秋白在伏案寫作。忽然,樓梯傳來一陣急促的腳
步聲。腳步走近,聲音越來越大。接著是砰砰的敲門聲。瞿秋白急忙收起桌
上的書籍、文稿。楊之華回頭看已收拾妥貼,然後鎮靜地去開門。

啊!原來是魯迅來了。

魯迅站在房門口,那麼高興,笑呵呵的對楊之華說:「你不是聽慣了我
的腳步聲嗎?這次你聽出來沒有?」「大先生的腳步這次走得特別有力,還
以為是警察呢!」「我是故意走得重些給你猜不出的。」說完哈哈大笑。連站
在他身後的女房東也聽得笑了。

魯迅坐在椅中安詳地吸煙。瞿秋白笑吟吟地又很恭敬地把一束文稿交
給魯迅。魯迅邊看邊陷入沉思,這樣持續了很久。《序言》中每一句話,都
在激勵和撫慰著他的心。

他的眼睛環視著這小小斗室內的一桌一床,看到擺在地下的藥罐,然
後把目光移向楊之華和瞿秋白。他臉上露出由衷的感激之情。

魯迅面對文稿,嘖嘖稱讚不已,他又沉思起來。他似乎在傾聽戰友的
鼓勵,又像是在思索著同志的批評。他思索著,微笑著,一切都使他非常滿
意。這時,他指間的香煙已經快燒到指頭。他把煙蒂捺到了煙缸中,然後回
過頭來,感慨萬端地說:「你的寫作條件太苦了。」瞿秋白堅毅而樂觀地說:
「只要拿著筆在寫,再苦些也覺得樂在其中。」接著,又真摯地說:「和先生
在一起,時時感到共同戰鬥的欣悅。」魯迅愛憐地看著瞿秋白蒼白清的臉,
有多少話要說。他指著那一束文稿,懇切地說:「這,只覺得寫我寫的太好
了,應該對壞的地方再多提些。」

這一天,瞿秋白和魯迅談得很久很多。他們談到雜文的戰鬥意義。對


於那些幫閒文人,魯迅憤恨地說:「要罵就罵吧,我就是硬骨頭,罵不倒我!
我就是要用雜文同他們戰鬥!」那時,國民黨特務已經準備對魯迅暗下毒手。
瞿秋白擔心他的安全,多次請他注意防範,並希望他到蘇聯去療養和編寫中
國文學史。這天,瞿秋白又提起此事。魯迅認為中國文學史的編寫工作很重
要,但由於當前戰鬥緊張,沒有時間去作。到蘇聯,他是嚮往的,但他不准
備去,他激昂地說:「要殺就殺吧,我就是不走!而況真要走,那麼多的書
也無法搬走。」編寫文學史而無書,怎麼也是辦不到的。魯迅懇切地勸瞿秋
白去蘇聯養病和寫作。他還不知道瞿秋白在莫斯科中山大學的遭遇,因為瞿
秋白從不向別人談到那些完全是屬於共產黨內的問題。尤其對於這位傾心於
黨的非黨的馬克思主義者,他就更要注意遵守黨的紀律,維護黨的威信了。

夜深了,魯迅才告辭回家。

不久,由於安全的原因,瞿秋白夫婦於6 月初,從東照裡搬到王家沙
鳴玉坊一家花店的樓上。這裡是中共江蘇省委機關,馮雪峰也住這裡。但7
月10 日的下午,這裡的安全又發生問題,必須即刻轉移。瞿秋白夫婦決定
到魯迅家去。他們冒著大雨,坐上黃包車,扯下車篷,安全地到了魯迅寓所,
住了一個短時期。魯迅日記1933 年7 月10 日記載說:「晴,熱。午後大雷
雨一陣。下午收良友圖書公司版稅二百四十元,分付文尹、靖華各卅。以《選
集》編輯費二百付疑冰。」瞿秋白夫婦逃難到此,魯迅這天並未收到出版者
送來《魯迅雜感選集》的版稅,這筆二百元的編輯費和分付楊之華的二十元,
都是支援的性質。

這以後,楊之華到中共上海中央局組織部作秘書工作,夫婦兩人就搬
到機關去住,與高文華家住在一起。大約9 月間,一天深夜,突然傳來警報,
要他們馬上離開機關。這時已是凌晨兩點鐘。瞿秋白和楊之華還是決定到魯
迅家去。他們分乘黃包車,差不多同時到達大陸新村魯迅寓所的前後門。兩
個門同時敲響,驚動了魯迅一家。許廣平披衣而起,驚愕地對魯迅說:「怎
麼前後門都..?」魯迅鎮靜地走近後窗,暗夜中看到後門站的是一位女人,
片刻,他說:「樣子象之華。」他又走向前窗俯視:「哦,是秋白,快開門。」
靜謐的書房裡,魯迅請瞿秋白夫婦入座,讚佩地說:「你倆和獵狗們周旋,
險些把景宋弄糊塗了。」瞿秋白和楊之華幾乎同聲歉意地說:「真對不住,驚
擾了你們!」許廣平端著托盤,送上兩碗夜宵。似乎不是這熱氣騰騰的夜宵,
而是魯迅夫婦的熱誠的目光,使瞿秋白和楊之華今夜感到異常的溫暖。

這一次在魯迅家只住了幾天,就轉移到另外的機關裡。

轉眼到了1934 年1 月。瞿秋白奉命離開上海到中央蘇區。臨行前幾天,
他有一種無法排遣的渴望,一股不可壓抑的深情,一定要當面向魯迅、茅盾
辭行,並與他們長談一次。

他是預料到,今後天各一方,難得再有見面的機會。楊之華深深理解
他的心情,但為了他的安全,讓他晚上去,在魯迅那裡住上一天,第二天晚
上回家。

1 月4 日晚,他來到魯迅家。兩個人三個多月沒有見面,而這一次相見
後就將是長久的離別。似乎有說不完的話,但兩個人都希望傾聽對方的談話,
從中體味戰友的深情。

晚上,魯迅一定要讓瞿秋白睡在自己的床上,他與許廣平睡在地板上。

楊之華在家中,焦急地等了瞿秋白一天一夜,等到第二天晚上他平安
歸來,才算一塊石頭落地。瞿秋白為實現這次辭行很高興。他笑容滿面地說:


「要見的都見到了,要說的話也說了。大先生和茅盾身體都好,海嬰也沒病。」
但在心裡,瞿秋白是有點鬱悒的,除了惜別之情,也許是因為不得不離開他
喜愛的文藝戰線,不得不離開這裡的肝膽相照的摯友。1 月9 日,魯迅收到
瞿秋白臨行前寫給他的信。28 日,又收到瞿秋白將要到達蘇區時在途中寫
來的信。魯迅的懸念之心,總算放了下來。

魯迅和瞿秋白之間披肝瀝膽,生死與共的友誼,擺脫了世俗的利害,
達到了聖潔的境界。它在中國革命史和文學史上,留下了最有光彩,最有詩
情,最有意義的篇章,可以傳諸萬世,歷久不衰。

十三重返文學園地

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家

瞿秋白被迫離開政治領導崗位以後,憑著他對人民大眾的忠誠,不顧
屈辱和病痛,自覺的主動的為中國革命事業繼續工作。他對文學的特殊愛好、
深厚造詣和傑出才能,就使他立即拿起文學這個武器,向他長久以來夢寐以
求的文學園地,奮力耕耘了。

1931 年2 月7 日,離四中全會閉會剛一個月,瞿秋白寫信給莫斯科的
好友郭質生。信中說:「現在我病得更厲害了,因此已經開始休息,大概可
以休息兩三個月的功夫。」這似乎是雙關的意思,「病」是真的,而「休息」
同時意味著離開了領導崗位。他隨信寄給郭質生一本《國語羅馬字模範讀
本》,並帶著歉意地說:「我本想多寄幾本,因為沒有錢,所以不能夠。」他
在信中談了對於漢字拉丁化的意見,請求郭質生「寄我一切好的關於拉丁化
問題的小冊,著作,雜誌,以及言語學的一般書籍」,「以及舊的文學,小說,
以及雜誌」。過了一個多月,3 月12 日,瞿秋白再次寫信給郭質生,告訴他
說:「我們這裡的生活非常寂寞。儘管中國有過自己『文藝復興』,但幾乎還
沒有自己的作家和美術家。到處都是市儈習氣,盛行的只有馬路文學或用上
海話來說,四馬路文學。」因此,請求經常寄一些俄文的書籍來。尤其馬上
希望寄來克魯普斯卡婭的回憶錄,A·托爾斯泰的《西姊妹》、《一九一八》和
新的期刊。

瞿秋白已經在為他重返文學園地的耕耘,積極地準備條件了。

1931 年到1933 年,短短三年裡,瞿秋白和魯迅一起領導左翼文藝運動
和文化運動,寫下了大量的文藝理論,雜文,創作了新形式的詩歌和曲藝,
直接的、系統的翻譯了大量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和蘇俄作家的作品,提出並
且深入探討了有關發展無產階級文學運動的許多重大理論問題,反擊了形形
色色的資產階級的文藝思潮,具體的、科學的進行了文藝批評,給予了革命
文學以實際的指導。這些理論和實踐的活動,對中國現代文學作出了開創性
的卓越的貢獻,使他成為被公認的中國革命文學事業的主要奠基者和開拓者
之一。

三十年代初期,中國革命文學運動仍然處於幼稚的階段,急需馬克思
主義文藝理論的指導,和借鑒蘇俄作家與作品。因此,翻譯介紹這類著作和
作品,在瞿秋白看來,是中國革命文學運動的起點。


1932 年,瞿秋白編譯了《現實——馬克思主義文藝論文集》一書,譯
文有恩格斯論巴爾扎克和易卜生的兩封信,普列漢諾夫的《論易卜生的成
功》、《別林斯基的百年紀念》、《法國的戲劇文學和法國的繪畫》、《唯物史觀
的藝術論》,拉法格的《左拉的「金錢」》。瞿秋白同時寫有評介文章六篇:《馬
克思恩格斯和文學上的現實主義》、《恩格斯和文學上的機械論》、《文藝理論
家的普列漢諾夫》、《拉法格和他的文藝批評》、《關於左拉》、《社會主義的早
期「同路人」——女作家哈克納斯》等。瞿秋白在《後記》中指出:這一本
論文集,是根據蘇聯共產主義學院的《文學遺產》第一、二兩期上的資料編
譯的。他說:恩格斯論巴爾札克和易卜生的兩封信都是最近發見的,這裡包
含著很寶貴的指示,可以看見恩格斯以及一般馬克思主義對於文藝現象的觀
察方法,並且說明文藝理論不但要「解釋和估量文藝現象」,而且要指示「文
藝運動和鬥爭的方法」。文藝理論不但要說明「文藝是什麼」,而且要說明「文
藝應當怎麼樣」。這些評論文章關涉到中國文學界的現狀,因而武裝了左翼
文藝陣營,對中國革命文學運動起了指導作用。

瞿秋白還翻譯了列寧所寫的《列甫·托爾斯泰和他的時代》、《托爾斯
泰和他的時代》,寫了《馬克思文藝論底斷篇後記》、《斯大林和文學》、《論
弗理契》、《蘇聯文學的新階段》等介紹性的文章。有的放矢地、卓有成效地
宣傳了馬克思列寧主義文藝學說中關於階級文藝的理論,傳播了馬克思主義
經典作家關於現實主義的精闢論述。

在介紹和評述現實主義時,瞿秋白堅持馬克思主義的哲學觀點,堅持
改造世界、造就新人的革命目標,提倡革命的現實主義,而反對庸俗的現實
主義。革命的現實主義,要求真實性和革命傾向性的結合,既要有理想和熱
情,有傾向和目標,又要反對脫離現實生活的空想和造作。瞿秋白指出,馬
克思和恩格斯反對表面的空洞的傾向性,反對那種曲解事實而強姦邏輯的「私
心」。這種虛浮的「有傾向性的」,「有私心的」作品,他們說它是「主觀主
義唯心論的文學」。他們所贊成的是「客觀的現實主義的文學」。

瞿秋白指出,現實主義創作方法的最基本的原則和最重要的特徵,是
真實地描寫現實生活。一些革命作家出於良好的願望,力圖表現自己的無產
階級立場、觀點和感情,但往往以概念化的說教,簡單化的編造,代替文學
創作。瞿秋白指出,馬克思恩格斯曾經和拉薩爾辯論過文藝上的現實主義和
浪漫主義的問題,他們不贊成席勒化的主觀主義唯心論的文學。因為席勒晚
年的作品中的「英雄」,只不過是主觀的抽像的「思想」的號筒。

席勒只是希望開明的君主來做從上而下的解決社會問題的力量,他看
不見廣大的群眾是社會發展的動力,不注意階級鬥爭,因此只在主觀道德的
「倫理」方面找尋出路,用一些抽像思想,例如善和惡,勇敢和懦弱,公德
和自私等等,來支配他作品裡的英雄。瞿秋白指出,馬克思、恩格斯要求現
實主義的創作方法,要能夠發露真正的社會動力和歷史的階級的衝突,而不
要只是些主觀的淋漓盡致的演說。因此,馬克思、恩格斯喜歡莎士比亞、巴
爾扎克。他們所說的「客觀的現實主義」,就是象巴爾扎克那樣違背自己的
階級同情和政治成見而表現出來的現實主義。巴爾扎克在政治上是落後的反
動的保皇主義者,但他敢於正視本階級的沒落,揭示了貴族階級必然滅亡的
命運。他的《人間喜劇》,(瞿秋白譯作《人間滑稽戲》)提供了一部法國「社
會」特別是巴黎「上流社會」的卓越的現實主義歷史。瞿秋白引用了馬克思
恩格斯對巴爾扎克、狄更斯、薩克雷等批判現實主義作家的評述,然後指出


現實主義作品有著對於資本主義社會的真實描寫,顯示了巨大的認識能力。
其「真實描寫」的特徵和對於社會歷史的認識價值,是無論哪個時代的現實
主義作品都應當具備的。瞿秋白說:「無產階級作家應當採取巴爾扎克等等
資產階級的偉大的現實主義藝術家的創作方法的精神」。

這一時期,瞿秋白對於一些作品的評論,充分體現了上述理論的精神,
把真實性作為首要的衡量標準。他稱讚蘇聯作家綏拉菲摩維支的《鐵流》一
書,說:「事實的本身就是最有力量的宣傳。任何故意宣傳鼓動的小說詩歌,
都沒有這種真實的平心靜氣的紀事本末來得響亮,來得雄壯,——這是革命
的凱旋歌。綏拉菲摩維支只不過說:哪!我們是怎麼奮鬥過來的。這就夠了
——這就可以瞭解:歷史往那一方面走著」。1左翼作家要表現自己的革命
意圖,不能靠空洞的說教來代替真實的描寫;如果不是按照實際生活的規律,
寫出人物性格的必然邏輯來,文學就不能影響生活,產生革命教育意義。在
評論《毀滅》時,瞿秋白富有創造性地提出了文藝創作要寫新人、新的英雄
的問題。他說,這種新人在社會主義的蘇聯已經出現。他明確指出:「這種
新人,克服一切舊社會給他的遺傳。自己和自己奮鬥,嚴厲的肅清各種各色
的頹廢,消沉,留戀,自私,虛榮,麻木..誰領導著這種奮鬥?是礦工,
是雇農,尤其是大工業的工廠工人。是的,勞動民眾在無產階級領導之下,
去改造世界,去消滅敵人,這種巨大的戰鬥之中,他們同時改造著自己。」
21932 年3 月,瞿秋白讀過茅盾的《三人行》,認為作者僅僅有革命的政治
立場是不夠的。它所寫的事件脫離著現實的事變,人物的成長和轉變,都是
沒有恰切現實生活的發展過程的,結果是「三人行,而無我師焉」。茅盾後
來同意了瞿秋白的批評,認為《三人行》「故事不現實,人物概念化」。瞿秋
白也以「真實」這個標準來評論作家。他在《〈魯迅雜感選集〉序言》裡,
所列魯迅的精神有四點,第一點便是最清醒的現實主義,第四點則是反虛偽
的精神。瞿秋白說:他的現實主義,他的打硬仗,他的反中庸的主張,都是
用這種真實,這種反虛偽做基礎。這裡所說的「現實主義」、「真實」,主要
是指魯迅反對「瞞和騙的文藝」的人生態度,並不是美學意義上的現實主義,
但兩者是相通的。31《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1 卷,第333 頁。人民文
學出版社1953 年版。

2同上書,第327 頁。
3王鐵仙:《瞿秋白論稿》。本章多處引用王著的研究成果,在作不出
更確切的表述時,還借用了王著中的成文。
對於什麼是真實,瞿秋白認為,不能簡單地把實際存在的生活現象和
一般的事實當作真實。藝術的真實,應是現象和本質的統一。他指出,巴爾
扎克自稱為「法國社會的秘書」,但並不是只記錄一點事實,巴爾扎克在事
實之外,在所謂「到處都發生著的事情」之外,還能夠揭開內幕,暴露社會
生活的機械體。這是說,應從表面的生活現象深入下去,反映出社會的內部
矛盾。除了學習批判現實主義所具有的暴露資本主義發展的內部矛盾這一優
點,還要超越它,即要最深刻的最切實的瞭解到社會發展的遙遠的前途,更
加徹底的,更加深刻的瞭解社會發展的內部矛盾,使無產階級的文學成為更
真實的、更有力量的文學。

瞿秋白介紹馬克思主義和蘇俄文學理論,評論中國革命作家的文學作
品的文章,特別是寫於1932 年4 月以前的某些文章,不可避免地受到了蘇
聯的「拉普」1派的某些影響。


但是,對這個問題應作具體分析。1932 年4 月,瞿秋白為華漢(陽翰
笙)的小說《地泉》所寫的序文《革命的浪漫諦克》2,開頭便以拉普派成
員法捷耶夫《打倒席勒》一文中的文字為依據,批評《地泉》,得出了浪漫
主義是新興文學的障礙,我們應當走上唯物辯證法的現實主義的路線的結
論。他在解釋馬克思、恩格斯關於現實主義的論述時,也將浪漫主義說成是
主觀主義唯心論的文學。3這是理論上的一個失誤。他的失誤在於把《地泉》
中確實存在的對現實的空想和革命的狂熱,把這種沒有真實生命的,最膚淺
最浮面的描寫,把這種「革命的浪漫諦克」與浪漫主義的創作方法混淆起來
了。就是說,當他使用辯證唯物論的創作方法這個拉普派的用語的時候,並
不意味著他也和拉普派一樣無視藝術的特殊規律。相反,他一直強調革命作
家不能為了政治而捨棄藝術,始終反對一些作品中存在的標語口號傾向。他
說:「文藝的作品應當經過具體的形象,——個別的人物和群眾,個別的事
變,個別的場合,個別的一定地方的一定時間的社會關係,用『描寫』『表
現』的方法,而不是用『推論』『歸納』的方法,去顯露階級的對立和鬥爭,
歷史的必然和發展。這就須要深切的對於現實生活的瞭解。」4在什麼是本
質的問題上,瞿秋白沒有把本質僅僅理解為光明面,把本質和主流機械地等
同起來。他反對那種寫革命鬥爭便一定是「沒有失敗,只有勝利;沒有錯誤,
只有正確」的「團圓主義」,反對「把一切現實生活裡的現象都公式化」的
「臉譜主義」5。可以看出,瞿秋白的實際主張,與拉普派否定浪漫主義,
代之以「辯證唯物論的創作方法」的錯誤觀點還是有相當區別的。1拉普,
俄羅斯無產階級作家協會的簡稱,成立於1925 年。1932 年4 月,根據聯共
(布)中央《關於改組文藝團體》的決議解散。拉普派要求作家按照辯證法
公式進行創作,提出反對浪漫主義的口號,以教條代替文學創作。

2收《亂彈及其他》。上海霞社1938 年5 月版。
3《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2 卷,第1016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3 年
版。
4同上書,第868 頁。
5《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2 卷,第870,871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3
年版。
1932 年,瞿秋白突出地介紹了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奠基人、蘇聯文學的
創始人高爾基的作品。《高爾基論文選集》選譯了二十三篇政治性的社會論
文;《高爾基創作選集》編選了七個短篇名著。他還翻譯了高爾基的兩篇早
期優秀創作《二十六個和一個》、《馬爾華》;重譯了諷刺短詩《市儈頌》等。
他還準備介紹高爾基的長篇史詩《克裡慕·薩慕京的生活》一書,可惜只譯
出了開頭一部分,而未能完成。

此外,瞿秋白還翻譯了盧那察爾斯基、格拉特柯夫、綏拉菲摩維支等
人的作品和論文。

瞿秋白分別為《高爾基論文選集》和《高爾基創作選集》寫了長篇的
前言和後記。

在《高爾基論文選集》前言中,瞿秋白繼續闡述在創作實踐中如何把
握本質的問題。為此,他介紹了高爾基的「兩種真實」論。高爾基認為,在
現實生活中,存在著各種各樣的、不斷變動著的事實,但總的說來,「真實
有『兩個』:一個是臨死的,腐爛的,發臭的;另外一個是新生的,健全的,
在舊的『真實』之中生長出來,而否定舊的『真實』的。」1從衰亡的「真


實」中生長起來的新的「真實」,這是客觀世界發展的規律。瞿秋白認為高
爾基的「兩種真實」論,體現了以鮮明的無產階級觀點觀察現實的精神,因
而他頌揚高爾基是「新時代的最偉大的現實主義的藝術家」2。1《瞿秋
白文集》4 卷本第4 卷,第1721 頁,1720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3 年版。

2《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4 卷,第1720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3 年
版。
能否正確反映衰亡和新生這客觀存在的「兩種真實」,根本取決於作家
的思想感情,這就是瞿秋白所提出的現實主義文學的客觀真實性與作家的主
觀思想感情的統一問題。

瞿秋白指出,「文藝的反映,簡單明瞭的說句『痛快話』罷,這也包含
著文學家所表示的對於社會現象的態度。高爾基自己說:『藝術家觀察著人
的內心世界——心理,——表現給人看他的偉大和卑劣,他的理智的力量和
他獸性的力量』。這裡,他明白的說出來:藝術家首先要有點兒分辨『偉大』
和『卑劣』,『理智』和『獸性』的能力。這是要從一定的立場——階級的立
場去分辨的。」1只有庸俗的文學家,才會像「庸俗的新聞記者」那樣:「仿
佛只要把現實的事情寫下來,或者『純粹客觀地』分析事實的原因結果,—
—就夠了。這其實至多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察觀主義』,或者還是明知故
犯的假裝的客觀主義。」2作家要摒棄客觀主義,就要在自己的作品中寫出
「真實」的本質,融入革命理想,而這一切都需要作家具有正確的立場、觀
點。瞿秋白說:「文藝上反映著現實的時候,作家沒有可能不表示某種立場
的某種態度。他的每一個字眼裡,都會包含著憎惡或是玩賞,冷淡或是熱烈
的態度..他是在可惜,是在感動,是在號召,是在責備,總之,他必然的
抱著一種態度。」3這種「憎惡」或「責備」的態度,這種理想和熱情的追
求,便是作家的革命傾向性的重要因素,而這也正是革命浪漫主義的內容。
因此,可以說,瞿秋白儘管曾把表露了小資產階級狂熱性的「浪漫諦克」與
浪漫主義相混,表明他對浪漫主義這一創作方法的內涵缺乏考察;但他既然
強調作為革命浪漫主義內容的革命理想和熱情,那麼,他在實際上是主張把
革命現實主義和革命浪漫主義結合起來。

瞿秋白在介紹和評論普列漢諾夫的文藝理論時,既肯定了他的貢獻,
也指出了他在藝術論上是一個客觀主義者,他的美學觀點有唯心主義的成
份。「他把康德的美學觀念和費爾巴赫的美學觀念混合在一起:一方面主張
『無所為而為』的美學,別方面用『生理的慾望』來解釋美的觀念的發展。」

4對於拉法格及其文藝批評,瞿秋白正確地指出他在評論左拉的觀點上的錯
誤;指出拉法格在同敵人論戰時的過左和過激的情緒,而在文藝批評中,卻
機械地運用達爾文的進化論學說5。12同上書,第1719— 1721 頁。
3《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4 卷,第1720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3 年
版。
4《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2 卷,第1065— 1066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
1953 年版。
5曹子西:《瞿秋白文學活動紀略》(修訂本),第78— 79 頁。
翻譯和傳播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文藝理論和蘇俄的文學作品,在這
以前也有人做過一些工作,但做得這樣比較系統而且取得這樣大的成績的,
則始於瞿秋白。他的高度的文學修養,深厚的理論素養,準確優美的譯文,
深得魯迅和其他革命作家的讚賞。魯迅高度評價了瞿秋白譯作。他稱讚瞿秋


白譯的《高爾基創作選集》,「文筆流暢可觀」1。他向徐懋庸推薦瞿秋白編
譯的《現實——馬克思主義文藝論文集》一書,說:「至於理論,今年有一
本《寫實主義論》系由編譯而成,是很好的。」21935 年,瞿秋白犧牲後,
魯迅哀悼之餘,抱病收集、整理、出版瞿秋白的文學譯文和著作集,於1936
年秋他去世前出版了瞿秋白的文學譯文集《海上述林》3。從書稿的收集、
整理、編排,直到校對,幾乎是魯迅獨力承擔的。1魯迅致杜衡信(1933
年8 月20 日)。

2魯迅致徐懋庸信(1933 年12 月20 日)。
3《海上述林》上卷印成寄到,是1936 年10 月2 日的事,距離魯迅
去世,只差十多天了。
手撫遺文,他時時思念亡友,惋惜不已。他寫信給肖軍說:「《死魂靈》
的原作,一定比譯文好,..瞿若不死,譯這種書是極相宜的,即此一端,
即足判殺人者為罪大惡極。」1他寫信對曹白說:文藝理論方面,「譯這類文
章,能如史鐵兒之清楚者,中國尚無第二人,單是如此,就覺得他死得可惜。」

2《海上述林》編定自費付梓後,魯迅寫《〈海上述林〉上捲出版》書訊,
內云:「本卷所收,都是文藝論文,作者既系大家,譯者又是名手,信而且
達,並世無兩。其中《寫實主義文學論》與《高爾基論文選集》兩種,尤為
煌煌巨製。此外論說,亦無一不佳,足以益人,只以傳世。」3《海上述林》
出版者署「諸夏懷霜社」,表達了魯迅和全中國人民對瞿秋白的悼念,對反
動派的仇恨,和對革命事業的信心的深意。
1魯迅致肖軍信(1935 年9 月1 日)。
2魯迅致曹白信(1936 年10 月15 日)。
3《魯迅全集》第4 卷,第465 頁。
文藝論戰與批判及雜文創作
左翼文化運動興起,引起國民黨反動派的極大恐懼。在反革命的文化
「圍剿」中,由國民黨中央宣傳部直接指使下,公開揭出反共、反蘇、反對
無產階級革命文學旗幟的「民族主義文學運動」,是一個最猖狂、最反動的
派別。這個派別的頭面人物有潘公展(上海市社會局長)、王平陵(《中央日
報》副刊編輯、電影檢查委員)、朱應鵬(上海市政府委員)、范爭波(上海
市黨部委員,警備司令部偵緝隊長兼軍法處長)、黃震遐(軍官)等,糾集
一批黨棍、政客、流氓、特務、文痞,出版刊物,發表文章和作品,集中攻
擊無產階級革命文學。《前鋒月刊》第一卷第一期發表的《民族主義文藝運
動宣言》,叫嚷無產階級革命文學運動將使中國文藝「陷於必然的傾圮」。宣
揚「文藝的最高意義,就是民族主義」。企圖借用民族主義的招牌,抹殺階
級社會中任何民族同時又都存在著階級矛盾和階級鬥爭的根本事實,模糊勞
動人民的階級意識,讓國民黨反動統治集團冒充全民族的代表,要求勞動人
民停止階級反抗,而屈從於統治階級的壓迫和剝削。

瞿秋白重返文學戰線,正是「民族主義文學」猖獗之時。因此,他所
掃蕩的第一股敵人,便是「民族主義的文學家」們。1932 年8、9 月間,他
先後發表了《屠夫文學》和《青年的九月》兩篇文章,給了「民族主義文學」
以致命的一擊。

《屠夫文學》是針對民族主義作家黃震遐寫的小說《隴海線上》、萬國
安寫的小說《國門之戰》等宣揚反蘇反共的戰爭的作品而發。瞿秋白舉《隴
海線上》中的一段文字為例:「每天晚上站在那閃爍的群星之下,手裡執著


馬槍,耳中聽著蟲鳴,四周飛動著無數的蚊子,樣樣都使人想到法國『客軍』
在菲洲沙漠裡與阿拉伯人鬥爭流血的生活。」瞿秋白在《屠夫文學》一文中
指出:「這真是神來之筆!中國『中央』政府的軍隊駐紮在隴海線上,居然
和法國殖民家的『客軍』駐紮在菲洲——有如此之相同的情調。這是不打自
招的供狀。他們自己認為是『客軍』,而把民眾當做野蠻的阿拉伯人看待。
這是的確的事實。他要殺的正是這些『阿拉伯人』。他們所以和馮玉祥閻錫
山打仗的緣故,也在於爭這一口氣:『究竟是你們來殺,還是我們來殺。』因
此,打勝了馮閻之後,這支民族主義的軍隊立刻就去打獵了,打什麼獵呢?
——就是把戰場附近的小百姓當做野獸,而去打他們了。」「因此,中國紳商
就定做一批鼓吹戰爭的小說,定做一種鼓吹殺人放火的文學。這叫做民族主
義的文學。」1.. 

1《屠夫文學》。(後改名《狗樣的英雄》),《文學導報》第1 卷第3 期,
1931 年8 月20 日。
正當日本侵略者打進了中國東北,進一步蠶食華北,「民族主義的文學
家」不僅不去反對外來侵略,反而堅持反革命的剿共戰爭,並且希望追隨帝
國主義一起去進攻社會主義的蘇聯。瞿秋白在《青年的九月》中辛辣地寫道:
「中國的肥頭胖腦的紳士,大肚皮的豪商,沐猴而冠的穿著西洋大禮服,戴
著西洋白手套的資本家,本來是帝國主義的走狗。」1他們「為著保存自己
的狗命,為著保持搾取汗血的地主制度資本剝削,為著保衛帝國主義的寶座,
現在拚命的在打中國勞動民眾的紅軍,在打中國的工農兵會議(蘇維埃)。
民族主義的文藝家對於這種『神聖戰爭』,又不知道要怎樣的歌頌。」2「民
族主義的文學家」們被魯迅斥之為「寵犬」「流屍」,在瞿秋白的筆下,也成
了殺人的「屠夫」,「狗樣的英雄」,嗜血的「野獸」。這些,就是「民族主義
文學」的本質,真相。從1931 年夏秋到1932 年夏初,瞿秋白陸續寫成《學
閥萬歲》、《菲洲鬼話》、《民族的靈魂》、《流氓尼德》、《狗道主義》等多篇雜
文,徹底揭露「民族主義文學」的賣國求榮、奴役人民的反動面目。「奴耕
婢織各稱其職,為國殺賊職在軍人。換句話說,叫醒民族的靈魂是為著鞏固
奴婢制度。」「現在抵抗不抵抗日本閻王的問題,不過是一個『把中國小百姓
送給日本做奴婢,還是留著他們做自己的奴婢』的問題。其實,中國小百姓
做『自己人』的奴婢,也還是英美法德日等等的奴婢的奴婢,因為這一流的
『自己人』原本是那麼奴隸性的。他們的靈魂和精神就在於要想保持他們的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3.. 

1《青年的九月》。《文學導報》第1 卷第4 期,1931 年9 月13 日。
2《青年的九月》。《文學導報》第1 卷第4 期,1931 年9 月13 日。
3《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1 卷,第279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3 年
版。
瞿秋白、魯迅、茅盾和左聯的其他革命作家對「民族主義文學」的揭
露和批判,使這個反革命文學派別一出籠便處於被聲討的地位。它雖有反動
政府的權勢和金錢的支撐,仍然成不了氣候,終於敗下陣去。

國際和國內瀰漫著反蘇反共的煙瘴,階級鬥爭和民族鬥爭日益尖銳沖
突的時刻,一些代表民族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立場和特性的文人,居然公
開申明要做超然於階級鬥爭之外,實則是反對無產階級的「自由人」和「第
三種人」。他們的代表人物是胡秋原和蘇汶(杜衡)。

1931 年12 月,胡秋原在他所主持的《文化評論》創刊號上發表了,《阿


狗文藝論》1一文。他自稱遵循普列漢諾夫唯物史觀,以「自由人」面目出
現,一面批評「民族主義文學」,一面對無產階級革命文學運動發起了攻擊。
胡秋原說無產階級把文學藝術當作政治鬥爭的一翼,是將藝術墮落成一種政
治的留聲機,是藝術的叛徒,誣蔑左翼作家提倡馬克思主義藝術理論是以不
三不四的理論,來強姦文學,是對於藝術尊嚴不可饒恕的褻瀆。其後,他又
連續發表了《勿侵略文藝》、《錢杏村理論之清算》二文,誹謗無產階級革命
文學運動,因此受到左聯的批評。1932 年5 月23 日,瞿秋白在《文藝新聞》
上發表《「自由人」的文化運動》2,揭露「自由人」企圖以自由的智識階
級的名義和無產階級爭奪文化運動的領導權。文章批評了胡秋原標榜「藝術
至上」的錯誤,指出:胡秋原所謂「勿侵略文藝」,反對文藝成為階級鬥爭
的武器,「是幫助統治階級..來實行攻擊無產階級的階級文藝」;「文藝自
由」論所真正反對的,是文藝為大眾服務。瞿秋白嚴正地指出,真理並不是
要什麼「自由人」來領導文化運動,而必須是在無產階級領導下,使當前的
文化運動為大眾的解放而鬥爭。6 月,洛陽(馮雪峰)發表《致文藝新聞的
信》、《「阿狗文藝」論者的醜臉譜》;7 月,瞿秋白髮表《紅蘿蔔》等文,繼
續批評「自由人」。瞿秋白揭穿胡秋原在唯物史觀的幌子下,販賣反對唯物
史觀的贗品。他形象地把他們比做紅蘿蔔:「外面的皮是紅的,裡面的肉是
白的。它的皮的紅,正是為著肉的白而紅的。」他們「自己認為是群眾之上
的一個『階級』,把群眾的文化鬥爭一筆勾消,說這和封建餘孽資產階級的
文化現象同樣也是些烏煙瘴氣,說只有他們自己才能夠開闢光明的道路;—
—那麼,他們究竟是群眾的朋友,或是群眾的老師,還是群眾的敵人?究竟
是不是紅蘿蔔?!」3胡秋原在他的文章中,摘引著列漢諾夫的話,為他的
謬論張目。馮雪峰指出,普列漢諾夫的藝術理論中本來已經有許多不甚正確
的成分,而胡秋原,卻是普列漢諾夫言論的「最壞的歪曲者,是惡劣的引用
者」。他對普列漢諾夫的著作「到處都是」「斷章取義的引用,切斷上下文的
抄襲」。4

1《文化評論》創刊號,1931 年12 月25 日。
2《文藝新聞》第56 期,1932 年5 月23 日,發表時未署名。
3《紅蘿蔔》。《北斗》第2 卷第3、4 期合刊,1932 年7 月20 日。
4《致文藝新聞的信》。《文藝新聞》第58 期,1932 年6 月6 日。
當左聯的革命作家批評胡秋原的時候,曾經是左聯成員的蘇汶按捺不
住,出來為「自由人」辯護。他在《現代》上發表《關於「文新」與胡秋原
的文藝論辯》1一文,自稱「第三種人」,貌似不偏不倚,實則站在胡秋原
一邊,對左聯的理論和活動謾罵嘲諷。他說,「第三種人」作家之所以擱筆
不寫,是由於左翼批評家的「凶暴」,和左聯對他們進行政治「干涉」,甚至
「霸佔」了文壇的緣故。蘇汶誣蔑左翼文壇不要文學,把文學變成連環圖畫
之類;並在文中對人民革命鬥爭進行歪曲和誹謗。當這些攻擊遭到批駁,他
又寫《「第三種人」的出路》、《論文學上的干涉主義》,繼續散佈謬論,與「自
由人」一唱一和,攻擊左翼文藝運動。1《現代》第1 卷第3 期,1932 年
7 月1 日。

胡秋原、蘇汶的言論,對於為數不少的小資產階級作家具有很大盅惑
性。因此,魯迅、瞿秋白、馮雪峰、周揚、陳望道等許多作家,都撰文給予
嚴正的批判。

1932 年10 月1 日,瞿秋白署名易嘉在《現代》上發表了《文藝的自由


與文學家的不自由》的著名文章,專門批駁胡秋原和蘇汶的謬論1。文章開
頭引用了列寧在《黨的組織和黨的文學》一文中揭露資產階級文藝「自由」
的名言:這種自由是虛假的,騙人的,它「不過是他們依賴錢袋、依賴收買
和依賴豢養的一種假面具(或一種偽裝)罷了」2。

胡秋原說「自己的方法是『唯物史觀』」,儼然以馬克思主義者自命。

「可是,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的所謂『自由人』的立場不容許他成為
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在階級社會中,不可能有獨立於階級利害之外的「文
藝自由」,「事實上,著作家和批評家,有意的無意的反映著某個階級的生活,
因此,也就贊助著某一階級的鬥爭。有階級的社會裡,沒有真正的實在的自
由。當無產階級公開的要求文藝的鬥爭工具的時候,誰要出來大叫『勿侵略
文藝』,誰就無意之中做了偽善的資產階級的藝術至上派的『留聲機』。」胡
秋原的錯誤,「最重要的是他要文學脫離無產階級而自由,脫離廣大的群眾
而自由。」胡秋原「把普列漢諾夫和安得列耶夫,藝術至上論派等等混纏在
一起」,企圖為他反對藝術的階級性、文藝只是表現生活的觀點尋找理論根
據。實際上,「他恰好把普列漢諾夫理論之中的優點清洗了出去,而把普列
漢諾夫的孟塞維克主義發展到最大限度——變成了資產階級的虛偽的旁觀主
義」。3

1《現代》第1 卷第6 期。文中的兩個小標題:一、「萬華繚亂」的胡
秋原;
二、「難乎其為作家」的蘇汶。

2《黨的組織和黨的文學》。《列寧全集》第10 卷,第28 頁。瞿秋白
原來的譯文與此稍有出入。
3《現代》第1 卷第6 期,1932 年10 月1 日。
對於蘇汶,瞿秋白指出,蘇汶的反對「某種政治目的」,其本身就抱有
確定的政治目的;他的「這種文章是達到某種政治目的的銳利的武器。」蘇
汶的文章固然巧妙,但說來說去,無非是說:「理論和行動本來是不能並存
的,文學和革命也是不能並存的,藝術和煽動也是不能並存的。」1瞿秋白
指出,只有無產階級才能建立真正科學的文藝理論;無產階級在革命中,需
要用文藝幫助革命,用文藝來做改造群眾的宇宙觀和人生觀的武器。即使是
前進的戰士,也要努力取得文藝這個武器。「誰要勸告新興階級不要去拿這
種武器,他自然客觀上是抱著『某種政治目的』的,——雖然他自己都覺得
『並沒有絲毫政治臭味』。」2階級社會中的文藝,反映著一定階級的利益和
觀點。「文藝——廣泛的說起來——都是煽動和宣傳,有意的無意的都是宣
傳。」3瞿秋白反駁胡秋原關於文藝不是「政治的留聲機」、文藝階級性應予
否定的論調,而說「文藝也永遠是,到處是政治的『留聲機』。」4這種「以
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反駁方法,有點失之簡單。

但他本意在於強調,階級社會中,階級性是作家和文藝作品的固有屬
性。他仍然主張文藝是生活的反映;作家和作品的階級性,並不意味著政治
是文藝的本原,文藝應從屬於政治。瞿秋白強調了藝術的重要性,批評了那
種毫無文藝價值的作品,他說:「文藝只是煽動之中的一種,而並不是一切
煽動都是文藝」,「並不是個個煽動家都是文學家」。

「真正能夠運用藝術的力量,那只是加強煽動的力量;同時,真正為著
群眾服務的作家,他在煽動工作之中更加能夠鍛煉出自己的藝術的力量。」

5蘇汶關於煽動與藝術不能並存的觀點,是站不住腳的。12345《現

代》第1 卷第6 期,1932 年10 月1 日。

蘇汶把文學比做「賣淫婦」,說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都「想佔有她」。
而最吃苦的是「第三種人」的「作者之群」,於是他感歎不已:「在人人都不
肯讓步的今日,誠哉,難乎其為作家」。對於這種謾罵式的比附,瞿秋白尖
銳地指出:「事實上文學並不是賣淫婦,文學是附屬於某一個階級的,許多
階級各有各的文學,根本用不著你搶我奪。只是這些文學之間發展著劇烈的
鬥爭;新興的階級,從前沒有文學的,現在正在創造著自己的文學;而舊有
的階級,從前就有文學的,現在是在包圍剿滅新興階級的文學。剿滅不了呢?
用一點兒別緻的巧妙的手段,或者毒死它,或者悶死它,或者餓死它..而
新興階級的文藝運動卻並不在『霸佔』或者『把持』什麼,它只要指出一些
文學的真面目——階級性。」1至於作家,也必然具有階級性。瞿秋白說:「作
者呢,本來就不是什麼『第三種人』。作者——文學家也不必當什麼陪嫁的
丫環,跟著文學去出嫁給什麼階級。每一個文學家,不論他們有意的,無意
的,不論他是在動筆,或者是沉默著,他始終是某一階級的意識形態的代表。
在這天羅地網的階級社會裡,你逃不到什麼地方去,也就做不成什麼『第三
種人』。」2 

1《現代》第1 卷第6 期,1932 年10 月1 日。
2《現代》第1 卷第6 期。
「自由人」與「第三種人」並非鐵板一塊。經過瞿秋白、魯迅等的批判,
他們中間很快地發生了分化。一些人更加露骨的反動,如胡秋原投靠蔣介石,
當上立法委員,成為法西斯文化掮客。一些人,如詩人戴望舒則走上了進步
的道路。

資產階級「新月派」文學和胡適,這時仍然散佈反動的政治理論和文
藝理論。1931 年5、6 月間,瞿秋白就寫了《學閥萬歲》、《鬼門關以外的戰
爭》等文,指出「新月派」的文學,是為地主資產階級服務的紳商文學。隨
後,瞿秋白又寫了《非政治主義》、《貓樣的溫文》等文,反駁他們的謬論。

「新月派」與「民族主義文學」之間有過爭論,他們認為「民族主義文
學」打著「祖國」「民族」招牌,未免蠢笨,不如他們自己打起「為藝術而
藝術」的旗號,更為巧妙、更加隱蔽。瞿秋白指出,「誘惑群眾使他們不問
政治——這常常是統治階級的一種手段。」1對於「新月派」創辦的《聲色》
雜誌所發表徐志摩的《一個詩人》,瞿秋白指出這不過是「清客」對其主子
「吃租階級」奉獻的「歌聲」和「色情」。2

1《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1 卷,第398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3 年
版。
2《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1 卷,第271— 272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3
年版。
這時,胡適宣揚「人權」,「王道」,鼓吹實驗主義。瞿秋白先後寫成《鸚
哥兒》、《王道詩話》、《出賣靈魂的秘訣》、《人才易得》等文,揭露胡適的為
國民黨反動政府和日本帝國主義侵略者出謀獻策,甘當走狗的真面目。1933
年春,日本加緊對華侵略,平津危急,中國人民和愛國官兵掀起長城抗戰。
這時,曾經玩過「人權」,玩過「五鬼鬧中華」把戲的胡適,「又發明了第六
個鬼——叫做『仇恨』。這個鬼不但鬧中華,而且禍及友邦,鬧到東京去了。
因此,胡博士對症發藥——預備向日本帝國主義上條陳。」1按照實驗主義
的哲學,胡適的條陳是:「日本只有一個方法可以征服中國,即懸崖勒馬,


徹底停止侵略中國,反過來征服中國民族的心。」4這是背叛祖國,出賣靈
魂的無恥行徑。瞿秋白說:「胡適博士不愧為日本帝國主義的軍師。但是,
從中國小百姓方面來說,這卻是出賣靈魂的唯一秘訣。」5胡適到湖南長沙
演講,湖南省長何鍵一次便送給胡適五千元程儀。《字林西報》登載胡適的
言論是:「任何一個政府都應當有保護自己而鎮壓那些危害自己的運動的權
利,固然,政治犯也和其他罪犯一樣,應當得著法律的保障和合法的審
判..」2這就是「中國的幫忙文人」胡適的「王道仁政」論。瞿秋白寫了
《王道詩話》,對於已經墮落為頭號文化買辦,積極向當局條陳獻計的胡適,
給予了嚴峻的批評和無情的鞭撻。瞿秋白援引了胡適的上述言論,一針見血
地說:「這就清楚得多了!這不是在說『政府權』了嗎?自然,博士的頭腦
並不簡單,他不至於只說『一隻手拿著寶劍,一隻手拿著經典』!如什麼主
義之類。他是說,還應當拿著法律。」3胡適畢竟是博士,他和兩千多年前
的孟夫子一樣,嘴裡吃著豬肉,心裡還保持著不忍之心,又有了仁義道德的
名目。「不但騙人,還騙了自己,真所謂心安理得,實惠無窮。

145《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1 卷,第422— 423 頁。人民文學出版
社1953 年版。

2《字林西報》1932 年2 月21 日。
3《魯迅全集》第5 卷,第47 頁。
詩曰:
文化班頭博士銜,人權拋卻說王權,
朝廷自古多屠戮,此理今憑實驗傳。
人權王道兩翻新,為感君恩奏聖明,
虐政何妨援律例,殺人如草不聞聲。
先生熟讀聖賢書,君子由來道不孤,
千古同心有孟子,也教肉食遠庖廚。
能言鸚鵡毒於蛇,滴水微功漫自誇,
好向侯門賣廉恥,五千一擲未為奢。」1
1《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1 卷,第271— 272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3
年版。
這四首絕句,構成了一組絕妙的政治諷刺詩。胡適言論的反動本質,
胡適及其學說的虛偽,胡適寡廉鮮恥的行徑,無一不在瞿秋白的筆下現出了
原形。唯其是詩,便有詩的藝術力量,藝術魅力,至今讀來膾炙人口,令人
拍案叫絕。「可以說,嘻笑怒罵,皆成文章;揮筆自如,剔膚見骨,當得起
諷刺藝術的佳作。」1.. 

1周紅興:《瞿秋白詩歌淺釋》,第171— 172 頁。
三十年代初期,是瞿秋白雜文寫作成就最大,數量最集中的時期,成
為魯迅以外最傑出的雜文作家。瞿秋白從二十年代初開始撰寫雜文。他在俄
國所寫的《俄鄉紀程》、《赤都心史》兩部散文集中,已有些文章帶著隨感錄
的色彩。它們多半論從事出,寓哲理思辨於其中。除去兩書中這些雜文化的
散文,還有《涴漫的獄中日記》、《豬八戒——東西文化與梁漱溟及吳稚暉》
那樣的小說化的雜文。1923 年1 月發表在《晨報副刊》上的《最低問題—
—狗彘食人的中國》一文,可以說是他所寫的「正宗」雜文的開篇。隨後,
他又以巨緣筆名發表雜文十二篇於1923 年《前鋒》「寸鐵」欄。這十二篇雜
文,涉及面廣,諸如《二十世紀的絕妙好辭》、《康有為與許斯,梁啟超與芳


澤》,《中國的花車與美國的公使》,《小小一個罪惡》等等,大多以雄健的筆
力,各逞變化之妙,冷嘲熱諷,淋漓盡致。從這時到1926 年,他大約寫了
四十餘篇政論性雜文,發表於《嚮導》、《熱血日報》上。1927 年到1930 年,
瞿秋白從事黨的領導工作,事務纏身,雜文寫作中斷。從1931 年起,被迫
離開黨的領導崗位,才重新拿起筆,寫起雜文。同前期一樣,後期雜文仍是
政治性的。無論社會批評或文藝雜感,都反映他作為共產黨人和政治活動家
的敏感。他把雜文作為一種掃射舊世界的火力,一種向敵人進行戰鬥的武器,
因而筆力豪騁,運思敏捷,旗幟鮮明,通俗易懂,直言不諱,言必盡意。在
體裁和方法上,多姿多彩,不拘一格,或為政論性雜文,或為短評式雜文,
或為抒情詩似的雜文,或為敘事記述的雜文;隨感、隨筆、書評、寓言、經
傳、戲曲、平話、詩話、打油詩,在瞿秋白的筆下,都運用自如,揮灑成趣,
融入了他的雜文創作中。瞿秋白大量的雜文,是匕首和投槍;也有不少的雜
文,是鼓舞群眾前進的戰鼓和號角。如《一種雲》、《暴風雨之前》、《〈鐵流〉
在巴黎》,就是這樣歌頌性雜文。這在當時一般雜文中,是少有的新的主題。
瞿秋白的雜文多深入淺出,明白曉暢,熱情奔放,較少含蓄,富於鼓動性和
號召力;好作理論分析而較少解剖具體事實,帶有他過去大量寫過的政治論
文的格調。但是,也應指出:並不是他所有的雜文都明白曉暢,較少含蓄。
他也有隱晦曲折的文章,如《菲洲鬼話》、《人才易得》等篇就是。對於雜文
家的瞿秋白的成就,雜文研究者指出:由魯迅在五四時期開創的雜文,三十
年代達到一個高峰;峰頂是魯迅,次高峰是瞿秋白和茅盾。也有的論者進一
步指出:就雜文而論,魯迅和瞿秋白無疑是雙峰插雲的一代文宗。這兩種相
近的評價,反映了瞿秋白雜文創作在中國現代雜文史上的地位。

大眾化文藝的倡導者和傑出的語言學家

三十年代初期的中國文藝運動,是在帝國主義侵略日益猖狂,國民黨
統治癒加腐朽的歷史背景下發生的。人民群眾被舊的文藝所包圍,其內容大
多不脫武俠、劍仙之類的荒誕迷幻,以及因果報應、安貧樂道、逆來順受、
委曲求全之類的說教勸戒。這種反動的「大眾文藝」、「通俗文學」,經常被
地主資產階級利用來腐蝕勞動人民,麻痺他們的鬥志,消弭他們的反抗。新
的革命文學家,與廣大群眾隔離;新的文藝作品,日趨傾向於歐化,因而不
能為勞動人民群眾所接受。無產階級革命文學,既然承認文學的階級性或革
命傾向性,那麼,它必然要求文學大眾化,必須讓文學為大眾所懂得,所接
受,所愛好。否則就無法實現革命文學成為階級鬥爭的利器的根本任務。

革命文學家,歷來重視文學大眾化的問題。早在1928 年的「革命文學」
的討論中,就提出了這個問題。1930 年左聯成立前後,左翼文學界又開展
了一次關於大眾文藝的討論。這次討論主要是探討大眾文藝的形式問題,引
起比較普遍的注意,但許多問題還沒有接觸,許多問題還沒有深入。1931
年以後,瞿秋白重返文藝戰線,以極大的注意力,深入地研究文藝大眾化問
題。1931 年5、6 月間,他寫《鬼門關以外的戰爭》、《學閥萬歲!》,提出文
學革命的問題。9 月,寫《亂彈》,由中國文學史的演變發展,揭示出文學
藝術早先來自平民,逐步為少數統治者所霸佔,而最終仍將重新屬於人民的
規律。

「九一八」日本侵略中國東北和「一二八」上海戰爭期間,瞿秋白寫《大
眾文藝和反對帝國主義的鬥爭》、《上海戰爭和戰爭文學》兩文,指出:「革
命文藝的大眾化,尤其是革命的大眾文藝的創造,更加是最迫切的任務了。」


1「革命的文藝,必須『向著大眾』去!」2.. 
1《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2 卷,第945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3 年
版。
2同上書,第914 頁。
在瞿秋白的積極推動下,到1932 年夏又有第二次文藝大眾化問題的討
論。這是4 月25 日,瞿秋白在左聯理論性的機關刊物《文學》半月刊創刊
號上發表了《普洛大眾文藝的現實問題》(1931 年10 月寫),6 月10 日又在
《文學月報》創刊號(《文學》半月刊被禁後創辦的左聯機關刊物)上發表
《論文學的大眾化》,對上文作了補充和發揮。《文學月報》的編者,可能認
為瞿秋白提出的問題很重要而又很複雜,所以就約請許多人來參加討論。茅
盾應邀用止敬筆名寫了《問題中的大眾文藝》一文,以後周起應(周揚)、
何大白(鄭伯奇)、田漢等人都發表文章參加討論。在一年多時間裡,《北斗》、
《文學》半月刊、《文學月報》等刊物發表不少文章,連續不斷地討論文藝
大眾化。左翼作家在這時所寫的分析革命文學其它問題的文章,也常涉及大
眾化問題。文藝大眾化問題,一時形成熱潮,成為中國無產階級革命文學運
動注意的中心。瞿秋白後來又寫了《「我們」是誰?》、《歐化文藝》、《再論
大眾文藝答止敬》、《論翻譯》等文,以及一些書信形式的手稿1。1目前
見到的有致新兄、伯新兄、迪兄、嵐兄等五封書信手稿。

瞿秋白在文藝大眾化的研究和討論中,付出的精力,撰寫的文章,比
之其他文學問題都要多得多。並且,比之其他左翼作家,他的論述,也最有
條理,最為深刻,最富有創造性。「在現代文學史上,正是瞿秋白,第一次
明確提出:為工農大眾服務,與工農大眾相結合,是無產階級文藝運動的中
心問題。他還初步闡明了解決這個問題的關鍵,在於作家向工農大眾學習,
轉變自己的小資產階級思想感情。他承前啟後,既堅持和深化了早期共產黨
人關於革命文學的主張,又為後來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工農兵方
向的提出,提供了有益的思想材料。」1.. 

1王鐵仙:《瞿秋白論稿》,第106— 107 頁。
三十年代初,中國文藝運動的狀況如何?瞿秋白尖銳地指出:「普洛文
藝一般都應當是大眾的,難道有『非大眾的普洛文藝』?然而不然!居然有!」

1瞿秋白認為,在題材和內容上,新文學的題材狹小,內容貧乏,始終脫不
開知識分子的小圈子。新文學的作家們所寫的作品,「只是限於知識分子的
自我描寫」2,諸如失戀,家庭衝突,三角戀愛,稿費太少,上海的亭子間
生活,北京的小公寓生活,等等。而對「鄉下佬『上城』的問題,窮人想賴
債的問題,丘八想回家的問題」則很少涉及3。革命文學運動也沿襲老路,
與大眾隔離著。一些革命作家眼中的「民眾文學」,不過是「洋車伕文學和
老媽子文學」,只用「淺薄的人道主義」,「來可憐洋車伕老媽子,以至工人,
農民」4。在語言方面,瞿秋白認為,雖然五四時期的文學革命一開始就提
倡白話,反對文言,使白話成了文學語言的正宗,比之文言接近了人民大眾
的口語,但並不是大眾化的。早在1923 年由蘇俄回國後瞿秋白寫《荒漠裡》
一文就指出:「中國的現代文還沒有成就」,「『文學的白話,白話的文學』都
還沒有著落」,使群眾的精神生活陷在荒涼的沙漠裡5。他歎息地問道:「唉,
中國的新文學,我的好妹妹,你什麼時候才能從雲端下落,腳踏實地呢?」
6這個看法,瞿秋白在八年之後,即1931 年他寫《鬼門關以外的戰爭》和
《學閥萬歲!》等文時,依然沒有變化。他承認五四文學革命後,文學作品

的語言較之文學改良運動的「舊式白話」有所進步,是「新式白話」;少數
優秀作家已在運用真正白話進行寫作。但他認為,大多數作品使用的仍不是
真正的白話。他說:「記得當初五四運動的時候,胡適之有兩個口號,叫做
『國語的文學和文學的國語』。現在檢查一下十二年來文學革命的成績,可
以說這兩個口號離著實現的程度還很遠呢!現在的新文學,還說不上是『國
語』的文學,現在的『國語』,也還說不上是文學的『國語』。現在沒有國語
的文學!而只有種種式式半人話半鬼話的文學,——既不是人話又不是鬼話
的文學。亦沒有文學的國語!而只有種種式式文言白話混合的不成話的文
腔。」7瞿秋白挖苦地指責用這種文腔所作的文學,是「騾子文學」。他說,
「因為他是『非驢非馬』:——既然不是對於舊文學宣戰,又已經不敢對於
舊文學講和;既然不是完全講『人話』,又已經不會真正講『鬼話』;既然創
造不出現代普通話的『新中國文』,又已經不能夠運用漢字的『舊中國文』。
這叫做『不戰不和,不人不鬼,不今不古——非驢非馬』的騾子文學。」8.. 
這段話,雖然失之過激,但卻指出了五四新文學的缺陷。有一次,茅盾和瞿
秋白相遇,茅盾問他:「難道你真認為『五四』以後十二年間的新文學一無
可取麼?他回答說:不用猛烈的瀉藥,大眾化這口號就喊不響呀!那麼,他
自己未嘗不覺得『五四』以後十二年間新文學不應估計太低,不過為了要給
大眾化這口號打出一條路來,就不惜矯枉過正。但隔了一年,在論『大眾文
藝問題』時,他的主張就平穩得多了。」9.. 

1《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2 卷,第855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3 年
版。
23《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2 卷,第610— 611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
1953 年版。

4《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2 卷,第869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3 年
版。
56《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1 卷,第230、232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
1953 年版。

7《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2 卷,第620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3 年
版。
8同上書,第596 頁。
9茅盾:《瞿秋白在文學上的貢獻》。《人民日報》1949 年6 月18 日。
大眾化問題的深入討論,自然會有不同的意見。鄭伯奇用何大白的筆
名發表了《大眾化的核心》一文,把知識分子出身的作家與工農大眾對立起
來。何大白寫道:「我們的方法錯誤了麼?不是。我們的口號太高了麼?不
是。我們的文字太難了麼?不是。」1何大白認為文藝大眾化遲遲不能實現,
困難很多,而「第一重困難在大眾自己,就是大眾對於我們的理解有沒有相
當的準備。」2這種看法,在當時小資產階級革命作家中具有代表性,「充分
的表現著知識分子脫離群眾的態度,蔑視群眾的態度」3,因此,應當加以
批評。瞿秋白立即寫了《「我們」是誰?》一文,指出新文學之所以不能實
現大眾化的主要原因,在於小資產階級作家蔑視大眾,好為人師。1何大
白:《大眾化的核心》。轉引自瞿秋白《「我們」是誰?》,《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2 卷,第876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3 年版。

2何大白:《大眾化的核心》。
3同上書,第878 頁。

他說:

為什麼弄成這個樣子?兩三年來除出空談之外什麼成績也沒有!最主
要的原因,自然是普洛文學運動還沒有跳出知識分子的「研究會」的階段,
還只是知識分子的小團體,而不是群眾的運動。這些革命的知識分子——

小資產階級,還沒有決心走進工人階級的隊伍,還自己以為是大眾的
教師,而根本不肯「向大眾去學習」。因此,他們口頭上贊成「大眾化」,而
事實上反對「大眾化」,抵制「大眾化」。何大白的這篇文章就暴露出這一類
的知識分子的態度,這使我們發現「大眾化」的更深刻的障礙。——這就是
革命的文學家和「文學青年」大半還站在大眾之外,企圖站在大眾之上去教
訓大眾。1

1同上書,第875 頁。
瞿秋白的批評,使鄭伯奇感到不舒暢。為此,瞿秋白通過夏衍,約鄭
伯奇進行了一次長談。據鄭伯奇回憶說:記得在舊名愛文義路北面一條橫街
口的一個弄堂裡,有一所清靜的院落,在那裡我會見了瞿秋白。他是比現在
的畫像稍顯蒼老的一個頎長的中年人。

他穿著中國式的長衣。房子裡只有我們三人。他態度很寧靜和藹,細
心地導引著我談話。

他把我的話用他獨特的拉丁化的文字記在他的筆記本上。他也對我發
表了較長的談話。

在那樣白色恐怖最厲害的環境之下,我們還談了一個多鐘頭。因為當
時我那樣混亂的思想情況,對於瞿秋白給我的慇勤指示自然領會很少,但也
有了一些認識。我認識到方法有錯誤而文字太艱深。我感覺到應該學習活的
語言和大眾愛好的民間形式。後來我曾提倡口頭文學主張研究民間文藝就是
從這樣感覺出發的。1

瞿秋白認為,實現文藝大眾化的關鍵是革命的文藝要向著大眾;革命
的作家必須「要到群眾中間去學習。在工作的過程之中去學習。」「不要只想
群眾來捧角,來請普洛文學導師指導,而要..受受群眾的教訓。」2他指
出,向群眾學習的方法是深入到群眾進行文藝活動的場所,「去觀察,瞭解,
體驗那工人和貧民的生活和鬥爭,真正能夠同著他們一塊兒感覺到另外一個
天地。要知道:單是有無產階級的思想是不夠的,還要會像無產階級一樣的
去感覺。」3儘管瞿秋白這裡所說的「到群眾中去」,還不是指直接到群眾的
廣泛的生活和鬥爭實踐中去,而是指到群眾進行文藝活動的場所,即到那些
說書的、唱小調的、賣胡琴的、擺書攤的地方,但他要求革命作家要有無產
階級的感情和感受方式的見解,在當時歷史條件下,是難能可貴的。

1參見鄭伯奇:《回憶瞿秋白烈士》。《憶秋白》第320 頁。
2《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2 卷,第872— 873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53
年出版。
3同上書,第873 頁。
瞿秋白十分重視文學語言的大眾化,認為這是最迫切的先決問題。中
國有廣大的識字不多的工農群眾,必須建立能夠為他們所需要的「現代普通
話」、「真正的白話」。

其標準是「讀出來而聽得懂」1。語音,大致同於北京官話;用詞,
盡可能使用白話原有字眼;句法,不排斥歐化成分而要合於中國語言規律。
瞿秋白認為,這種現代普通話,在大城市裡已開始產生,它將足以表情達意,


演說故事,撰寫文章。1《瞿秋白文集》4 卷本第2 卷,第646 頁。人民
文學出版社1953 年版。

瞿秋白鑒於沙俄時代,俄國各民族人民反對俄語同化政策,堅決反對
在中國用「國語」統一中國各民族的語言。他指出,「國語」的名稱本來是
不通的,指定統治民族的語言為「國語」,是壓迫弱小民族,這種含義的「國
語」,應當排斥不用。他堅持只用普通話,不用「國語」一詞。

在大眾化問題討論中,瞿秋白和茅盾在把語言大眾化問題放在什麼地
位的問題,有些分歧。1932 年7 月,茅盾以止敬筆名發表《問題中的大眾
文化》一文,認為「技術是主,作為表現媒介的文字本身是末」,1只有學
習舊小說適合大眾習慣的描寫方法,才能創作出好的大眾文藝。他認為大眾
文藝的主要條件是努力學習運用《水滸》等古典小說的藝術方法和描寫方法,
如動作多,抽像敘述少,處處以人物行動來刻劃人物性格,不用聯想、暗示
等等。只有這樣,才能使大眾的讀者感動;而讀得出、聽得懂,只是起碼條
件,僅做到這一點不能算是大眾文藝。瞿秋白讀過茅盾的文章,於9 月間發
表《再論大眾文藝答止敬》2一文,不同意茅盾的「主要條件」論。他申明
他並不是不注重寫作技巧,但當前首要的任務還是要使大眾讀得出、聽得懂。
首先要有大眾文藝,然後再要求好的大眾文藝;所以最主要的還是語言文字。
過分強調寫作技巧,會使初學寫作者不敢動手,結果勢必取消大眾文藝的廣
大運動。茅盾後來說:「對於秋白的這篇文章,我沒有繼續爭論下去,因為
我發現我與秋白是從不同的前提來爭論的,即我們對文藝大眾化的概念理解
不同。文藝大眾化主要是指作家們要努力使用大眾的語言創作人民大眾看得
懂,聽得懂,能夠接受的,喜見樂聞的文藝作品(這裡包括通俗文藝讀物,
也包括名著)呢?還是主要是指由大眾自己來寫文藝作品?我以為應該是前
者,而秋白似乎側重於後者。

由此又引出了對文藝作品藝術性的分歧看法。我認為沒有藝術性的『文
藝作品』不是文藝作品,即使最通俗的文藝作品也然。而秋白則似乎認為大
眾文藝可以與藝術性分割開來,先解決『文字本身』問題。」3茅盾側重於
作家創作的角度,注意大眾化作品的藝術性;瞿秋白則希望在大眾中產生作
家。這些討論,有助於對問題認識的深化。但是,實事求是地說,瞿秋白的
意見有點急於事功。在國民黨政權統治下,工農大眾文藝家的出現,談何容
易!對此,魯迅早有精闢的見解。1930 年魯迅在《文藝的大眾化》一文中,
指出:『現今的急務」,是「應該多有為大眾設想的作家,竭力來作淺顯易解
的作品,使大家能懂,愛看,以擠掉一些陳腐的勞什子。」4目前限於客觀
條件,還只是「使大眾能鑒賞文藝的時代的準備」,要徹底實現大眾化,「必
須政治之力的幫助,一條腿是走不成路的」5。沒有無產階級的政權的力量,
文藝大眾化不可能實現。

1《問題中的大眾文藝》。《文學月報》第1 卷第2 號,1932 年7 月。
2《文學月報》第1 卷第3 期,1932 年9 月。
3《文藝大眾的討論及其他——回憶錄十五》。《新文學史料》1982 年
第2 期。

45《大眾文藝》第2 卷,第3 期。

瞿秋白不僅在理論上探索大眾化文藝問題,而且親自進行了大眾化作

品的寫作嘗試。
他所住的紫霞路謝寓,離老城隍廟不遠。有時,他化裝到那裡去,觀


聽民間說唱。同時自己動手利用舊的民間文藝形式,寫了不少有新內容的通
俗歌謠和故事,即所謂用舊瓶裝新酒。其中以「九一八」和「一二八」事變
發生前後,寫的最多。如《東洋人出兵》、《上海打仗景致》、《可惡的日本》、
《英雄巧計獻上海》、《江北人拆姘頭》、《十月革命調》、《蘇維埃歌》、《五更
調》、《工人要求新唱春》、《國民會議新唱春》、《五月調》、《蘇維埃新山
歌》、《工人格福氣》等。這些作品完全採用群眾的口語,揉入方言俗語,十
分通俗易懂。但是有些作品單純從政治宣傳著眼,倉促成篇,往往流於粗糙
概念,缺乏強烈的藝術的魅力,既為知識分子層所忽略,也不為廣大群眾所
欣賞。

為了盡快形成和使用「現代普通話」,瞿秋白積極倡導「文字革命」即
漢字改革。

這是歐美文學發展史上所不曾遇到的問題,因而中國的漢字改革,對
於文化大眾化的實現,具有創新的性質。瞿秋白在《學閥萬歲!》一文中指
出:漢字存在一天,真正的「人話文」——現代中國文(就是完全用白話的
中國文字)就一天不能夠徹底的建立起來。因而,他主張從根本上廢除方塊
漢字,代之以拉丁化(羅馬化)的拼音文字。他最早最切合實際地考慮了創
制拉丁化的新中國文的問題。他提出方案,與吳玉章、林伯渠、蕭三等共同
討論,並且得到了郭質生等的幫助,在1929 年2 月擬出了中國拉丁化字母
的草案。《中國拉丁化字母方案》先由莫斯科中國勞動者共產主義大學出版
社出版了一個小冊子。同年十月,瞿秋白又把方案修改寫定,名為《中國拉
丁化字母》,1930 年春,首先在莫斯科《中國問題》雜誌第2 期上發表(署
名是瞿維托)。然後又由中國勞動者共產主義大學出版社出版了單行本。單
行本用漢字、瞿式拉丁化新文字和俄文排印。除正文外還有新文字和漢字的
對照讀物,和兩個附表。一個是《新拉丁字母的一覽表》,用他所提的新文
字的聲母、韻母跟國語羅馬字、威妥瑪式和俄文字母的漢語拼音的聲母、韻
母拼法對照比較。另一個是《漢字拼音表》,其中包含有若干漢字的特別拼
寫法。這個拉丁字母的新中國文字的拼音方案出版後,不僅得到當時在蘇聯
的中國學者和關心這個問題的共產黨員的贊同;而且引起蘇聯的研究中國問
題和東方學的學術團體的關注。後來由「中國文字拉丁化第一次代表大會」
通過並在國內推廣的北方話拉丁化新文字,正是在瞿秋白方案的基礎上形成
的。總之,瞿秋白深入細緻的調查分析了對語言文字應用的現實情況,周密
地考慮了用拉丁字母拼寫普通話使它真正能作為文字來實用的一切方面,也
初步研究了漢字的拼音對應形式(例如聲母zh-z,ch-c,sh-s 互相對應
那種便於南方人學習普通話的設計,通過北方話拉丁化新文字傳進漢語拼音
方案),編出了《新中國文拼音表》、《漢字拼音表》。同時探索和研究了同音
詞問題的解決辦法,提出了他的區分同音詞的意見。在此研究的基礎上,他
在1931 年底,寫成了《新中國文草案》一書。這個方案超過了以前的各種
同類方案1,它「是在提倡大眾語的前提下提出來的,有深厚的群眾基礎,
所以一提出來就得各方面的贊同。」2為了寫好這部書,瞿秋白邀約可靠的
熟人協助他研究拉丁化新文字。他請南方人、北方人用方言讀一些字音給他
聽,他一一記錄下來,然後給漢字定音。在工作休息時,他常對參加工作的
朋友說起他對於方塊漢字切身的感受。他說:「講起方塊字,我自己倒是有
過一番苦樂的呢。

從小時候開蒙讀書起,每天大字、小字、楷書、行書,花費好多功夫


去練習。成年以後竟成了習慣,一動筆墨,總怕寫得難看,筆鋒都要講究美。
這美,是多少功夫換來的啊!

此外,還要背韻目,著手治印,做一個中國的文人,真是談何容易!
我搞了三十年,還只是個半吊子文人。廢了方塊字,這些麻煩都可以一掃而
空。方塊字害死人,新的文化人應該堅決主張廢棄不用。將來老百姓當中,
只用新文字;方塊字留給學院裡的學者去研究吧」。3為了檢驗拉丁化拼音
文字的實際效用,瞿秋白常常用它記錄、寫信。夏衍說:「他有了空,往往
來我家裡聊天;我不在,他就留個條子,總是用拉丁化拼音字寫的。」4有
一次,協助他研究拼音文字的彭玲,收到了一封瞿秋白的來信,打開一看竟
全部是用拉丁化新文字寫的。下次見面時,瞿秋白問她為什麼不寫回信,並
笑著對她說:「你錯過了一個練習拼寫的好機會啦!」3。在中國文字改革事
業中,瞿秋白是偉大的先驅者之一,他在二、三十年代的文字改革的努力和
成就,「使中國文字改革有了一個正確的方向,受到廣大人民的歡迎,開闢
了中國新文字發展的道路」5。

1吳玉章、黎錦熙:《六十年來中國人民創造漢字拼音的總結》。《文字
改革文集》(吳玉章),第139 頁。又見鄭林曦、周有光論文未刊稿。
2茅盾:《文藝大眾化的討論及其他》。
3彭玲:《難忘的星期三》。《新文學史料》1982 年第4 期。
4夏衍:《「左聯」成立前後》。《左聯回憶錄》上,第55 頁。
5吳玉章:《紀念瞿秋白同志》。《人民日報》1949 年6 月18 日。
十四從上海到瑞金

《鬥爭》事件

在文學園地耕耘之餘,瞿秋白應中共中央理論刊物及其他刊物的邀稿,
不時為這些刊物寫些政治和時事評論的文章;偶而,也受中央個別負責人的
委託,為中央起草文件。

不過,這「偶而」的機會,實在太少,目前所知僅有一次。事情是:1931
年上半年,周恩來在中共中央秘書處的文件處閱處文件時,提出了如何區別
不同情況,保存和整理文件的意見。他關照說:要阿秋1提出幾條整理文件
的規定出來。瞿秋白欣然從命,代中央起草了《文件處置辦法》,對於中央
機關應當收集、保管的文件的範圍、內容,整理分類編目的原則、方法,都
有明確的規定。他要求對所有文件「切記註明年月日,愈詳愈好。」中央及
地方及各團體的機關報,需全份保管者,應妥善置於「只有至多兩人知道的
地方,同時當然要是不甚費錢的地方」,並「把歷年來的機關報上之論文,
編一本分類目錄(並在每篇註明寫作的日期)」。在文件的末尾,瞿秋白特地
寫了一條「總註:如可能,當然最理想的是每種二份,一份存閱(備調閱,
即歸還),一份入庫,備交將來(我們天下)之黨史委員會」。2這是一個目
光遠大,對革命前途充滿了勝利信心的設想;迄今為止,這是我們所看到的
中共中央最早的關於檔案文件管理的規定。1周恩來親暱地稱瞿秋白為「阿
秋」。


2據手稿影印件。
瞿秋白這時所寫的政論時評文章,除《布爾塞維克》外,多數發表在
《紅旗週報》(中共中央理論刊物)、《鬥爭》(中共中央機關刊物》和《中國
與世界》(中國左翼文化總同盟公開出版的政論性週刊,原名《公道》)等刊
物上。他在《中國與世界》上所發表的文章,有《恭請列國聯軍》、《流氓政
策和立憲政策》、《三民主義的清算》、《有國大家賣》、《當前的重要問題》、
《太平洋戰爭中的上海問題》等。據編者稱讚說:瞿秋白是「文章能手」,
其「文稿明淨,極少改抹。著論以譏評時政為多,持論儘管尖銳,而說理透
辟入裡,邏輯性強。行文也不是劍拔弩張,而是從容不迫,圓潤流暢。

文中詞彙豐富,尤喜熔鑄新詞」,「文章妙語如珠,機智,新穎,別具
風格。」1瞿秋白在《紅旗週報》、《鬥爭》上發表的文章,2短小精粹,更
加鮮明銳利。

1季楚書:《紀念「左聯」,緬懷戰友》,《左聯回憶錄》上,第201— 202 
頁。
2瞿秋白在《紅旗週報》上發文約13 篇,署名范亢;在《鬥爭》上發
文約20 篇,署名狄康。這些文章長的一兩千字,短的僅幾百字。
瞿秋白用筆名狄康在《鬥爭》上所寫的文章,絕大多數發表於1933 年
6、7、8 三個月,即中央蘇區第五次反「圍剿」戰爭前夕。他針對國民黨政
府的內外政策,揭露了敵人在戰略策略上的變化和企圖,及時地向黨提出了
重要意見。如果說有什麼缺點和不足,主要是他還不可能直接地反對當時中
共中央推行的「左」傾路線,甚至在自己的文章中也還免不了有些「左」的
成份。

但是,這些文章給瞿秋白帶來了嚴重的後果。

1933 年9 月22 日,臨時中央政治局作出《中央關於狄康(瞿秋白)同
志的錯誤的決定》1,在全黨範圍內發動了對瞿秋白的公開批判。這個決定
危言聳聽,無限上綱,指責瞿秋白文章的許多觀點是「偷運和繼續他過去的
腐朽的機會主義」,「來解除黨動員群眾的武裝」,「在客觀上,他是成了階級
敵人在黨內的應聲蟲。」因而,瞿秋白的錯誤是「非常嚴重的有系統的機會
主義錯誤」。臨時中央政治局號召全黨「應在組織中開展最無情的鬥爭,來
教育同志,並檢查自己隊伍中的機會主義的動搖,堅決的打擊一切對於機會
主義的調和傾向,以保證徹底執行關於反對五次『圍剿』的決議。」10 月底,
中共中央理論刊物《紅旗週報》發表社論《白區黨在反對五次「圍剿」中的
戰鬥任務》2,居然把批判瞿秋白作為白區黨完成反對五次「圍剿」各項任
務的必要前提;文中引用高爾基的名言:「敵人不願意解除武裝,我們就必
須消滅他」,強調要對瞿秋白「開展最無情的鬥爭」。同期發表的署名文章《粉
碎五次「圍剿」與反傾向鬥爭》的長文,提出「反對目前最危險的羅明路線
和狄康同志的觀點」,是「順利的執行衝破五次「圍剿」的一切戰鬥任務的
前提。」11 月,蘇區中央局機關刊物《鬥爭》全文轉載此文,把對瞿秋白的
批判,由白區推向蘇區,在全黨展開。與此同時,中共中央機關刊物《鬥爭》
編輯部受到組織上的整頓,嚴格檢查了該刊發表過的文章以及其他刊物上的
文章。

1《六大以來》(下),第56 頁。
2《紅旗週報》第61 期,1933 年10 月30 日。
瞿秋白在《鬥爭》上所寫的文章中,受到嚴厲批判的主要有《臨死的

呼號》(第48 期,1933 年7 月20 日)、《廬山會議的大陰謀》(第49 期,1933
年7 月30 日)、《國際反帝大會——反對國民黨的外債政策》(第52 期,1933 
年8 月27 日)。這些文章的內容,無非是揭露帝國主義各國以「借款」形式
侵略中國,日本帝國主義加緊武裝侵略,蔣介石反動政府投降賣國,反對和
企圖消滅工農革命根據地和工農紅軍。文章特別指出蔣介石對蘇區開始採取
了軍事「圍剿」和政治經濟手段並用的方針;在軍事上由過去的急進直入改
為「封鎖」、「包圍」、「步步為營」的戰法。這些看法,顯然是正確的,遠比
「左」傾路線的指導者高明得多。

《廬山會議的大陰謀》一文,被中央認為錯誤「特別」嚴重。這篇文
章短短八百字,觀點明確,文字簡捷。瞿秋白在文章中指出:「國民黨的報
紙,不久以前還說蘇聯的政策是『有組織的飢餓政策』,說蘇聯農民的困苦
還『過於資本主義國家的農民』。這當然是抄襲帝國主義者的謠言來誣蔑蘇
聯。然而國民黨自己卻的的確確在實行『有組織的飢餓政策』。最近廬山會
議的結果,最重要的就是議決嚴密的封鎖蘇維埃區域——其餘的決議,什麼
察哈爾問題,什麼新疆問題等等,都是軍閥混戰的『準備』,消息也都是模
模糊糊的,只有『川贛剿匪』問題的決議說得清清楚楚:『實行對於匪區的
嚴密封鎖,一切藥材、煤油、電料、鹽等都嚴禁輸入匪區,並在匪區附近實
行這些東西的公賣,凡是沒有『良民證』的人都不准購買。」瞿秋白嚴厲地
譴責道:「這不是『有組織的飢餓政策』是什麼!其實,這不但是飢餓,而
簡直是造成活地獄的政策。這是要使江西、福建、四川、湖北、湖南、安徽、
河南..的幾千百萬的民眾沒有鹽吃,沒有煤油用..受了傷和生了病沒有
藥可以醫。總之,是用極殘酷的手段弄死這幾千百萬的民眾」,「要靠飢餓政
策去逼迫紅軍」,「廬山會議就決定了這個大陰謀」。瞿秋白在下面又寫道:
「然而這封鎖政策的別一方面,卻也表示著國民黨統治的崩潰。國民黨的白
軍比紅軍多四、五倍,國民黨的武器——最新式的飛機、坦克等等比紅軍的
勝過幾十倍,然而國民黨的白軍不敢開到前敵去打。照物質上的力量比較起
來,白軍真可以兩三個月『蕩平赤匪』。然而不!他們不敢叫大隊的士兵去
打,卻只敢『封鎖』,『包圍』,『步步為營』。為什麼?因為他們自己的士兵
群眾不大靠得住了,因為蘇區的廣大民眾極大多數是『非良民』了,因為蘇
區的廣大民眾都是紅軍的『暗探』和『眼線』。」

這篇文章中,如果要找錯,那麼明顯的有兩點:一是對興起於察綏抗
日前線的察哈爾抗日同盟軍,缺乏正確的估計,錯誤地認為這是「軍閥混戰
的『準備』,」這是照抄「左」傾錯誤的觀點;二是過低地估計敵人力量,過
高估計自己的力量,以為國民黨軍的士兵靠不住了,不敢命大隊兵士打紅軍
了,這也是「左」傾指導者的主張。十分清楚,除了「左」的錯誤,這裡絕
對沒有臨時中央決定中所強加給瞿秋白的下列罪名:「非常嚴重的有系統的
機會主義」。「這一錯誤的內容,主要就是認為目前時局的中心,不是兩個政
權——蘇維埃政權與國民黨政權——的尖銳對立,而是軍閥混戰,認為國民
黨『不敢派白軍去打紅軍』,只能採用經濟封鎖與狡猾的手段,污蔑蘇維埃
與紅軍的實際力量,認為『照物質上的力量比較起來,白軍真可以兩三個月
蕩平赤匪』,因此根本否認國民黨的廬山會議與棉麥大借款的中心任務是為
著進行五次『圍剿』,這樣來完全與中央的反對五次『圍剿』的決議相對抗,
企圖以他的機會主義來解除黨動員群眾的武裝。

這一錯誤的實質是右傾機會主義。」


這一堆罪名,自相矛盾,顛倒黑白。它反映了「左」傾領導人壓制和
拒絕不同意見,堅持「左」傾錯誤的頑固立場,以及實行排斥異己的宗派主
義和懲辦主義的錯誤。他們在中央蘇區的福建、江西地方黨組織和紅軍中,
開展的反對「羅明路線」的殘酷鬥爭,從1933 年春天到秋天,逐步升級,
愈演愈厲,到五次反「圍剿」戰爭前夕,已達到狂熱的地步。

「左」傾領導人,對於因為「左」傾錯誤路線行不通而對它表示懷疑和
反對的同志,不分青紅皂白,一律扣上「右傾機會主義」、「富農路線」、「羅
明路線」的帽子,進行無情打擊。他們在白區對瞿秋白的公開批判,正是這
種鬥爭狂熱的擴大和繼續。他們妄圖以可怕的莫須有的罪名,把這樣一位曾
經主持過中央領導工作,在黨員群眾中享有威望,而又對現行路線表示異議
的領袖人物,徹底打倒,以消除他在黨和人民中的影響。

對於強加給自己的罪名,瞿秋白很不理解。在中央決定下達以前,臨
時中央已向瞿秋白打了招呼,指出他的「錯誤」。瞿秋白寫了聲明給《鬥爭》
編輯部,承認自己在那些文章中偶然流露了「錯誤」,原因在於「過分估計
革命形勢」,即承認自己「左」,而不承認右了。於是引起更嚴厲的指責和批
判,說他是「加深」了錯誤,進行「機會主義的抵抗」1。據瞿獨伊回憶:
「我聽母親說,在一次小組會上,父親對這種歪曲和誣蔑進行了平靜的申述,
但是,宗派主義分子竟蠻橫地吼道:『像你這樣的人,只有一棍子敲出黨外
去!』」2瞿秋白只好在中央決定下達五天之後,寫了《我對於錯誤的認識》
的檢討書,按照「左」傾領導人定的調子,全盤承認了「錯誤」。

1《中央關於狄康(瞿秋白)同志的錯誤的決定》。
2《憶秋白》第231 頁。宗派主義分子,指中共上海中央局書記李竹
聲,半年後他就當了可恥的叛徒。
王明「左」傾集團對瞿秋白的殘酷打擊,反覆折磨,嚴重地損害了瞿
秋白的身心健康。從此,他幾乎擱下了他的健筆,沒有再寫多少文章;此後
發表的僅有的幾篇文章,也幾乎全是奉命的應景之作,差不多是沒有思想、
沒有懷疑的機器的產品。當然,他畢竟是一個活生生的能夠思考和善於思考
的人,「也有對中央政策懷疑的時候,但是,立刻就停止懷疑了——因為懷
疑也是一種思索;我既然不思索了——自然也就不懷疑。」1這不僅是為了
避禍,也是一種雖然消極卻更為深沉的抗爭。1瞿秋白:《多餘的話》。轉
引自《瞿秋白年譜》第149 頁。廣東人民出版社1983 年版。

這場殘酷鬥爭的結局,是調遣被鬥爭者到戰火紛飛的中央蘇區去。

1931 年底,臨時中央來電,要瞿秋白去中央蘇區。瞿秋白一直嚮往和
關心蘇區,聽到傳達中央通知後,馬上說:「想去很久了!」據楊之華回憶說:
瞿秋白這時是興奮的,可是又克制了自己的感情。「他平靜地點燃了煙斗,
安詳地吸著,縷縷青煙緩緩升騰,好像帶著他的心飛向遠方。」2他提出問
題:「之華可以去嗎?」通知人回答說可以向組織反映。瞿秋白身患重病,
蘇區生活和醫療條件都很差,他要求讓一直照料他生活的妻子楊之華同行,
絕非非份之請。第二天,上級領導人的答覆是:暫時不能去,因為她的工作
要有人來接替。這當然是堂而皇之的理由,誰能說它不是理由呢?但是,王
明集團的要人們,有誰從中國到蘇聯去,或者從白區到蘇區,或從蘇區到白
區去,不攜眷同行呢?黨內政治上的顛倒,就使一切都被顛倒了。2楊之
華:《回憶秋白》,未刊稿。

事情決定後,瞿秋白日夜工作,整理他近三年來的著作和譯作。楊之


華也忙於為他準備行裝,一隻整理好的衣箱已經放在屋角。他對楊之華歎息
著說:「可惜《茨岡》沒有譯完,來不及完成了。」他拿起譯稿又放下,自語
說:「隨身帶去又不可能。」一會兒,他又說起駁斥叛徒葉青的七、八萬字的
書稿被當時的中央宣傳部長張聞天遺失,實在可惜。他感到今後可能在相當
長的時間裡,不會再從事著述;過去所寫的東西,即使不能公開出版,也應
該妥善保存,留待革命勝利以後與讀者見面。一旦遺失,就難以彌補了。

瞿秋白對於和楊之華的這次分別,心裡很不平靜。他似乎預感到蘇區
的前景微妙;在「左」傾錯誤指導下,許多同志都可能有這種預感。離別的
前一夜,瞿秋白照舊晚睡。

但這夜的情形卻異於往常。下面是楊之華的回憶——

在靜悄悄的夜裡,他彎著腰低著頭伏在書桌上辛勤地工作,已成了他
多少年來的習慣。但這一夜卻與往常不一樣,我在睡夢中不斷醒過來,也不
斷地見到他繞著我的床踱來踱去,或者坐在椅子上沉思抽煙,安靜的夜並不
能安靜他的心。快要天亮的時候,他看見我醒了,悄悄地走過來,低下頭,
指著書桌上的一迭書說:「這是你要讀的書。」又把十本黑漆布面的本子分成
兩半:「這五本是你的,這五本是我的,我們離別了,不能通訊,就將要說
的話寫在上面罷,到重見的時候,交換著看吧!」

他一夜沒有休息,但精神還很好。我們談著當前的工作,也談著離別
以後的生活。

我發現他一直為分別後我的生活耽心,為我的安全耽心,我就像小孩
子似地輕鬆地對他說:「不要緊的,過去離別幾次不是都重見了嗎?這次當
然也一樣!」他說:「我們還能在一起工作就好了!」

我說:「組織已經答覆我們,等找到代替我工作的人,我就可以走了,
我們會很快地見面的。」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說:「之華,我們活要活在一起,
死也要死在一起。你還記得廣東某某同志夫婦一同上刑場的照片嗎?」我緊
緊地擁抱著他說:「真到那一天也是幸福的!」

這是無限的依戀之情啊!但是,瞿秋白雖文弱而又堅毅,溫情又不怯
懦。他和她都是堅強的共產黨人,為了理想和信念,他們可以捨棄一切,直
至獻出他們的寶貴的生命。

這一天的晚飯比較豐富,在一起工作的同志們各出一元錢,叫了個菊
花鍋,買了幾個蘋果,大家很愉快地給他送行。1

到深夜十一點,秋白離開寓所到輪船碼頭去,我送他到門外。這夜刮
著寒風,下著大雪,秋白只穿了單薄的寒衣,負著病弱的身體,迎著風雪向
前走著。快到弄堂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走了幾步,在白雪紛飛中顯得昏
黃暗淡的路燈光下凝視著我,緩慢地說:「之華,我走了!」我激動地回答說:
「再見,我們一定能再見的!」

他走了,我情不自禁地也往前走著,一直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大街盡
頭,我才回到住所。2

1《憶秋白》,第219— 220 頁。
2楊之華:《回憶秋白》。
半個月後,楊之華收到瞿秋白帶來的一張短箋,上面寫著:「我將到我
們的老家,很快會看見親兄弟,那是一個不可想像的天堂!快來!」
中央教育人民委員
1934 年1 月7 日,星期日,夜十一時,風雨雪交加1,瞿秋白從上海


乘船出吳淞口南駛。從此,告別戰鬥了將近八年的上海和在這裡的親人。1
楊之華回憶說,瞿秋白1 月11 日夜十一點離滬,天下著雪,大風。《魯迅日
記》則記載:7 日晝陰,「夜雨雪」,9 日白天微雪,而11— 12 日都晴。據此
可知,瞿當於7 日夜離滬。9 日魯迅得瞿來信,當為楊之華在瞿走後寄出。

其時,從上海到中央蘇區的秘密交通線,已由過去的三條,剩下僅有
的一條。從上海坐船到香港,再乘船到汕頭,改乘火車到潮安,再改乘秘密
交通站的小船到大埔、多寶坑,然後從這裡步行,經永定鐵坑、桃坑、下金、
中金、古木督、嚴坑、豐稔、莊太拔、茶地、白沙、舊縣、南陽、塗坊、元
亨、河田、長汀、古城到瑞金。這條交通線,由中央交通局的工農通訊社管
轄,下設十幾個站點。大站管中站、小站。小站之間相隔二、三十里,一般
設在地下黨員或可靠的群眾家裡。交通員大多是經紅軍軍官學校訓練的班長
以上的共產黨員。

他們負責遞送文件、護送幹部、保護物資運輸。

瞿秋白走的大致是這一條路線。瞿秋白化裝為醫生,在武裝交通員的
掩護下,大約在1 月中旬到達赤白交界地區。這裡只能在夜間行進,白天就
在山頂上隱蔽休息。有時離敵人的警戒地區很近,不僅可以看到燈光,甚至
可以聽到敵人的說話聲。他們在赤白交界區連續走了幾夜後,到達閩西根據
地邊沿地區。白天在崇山峻嶺中行進,晚間在農家住宿。瞿秋白從這裡分別
給魯迅和楊之華寫信,托人轉送到上海。這就是楊之華收到的短箋,和魯迅
在1 月28 日收到的來信1。2 月5 日,瞿秋白到江西瑞金。

抵達瑞金後,瞿秋白立即到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人民委員會2教育部視
事。瞿秋白任中央教育部長,始於1931 年11 月召開的第一次中華蘇維埃共
和國工農兵代表大會。瞿秋白在大會上被選為中央執行委員。隨後又在同月
27 日召開的中央執行委員會第一次會議上,推毛澤東、項英、張國燾為正
副主席。中央執行委員會下設人民委員會,以毛澤東為主席,分設各部,瞿
秋白任教育人民委員,即教育部長。由於瞿秋白身在上海,不能到職,3 月
間中央政府第八次常委會議,議決以徐特立代理教育部長。1934 年1 月22
日至2 月1 日,第二次蘇維埃共和國工農兵代表大會召開,瞿秋白仍當選為
中央執行委員。2 月3 日,即瞿秋白抵達瑞金前兩日,中央執行委員會第一
次會議,通過人民委員會人選,張聞天任人民委員會主席,瞿秋白連任教育
人民委員。

1《魯迅日記》1934 年1 月28 日:「星期。晴。..得宜賓信。」
2人民委員會,即臨時中央政府。
瑞金是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首都,號稱紅都、瑞京。中共中央和中央
政府的首腦人物都聚集在這裡,其中許多人是瞿秋白的老朋友。有的是大革
命失敗後就分手了,如毛澤東;有的是六次代表大會以後分手的,如吳黎平
等;也有的是六屆四中全會以後就很少再見面的,如周恩來、鄧穎超等。老
友重逢,那情景是很激動人心的。石聯星的一段回憶1,記下了這樣感人的
場面:1石聯星:《秋白同志永生》,《憶秋白》第340 頁。

1934 年,在紅色首都瑞金,一個簡陋的辦公室裡,聚集了幾位同志,
在我記憶裡有李伯釗、沙可夫、錢壯飛、胡底,還有兩位留蘇的同志,他們
在那裡交談著什麼。忽然門口出現一位身材高高的,戴副深邊眼鏡的同志,
他身著合身的灰色中式棉襖,面容清,風度瀟灑而安詳,約三十餘歲。他
象春天的風,帶來溫暖與歡樂。剎時間,整個屋子沸騰起來了,大家激動地


呼喚著:「秋白..秋白..」。還有人用俄語叫他的名字。

大家把他包圍起來了,與他擁抱握手,握手擁抱,問這問那,不少同
志用俄語與他交談。

我來到中央蘇區一年半,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相會的場面。當時我也
跟著激動,不知是誰在我耳邊低聲地說:「他,就是瞿秋白同志。」

瞿秋白到達瑞金前四個月,第五次反「圍剿」戰爭已經開始。蔣介石
從1930 年底開始,先後四次發動對中央蘇區的「圍剿」,都失敗了。這一次
他改變過去長驅直入的戰法,在蘇區周圍築碉堡三千多個,以五十萬大軍步
步為營,逐漸推進。同時在經濟上進行嚴密封鎖,政治上推行清鄉、保甲、
連坐、懷柔等政策,企圖一舉消滅紅軍和蘇區。

中共臨時中央總負責人博古,把軍事指揮大權完全交給共產國際派來
的軍事顧問李德。

李德不懂中國國情和紅軍作戰原則,只憑軍事教條進行瞎指揮。他甚
至躲在房子裡,憑誤差很大的地圖指揮戰事,其荒唐可想而知。戰爭開始時,
李德等人採取進攻中的冒險主義,要紅軍「全線出擊」,攻打敵堅固陣地。1933
年9 月底,敵軍佔領黎川後,李德等人企圖收復黎川,「禦敵於國門之外」,
命令紅軍攻打白區敵鞏固據點,屢敗屢攻,轉戰於敵碉堡區。11 月,福建
事變發生,事變領導人願與紅軍合作反蔣。毛澤東此時建議,紅軍主力應突
破敵圍攻線,進攻蘇浙皖贛地區,威脅敵根本重地,迫敵回援,既可粉碎敵
之「圍剿」,又可援助福建人民政府。李德等人拒絕這一正確主張。1934 年
1 月,蔣介石飛往建甌督戰,連克廈門、福州,鎮壓了福建事變。同月,中
共臨時中央召開六屆五中全會,使「左」傾錯誤發展到頂點,軍事上由冒險
主義轉為保守主義,處處設防,節節抵禦,使紅軍損失嚴重,完全陷於被動
地位。

4 月,敵軍佔領廣昌,敲開了中央蘇區北大門。

作為中央教育人民委員,在炮火連天的戰爭環境裡,如何領導和開展
蘇區的教育工作呢?這是一個相當困難的課題。在戰爭條件下,教育不能脫
離革命戰爭,孤立地進行。

瞿秋白在《階級戰爭中的教育》1一文中指出:

現在的教育是革命戰爭時代的教育。「打仗就要像個打仗」——何況正
在戰爭的緊要關頭。..

……戰爭時代的教育,特別要注意學生的集體的社

會工作,——就是一切參加戰爭的工作,要在學生的社會活動中去進
行教育,要在一切日常功課之中去教育他們的階級的戰鬥的精神。尤其是成
年人的教育,要經過文化團體——消滅文盲協會,工農劇社等,——去動員
廣大的男女群眾,使他們在識字讀書運動之中加緊參加戰爭的種種工作,使
他們的識字和讀書能直接增加他們的工作能力和戰鬥能力,使他們能夠在集
體的娛樂之中(晚會、演戲等等),得到深刻瞭解的戰爭意義的教育,能夠
學習階級鬥爭——揭破反動分子或是機會主義者的假面具,組織和發揚工農
群眾的革命熱忱。這是我們的教育路線。1《鬥爭》(蘇區中央局機關刊)
第62 期,1934 年6 月2 日。

以農村為主的蘇區,廣大貧苦農民在過去無法求學,文化水平很低,
文盲普遍存在。

因此,蘇區的教育工作,包括兩個方面的內容,即適齡青少年的學校


教育和成年人的群眾性社會教育。其中,在廣大人民群眾裡開展識字掃盲運
動,進行集體的文化娛樂活動,便成為普及文化教育,提高群眾政治覺悟的
必由之路。

在革命戰爭條件下,教育不能脫離革命戰爭,但教育作為一個獨立的
科學的部門,又具有自己的規律和特點。教育事業的領導者,必須把在戰爭
條件下容易放任自流、雜亂無章的教育工作,納入有組織有領導的軌道,使
各級教育部門有法可循,有章可依。

因此,瞿秋白接職視事伊始,便與教育部副部長、長期代理部長職務
的徐特立等一起,抓緊制訂教育工作的各項法規條例。

從1934 年2 月到4 月,不足三個月時間,教育人民委員會在瞿秋白主
持下,共制訂教育法規二十四個。今天遺存下來的是當時用毛邊紙油印的一
冊《蘇維埃教育法規》。這是包括小學、中學、大學、師範和社會教育在內
的蘇區教育法規大全。

這本《蘇維埃教育法規》中收錄的江西省第一次教育會議《關於省教
育部報告》中說:會議聽取了中央教育人民委員瞿秋白同志關於新的教育政
策的報告。但瞿秋白這個報告,沒有記錄保存下來。我們對於他在中央教育
人民委員任內的具體情況,所知很少,僅從《蘇維埃教育法規》中和一些同
志的回憶中,略知一二。

楊之華經過大量調查,所寫的回憶錄說:秋白經過調查研究以後,寫
了一個蘇區文化教育工作的方針與任務的計劃,召集人民教育委員會的會
議,進行了研究討論。據當時擔任人民教育副委員和蘇維埃大學副校長的徐
特立同志說,秋白到蘇區後,從制訂教育方針到編寫教材,都提出了自己的
見解,不同意當時「左」傾路線指導下強調以共產主義為內容的國民教育政
策和對知識分子的過「左」政策,因而發生了分歧和爭論。1瞿秋白對於蘇
區教育路線和政策,有自己獨立的見解,不同意過「左」的路線和政策,這
是可信的。他所寫的《階級戰爭中的教育》一文中,沒有出現「以共產主義
為內容的國民教育政策」的內容和提法。但是,在制訂教育法規條例時,便
不可避免地有所遷就,寫進某些共產主義教育的提法。例如最後由人民委員
會主席張聞天簽署的《小學制度暫行條例》第一章《總綱》便明確規定:「第
一條在工農民主專政下的小學教育,是要訓練參加蘇維埃革命鬥爭的新後
代。並在蘇維埃革命鬥爭中訓練將來共產主義的建設者。1楊之華:《回憶
秋白》。

第二條共產主義的文化教育是革命的階級鬥爭的工具之一,..」。又
如《列寧小學校學生組織大綱》強調指出:「共產主義的人生觀和宇宙觀,
必須在鬥爭中勞動中實際工作中去學習。離開了鬥爭勞動與實踐,專拿書本
來讀,是說不上共產主義教育的。」

儘管如此,這些法規條例還是力求把共產主義教育同具體的教學實踐
結合起來,使之落到實處,而不使其成為空洞的高超的口號。在法規條例中,
強調改善教學方法,正確安排課程,力求教給學生更多更切合需要的文化科
學知識。以初級小學、高級小學的課程設置為例:

國語——「初級小學國語課,應包含政治(最淺易的敘說革命常識、
鄉土地理、革命歷史等)及自然(淺易的敘述理化及生物、生理衛生的常識),
同時必須在初級小學的三學年中教授兒童以最簡易的敘述文的作法,使初級
畢業時,學生能自動的寫作簡單語句的短文。」「高級小學的國語,仍應包含


政治及自然的教材,增加議論和批評的成份,同時必須在高級小學的二年中
教授兒童以初步的議論文的作法,使高級畢業時,學生能自動的寫作最淺易
的短篇文字,尤其是應用文(如信函、路條、短篇議論文等)。」1.. 

算術——「初級小學的算術應教完整數加減乘除四法及諸等數、因數
以及小數的最初階段。」「高級小學的算術至少應學完百分數,小數,分數,
開方及比例,並給以最淺顯的幾何學知識,且必須教授簿記(記賬)、會計
等實用科目的簡單方法。」2.. 12《小學課程教則大綱》。

社會與科學常識——「高級小學添設社會常識及科學常識兩種科目:
(一)社會知識課,應包含有系統而最淺易的歷史、地理及社會關係的常識,
從社會現象的敘述,逐漸引導到時代及地域的普通概念,以及社會經濟和階
級關係等的觀念。(二)科學常識課,應包含有系統而最淺易的理化、生物、
生理衛生的常識,從具體的自然界現象的敘述,逐漸引導到最淺顯的科學公
律的概念。」1.. 

應該說,這些課程的設置和要求,是符合蘇區的實際情況的。

師資不足,是蘇區發展教育事業中的一大困難。為此,瞿秋白主持下
的教育人民委員部,把發展蘇區的師範教育,放在十分重要的地位。《蘇維
埃教育法規》全面地規劃了建設師範教育的藍圖。不但建立了修業期為一年
的高級師範學校,修業期為半年的初級師範學校,還建立了修業期為三個月
的短期師範學校,在寒假暑假期間還開辦小學教員訓練班,以利現任或將任
列寧小學教員進修。各級師範學校,培養了大批教育幹部,特別是婦女幹部。
「在許多專門學校裡面,婦女佔著極大的數量」,「在許多學校中,婦女充當
教員、教委主任,直至校長」1。

1王昌期:《蘇區教育的發展》,《紅色中華》,1934 年9 月29 日。
建設一支革命的有文化的教師隊伍,就要解決知識分子政策的問題。
在五十萬敵軍壓境,階級鬥爭極端尖銳的時刻,教育部門也有反革命分子和
階級異己分子的破壞和叛變活動。在這種情況下,瞿秋白一方面強調要提高
警惕,反對那種「不問有無知識,亂用一些地主富農來當教員,甚至辦教育
幹部學校和訓練班的時候,專門招收一些富農地主,連只認得幾十個字的也
收納「1的錯誤作法。他質問道:「我們有這些精力和財力來栽培幹部,為
什麼不栽培工農子弟和勞動婦女,而要去教育這些無知識的富農地主!」2.. 
另一方面,瞿秋白堅持黨的知識分子政策,反對「左」的錯誤。他明確地說:
「教育方面需要利用一些舊知識分子,其中有些地主富農或是他們的子弟,
這個政策並用不著改變。」3又說:「忠實於蘇維埃,服從蘇維埃法令的舊知
識分子,我們仍舊把他當作蘇維埃職員看待,我們還是要督促他們,勉勵他
們積極的工作。」4在各類學校的章程中,幾乎都這樣明確地規定了對於知
識分子的政策。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能夠做到這一點,實在是很不容易了。
1234《階級戰爭中的教育》。

國立蘇維埃大學是一所幹部學校,是以造就蘇維埃建設的各類高級干
部為任務的。

瞿秋白以教育人民委員兼任蘇維埃大學的校長,徐特立任副校長。1934
年4 月1 日,蘇維埃大學舉行開學典禮。中央人民委員會主席張聞天、中央
革命軍事委員會主席朱德、蘇區黨團中央局及紅軍大學代表出席了典禮。瞿
秋白、張聞天、朱德等先後在會上發表了講話。瞿秋白說:「大學開學的戰
斗任務,是為了發展中國的蘇維埃革命,供給蘇維埃革命運動的幹部人材。


每個學生同志,都應深刻的瞭解自己偉大的使命,努力學習,努力參加實際
的社會工作,遵守紀律,嚴厲禁止一切地方觀念以及開小差的行為,為中國
的蘇維埃革命運動而鬥爭。」1.. 

蘇維埃大學在7 月間併入中共中央黨校,它單獨存在了不到四個月。10
月間,中央紅軍主力開始撤離,中央教育人民委員部的工作也隨之結束。在
艱苦的戰爭環境中,瞿秋白對蘇區教育事業,傾注了心血,盡了自己的最大
努力。據徐特立回憶說:「他對教育工作十分負責,蘇大住校直接負責者是
我,但他關於政治教育每一課程,每一次學習的討論的題目他都加以原則指
示。他那樣衰弱的身體,在十分艱苦生活環境,由於他認真工作,一切困難
他都忘卻了,精神上表現著十分愉快。」2.. 

在瞿秋白和其他同志的領導下,中央蘇區的教育事業取得了可喜的成
績。1934 年3 月間,江西、福建、粵贛、瑞金等地有列寧小學三千一百九
十九所,學生約十萬人;補習夜校四千五百六十二所;識字組二萬三千二百
八十六個,組員僅江西一省約達十二萬人;俱樂部有一千九百一十七個,參
加活動的固定會員就有九萬三千多人。蘇區多數學齡兒童進入了學校,不少
勞動人民擺脫了文盲之苦。3

1《紅色中華》第170 期,1934 年4 月3 日。
2徐特立:《回憶與秋白同志在一起的時候》。《憶秋白》第322— 323 
頁。
3王昌期:《蘇區教育的發展》,《紅色中華》1934 年9 月29 日。
瞿秋白在中央蘇區的時間是短暫的,領導教育工作的時間尤其少。但
是,作為中央教育人民委員,他在教育事業上作出的貢獻,將長留在黨和人
民的心中。

主編《紅色中華》

瞿秋白在擔任中央教育人民委員同時,還擔任《紅色中華》報的社長
兼主編。11前任主編沙可夫因病於1934 年初去蘇聯療養。

《紅色中華》創刊於1931 年12 月11 日,初為週刊,是蘇維埃臨時中
央政府的機關報;後改三日刊,雙日刊,成為中共中央、中央政府、全國總
工會、青年團中央的聯合機關報。這是中國共產黨在革命根據地創辦的第一
張中央級的鉛印大報。發行量最多時達到四萬多份,發行到各個革命根據地,
即使在偏遠的山區和國民黨統治的大城市,也可以見到《紅色中華》報。

早在1933 年7 月,瞿秋白在上海期間就根據他對《紅色中華》的研究
心得,寫了《關於〈紅色中華〉報的意見》,發表在《鬥爭》第50 期。文中
對黨的報刊新聞工作的方針和方法,提出了指導性的意見。他指出,《紅色
中華》應在以下六個方面進行改進。

第一,《紅色中華》作為聯合機關報,對於「黨部在一切政策和群眾中
的領導作用是非常之模糊的。」黨報要反映「『黨的建設』——各級黨部的情
形,各級黨部在蘇維埃地方政府之中的作用,各級黨部的發展,各級黨部的
優點和錯誤等等——必須反映在這個報紙上。」

第二,應該正確地在報紙上開展自我批評。在報上具體地指出一些壞
的現象是正確的。但對「群眾的積極性,各種偉大的運動,總之,蘇區一般
的社會改革,從政治經濟的大問題直到種種人情風俗、日常生活上的問題,
卻只有籠統的敘述。..這是應當改正的,關於優點和勝利的記載要更具體
些。」在報道壞現象和缺點時,應該報道「黨的糾正政策」。


第三,報紙在編輯方面偏重於鼓動性的報告勝利的標題。應當使紅軍
和工農群眾每天瞭解戰鬥的總形勢。對「當前最主要的事實和運動」,要作
明晰的連續的報道,「給讀者以極清楚明瞭的概念,使他們認識革命的各種
戰線上的具體情形。」

第四,加強社論和論文的指導作用,反對命令主義的傾向。對群眾的
某些疑慮,要作富有說服力的解釋。對於新問題,要時常發表有指導性的解
釋論文。要指導各級政府和黨部怎樣去解釋,並且直接對人民群眾說明黨的
政策的意義和具體的辦法,「這樣可以大大的幫助簡單的法令,可以領導民
眾反對官僚主義的惡習。」

第五,要開展工農兵通訊運動。報紙不能只靠偶然的外來投稿。除了
組織特約通訊,派出記者到各重要戰線和重要區域以外,還要開展工農兵通
訊運動,即組織每個地方、各條戰線的工農兵通訊協會,把能夠寫些通訊的
兵士、貧農、工人組織起來。

第六,建議發行「真正通俗的,可以普及到能夠勉強讀得懂最淺近文
字的讀者群眾的」《工農報》。

當時,中共中央設有中央黨報委員會,直接貫徹中共中央的意圖,指
導中央機關報刊。因此,瞿秋白在擔任《紅色中華》報的社長和主編以後,
並不能使上述改進《紅色中華》報的正確意見,完全付諸實踐。在「左」傾
路線達到頂點的時期,瞿秋白在黨內繼續受到排擠,沒有發言權。據《紅色
中華》的編委韓進回憶,連當時的中央黨報委員會的成員陸定一都有意避免
與他見面,以免引起嫌疑,受到更大的迫害。瞿秋白與毛澤東關係極好,他
們同受排擠,政見相同。人們常常看到這兩位詩人,坐在樹蔭下、草地上,
背靠著背,互相酬唱。富有幽默感的毛澤東,有時還與瞿秋白開個小小的玩
笑,問他是不是想念楊之華?但是,他們也只能通過吟詠,抒發一點不平和
憤慨之情,曲折地表示他們對「左」傾路線的不滿。

這時,第五次反「圍剿」戰爭成為蘇區一切工作的重心。《紅色中華》
的宣傳報道,自然是圍繞這個重心,動員一切人力財力,支援第五次反「圍
剿」戰爭。因此,報紙大力地宣傳了擴大紅軍的運動,大量報道了人民群眾
踴躍參軍的模範事跡,介紹各地在擴大紅軍中的先進經驗,批評了某些地方
在擴大紅軍工作中的缺點和錯誤,推動了人民群眾參加紅軍的運動。報紙大
力地宣傳了節約糧食、節省經費支持紅軍的運動,號召人民群眾為保衛蘇區
貢獻自己的力量。此外,《紅色中華》還報道了蘇區的「肅反」,批評了官僚
主義。當然,在「左」傾路線中央的直接領導下,《紅色中華》不可避免地
要宣傳「左」傾路線的錯誤主張,諸如過左的政治口號,過左的土地政策、
工商業政策,過左的黨內鬥爭和肅反政策,等等。這些錯誤的主要責任,不
在瞿秋白,而應由中共中央來承擔。這是不說自明的。

在瞿秋白主持下,《紅色中華》這時在依靠群眾辦報方面有所發展。報
社成立了通訊部,擬訂了開展工農通訊工作的計劃,規定了幫助和培養通訊
員的辦法。報社向通訊員發了聘書,定期給他們發報道提示,並出版油印的
《工農通訊員》,二十天或一個月出一期。內中對通訊寫作內容、方法和注
意事項,都有通俗淺近的講解。通訊員的人數不斷擴大,由報紙創刊時的二
百多人,增加到近千人,形成了一個包括各地方、各系統的龐大通訊網。

紅軍長征以後,瞿秋白擔任中央局宣傳部長,繼續主編《紅色中華》。
為了保守紅軍撤離蘇區的秘密,《紅色中華》仍以中共中央和中央政府機關


報的面目出現,一切照舊:社址不變,印刷廠不變,版式不變。報紙內容仍
以報道戰爭通訊為主,刊載軍事電台收到的各蘇區捷報,但不提紅軍的行動
情況。瞿秋白搬到報社來住宿,與其他兩位編輯韓進和袁血卒,一起承擔報
紙的編務工作。另一個編委謝然之藏在農村養病,不來上班,後來在敵人大
搜查時被捕叛變。瞿秋白帶病和其他同志一起堅持報紙的正常出版,每週出
二、三期。以後,敵軍逼近了,瞿秋白便隨軍行動。白天,他與大家一起步
行,爬山,沿途還做鼓動工作。到達宿營地,大家休息了,他還要連夜寫稿
審稿,以保證報紙按時出版。他也注意調動身邊工作的同志,鼓勵他們經常
為報紙寫稿。這樣,直到1935 年1 月中央局正式決定突圍轉移時為止,瞿
秋白把《紅色中華》報堅持辦到最後一期。

在中央蘇區報刊新聞工作中,他是忠於職守的傑出的領導者。11本
節參考許煥隆著《瞿秋白》一文(《新聞界人物》二,第54— 65 頁),並借
用了其中的一些成文。

領導蘇區文藝工作

蘇區的工作條件和生活條件,都極為艱苦。中央教育人民委員的起居
室和辦公室,設在一個狹小的土房裡。房中除了一張木板床,一張破舊桌子
和幾條長板凳外,就是一個所謂書架:一塊長木板上放了許多文件和書籍。
瞿秋白到達蘇區時,敵人封鎖最嚴重,因而生活也最困難。據老同志回憶,
當時糧食按人分配,每日十四兩到一斤四兩;食鹽每人每日只有一錢,且職
無高低,人無老幼,大家一樣。

有些人處在極端艱苦的條件下,往往會喪失奮鬥的勇氣,留戀或追求
物質生活的安逸。但是,在蘇區的革命者們卻充滿了革命理想和追求,洋溢
著革命樂觀主義的精神。

這集中表現在蘇區文藝工作的蓬勃發展。

蘇區的文藝工作,分為兩個系統,一是紅軍系統以紅軍大學為中心;
一是地方系統,由教育人民委員部隸屬的藝術局統一指導。瞿秋白在蘇區期
間,始終把文藝工作放在自己的重要工作日程上。蘇區工農劇社,最初是由
外來的少數文藝工作的愛好者與紅軍中高級幹部發起組織起來的,很短時間
推廣到省縣區建立分社。1934 年4 月,中央教育人民委員部批准的《工農
劇社簡章》明確規定工農劇社的性質和任務,指出:「工農劇社是工人、農
民、紅軍、蘇維埃職員等研究革命戲劇的組織,以發展戲劇戰線上的文化革
命鬥爭,贊助蘇維埃革命戰爭的藝術運動為宗旨。」「工農劇社支社各在所屬
俱樂部籌備並舉行演戲晚會或表演活報,組織音樂隊、唱歌隊,以及其他更
簡易的化裝表演、雙簧、說故事等遊藝;平時有系統的有計劃的研究戲劇理
論及劇本,收集當地材料,練習上述各種遊藝,並按時將工作情形及所收集
的材料報告分社。」支社由工廠、工會、合作社、學校、部隊、各級蘇維埃
機關及革命團體組成,隸屬於各該團體機關的俱樂部。在一縣範圍內,已經
建立了三個以上支社時,可聯合組成縣工農劇社分社;然後產生省分社和中
央總社。由此可知,工農劇社是開展群眾性文藝工作的組織。隨著工作範圍
的擴大,文藝工作幹部的需要也越來越多,為此中央蘇區創辦了第一所戲劇
學校。戲校原稱「藍衫團學校」,瞿秋白提議學校名稱應以高爾基來命名,
他說:「高爾基的文藝是為大眾的文藝,應該是我們戲劇學校的方向!」他推
薦高爾基的小說《母親》和戲劇《下層》給做文藝工作的同志說:「那真正
是表現勞動人民的小說和戲劇。」1高爾基戲劇學校校長由中央教育人民委


員部藝術局長李伯釗擔任。戲校任務是「栽培蘇維埃戲劇運動與俱樂部、劇
社、劇團的幹部,養成蘇維埃運動的人材。」2戲校內設中央蘇維埃劇團,「在
中央教育人民委員部領導之下,舉行定期的巡迴表演」,「助理戲劇學校的實
習課目的教授」3。高爾基戲劇學校及中央蘇維埃劇團,會同工農劇社中央
總社「編發戲劇運動函授講義,在理論上及實際上領導全蘇區工農劇社。」

4
1李伯釗:《回憶瞿秋白同志——瞿秋白同志逝世十五週年紀念》。
《人民日報》1950 年6 月18 日。
2《高爾基戲劇學校簡章》。
3《蘇維埃劇團組織法》。
4《工農劇社簡章》。
高爾基戲劇學校的創業是艱難的。瞿秋白用魯迅的話來鼓勵李伯釗:
「路是走出來的。」又說:「革命的戲劇學校在蘇區還是初生的嬰孩,慢慢撫
育吧!不要性急。」1.. 1李伯釗:《回憶瞿秋白同志》。《人民日報》1950 年
6 月18 日。

戲校學生中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共青團員,都是參加過土地革命的農村
青年男女,但文化參差不齊,有粗通文字的,也有文盲。最感困難的是教員
太少,又多兼職,內中錢壯飛、胡底,每週每人竟擔任二十四小時課。經黨
和瞿秋白同意,決定請被俘白軍軍官中擅長導演、舞台裝置和美術等專業,
並經過一時期工作考驗的人來當戲校教員。學生卻借口聽不懂俘虜軍官的廣
東話,不歡迎他們講課。瞿秋白耐心地說服學生們,他說:「廣東話聽不懂
可以慢慢聽。目前你們需要美術的知識,舞台裝置的知識。他們有這種專門
知識,你們沒有,要虛心跟他們學習。他們過去是白軍軍官,繳槍過來了,
替紅軍做事了,仍然討厭他們,瞧不起他們,這是不對的。你們不要他們教,
你們就沒有教員,沒有教員的學校就只好散伙,散伙就只好請你們收拾包袱
回家,學校關門..你們天天在唱工農劇社的社歌:『我們是工農革命的戰
士,藝術是我們的武器,為蘇維埃而鬥爭!』我問你們大家一個問題,藝術
這個武器你們究竟拿到手沒有?」學生整齊而乾脆地答道:

「沒有!」他們被瞿秋白說服了1。

在討論高爾基戲劇學校教學計劃時,瞿秋白強調指出兩點:第一,戲
校要組織劇團(即中央蘇維埃劇團)到火線上去巡迴演出,鼓勵士氣;平時
按集期到集上流動表演,保持同群眾密切的聯繫,搜集創作材料。他說:「閉
門造車絕不能創造出大眾化的藝術來的。」第二,戲校除普通班外應添設紅
軍班和地方班。紅軍中文娛工作與各軍團劇社的活動是政治工作的重要部
分,瞿秋白認為戲校如果不為紅軍培養藝術幹部,就失去了創辦的重要意義。
他還建議調瑞金、長汀等地及中央印刷廠的工農劇社社長到戲校,開設地方
班。他說:「沒有戲劇工作骨幹,就談不到什麼工農戲劇運動。」2.. 12李
伯釗:《回憶瞿秋白同志》。《人民日報》1950 年6 月18 日。

瞿秋白對中央蘇維埃劇團的指導是具體的。有一次,劇團演出了《無
論如何要勝利》一劇,劇中表現一個不滿十歲的兒童團員和他雙目失明的姐
姐用生命來保守革命的秘密,至死不說出紅軍的行動。這劇每次演出,群眾
都被感動得高呼:「打死白匪!」瞿秋白召開了劇作者、導演、演員的會議,
稱讚這劇的成功。他說:這一齣戲應當到邊沿區到處去演,解決群眾鬥爭最
尖銳的矛盾,暴露白軍的殘暴,鼓勵群眾如何同白軍作鬥爭。


增加邊沿區群眾勝利的信心。他指出劇本中有些台詞生硬,抽像,聽
起來不入耳。他說:要用活人口裡的話來寫台詞,不要硬搬書上的死句子。
務要使人一聽就懂,願意聽。讓群眾閉上眼睛,也能聽出是什麼人在什麼環
境下講話。語言藝術是戲劇成功必不可少的條件。他鼓勵大家用老百姓中流
行的民歌曲調寫歌曲。他說:「通俗的歌詞對群眾教育作用大,沒有人寫譜
就照民歌曲譜填詞。好聽,好唱,群眾熟悉,馬上能流傳。比有些創作的曲
子還好些!」1 

1李伯釗:《回憶瞿秋白同志》。《人民日報》1950 年6 月18 日。
2莊東曉:《瞿秋白同志在中央蘇區》。
瑞金的中央機關和學校住得分散,一般都相距一、二十里。這時瞿秋
白學會了騎馬。
他常常工作到深夜,第二天一早就起來騎馬出去了。有時他到梅村的
戲校看演出,或者為教職員講政治課,解答時事問題。他那深入淺出地講解,
使聽眾總是精神集中,不時發出笑聲。一走出校門,總有一大群師生圍住他,
不讓他走。他每次都說:隔兩天我再來聽「哎喲來」(興國縣青年農婦歌手
劉秀章的綽號)的興國山歌。一陣如雷的掌聲把他送走。劇團中兩個最小的
演員丘蘭、郭滴海每次都把瞿秋白送到教育人民委員部才回來。

有時他騎馬跑遠路去看望患病的同志。一次,他去看望正在養病的王
稼祥和其他幾個同志。王稼祥和其他同志感動地說:「你帶病來看病人,我
們病好後一定去看望你。」2是的,瞿秋白這時三天兩頭髮高燒,傅連暲醫
生天天都來給他看病,開藥,打針。有時他實在支持不住,臥床時仍舊要看
文件,處理工作。戰友們深知瞿秋白長期帶病工作,總設法給他弄來一條魚
和幾隻雞蛋。但煮好後送到他跟前時,他總是問這東西從哪兒來的,別人吃
過沒有?有時,鄧穎超從幾里路外跑來,送點麵粉和白糖給他,並親手煎幾
張糖餅給他吃,這在當時的條件下,已是最好的營養品了。

1934 年秋,主力紅軍出動長征以後,瞿秋白把蘇維埃劇團分成三個團,
按部隊形式編組。石聯星、王普青帶領火星劇團;施月娥、劉月華帶領紅旗
劇團;趙品三(這時李伯釗已隨軍長征,由趙接管工農劇社總社和藝術局的
工作)帶領宋發明負責的戰號劇團,分成三路獨立在劃定的戰區內,進行演
出和創作活動。這時,瞿秋白對劇團的指導更加具體,要求更加嚴格。他要
工農劇社的全體社員在個人創作的同時,要進行集體創作,以求多寫和寫好
劇本,提高話劇創作水平。為了誘導大家寫作,他寫了很多故事,同時要大
家也先寫些故事給他看,然後再編成劇本。他說:「先寫故事是寫劇本的最
好方法之一,但故事要有真實性和典型性。」1他要求大家經常與老年農民
作朋友,聽取故事。

即使是很短小簡單的故事,也應該記錄下來。他要大家體驗各種生活,
他說:「沒有豐富的社會體驗,就不可能產生好的作品。高爾基就有極豐富
的社會體驗,所以他的作品質量很高。」2根據瞿秋白的意見,劇社的同志
寫出很多話劇、歌劇、舞劇和山歌。瞿秋白要求制訂劇本的審查和預演制度。
審查時,他鼓勵大家發表意見,當有的同志說「這個行」、「那個不行」時,
他說:劇本的成功,必須經過「寫」和「預演」兩步程序。演一次改一次。
才能有好的劇本產生。有些很差的劇本,經過預演、修改,都成了很好的劇
作。幾個月過去,由於採取個人創作和集體創作並重的方針,寫成了不少劇
本。


經瞿秋白選編、寫序,出版了中央蘇區唯一的劇本集——《號炮集》,
選入《犧牲》、《不要臉》、《李保蓮》、《非人生活》、《游擊》等五個劇本。油
印出版了三百多本,發到全區。瞿秋白對於優秀的兒童演員,親自製訂培養
計劃,經常檢查訓練情況,先後培養了四個童星,並為他們舉行晚會,給他
們戴上紅領巾和紅花,從而推動了兒童演員藝術水平的提高。1《憶秋白》
第329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年版。

2同上書,第329、330 頁。
1935 年春節過後,在火線和農村演出的三個劇團,根據瞿秋白的指示,
返回中央分局駐地進行會演。經過幾天的行軍,劇團來到雩都縣小密附近的
山村,瞿秋白冒雨在山口茶亭前迎接了大家。他非常高興地拿出劇團寄給他
的山歌,上面有很多經他修改的筆跡。他讓大家休息兩天,準備會演。綵排
時,他時常來看。會演的那天晚上,山上村裡的群眾差不多都來了,有的走
了十幾里路趕來看戲。中央分局的負責人項英、陳毅、陳潭秋、何叔衡、毛
澤潭、劉伯堅等人和瞿秋白一起,站在那裡冒著越下越大的雨觀看演出。人
們興致極好,台上台下的情緒交融,晚會高潮迭起。節目演完,天已經快亮
了。

二十七年後,1962 年趙品三寫詩懷念這次晚會:「東邊唱罷西邊和,前
幕收場後幕開。

披蓑張蓋通宵立,三度聞雞不肯回。元宵結綵贛江春,壯舞高歌洗戰
塵。夜雨綿綿弦韻急,紅燈冉冉掌聲頻。」1演出後,瞿秋白參加了評議,
並向演員們發了獎。

隨著戰爭形勢的惡化,劇團的人員一律分到紅軍中去。瞿秋白要和這
些可愛的文藝戰士們分別了。他是在會演後的第三天夜間離開小密的。當天
晚上,趙品三、石聯星和劇團的二位同志到住處來看他。這是一間農民的茅
屋,有一個不太大的窗,窗前放了一張小桌,上面堆滿了書和文件。小警衛
員在收拾東西,瞿秋白也在燈下整理文件和書。

他親切地對他們說:「你們要正式到部隊裡去了,一定要好好工作,有
機會能演出就演出..」。2他談了許多話,希望他們好好跟著隊伍行動,
爭取盡可能的機會演出,宣傳。

當天夜裡,瞿秋白離開小密。蘇維埃劇團的文藝戰士們,銘記著他的
語重心長的叮囑,也踏上了新的征途。

瞿秋白領導下的蘇區群眾文藝運動和專業文藝工作,成績是顯著的。
它對於宣傳群眾,發動群眾,鼓舞蘇區軍民的革命鬥志起了重要的作用,同
時,也為延安時代的文藝運動提供了許多有益的經驗。毛澤東在1939 年5
月的一個月夜,與蕭三散步時談起瞿秋白的犧牲時,不勝惋惜地說:「假如
他活著,現在領導邊區的文化運動該有多好啊!」3.. 

1《憶秋白》第349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年版。
2《憶秋白》第350 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年版。
3同上書,第176 頁。
十五最後的鬥爭


濯田被俘

1934 年10 月,紅軍主力開始撤離中央蘇區,中共中央和中華蘇維埃工
農民主政府也隨軍撤走。幹部、家屬,還有捨不得丟棄的罈罈罐罐,在大軍
的保護之下,匆匆忙忙地向西而行。但是,身患重病的瞿秋白卻不能隨軍長
征,被留在了即將淪陷的瑞金。1

為了和戰友們告別,瞿秋白邀請了李富春、傅連暲等聚餐。席間,他
舉杯祝願革命勝利。徐特立臨行時看望瞿秋白。瞿秋白囑咐他的身強力壯的
馬伕跟隨徐老走,並把自己的一匹好馬換給了徐老。第二天,陳毅見到瞿秋
白,問他為什麼還不走。看到瞿秋白病弱的身體,陳毅要把自己的馬送給他,
勸他趕緊追上隊伍。陳毅這時還不知道,中共中央已決定把瞿秋白留下了。1
關於瞿秋白留在蘇區的決定,是由當時中共中央的最高決策機構「三人團」
作出的。據張聞天1943 年在延安整風時的筆記中載:「關於長征前一切準備
工作,均由以李德、博古、周恩來三人所主持的最高『三人團』決定,我只
是依照最高『三人團』的通知行事。我記得他們規定了中央政府可以攜帶的
中級幹部數目字,我就提出了名單交他們批准。至於高級幹部,則一律由最
高『三人團』決定。瞿秋白同志曾向我要求同走,我表示同情,曾向博古提
出,博古反對。」(《從福建事變到遵義會議》,1943 年12 月16 日)吳黎平
回憶說:「(決定宣佈)兩天之後,我曾經對把秋白同志留下的這一決定,問
過毛澤東同志。說秋白同志這樣的同志,怎麼可以不帶走,讓他聽候命運擺
布?毛澤東同志回答道,他也提了,但是他的話不頂事嘛。我也問過張聞天
同志,他回答,這是中央局大伙決定的,他一個人說沒有用。」(《憶與秋白
同志相處的日子及其他》,《學習與研究》1981 年第5 期)

留守蘇區的黨的最高領導機關是中共中央江西分局,政府機構叫做中
央政府後方辦事處,軍事上則設立了留守部隊的軍事委員會,這三個機構的
負責人是項英、陳毅等。

瞿秋白任中央分局宣傳部長,兼後方辦事處人民教育委員。

中央主力紅軍撤走以後,蔣介石派出十萬大軍由顧祝同、蔣鼎文分任
南、東西路總司令,向以贛南、閩西為中心的中央蘇區進行所謂「全面清剿」。
血腥的白色恐怖籠罩了中央蘇區。

雩都、興國、瑞金、長汀相繼失陷以後,形勢已是絕對的敵強我弱了。
1934 年11 月底,蔣介石命顧祝同、蔣鼎文分任駐贛、駐閩綏靖主任,劃定
十二個綏靖區,到處修公路、築碉堡,實行「劃區清剿」。在敵人嚴密封鎖
下,機關和部隊的衣食住行都成了嚴重的問題。人們幾個月吃不到一點油鹽;
為了隱蔽目標,夜晚不能舉火,白天不能冒煙;人走過的山路,要用樹枝和
樹葉掩蓋起來;當山上的樹木被敵人燒盡伐光以後,人們就只能隱蔽在山洞
裡。在極端艱苦的環境中,瞿秋白的肺病更嚴重了。1935 年初,中央分局
決定撤消中央後方辦事處,同時決定送他轉道香港去上海就醫。

2 月11 日,瞿秋白一行從瑞金九堡附近動身,同行的有何叔衡、鄧子
恢及項英的妻子張亮。約在六七天以後1到達中共福建省委所在地湯屋(當
時屬會昌縣)。臨時又加入了一個周月林,她是中華蘇維埃工農民主政府司
法人民委員、兼代內務人民委員梁柏台的妻子。周月林與梁柏台分手後,早
於瞿秋白一行先期到達湯屋。1瞿秋白一行到達湯屋的時間,一說在2 月
18 日,一說在2 月21 日。本書取前說。

湯屋一帶的形勢也極險惡。因此,他們略事停留,經中共福建省委書


記萬永誠的安排,在2 月20 日前後就啟程上路了。這一行人,化裝成香菇
商客和眷屬。福建省委為了保障他們的安全,專門選調了二百餘人組成護送
隊沿途保護。2 月的閩西,春寒料峭,夜裡行路還是相當艱苦的。瞿秋白身
體很弱,艱難地行進在崎嶇山路上,有時實在疲乏不堪了,就倚坐在路旁石
頭上休息一會兒。何叔衡年紀很大,行動比較緩慢。張亮懷有身孕,又是小
腳,一路上瑣事很多,本來夜間行軍不許出現火光,她偏偏鬧著要吃煙。

經過大約四天的晝伏夜行,他們安全通過了敵人的層層封鎖,渡過汀
江於2 月24 日拂曉,到達長汀縣濯田區水口鎮小逕村附近。大家走累了,
飢腸轆轆,就在這裡休息吃飯,準備下午再走。但是,這個麻痺大意的行動,
釀成了嚴重的後果。

水口鎮一帶屬於福建省地方反動武裝保安十四團的游擊區。該團防區
包括武平全縣及上杭西區一帶。團長鍾紹葵,是福建省臭名昭著的地頭蛇,
他在幾天前因事由武平經由水口鎮前往長汀。水口鎮暫由該團第二營駐紮,
營長名叫李玉。這天早晨,李玉得到地主武裝「義勇隊」隊長范連升的報告:
小逕村附近發現小股紅軍。李玉查明情況後,立即率隊對小逕村實行圍攻。
紅軍護送隊長丁頭牌,是個漫天扯謊,好吹牛皮的傢伙。

鄧子恢在行軍過程中同他接觸,發現這個人華而不實,大話連篇,一
旦有事是靠不住的。

果然,槍聲一響,丁頭牌轉眼就不見了,逃跑了。護送隊無人指揮,
也瘓散了。鄧子恢組織大家突圍,激戰一個時辰也沒有突出去,敵人越來越
近。何叔衡見無法突圍,對鄧子恢說:「子恢同志,我革命到底了!」說罷,
舉起手槍對準了自己的頭部。鄧子恢急忙說:「你千萬不能這樣!」邊說邊跑,
正要上去奪他的手槍。可是,何叔衡手裡的槍已經擊發,人從懸崖上滾落下
去。這時敵人又用機槍掃射,何叔衡身中數彈。戰鬥結束打掃戰場時,敵特
務連代理連長曾起和傳令兵熊輝,在稻田中發現了身受重傷的何叔衡,並從
他身上搜出了港幣五百元。這筆款是瞿秋白一行從瑞金出發前領到的交通
費,每人一百元,集中由何叔衡保管。曾起、熊輝搶到了這筆港鈔,走了幾
步,又轉了回去,舉槍把何叔衡殺害,為的是殺人滅口。

瞿秋白經過連續不斷地奔跑,這時已經精疲力竭。據鄧子恢生前回憶:

我又去叫瞿秋白趕快向外突圍。這時瞿秋白身患重病,躺在擔架上。
瞿秋白說:「我病到這個樣,實在走不動了,你快點走吧!」我三番五次地叫
他走,他就是不走。

我拉他走,他還是不走。他說:「你快點走吧,我在這裡敵人是不會發
現的」(這個地方是很茂密的樹叢)。無奈,我衝出重圍到山下河邊;見到有
幾位戰士也衝出來,其中持機槍的戰士也衝出來,我就把僅剩下的幾個戰士
集中起來,用機槍阻擊追敵,邊打邊走,離開了長汀,向閩西走去。

瞿秋白同志在鄧子恢同志突出重圍後,被地主武裝「義勇隊」隊員范
金柱、賴忠順在半山灌木叢中發現俘獲,同時被俘的還有張亮、周月林。這
時約在中午過後。匪兵們押解著瞿秋白回到水口鎮已是下午四點鐘。據李玉
交待:瞿秋白病體支離,走一會兒就得歇一會兒,匪兵便用槍斃來威嚇他,
厲聲說「不走就地槍斃!」但瞿秋白「都不置理」。

李玉等對瞿秋白嚴刑逼供,企圖強迫他說出我黨我軍機密。對於瞿秋
白來說,苦刑是意料中事,算得了什麼呢?他雖然身受殘酷的折磨,但咬定
牙關,堅不吐實。他只說自己名叫林琪祥,現年三十六歲,是江蘇人,肄業


於北京大學中國文學系,後在上海經營舊書店及古董生意。又入醫學校學醫
半年。1932 年因病遊歷福建漳州,適因紅軍打進漳州,將其俘虜送往瑞金,
先後在紅軍總衛生部當過醫生、醫助、文書及文化教員。紅軍主力長征後,
他被留在福建省蘇維埃政府、省軍區醫務所做醫助。1935 年1 月攜款逃離
瑞金,但走到上杭露潭地區又被蘇區地方武裝發現,當夜由保衛局人員看押,
準備天明再走,不意被國民黨軍隊發現俘虜。

張亮供名周蓮玉,系香菇客商的老婆,說是被紅軍「綁票勒贖者」。周
月林初供名陳秀英,繼供名黃秀英,系紅軍護士。瞿秋白在敵人逼供時,巧
妙地掩護了張亮和周月林。

保安十四團團長鍾紹葵當日由長汀趕回水口鎮。李玉向他報告了戰鬥
的經過情形,得知被俘的林琪祥等人攜有港鈔、黃金,護送人員多數攜帶駁
殼槍,他據此判斷:林琪祥可能是共產黨的「要人」。當晚,鍾紹葵親自刑
訊瞿秋白,得到的回答依然如前所供。

上杭縣獄

鍾紹葵回到水口鎮的第二天,瞿秋白由鍾紹葵、李玉率領匪兵押解,
沿汀江下行,於第三天中午過後到達上杭縣城,被囚禁在上杭縣監獄。一連
幾天,鍾紹葵等用盡了酷刑逼供。瞿秋白仍然不為所動。3 月9 日,他在獄
中寫了一個「筆供」,編造了一套假情況,藉以掩護真實身份,迷惑敵人。
李玉看過這篇供詞,對瞿秋白說:如果所述屬實,可以取保釋放。並要瞿秋
白寫信給上海的朋友索取證明,或在當地尋覓鋪保,以證實確與共產黨向無
關係,即可予以開釋云云。瞿秋白為了脫身,當即以林琪祥名義給在上海的
魯迅、周建人和楊之華寫了信。

4 月間,當時在上海商務印書館做編輯工作的周建人收到了瞿秋白的來
信,是通過周建人轉致楊之華的。信封背面蓋了一個蘭色長方形的印章,說
明已經過監獄的檢查。瞿秋白在信中說到自己被捕後的情況,大意謂:獄中
到夜間很冷,食物極少,衣服單薄,天天挨餓受凍;聽監獄的人說,如果有
殷實鋪保或有力的團體作保,是可以釋放的。

周建人寫了一個短柬通知當時在工廠作工的楊之華同志:有要信,請
差人來取。第二天,一位十七八歲的青年工人來到商務印書館,將信取去。
不久,一位穿著入時,相貌秀麗,儀態大方的女郎走進商務印書館。她對門
房說,要找周建人先生。她是楊之華派來找周建人的。她對周建人轉達了下
述意見,說:瞿秋白的信已經交給黨,黨在設法營救。可是,沒有找到現成
的鋪保。目前考慮開設一家新鋪,把人保出後再關閉。但新鋪登記,勢將招
致敵特機關的注意,恐獄中的瞿秋白未保出,外邊的同志反而可能被捕,終
究不是萬全之策。

瞿秋白寫給魯迅的信上說:「我在北京和你有一杯之交,分別多年沒有
通信,不知你的身體怎樣。我有病在家住了幾年。沒有上學。兩年前,我進
同濟醫科大學,讀了半年,病又發,到福建上杭養病,被紅軍俘虜,問我作
什麼,我說並無擅長,只在醫科大學讀了半年,對醫學一知半解。以後,他
們決定我做軍醫。現在被國民黨逮捕了,你是知道我的,我並不是共產黨員,
如有人證明我不是共產黨員,有殷實的鋪保,可以釋放我。」1.. 1楊之華:
《憶秋白》。《紅旗飄飄》第8 期。

魯迅以其豐富的階級鬥爭經驗,深知暴君蔣介石不會放過瞿秋白;而
具有堅定的共產主義信念的瞿秋白,也決不會向蔣介石屈服。他現在既然落


入魔掌,必將英勇犧牲。

但在瞿秋白身份尚未暴露以前,還有營救出獄的一線希望。所以,魯
迅在得悉瞿秋白被捕以後,還是多方設法營救。他曾經打算與陳望道等發起
公開營救運動,未能實現。他還通過蔡元培在國民黨統治集團內部力爭保留
瞿秋白的生命,也未成功。魯迅的摯友許壽裳,當時任蔡元培的秘書,他後
來告訴魯迅:在蔣介石召集的一次會議上,蔡元培認為瞿秋白是一位有才氣
的文學家,留下來對中國有好處。但是,蔡元培的意見遭到蔣介石等人的否
定。

魯迅把瞿秋白來信轉給了楊之華,並且交給楊之華五十元錢。楊之華
親手為瞿秋白做了兩條褲子,連同這五十元錢一起由郵局寄出。同時,楊之
華在杜延慶、秦化人等協助下,取得了一個旅館老闆的鋪保證明,並托一位
工友幫助另租一處房屋住進,準備瞿秋白保釋回滬時秘密居住。豈料,幾天
後,報紙上登載了瞿秋白被捕的消息,敵人知道了林琪祥就是他們長期重金
懸賞緝拿1的「共黨首領」瞿秋白!

這樣,一切營救計劃就都成了泡影。魯迅在5 月14 日的信中說:「聞
它兄大病,且甚確,恐怕難以醫好的了」。25 月17 日的信說:「那消息是
萬分的確的,真是可惜得很」。

35 月22 日信中又說:「它事極確,上月弟曾得確信,然何能為。這在
文化上的損失,真是無可比喻。」4到6 月11 日,魯迅在信中十分沉痛地說:
「它兄的事,是已經結束了,此時還有何話可說。」5.. 11931 年9 月,國
民黨中央黨部致函「國民政府」,提議懸賞緝拿瞿秋白、周恩來等七人,旋
經「國民政府」批轉各地執行。內稱:「查有瞿秋白、周恩來、陳紹禹、沈
澤民、張聞天、羅登賢、秦邦憲等七人系共黨中央委員,指揮國內各地赤匪
擾亂治安,圖謀危害民國,逆跡顯著,茲擬一律懸賞通緝,獲案嚴辦,並擬
定懸賞價格,計瞿秋白、周恩來二人各二萬元,其陳紹禹、沈澤民、張聞天、
羅登賢、秦邦憲等五人各一萬元」。

2《魯迅書信集》第963 號函《致曹靖華》。它兄即秋白同志。
3同上書,第965 號函《致胡風》。
4同上書,第968 號函《致曹靖華》。
5同上書,第985 號函《致曹靖華》。
這些都是後來發生的事情。獄中的瞿秋白,對這一切——黨組織、魯
迅先生、戰友和愛人楊之華的積極營救活動——是一概不知道的。
上杭獄中的待遇極壞,刑訊之後瞿秋白的身體越來越糟。自云:本來
「身體孱弱,積年肺病,..獄中困頓,又多侵蝕其體力,..現覺日就衰
憊,手足乏力,頭暈眼眩,時發潮熱,穢氣熏蒸,似饑似飽,似此久羈不決,
勢將庾斃」。1為了進一步愚弄敵人,爭取及早脫出敵人的囚籠,瞿秋白在
4 月15 日向鍾紹葵寫了一紙「呈文」。文中重敘先前編排的假情況,要求鍾
紹葵准予開釋出獄,或資遣回江蘇原籍,或在上杭擔任教員、文書等項職務,
決不私自遁走,保證隨傳隨到2。1瞿秋白化名林琪祥一九三五年四月十
五日的所寫「呈文」。

2瞿秋白化名林琪祥一九三五年四月十五日的所寫「呈文」。
這當然是書生之見,敵人是決不會輕易放他出獄的。這篇「呈文」裡,
自然少不得要說上幾句當時流行的「反共」自污之詞,但那是在特殊條件下
不得不採取的掩護自己、迷惑敵人的一種方法。這與攻擊革命、叛黨投敵的


行徑,是截然不同的兩碼事。誰也沒有理由、而且不允許把林琪祥的這篇「呈

文」當作「污蔑」我黨,向敵人「乞活告饒」的「罪證」。

周月林、張亮兩人的境況如何呢?

周月林,浙江省寧波人,二十八歲。李玉說她身材適中,「性似溫柔,
表像溫和」,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得多。因此周月林被俘伊始,李玉就
打她的主意。到上杭第三天,李玉以其妻即將生產,要被俘的女護士陳秀英
(按即周月林)到家中服侍其妻為理由,徵得鍾紹葵同意,將周月林(按周
未入上杭監獄,由李玉安排在營房另住)接回家中當了「媬姆」。

張亮是四川省羅山縣人,三十歲,人長的很肥大。她懷有身孕,已臨
近分娩期,所以不久也由上杭縣城一家糖果店的老闆林鴻昌(又名林晴光)
保出,納為姨太太。

周月林、張亮兩人各得其所,對敵人自然是感激涕零了。

這時,突然發生了一件新的不利的情況。

4 月10 日,偽第八師在長汀、武平和會昌三縣交界的歸龍山下,俘虜
了中共福建省委書記萬永誠的妻子(名不詳),供出瞿秋白、何叔衡、張亮
等都在濯田地區被俘。第八師師長陶峙嶽立即將萬妻所供情況,電告國民黨
駐閩綏靖公署主任蔣鼎文。電稱:「據萬匪永誠之妻供稱,矛秋白(按『矛』
字當為『瞿』字之誤)、何叔衡及項英之妻,均在灌田(按『灌』字當系『濯』
字之誤)被我軍俘獲。」1蔣鼎文隨即電令駐防在長汀地區的第三十六師(師
長宋希濂)和管轄該地區的第二綏靖區2(司令李默庵)緊急進行查報。這
時,三十六師所俘獲的長汀縣蘇維埃政府主席供出瞿秋白等先已被俘。隨後,
保安第十四團根據三十六師和第二綏靖區的電令,先後於4 月25 日左右,
將林琪祥解送長汀三十六師師部,將已保釋的張亮、周月林重新收押,解送
第二綏靖區司令部駐地龍巖。

1《福建民報》,1935 年4 月20 日第二版。
2國民黨軍駐閩綏靖公署下轄四個綏靖區,分別駐在福州、建甌、漳
州、龍巖,統歸蔣鼎文節制。
張亮、周月林兩人由鍾紹葵帶同副官張友民押送,有轎子供她們乘坐。
第二天中午抵達豐年橋。午飯時,張亮無恥地對鍾紹葵說:「我懷孕不能走,
你們給我轎坐,我很感激。

我現在報告你們:那個醫生林琪祥是中共中央總書記瞿秋白。」周月林
附和張亮所供,同時供出何叔衡在小逕村被打死,鄧子恢已經突圍等情況。

「林琪祥就是瞿秋白!」——這個意外的情況使鍾紹葵狂喜不止。他到達
龍巖立即向李默庵報告,並請求李即刻發電給長汀三十六師師部查問林琪祥
是否已經解到,等到長汀回電答覆說林琪祥已解到,他才放心。原來,鍾紹
葵心裡盤算:瞿秋白如果真的被俘獲,他鍾某便可撈得一筆重賞。不久,當
瞿秋白的身份證實以後,鍾紹葵即於5 月14 日向南京發了一通邀功請獎電
報1。「國民政府行政院」院長汪精衛5 月25 日批文:「覆電嘉獎,並交軍
政部查案給獎」。據說,給鍾部的這筆獎金共十萬銀元,但被福建省政府扣
下絕大部分,只發給鍾部三萬元了事。1南京中央黨部、國民政府行政院
長汪、軍委會委員長蔣鈞鑒:職團於上月有日(按指4 月25 日,實為2 月
24 日)派隊游擊長汀屬之水口尚潭,俘獲赤匪偽中央政府副主席項英之妻
名張亮、偽中央執委兼婦女部長周月林(即偽中委梁柏台妻)、偽中委總書
記兼教育人民委員會主席瞿秋白等要匪三名。俘獲時曾經韃訊,乃張亮偽供


周蓮玉,周月林初則偽稱陳秀英,一再研訊又偽供黃秀英,瞿秋白化名為林
琪祥。嗣經俘獲匪兵指認,確係張亮、周月林、瞿秋白後,該匪始無詞狡辯,
供認不諱。共供同行之偽中央委員何叔衡一名,亦於是役被我軍擊中要害斃
命等供在案。查該匪等前經鈞部明令懸緝有案,除瞿秋白一名奉駐汀三十六
師宋師長希濂電令解長汀研訊;其張亮、周月林二名奉駐閩第二綏靖區李司
令默庵電令解龍巖研訊外,理合將俘獲匪首情形電報鈞部察核備案,並乞查
案給賞,借資鼓勵。福建省保安第十四團長鍾紹葵,寒叩。

周月林、張亮屈膝投敵,出賣瞿秋白等,公開發表「反共悔過書」後,
深得敵人賞識。李默庵說她們「年幼識淺,被誘惑而入共黨。厥後既各與匪
首締婚,則其行動,自不能不與之一致。究之彼輩婦女心理,其主旨之定見,
信仰之堅決,當不能與匪首瞿秋白等相提並論。」11935 年9 月20 日,第
二綏靖區判處周、張各有期徒刑十年。1937 年10 月2 日,駐閩綏靖公署即
以周、張「在獄謹守規章,行狀善良,且體弱多病」2為由,將這兩個女人
提前釋放了。

1李默庵致蔣鼎文的呈文,時間當在一九三五年九月。
2駐閩綏靖公署代主任陳×的批文。
長汀獄中鬥爭
鍾紹葵派了幾名部下協助三十六師的一支部隊押送瞿秋白北行,前往
長汀。

從上杭到官莊再到迴龍,走的是水路,沿汀江溯流而上。這一段水路
約需二、三天。

從迴龍改搭長杭船到河田,也是水路,需時三至五天。抵河田後,還
有幾十里陸路,一直步行到長汀。整個行程約需十天到十五天。春末夏初的
閩西,青山處處,然而,昔日歡樂的蘇區,已是山河易色,籠罩著一片肅殺
恐怖的氣氛。一路上天氣變幻莫測,風風雨雨,長途顛簸,是很辛苦的。瞿
秋白身體病弱,走的很慢,直到5 月9 日才抵達長汀。

瞿秋白被拘押在設於長汀中學裡的第三十六師師部。

三十六師參謀長向賢矩、軍法處長吳淞濤、政訓處長蔣先啟等,在瞿
秋白解抵長汀以前,早已策劃了一個狡毒的陰謀。瞿秋白到達的翌日——5
月10 日,他們就組織了一次所謂軍法審判。審判開始,吳淞濤發問,瞿秋
白作答。「你的年齡,籍貫」?「三十六歲,上海」。「你何時被俘,同時被
俘的有幾人?」「被俘有一個多月,同時被俘的還有兩個女眷」。

這時,吳淞濤霍地站了起來,狡黠地詐問道:「你是瞿秋白,不是林琪
祥。我在(民國)十六年時曾在武漢見過你講演,你不要冒混吧!」瞿秋白
鎮定地答道:「我確不是瞿秋白!」

吳淞濤隨即將先已被俘投敵的叛徒鄭大鵬1招進屋內。鄭曾在蘇區教
育人民委員會工作,認識瞿秋白。在鄭的指認下,瞿秋白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他坦然一笑,對洋洋得意的吳淞濤等人說:

「既經指認,我就不用『冒混』了。我就是瞿秋白。我在上杭筆述的供
錄,算是作了一篇小說一樣?」2。

1一說為「陳姓青年」,又一說為「林大頭」。
2趙庸夫:《關於瞿秋白之種種》附錄《審訊記》。《逸經》,民國二十
六年七月,第三十四期。
三十六師是蔣介石的嫡系部隊,裝備與眾不同,帶兵官是清一色的黃


埔系,師旅長更是蔣介石親自培養的黃埔一二期生。師長宋希濂,是湖南人,
畢業於黃埔軍校第一期。

第一次國共合作時期,瞿秋白擔任國民黨中央候補執行委員、國民黨
「政治委員會」成員,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宋希濂曾經讀過瞿秋白的著作,
仰慕瞿秋白的學問。但在蔣介石背叛國民革命,國共兩黨分裂以後,宋希濂
已經成為蔣介石麾下積極從事「剿共軍事」行動的健將。長汀被該師攻陷,
他就把師部設在長汀中學。蔣介石將中共「黨魁」瞿秋白交給三十六師看押,
足以說明宋希濂深得蔣介石的賞識和信賴。這時,他在瞿秋白面前口稱「瞿
先生」,並且給予生活的優待,大抵有兩個原因:一則瞿秋白身患重病,倘
因生活上照料不周,一旦不起,他沒法向蔣介石交待;二則是企圖軟化瞿秋
白的革命意志,以收勸降之功。

現實的階級利害,使敵我之間的界限這樣分明。在特定的環境中,殘
酷的階級鬥爭,有時在迷人笑臉的掩蓋下,儘管顯得有些隱晦,卻依然是針
鋒相對的。這,確實不以人們的主觀願望為轉移。

在宋希濂的「關照」下,瞿秋白的生活條件得到了改善,1宋希濂以
下大小軍官都以「瞿先生」相稱。瞿秋白面臨的正是一場特殊條件下的鬥爭。
對著心地陰險狡詐,而表面上卻裝出一副客客氣氣面孔的敵人,瞿秋白則示
之以不卑不亢、亦剛亦柔的態度。

瞿秋白自少年時代起,就寫得一手好字,賦得一手好詩,刻得一手好
印。那些軍官們胸無點墨,又附庸風雅,求詩者不多,但對印章卻是求之不
迭的。瞿秋白身繫囹圄,堅持革命信念,向看守他的一些軍官士兵宣傳革命
道理;同時,樂得消遣,對求詩索印,一概來者不拒。獄中詩詞,有表現革
命理想情操的一面,也有抒發悒結消沉的一面。因為瞿秋白畢竟是一個多情
善感,詩人氣質濃厚的人。但是,他始終是清醒的革命者。敵人煞費苦心妄
圖從他口中套取我黨我軍的機密,他卻始終沒有使他們有半點滿意。1據
宋希濂1956 年4 月2 日所寫的材料:「瞿秋白住的房間約有一丈見方,有地
板,室內有一張中國式的木床,一張書桌,二、三條板凳,一個洗臉架。伙
食是照師部工作人員一樣,按那時的物價來推算,約等於現在的人民幣十八
元到二十元一個月。另外有時還加幾兩酒。」筆者於1979 年6 月到長汀專門
去看了瞿秋白的被囚地。房屋依舊,屋前有一個寬與屋等、略微長些的天井,
原來圍有與屋簷相等的高牆,今已不存。瞿秋白平時「放風」就在這小小的
天井裡散步。

瞿秋白在一次回答問話時,對敵人說了一個假情況,他說:「在2 月初
有過一度會議決定了三條路線,第一是閩北和清流、寧化一帶,第二是由江
口渡江向西行動,第三是雩都、興國方面。項英、陳毅、梁柏台、何自立等
就是在決定的幾條路線去活動去了,至何人任何路線,我卻不明瞭。」這一
條「兵分三路」的材料,曾經被某些人作為瞿秋白「出賣我軍秘密」的「罪
證」,大肆宣揚。事實並非如此。根據項英生前在《三年來堅持的游擊戰爭》
中回憶,當時根據中央2 月來電指示,蘇區留守部隊兵分九路,進行遊擊活
動。項英、陳毅同志,不久就到達江西廣東兩省交界的油山地區,根本不在
「兵分三路」中的任何方向。事實恰恰證明:瞿秋白虛構「兵分三路」,目
的是為了迷惑敵人,掩護我軍的安全轉移。至於口供中提到項英、陳毅的名
字,則是敵人早已知道的,不是什麼秘密。

5 月13 日,瞿秋白被叛徒出賣後在長汀獄中寫了一篇長長的「供詞」。


他用很大的篇幅全面、熱情地宣傳和頌揚了中央革命根據地在政治、經濟、
文教等方面所取得的偉大成就,駁斥了國民黨對蘇區的攻擊和誣蔑。與其說
這是一篇「供詞」,不如說是瞿秋白對蘇區充滿激情的深切懷念之辭。下面
讓我們引述幾段文字:

初進蘇區的感想,首先就是各鄉各區..的政權的確握在另外一種階
級手裡,同蘇區以外是相反的。那些「下等人」,無論他們因為文化程度的
低而做出些愚蠢或者多餘的事,可是,他們是在學習著、進步著,在鬥爭中
糾正著自己的錯誤。他們中間產生了不少幹部,..。

例如江西省蘇維埃政府主席劉啟堯(現在已經在戰爭中死了),他是一
個長工,二十多歲還是一個字不識的,然而三年的蘇維埃革命中,他努力學
習,甚至晚上不睡覺——在一九三四年三月間我見著他的時候,他已經能夠
看得懂《紅色中華》報,已經能夠指導一個省政府的工作。

經濟建設方面,除兵工廠、印刷廠、造幣廠等一些國有企業外,農業
方面在後方也有可驚的成績。例如去年的春耕運動教會了幾萬婦女犁田。蘇
區去年沒有災像是事實,雖然紅軍擴大了好些,就是在家耕田的壯丁少了好
些,而米糧能夠吃到今年秋季。..至於民眾同蘇維埃政府的關係方面,只
看一九三四年五月擴大紅軍,九月又擴大,計劃都完成了;六月和八月的收
集糧食(有借農民的谷子,有農民自己節省來捐助的谷子,有按時交納土地
稅的谷子)也完成了。蘇區的生活,在一九三四年二月到八九月,還是相當
安定和充足的,不過鹽貴些,布缺乏些,這是國民黨封鎖的關係。我見著一
般農民當時的飯菜,問他們比革命以前怎樣,他們都說好些,因為分了田。
到後來,國民黨的軍隊很多很多的圍緊起來,佔領了一切城市和圩場,鄉村
中的生活就一天的苦起來,因為有油的地方運不出,沒油的地方買不到,.. 

等等。生活一般的說,足很苦的,並沒有在蘇維埃革命之後立刻創造
「地上的天堂」。

這區域原來就是很貧瘠的,何況要應付這樣嚴重的戰爭和封鎖,這的
確是中國歷史上空前殘酷的戰爭呵!

可以看得很清楚:瞿秋白一面熱情地謳歌了蘇區欣欣向榮的景象和人
民群眾的新生活,一面嚴厲地譴責了國民黨軍隊對蘇區的反革命「軍事圍
剿」。

蘇區發生過肅反擴大化的錯誤,曾經為敵人利用進行反共反蘇區的宣
傳。對此,他在「供詞」裡給予了有力地批駁。

他寫道:

自然,革命和戰爭難免殺人,這種肅反的工作做得「過火」,或是錯誤,
就會引起一種民眾的恐懼和反感。可是,在我到蘇區的這一年中,早已沒有
這種現象。..正是共產黨中央迅速糾正了他們,..在中央的決定之中,
決沒有以殘殺為原則,「越殺多越革命」、「七八十歲的老頭子,幾歲的小孩
子都要殺」的事情。據我所知道的,就是「消滅地主階級」的口號,也絕對
不是殺盡地主的意思。..我在蘇區沒有親眼見著「殺得滿地是屍首」的現
象,也許我的「見聞不太廣」。

對於王明路線的實質及其危害,瞿秋白身受其苦,是十分瞭解的。但
是,為了在敵人面前維護全黨的團結統一和黨中央的領導權威,他對中央的
路線說了好話。他寫道:

到了蘇區,使我更加感覺現在的中國共產黨中央和全黨,同以前我和


其他幾個同志(如李立三)領導的時候比較起來,大不同了,工人幹部也多
了,工作方式也是新的了,政治分析等等的能力也強多了。

總之,在政策方面,我雖然不在黨的中央政治局,不擔負著政治上的
最高領導責任,可是,以我在蘇區一年的感覺而論,覺得黨中央的政策和路
線沒有什麼錯誤。

瞿秋白在這篇「供詞」的最後,寫了這樣一段文字:

最後我只要說:我所寫的都是我心上真實的感覺。我所見,所聞,所
作,所想的。

至於我所沒有見過的,沒有覺到的,或者違背事實,捕風捉影的話,
我是不寫的。

我不會隨聲附合罵幾句「共匪」,更不會裝腔作勢扮成共產黨的烈士—
—因為反正一樣是個死,何苦自欺欺人呢?!

瞿秋白這一篇「供詞」,雖然也流露了某些消沉情緒,但它確實打中了
國民黨的痛處。國民黨的一個反動文人趙庸夫當時曾經著文評論這篇「供
詞」,說是「文長四千餘字,首段敘在滬之生活狀況,中段述剛到匪區之感
想,末為匪區政治的設施,及其對偽政府之鼓吹,因而不便發表。」1這一
段文字確能說明國民黨當局是深知「供詞」中瞿秋白「對偽政府之鼓吹」的
份量的。1趙庸夫:《關於瞿秋白之種種》。《逸經》,民國二十六年七月,
第三十四期。

《多餘的話》

從5 月17 日到22 日,六天之間,瞿秋白寫了一篇《多餘的話》1。
這篇自傳性的文章近兩萬字,分為「何必說?(代序)」、「歷史的誤會」、「脆
弱的二元人物」、「我和馬克思主義」、「盲動主義和立三路線」、「文人」和「告
別」等七個部分。文章開頭以《詩經·黍離篇》中「知我者,謂我心憂;不
知我者,謂我何求」作為引言。這兩句詩,表達了東周大夫出行至舊都鎬京,
目睹宗廟宮室毀壞,盡為禾稼,感傷不已,所產生的憂國之情。瞿秋白在《多
余的話》中明確地說:「我願意趁這余剩的生命還沒有結束的時候,寫一點
最後的最坦白的話」,「徹底暴露內心的真相」。他希望人們瞭解他,他說:「人
往往喜歡談天,..能夠亂談幾句,心上也就痛快了。何況我是在絕滅的前
夜,這是我最後『談天』的機會呢?」通觀《多餘的話》,瞿秋白是以關切
黨的事業,懷念同志戰友的真摯感情,認真地總結了一生,嚴格地解剖了自
己,把自己血淋淋的靈魂,赤裸裸地放在顯微鏡下,坦然無私地自我審判,
也留給後人去品評是非功過,「願意受歷史的最公開的裁判」。可以說,《多
余的話》是一個活生生的,內心充滿矛盾的,襟懷坦白而又心情複雜的人,
在臨終之際所作的一篇自白。它不僅無損於烈士的革命大節,相反,它以罕
見的自我解剖,深刻地表現了瞿秋白的內心世界的種種矛盾。

它既有長處,也有弱點;既有令人奪目的光輝,也有使人不爽的灰暗。
光輝是主要的,灰暗是次要的。透過這篇發自肺腑的自白,可以清楚地看到
作者靈魂中某些本質的東西。1《多餘的話》最早刊於中統特務主辦的《社
會新聞》第十二卷第六、七、八期(1935 年8 月、9 月出版,選載《歷史的
誤會》、《文人》、《告別》三節)。1937 年3 月5 日至4 月5 日出版的《逸經》
半月刊第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期,全文刊登此文。此後,日本、香港的
幾種報刊,亦有轉載,均系鉛字排印。1954 年以來,經反覆查找,海內外
迄今未發現該文手稿。因此,《多餘的話》以及其他的「筆供」、「口供」等,


是否為瞿秋白所寫,抑或出諸瞿秋白之口,歷來有人懷疑。他們認為:即使
《多餘的話》是瞿秋白寫的,敵人也不會不予篡改。我認為,《多餘的話》
不論從總體上,還是從內容、文字、風格等方面加以分析,它都不可能是敵
人偽造,而只能是瞿秋白所寫;因為敵人難以達到這樣的水平。至於是否篡
改,既可以說必有篡改,也可以說根本沒有篡改。我們還是等待著未來的事
實的揭示吧。

《多餘的話》光輝之外,僅就其嚴格地解剖自己這一點來說,大體有
兩層意思。一是瞿秋白在《多餘的話》中對自己的人生觀、世界觀以至文藝
觀的剖析中,都有極其精闢的見解。下面分別加以敘述。

一、堅信馬克思主義和共產主義

瞿秋白在《多餘的話》中明確地表示:「我二十一二歲,正當所謂人生
觀形成的時期,理智方面正是從托爾斯泰的無政府主義很快轉到了馬克思主
義。」當然,他也承認「這思路卻同非馬克思主義的歧路交錯著」。瞿秋白在
《多餘的話》中明確地表示他堅信共產主義,主張實行無產階級革命和無產
階級專政。他說「我根本不想做『王者之師』,不想做『諸葛亮』——這些
事自然有別人去幹——我也就不去深究了。不過我對於社會主義或共產主義
的終極理想,卻比較有興趣。」

「記得當時懂得了馬克思主義的共產社會同樣是無階級、無政府、無國
家的最自由的社會,我心上就很安慰」。對於為了達到共產主義社會而必須
實行無產階級專政,他完全贊同。他說:「馬克思主義告訴我要達到這樣的
最終目的,客觀上無論如何也逃不了最尖銳的階級鬥爭,以至無產階級專政
——也就是無產階級統治國家的一個階級。為著要消滅『國家』一定要先組
織一時期的新式國家;為著要實現最徹底的民權主義(也就是無所謂民權的
社會),一定要實行無產階級的民權。這表面上『自相矛盾』而實際上很有
道理的邏輯——馬克思主義所謂辯證法——使我很覺得有趣。」正是因為他
對馬克思主義關於無產階級專政這一根本原理產生的極大的興味,所以,「用
馬克思主義來研究中國的現代社會,部分的是研究中國歷史的發端——也不
得不由我來開始嘗試。」瞿秋白在這方面的業績,文獻事實俱在,將永遠彪
炳史冊。尤其應當指出,瞿秋白直到臨危之際,也絲毫沒有改變他馬克思主
義的信仰:

要說我已經放棄了馬克思主義,也是不確的。

我的思路已經在青年期走上了馬克思主義的初步,無從改變。

二、嚴格地解剖自己

在《多餘的話》中,瞿秋白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世界觀還未能脫淨「沒
落的中國紳士階級意識」即小資產階級意識,因而說自己是「脆弱的二元人
物」,存在很多的弱點。

他深刻地剖析了自己思想上存在的無產階級意識與小資產階級意識之
間,馬克思主義思想與非馬克思主義思想之間的矛盾。他說:「從我的一生,
也許可以得到一個教訓:要磨煉自己,要有非常巨大的毅力,去克服一切種
種『異己的』意識以至最微細的『異己的』情感,然後才能從『異己的』階
級裡完全跳出來。而在無產階級的隊伍裡站穩自己的腳步。否則,不免是『捉
住了老鴉在樹上做窠』,不免是一出滑稽劇。」瞿秋白通過對自己一生的總結
所得到的教訓,表現了一個共產黨人的實事求是,坦蕩無私的崇高品質。馬
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指出:「共產主義革命就是同傳統的所有


制實行最徹底的決裂;毫不奇怪,它在自己的發展進程中要同傳統的觀念實
行最徹底的決裂。」這是一切要為共產主義理想而獻身的無產階級先鋒戰士
必須遵循的原則。瞿秋白通過對自己一生經歷的總結,達到了這樣的認識,
正是他思想的光輝之處。他在《多餘的話》中告誡青年「不要學我的樣子」,
指的就是不要保留「異己的」思想意識,不要做「二元人物」,而要做真正
的徹底的無產階級戰士。

三、勇於承擔責任

在《多餘的話》中,瞿秋白對自己在中國革命歷程中的貢獻和功績,
幾乎很少提及。

當著無法迴避、不得不寫的時候,他也只是說:「一切好事都不是由於
他的功勞——實在是由於當時幾位負責同志的實際工作」,是「在全黨同志
的督促、實際鬥爭的反映,以及國際的領導之下,逐漸有相當的進步。」

對於自己所犯的「左」傾盲動錯誤,他異常痛心,以致在《多餘的話》
中,反覆地誠懇地進行了自我批評。他說:「當我不得不擔負中國共產黨的
政治領導的時候,正是中國革命進行了最巨大的轉折和震盪的時代,這就是
武漢時代結束之後。分析新的形勢,確定新的政策,在中國民族解放運動和
階級鬥爭最複雜最劇烈的路線匯合分化轉變的時期,這是一個非常艱難的任
務。..中國一般的革命形勢,從1927 年3 月底英、美、日帝國主義者炮
轟南京威脅國民黨反共以後,就開始低落;..必須另起爐灶。而我——這
時期當然我應負主要責任——在1928 年初,廣州暴動失敗之後,仍舊認為
革命形勢一般的存在,而且繼續高漲,這就是盲動主義的路線了。」「因為當
時整個路線錯誤,所以不管主觀上怎樣瞭解盲動主義現象的不好,費力於枝
枝節節的糾正,客觀上卻在領導著盲動主義的發展。」這是一個共產黨人對
待自己所犯錯誤的正確態度。對於李立三的「左」傾冒險錯誤,他也從自己
方面加以總結,得出有益的教訓。他說:「假定六大之後,留在中國直接領
導的不是立三而是我,那末,在實際上我也會走到這樣的錯誤路線,不過不
致於象立三這樣魯莽,也可以說,不會有立三那樣的勇氣。我當然間接的負
著立三路線的責任。」瞿秋白的自我批評態度是老老實實,光明磊落的,是
值得人們景仰,並且經受得住歷史的嚴峻考驗的。同那種標榜一貫正確,文
過飾非,諉過於人,歸功於己的人相比,何若霄壤之別!

四、關懷黨和革命事業,熱愛戰友和同志

在《多餘的話》中,瞿秋白對黨和革命事業,以及對同志和戰友充滿
了階級感情。

他說:「永別了,親愛的同志們——這是我最後叫你們『同志』的一次。」
「你們在鬥爭中勇猛精進著,我可以羨慕你們,祝賀你們,但是我已經不能
夠跟隨你們了。」他還說:「永別了美麗的世界!」「這個世界對於我仍然是非
常美麗。一切新的,鬥爭的,勇敢的都在前進。..比以前更光明了。」他
熱愛妻子、女兒,更熱愛天下勞苦大眾;他眷戀青山,秀水,花朵,果實,
工廠,煙囪,月亮——美麗的世界的一切,他都深愛!

唯其愛同志愛得這樣深沉,才能恨敵人恨得那樣強烈,才能面對死亡,
鎮定從容。

瞿秋白對於三十年代初,在上海同魯迅一起從事文化鬥爭所做的重要
貢獻,無論在「口供」「筆供」,還是在《多餘的話》中,都一字不提,只是
說他離開中央政治局以後「告了長假休養醫病」,「大病,時發時止,耗費了


三年時間」,他被俘後寫給魯迅和周建人的信是化名、暗語,採取了周密的
安全措施;他對國民黨的記者談話,說魯迅「只能算為同路人」,有意為魯
迅開脫。苦心孤詣,成功地保護了魯迅,保護了上海地下黨的組織和同志。
按照某些批判家的一廂情願,瞿秋白如果要向國民黨當局邀功請賞,換取活
命,他是可以把魯迅和白區的同志、朋友們輕而易舉地送進監獄的。僅這一
點,就可以證明:瞿秋白熱愛黨,熱愛同志,熱愛戰友;他的高風亮節,足
以傳之千古。

五、正確的文藝觀點

瞿秋白在《多餘的話》中也談到文藝方面的問題。他反對「霧裡看花」
「隔著一層膜」,主張考察「實際生活」。他說:「我學著比較精細的考察人
物,領會一切『現象』。

我近年來重新來讀一些中國和西歐的文學名著,覺得有些新的印象。
你從這些著作中間,可以相當親切的瞭解人生和社會,瞭解各種不同的個性,
而不是籠統的『好人』,『壞人』,或是『官僚』,『平民』,『工人』,『富農』
等等。擺在你面前的是有血有肉有個性的人,雖則這些人都在一定的生產關
系、一定的階級之中。我想,這也許是從『文人』進到真正瞭解文藝的初步
了。」

人,對於作家不是一個抽像空洞的概念。文學藝術作品要塑造「有血
有肉有個性的人」,而不是用種種現成模式去鑄造類似機器零件那樣簡單化、
公式化的人物。這個在多年來被弄得混亂不堪的重大文藝理論問題,早在四
十多年前,就被瞿秋白明白透徹的闡述清楚了。

瞿秋白在《多餘的話》中所表現的思想光輝,還不僅在於《多餘的話》
的一系列馬克思主義的真知灼見。他的了不起的地方,或者說常常使得一些
人目瞪口呆,予以百般指責的地方正是他寫《多餘的話》這個出乎常規、驚
世駭俗的行動本身。據說,共產黨的領袖人物是不能有弱點、缺點和錯誤的,
有了而又在敵人面前進行自我解剖,揭穿自己的「假面具」,就給共產黨抹
了黑,丟了醜。

無產階級政黨要求自己的成員包括其領袖人物應該達到的品德、風格
和行動的標準,無疑是根據無產階級固有的優點和特點規定的。但是,共產
黨人及其領袖人物在達到這個標準之前,必然有一個形成、發展和完善的過
程。一般地說,由於社會、階級、自我改造等等客觀和主觀因素的限制,即
使是在偉大的無產階級先鋒戰士身上,也難免不存在「異己的」的弱點、缺
點和錯誤。至於人類所共有的七情六慾,在他們身上表現出來的,與平常人
相比,也差不了多少。共產黨人的力量,不在於掩飾自己的弱點、缺點和錯
誤,為自己塑造高大完美的形象。相反,他的力量恰恰在於能夠勇於解剖自
己,揚棄自己的弱點、缺點和錯誤;而為了徹底揚棄,首先必須作到嚴格解
剖。解剖自己,說起來不難,做起來其實很不容易,決沒有那些不預備作自
我解剖的人所指責、所鄙視的那麼輕而易舉。像《多餘的話》這樣徹底、嚴
格的自我解剖,在中國共產黨的歷史上的領袖人物中,不敢說是鳳毛麟角,
但確實也不算很多吧!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多餘的話》閃爍著不尋常的光
輝,人們是可以從中汲取有益的啟示的。

能不能在敵人牢獄中進行自我解剖呢?我們不是也不必一般地提倡共
產黨人在敵人牢獄中直到臨終之際才作這樣的自我解剖。應該具體地分析瞿
秋白何以在此時此刻進行自我解剖?瞿秋白身繫囹圄,他清醒地意識到自己


隨時有被敵人處決的可能。他已經無法在黨組織面前進行一生的總結和最後
的自我批評。他通過《多餘的話》把自己內心世界的一切都說出來,留待身
後論定,這是應該允許的。把瞿秋白寫《多餘的話》曲解為「絕望的心情」
所導致的結果,是不公正的。

《多餘的話》裡確有過頭話,流露了消沉情緒。但是,第一,要看到
這些灰暗情緒在《多餘的話》中,是非本質的、次要的,它不是《多餘的話》
的主流。而寫《多餘的話》,在瞿秋白被捕以後的全部表現中又是一時一事,
不是主流,無損於他的革命大節。

第二,要從歷史的特定環境,從瞿秋白這樣一個具體的人,實事求是
地加以分析。例如,瞿秋白在《多餘的話》中所說的政治家與文人的矛盾—
—這是瞿秋白一生遇到的許多矛盾中主要的、也是使他困窘終生而無法解脫
的矛盾之一。他懷著痛苦的心情,寫道:

我家鄉有句俗話,叫做「捉住了老鴉在樹上做窠」,這窠是始終做不成
的。一個平凡甚至於無聊的『文人』,卻要擔負幾年的『政治領袖』的職務,
這雖然可笑,卻是事實。

我自己忖度著,像我這樣性格,才能,學識,當中國共產黨的領袖確
實是一個「歷史的誤會」,我本是一個半吊子的「文人」而已,直到最後還
是「文人積習未除」的。

對於政治,..勉強負擔一時的政治翻譯,政治工作,而一直拖延下
來,實在違反我的興趣和性情的結果,這真是十幾年的一場誤會,一場噩夢。

這裡,所謂「誤會」和「噩夢」,顯然是就其自身存在著的「文人」與
政治家的矛盾及其釀成的後果而言,似乎沒有某些人所說的那種對於黨的工
作的惡意的詛咒,更談不到用這種詛咒來推卸責任,討好敵人,背叛黨的事
業,以求倖免一死。這一點,瞿秋白也在《多餘的話》中,寫得清清楚楚。
他說:

我寫這些話,決不是要脫卸什麼責任——客觀上我對共產黨或是國民
黨的「黨國」應當負什麼責任,我決不推托,也決不能用我主觀的情緒來加
以原諒或者減輕。

我不過想把真情,在死之前,說出來罷了。總之,我其實是一個很平
凡的文人,竟虛負了某某黨的領袖的聲名十來年,這不是「歷史的誤會」,
是什麼呢?

人類社會文化史,不乏這樣的人物:或則是科學上的巨人,哲學上的
侏儒;或則是文學上的大師,政治上的庸才。恩格斯對於歌德、巴爾扎克的
評價,列寧對於托爾斯泰的評價,以及對於某些科學家的評價,都有類似的
論述。現實生活中確有這種情況:一個人有其所長,也有其所短。如果能夠
用其所長,避其所短,這個人的才能就可能發揮得更充分,更有益於人類社
會。可是,事物的發展並不是以個人意志為轉移,往往發生「歷史的誤會」:
客觀形勢的需要總是迫使人們去從事他所不熟悉、不擅長的事情,而沒有或
者不完全能夠給他充分的機會發揮他的特有才能。但是,一個共產黨人,應
該以黨和人民的利益高於一切;個人的願望和理想,應該服從於革命事業的
需要。自己不熟悉、不擅長做的事情,要在革命實踐過程中逐步加以熟悉,
努力把黨交給的工作做好。

任何委屈情緒,都是同共產黨員的稱號背道而馳的。我們黨的歷史上,
許多傑出的共產黨人,原來都不是職業的革命家。他們或者是工人、農民,


或者是教師、學生,經過嚴峻的革命鬥爭的鍛煉,他們大多數成了無產階級
革命家。例如,陳毅同志,他本來可以成為一個文學家、詩人。但在革命戰
爭的烽火硝煙之中,他卻鍛煉成為舉世聞名的無產階級的軍事家。他也寫過
不少膾炙人口的好詩,可是他畢竟不是單純的詩人。瞿秋白生前在自己的崗
位上是積極工作,艱苦奮鬥,並且卓有成效。這是毫無疑問的。問題在於他
沒有徹底改造非無產階級世界觀,以適應革命鬥爭的需要,因而造成了這個
「歷史的誤會」。而後,他的《多餘的話》對於這個「歷史的誤會」又缺乏
正確的認識,因而必不可免地表現出濃厚的灰暗消極的情緒。

在階級鬥爭的歷史舞台上,每一個人的遭遇,都不是由其自身的主觀
臆想決定的,而是由歷史發展的客觀形勢造成的。某些人一旦被推上領導崗
位,就裝腔作勢,擺出一副天生領袖的樣子,到頭來總是身敗名裂。在中國
共產黨歷史上,不乏這樣的人物。瞿秋白恰恰相反,他從未想到自己會當領
袖,甚至當了領袖還念念不忘去當文人。他是一個典型的書生。儀表,談吐,
舉止,都是那麼斯文,平靜,充滿了文人的氣質。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瞿
秋白可以成為一個傑出的文藝理論家、批評家、作家和詩人,在這樣的崗位
上,他可以並且已經作出了非凡的成就。但是,瞿秋白卻不善於也不容易成
為一個政治領袖人物。

作為一個未能脫淨「沒落的中國紳士階級意識」的「平凡的文人」,瞿
秋白從未想到要從事政治活動,甚至在從事政治活動時還對文學眷戀不已,
卻被偉大的革命潮流推上了無產階級先鋒隊的領袖的位子,使他達到政治斗
爭的驚濤駭浪的峰巔,又被更兇猛的浪頭迅速地打下了深深的谷底,他的
「左」傾盲動錯誤,使革命事業受到了損害,並且成為愈演愈厲的「左」傾
機會主義路線的先導,而他自己則成為比他更「左」傾路線的推行者實行殘
酷鬥爭、無情打擊的對象。本來,他的紳士階級的積習在革命鬥爭中可以得
到徹底改造,達到新的境界。但是,他的職業革命家的生涯幾乎始終是在城
市裡渡過的;他沒有從事過工農運動,也沒有指揮過軍事鬥爭,他的直接的
革命實踐活動太少了。他長期從事上層領導工作,把他自身需要改造的那些
積習,需要解決的那些矛盾,需要掃除的那些弱點,統統掩蓋了,保存下來。
他不僅始終拖著一個重病的身軀,而且始終拖著一個沉重的思想的包袱,蹣
跚而行。於是,當他被敵人俘獲,身居囚室,回首往事,他的沒有得到徹底
改造的紳士意識便強烈地表現出來。

《多餘的話》集中地反映了瞿秋白思想中過多的灰暗、傷感、頹唐、
消沉的情調。

對於一個共產黨人來說,毫無疑義這是應當嚴肅批評的。但是,我們
不能把這看作是「叛變」,或是「晚節不終」。

在《多餘的話》中,瞿秋白對自己給革命、給黨所造成的損害,由衷
地感到深深的歉意;他承認:「我的幼稚的理論之中包含著怎樣混雜和小資
產階級機會主義的成份」;承認他「在農民問題上的錯誤」;承認自己「一點
沒有真實的知識」;承認自己「確是一個最懦怯的『婆婆媽媽』的書生」。總
之,他老實地承認自己不行,虛負了「黨的領袖的聲名」。他毫無顧忌,沒
有欺騙別人的意思。他把自己內心世界的一切和盤托出,留待身後的人們去
品評是非功過。請問,這種嚴於解剖自己的行為,算是怎樣的「叛變」呢?

瞿秋白在《多餘的話》中寫了「我實際上離開了你們的隊伍好久了」,
「我只要休息,休息,休息」,等等消沉的文字。這些話主要是由上述「歷


史的誤會」和身患重病等原因所引起的苦悶情緒造成的。是不健康的。同時,
也應該看到這些話還包含著瞿秋白對王明路線的懷疑和不滿,以及他在王明
一夥打擊下所產生的苦悶心情。瞿秋白在《多餘的話》中多次說到他要「休
息」,從時間上看,主要是指1931 年初黨的六屆四中全會王明一夥把持黨中
央領導權以後。他說:「精神上政治的倦怠,使我渴望甜蜜的休息,以致於
腦神經麻木停止一切種種思想。一九三一年一月的共產黨四中全會開除了我
的政治局委員之後,我的精神狀態確是『心中空無所有』的情形」。又說:「一
九三一年初就開始我政治上以及政治思想上的消極時期,直到現在。從那時
候起,我沒有自己的政治思想。..我對中央的理論政策不加思索了。偶然
我也有對中央政策懷疑的時候,但是,立刻就停止懷疑了。」正是在這個意
義上,他說:「現在,我已經在政治上死滅,不再是一個馬克思主義的宣傳
者了。」「你們早就有權利認為我也是叛徒的一種」。還說:「我當時覺得,不
管宇宙毀滅不毀滅,不管革命還是反革命等等,我只要休息,休息,休息!
好了,現在已經有了『永久休息』的機會。」對這些話,有人認為是對革命
的「動搖」是「否定自己」。從字面上看,也許可以這樣理解,但要注意歷
史的背景和特定的環境。王明一夥把持的黨中央,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動輒給反對者扣上「反黨」、「反革命」的帽子,置人於死地。在這種情況下,
他欲辯不能,只好沉默,不再思索,中央怎麼說,他也就怎麼說;但並非真
的沒有疑問與思索,只是在敵人面前不願說出,所以只說「心中空無所有」,
對中央路線「懶得過問」等等。這些話,止好反映了那時黨內民主被扼殺,
黨內生活窒息以及瞿秋白身受打擊所產生的思想苦悶的狀況,而不能證明他
對革命「動搖」,更說不上「叛變投降」了。

總之,《多餘的話》一沒有出賣黨和同志,二沒有攻擊馬克思主義和共
產主義,三沒有吹捧國民黨,四沒有乞求免死的念頭。相反,《多餘的話》
中多處可以看見的倒是熱愛黨、熱愛戰友,堅信馬克思主義和共產主義,勇
於承擔責任和嚴於解剖自己,這是《多餘的話》的主要傾向,也是它的基調。

還應當指出,瞿秋白在獄中尖銳地批判過胡適,批評過三民主義1,
痛斥過蔣介石及其主子2,並向看守他的一些下級軍官進行過革命思想的宣
傳3。瞿秋白對獄醫陳炎冰4說:現階段中國革命是土地革命,毛澤東的土
地革命、農村割據主張是正確的。他在贈給陳炎冰的一幅照片上,寫下了這
樣兩句話:「如果人有靈魂的話,何必要這個軀殼!但是,如果沒有的話,
這個軀殼又有什麼用處?」在瞿秋白看來,有的人雖生已死,因為他只有軀
殼而無靈魂;有的人雖死猶生,因為他是一個不死的靈魂,與永恆的宇宙同
在。1據李克長《瞿秋白訪問記》;宋希濂的回憶材料。

23見陳農菲:《不倒的紅旗》,一九六二年版。

4陳炎冰,大革命時期的中共黨員,後脫黨,解放後重新入黨。
象瞿秋白這樣的重要人物,如果對敵人有一點動搖乞降的表示,蔣介
石是決不會放過利用他的機會而輕易地殺他的。相反,敵人正是從瞿秋白獄
中革命言行和《多餘的話》中明顯地看出他決不會屈膝投降,才將他處死的。
1935 年8 月,中統特務主辦的《社會新聞》雜誌首次選載《多餘的話》時
所加的編者按語中說:「瞿(秋白)之狡猾惡毒,真可謂至死不變,進既無
悔禍之決心,退亦包藏顛倒黑白之蓄意。所以瞿之處死,實屬毫無疑義」。
瞿秋白在寫《多餘的話》以前不畏刑訊,謳歌蘇區;在寫《多餘的話》以後
拒絕勸降,從容就義。這一系列的行動說明,《多餘的話》是瞿秋白在獄中


全部鬥爭實踐中同舊傳統觀念徹底決裂的一個環節。在《多餘的話》中,瞿
秋白專門寫了《告別》一章,一再向同志們親切地告別;一再說他寫的是「最
後的話」,這都只能說明他決心捨生赴死,而沒有「在革命的生死關頭,消
極動搖,叛變投敵」的意圖。《多餘的話》的基本內容是自我解剖,這個行
動說明他並非絕望地「消極等死」。他最後英勇犧牲同他就義前夕總結自己
一生,這兩者之間沒有無法解釋的根本矛盾,不是不可以理解的。

善于思索,追求真理這一特點和優點,瞿秋白一直保持到他被捕就義;
臨終之際,不僅沒有絲毫改變,而且更加強烈突出了。《多餘的話》和《未
成稿目錄》,是他在這時高度思索的結晶。《未成稿目錄》,是他準備寫的文
學札記和自傳性作品的題目。除了總名為《痕跡》的三十篇自傳性作品外,
還有十篇《讀者言》,包括對《阿Q 正傳》、《水滸》、《野叟曝言》等今古文
學作品的研究札記。1他如果不犧牲得那麼早,以他的天賦,勤奮和多思,
他寫出的作品,應該而且必然比他生前所寫要多得多。這四十個題目,也許
在有些人看來,它未免是「多餘」的。我卻以為,這一紙目錄,凝結著多麼
美好的嚮往,多麼執著的追求呵!在臨危的嚴峻《讀者言》.1.「王鳳姐」。

2.張飛與李逵。3.安公子。4.野叟曝言主義。5.「阿Q」。6.「阿Q」以後。
7.酒瓶問題。
8... 「不成話」。9.古漢文。10.翻譯。《痕跡》:1.環溪。2.大紅名
片。3.父親的畫。4.娘娘。5.寧姐(以上〈家鄉〉)。6.黃先生。7.出
賣真理(以上〈北平〉)。
8... 「餓鄉」。9.郭質生(以上〈第一次赴俄。〉)。10.丁玲和他。11.「生
命的伴侶」。12.獨伊。13.誤會(以上〈上海〉)。14.蘭布袍子。15.廬
山(以上〈武漢〉)。
16.憶太雷(以上〈一九二七年年底〉)。18.「老爺」。19.憶景白。20.面
包問題。
21.夜工(以上〈第二次赴俄〉)。22.油乾火盡時。23.「做戲」。(以
上〈退養時期〉)。24.那松林的「河岸」。25.真君潭(雪峰)。26.只管唱,
不管認。27.淡淡的象(以上〈蘇區〉)。28.逃!29.餓的研究。30.不懂
的(以上〈上杭〉)。31.得其放心矣(〈汀州〉)。按:原抄件無17。
時刻,生命的存在不是以年以月計,而是以日以時計,他卻抱定宗旨,
排除俗念,開列了那麼長長的準備著述的目錄。這種生命不息,奮鬥不止的
精神難道可以被理解為「多餘」的嗎?1《未成稿目錄》民二十四年夏汀
州獄中。

擊破勸降陰謀

瞿秋白從被俘到5 月底,三個月過去,敵人從刑訊逼供到軟禁厚待,
都沒有從他口中撈到他們所需要的任何東西。長期監禁不能戰勝瞿秋白的堅
強意志,這一點,敵人是看到了。但是,這樣一位聲望卓著,中外聞名,受
到人民愛戴的人物,萬一願意改變宗旨,對於鞏固國民黨獨夫民賊的統治,
將會有很大的好處。而且,他們估計瞿秋白無論如何堅強,到了這身陷囹圄,
山窮水盡的時候,也會軟化屈膝的。在瞿秋白身份被認明以後,軍統特務機
關即奉蔣介石之命,電令軍統在閩西的部屬協助三十六師軍法處審訊瞿秋
白。

隨後,又從南京派員到長汀,誘迫瞿秋白投降,都被拒絕。於是,南
京偽中央黨部的人員又到長汀作說客了。


5 月22 日,在瞿秋白《多餘的話》竣稿的同一天,南京偽中央黨部給
駐閩綏靖公署發了一道密電:

派陳建中同志來閩與瞿匪秋白談話。

剛剛過了三天,又有一道密電由南京拍到福州:

加派王傲夫同志偕同陳建中同志與瞿等談話。

陳建中,當年二十四、五歲,中等個,瘦長臉,說一口陝西話。他原
是共青團陝西省委書記(或委員),1933 年被捕立即叛變。他與另一個叛徒、
中共陝西省委書記(或委員)杜蘅(杜甘棠)在西安「表演」1兩個月,中
共在西安及陝西的黨團地下組織,多被破壞。中統特務機關以陳建中「表現
突出」,於1934 年初將其調往南京,派他到偽憲兵司令部對被捕中共人員進
行「說服」(即策反)工作,又在中統南京「實驗區」協同匪特對我黨地下
機關進行「偵破」工作。不久,即正式調任中統局行動科幹事,專門負責「指
導」對西北蘇區的「特情工作和檢查工作」,並在中統「社會調查人員訓練
班」中講授《說服工作》2。但是,陳建中畢竟是新近「轉變」的中共叛徒,
匹馬單槍對付瞿秋白,論才學、閱歷、身份都嫌大大不足。所以,陳立夫隨
後又增派了中統的另一個骨幹分子王傲夫。1「表演」,指叛徒在敵人指揮
下,充當坐探、引線等,對我黨地下組織進行破壞活動。敵特機關據此考察
其是否死心塌地叛黨投敵,為虎作倀。

2陳建中於1949 年全國解放前夕逃往台灣,曾任偽中央黨部第六組主
任,主管對我「心戰和策反」活動。1953 年在朝鮮劫持中國人民志願軍大
批戰俘去台灣,就是陳建中的「傑作」。1975 年升任蔣幫偽「國民大會」秘
書長。
王傲夫,又名王書生,王傑夫。此人是吉林人,年約三十五、六歲。
北平燕大畢業後曾經研究過一段宗教哲學。在商震軍中以清洗進步人士深得
陳立夫的青睞,先後充當中統訓練科副科長、科長,並負責領導「中共自首
人員招待所」和中統「社會調查人員訓練班」,作過中共一些大叛徒的勸降
工作1。王傑夫出馬,陳建中就成了他的助手。1王傑夫後來任偽中統局
設計委員、訓練委員會主任、總督察、紀律審查委員會主席。解放前夕任國
民黨大連市黨部主任委員。

陳立夫特別召見王傑夫,對王說:「如能說降瞿秋白,那在國內國際上
的號召和影響都是很大的。」並佈置王傑夫通過瞿秋白查明我黨在上海、香
港地下組織關係和在江西的潛伏計劃。

王傑夫赴閩的頭銜是「中央組織部特派福建黨務視察委員」。王、陳途
經福州、廈門時,又拉上福建省黨部秘書、調查室主任錢永健和廈門市黨部
書記、中統特務朱培璜同行,於6 月13 日或14 日抵達長汀。

在與瞿秋白談話前,王傑夫等人商定了一個勸降的方案,據朱培璜後
來交待:一是用親屬和朋友的情感打動瞿秋白;二是以中共中央幹部中的叛
徒投降敵人以後所受到的所謂優待、重用的例子(如顧順章)來對他進行「攻
心」。王傑夫傲慢地對這一群特務說:「我們有辦法,比他頑固的我們作成功
的例子很多。他(指瞿秋白)很頑固,很堅決,動搖不了。李司令(默庵)
和宋司令(希濂)都認為我們也沒有辦法,..我們好好幹,作出成績給他
們看!」

談話,進行了多次。除了王、陳、錢、朱四人,偽三十六師政訓處長
蔣光啟等也在場。


一張長方形的桌子,瞿秋白坐在一端,幾個特務圍攏著,一齊把目光
投向了他。王傑夫戴著一副金絲架的眼鏡,一對細小的眼珠緊緊地盯著瞿秋
白,又極力裝出一副斯文的姿態,細聲細氣地對瞿秋白說:

「你的問題,你自己沒有興趣考慮,你的朋友,你的親戚和家屬,倒希

望你好好的加以考慮。你可不能使他們失望。」
瞿秋白堅定地回答:
「我自己的問題,從來由自己考慮,不勞朋友親戚甚至家屬來考慮。特

別是政治問題,過去是我自己考慮,現在不可能也無必要戚友代勞。」
王傑夫說:
「瞿先生,我們從南京到長汀來,因為你是一個非凡的人才,你的中文

特別是俄文程度在中國是數一數二,你生存下去,可以作翻譯工作,翻些托

洛茨基最近有關批判聯共的著作,這對你來說是輕而易舉。..」
瞿秋白就打斷了他的話說:
「我對俄文固然懂得一些,譯一點高爾基等文學作品,自己覺得還可以

勝任。如果譯托洛茨基反對聯共的著作就狗屁不通了!」
瞿秋白軟中帶硬,把王傑夫頂了回去。王傑夫這時有點惱火,然而還
是假惺惺地對瞿秋白說:
「朋友,親屬關心你,中央挽救你,也是愛惜你的才學,才派我們遠道
而來。哪料到同你談了好幾天,你無動於衷乎?」

瞿秋白被解到長汀後,受到敵人厚待。他是瞭解敵人的用意的。他預
料敵人會使用種種誘惑手段,知道自己不得不進行韌性的鬥爭。越在這樣的
時候,他就越會想到文天祥的那首《言志》詩中的名句:「殺身慷慨猶易免,
取義從容未輕許」。慷慨激昂,壯烈成仁,當然不易。但是,在敵人的種種
誘惑面前,比較慷慨殺身引刀一快,從容就義真是更難為呵!瞿秋白打定了
主意,毫不退縮,無所畏懼地對待眼前發生的一切。他答道:

「王先生,錢先生,謝謝你們的好意。我問你們,這種關心和陷害有什
麼區別?我知道,你也知道,事實上沒有附有條件是不會允許我生存下去。
這條件就是要我喪失人性而生存。我相信凡是真正關心我愛護我的親友家
屬,特別是吾妻楊之華,也不會同意我這樣毀滅的生存,這樣的生存只會長
期給他們帶來恥辱和痛苦。」

瞿秋白立定腳跟,侃侃而談,使得王傑夫等人面面相覷,無可奈何,

只得草草結束了這一次談話。
一次,王傑夫笑嘻嘻地對瞿秋白說:
「我有一個假設,假設瞿先生不幸犧牲了,你瞿先
生是否希望中共中央為你舉行盛大的追悼會呢?」
王傑夫尋思,這個設問可以試探瞿秋白是不是怕死,具有一針見血的

威懾之力。他是相當得意的。
瞿秋白看穿王傑夫意存譏諷,笑裡藏刀,毅然答道:
「我死則死耳,你何必談什麼追悼會?!」
陳建中急功近利,單刀直入地問道:
「瞿先生,你是去香港再轉往上海,你打算在香港住什麼地方?還有什

麼關係?到上海又打算住什麼地方?有什麼關係?」
瞿秋白對這個叛徒的愚蠢發問,憤然沒有作答。
一次,王傑夫換了一副面孔,一上來就擺著蠻橫的架勢問道:


「請你說明中共中央過去發動過幾次大暴動,如南昌暴動、兩湖秋收暴
動、廣州暴動等,這個責任,你瞿先生要不要負責?」

秋白同志聽罷,只是一笑,他坦然答道:

「這些大暴動,都是中共中央發動的。發動這些革命運動的責任,在中
央方面,我當然負責任!」

王傑夫接著問道:

「中共中央和紅軍都西上了,江西等地的善後潛伏計劃,你當然知道一
些的,請談一談。」

對此,瞿秋白理也不理,拒絕回答。這次交鋒,王傑夫敗下陣來,但
他仍然不死心。

離開長汀的前一天,他又去見瞿秋白,說:

「瞿先生,我們決定明天就離開長汀回到南京。你是不是在我們走以前,
最後表示你的真正態度。我們同你的親友一樣誠心誠意挽救你,愛惜你的才
學。」

瞿秋白回答得毫不含糊:

「勞了你們遠道而來,幾天來費盡心機和口舌。我的態度,昨天都談得
一清二楚,任何改變都是不可能的!」

錢永健表面溫和,實則威脅地說:

「你要識大體。最近中共殘部流竄西去,只餘下幾個小股,很快就要肅
清,中國已經空前統一,中共窮途末路,大勢已去。『識時務為俊傑』,你為
什麼這樣頑固迷信?我看瞿先生還是從速考慮吧!」

王傑夫接著緊逼上來,勸瞿秋白傚法叛徒顧順章,他說:

「你如果決心生存下去,不一定叫你作公開的反共工作。你可以擔任大
學教授,也可化名做編譯工作,保證你不作公開反共。瞿先生,你學識淵博,
現在正是國家用人之際,所以,我們為國家受惜你的生命。瞿先生,你不看
顧順章轉變後,南京對他的優待。

他殺人如麻,中央都不追究嘛!」

瞿秋白沉思片刻,從容地說:

「我不是顧順章,我是瞿秋白。你認為他這樣作是識時務,我情願作一
個不識時務笨拙的人,不願作個出賣靈魂的識時務者!」

這一席慷慨陳辭,說得滿室敵特失色動顏,無話可答。王傑夫等人知
道再談下去,還有更嚴厲的搶白,只好偃旗息鼓而退。

當晚,三十六師為王傑夫等人餞行。席間,王傑夫哀歎地說:「我們不
能作到使瞿秋白為我們所用,這就說明我們工作的失敗。」三十六師的宋希
濂說:「我們作了不知多少倍工作,南京軍委會也派了專員來,他們辦理這
樣的案子很有經驗,結果也是無功而返。」又說:「要瞿秋白為我們國民黨所
用,實在等於作夢。他在師部還不放棄馬克思主義宣傳,我們師部有些人對
他看法就不正確。他多在師部一天,我就不放心一天。

萬一有個差錯我將如何向委員長交待?」

第二天,王傑夫便引著眾人,逕自離開長汀,向陳立夫覆命去了。王
傑夫和朱培璜後來對這次失敗的勸降供認不諱。朱培璜的結論是:「王傑夫
等專程到長汀,用盡欺騙伎倆,由於瞿秋白先生忠貞不屈,嚴詞拒絕,致無
結果而返。」瞿秋白無意於名垂後世,但他卻以其對黨和革命的一片忠貞,
擊破了國民黨統治者的勸降陰謀,贏得了人們的敬仰。


「英特納雄奈爾」

國民黨統治者既不能招降瞿秋白以鞏固他的反動統治,便立即殺害瞿
秋白以除後「患」了。

本來,6 月2 日,蔣介石就從武昌行營給蔣鼎文發了一道密令:

龍溪綏署蔣主任:寒已法電悉。成密。瞿匪秋白即在閩就地槍決,照
相呈驗。中正。

冬行息字印。

只是因為陳立夫遣人對瞿秋白勸降,所以拖遲了行刑的時間。王傑夫
等人一走,蔣鼎文、李默庵於6 月15 日、16 日、17 日連電催促三十六師迅
速執行蔣介石對瞿秋白的處決令。

6 月17 日夜,三十六師參謀長向賢矩像往常一樣來到瞿秋白的囚室。
但這一次,他不是索供,也不是求詩。他是奉命有意把蔣介石的處決密令暗
示給瞿秋白。也許,這位蜚聲國際的共產黨人,在死神面前會嚇得軟癱如泥。
瞿秋白萬一有回心轉意的表示,那豈不是意外之功。然而,向賢矩估計錯了。
瞿秋白同往日一樣,沉靜,安詳,毫無懼色。

6 月18 日,是瞿秋白就義的日子。

這一天,三十六師師部,兵衛嚴密,一派肅殺之氣。早晨八點,三十
六師特務連連長走進囚室,向瞿秋白出示槍決命令。瞿秋白正在伏案揮筆書
寫絕筆詩:「夕陽明滅亂山中,落葉寒泉聽不窮。已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
偈萬緣空。」他一邊手不停揮,一邊鎮靜地說:「人生有小休息,有大休息,
今後我要大休息了。」接著把詩寫完,並附跋語,末署「秋白絕筆」字樣。
這時,宋希濂和三十六師的大部分幹部,共約一百多人,先後走到堂屋裡來。
三十六師煞有介事地舉行了軍法開庭宣判。宋希濂說:九時二十分左右,瞿
秋白在蔣先啟的陪伴下走出房間,仰面向站在堂屋裡的這些軍官們掃視了一
下,神態自若,緩步從容地走出了大門。他坦然正其衣履,到中山公園涼亭
前迫照。今天我們還可以從這幅珍貴的遺照上看到瞿秋白最後的風采。他上
身著黑色中式對襟衫,下身穿白布抵膝短褲,黑線襪,黑布鞋。背著兩手,
昂首直立,恬淡閑靜之中流露出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概。據一位臨場記者當日
的報道:瞿秋白來到公園,「全園為之寂靜,鳥雀停息呻吟。信步至亭前,
已見菲菜四碟,美酒一甕,彼獨坐其上,自斟自飲,談笑自若,神色無異」。

1
餐畢,出中山公園。瞿秋白在匪兵刀槍密佈環護之下,慢步走向刑場。
刑場在長汀西門外羅漢嶺下蛇王宮養濟院右側的一片草坪,距中山公園二華
裡多2。倘是怕死的人,不要說步行兩華里,就是二十米也無法走,恐怕要
被人拖行的。瞿秋白手挾香煙,顧盼自如,緩緩而行。沿途唱《國際歌》,
並唱《紅軍歌》,呼「中國共產黨萬歲」,「中國革命勝利萬歲」,「共產主義
萬歲」口號。大概是多年養成的習慣,《國際歌》他是用純熟的俄語唱的。
臨場監刑的偽三十六師政訓處長蔣先啟原是留俄學生。他清楚地聽到了「英
特納雄奈爾,..英特納雄奈爾,..」的歌聲。到達刑場後,瞿秋白盤膝
坐在草坪上,對劊子手微笑點頭說:「此地很好!」飲彈灑血,從容就義。年
僅三十六歲。

當日中午,宋希濂向李默庵電告:「青密。瞿匪秋白已於本日上午十時
遵令執行槍決。
除將該匪照片及處理經過各情另外呈報外,謹先電聞。職宋希濂叩。


巧午印。」下午,瞿秋白遺骸葬於羅漢嶺盤龍崗3。1天津《大公報》,1935
年7 月5 日第四版。本書付梓前,看到《人民日報》1985 年6 月18 日起連
載三日的《為烈士辯誣》一文。這同該報五十年代刊登通信否定《多餘的話》
為瞿秋白所寫,一樣;所異者,這次否定的是《絕筆詩》。作者用心良苦,
誠可感佩。

我們一些同志有一種簡單的思想方法,即好人必須絕對的好,連情感、
個性,都不可不千人一面,否則,便一否了之。能夠把瞿秋白獄中所寫文字
包括詩詞,一古腦兒否定掉,自然免去了詮釋之累。然而,我至今不解:瞿
秋白的獄中詩詞,包括《絕筆詩》,究竟有什麼不好,有什麼可怕?「心持
半偈萬緣空」,無非是視死如歸、義無反顧(唐弢語)的詩化語言的表述。
難道非要滿腹詩文的瞿秋白去喊一聲「二十年後,還是一條好漢」嗎?至於
某些回憶材料,只可供參考;他昨天那麼說,今天這麼說,叫人怎樣完全相
信他的話呢?

2筆者1979 年夏長汀之行,兩次由中山公園涼亭遺址步行至羅漢嶺下
瞿秋白就義地。
邊行邊記步數、時間。中速行走,約需二十分鐘。以瞿秋白當時的身
體狀況推算,至少要走四十分鐘。

3當日,匪軍張貼佈告,內稱:「凡民國十六年以後,各地共匪之行動,
悉由該匪(指瞿秋白)唆使,以贛皖閩粵湘鄂豫川等省之生命財產,直接間
接,受該匪之殺戮焚燬者,不可以數計,其罪大惡極,已不容誅」。《福建民
報》1935 年7 月7 日第四版。
流芳萬代

瞿秋白殉難時,除萬里轉戰途中的紅軍和西北蘇區外,在白色恐怖下
的黑暗中國當然不可能有悼念他的文字公開問世。

1935 年10 月,魯迅開始為瞿秋白編輯遺文集《海上述林》。直到逝世
前夕,該書上卷由日本運到上海,他始終抱病懷痛,嘔心瀝血,把對敵人的
仇恨、對戰友的懷念融鑄在這本書中。《海上述林》署「諸夏懷霜社校印」。
「諸夏懷霜」,即是全中國人民都在深沉地悼念瞿秋白。這是多麼深刻的含
義呵!

1936 年,瞿秋白殉難一週年時,莫斯科外國工人出版社編印了一本中
文書,書名《殉國烈士瞿秋白》。編者在引言中說:

瞿秋白同志不僅是中國共產黨的最好領導者之一,而且是中國人民最
優秀的領袖之一。他畢生為中國民族解放,和社會解放而奮鬥到底。當他犧
牲的週年紀念日,不僅中國共產黨員,而且全中國人民都必然要紀念這位優
秀的領袖。

這本書集錄了陳雲、李立三、杜寧(即楊之華)以及王明、康生等人
悼念瞿秋白的文章,毛澤東同志在中華蘇維埃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的報告中
論蘇維埃文化教育的一段文字,還有共產國際代表以及日本、英國、美國、
德國、加拿大、安南共產黨追悼瞿秋白的文章。英國共產黨的悼文說:

在英勇的中國共產黨領導之下的中國工人和農民以及光榮的紅軍將會
替瞿秋白同志復仇的。當我們哀悼瞿秋白同志以及與他一同被害的其他同志
之時,我們務須加緊鬥爭以擁護中國的蘇維埃政權。瞿秋白流芳百世!

共產國際代表的悼文,嚴厲地譴責國民黨反動派,寫道:
讓帝國主義的走狗們記住:紅軍今日對中國革命英雄——為中國人民


謀解放的英雄——的屍骨深表哀悼,而在中國共產黨及紅軍領導之下的饑寒
交迫的中國人民,明天將給反革命的血腥統治以致命的打擊。

這兩段文字,表達了國際無產階級對於瞿秋白犧牲的沉痛悼念之情,
和對於中國人民革命事業的正義聲援。

瞿秋白就義十年以後,1945 年,中國共產黨第六屆中央委員會擴大的
第七次全體會議通過的《關於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明確地指出:

瞿秋白同志,是當時黨內有威信的領導者之一,他在被打擊以後仍繼
續做了許多有益的工作(主要是在文化方面),在一九三五年六月也英勇地
犧牲在敵人的屠刀之下。

再過十年,1955 年6 月18 日,秋白殉難二十週年忌辰,中共中央在北
京八寶山革命烈士公墓為他的遺骨安葬舉行了隆重的儀式。中共中央宣傳部
長陸定一在儀式上的講話中指出:

瞿秋白同志是中國共產黨的卓越的政治活動家和宣傳家。

瞿秋白同志是中國無產階級的無限忠誠的戰士。他獻身革命直到最後
一息。他的高貴品質和畢生功績將活在人民的心裡,永垂不朽!

中共中央反映全黨和全國人民的心願,給予瞿秋白以崇高的評價。瞿
秋白的一生是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革命戰鬥的一生,是傑出的共產主義戰士
光輝燦爛的一生。這樣的人物雖死猶生,百誣無損。他的名字將永昭史冊,
萬代流芳!

附:瞿秋白生平活動年表

一八九九年

1 月29 日生於江蘇省常州府城。族中屬老二房一支內四房第十六世懋
字輩,譜名懋森,號熊伯(亦屬雄魄)。乳名阿雙。學名瞿雙,後改名瞿爽、
瞿霜,改號秋白。

一九○三年四歲

年底由青果巷八桂堂移居烏衣橋。數月後,再遷織機坊星聚堂。

一九○四年五歲

入星聚堂莊氏塾館。

一九○五年六歲

是年入常州冠英兩等小學堂。

一九○八年九歲

冬初等小學畢業。

一九○九年十歲

春入常州府中學堂預科。

一九一○年十一歲

7 月轉入常州府中學堂本科。

一九一一年十二歲

家中生活困窘,遷居城西瞿氏宗祠。

一九一二年十三歲


10 月10 日在宗祠門懸白色燈籠,上書「國喪」,以示反抗袁世凱竊國。
一九一三年十四歲
與同學吳南如、任乃誾、李子寬結詩社。詠菊詩云:今歲花開盛,且

栽白玉盆。只緣秋色淡,無處覓霜痕。
一九一四年十五歲
家中生活全賴借債維持。
一九一五年十六歲
夏家貧停學,中學未能畢業。
仲秋節債主上門催逼。
一九一六年十七歲
2 月4 日奉母金衡玉命,赴無錫表姐夫秦耐銘處,謀求小學教職。
2 月7 日母在家境絕望中自殺,翌日身死。
2 月9 日奔母喪,自無錫返常州。典屋買棺殮母,停柩於宗祠。旋赴無

錫江溪橋私立楊氏小學任教。一家星散。
4 月5 日清明節。自無錫回常州祭奠母靈。哭母詩云:親到貧時不算親,

蘭衫添得淚痕新。饑寒此日無人問,落上靈前愛子身。
秋辭楊氏小學教職回常州,在舅金聲侶家及宗祠小住。
12 月離常州赴武漢。入武昌外國語專科學校學英語。
又赴黃陂表兄周均量家研討詩詞與佛學。
一九一七年十八歲
春隨堂兄瞿純白由武昌到北京,應文官考試,未取,在北京大學旁聽。
9 月考入外交部俄文專修館學習俄語,自修英語、法語,並研究文學、

哲學。
一九一九年二十歲
5 月4 日五四愛國運動爆發。為俄專學生領袖,組織和領導俄專同學投

入愛國反帝鬥爭。
5 月6 日北京中等以上學校學生聯合會成立。瞿秋白以俄專學生會負責

人身份,參加學聯。
6 月在街頭宣傳時被捕,拘北大法科。旋被釋放。
7 月17 日在北京《晨報》發表論文《不簽字後之辦法》。
9 月15 日於《新中國》第一卷第五號發表譯作托爾斯泰的小說《閒談》。
11 月1 日和瞿菊農、鄭振鐸、耿濟之等創辦《新社會》旬刊,鼓吹社

會改造。1920 年5 月,被京師警察廳封閉。
共出版十九期。
一九二○年二十一歲
3 月16 日為《俄羅斯名家短篇小說集》撰序。
3 月北京大學創立「馬克思學說研究會」。不久,瞿秋白參加了研究會。
8 月5 日《人道》月刊創刊號出版。旋停刊。
10 月16 日應北京《晨報》館和上海《時事新報》館的聘請,和俞頌華、

李宗武以特派員身份,由北京啟程赴蘇俄考察。
11 月7 日參加哈爾濱工黨聯合會慶祝十月革命三週年盛會。
11 月21-22 日訪問中東路俄國工黨聯合會會長國耳恰闊夫斯克。
12 月10 日離開哈爾濱北行。
12 月16 日離開滿洲裡,進入俄境。


12 月18 日抵達赤塔。在赤塔停留期間訪問蘇俄遠東共和國交通總長沙

都夫、糧食部總長葛洛史孟等人。
本年參與發起成立文學研究會。
一九二一年二十二歲
1 月2 日瞿秋白一行訪問蘇俄遠東共和國國務總理兼外交總長克臘斯諾

史赤誇夫。
1 月4 日離開赤塔西行。
1 月25 日到達莫斯科。
2 月5 日參加全俄華工大會,即席發表講話。
2 月上旬會見《真理報》主筆美史赤略誇夫。結識俄友郭質生。參加克

魯泡特金送殯儀式。
2 月14 日會見詩人馬雅可夫斯基。
3 月初到克里姆林宮,訪問俄羅斯社會主義聯邦蘇維埃共和國教育人民

委員會委員長盧那察爾斯基。
3 月8-16 日第十次全俄共產黨大會在莫斯科舉行。
瞿秋白以記者身份參加會議。
5 月到彼得堡參觀三天。經張太雷介紹,加入共產黨,為預備黨員。9

月轉為正式黨員,屬俄共(布)黨組織。
6 月22 日至7 月12 日共產國際第三次代表大會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宮舉

行。瞿秋白和張太雷等參加了大會。會間於7 月6 日見到列寧。
8 月初左肺有病,吐血。
9 月除擔任新聞記者外,又到莫斯科東方勞動者共產主義大學(簡稱「東

方大學」)中國班任教。講授俄文,擔任理論課翻譯。
9 月16 日與俄友舉行中秋聚會。
10 月15 日應托爾斯泰孫女蘇菲亞邀請,到清田村訪問托爾斯泰邸宅。
10 月寫就《餓鄉紀程》跋語。
11 月7 日出席莫斯科第三電力勞工工廠十月革命四週年慶祝會第二次

見到列寧。
12 月15 日肺病嚴重,進莫斯科郊外高山療養院休養。
本年開始研究中國文字拉丁化問題。
一九二二年二十三歲
1 月21 日至2 月2 日共產國際在莫斯科、彼得堡召開遠東各國共產黨

及民族革命團體第一次代表大會。瞿秋白隨中國代表團參加會議,並作翻譯。
2 月7 日從彼得堡回到莫斯科,又進高山療養院。
2 月正式參加中國共產黨。
11 月5 日至12 月5 日共產國際在彼得堡(後移於莫斯科)舉行第四次

代表大會。瞿秋白出席大會,並為陳獨秀作翻譯。
12 月21 日離莫斯科回國。
一九二三年二十四歲
1 月13 日回到北京,住堂兄瞿純白家。
1 月17 日寫雜感《最低問題》發表於1 月23 日《晨報》。
春夏之交翻譯《國際歌》。
初夏中共中央機關刊物《新青年》月刊改為季刊。瞿秋白任主編。同

時主編《前鋒》,並參與編輯《嚮導》。


6 月12 日至20 日在廣州出席中國共產黨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為大會

起草黨綱草案,並在會上就黨綱草案問題作報告。
6 月15 日《新青年》季刊第一期發表瞿秋白撰寫的《新青年之新宣言》。
6 月下旬在杭州,召集浙江省黨、團會議傳達中國共產黨第三次全國代

表大會的決議。
7 月1 日《前鋒》創刊,發表瞿秋白所寫《中國之資產階級的發展》、《帝

國主義侵略中國之各種方式》等文。
夏天經李大釗介紹到上海大學任學務長兼社會學系主任。
7 月23 日寫《現代中國所當有的上海大學》一文。
8 月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在南京舉行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瞿秋白代表

中共中央出席大會。
9 月20 日中共上海地委兼區執委會舉行第十四次會議,改選瞿秋白等

八人為委員。
10 月初赴廣州,參加國民黨改組工作。
10 月4 日寫《赤俄新文藝時代的第一燕》一文。
11 月8 日寫《現代文明的問題與社會主義》一文。
11 月24 日寫《自由世界與必然世界》一文。
12 月20 日於《新青年》季刊第二期發表論文《自民治主義至社會主義》。
12 月任鮑羅廷助手、翻譯,參加國民黨一大宣言的起草工作。
本年參加文學研究會活動。
一九二四年二十五歲
1 月初與王劍虹結婚。旋赴廣州。
1 月20 至30 日同李大釗、毛澤東、林伯渠等出席在廣州召開的國民黨

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瞿秋白同林伯渠、毛澤東、張國燾當選為候補中央執
行委員。
1 月21 日列寧逝世。上海大學全體師生舉行追悼列寧逝世大會,瞿秋

白即席發表講話。
1 月發表《現代社會學》、《社會哲學概論》。
春天上海大學成立共產黨支部,由中共上海地委直接領導。瞿秋白擔

任支部書記。
3 月15 日發表《歷史的工具——列寧》一文。
5 月5 日參加上海大學舉行的馬克思誕生一○六週年紀念會,發表演說。
5 月中旬參加中共中央在上海召開的擴大會議。
夏天上海大學聯合復旦大學、南洋大學、東吳大學等大專學校,舉辦

了夏令講學會。
瞿秋白主講《社會科學概論》。
7 月王劍虹患肺病醫治無效,於上海病逝。瞿秋白料理喪事後去廣州。
7 月16 日任國民黨中央政治委員會委員。
8 月1 日發表《實驗主義與革命哲學》一文。
8 月15 日至23 日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舉行全體委員會議,瞿秋白連

續發言,反擊右派的進攻。
10 月初回上海。
10 月10 日上海天後宮舉行國慶紀念大會,右派行兇打傷上海大學學生

黃仁。當晚,瞿秋白到醫院探望。


10 月12 日組織行動委員會,指揮各界人民抗議右派暴行。

10 月辭職離開上海大學。

11 月18 日與楊之華結婚。

12 月9 日上海公共租界巡捕房搜抄瞿秋白住所和上海大學。瞿秋白轉
入地下活動。

一九二五年二十六歲

1 月11 日至22 日中國共產黨於上海舉行第四次全國代表大會。參加大
會的領導工作,並擔任大會政治決議草案審查小組組長。在會上作長篇發言,
當選為中央委員,同陳獨秀、蔡和森、張國燾、彭述之組成五人中央局。

3 月21 日發表《孫中山之死與孫中山之敵》一文。

春天再次到杭州,探望寄居在四伯父家的弟弟景白、堅白和妹妹軼群。

5 月30 日「五卅慘案」發生。瞿秋白同陳獨秀、蔡和森、李立三、惲
代英、劉少奇、劉華等人領導了愛國反帝運動。

6 月4 日《熱血日報》出版。瞿秋白任主編,並撰寫社論《上海總商會
究竟要的什麼?》、《推翻媚外的軍閥官僚》、《誰是敵,誰是友?》等。

8 月18 日發表論文《五卅後反帝國主義聯合戰線中的前途》。

8 月寫《中國國民革命與戴季陶主義》一文。

9 月7 日發表論文《義和團運動之意義與五卅運動之前途》。

9 月11 日發表論文《五卅運動中國民革命與階級鬥爭》。

10 月出席在北京召開的中共中央擴大會議,贊成「耕地農有」。

年底在上海,由蔣光慈陪同訪郭沫若。旋赴廣州,推薦郭赴廣州大學
任教。

一九二六年二十七歲

1 月29 日寫論文《國民革命運動中之階級分化——國民黨右派和國家
主義派之分析》。

2 月21 日至24 日參加中共中央在北京舉行的特別會議。

春天肺病嚴重,進上海寶隆醫院治療。住院期間,負病編寫《俄國資
產階級革命與農民問題》一書。

3 月25 日發表論文《國民會議與五卅運動——中國革命史上的一九二
五年》。

4 月12 日寫論文《中國革命中之武裝鬥爭問題——革命戰爭的意義和
種種革命鬥爭的方式》。

8 月7 日寫《北伐的革命戰爭之意義》一文,送《嚮導》,未刊。

8 月上旬赴廣州,擬參加國共兩黨聯席會議。未開。

8 月中旬在廣州發表題為《國民革命中之農民問題》的演講。

8 月29 日在廣州勞動學院發表題為《什麼是共產主義》的演講。

9 月15 日回到上海,寫《秋白由粵回來報告》。

一九二七年二十八歲

2 月17 日自編《瞿秋白論文集》竣稿,寫序文。收入1923 年至1926
年政治論文和部分文藝雜著約一百三十篇。

2 月22 日上海工人發動第二次武裝起義,瞿秋白到拉斐德路暴動指揮
所參與領導起義。

當晚,出席中央和區黨委聯席會議。連夜起草《上海二月二十二日暴
動後之政策及工作計劃意見書》,提交中央特別委員會。


2 月寫完《中國革命中之爭論問題》一書。

2 月25 日至3 月2 日出席中央特別委員會會議,討論上海工人第三次
武裝起義問題。

3 月中旬從上海到漢口。負責五次代表大會的籌備事宜,並主持宣傳工
作。

4 月3 日與吳玉章等建議調第四軍至南京以監視蔣介石,並與上海革命
勢力相呼應。

4 月初與《漢口民國日報》總主筆沈雁冰談當前報紙的宣傳重點。

4 月11 日為毛澤東《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一書撰寫序言。

4 月中旬建議武漢軍隊先打南京,然後北伐。

4 月27 日至5 月9 日中國共產黨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在武漢舉行。瞿
秋白當選為中央委員、政治局委員,並任政治局常委,主管中央宣傳部,兼
任中央黨報委員會書記、中央農民委員會委員。

5 月14 日寫《論中國革命中之三大問題》、《農民政權與土地革命》等
文。

5 月20 日太平洋勞動會議在武漢召開。赤色職工國際、中國、日本、
蘇聯、朝鮮、美國、爪哇、英國、法國等國派代表出席了會議。瞿秋白代表
中國共產黨中央執行委員會發表講話。

6 月13 日寫論文《革命的國民政府之危機》。

6 月30 日出席中共中央擴大會議。

7 月8 日發表論文《革命失敗之責任問題》。

7 月13 日後與鮑羅廷離武漢去廬山。

7 月21 日李立三、鄧中夏赴廬山匯報南昌起義問題。

瞿秋白表示同意,旋由廬山回武漢,向中央報告。

7 月23 日共產國際代表羅明納茲到達漢口。當晚與瞿秋白等人晤談。

7 月25 日出席中央常委擴大會議,討論南昌起義問題。決定成立以周
恩來為書記的前敵委員會。

7 月26 日出席中央常委會議,會議決定派張國燾赴九江貫徹中央決策。

8 月3 日主持中央常委會議,李維漢、蘇兆征、蔡和森、鄧中夏、任弼
時、張太雷、林育南等參加會議。討論中央緊急會議的準備工作。

8 月7 日主持召開中央緊急會議,即八七會議。會議正式改組中央領導
機關,選舉蘇兆征、向忠發、瞿秋白、羅亦農、顧順章、王荷波、李維漢、
彭湃、任弼時等九人為正式委員,鄧中夏、周恩來、毛澤東、彭公達、張太
雷、張國燾、李立三等五人為候補委員。組成以瞿秋白為首的新的中央臨時
政治局。

8 月9 日主持召開中央臨時政治局第一次會議。會議選舉瞿秋白、李維
漢、蘇兆征三人組成中央臨時政治局常務委員會,主持中央工作。會議討論
和決定了政治局的分工:瞿秋白兼管農委,宣傳部,並任黨報總編輯。

八七會議後,瞿秋白和李維漢看望陳獨秀,向他介紹八七會議情況,
並勸他接受共產國際的要求,到莫斯科討論中國革命問題。

9 月下旬中共中央機關從武漢遷回上海。

9 月底前後與李維漢到上海福生路陳獨秀寓所探望,邀陳為中央機關報
寫文章。再次勸陳去莫斯科。

10 月22 日中央常委通過決議,決定出版中央機關報《布爾塞維克》,


由瞿秋白、羅亦農、鄧中夏、王若飛、鄭超麟等五人組成中央機關報編輯委
員會,瞿秋白為主任。

10 月24 日《布爾塞維克》創刊號出版。瞿秋白為創刊號撰寫發刊詞,
撰寫社論《反對南京武漢的軍閥鬥爭》及論文《民眾的革命戰爭反對所謂北
伐》。

10 月31 日發表論文《中國革命與共產黨任務》。

11 月7 日發表論文《青天白日是白色恐怖的旗幟!》。

11 月9 日至10 日主持召開中央臨時政治局擴大會議。會上,共產國際
代表羅明納茲作政治報告,瞿秋白作補充報告。會議一致通過《中國現狀與
共產黨的任務的決議案》,標誌「左」傾盲動錯誤在中央佔居統治地位。

11 月21 日發表論文《中國革命是什麼樣的革命?》。

11 月為蔣光赤(即蔣光慈)所寫反映上海工人起義的小說取名《短褲
黨》。

12 月2 日發表答志益信,論述黨的民主集中制問題。

12 月5 日發表論文《中國革命中無產階級的新策略》。

12 月7 日寫《反革命的國民黨政綱和混戰》一文。

12 月12 日發表論文《三民主義倒還沒有什麼?》

12 月14 日寫論文《偉大的廣州工農兵暴動》;為中共中央起草《為廣
東工農兵暴動建立蘇維埃告民眾》書。

12 月19 日發表論文《武裝暴動的問題》。

冬參加太陽社。同意成立春野書店,出版《太陽月

刊》。

一九二八年二十九歲

1 月2 日發表《悼張太雷同志》一文。

1 月3 日為中央臨時政治局起草決議案《廣州暴動之意義與教訓》。

1 月10 日寫論文《中國的蘇維埃政權與社會主義》。

1 月26 日寫論文《最後的假面具》。

2 月6 日寫論文《從吳佩孚到國民黨的殺人政策——

一九二八年的二七紀念》。

2 月15 日寫論文《中國革命低落嗎?》。

4 月12 日為六大起草的報告《中國革命與共產黨》竣稿。

4 月30 日離上海赴蘇聯。行前與周恩來、李維漢、任弼時等商定國內
工作方針。

5 月在莫斯科為六大起草決議案等文件。

6 月中旬斯大林在莫斯科接見瞿秋白、周恩來、鄧中夏、蘇兆征、黃平
等人,對中國革命問題作了重要指示。

6 月18 日至7 月11 日中國共產黨在莫斯科召開第六次全國代表大會。
瞿秋白和周恩來等主持了大會。大會選出瞿秋白、周恩來、張國燾、關向應、
向忠發、蘇兆征、項英等十五人組成大會主席團。瞿秋白作了《中國革命與
共產黨》的報告,和《政治報告討論後之結論》。接著,在克里姆林宮舉行
中共六屆一中全會。瞿秋白同向忠發、周恩來、蘇兆征、張國燾、蔡和森、
項英七人當選為中央政治局委員,向忠發任總書記。

六大結束後,瞿秋白同張國燾、鄧中夏、余飛、王若飛組成中國共產
黨駐共產國際代表團,瞿秋白任團長。


7 月17 日至9 月1 日出席共產國際在莫斯科召開第六次代表大會。被
選為主席團成員。

在會上作《關於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國家的革命運動的補充報告》,參加
殖民地半殖民地政治決議起草委員會。當選為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委員、主
席團委員。

9 月5 日任共產國際政治書記處成員。
9 月和各國代表前往南俄各工業區參觀,楊之華隨往。
9 月14 日從巴庫寫信給在莫斯科的周恩來。
秋中共代表團與共產國際監察委員會、聯共監察委員會聯合調查中山

大學問題,作出不存在「江浙同鄉會」反黨小組織的結論。
11 月初斯大林約瞿秋白、張國燾會談中國革命問題。
11 月到南俄休假。
12 月1 日發表論文《廣州暴動和中國革命》。
本年和黃勵等出席在柏林召開的世界反帝大同盟會
議。
一九二九年三十歲
年初中國共產主義勞動大學附屬中國問題研究所成
立,創辦俄文季刊《中國問題》,由瓦爾加、威格爾、庫秋莫夫、馬札

亞爾、米夫、斯特拉霍夫(瞿秋白的俄文化名)和沃林組成編輯委員會。
3 月在馬林諾(莫斯科南)療養,研究中國文字改革問題。
夏天莫斯科中國共產主義勞動大學舉行學年總結大
會,中共代表團與米夫、王明集團之間發生激烈鬥爭。瞿秋白出席大

會,並發表演說。
6 月初在共產國際東方部討論富農問題,與米夫意見發生分岐。不同意
在中國完全倣傚蘇聯消滅富農的政策。
7 月3 日至19 日出席共產國際第十次全體執委會議。發表題為《共產
國際在目前殖民地革命中的策略》的演說。
8 月30 日彭湃被害,噩耗傳到莫斯科,瞿秋白抱病寫《紀念彭湃同志》

一文。
9 月6 日、15 日給中共中央寫信。
秋和黃平出席在德國法蘭克福舉行的國際反帝同盟大會,發表演說。
蘇共發動清黨運動,米夫、王明等人趁機打擊瞿秋白及持不同政治觀

點的其他同志,誣蔑瞿秋白是「機會主義和異己分子的庇護者」。瞿景白「失

蹤」。
10 月9 日寫論文《反對陳獨秀機會主義》。
10 月30 日寫信給中共中央。
10 月寫成《中國拉丁化的字母》一書。
11 月9 日、14 日給中共中央寫信。
12 月15 日給中共中央寫信。
12 月18 日開始在列寧學院等處講授《中國共產黨歷史概論》,共十二

講。講授日程排至翌年6 月。
12 月寫論文《在中國蘇維埃的旗幟下》。大病,無法工作。
一九三○年三十一歲
1 月16 日給中共中央寫信。


3 月15 日發表論文《中國職工運動的問題》、《軍閥混戰與汪精衛》。

上半年中國共產主義勞動大學清黨結束後,王明等人陸續離開莫斯科
回到上海。夏天,米夫到中國擔任共產國際駐中國代表。

6 月11 日李立三在上海主持召開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通過由他起草
的《新的革命高潮與一省或幾省的首先勝利》的決議案,使「左」傾冒險錯
誤再次統治了中共中央,給黨和革命力量招致了重大損失。

7 月23 日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針對李立三「左」傾錯誤通過關於中國
問題的決議案;瞿秋白、周恩來參加討論。

7 月下旬受共產國際委託,負責糾正李立三「左」傾冒險錯誤,離開莫
斯科經歐洲回國。

8 月1 日與周恩來在柏林參加失業工人示威大會。

8 月26 日回到上海。

楊之華隨後回到上海。女兒瞿獨伊托付鮑羅廷夫婦照料。

9 月24 日至28 日和周恩來主持召開中國共產黨六屆三中擴大全會。作
《政治討論的結論》。會議通過瞿秋白起草的《中共三中全會關於政治狀況
和黨的總任務決議案》,結束了作為立三路線主要特徵的那些錯誤。會後,
由瞿秋白主持中央工作。

9 月30 日寫論文《辛亥革命紀念和蘇維埃政權——擁護中國工農兵會
議(蘇維埃)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

11 月22 日根據共產國際十月來信的精神,主持召開中央政治局擴大會
議,作出三中全會的補充決議。

12 月4 日譯斯大林著《中國革命之前途》,竣稿。

12 月中華工農兵蘇維埃全國代表大會準備會在上海舉行。瞿秋白參加
會議。

同月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主席團在莫斯科舉行會議,討論李立三錯誤
問題。會議指名批評瞿秋白的「調和主義」。

一九三一年三十二歲

1 月7 日米夫、王明等人在上海召開六屆四中全會。否定三中全會決議
及九十六號通告,指責瞿秋白犯了「調和路線」錯誤,進行「殘酷鬥爭和無
情打擊」。解除瞿秋白、李立三、李維漢的中央政治局委員的職務。

同日向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和中共中央寫信,聲明自己承擔三中全會
的責任。

1 月20 日中央政治局作出關於1929-1930 年中共中央駐共產國際代表
團行動問題決議案,再次譴責瞿秋白。瞿秋白再次向中央政治局寫聲明書,
接受一切指責。

2 月7 日寫信給郭質生,請郵寄書刊。

3 月12 日寫信給郭質生,仍請郵寄書刊。

4 月下旬茅盾和夫人孔德沚兩次訪問瞿秋白。瞿秋白夫婦到愚園路樹德
裡茅盾家裡避難。

5 月初在茅盾家,與馮雪峰見面。

5 月翻譯列寧著《卡爾·馬克思》中《馬克思的學說》、《哲學的唯物論》
兩部分。

春夏之交瞿秋白與夏衍初次相見。

6 月馮雪峰為瞿秋白在上海南市紫霞路六十八號謝澹如家租房。瞿秋白


化名林復,遷入謝宅。
8 月10 日寫書評《畫狗吧》。
9 月下旬為研究文藝大眾化,化裝去城隍廟觀聽民間藝人說唱,寫《東

洋人出兵(亂來腔)》等通俗作品。中國新文字第一次代表大會在海參崴召
開。大會以瞿秋白在莫斯科寫的《中國拉丁化字母》為基礎進行討論,擬出
中國新文字的新方案。

同月國民黨當局發出密令重金懸賞通緝瞿秋白、周恩來、陳紹禹、沈
澤民、張聞天、羅登賢、秦邦憲等七人,並擬定賞格:瞿秋白、周恩來兩人
各兩萬元,其他五人各一萬元。

9、10 月寫論文《大眾文藝和反對帝國主義的鬥爭》和《普洛大眾文藝
的現實問題》。
10 月應魯迅邀請,為曹靖華譯《鐵流》一書趕譯序言。為中共中央文
化工作委員會起草《蘇維埃的文化革命》。參加領導文委和左聯的工作。

11 月7 日至20 日中華工農兵蘇維埃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在江西瑞金舉
行。瞿秋白當選為中央執行委員會委員。11 月10 日發表論文《中國人權派
的真面目》、《托洛茨基派和國民黨》。

11 月20 日魯迅邀瞿秋白譯《被解放的唐·吉訶德》,開始在《北斗》
第一卷第四期發表。
11 月27 日中華蘇維埃第一屆中央執行委員會舉行第一次會議,任命瞿

秋白為教育人民委員會委員。
11 月指導「左聯」起草《中國無產階級革命文學的新任務》決議。
12 月5 日寫信給魯迅說:「我們是這樣親密的人,沒有見面的時候就這

樣親密的人」。
12 月28 日魯迅給瞿秋白回信,就翻譯問題進行討論,以「敬愛的同志」

相稱。
12 月28 日將《中國拉丁化的字母》修訂為《新中國文字草案》。
本年受周恩來委託,為中共中央機關制定《文件處置辦法》。
一九三二年三十三歲
1 月16 日寫論文《蘇聯文學的新階段》。
1 月20 日發表雜文《暴風雨之前》。
1 月28 日日軍進攻上海。由紫霞路移居法租界畢興坊十號。5、6 月間

復遷回紫霞路。
1 月寫雜文《財神還是反財神》。
春天出席在上海南京路大三元飯店舉行的丁玲、田漢、葉以群、劉風

斯等入黨儀式。
3 月5 日寫《大眾文藝的問題》一文。
4 月25 日發表論文《上海戰爭和戰爭文學》。
春末夏初第一次和魯迅會面。
支持夏衍等打入資產階級控制的電影界、音樂界。
5 月4 日寫《「我們」是誰?》一文。
5 月20 日發表論文《「五四」和新的文化革命》。
5 月寫《「自由人」的文化運動》一文。
6 月1 日發表《馬克思和昂格思》、《列寧》兩文。
6 月10 日寫長信給魯迅,談中國文學史的整理問題。


9 月1 日魯迅夫婦攜海嬰到紫霞路訪問瞿秋白。
9 月14 日瞿秋白夫婦到北川公寓訪問魯迅。
9 月18 日魯迅為楊之華修改小說《豆腐阿姐》。
11 月4 日魯迅編譯蘇聯短篇小說集《一天的工作》,收入楊之華譯作兩

篇,付良友公司出版。
11 月下旬到魯迅寓所避難。
12 月7 日錄舊詩「雪意淒其心惘然,江南舊夢已如煙。
天寒沽酒長安市,猶折梅花伴醉眠」贈魯迅。
12 月9 日贈玩具一套給海嬰。
12 月11 日魯迅夫婦設饌宴請瞿秋白夫婦。
同日譯畢《高爾基論文選集》一書。
12 月中旬陳雲到魯迅家,接瞿秋白夫婦,轉移新址。
12 月25 日魯迅得瞿秋白信及所贈火腿爪一枚,答以文旦飴兩合。
12 月28 日魯迅得瞿秋白信及所書七絕詩一首。
12 月譯就《高爾基創作選集》一書。
本年編譯《現實——馬克思主義文藝論文集》一書竣稿。
一九三三年三十四歲
2 月上旬再次到魯迅家避難。
2 月17 日英國作家肖伯納到上海。瞿秋白和魯迅合作,連夜選譯編校

《肖伯納在上海》一書。魯迅作序,瞿秋白寫卷頭語。
3 月初魯迅托內山夫人為瞿秋白夫婦在北四川路底施高塔路東照裡租亭

子間。瞿秋白夫婦遷入。
3 月5 日寫雜文《王道詩話》,用魯迅的筆名發表。
3 月6 日魯迅訪問瞿秋白夫婦,並贈楊之華堇花。
3 月7 日寫雜文《伸冤》,用魯迅筆名發表。
3 月9 日寫雜文《曲的解放》,用魯迅筆名發表。
3 月10 日寫書評《〈子夜〉和國貨年》,用魯迅筆名發表。
3 月14 日寫雜文《迎頭經》,用魯迅筆名發表。
3 月22 日寫雜文《出賣靈魂的秘訣》,用魯迅筆名發表。
3 月30 日寫雜文《最藝術的國家》,用魯迅筆名發表。
4 月1 日發表《馬克思恩格斯和文學上的現實主義》一文。
4 月11 日寫雜文《關於女人》、《真假唐·吉訶德》、《內外》、《透底》,

用魯迅筆名發表。
同日魯迅遷居東照裡對弄大陸新村九號,過往更加頻繁。
春天編輯《魯迅雜感選集》,並寫長篇序言,對魯迅作出科學評價。
4 月24 日寫雜文《大觀園的人才》,用魯迅筆名發表。
6 月初從東照裡搬出,與馮雪峰同住王家沙鳴玉坊江蘇省委機關。
7 月16 日寫書評《讀子夜》。
7 月20 日發表雜文《從公債到外債》。
7 月第三次到魯迅家避難。
8 月7 日發表《關於〈紅色中華〉報的意見》一文。
9 月22 日中共中央臨時政治局作出《關於狄康同志的錯誤的決定》,再

次打擊瞿秋白。
要求全黨對他「開展最無情的鬥爭」。


9 月28 日寫雜文《兒時》。用魯迅的筆名發表。

9 月到魯迅家中避難。

11 月寫書評《關於高爾基的書》和《「非政治化」的高爾基》兩文。

12 月2 日譯高爾基的諷刺詩《市儈頌》。

冬譯普希金長詩《茨岡》未完。

年末編就《亂彈》雜文集。

中央通知瞿秋白去蘇區。

本年寫《馬克思文藝論的斷篇後記》。翻譯列寧的論文《列甫·托爾斯
泰像一面俄國革命的鏡子》,《B·C·托爾斯泰和他的時代》。魯迅書贈瞿秋白聯
語: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

一九三四年三十五歲

1 月4 日和魯迅、茅盾敘別。

1 月7 日離上海去瑞金。

1 月9 日魯迅得瞿秋白信。

1 月下旬楊之華得瞿秋白信。

1 月21 日至2 月1 日中華蘇維埃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在江西瑞金舉行。
瞿秋白當選為中央執行委員會委員。

1 月28 日魯迅收到瞿秋白赴瑞金途中來信。

2 月3 日第二屆中央執行委員會召開第一次會議,選舉毛澤東、周恩來、
瞿秋白等十七人組織中央政府主席團。瞿秋白連任教育人民委員。

2 月5 日抵達瑞金,住沙州壩。

3 月12 至14 日出席江西省第一次全省各縣教育部長聯席會議,作關於
新的教育政策的報告。

3 月29 日發表短論《節省每一粒谷子來幫助戰爭》。

4 月1 日國立蘇維埃大學舉行開學典禮,瞿秋白兼任校長。

4 月3 日為《紅色中華》報寫社論《努力開展我們的春耕運動》。

5 月20 日寫《階級鬥爭中的教育》一文。

6 月23 日至7 月7 日連續在《紅色中華》發表《中國能否抗日?》一
文。

10 月21 日中央紅軍開始長征,瞿秋白奉命留江西,任中央分局宣傳部
長,兼中央政府辦事處教育人民委員。移住瑞金下肖區。

本年在中央蘇區主持開展文化教育普及工作,掃除文盲運動,以及群
眾性文藝活動。

一九三五年三十六歲

1 月移住雩都縣小密附近山村。

2 月上旬佈置工農劇團舉行文藝會演。

2 月11 日奉命同鄧子恢、何叔衡等離江西境東移。

2 月18 日到達福建省委所在地湯坑之湯屋。

2 月24 日在福建省長汀縣濯田區水口鎮小逕村牛莊嶺附近被俘。

2 月26 日被押送上杭,囚在縣獄。

3 月9 日化名林琪祥,編造經歷,欺騙敵人,以求脫身。

4 月10 日福建省委書記萬永誠妻子被捕,供出瞿秋白。

4 月25 日左右被解離上杭。

5 月7 日張亮告密,敵人始知林琪祥即瞿秋白。


5 月9 日被解到長汀,囚禁在國民黨軍三十六師師部,在叛徒鄭大鵬指
認下,承認自己身份。

5 月11 日國民黨《中央日報》發表瞿秋白被捕消息。

5 月13 日寫《供詞》,譴責國民黨反動派,歌頌蘇區,表明革命立場。

5 月22 日魯迅致友人信說:瞿秋白被捕,「在文化上的損失,真是無可
比喻。」

同日寫就《多餘的話》及《未成稿目錄》。

5 月國民黨軍事委員會系統派特務到長汀,對瞿秋白進行勸降,遭拒。

6 月2 日蔣介石電令蔣鼎文:「瞿匪秋白即在閩就地槍決。照相呈驗。」

6 月4 日會見《福建民報》記者李克長。

6 月13 日前後陳立夫派中央黨部系統的特務王傑夫和叛徒陳建中到長
汀,對瞿秋白進行最後勸降,被拒。

6 月18 日從容就義,遺骸葬於羅漢嶺盤龍崗。

重印後記

今年春夏之交,承日本學術振興會資助,慶應大學地域研究所所長山
田辰雄教授接待,我在日本進行六十天學術訪問。訪問期間的研究課題是《蔣
介石與日本》,帶去的見面禮自然是近著《蔣介石與中國文化》;一本菲薄的
小書,內中寫有日本人頗感興趣的王陽明哲學思想。出乎意料,眾多的日本
學者與我見面時,常常問起《瞿秋白傳》和瞿秋白研究現狀。國立橫濱大學
教授、專門研究毛澤東的學者村田忠禧先生,在他同我會面之前,打電話對
隨同我訪問的博士研究生王士花女士說,他的書架上就擺放著一本拙著《瞿
秋白傳》。村田先生驅車載著我們漫遊箱根、伊豆、富士、熱海、橫濱的旅
程中,不時談起毛澤東,談起瞿秋白,以及中國革命的歷史片斷。日本學者
對瞿秋白與中國革命如此瞭解,對瞿秋白研究如此有興味,不禁令我感慨系
之。

《瞿秋白傳》出版八年來,不斷有讀者和同行來信索書。儘管出版社
和我已經贈出幾百冊書,仍不能滿足各方的需求。為此,我曾多次與社方商
議可否重印?日前,終於得到上海人民出版社的俯允,決定重印。朱金元先
生專程從上海到北京,與我商定重印事宜。在圖書出版業不甚景氣的今天,
上海人民出版社朋友們的慷慨相助,使我感動不已。因為,此舉無疑是對方
興未艾的瞿秋白研究事業的寶貴援助。

八年多來,瞿秋白研究蔚然成風,果實纍纍,不乏精心之作。其中,
劉福勤對《多餘的話》的詮釋,周永祥、姚守中撰述的年譜,丁言模、朱淨
之所寫的評論,吳之光的家世考證,唐天然的史料鉤沉,等等,都是功力不
凡、新義迭出的力作。而在傳記作者中,王觀泉、葉楠等,都給瞿秋白研究
園地,增植了朵朵新花。王觀泉的大作《一個人和一個時代——瞿秋白傳》
尤其引人注目,可以視為瞿秋白研究日益走向成熟的標誌之一。

瞿秋白研究是在那個令人詛咒的動亂歲月結束後,得以恢復和發展起
來的。對於那個年代的往事,不健忘的人尚且歷歷在目,記憶猶新。有鑒於


此,瞿秋白研究成果固然可觀,卻不能讓人過於輕鬆。在我們這個還欠健全
的社會環境和變化難測的理論風雲中,瞿秋白研究若要進入更深的層次,人
們對瞿秋白的理解,以及對他所處的那個時代環境進行客觀公正科學的評
估,還需期以時日,準備走長長的路。應當有信心,爭取在我們這一代、下
一代、下下一代,達致這一目標。

遵從出版社之囑,拙著重印時把書名改作《從書生到領袖——瞿秋白》,
只是為了更確切地表現傳主作為一介書生的本色,沒有別的意思。

1987 年後,我已轉向蔣介石研究這一新課題,但我依然不能忘懷,不
肯停止對瞿秋白研究的思索與探求。可能的話,我願意重新寫一部瞿秋白傳
記,改變我曾經相信而今天看來已經陳舊的某些觀點和結論,不管它是傳統
的還是時行的。同樣,我更希望年輕的研究者們,以他們的前衛思想觀念和
寫作方法,寫出更富有新義、更能打動讀者心靈的瞿秋白傳來。

我,熱切地期待著這一天的來臨。

作者記於北京東直門外水南齋,

時在一九九四年八月廿二日,處暑前夕。



<<瞿秋白——從書生到領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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