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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台弟子柳永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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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蕩不羈、風流成性:花台弟子柳永紀事 作者:朵朵                       
柳永,初名三變,字耆卿,又字景莊,因家族內排行第七,俗稱柳七。   
柳永生活在一個快要爛掉的國家和錯誤的時代,如果他晚生980多年,只憑吹拉彈唱的一手絕活,填詞譜曲的卓絕才華,最起碼也是演藝界的大腕。可980年前,他只有靠給妓女們填詞打發歲月,雖然贏得了數不清的女兒心,卻因此毀了自己的名聲,耽擱了錦繡前程,最後落到「貧病即死,家無餘財,群妓合金葬之」的地步。 
  柳永大概活了63歲,除了孩提時代和為數不多的幾年游宦經歷外,其餘時間,一直混跡於秦樓楚館、煙花巷陌。    
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 出版            
  第一部 木蘭花令   
  前 言   
  柳永,初名三變,字耆卿,又字景莊,因家族內排行第七,俗稱柳七。 
  柳永生活在一個快要爛掉的國家和錯誤的時代,如果他晚生980多年,只憑吹拉彈唱的一手絕活,填詞譜曲的卓絕才華,最起碼也是演藝界的大腕。可980年前,他只有靠給妓女們填詞打發歲月,雖然贏得了數不清的女兒心,卻因此毀了自己的名聲,耽擱了錦繡前程,最後落到「貧病即死,家無餘財,群妓合金葬之」的地步。 
  柳永大概活了63歲,除了孩提時代和為數不多的幾年游宦經歷外,其餘時間,一直混跡於秦樓楚館、煙花巷陌。正因如此,中國歷史上才有了那柔得似水的樂章,並使高雅的「詩餘」(小詞)有官方走向了民間。「凡有井水處,皆能誦柳詞」,除了草民百姓對他的喜歡外,也說明柳永在宋詞走向民間過程中做出的貢獻。 
  說柳永的詞,大多數認為屬「感傷」一派,這實際上是一種誤解。無可否認,像「寒蟬淒切,對長亭晚」,「對蕭蕭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一類傷心的曲子,是柳永詞中的神品,柳永也因此讓文學史和蘇東坡之類的人皺著眉頭說些好話,但縱觀柳永全部的作品,是婉約而非感傷的,其中大多數篇章抒寫的是生之快樂。雖然有人認為這些作品價值不高——原因是寫給妓女或寫妓女的——但在柳永生活的時代,每首小詞的價格都在50兩銀子以上。 
  柳永一生寫了多少詞,誰也說不清,就像有多少紅粉為他感動說不清一樣,但柳永獨特的人生經歷和作品中表達的情感,對世人影響深遠至今。   
  自 序   
  一直想為柳永寫傳,一直不敢落筆。前幾天和幾個朋友又說到這事,朋友們說:朵朵,寫吧…… 
  朋友說,為柳永寫傳,不僅有歷史意義,而且有現實意義,我便嘿嘿一笑。屈指一算,從收集史料到動筆梳理已經三年有餘。三年後,柳永依然是柳永,那個廝混於秦樓楚館,為妓女們填詞作曲的白衣卿相,那個曾被稱為普天之下第一情種的詞人,其形象在我眼裡還是沒有高大得虛偽起來,倒是那個準備為他寫傳的人,將北大讀書時的凌雲壯志和一腔豪情沙子一樣流撒到野店雞吼,青燈孤館。 
  想當年柳永「忍把浮名,換了低斟淺唱,而如今,自家為酒色文章耽擱了前程,世人做何評說早已無法顧及,如同柳耆卿為那些煙花女子顧不得別人戳脊樑骨。文壇乾坤,朵朵嗜酒,羈旅京城,每天一斤二鍋頭——尤不足,臭名已經遠揚,無意清源正本,知道酒色都是好東西,他人雁過留聲,我求鴉過留音,三杯兩盞下肚,愁緒和不平即成煙雲。愛聽女兒家唱曲,但須口音清純,如果遇上走調的或女兒臉男兒聲之類,便迫不及待,赤膊上陣,高歌一曲,涕泗橫流,還是咱這「關西大漢,執鐵板,唱『大江東去』」來得痛快。 然而酒醒之後,四座由驚成空,佳人已去,只剩自個兒品咂千年前那些翠樓裡的紅粉。 
  千年以前,文人好當,寫詩填詞,人皆愛之,業餘追求功名,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柳永除外)。那時五穀雜糧速朽,唯有文章千古,昏庸的皇帝也通曉這點道理,所以宋仁宗朱眼一閉,口一張,就把柳永的進士給削掉了:「何須浮名,且去填詞!」柳永命苦,自此被打入另冊,貧困潦倒,靠妓女那一點櫻桃小口養活,也正因為如此,人間才有那麼多好詞,「凡有井水處,皆能誦柳詞」的盛況,不能不說有那個混賬皇帝的一份功勞,如果柳永像某些的詩人作家般圓滑,會來事,定會在《樂章集》刊行時加上「謹以此書獻給聖明的仁宗大帝」字樣。 
  柳永沒有這樣,也決不會這樣,天下第一情種卻有正人君子者難得的品格和那時朝野話語相對時的文人骨氣,這是我為柳永寫傳的歷史原因。另外的原因,是柳永對女性的態度了。我常想,這個無權無勢的花花公子何以得到如此之多的女性之鍾愛,甚至到了「不願君王召,願得柳七叫;不願千黃金,願得柳七心;不願神仙見,願識柳七面」的地步,箇中原因,我想除了寫這部長篇沒辦法說得清楚。 
  當然,還有一個覺得應該為柳永立傳的原因便是他對中國文學文體方面的貢獻了。柳詞在詞的形式發展上具有開疆拓土的功勳,以至於儘管他一生不合於流,操行為士大夫所不齒,但論及詞時卻不得不皺著眉頭說些好話。王灼說柳詞「淺近卑俗」但「自成一體」;李清照說柳詞:「詞語塵下」但「協音律」 ;馮煦批評柳詞「詞多蝶黷」的同時稱讚「狀難狀之景。達難達之情,而出之自然,自是北宋巨手。」蘇東坡更是看不起柳永,但讀到《八聲甘州》中「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時,不得不說「不減唐人高處」的話。蘇東坡不知道,不是這個情種大開詞壇風氣於先,豪放派也許只能在小令中轉圈子。 
  古往今來,想為柳永作傳的不乏其人,真正做成的卻沒有幾個,「寧立千人碑,不做柳永傳」,因柳永而污了為文者清白就太不值得了。所以關漢卿、馮夢龍之流只是偷偷摸摸,片片斷斷寫上幾筆,從不敢大肆宣揚。柳永是個道德上具有永恆爭議的人物。如果我的擔心不是多餘的,這本書實在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是記之。 
  (本文原系第一版《後記》)   
  木蘭花令一   
  一個時代的希望在哪裡? 
  一個時代最美麗的女人在哪裡,這個時代的希望就在哪裡。然而,現在…… 
  現在是大宋朝真宗天禧二年。天下的美女不知怎的都聚集在這青樓畫閣之中,980年後的人們必然將這種處所叫做「妓院」,這裡的女子,無論美醜都統稱妓女(官方)或野雞(民間),到那時,賣淫可能是犯法的。 
  現在是公元1018年,大宋帝國正在向繁榮昌盛的頂峰邁進,如果這個帝國由於一著不慎被外人佔了大半個江山,肯定會有一個幽蘭居士孟元老寫的一本《東京夢華錄》的宣傳冊子,供後人資鑒: 
  「當時,天下太平已經好久,國家地大物博、人口眾多,少年只知道歡樂歌舞,頭髮斑白的老人也不知道如何使用刀槍棍棒……冬日賞雪、春夏看花、七夕乞巧、重陽登高……到處是繡戶珠簾的青樓畫閣。大家閨秀乘坐高級轎車搶著停在供皇帝出行的街道上,豪門子弟乘著奔馳之馬在宣德樓到南熏門的大街上兜風。他們的裝飾光彩照人,她們的衣服散發著高級香水氣味,柳巷花街傳來新歌和美人的巧笑,茶場酒肆飄揚管弦之聲……」 這是一個「現代感」極強的時代,這個時代的希望在青樓畫閣之中,而且處處都是,人沒有什麼悲觀的理由,這個時代充滿希望。宋真宗天禧二年的妓女有多少,這個時代就有多少希望,這個時代的人不會孤獨,「孤獨的人是可恥的」。 
  享受人生的意義在於抓住現在,抓住。如同參天大樹的樹根那樣用力,將泥土捏成堅硬的石塊;抓住現在,如同一個乞丐抓住即將從眼前流逝的豪客的衣襟。 
  抓住現在,如同一個流浪漢用壓抑過久的慾望,用他僅有的銀兩抓住已經到手的細皮嫩肉。 
  現在是用金錢衡量一切的現在,人際關係是賣和買的關係,公平競爭,合乎先王法度;現在戰場已經成了商場,愛情已經成了賣淫和嫖娼。 
  一切都是合法的,只要不造反,怎樣活著都是合法的,只要不死,為什麼活著都是有理由的。 
  花好月圓的現在,花隨處好月隨處圓的現在,柳永已經三十歲了。   
  木蘭花令二(1)   
  三十歲的柳永此時離「柳永」這個名字還有近十六年時間。柳永成為「柳永」那是宋仁宗景祐元年以後的事情。此刻,他叫柳三變,字耆卿,因為在柳氏家族中排行第七,所以又叫做柳七。 柳永的名、字和號,雖然都是同一個人的代號,但使用的範圍卻大有不同。在家族親情關係中,大家都叫他三變;在文人圈子中,那些慕他高才者一般都稱他為耆卿;「柳七」這個號,卻是那茶肆酒樓、秦樓楚館中的紅粉藝人對他的暱稱。當然,文人圈中,那些瞧他不起的人,也同樣謔稱他「柳七」。 將來,我們寫柳永的時候,一切都會顯得不牢靠,不說一般讀者,就是對其進行專題研究的人,也往往徘徊在是與非之間。光是柳永的名字先後變化,也會爭執老半天——還不能說清。柳三變(我這樣說,並非是我與他有什麼宗親方面的聯繫,柳永的名、字、號,我會不斷轉換著稱呼,如果你們認為其中必定包含著某種感情因素,我只能說是)出現的時間是1018年,宋真宗天禧二年的春天,也就是桃花被妓女們的胭脂水浸潤透了的時節,玉蘭花被嫖客淫猥的目光刮去一層皮的時節。 
  出現的地點是開封。 
  也就是被夜晚的貓叫鬧得徹夜不眠的汴京。 
  按後來馮夢龍的說法,柳三變一出現便是「丰姿灑落」,「人才出眾」,「琴棋書畫,無所不通」。按關漢卿的說法,柳三變一出場,便先來一段道白: 
  本圖平步上青雲,直為紅顏滯此身。 
  老天生我多才思,風月場中肯讓人。 然後便自報家門:「小的,柳永是也,平生以詩酒為念,好上花台做弟子…… 馮夢龍和關老夫子均沒有見過柳永,所以柳永三十歲出場的這個情節,他們是很難猜得到的。 
  現在,我們看見柳三變從「秦時樓」中出來了。這「秦時樓」,位於開封外城護龍河邊。河邊的楊柳正在吐青時節,每個枝條上都掛著一串尖尖的騷動。這外城,本是專供皇宮中人出行遊玩之地,禁止一切閒雜人員往來,可在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間就已對外開放,一些歌樓妓館便紛紛建在此處,以賺那些肥得流油的達官貴人的銀兩。「秦時樓」只是其中初開的一座妓館。柳三變步入其中,完全是因為這樓的名字起得別緻:「秦」和「青」諧音,是「青樓」而稱「秦樓」,一下子讓污濁庸俗變成了深沉高雅。這就是時代特點,每個時代都擁有屬於自己的一堆名詞。 
  吸引柳三變的,倒不是上面這層因素,當他在洋溢著生殖意味的黃昏,在半醉半醒中將「秦時樓」三字翻來覆去品咂了幾遍後,對身邊的好友孫春道: 
  「春,這個地方值得進去。」 
  其實,他倆早已約好了另一個去處,那是東城水門邊的「昭君館」,有三個嬌弱的女兒在等著他們——確切地說是等著柳七。 「 七爺。」孫春說——這孫春乃江蘇淮陰人氏,世代皆以說書為生,很是仰慕柳三變的文才,二人成為莫逆之交,於是,他跟著三變,朝朝青樓,暮暮楚館,從不曾離得半步。 
  「七爺,」他說,「昭君館那邊……」 
  三變和女兒家打交道,從不敢有半句狂言,「天下唯一不能負的,便是女兒心」,這句話他不知對孫春講了多少遍,聽孫春如是說,柳七沉吟半晌說:「你快找個童兒去送信,就說十來天後我們再去,免得讓她們苦等。」 
  孫春說:「七爺,何需十來天,明日去不就得了?」 
  「我估計,這秦時樓中,我們要耽擱些時間。」 
  兩人叫了童兒,柳三變細細叮囑一番,將他打發往昭君館。 
  二人來到樓門外,先不急於進去,將那雕著花草的門楣細細打量一番,柳三變道: 
  「孫兄,你看這門上所雕有何別異之處?」 
  孫春看了一陣:「在我看來,只是些纏繞的花花草草,看不出別的名堂來。」 
  三變微微一笑,隨口吟道: 
  剪裁用盡春工意,淺蘸朝霞千萬蕊, 
  天然淡濘好精神,洗盡嚴妝方見媚…… 
  尚未吟完,只見從門洞裡出來兩個人,一個好像桃花在水上漂,一個好像柳枝在風中搖,邊走邊說:「好個『洗盡嚴妝方見媚』,這是何人佳句?」 
  三變連忙躬身施禮道:「二位小姐,貧生這裡有禮了。」 
  二位姑娘見柳七這般,捂著嘴嗤嗤地笑了,那個穿綠裙的給同伴咬了一陣耳朵後,輕輕向前道個萬福: 
  「打擾二位相公的雅興,我二人正要上市去買些繡線,聽見吟詩,心中奇怪,便迎了出來。敢問方才吟詩者是誰,吟的是何人的詩句?」 
  孫春前跨一步,剛要說什麼,見柳三變給他使眼色,便止住了。 
  三變又施一禮:「方纔吟詩之人,就是……」指指孫春,「這位……」 
  兩位姑娘聽說,趕忙給孫春施禮,孫春也只好還禮: 
  「敢問二位小姐芳名?」 
  綠裙姑娘嘻嘻一笑說:「相公還沒回答我們的問題吶,卻問我們的名字,是不是我們的名字不好聽,就不回答問題了?」 
  柳三變只是站在一邊看熱鬧,心想,天地之間,最聰明者就是人了,人中最聰明者是女兒,而這女兒中最聰明者,莫過於妓院中的行首, 就這幾句,竟讓能說會道的孫春張口結 舌,只說了句「在下姓孫名春」,便不知怎麼說了。   
  木蘭花令二(2)   
  兩位姑娘見孫春如此窘迫,說聲咱們走吧,便摟肩搭背走了。孫春掏出面巾,揩揩額角細細的汗珠: 
  「七爺,你不該說是我在誦詩,讓我好為難。」柳三變笑而不答。 
  半晌,孫春又問道:「方纔你所誦者,是誰的詩作,如此清新雅口?難怪引起兩位姑娘的注意。」 
  三變長袖向後一甩,說道: 
  「此非詩乃詞也,是本朝天禧二年某位浪蕩才子所作,只為某日黃昏和好友孫某者到秦時樓,見門楣上所雕花草即興口占,題為《木蘭花》者也!」 
  「這麼說,這門上所刻是木蘭花了?」 
  三變只是點點頭,不再說話,他在想,為何這門上雕這種花。 
  那木紋中滲出的橢圓的葉子,已使耆卿神思馳蕩,他微微閉上眼睛,似乎看到滿山遍野的紫中泛白的碩大花朵,聞到那讓人清新的微香,甚至似乎嘗到了那底氣十足的辛辣滋味。 
  「孫兄,你可知道這木蘭花的來歷?這木蘭花原來不是這個名字,而是叫朱蘭。傳說在北朝時,有個叫朱蘭的女子,替父從軍,立下赫赫戰功,十二年的戰爭生涯,卻沒被刀槍砍傷過一次。當戰爭結束,軍隊返朝的時候,大家突然發現這位被將軍一再提拔的年輕人竟是個女兒身。有個年輕的武士愛上了她,向她傾訴了真情。 
  「就這樣,兩個年輕人在行軍途中相愛,晚上相依相擁以避風寒,日間互相照顧奔往京城。 
  「有一天晚上,兩人終於衝破了束縛。第二天,竟發現他倆壓倒的大片草地中長出了一枝叫不出名字的奇怪植物。 
  「後來,他倆挖下了這種植物,精心照顧,作為兩情永依的見證。這植物在半路上竟然開出一朵碩大的花來,別人問的時候,武士說,這花叫朱蘭。 
  「半年之後,當他們抵達京城接受皇帝賞賜的時候,朱蘭卻已懷孕。皇上知道此事後非常生氣,因為一個極具典型的英雄形象由於這男女私通之事給毀掉了,便下令將武士處死。為了重新樹立一個形象,也為了挽回軍中的不良影響,皇帝令朱蘭改姓為木,稱她為木蘭。她和武士的『朱蘭』花,從此也改名木蘭花了……」 
  孫春聽到這裡,歎口氣道:「早就讀過《木蘭詩》,祖上也曾多次說過這段書,卻不知其中如此曲折,看來這男女之事實在誤人不淺!」 
  三變搖搖頭:「此言差矣,我看這木蘭一生的價值不在於她的赫赫戰功,而在與武士的情愛上,這蒼天所賦的權利,誰阻止了它,誰就會受到應有的懲罰,那個混蛋皇帝誅殺了木蘭情人後不是死得更快嗎?」 
  「唔,七爺,我明白了,這門上雕木蘭花也許就是暗說人間男女的至理至情神聖不可侵犯。」孫春說。 
  「也許正好相反,這樓的主人,未必知道這個傳說,說不定還認為,『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才是真理呢。」 
  「那麼,為什麼在門上刻這種花呢?這不成了立著牌坊當婊子嗎?」 
  「這,我也說不清楚。」三變說。其實,他早就感覺到這裡面非同一般的意味,說不定還藏著許多難言的隱衷呢。 
  二人說著便進了大門,迎面一扇畫屏,畫面右上角是一輪金黃的明月,月下半闕孤零零的煙樓,其餘的畫面,上部空濛一片,下部是泛著月光的黃沙。 
  三變看了,更覺驚奇,在這笑貧不笑娼的時代,在這賣肉賣笑之處,何人竟有如此蒼涼胸懷? 
  「奇了,奇了!」他讚歎不已。 
  柳七從進門前到進門後的舉止,早已引起畫樓之上一位三十多歲婦人的注意,此時見他駐足畫屏前讚歎不已,便迎了下來,笑吟吟地施禮: 
  「承蒙官人光臨,本樓主這廂有禮。」 
  柳三變彷彿全然不覺眼前站著個風韻備至的女人,口中還在讚歎: 
  「奇了,這真是奇了!」 
  女人見此情景,又問道: 
  「只是一幅畫兒,何奇之有?」 
  柳三變這才將眼睛移到婦人身上,從頭到腳打量了好一陣才說: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 
  婦人聽說此言,心中暗想:這個人好像有些來頭,我且試他一試: 
  「官人,此樓只是初建,今天才正式開張,還不曾來得一個客人——幹我們這一行的,講究來的都是客,相公既然來了,請隨便!」 
  孫春說:「我們想要幾個模樣俊俏的,曲兒唱得好的,懂事的女子侍候……」 
  柳七聽孫春如是說,趕忙拉住了,給婦人躬身一禮: 
  「媽媽,小生這裡得罪了。」 
  這婦人冷笑一聲:「如此看來,你們是常客,這汴京城中俊俏女兒多得是,何必青睞敝處——我這裡的女兒們,儘是些不懂事的,怕掃了二位相公的雅興。」 
  三變聞言,知是孫春之語傷了婦人,趕忙說道: 
  「媽媽,果然厲害——我二人的確是花台上的常客,可今日到貴處,只因你這秦時樓有不同尋常之處。」 
  婦人聽說此言,笑得花枝亂顫。笑聲一下子引出了翠閣之中許多梳妝打扮或等待客人的女兒們,只聽得樓上樓下一片開窗打門的聲音,伴隨著陣陣低語和俏笑。 
  婦人說:「在你們客人眼裡,除了盤子和條子的不同之外,還有什麼不同?在我們妓女眼裡,除了錢多錢少不同,再沒有什麼不同了。如果相公真能說出其他不同之處,我願意關樓三天,讓這滿樓三十幾號女兒只陪你兩個,且分文不取。」   
  木蘭花令二(3)   
  孫春聽說,高興得一跺腳:「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可是當真?」這番話,三變想攔也攔不住了。 
  「我既是樓主,說話當然算數。」 
  「這不同之處嗎,」孫春反背著手、踱著步,一字一頓地說,「你門楣之上所刻為木蘭花。」 
  婦人:「木蘭花又怎的?」 
  「這木蘭花嗎,原本叫朱蘭……」孫春將他剛從三變處聽來的故事以祖傳的說書才能繪聲繪色地講了出來。 
  「放你媽的屁!」婦人勃然大怒,「你本是書生,將史書肆意篡改,真是無恥之極,那木蘭花若在天有靈,定會撕爛你的臭嘴——看你倆文質彬彬,原來竟是連那下三爛都不如的人。」 
  柳三變聽婦人言語刻薄,並不生氣,笑一笑施禮道: 
  「媽媽,休怪,我這兄弟只是和你開個玩笑。」停了停,盯著婦人的眼睛說:「即便我們知道許多不同,也不敢讓你們閉樓三天,誤了妹妹們的收成。」 
  婦人看三變言語軟和,覺出自己方才有些失禮,便說:「如果你真能道盡我這秦時樓的不同,我肯定不會失信,但如果說不出來,只好請二位從此不要再踏這個門檻。」 
  「說盡倒不敢當,讓小生試試吧。」柳永說,「樓名為秦時樓,想是取自唐人的詩句『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征程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叫胡馬度陰山』之中,如果說這樓名真是傳達樓主心情,那樓主肯定有些不同尋常的身世。」 
  婦人聞言,連忙上前施禮:「敢問官人尊姓大名,祖上何方人氏?」 
  柳三變道:「你且聽我說完,看對也不對。」 
  「你的門楣上所刻,正如我這兄弟所言,乃木蘭花也,既指花也指人。木蘭花乃北朝時巾幗英雄,史書稱其英烈一生,是天下女兒的榜樣。木蘭花彫飾秦時樓,有兩重意思:其一,那木蘭花若生在現在,也只能淪為娼妓;其二,在這貨殖當領的時代,女兒有女兒之法戰勝鬚眉。但依屏前這『秦時明月漢時關』的圖畫之意看,只在其一,不在其二……」 
  「果然英才,果然英才!」婦人歎道,「我一番苦心已被相公說破,情願閉樓三日,為相公做奴——相公,快樓上請。」說完,大聲叫道: 
  「女兒們,貴人來了。樓上開門迎客,樓下廚房準備菜餚,將大門反鎖了,三天內不接一個客人。」 
  ……   
  木蘭花令三(1)   
  柳七在三十歲這一年,才對「妓女」這一行當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當他被「秦時樓」中三十多位有著非凡的血統且楚楚動人的女性們簇擁在中間,傾聽她們七嘴八舌的時候,他原來的「妓女觀」發生了傾斜。 
  此刻,他正坐在秦時樓上最寬敞的房間「天琴閣」中,望著眼前放置的杯盤碟盞發愣。 
  「官人,這些都是新購置的,任何人都不曾用過——就如我樓上的女兒們,各個均是新人,請官人隨便些……」樓主黃小雲慇勤地說道。 
  柳七已經知道,這黃小雲乃是南唐重臣黃毅之孫女,入宋後,黃毅不受宋太祖封賞,惹怒了太祖,判個終身監禁、永不赦免之罪,因此禍及子孫。到了黃小雲父親黃時英這一代時,只靠變賣家產維持生計。黃小雲才貌雙全,但因祖上這個「污」點,達官顯貴之家,無人敢來提親。黃時英死後,小雲母女二人無依無靠,受盡飢寒交迫之苦。這黃小雲本是一代烈女,為了活命,不得不淪為娼妓,十三歲開始出賣皮肉養活母親,母親死後,又用自己近二十年的積蓄開了這家「秦時樓」。 
  「祖上和先父均念念不忘南唐江山,做晚輩的也只好努力將這份念想多延續幾年,知道均屬枉然,也只好如此。想那古人詩句,正應了我這悲涼心情,所以將這妓館題名為『秦時樓』——可惜,明月不復當頭,只有我這弱女子,憑被嫖客們玩夠了的肉體挨過人生黑暗的關口。」 
  黃小雲講這番話時,禁不住讓柳七想起自己的身世。 
  柳七祖上為福建崇安縣人,祖父柳崇,南唐時,曾以儒學著名天下。父親柳宜也曾為官 唐王,後歸順於宋。父親的「識時務」,不但免除了自身的災禍,給親朋好友、子孫後代無 不帶來好處。剛剛歸順宋朝,就被任命為沂州縣令,接著便高中進士(太宗雍熙二年),之 後,官越做越大,現在已是工部侍郎了。柳永想,如果當初祖父柳崇一念間看錯了形勢,這 黃毅子孫的結局,同樣會落到柳家頭上,柳氏家族中,肯定會有一個或幾個「柳小雲」了。 
  這樣想著,他禁不住落下淚來,伸出手,捏著黃小雲瘦弱的肩膀說: 
  「媽媽,鳳凰落樹與雞犬升天只是一步之差。每個男人,都有成為乞丐的機會,每個女人都有淪落風塵的災變——我能說什麼呢,我能說什麼才能安慰你們呢……」 
  「相公,」黃小雲說,「就憑你這幾句話,我打心裡敬重你——可,到現在我還不知你尊姓大名,如果你信得過我,就告訴了吧,我們絕不外傳,污了相公的名聲。如果信不過,就不要說了,不要像別的嫖客編個名字哄我們。」 
  柳七搖搖頭:「在下的名字沒有什麼可隱瞞的,我既非達官貴人,亦非名人俠士,說了只怕讓你失望、讓妹妹們掃興。」 
  黃樓主聞說,正色道:「只要不哄騙我們,就是對我們的尊重,但說無妨。」見柳七笑而不答,起身對眾妓女說: 
  「相公的名字,誰都不許傳出去,你們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眾妓齊答。 
  柳七笑笑:「傳也只管傳,只要不是讓你們掃興就行。」 
  「不會,不會。」黃小雲連聲說道。 
  柳七說:「樓主祖上既是前朝大臣,可曾聽說一個叫柳崇的人?」 
  黃小云:「可是那個儒學老者?如果是他,普天之下,誰人不知?不但知道柳崇,還知他有個兒子叫柳宜,賣主求榮,已成了工部侍郎了。」 
  柳七聽到「賣主求榮」這幾個字,臉色微微一紅,訥訥地說: 
  「柳侍郎正是家父……」 
  黃小雲聞聽此言,心扉嘎吱吱作響,顫巍巍站起說: 
  「如此說來,相公肯定是『柳氏三絕』 中之一了?」 
  「慚愧,慚愧……」柳七道。 
  「在柳氏三絕中,除了最小的柳三變,還有誰敢留戀秦樓楚館,這麼說來,相公定是柳七官人無疑。」 
  柳七頷首:「在下正是耆卿。」 
  「原來真是柳七官人,難怪有如此才學,妾方纔所言多有得罪,請官人莫怪。」 
  柳七道:「家父所為均是實事,樓主所言一點不差——只是……」 
  黃小云:「唉,別說了,南唐亡國自是天數,為臣為民者識大局乃是至理,如果不是祖上固執,我也不會落到這個田地,『賣主求榮』之言,也只是說說而已,莫要往心裡去。」 
  「不敢。」柳七說著,舉起酒杯。 
  「我柳七何德何能,能榮幸結識黃樓主和眾多姐妹……這杯酒借花獻花,算耆卿敬諸位姐妹。」 
  黃小雲起身,捧杯在手,在眾妓女面前繞個圈: 
  「今日承蒙柳七官人光臨,實乃我館莫大榮幸,這杯酒,我先干了。」 
  「媽媽,」一直坐在角落之中,寡言少語的「館花」楊師師站了起來說: 
  「可曾是你常對我們說的那個柳七?」 
  黃小雲道:「不是他是誰?師師,你一直心頭不快,今日該高興了吧?」 
  這楊師師乃五代時梁臣楊師厚之重孫女,不但生得閉月羞花,而且精通音律,曾長期在瓦肆勾欄裡賣唱為生。黃小雲買她的時候,她提出一條,絕不賣身,只在樓中唱曲拉客,黃小雲只得答應。她知道越是才女,越難求全的道理。想當初,自己初入風月場中時,也是下了決心只陪酒不陪身的,可後來,世事易變,人性難測,一切都由不得自己了。   
  木蘭花令三(2)   
  師師款步移到柳七前,也不施禮,定定看了一陣說: 
  「都說柳七才貌出眾,原來是這麼個貌不驚人的樣子,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說完轉身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官人,請莫要見怪。」黃小雲見狀忙賠禮道,「這師師脾氣古怪,仗著自己有才,不把別人看在眼裡……」 
  柳七沒有說話,見師師坐在遠處角落裡,悵悵然、若有所失。她身邊放著一把柳琴,燈火光亮中,熠熠生輝。 
  氣氛一下顯得滯悶,空氣中彷彿有許多堅硬的石塊,在流動中磨得沙沙作響。 
  黃小雲站起來:「今夜是敝館開張之時,姐妹們盡量熱鬧些。」 
  「咱們聽柳七官人講個掌故吧!」唐臣符習之孫女符霞霞說道。大家齊聲說好,眼睛一下子射到柳七身上。柳七站起來: 
  「妹妹們不知,這裡有個說書的,要他來一段肯定好聽。」說完坐下,斜眼看孫春。孫春自上樓來,被冷落一旁,終於有了施展才華的機會,便趕忙站起,拱手一禮: 
  「給大家說段《你你你》。」 
  「《你你你》,真是好怪的書名。」 
  「……別吵,請官人講書!」 
  孫春像模像樣坐下,拿起碗蓋在桌上,「啪!」的一拍,朗聲說道: 
  「有三個好友,約好同去一妓家行樂。來到門口,妓女早已迎了出來,一看是同行三人,一下愣住了。」 
  「我們該如何留宿呢?」他們問妓女。 
  「妓女心慌意亂想了一陣,說出一首絕妙好詞,詞題為《你你你》……」 
  「那詞怎的?」大家都屏住呼吸,看著孫春的口。 
  孫春停了一陣,哈哈一笑說道: 
  「你你你,都在我心肝裡,飲一杯品字茶,歎一口川兒氣,恨不得化個『抔』字兒身,陪著個你你你。」 
  孫春講完,早有一些初懂男女的姑娘,紅了臉,低頭捂著肚子笑,那個十三歲的安安(晚唐臣安金全之後),竟傻傻地追問: 
  「什麼叫『抔』字兒身?」 
  「傻瓜,別問了,以後你就懂了。」有人推了她一把道。 
  安安嘟起小嘴:「你們自私,只顧自個兒樂,不告訴我……」 
  「安安,」西西說,「這樂都是自個兒的事。以後你在樂子中,也不會分我們半點的。」 
  「都別吵,聽孫先生往下講。」黃小雲忍住笑,「後來呢?」眼望著孫春。 
  孫春:「這後來的事,我且做保留,只講給今夜和我樂的妹妹聽,別人沒這耳福,但最後的事,我可以告訴大家。」 
  眾妓正在掃興,聽說這話,急切地等待下文。 
  孫春:「第二天早上,妓女送三人出來。有人問她感覺如何,這妓女又說了一句警言。」 
  孫春又故意停了下來,急得眾妓哇哇直叫。 
  孫春說:「她說:十指不齊,長短不一。」 
  眾妓哄堂大笑。黃小雲指著孫春的鼻子說:「就你這張貧嘴,我道你講什麼好故事呢。」 
  安安仍然不知「長短不一」的意思,見大家笑做一團,噘著嘴兒一臉不高興,孫春見狀,上前拉住她說: 
  「安安,不生氣,今夜我就告訴你。」這安安才露出了孩子氣的笑。 
  孫春踅回身來說道:「貴館不同於別處,行首除媽媽之外,均是未經風雨之人,我再說一段書,算是給妹妹的禮物,樓主意下如何?」 
  黃小雲心想:這孫春雖然粗俗,所言卻也在理。我這老母雞領一群雛雞,沒一個懂事的,不經一番努力,客人到來時,恐怕要費些周折,讓他說說也好,想到這便點頭道: 
  「多謝相公美意。」 
  孫春又拍一下「驚堂碗蓋」: 
  「盛唐時節,有名士叫錢橫山的,行如李太白放蕩不羈,名聲不好,四十歲還沒有討得妻子。後來,終於有人願意將女兒嫁給他,對他說,以後操行上要多注意些。」 
  「新婚後,他自題一詩懸掛於堂中,讀這詩之人,無不叫絕。」 
  孫春飲了一口茶:你道這詩如何寫的: 
  四十年來才娶妻, 
  果然一件好東西。 
  東西放在東西裡, 
  直到天明喔喔啼。 
  眾人聽完,拊掌歎笑。 
  楊師師早已氣得面色通紅,拿起柳琴,氣沖沖出了樓門,誰拉她都不理會。 
  黃小雲謂柳七道:「這師師脾氣太強,估計難久居我處,實在可惜。」 
  柳七沉吟半晌:「樓主放心,三變已有主意。」 
  「全靠官人調教。」 
  談笑間,不覺一更,行者聲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黃小雲起身道: 
  「二位官人,時辰已晚,請選滿意的去樂,我就少陪了。」說完,自個兒走了。忽然聽得打門之聲驟起。柳七側耳傾聽: 
  「媽媽,我們回來了。」 
  「好個貪玩,一去竟這麼長時間,難道不怕路上遭人強暴?」 
  「媽媽,你哪裡知道,城裡城外,妓家如雲,拉客都不易,還有誰強暴我們——媽媽,今夜為何關著門呢?」 
  黃小云:「快去樓上見過柳七官人。」 
  「哪個柳七?」 
  「還有哪個柳七,就是妓家眾口讚頌的柳三變。」 
  「真如此,倒要見一見。」兩位姑娘說著走上樓來。正是柳孫二人進門時遇見的那兩個行首。   
  木蘭花令三(3)   
  「原來是你倆呀!」穿綠裙的姑娘快言快語地說。 
  「兩位官人,這位是燕燕姐。」西西說著又拉住穿紅裙者說,「這位麼,就是我們的領班鶯鶯姐,你們對她倆好點,她就可以安排個好點的給你們,若惹了她呀,她就到街上拉個醜婆來陪你們。」 
  鶯鶯問:「哪位是柳七官人?」 
  柳七和孫春都不言語。 
  西西說:「姐姐,眼下就這兩個人,不是這個就是那個,不是那個就是這個,你猜猜看。」 
  鶯鶯看了二人一陣,眼珠一轉說: 
  「我看這位就是柳七官人。」 
  柳七隻好心中暗歎著站起身來:「姑娘果然好眼力,在下就是柳耆卿。」 
  一旁的孫春,見這陣勢也是心中稱奇,暗自道:即使她二人認為那《木蘭花》是我所吟誦,也不能讓她們將我誤認為七爺,這女子可真是聰明透頂。 
  「這一位是?」鶯鶯問柳永。 
  柳永只說孫春是自己的朋友,沒有詳細介紹,因這孫春妻子很是厲害,倘若傳出去,還不鬧個天翻地覆? 
  大家又坐了下來,說了些閒話。燕燕問道: 
  「兩位進我們樓時,聽得這位吟詩,什麼『嚴妝洗盡方見媚』,覺得十分爽口,敢問是否是柳七新詞?」 
  孫春忙說,那是逗她倆玩,作詞和誦詞之人都是七爺。 
  燕燕聽說,撇下孫春,將凳兒移到柳七身邊說: 
  「早就聞說柳七官人善填詞,今日得見,實乃小女子榮幸。只可惜,那首詞我只記住了 一句。」說話間眉目含情,望著柳七。 
  孫春道:「這有何難,讓七爺再誦一遍不就得了?」 
  柳七道:「這詞本是我看門楣之上木蘭花而作,只作了上闋,未得下闋,有勞姐姐取琴過來,待我唱將起來,那詞兒自會有的。」 
  鶯鶯道:「師師呢,快叫拿琴過來。」 
  「師師姐不知生誰的氣,已先睡去了。」西西說。 
  「好沒道理。安安,你去叫楊師師過來。」 
  安安應聲而去,三變見她頑皮模樣,心中甚是喜歡。 
  過了一會,安安進來:「姐姐,師師姐說她有病,不肯來。」 
  「真是個驢脾氣,」鶯鶯說,「那就去借她的琴兒一用。」安安出去不一會,又空手回來了: 
  「姐姐,說是琴弦斷了……」然後跑到鶯鶯跟前咬耳道: 
  「我看了,弦好好的,她是不肯借。」 
  鶯鶯面有慍色:「真是越來越沒個規矩,看來得用『貓兒』制她才行。」說話聲音雖低 ,卻讓三變聽個真切。 
  三變站起來:「姐姐莫惱,隨便取個琴兒就行,師師那邊,我先替她賠罪。」 
  鶯鶯見三變這樣說,只得強露笑臉: 
  「這樓裡琴兒倒有幾把,可就是師師那把好……也罷也罷,安安,你去拿了我的琴來。」 
  安安又跑了出去,抱個琵琶進來,笑著推給柳三變。三變看這琴,也是夠名貴的了,如果是自己的,捨不得讓別人亂弄。 
  「好琴,好琴。」他一邊讚歎,一邊調絲理弦,接著雨點落盤般來一段過門: 
  剪裁(哦)用盡春(哦)工意…… 
  淺蘸朝霞千萬蕊(哦) 
  天然(哦)淡濘好精神(啊……) 
  洗盡嚴妝方(哦)見(哦)媚(哦)…… 
  柳三變歌聲琴聲,如一陣和風從天琴閣中吹過,妓女們雲鬢輕拂,個個耳鬢廝磨,如癡如醉。上闋唱完,聽得一聲嘎吱聲響,循聲望去,一扇窗戶輕輕打開,柳三變心中一喜,即興唱出《木蘭花》的下闋來: 
  風亭月榭閒相倚, 
  紫玉枝梢紅蠟蒂。 
  假饒花落未消愁, 
  煮酒杯盤催結子。 
  眾人聽罷,齊聲叫好,都說「柳七官人,再唱一遍」。樓下本來已睡了的黃小雲聽得如此美妙的曲兒詞兒,也禁不住穿上衣服。上得樓來,卻見楊師師正倚在窗口聽得出神,心頭暗喜,返身下樓,不驚擾師師聽曲。進了門,也開著窗戶。聽那曲兒絲絲入心,爽心至極,又聽出所唱乃《木蘭花》,心裡說: 
  「人常說柳三變有才有能,果然不假。這曲兒和我的心,這詞兒合妹妹們的意,就這一著,三十多個女兒不發瘋愛上他才怪呢。可惜我已是半老徐娘,唉!」小雲歎口氣,落下淚來。 
  柳七唱完這一闋《木蘭花》,意猶未盡,彈一陣琵琶,接著又唱了起來。 
  且說那楊師師,到了自個房中,眼見得空落落一張大床,心中早已生了寂寞,便點燃一炷佛香,坐在軟凳上想心事,不時傳來的歡聲笑語更加增添了她的閒愁,心中更恨這賣聲賣笑之處。 
  「這地方確比不過在勾欄瓦肆中賣唱,憑我這副嗓子,不愁掙不到些許零用錢。可恨黃小雲,一張利嘴將我哄來。」 
  心中不快,所以安安傳姐姐令來請她時,便推說有病。隨後安安又來借琴,更沒好氣說琴壞了。後來聽到天琴閣中傳出的琴聲,心中吃了一驚: 
  「這柳七果然有些來頭,琵琶聲起處,無不動容。這上乘的演奏,不但需要精湛的技藝,而且需要對曲詞的深深理解。」 
  當她聽到柳永柔中帶剛的歌聲時,感到身上的肌肉不住地跳動,雖然是柔和的曲調,可有種撕心裂肺的感覺正從骨髓深處湧出,讓她有種想依在某人的肩頭痛哭一場的感覺。   
  木蘭花令三(4)   
  柳七一曲唱完,師師已不知不覺來到了窗前,順著那半開的窗戶,注視燭光映紅臉膛的撫琴歌者。 
  她感到柳七已經注意她了。她看見他抬起頭來,正好和自己的目光相碰,她覺得他們中間的空氣顫動了一下。耳旁歌聲停了,只有那雙手撥弄出無盡的情意: 
  嶰管變青律, 
  帝裡陽和新布。 
  晴景回輕煦。 
  慶嘉節,當三五。 
  列華燈,千門萬戶。 
  遍九陌、羅綺香風微度。 
  十里然絳樹。 
  鰲山聳、喧天簫鼓…… 師師聽這一曲,又有了新意,不但詞兒陌生,這曲兒也是從未聽過,心中驚異: 
  「都說柳三變能自創新詞,且自己和曲來唱,果然不假。如此有才之士,普天之下,恐怕難有第二個,不知今夜哪個妹妹和他在一起,誰和柳七一起,也不會埋汰她……」想著聽著,又不覺來到了窗前,恰好望見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睛。 
  柳七 漸天如水,素月當午。 
  香徑裡、絕纓擲果無數。 
  更闌燭影花陰下, 
  少年人、往往奇遇。 
  太平時、朝野多歡民康阜。 
  隨分良聚。 
  堪對此景,爭忍獨醒歸去 師師細細琢磨這詞兒,只覺滿口溢香,心旌怦然而動: 
  「這詞兒分明是唱給我的。『隨分良聚』是在提醒我別負了良辰美景,『爭忍獨醒歸去』卻是埋怨我歸的早了——誰知道呢,柳七官人被眾姐妹們高抬著,許是興致所至,隨口吟來玩的,是我多想了。」想著,心中一絲不快,便「啪!」一聲關了窗,來到床邊,準備休息。 
  且說柳七,正在興頭上,忽見對面的窗戶關上,心中一愣,便住了彈琴: 
  「各位妹妹,彈得不好,請多指教。」 
  符霞霞說:「官人啊,我這一生,從娘胎裡開始,還從未聽過這麼好聽的曲兒,官人……」說著,來到柳七面前,「官人……你教我唱曲吧。」 
  柳七何等聰明,知是霞霞傾心於己,可他知道,若是今夜隨了她,別的妹妹肯定不高興。這秦時樓只是剛剛開張,誰個不想爭頭兒嘗個鮮。再說,他此時心中,存著楊師師那倚窗而立的神情。 
  想到這裡,便說道: 
  「霞霞,明日我一定教你,今夜我有些累了……」轉過頭對孫春說: 
  「咱們也該休息了。」 
  又轉向鶯鶯:「有勞姐姐安排。」 
  鶯鶯笑笑說:「先得過了我這一關,否則絕不放行……」 
  柳七道:「那就先讓我的朋友打頭陣吧。」 
  「你這朋友未必能過,我這可是『鬼門關』呀!」鶯鶯道。 
  「讓他試試吧。」柳七笑著說。 
  孫春早已聽得明白,心中歡喜得很,扯扯鶯鶯的衣袖: 
  「咱們走吧。」 
  這時安安跑了過來: 
  「相公相公,你說好今夜給我講『長短不一』的,怎麼不講了?」一句話惹得眾人都笑了,鶯鶯問明了緣由,說道: 
  「也是,就讓小安安跟著我,好讓相公給她講故事。」 
  柳七裝作不知,對孫春說:「你們去吧。」 
  孫春抹了一下由於過度興奮而發紅的臉,說聲我們去了,便一手拉著安安,一手摟著鶯鶯走出了天琴閣。 
  眾妹妹見狀,便前來一一和柳七道別,有個性急的,竟然踢了他一腳說: 
  「官人,晚了,請……」 
  柳七仍然裝作不知:「妹妹,你睡好,你請……」 
  現在天琴閣中只剩下柳七一人。他輕輕呷口酒,聽聽已經沒有吵鬧的聲音,便起身向天琴閣外走去……   
  木蘭花令四(1)   
  三十多年以後,已經四十多歲的安安坐在東京外城護龍河邊的「秦時樓」第一把交椅上時,也不能忘記柳七光顧秦時樓晚上那驚心動魄、觸目驚心的一幕幕場景。 
  「從那時起,我就想到做一個妓女就個人而言,並不是多麼痛苦的事。妓女也有妓女的快樂之處,而這種快樂是任何沒做過妓女的人嘗不到的。」 
  這幾乎成了安安每收進一個新的女兒時入院教育的固定開場白。 
  「當然,妓女也有她們的心酸。這和你們所聽到的辛酸絕對不是一回事,這辛酸乃是一個女兒家那點點柔腸的必然結局。所以,當你們不感到為情所苦的心酸但又能讓你的每個客人都感到你是辛酸透頂時,你才算得上是一品的妓女。你們要朝這個方向努力。」 
  安安每次訓話,其實就是這兩段。而每次講完後,她總會閉上眼睛,細數三十多年來的一幕幕場景,暗自歎口氣——她知道,她是用假話哄騙這些為生存所迫又剛入風月場中懵頭懵腦的傻孩子們。 
  她不止一次地深深感到,妓業中那真能讓妓女們感到歡樂的「柳七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當這種想法如潮水一般,不知不覺漫過她已經多皺的臉頰時,便恨自己晚生了整整一個時代,再也不能嘗到有誰給予妓女的真愛。 
  三十多年前那個夜晚,在安安的記憶中是從她懷著莫名其妙的激動被一個客人的左手拉著和領班鶯鶯一同進入「望春閣」時開始的。當三人一同進入這個房間,她最明顯的感覺是房間裡多了一個人——一個男人。她跟著黃小雲已近半年,半年中,黃小雲一直做著「秦時樓」的籌建工作,因為是建在護龍河邊,所以不得不和那些與朝廷有關的達官貴人交涉。為獲得批准,黃小雲不得不一邊抖顫顫拿出銀子,一邊索性爽快地拿出身子。眾姐妹中,安安年齡最小,許多事尚不懂得,所以黃小雲走到哪裡就讓她跟到哪裡。那時候,最深的體驗是餓,尤其是她站在門外等待黃小雲出來,同時看見丫環們往屋裡送水果點心的時候。有一次,一個丫環見她可憐巴巴的樣子,便從廚房偷偷給她拿來一塊點心,後來讓黃小雲知道了,竟狠狠揍了她一頓。那時,她還不懂得要別人送的一塊點心是給主子丟了臉。晚上,她一直和姐姐們睡在一起,即使在秦時樓修成、有許多空閒房間的時候也是這樣。她人小,膽也小。所以,當她一走進望春閣,感到這屋子裡實在是多了一件硬邦邦的東西——就是這個男人,準備給她講「長短不一」的道理的男人。她感到隱隱的恐懼,看著孫春和鶯鶯姐摟在了一起,心中便替他倆感到一種恥辱。他們在那張寬大的床上翻滾,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她心驚膽戰地望著床腿:「別壓折了,媽媽會生氣的。」 
  「都脫了吧?」男人說。 
  「你給我脫。」是鶯鶯姐的聲音。燈被吹滅了。 
  他們完全忘了她的存在。此刻,她在這房間裡只是和櫃子、凳子、爐子一樣的東西。她不做出聲響,像那些傢俱一樣盡量做到沉默寡言,但她知道,這些傢俱和她一樣,都是初次感覺到一個男人在房間中的不同尋常的經歷。它們那節子的眼睛,也同樣逐漸適應了暗淡的光線,能夠辨清屋裡的東西,辨清坐在角落之中的她。 
  她感覺到了。和她一樣,這些櫃子的眼睛,也同樣不敢將目光轉向那張寬大的床。這些陳年的傢俱,這些歷經風雨的木頭的物品,卻有和她一樣的孩子的心、孩子的膽。 
  「怪不得它們總是緊緊擠在一起,它們也怕黑,也怕孤單。」這樣想著,她突然看見兩件白色的傢俱輕輕地倒在地上…… 
  她努力睜大眼睛,想看清它們倒下後的情景,忽然聽見姐姐嗔怒的聲音從那裡發出: 
  「你就不能輕點!」 
  她吃了一驚,趕忙將目光移向黑色的傢俱,她看見那些節子的眼睛驚慌不安地閉上,並抽出它們笨拙的手來,緊緊按在眼睛上面。 
  「快跑呀!快跑呀!」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從她面前飄過,並順勢輕柔地撫了她的臉。「快跑呀,快跑呀!」聲音又響了起來,她站起來了,並且大叫一聲向門外跑去。回頭卻發現自己仍然坐在原來的地方。 
  「怎麼回事?」 
  「是安安。」 
  「怎麼忘了她在這兒。快點上燈,別嚇著妹妹。」 
  火鐮閃了幾下,草捻已經點著。鶯鶯和每天早上的姐姐們一樣,吹一陣火,點燃了羊脂蠟燭。 
  一豆燈光搖擺著爬了起來,屋裡忽然變得明亮。 
  「鶯鶯姐……」她聽見一個聲音從自己的喉嚨裡發出。 
  「安安,別怕,姐在這裡。」 
  「安安過來,我給你講長短不一是怎麼回事。」 
  她看見自己從凳子上起來,眼睛看著別處,腳步卻走向那張大床。 
  「安安,你怎麼了?你的眼睛怎麼了?」 
  那些櫃子不知不覺已將手收回到地下,捏著五指支撐著沉重的軀體。 
  「轉過臉來,讓姐姐看看。」 
  她只好慢慢轉過臉,臉不由自主地紅了。她看見鶯鶯赤裸裸地躺在那個男人的臂彎裡。 
  「這孩子已經懂事了。」鶯鶯說。 
  「懂事了就好。」話音一落,她的手便被那只拉過她的手又一次拉住了。   
  木蘭花令四(2)   
  「別胡來,她還小。」鶯鶯說。 
  「好好好,我放了她。」 
  她站在床邊,看著床上:「姐,你們在做什麼。」 
  「站一邊去!」鶯鶯說。 
  她又一次感到心跳,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她別過臉,看著窗外,一陣涼風從那裡吹進。「還是吹了燈好。」鶯鶯說。 
  「那就吹了吧。」 
  「安安,怕嗎?」鶯鶯說。 
  「我要尿尿。」 
  「到樓下去尿,小心樓梯,別摔了。」 
  她走出望春閣,看見師師的窗前站著一個黑影。 
  「有賊!」她還沒喊出聲來,先聽見那個黑影說話了: 
  「師師,是我……」 
  原來是柳七官人,我且不管他。 
  「師師,如果你不願意,我決不相強,你就開了門吧。」 
  柳七官人叫不開楊姐的門——也怪,這秦時樓中,從來沒晚上睡覺插門的習慣,楊姐今天是怎麼了,讓柳七官人叫門,外面怪冷的。 
  安安到了樓下,見三個房間亮著燈。 
  「哦,姐姐們怎麼還沒睡?媽媽也沒有睡。」心裡想著,來到燕燕姐門口。 
  「燕姐,還沒睡呀?」她問道。 
  她聽見裡邊安靜了一陣,有聲音說: 
  「好像誰在叫你。」 
  「不會吧,我怎麼沒有聽見。」 
  「晚上如果沒聽清就別答應噢!」 
  「嗯。」 
  安安聽了一陣,原來是她倆在一塊呀。天都快亮了,她們在做什麼呀。待我敲敲門,嚇她們一嚇。 
  安安蹲到門邊,伸出小手,用尖尖的指甲在門上抓得吱吱地響。 
  「是什麼?」 
  「是貓吧,這傢伙一定聞著腥味了。」 
  「吱吱吱,吱吱吱。」安安一個勁地抓門,但她的興趣已不像開始時那樣濃了,而且抓門的節奏越來越慢,到後來只是有氣無力地「吱——吱——吱——」 
  她坐在門檻上,小手向後扣抓著門板,眼睛望著深邃的天空。 
  一彎月亮如苦鹹的女人的嘴唇,在深邃的天空中向地面傾訴孩子心中的孤獨。月光從樹梢間漏下,地面上如同撒滿了銀元。三兩點寒星幽幽地閃著,如同一支兒歌。她看得入神,似乎忘了穿著的是濕淋淋的褲子。她看見一隻貓,從天琴閣的瓦楞上跑過,她看見它回過頭來,對著她叫了一聲: 
  「喵嗚!」 
  她報以友好的應答。 
  「你死呀!」門嘩地拉開了,她被燕燕拎小雞一樣拎到了屋裡: 
  「死安安,你嚇死我們了。」 
  安安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叫罵嚇得哭了起來,渾身不住地發抖: 
  「……燕燕姐,我冷!」 
  霞霞憐惜地抱過安安:「狗日的鶯鶯,你的心也太狠了,知道安安礙你的手腳,就不知讓她跟著我……」 
  「別太大聲了,讓媽媽聽見。」燕燕說。 
  「我還巴不得聽見呢。她算什麼領班,連咱們最小的妹妹都照顧不好——來,安安,快鑽進我被裡來。」 
  當安安鑽進霞霞被窩裡時,發現霞霞姐也光著身子。 
  「哈,霞霞姐,你這麼大人了,真是羞死了,羞死了……」 
  霞霞一把摀住安安的嘴: 
  「好安安,千萬別告訴別人,千萬。」 
  燕燕也俯下身子: 
  「好安安,聽話,好好睡覺,看你凍成什麼樣了,睡下,我給你講故事。」 
  「嗯。」安安聽話地摟住霞霞,聽身後的燕燕說話。 
  燕燕說:「從前,有個小女孩,也叫安安,沒有爹,也沒有娘,住在一個很大很大的屋子裡。有一天晚上,她突然看見一個黑影從門裡進來了,安安問,你是誰呀?黑影說,你不認識我,我的名字叫鬼。安安問,你是鬼,那你的臉呢?鬼說,我的臉化掉了。你的耳朵呢?我的耳朵也化掉了。那麼,你的腿在哪呢?我的腿也化掉了。安安想了一陣又問:那你的手呢?伸出來啦!」 
  安安本來已經睡著了,聽到燕燕突然大聲說「伸出來啦!」嚇得尖叫了一聲,緊緊抱住霞霞不放。 
  「燕燕,你別講這樣的故事,嚇著安安了。」 
  「看她還學不學貓兒嚇唬我!」燕燕嘻嘻笑著說。 
  突然嚇醒之後的安安,再也無法抓住那剛剛襲來的夢的尾巴,她感到夢一溜煙跑遠了,留給她的是初春解凍的湖水的清醒。 
  「安安睡著了嗎?」 
  「醒著吶。」她嘟著小嘴,睜開了眼。 
  「祖宗,你醒得可真不是時候。」霞霞推開她,欠起身,用安安不明含義的口氣問燕燕: 
  「算了吧?」 
  「也只能算了。」燕燕說。 
  屋裡瀰漫著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這是種單純而又濃郁的氣味。這種氣味,安安只有在成為一個真正的妓女時才知道它來自哪裡。此刻她只感到無可名狀的興奮,就像小時候和夥伴們玩過了頭而造成的興奮一樣。 
  「瞧,咱們的安安眼睛睜得多大!」霞霞說。 
  「天生一對惹是生非的眼睛——咦,這孩子的眼睛怎麼這麼亮?」 
  霞霞:「她肯定是看見什麼了。安安,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 
  「我……我……我……」安安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剛才她不是在鶯鶯房裡嗎?這孩子肯定看見了。」   
  木蘭花令四(3)   
  一時間,都不知說什麼。過了好一陣,燕燕說: 
  「咱們悄悄上去偷聽吧。」 
  「行嗎?」 
  「別讓鶯鶯知道就行。」 
  「算了,乾脆去將柳七請來,聽說這小子在各方面都才華橫溢……」 
  安安聽到這裡,翻身趴在床上說: 
  「那柳七呀,你們肯定請不來了。」 
  「為什麼?」 
  「他這會兒正敲楊姐姐的窗子吶。」 
  「原來是這樣。唉,這個臭師師,有什麼了不起——怪不得我請柳七時他推到了明天,原來他看準了那個不上路的婊子——這男人也真是賤!」霞霞說。 
  「我們對男人還不瞭解,聽說這柳七確有和別人不同之處,能哄得女兒家團團轉,明明知道他在哄你,你卻也心甘情願地上當受騙。」燕燕說。 
  「還是那個說書的人好,不挑三揀四。如果不是鶯鶯佔了先,今夜你我都可能有份。」 
  燕燕說:「你想多了,鶯鶯姐絕不是只圖自己痛快而忘記姐妹的人。你想,這樓裡三十多個由她安排,而這些人都是沒經歷事的,姐姐不帶頭,今後,還有誰聽她的。」 
  霞霞雖然不以為然,可嘴裡說聲「這倒也是,」隨後岔開話題道: 
  「不知那柳七進去了沒有?」 
  「去看看,如果沒有進去,咱們就請他下來,取個樂子,也好熬到天亮。」 
  「你看,」燕燕說:「西西房裡也亮著燈,莫不是柳七到了她那裡。這西西鬼得很,我至今沒聽說過她的身世。那天,姐妹們報姓名家世時,她只說了我叫西西,別的什麼都沒說,不知她那葫蘆裡還有什麼藥。」 
  二人悄悄來到西西窗下,靜靜聽了一會,屋裡沒有一絲聲響。「這個瞌睡蟲,早就睡著了。」霞霞悄聲說。 
  話音剛落,一件東西打在她的頭上,抬頭,看見樓上有人向她們招手,雖然看不真切,但感覺到那就是西西。 
  「咱們上去吧。」 
  二人互相扶著上了樓,見鶯鶯窗前站著西西和海棠。幾個人忍住笑聲,用眼睛商量了一陣,符霞霞和燕燕湊到窗前,薄薄的窗紙上有舌頭舔開的小洞,單眼瞅去,正見那張床模糊的輪廓。只是屋裡沒有點燈,除了看見隱約的晃動起伏外,只有聲音傳出。 
  「鶯鶯姐的聲音真難聽。」 
  「是啊,平時像個夜鶯,這會兒怎麼像老鴰叫。」 
  「不是老鴰叫,是蛤蟆叫。」 
  「你們都錯了,不是蛤蟆叫,是鶯鶯在叫。」 
  幾個人連忙摀住嘴,可那笑聲還是從指縫裡漏了出來。 
  屋裡突然安靜了,過了一會聽見「哎喲!」屋裡鶯鶯叫了一聲。 
  「怎麼了,姐姐。」孫春說。 
  「安安怎麼不見了?」 
  「她……她不是撒尿去了嗎?」 
  「胡說,怎麼這麼長時間?」 
  窗外眾人聽這一說,趕緊悄悄下了樓。各自回到房中,吹了燈,坐等動靜。 
  不一會有人從樓上下來,在院子裡走了一陣,然後來到黃小雲的窗前,猶豫著,敲了門。 
  「誰?」 
  「我,鶯鶯。」 
  黃小云:「你不去陪客人,敲我窗幹什麼?」 
  「媽媽,安安不見了。」 
  「在燕燕屋裡呢,丟不了。」 
  「哦。」鶯鶯應一聲上了樓。 
  燕燕對霞霞說:「媽媽怎麼知道安安在我屋裡,真是怪事。」   
  木蘭花令五(1)   
  這一夜,黃小雲突然領悟等待將成為她後半生的唯一支撐。 
  當她終於知道她的等待在柳七敲響楊師師窗戶的一瞬間付諸東流時,便噗一口吹滅了紅色的蠟燭,在沉沉壓下的黑暗中睜開開滿淚花的眼睛。 
  「如果提前十年,今夜的柳七也許就是我的。」她沒有想到,如果真的提前十年,柳七僅僅「可能」是她的。 
  「可能」只是「可能」,那不是一個身世顯赫而容貌無與倫比的公主選擇如意郎君的可能,那只是一個妓女處在眾多妓女之中同時處在某個男人面前被選擇的「可能」。 
  從「可能」到「不可能」是極其容易的事,一句不合時宜的話,某個做得有點過火的動作,或者某個稍欠火候的挑逗都會讓「可能」成為不可能。 
  但是,「可能」轉化成「可靠」的路途卻非常的遙遠,即使脫下衣服也只是這漫漫長途中的第一步。 
  然而,有這種「可能」總比一點也沒有好,可能性給她一種不至於陷入虛幻之中的等待,在這種等待中,時間才會從容地流過她晚上亮麗、日間黯淡的額頭。什麼時候,這種有「可能性」支撐的等待不復存在了,或暫時不存在了,時間不是過得太快就是太慢。快的時候,彷彿只是在和男人一個極具魅力的情愛動作中,幾年時光匆匆閃過;而慢的時候,每個時辰都像油桶裡沉在底下的渣滓,倒不出來,也不能將桶丟棄,而且時間越長,這時間的渣滓會變得越來越硬,除了將它點燃、燒成讓她不敢觀望的灰燼,什麼也無法將它化開。 
  黃小雲確實有過時間過得太快的日子。那是她初入風月場的時候,確切地說從她十六歲生日那天起到二十歲這段時間。這些日子快得讓她來不及細數,如同來不及細數那些寵愛她的朝廷老頭子們贈給的錢財。她是個有心計的人,她知道這些老頭子明明是奔著她貯藏著憂傷靈魂的肉體而來,但如果知道她有著讓人咋舌的血統時便會更加得意和興奮。所以,在任何人面前她都不曾掩飾過自己的身世: 
  「妾身姓黃,是罪臣黃毅孫女……」 
  然後,她就能感覺到那些老爺們瞪大的眼睛和裝模作樣的幾聲歎息。 
  她從來不會因為這同情的虛假成分而生氣,她所要的只是歎息,與同情的真假無關,她能從一個人的歎息中掂出有多少含金量。於是後來,為了引發客人的歎息,她會有意無意說些讓自己傷心的事,而且在每次極度興奮的時候會流出眼淚,大聲叫喊: 
  「爺爺,我這是沒有辦法呀!」 
  這種叫喊往往會讓她身上的完全可以當她爺爺的人倍加興奮,也會在完事後給她應當是他的孫女得到的憐惜之心。她當然不需要這種憐惜,但她同樣能掂量出這憐惜的表示中有多少黃金。 
  她的名聲越傳越遠,在二十歲之前的這段時光裡,幾乎所有在東京為官的貴人都先後拜倒在她的裙下。 
  四年之後,也就是她感到自己必須「耐心」一些的時候,她就陷入了某某官人「可能」會來的等待之中,在這種等待中她的方式方法在一次偶然事件中被徹底瓦解。 
  那是連空氣中都散發著倒霉氣味的潮濕的黃昏,她心煩意亂地等待昨天約好的姓黃的官人到來,媽媽說,這位官人慕名而來,出手大方,已經排了好長時間的隊了。她知道,只要媽媽出面,這姓黃的官人是非要會一會不可了。她已經有了四年的從妓經驗,再也不願費腦筋猜測客人的年輕與老成,一切只要在見面時,她會應付得游刃有餘。但當那個客人出現時,她從他的眼光中所見的不是令人心焚的慾火,而是一股冷冰冰的嘲諷。 
  「官人,請。」 
  「小姐請。」 
  交談就這樣開始,在交談中他們通報了彼此的姓名: 
  「小生姓黃,叫時英,開封府人。」 
  雖然她覺得這個名字很是耳熟,但並沒有過分在意。 
  「脫吧。」黃時英說。但他自己卻一動不動地斜坐在椅子上,好像面前站著的不是他即將佔有的肉體,當然也就沒有別的客人那樣的溫存和調情,這使她一開始就感到某種不自在。 
  還好,在他強勁有力的衝擊和揉搓下,潛藏在肌體深處的快感正在波浪般泛來,她不由自主地張開嘴巴,發出嗚呀嗚呀的聲音。 
  他突然停下來,冷冷地說: 
  「現在你該喊叫了。」 
  她有些吃驚地睜大眼睛,身體裡的潮水逐漸後退到深處。 
  「叫什麼?」 
  「『爺爺,我這是沒有辦法呀。』你不總是這樣叫嗎?」黃時英說。 
  黃小雲一瞬間感到被這個嫖客愚弄了,伸出手,將他向旁邊一推: 
  「滾開!」 
  「可以,但你必須給我喊叫。」說著,他硬是掰開她的雙腿,狠狠地壓了上去。 
  「你必須給我叫!」他說。 
  「不,決不!」她說。 
  「試試吧,到底誰制服誰……」 
  那是她這一生都不能忘記的恥辱,這種恥辱是走在大眾面前被扒掉衣服的恥辱,是扒掉衣服又遭人唾棄的恥辱。伴隨這種恥辱的是那鎖在體內且永遠無法釋放出來的快感,這東西,長久翻騰在她的血管中,讓她在以後的每次淫媾中都想大叫而又叫不出聲。 
  讓她更不可忍受的是後來她終於屈服於這個淫威無盡的男人。她叫了,而且連叫了三聲。   
  木蘭花令五(2)   
  「錯了!我是黃時英,你應該知道黃時英是誰。我是你爹,記住,以後該叫『爹呀,這是沒有辦法的呀!』」 
  他說完便揚長而去。 
  她生平第一次沒從男人身上得到絲毫的同情和銀兩,只有恥辱的烙鐵印在心上。 
  這以後,她的形容越來越黯淡無光,越來越不能提供那些政界的老頭子所需要的精神和肉體的滿足。她的客人逐漸少了下來,當她終於淪落到上街去拉不管是什麼人只要願上就行時,那些老頭子們已經看不見她了,她從他們眼中消失了。又一茬小孫女長了出來。她從一個受人愛憐的妓女變成了讓人討厭的「媽媽」。 
  當她回顧自己已經走過的道路時,發現她的成功就在於高貴而淪落的血統。所以,秦時樓籌建中,她所選小姐的條件必須是前朝王侯將相的後人,這樣的女孩還真不少,而且幾乎個個都有極好的從妓素質。 
  「成功和失敗只有一步之差,那就是一個走在前面,一個走在後面。」當秦時樓中的三十多個女兒齊刷刷站在她前面時,她這樣想,「必須給她們每人設計一個方案,否則,每個人都叫『我也是沒有辦法呀』,就很容易被客人們識破。」 
  但是直到「秦時樓」開張,柳七和朋友來光顧的這天晚上,黃小雲的整體方案還沒有完全出台。 
  此刻,在柳七終於進了楊師師的房間後,她才會暫時放棄和這名噪一時的名人顛鸞倒鳳的念頭,把思緒從等待中拉向技巧的一角。 
  她重新點亮了油燈,拿出幾張花箋,研了墨在上面用小楷寫道: 
  姓名:社會關係:技巧要點: 
  環環:唐臣賀懷之後。叫「媽!」 
  沈露露:唐臣沈斌之後。叫「爸爸!」 
  金桔:梁臣嚴景仁之後。叫「舅舅!」 
  劉螢:周臣劉樸之後。叫「哥哥!」 
  往下她又寫了幾個名字,但苦於找不出絕妙喊叫詞,便作罷。 
  她側身躺在床上,聽行者擊著鐵牌從門前走過: 
  「五更了,天快要亮了。我還是早些起來,將院子收拾一番吧。」 
  嘴裡念叨著,穿好了衣服,準備出門。 
  「媽媽,你醒了?」 
  她吃了一驚,這柳七官人起得這早,是不是…… 
  「進來吧,官人,我早就醒了。」 
  柳七進了門:「媽媽,好勤快。」 
  「官人一夜睡得可好?」 
  「我一夜不曾合眼。」 
  「真是好體力,師師一定樂壞了。」她說這話時,心頭有些酸。 
  「哪裡,師師真個身心如一,不肯輕就,我只好和她說了一夜閒話。此刻,她熬困不過,已經睡去了。」 
  黃小雲心頭一喜,但口裡說: 
  「如此,真是委屈了你。」 
  「不敢。師師這樣的女子是要費些周折的。」 
  柳七靠近了小雲坐下:「昨晚,讓媽媽久等了。非是在下無心,只是承攬了讓師師上路的活兒,不敢擅來拜訪,也不敢去打擾別的妹妹。」 
  黃小雲暗喜:「官人,天雖然亮了,但妓家日間均不出門,不妨在我榻上多歇會兒。」 
  柳七說:「待我得了師師,自會來媽媽床邊慇勤。」 
  「你讓我等幾天?」 
  「兩天即可。」 
  「真的?」 
  「不敢有戲言。」 
  看著柳七一步步上了樓梯,黃小雲心中歎道: 
  「怪不得那麼多妓家喜歡柳七,原來他如此善解人意,真是個活寶,活寶。」 
  這時,天已大亮了。 
  黃小雲從門外打點清水進來,倒進質地極為細膩的面盆之中,掬了水,慢慢地洗臉。想 起柳七「兩天」的話來,怔怔地將手浸於水中,任憑那冰涼的感覺從指端滲入骨髓。想到柳 七那可心的臉兒和一肚子才華,她覺得十年來,自己一直等待的其實只有他一個人,或者, 她等了十年的人中,只有柳七是人,別的都是阿貓阿狗,沒有半點兒人味。 
  當這種想法出現的時候,她一下子感到這兩天的等待其實比這十年的等待還要漫長。她趕緊洗完臉,漱了口,點燃櫃子上的佛香,口中唸唸有詞: 
  「大慈大悲……保佑兩天後我與柳七能夠如願。」 
  祈禱完畢,她覺得自己已經等不住了,開了門,準備到楊師師房中,又折身回來,關上門,如是幾次。她不知該怎麼辦。 
  「我得到街上散散心,不然,今天我會急出毛病的。」 
  街上很少行人,因這外城雖然開放,但畢竟是御駕常來常往之所。蔡河水緩緩向東南而流。黃小雲輕按那被晨風吹亂的髮鬢,沿著御街向南走去。不一會兒,人已多了起來。街 邊張家酒店門前已有兩個小二灑掃、洗桌。緊挨著酒店的是:「五樓山洞梅花包子」鋪面, 籠匝正冒熱氣,黃小雲過去,揀個乾淨凳兒坐了。 
  「小二!」 
  「唉,小娘子姐,請吩咐?」 
  「先來一顆包子嘗嘗。」 
  小二心裡納悶,哪有要一顆的?咱這東京有名的梅花包子還從未賣過一個。可這小娘子姐是今早第一個客人,就是送,也得把這包子送給她圖個一日大吉。想到這裡高聲說: 
  「好!上一顆包子——」路上的行人聽上一顆包子的話,都笑。 
  小二用大盤盛一個包子端上,盤是紅的,包子是白的,猶如端著一顆珍珠,恭恭敬敬在黃小雲面前一放:「包子來了!」   
  木蘭花令五(3)   
  小雲拿起竹筷,將包子送到嘴邊,用尖細的平齒咬破邊沿,一團香氣散出,再咬一口,那感覺如同將御廚藏著帶來了,蔥綠的汁液流出,她用舌尖一舔: 
  「好香!」 
  「當然啦,這可是有名的五樓山洞梅花包子。」旁邊的一位長髯老者說。 
  「小二,」黃小雲叫,「上一百八十顆!」 
  小二以為自己的耳朵長偏了,這小娘子姐也真怪,少,少得了不得,只要一顆;多,又多得不得了,一百八十顆,吃得了嗎? 
  「小娘子姐,什麼?」 
  「沒長耳朵呀,」黃小雲說,「一百八十顆包子。」 
  「我說,小娘子姐,先拿來二十個吃吧,不夠再添。」 
  「就要一百八十顆。」 
  「這……」 
  「怎麼,怕不付賬怎的?」 
  「不是,怕把你吃壞了。」 
  黃小雲笑了笑說包子要裝好,送到護龍河邊秦時樓,由樓上的酥娘結賬。 
  「秦時樓?怎麼沒有聽說過。」小二嘀咕道。 
  這時,坐在身邊的老者站起身來: 
  「這麼說來,姑娘是秦時樓上的。」 
  黃小雲沒好氣地說: 
  「是又怎麼著?」 
  「那麼,」老者說,「姑娘可知道有個名叫黃小雲的?」 
  黃小雲一愣,細細打量他,陌生得好像面對一棵叫不出名字的老樹。她眼波暗收道: 
  「你找她?」 
  「哦,隨便問問。」 
  「你是認識她?」 
  「她是我的孫女。」 
  黃小雲撲哧樂了,心想:天哪,我哪來這麼個爺啊。再抬頭看這老頭,老頭也正在看她,那眼睛確實有點熟悉。 
  她心裡恍然大悟:是了,是了。不過,這樣算起來,這街上走過的老人中,是我爺的可就多了去了。 
  當她起身走開時,不由自主地又望老者一眼,看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佝僂的腰背、昏花的老眼以及花白的鬍鬚,她有種將自己放在碾軟的麥草垛上的空虛感,心靈失重的一瞬,她想大哭一場: 
  「天哪,二十多年,我和這樣醜陋的人睡覺呀,我每天苦苦等待的難道就是這些老混蛋……」 
  她越加覺得十多年來,自己一直等待的只是柳七一個人。 
  太陽露出半張笑臉,左邊的臉頰有些發燙。曹婆婆肉餅店前已經聚了好些人,往前走,便是「曲院」街。黃小雲心想:「都說曲院街妓院經營有方,東京許多有名頭的妓女結聚於此,我倒要進去看一家。」想著來到一家門口,「銀瓶居」三字映入眼簾,小雲覺得名字真是勾人,邁蓮步進門。西牆站著兩個女兒,淚流滿面,她知道,肯定是使性子,惹惱了鴇兒,罰站。看兩個僵硬的樣兒,是站了不少時辰了。 
  「都說這裡管理得體,竟還保留這野蠻的體罰,女兒的身子,金瓶怕碰著,銀瓶怕磕著,哪能這樣?看她兩個,不是不聽話的,只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什麼事不好說?還是別到這家取什麼經了。」想著轉身往外走。 
  「哎喲,這位姑娘,模樣可真俊俏,」鴇兒出來拉住,「想找個人?」 
  說完上下端詳一會兒: 
  「嗯,有門,盤子亮,條子蠻不錯。住下吧,這裡客人多。」 
  「姐姐,」黃小雲說,「走錯了門兒的,我不是……」 
  「別害羞了,我這眼光,一看一個准,就你這個聰明的人會走錯門?」 
  黃小雲只好硬著頭皮和鴇兒說些閒話後乘機離開,出門時歎息一聲: 
  「這銀瓶居辦得毫無特色,只有橫流的肉慾,沒有一點文化味——咱東京可是個文化名城,當婊子也必須和文化沾點邊,否則在這繁華的京城如何立足?」 
  走出門來,街上已行人如織,遇任正唐已擺出了聞名於世的羊羔酒、銀瓶酒,賣酒的干 乾淨淨往酒案邊一站,輕聲叫道: 
  「羊羔酒,銀瓶酒——」 
  黃小雲來到案前: 
  「羊羔酒什麼價?」 
  「一角八十一文。」小二說。 
  「銀瓶酒呢?」 
  「七十二文一角。」 
  「好吧,各取四角,送到護龍河邊秦時樓,只要酒好,以後多買。」 
  「好哩。姑娘走好。」 
  走過薛家茶館,早點館和熟羊肉鋪子,往西一拐,進入「院街」 
  這是東京城中最大的「院街」,號稱東京第一炮廠,一到夜晚,妓女如雲,嫖客如潮,生意非常紅火。但是早晨的行人並不多,除了小雲,整條街上不見一個女人。各個院門裡三三兩兩出來面露倦色的男人,大多是穿皂袍的,穿白袍和穿布袍的很少。小雲進入一家裝飾 豪華的門樓,正好遇一個穿紫袍的漢子在那結賬。 
  小雲邊看邊走,不覺間到了中午,她掏出香帕,擦了額上的細汗:「還是回去吧,估計女兒們都已起來,該吃午飯了。」 
  便又叫了些生魚之類,讓賣者從抱桶中取出,趁鮮送往樓裡去。 
  回到秦時樓,早過了中午,進門見樓梯上,門檻上,台階上坐著五六個陌生的漢子,心裡詫異: 
  「你們在這裡做甚?」 
  「等著結賬。」 
  小雲更奇,這秦時樓昨晚只有柳七和孫春兩個,怎麼多出這些人,看他們皆是布衣,懷中也沒有多少銀子。誰敢如此大膽,接這樣的客人,如果傳出去了,還有哪個官人願來?想著,心頭火起:   
  木蘭花令五(4)   
  「是哪幾個發情等不住了?!」 
  一個少年走過來,「姐姐,你怎麼說話?」 
  「我沒有說你,不關你的事。賬不用結了,你們都給我走!」小雲生氣地說。 
  又一個三十多歲的人憤憤地說:「不結賬我們就不回去,要回去也得將東西挑走。」 
  「挑什麼?」 
  漢子指指腳邊:「你們不結賬,憑什麼把東西留給你們——我們老闆又不曾欠了你們的……」他本來要說個髒字兒,卻又住了口。 
  黃小雲這才看見每人腳邊的東西,儘是她上街時一路所要。 
  「你看我怎麼糊塗到如此地步,」她連忙露出燦爛的笑來:「誤會,誤會。各位少等,馬上結賬。」說完朝樓上叫道:「酥娘——酥娘——」 
  酥娘乃秦時樓中「四娘」之一,另外三娘是心娘——真名姓朱,叫朱優南,其血緣可追至唐臣朱子奢;佳娘——真名叫曾英兒,其血緣可溯至唐代儒臣曾敬武;蟲娘——真名叫張泥泥——其血緣溯至唐大將張廷珪那裡。 
  四娘乃黃小雲的看家法寶,個個容貌出眾不說,而且能言會道,能歌善舞,且人極隨和,又信服黃小雲,黃小雲以四娘稱呼,實際上是「樓中四臣」。 
  「四臣」中,心娘專司「內政」,樓中上下關係、拌嘴鬥毆均由其調解處理;佳娘專司「外交」,嫖客與妓女之間的糾紛、嫖客和嫖客之間的爭風吃醋由她說和;蟲娘專管「文化」,每晚出唱曲目、人選以及最後的評獎都由她一個負責;酥娘是財政大臣,專管銀兩的入賬支出。一般是每隔三天給黃小雲報上詳細的流水和匯總表。 
  樓中四娘是黃小雲的「近臣」,只要不違背大的原則,不損害秦時樓的利益,她們可自作主張處理分內之事,黃小雲一般不會干預。當然為了不使四娘駕空樓主,還設了「班頭」(鶯鶯)、「監督」(燕燕)諸職。 
  上下、內外的聯絡工作非常重要,為此,黃小雲從三十多個女兒中挑來選去,就是拿不下主意。聯絡者知道客戶的情況和每個妓女的特點,不但要求聰明伶俐、腳上勤快,更主要的是沒有私慾。小雲知道,有些幹這差使的,後來都自設妓館,不但拉走了大的客戶,甚至還挖了原來院子的牆角。 
  後來,她見安安年齡小,人也聰明,上下很有人緣,便委以重任。她這樣做,根本想不到將來,這安安比別的行首更技高一籌,把她辛辛苦苦經營了三十年的秦時樓一鍋兒端到了自己手裡。這是後話。 
  且說酥娘聽見樓主的叫喊,連忙推開樓上窗戶: 
  「媽媽,我在這兒。」 
  「死丫頭,小心睡死。」 
  酥娘昨夜也是到天亮才睡,聽黃小雲這一說,想起昨夜的事來,羞得滿面通紅。 
  「快下樓來,結了這些人的賬。」黃小雲說。 
  樓上樓下一叫,夢中的秦時樓整個兒醒了,正午的陽光中,上下一片開窗納戶的聲音。柳七坐在凳上伏著師師的床邊打瞌睡,這時也就醒來,口裡即興吟道: 
  昨宵裡,恁和衣睡。 
  今宵裡,又恁和衣睡。 
  小飲歸來,初更過。 
  醺醺醉。 
  中夜後,何事還驚起。 
  霜天冷,風細細。 
  觸疏窗,閃閃燈搖曳。 
  吟到此處,連連幾個哈欠。床上師師早已掙著起來道: 
  「好個才子,竟然分不清春夏秋冬。」 
  「此話怎講?」 
  師師道:「而今方是初春,哪來『霜天冷』的話?」 
  柳七抹了一把臉道: 
  「好個姐姐,昨夜間你不讓我上床,這初春的夜晚,早冷得我如霜中的冷草,『霜天冷』有何不妥?」 
  楊師師:「『春夜冷』不就得了?」 
  柳七笑道: 
  「只要沾到『春』字,心兒早暖了一半,再加個『夜』字,早熱得舒服了,除了這夜兩情相隔,冷言冷語寒心,哪有『春夜冷』之理?還是『霜天冷』貼切。」 
  師師聽出柳七又拐彎抹角說到那個意思上,紅了臉道: 
  「這麼說,許多詞中的時令都是性情中詞,不見得是真時令了?」 
  柳七見師師說話打岔,又見她紅了臉,心中早已有些許了的意思,便不管真時令假時令的話,繼續吟詞道: 
  空床展轉重追想, 
  雲雨夢, 
  任NFEC2枕難繼。 
  寸心萬緒, 
  咫尺千里。 
  好景良天, 
  彼此空有相憐意。 
  未有相憐計(《樂章集·婆羅門令》。)。 
  師師聽出柳七官人埋怨昨夜空度,聽他詞又句也有些後悔,嘴上卻說: 
  「昨夜,床上明明有人,床下也有人,怎麼說是『空床』?」 
  柳七道: 
  「床空與否,都在人心,身心不通,縱有三個人佔滿,床也是『空』的;若身心相通,就是你我都站在地下,這『床』也是充實的。」 
  師師越覺得柳七之言奇而在理,但仍然裝作: 
  「依官人之言,這『床』要它何用?」 
  柳七道:「姐姐此言差矣。世間萬物,什麼都可以不要,唯這『安身之幾』非要不可,一個房間,如果沒有『床』,人就沒有穩定感,就如一個沒有女人的男人一樣,總是到處亂跑。床是多麼重要,從表面上看,居室的佈置,關鍵處就在床的佈置,床的位置、高低、寬窄、被子的疊法、床單的顏色均直接影響到主人的心情。從實質上說,一張好床,最先讓你想到的是這床上的男女主人相愛相親。——一張寬大的床,使人對生活有了信心,假如從你這屋子中將床移走,那你不由自主地會產生孤苦無依的感覺。」   
  木蘭花令五(5)   
  師師對柳七的「男人是屋子,女人是屋子中的床」的比喻想了好久說: 
  「官人這個比法似乎有些不妥。」 
  柳七一笑:「指教。」 
  師師道:「敢問官人是否已經婚配?」 
  柳七:「我有個孩子叫柳兌,今年已經八歲了。」 
  「那麼,」師師說,「你已是有妻有子之人,為何像『沒有女人的男人一樣到處亂跑』?你應該在家守著妻兒,求取功名,封妻蔭子才是呀!」 
  柳七聞言,不由暗歎師師言語鋒利,一下就戳准了他的痛處,往事不堪回首,但他能對師師說什麼呢?她雖然聰明,但在這男情女意上還是個傻瓜。他掩飾住自己的痛楚說: 
  「師師,一張床可以放在任何房間裡,它雖然是安身之幾,但不是固定處所,是一件東西,而不是一個地方……」 
  「但,一個房間卻不可以搬到隨便哪裡,」師師搶著說道,「如果男人是房間,那他就不可隨便亂跑,只有女人可以從這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不是嗎?所以,我說,官人的比法實在不敢恭維。」 
  「那你說怎樣才算合適?」柳七道。 
  「應該說女人是房間,男人才是房間裡的床……」 
  兩人正在為這個比喻爭執的時候,安安推門進來: 
  「柳七官人,師師姐,媽媽請二位到天琴閣用膳。」說完對柳永眨眨眼睛,對師師則吐出紅紅的舌頭,做個鬼臉,轉身跑了。 
  二人相視一笑,並肩走到天琴閣,尚未進門就聽見裡面笑成一片: 
  「鶯鶯姐,昨晚好嗎?」 
  「鶯鶯姐,官人待你不錯吧,今晚你捨得給我們嗎?」 
  「鶯鶯姐,你的聲音可真是好聽,烏鴉聽了不敢叫,青蛙聽見住了口啊。」 
  二人掀開門簾兒進屋。大家一下愣住了,靜靜地看著站在門口的兩人。 
  燕燕低聲說:「瞧,真是天上一對,地下一雙。」 
  海棠:「郎才女貌,真是叫絕!」 
  西西:「活生生一對新人兒,讓人羨慕死了。」 
  符霞霞:「和柳七官人在一起,醜婆也成鳳凰了,更不要說這是個大美人。」 
  大家七嘴八舌的議論,弄得柳七和師師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黃小雲見狀,笑著說: 
  「你們就別誇他倆了,說不定昨晚什麼也沒做呢。天下難得的一對傻瓜可能就出在咱這樓呢!快來坐,一起用膳。」 
  二人這才坐了,師師紅了臉,低著頭一言不發。柳七見孫春正摟著鶯鶯,轉移眾人的目標說: 
  「兄長,昨夜睡得可好?」又轉臉向鶯鶯: 
  「姐姐可曾滿意?」 
  「滿意個啥呀,只來一次……」西西故意說。 
  鶯鶯愣了一下,突然明白過來,起身揪住西西就擰: 
  「死丫頭,叫你偷聽,叫你偷聽!」眾人笑做一團。 
  稍安靜時,黃小雲故意問柳七: 
  「官人,昨夜好嗎?」 
  柳七道:「好,好……」 
  師師急了:「好什麼好,誰和你好了!」 
  柳七道:「和姑娘你在一起,我已經知足了,和心靈的交流相比,膚肌之親算得了什麼!」 
  這句話可真是說到地方上,說到時間上,說到了師師心上了。想一夜間,柳七隻是善言軟語,不曾有一點為難,她心上早就有了三分敬意。 
  霞霞:「這麼說,有個人官人肯定知道了?」 
  柳七:「敢問是誰?」 
  「那個叫柳下惠的。」說完冷笑一聲。 
  「久聞大名,只是昨夜才識,相見恨晚哪!」柳七說。 
  大家都歎服柳七的機智和人品才情。 
  黃小雲道: 
  「師師,常言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一夜間耗費了多少?也就是柳七官人,遇上別人,早叫你氣跑了。」 
  「氣跑就氣跑,又不是我請他來。」師師說。 
  樓下的雜役已端出各種吃的,梅花包子、張家油餅(油炸食物。)、批切羊頭(批切,切菜的刀法,意為斜劈、削。)、麻腐雞皮(以麻腐、雞皮拼在一起而成。)、麻飲細粉、沙糖冰雪冷圓子(沙糖涼水團。)、水晶皂兒(糖水浸制的小食品。)、雞頭穰兒(即雞頭肉。)、又有羊白腸(羊的內臟或熟腸。)、 NFDD1魚頭(先炸後燉的魚頭。)、旋炙豬肉皮、盤兔(兔肉的一種做法。)、香橙元(即香橙丸子。) ……不一時,就擺滿了三大桌子。 
  「黃樓主,」孫春說,「鄙人喜杯中之物,是否有備?」 
  黃小雲叫廚裡端上羊羔酒來,每人面前放個銀盞,滿滿地斟上。 
  吃喝盡興,蟲娘說:「今日是鶯鶯姐大喜之日,又是咱樓開張之喜,理應熱鬧。逢柳七官人在場,我看別只顧了說,會詩的賦詩,會曲的唱曲,還有位官人會說書,人多、才高、心和、氣順,咱們耍如何?」 
  眾姐妹聽說,齊聲叫好。 
  黃小云:「好,吃完了菜,將碟兒全撤了,換些清口的上來,邊飲酒,邊玩樂,還可以讓鶯鶯和官人給我們演一幕鴛鴦配,怎麼樣?」 
  「好,好!」 
  早有人趕來,收拾好了。取來各式樂器,有笛兒、洞簫、笙、琵琶、阮、瑟、牙板、手鼓、箏,還有一架箜篌。 
  柳三變見此情景,不由得心花怒放,一連飲了幾杯。   
  木蘭花令六(1)   
  多年以來,楊師師總想起和柳七在一起的第一個夜晚,那使她百思不解的夢。這個夢,她應該在醒來時就忘了的,不論夢中的情景多麼讓她興奮不安。事實上也是如此,當她在這個夢的中途由於幾聲叫喊(當然是黃小雲和酥娘的)而睜開眼睛時,她靜靜地躺著,深深吸幾口早晨(應該是中午)的空氣。一瞬之間,她嚇了一跳,側臉一看,一個人正伏在床邊睡覺,她頓時覺得羞愧難當。 
  她的心由於緊張狂跳起來,趕緊將腿放進被子中,這時,她感覺到柳七醒了…… 
  她和他爭論「霜天」,爭論「床」,就像昨天夜裡一樣,所談論的儘是些圍繞著某個中心的邊緣問題,她覺得這樣非常合適。這種談論讓她在似是而非之間,獲得某種持續的滿足,直到這時,她仍然無法想起昨夜那個夢來。 
  後來,她和柳七一對新人般走進天琴閣中,這個夢也只是像大海深處的魚,偶然在水面上露出尾巴,緊接著又潛藏進深處。但是,當蟲娘首先抱著琵琶彈撥起來時,那個夢便隱隱約約從腦海中出現。 
  最初的感覺是,在蟲娘手指的撥動中,心靈深處有水積成深潭,潭水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接著熱氣迅速下降,如雨水落到潭中——在如是的幻覺中,她逐漸感覺到那個夢伸出了一隻柔軟的手臂(潮糊糊的),撫過她的臉頰(輕輕地)。 
  蟲娘彈的曲名叫《玉樓春》(此調創於何時,不考,宋詞中柳永和歐陽修均有依此調填的詞。歐陽修所填詞如下: 
  金雀雙鬟年紀小。學畫蛾眉紅淡掃。 
  盡人言語盡人憐,不解此情唯解笑。 
  穩著舞衣行動俏。走向綺筵呈曲妙。 
  劉郎大有惜花心,只恨尋花來較早。),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正縈繞在師師的心懷,這種感覺不是來自這個曲子中,她非常熟悉這個曲子,而且,如果她要彈奏的話,肯定會比蟲娘彈得更好——但似曾相識的感覺,正是來自於這種不很熟練、某幾個音符還失准的狀態之中—— 
  這種初冬有著冰碴般的水的流動,牽動了她非常纖細的神經,一瞬間她感到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確實聽過這樣的演奏…… 
  現在,曲子已彈到了第二樂段。她盯著蟲娘彈奏的手指,每個指頭的轉動都是她熟悉的,尤其在樂曲幾拍的休止中,蟲娘將右手斜垂下去的那個態勢: 
  「是一種痛苦而無力的斜垂,表明了演奏者在歡快的樂曲中存在著無法擺脫的內心矛盾。」 
  她聽見一個低而沉著的聲音從遙遠處傳來。她極力地回想,這句話到底是誰說的呢? 
  蟲娘又抬起右手,無可奈何而又果斷地開始彈奏最後一個樂段,這是《玉樓春》一曲中最具感染力的部分,本應流暢而歡快,急切卻又滿含韻味,可是由於蟲娘的彈奏,別具一種流著眼淚笑的滋味。 
  柳七輕輕碰了師師一下,低聲說: 
  「剛才,蟲娘的右手,有種痛苦而無力的斜垂,表明了她在歡快樂曲中存在著無法擺脫的內心矛盾——她的心是憂傷的。」說完喟歎一聲。 
  師師聞聽此言,吃驚地轉過頭,怔怔地望著柳七,心裡想:「他怎麼知道我心裡的話?」 
  但這種驚異,瞬間就被蟲娘越來越激烈的演奏打斷了,只見蟲娘將頭深深地埋下,眼淚正一滴滴打在顫動的琴弦上,強有力的手指橫掃著琵琶。 
  「唉呀!」 
  師師失聲叫了出來,眾人都轉身看她的時候,聽見「崩」的一聲…… 
  蟲娘的琴弦斷了。 
  誰也來不及細想,楊師師失聲的叫喊和蟲娘彈斷琴弦哪個在前哪個在後,因為這二者在時間上幾乎是同時的,即使稍有察覺的人也會認為只是師師比別人發現得更早而已。但是,此刻的師師,渾身如同觸電般顫抖起來,好像那從蟲娘臂端斜垂下去又以蜷曲之態減輕痛苦的不是琴弦,而是她自己。她緊緊地閉上眼睛,不覺地依偎到柳七懷裡,不住地說著什麼。 
  柳七有些吃驚地看著她,然後對黃小雲說: 
  「媽媽,師師好像不舒服,我扶她去歇息片刻。」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暫時忘了蟲娘琴弦斷裂的不祥陰影。 
  「這師師呀,就是太嬌氣了……」符霞霞話沒說完,卻看見楊師師額頭豆大的汗珠正在向兩頰滾落。 
  黃小雲過來,摸摸楊師師的額頭:「這孩子好像要發瘧疾了,快扶進去,做些薑湯給她喝。」然後看著柳七: 
  「柳七官人,你這廂來,我有話要說。」 
  這邊西西早已上來,替柳七扶住師師,柳七便隨黃樓主出了門。 
  黃小雲說:「官人,你可知師師所患何病?」 
  「委實不知,請媽媽快些告我。」 
  「唉!」黃小雲歎口氣,「這種病我早先遇見過,患此症者先是渾身打顫,而後口吐白沫,過兩天,便四肢僵硬。如不及早治理,整個人就廢了……」 
  柳七聽說更加驚懼,喉嚨以下好像堵了一塊硬邦邦的東西,眼淚就流了出來:「媽媽,你要救她……」 
  黃小雲見狀,心想:妓家常說柳七特別重情義,果然如此……也好,這樣才算不虧了師師。 
  「官人,」黃小雲說,「這病,我是救不了她的,說實在的,我沒這個能耐。」 
  柳七:「那就速速請郎中來,請那惠民南局(宋時國家藥鋪。「南局」,涵芬樓《說郛》中引作「兩局」。)的張先生來,我知道此人醫道高明,尤其是診治各種疑難雜症。」   
  木蘭花令六(2)   
  正說間,忽見安安追了出來,說楊師師此時好嚇人,讓黃小雲趕緊想辦法。 
  「先給她灌些薑湯,待我和柳七官人說會兒話就來。」 
  「還說會兒話,人家都急死了。」安安嚷著又跑了出去。 
  黃小雲接著說,楊師師這病一半在心、一半在身,非同尋常,在心之病根源在身,在身之疾,根源在心,必須身心同醫方可痊癒,不是那張老先生幾張單子就管用的。 
  柳七忙問:「何為身心同醫,請媽媽賜教。」 
  「身醫者,需要用盡手段,將她心中的鬱結化開,釋放出來,這病也就好了一半。心醫者需言語款和,讓她身子發出熱來,病也就隨之而除,如這個身醫心醫結合得好,不出二日,她的病自會好了……」 
  柳七雖然學識淵博,可這番話仍是似懂非懂,想了良久,仍然不能全解,便又問道: 
  「這心醫的法子,我倒是有的,可這身醫如何,卻是不知,唉,哪裡去找這高手段的人呢?」說完悵悵然若有所失。 
  黃樓主見狀,也露出難色,自言自語道: 
  「唉,看來只好去尋一位身體強壯的少年了,原來是讓你佔先的,可在關鍵時,竟派不上用場,你以後呀……」 
  柳七聽她如此說,心下才大悟,笑著說: 
  「不瞞媽媽,如果身醫就指這個,那我行。」 
  「真行?」 
  「真行。」 
  黃小雲俯首在柳七身邊耳語一陣,柳七為難地說: 
  「這樣只怕惹惱了師師,反倒不好了?」 
  黃小雲道:「你呀,又想做賊,又沒賊膽,更何況,這是為了救她——到底行不行,不行我找別人……」 
  柳七忙說:「媽媽莫急,小生自有計較。」說罷,便和黃小雲返身來到天琴閣。只見眾女兒們忙做一團,圍著口吐白沫的師師亂轉亂捶、對著她耳朵叫喊,但她們面對的是一隻木瓜,即便是符霞霞惡作劇地撓她腳心,她仍然張不開咬緊的牙關。 
  「你們都別瞎折騰了,快扶她到屋裡去。蟲娘和安安,到馬行街(都城夜市酒樓極繁盛的地方。)請個郎中來,最好是請金紫醫官(穿紫色公服、賜束金飾腰帶的醫官,泛指翰林醫官局的「國醫」。)。快去快回。」 
  大家抬著師師回了房,柳七也站起身,想跟著出去。 
  「柳七官人,師師那邊且不管她,你先和姐妹們飲酒,我去安排一下。」黃小雲說。柳七隻好重新回到凳上坐下,端起酒杯,心神不定。 
  「七爺,別為她太擔心了,黃媽媽會照顧好自己的女兒,今日難得如此心情,我們還是及時樂一番吧。」孫春說。鶯鶯和其他幾個姐妹也隨聲附和。柳七隻得強打精神,勉強露出一絲苦笑。 
  大家說說笑笑,不覺間已挨過薄暮,畫堂前幾隻燕子飛來飛去,柳七心中有事,只盼天色快黑。 
  「鶯鶯姐,」西西笑道,「今夜你該如何安排二位官人?」 
  鶯鶯想了片刻,說道:「昨夜柳七讓他的好友過我這一關,只是勉強過去了,今夜就將他給你們吧。」 
  眾人一時鴉雀無聲,你看我我看你,一時拿不出主意。孫春滿面通紅地等了半天,也不見有哪個來拉他,只得自嘲地站起來說: 
  「那……我就選一位吧……」 
  「不,官人,」鶯鶯狡黠地一笑說,「今夜只好委屈了你,充當被挑選的角色。」 
  「這……這簡直是對我的污辱,我雖然沒有錢,可大小還是文人,多少還有點名氣……」 
  「官人,」鶯鶯沉下臉來說,「這是你自己多想了,我沒有污辱你的意思。」 
  「讓我站在你們面前,讓我接受你們的挑選,不是污辱是什麼,這簡直把我當……」 
  「當什麼?」符霞霞站起來。 
  孫春本來要說當婊子的話,見眾姐妹怒氣沖沖的樣子,嚥了一口唾沫坐了下來。 
  「依官人之意,我該如何?」鶯鶯說。 
  「應該我挑你們才天經地義!」 
  「你挑選我們?按你的說法,不成了對我們人格的污辱了?那你憑什麼污辱我們眾姐妹的人格?」 
  「我沒有污辱……」孫春有些張口結舌。 
  「這就怪了,都是人,為什麼你和我們不一樣?你是嫖客,我們是妓女,就人格而言,到底有哪些不同?還望官人賜教。」一直沉默寡言的海棠冷不丁拋過一句。 
  柳七笑笑站起,仔細打量海棠一番,心裡掂著話裡的份量,然後對孫春眨眨眼睛: 
  「眾位姐妹,我這朋友向來古板,可有一副好心腸,大家完全不必在意——再說,這個世界,說是污辱就污辱,不是污辱也是污辱;說不是污辱就不是污辱,就是污辱也不成污辱,一切均以自己的心為尺度,污辱本身是沒有什麼標準的——孫老弟,別在意,領班這樣安排,肯定有她的道理。」 
  「這才像話。」西西說。 
  「還是柳七官人知理。」柳枝說著來到柳七面前,「官人,知我者莫如你,我這廂有禮了。」 
  柳七趕忙起身還禮,口說不敢。這邊鶯鶯心想,好個柳七,一下就猜破了我的用意,真沒想到他竟是如此聰明。 
  「姐姐。」酥娘說,「今夜誰個和柳七一起?」 
  「這個……」鶯鶯想了片刻,雙頰一紅。 
  「你們先決定誰個和他在一起後再說。」說著指指孫春。   
  木蘭花令六(3)   
  眾人一時又都不語,好像誰也不願和孫春一起。 
  「柳七隻有一個。」燕燕笑著打破僵局說,「我們是三十多個,別光想好的。」 
  「我怎麼就成了差的?」孫春不滿地說。 
  燕燕看著孫春故意說:「說你差你就差,不差也差。怎麼著官人,今夜可否願意和我一起?」說著來到孫春面前扭扭腰肢。孫春見燕燕這般,氣也消了,做出笑來說: 
  「多謝姑娘美意……咱們走吧……」 
  「鶯鶯姐,我先走了?」燕燕說。 
  鶯鶯頭也不抬地說:「去吧!」 
  燕燕和孫春一走,眾姐妹的目光都落到柳七身上,鶯鶯知道大家的心思,便說: 
  「本來柳七官人今夜非得過我這一關不可,可我還是想讓官人自己做主,官人——你今夜準備和誰在一起呀?」 
  「和我」、「和我」、「和我……」眾人齊聲嚷著。 
  柳七站起來,抱歉地對大家笑笑說:「我和誰在一起都是福分,只是……今夜黃樓主已安排我陪郎中說些話,好讓師師妹妹早些好起來——待師師好了,我領受姐妹們的厚愛。」 
  眾人這才想起還有個病重的師師,覺得柳七說的在理,有些失望地作罷。鶯鶯臉色不悅地說:「官人,師師郎中自會醫的,恐怕你幫不上手。」 
  柳七聞言,轉過臉來,求救地望著黃小雲,黃小雲站起身: 
  「這件事我安排了,是為了你們好,以後你們會明白的。都別爭了,回屋的回屋,不想回去的,就在這裡飲酒唱曲吧。」 
  幾個犯困的,打著哈欠、道聲別走出天琴閣。蟲娘、酥娘、心娘、海棠、柳枝、鶯鶯留了下來,陪柳七說話。 
  鶯鶯說:「柳七官人,我們知道你作的詞兒送了不少給那些名妓,今夜懇請賞些面子,為我留個墨寶。」 
  「我也算一個,我也算一個……」幾個人嚷著。 
  柳七:「慚愧,我已三十歲,年當而立卻毫無進仕之意,落得個為佳人寫詞,也樂得為佳人寫詞。今夜有閒,正好用來填詞唱曲,蟲娘彈得好,杏花唱得好,鶯鶯舞得好,你們且歌且舞,待我細細琢磨。」 
  蟲娘重問柳七:「官人,彈何曲目?」 
  「還彈那《玉樓春》吧,你沒彈完,重複兩遍,好讓我聽。」蟲娘這裡彈起,杏花隨口唱開,這邊鶯鶯蓮步輕移,流雲一樣舞動: 
  昭華夜醮連清曙, 金殿霓旌籠瑞霧。 
  九枝擎燭燦繁星, 百和焚香抽翠縷。 
  香羅薦地延真馭。萬乘凝旒聽秘語。 
  卜年無用考靈龜, 從此乾坤齊歷數。 
  杏花方唱完,柳七問道:「姑娘怎知這詞?」 
  杏花說:「柳七官人的詞,誰人不知?」 
  柳七:「唉,這首《玉樓春》是幾年前所作,我自己都忘了,難得姑娘記得這樣真切,今日索性續幾闋,給你以後去唱。」 
  「多謝官人。」杏花高興地跑出去,不一會拿來文房四寶。 
  柳七選幾張花箋,在案上鋪開,飲乾一杯酒,閉目凝思,回想三十年來經歷的一幕幕風雨,萬千感慨湧上心頭: 
  「眾姐妹,這《玉樓春》乃是我在大中祥符(大中祥符,年號,宋真宗,公元1008—1017年。)八年所作,那時我一腔熱血,科舉應試,只盼望能夠高中,可惜因我花前月下的名聲,主考官在初試中就取消我的資格,倒是那跟我學詞的范仲淹中了進士,被宰相晏殊舉薦,而今已是功名顯赫——我柳七天生苦命,若不是風月場中這眾女兒給予精神和物質上的幫助,也許今日我不在此地,而是另外的地方。」 
  蟲娘說:「是什麼地方?」 
  「就是那寧隔千重山,不隔一層板的地方。」 
  眾人聞言,一時嗟歎不已。 
  蟲娘又道:「官人方才道,當朝秘閣校理學詞於你,可真有此事?」 
  柳七說:「范仲淹就年齡而言小我兩歲,可他幼時家境貧寒,兩歲喪父,後來發奮為學,文章漸漸知名。因他少年的遭際,必然使其作品有一種天生的高曠和悲壯,如《漁家傲》……」 
  海棠聽柳七說起范仲淹的《漁家傲》,便輕聲吟道: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燕去無留意。 
  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裡,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 
  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大家品咂一番道:「果然是高古悲曠,非范仲淹沒有這等胸懷。」 
  柳七道:范仲淹的詞本應是這等品格,可也有幾首詞卻是學我來做的,聽我吟他流傳很廣的《御街行》: 
  紛紛墮葉飄香砌, 
  夜寂靜,寒聲碎。 
  真珠簾卷玉樓空, 
  天淡銀河垂地。 
  年年今夜,月花如練, 
  長是人千里。 
  愁腸已斷無由醉, 
  酒未到,先成淚。 
  殘燈明滅枕頭NFEC2, 
  諳盡孤眠滋味。 
  都來此事,眉間心上, 
  無計相迴避。 
  柳七吟罷,停了片刻說:「有人將這詞說成是我作的。確實,此作如不聲明,確實會誤認是我的,因為其中的情調太近了。」 
  「唉呀,現在我也明白了,前幾日和佳娘唱曲兒耍,唱到那首《蘇幕遮》(《強村叢書》本《範文正公詩餘》。全詞如是:   
  木蘭花令六(4)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 
  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 
  黯鄉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 
  明月高樓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佳娘硬說是范仲淹的,可我明明感覺到那詞完全是柳七風格,敢情又是這秘閣校理摹仿官人?」柳枝說。 
  酥娘說:「柳七官人,常言道文如其人,你常做花台弟子,身上沾惹了數不盡的女兒情,所以能作天下稱道的艷詞麗曲,可那范仲淹幼年悲苦,後來居廟堂之高,必然心情曠達,詞句沉重而透著微寒,可我就是不明白,方才蟲娘所唱的《玉樓春》儼然是出入宮廷之人手筆,若不說明,誰又知是你柳七之詞?」 
  「酥娘真是好聰明,那詞正是我應試前所作,傳將出去,以討取皇上歡心,可誰知我連皇上的面都沒有見到。話說回來,那《玉樓春》中儘是歌功之辭,除了協音律而外,沒有多少價值,所以作完也就忘了,沒想到今日在此地聽蟲娘唱起。」 
  蟲娘:「這曲兒詞兒若不是你的,我才不唱呢,曲中盡唱些皇上的好處,一點也入不到我心裡去,還不如只彈曲子聽呢。」 
  「是啊,皇上的好壞關我們妓家何事?」心娘道。 
  鶯鶯:「天殺的,別胡說,一旦傳出去就不得了。」 
  柳七開玩笑說:「皇上好壞卻正關你們的事,不論哪個朝代,宮內的鬥爭首先是從兩個方面開刀的,一方面是你們這些愁腸百結的女兒,另一方面是向文人開刀,所以,我一直認為政治是一把雙刃刀,一面割文人,另一面割……」 
  柳七還沒有說完,海棠搶過話頭:「確切地說是一面割文化,一面割肉體。」 
  正說間,樓上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安安先推開門進來: 
  「胡先生來了,胡先生來了。」 
  眾人都站起身來,迎接馬行街的胡醫生。   
  木蘭花令七(1)   
  已經脫光了衣服睡下去的黃小雲,朦朧中聽見安安胡先生來了的話,便穿好衣服,準備下地。 
  她先將腳伸到地面上,勾著腳趾尋找鞋子的位置,她聽見趾甲和地面劃出的聲音,伴隨著幾粒沙子摩擦的輕微疼痛,心裡有種異樣的興奮。 
  按理說,醫生前來為師師看病,由鶯鶯和佳娘應付就行,她完全可以不出來,可不知怎的,她還是起來了,而且因一時找不到鞋子,心裡有些發急。 
  「明明是脫在床邊的,怎麼找不到呢?」好一陣子,她仍然沒有找到鞋子,便顧不上髒了腳,下了床,蹲在地上用手摸。 
  她先摸著了床腿,一種光滑而硬邦邦的感覺,使她不由得想起一個男人,渴望一個男人。 
  「就是太粗了。」她自言自語。現在,她聽見胡醫生已經上了樓,自己已經失去了第一個迎接他的機會,便站起身,頹然坐在床邊,自己和自己生氣。 
  「真是見鬼,明明是脫在床邊的。」 
  坐了一陣,她忽然想到自己完全可以不起來:「紫金醫官又怎的,他治病,我付錢,他的對象是師師,確切地說是病,不是我,我為什麼非要起來不可,難道他是我的祖宗?」 
  但她仍然不由自主地猜想胡醫生的樣子。在她的印象中,大凡紫金醫官都清瘦而精神,有種說不透的仙風,她想到他的鬍鬚可能是白的,也可能是黑的,或者沒有鬍鬚。 
  繡花鞋哪裡去了?它們到底躲在了哪裡?那白天在陽光下艷光四射的扣線小紅花,是否看見黑暗中尋找它們的一雙手,是否看見她手上剛剛沾上的髒水,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它們在躲避雙手的追捕? 
  小雲發狠地想著,索性站起來,光著腳板來到梳妝台前,台上的銅鏡閃著黑暗的光,她看見鏡中一張模糊而扭曲的面孔,面孔是和屋子裡的黑暗不同的黑暗。 
  她將臉湊近了銅鏡,在黑暗的洞穴之中,她看見自己那雙只有一部分閃著光的眼睛,她嚇了一跳,噁心得想吐。於是她閉上眼睛,摸著梳妝台上的火鐮。 
  點燃蠟燭之後,她第一個動作就是迅速地扭過頭去看看床下,似乎只要她慢了一步,繡花鞋就會逃掉一樣。 
  「終於找到了。」她看見那兩隻鞋其實就在尿盆邊上,張著大嘴傻笑。 
  穿上鞋的時候,聽見樓上的門開了,「胡先生,請這邊走。」是鶯鶯的聲音。接著是輕重不一的腳步聲,向楊師師房間而去。 
  一時間黃小雲那種急切想見到男人的感覺消失了,她自己也沒有覺察是怎樣消逝的。她搬凳子坐在梳妝台前,藉著燭光細心打量起自己來。 
  她看見自己的臉色已經沒有做女兒時那麼白淨,而是透著一種暗淡的光。眼白也由當初的清純變得混濁,最討厭的是眼角竟出現了幾粒令人討厭的東西,她伸出食指,用勁揩了揩,然後又走到水盆邊淨了淨手。 
  「老了……」心裡喟歎一聲,發狠地捏捏自己的臉頰——這是她久違的動作,在這個幾乎千篇一律的動作中,她感到疼痛的羞澀,但當這個動作由自己這雙柔弱的手而不是強勁的男人的手指做出時,她隱隱有些不安,並且有種「等待的艱難」。 
  「等待是艱難的。」 
  她確實不願意如此快地承認這一點,對一個女人,尤其是一個職業的妓女而言,對男人的等待成為如此艱難的事時,那是多麼的可憐呀。這種可憐巴巴的狀態將會擊垮任何一種曾經被別人抬到半空中的傲氣。 
  「如果不是他,情況也許會有些變化。」這個怨言是在她對柳七和孫春「閉樓三日,不接一個客人」的許諾剛剛進行到一半時產生的。她想,如果不是他們猜透了自己「以木蘭之志和娼妓之軀面對世界」的心思,她的秦時樓絕不會冷落到一天加半夜才等來一個胡醫生的地步。 
  這絕對不是吉祥的兆頭,如果這種狀況維持一月,這三十多個女兒不到街上拉客是不行了。如果那樣,這樓可是徹底辦砸了。 
  「開門不吉」的念頭使黃小雲心裡沉甸甸的,可讓她從不可名狀的不安中暫時解脫出來。此時,她在做一些經驗總結,這已是她長期以來養成的習慣。時時總結經驗,才會讓她有讓思想向縱深發展的餘地。 
  今夜的總結卻和往常大不一樣。以往的總結總是有或多或少的事實放在那裡,她從這些事實出發,由特殊走向普遍,由具體走向抽像。也正是如此,她才會逐漸積累了一系列的從妓經驗,並逐步使其系統化。 
  但是,今夜,事實是不存在的,這種總結顯得有些超前,如同一個商人,還沒有出門叫賣,卻已經得出什麼也賣不出去的結論一樣。 
  黃小雲想,首先,開門一天半以來,自己只迎來了兩個主動上門的客人,胡醫生是請來的,不在客人之列。 
  為什麼只有這兩個客人,只是因為「閉樓三日」的話嗎?別人是不會知道這個的,這一天半時間,確實沒有什麼人來敲過門。難道是男人們已經不需要她們了?這種行當沒有存在的可能了?不,不會。「女人的道路千條萬條,歸根結底有一條,××有理。」這也是她開設秦時樓的認識基礎,無論如何,這個基礎是不會動搖的,只要有男人,這個基礎就不可能動搖,而現在男人多得是,好像比以前多了許多。當然女人也不少,可這麼多女人中漂亮美麗的卻不多,漂亮美麗的女人中,心甘情願陷入秦樓楚館的更少。秦樓楚館中像秦時樓裡這樣個個乾乾淨淨、清清純純,不去沾惹下三爛的男人的就少得幾乎沒有了,東京幾百家妓院、上萬妓女中,不就只有這三十多人嗎?   
  木蘭花令七(2)   
  「物以稀為貴。」想到這裡,她心裡充滿了信心。可接著襲來的陰影又將這種剛有的信心籠罩。 
  為什麼沒有別人來呢?她看著鏡子中自己的臉頰自問。鏡子中的那個人有一雙眼睛,左邊一隻,右邊一隻。兩隻耳朵,也是一左一右,燈光中,如同兩顆大海貝貼附在她的鬢角。嘴在正中間,鼻子也在正中間。 
  「是對稱的。」 
  她很高興有了這個新的發現,因為她馬上想到五官之外,其餘的、也是更重要的對稱,對稱軸是由鼻尖、肚臍眼和那個地方構成的三點一線,接著又想到不對稱來。 
  「實際上,嘴巴和食物是對稱的,手和手、腿和腿也是對稱的,那麼男人和女人也正好是對稱的。」 
  這種本乎自然的對稱性原則,給她妓女理論一條至關重要的論據。這個論據使她的理論一下子變得非常堅定,經得住任何考驗。 
  「所以問題不在柳七身上,也不在我閉樓三日的許諾上,關鍵問題是在宣傳上,這本是由蟲娘負責的事情,可她沒有什麼經驗,看來還非得我親自出馬不可。」 
  想到這裡,黃樓主心裡輕鬆起來。她想到了胡醫生,她知道這個紫金醫官的重要性,請他去看病的或者到他那裡去看病的不是巨富商賈也是朝中大員,尋常百姓有誰使得起他?只要撬開了他的口,在那些老混蛋面前稍稍提示幾句,這「秦時樓」的門檻會被黃金磨穿,到那時,北朝女將木蘭花的榮耀將會降臨到門楣上木蘭花的木紋之中。 
  她心裡亮堂了,她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急切地起床,為什麼想盡快地,應該說是想第一個見到胡醫生的原因了,並不僅僅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秦時樓的利益呀。 
  她想到,自己並不是自私的,她的一舉一動幾乎均是為了這樓裡三十多號女兒。這種想法裡,她覺得自己高尚起來,最起碼是有種高尚的感覺,如同她不是黃小雲,而是體貼身邊每一個人、關心手下每一個人的綠林老大。 
  她站起身來,用手指攏攏紛亂的鬢角,隨著「吱呀」一聲響,從門裡閃了出來。 
  經過這一陣子的前後思慮,從門裡出來的黃小雲已經完全變了,甚至說是脫胎換骨了。就在出房門的一瞬間,她對胡醫生的看法已不是一個妓女對嫖客的看法,而是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鴇兒對於客人的看法。前者講求的是享樂,後者講求的卻是實用性。也就是說,在出門的這一瞬間,她才是名副其實秦時樓中的鴇兒,而不再是一個妓女。 
  「唉呀——」 
  她故意拖長了聲音叫著: 
  「都這麼晚了,你們還吵吵嚷嚷的做啥?」這一聲叫喊,樓上樓下都聽見了,佳娘趕忙從師師屋裡出來說: 
  「媽媽,我們請胡先生來了。」 
  「是給師師小姐看病的吧?你們先照應一下,我馬上就來。」 
  佳娘好奇怪,樓主說話怎麼怪裡怪氣的,不是你讓我們去找醫生的嗎,難道忘了這件事不成? 
  黃小雲又返身進屋,坐了一會,這才出門上了樓梯,來到楊師師屋裡。 
  胡醫生正在為師師把脈,知道黃樓主進來了,便閉上眼睛,喃喃自語起來。 
  「這位就是胡先生。」佳娘說。 
  「胡大人好!」黃小雲笑吟吟地說著將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心裡道:「好大的派頭!」 
  胡醫生只是微微點點頭。 
  片刻之後,胡醫生站了起來: 
  「我先開個方子,你們派個人跟我去取藥。」 
  「要緊嗎?」鶯鶯問。 
  「身上的病不重,可心病就重了。此人魂魄已離身而去,脈息微弱,是因為外界的刺激造成的,能否很快好轉,完全靠機緣了。」 
  「就請先生多多費心。」黃小雲說,「師師小姐可是咱這樓裡最嬌的女兒,好些朝中官員都等著見她的面。胡先生治好了她的病,可是為我秦時樓立下了汗馬功勞,我們都要報答的。」 
  胡醫生一聽,這秦時樓原來是座青樓,這可是他沒有想到的。他的外快全來自於用祖傳秘方給人治理性病上,病人多在秦樓楚館之中,起碼是和這些地方有些聯繫。長年累月的臨床經驗,已經練就他一雙具有穿透力的眼睛,只要看你的臉色,就知道你是否有那種病,病到了什麼程度。 
  「這位是?」他看著黃小雲問道。 
  「是咱們樓主,黃媽媽。」 
  「媽媽好,在下姓胡,名來,取名胡來,做事可從不馬虎。」 
  胡醫生幾句話,逗得大家都笑了。 
  「你們這裡的人,今夜都給我叫出來,讓我給你們看看有毛病沒有,有病要及時治,否則害了別人更害了自己。」 
  黃樓主已聽出了胡來話裡有話,可她並不氣惱,假裝認真地說: 
  「胡大人,我這樓裡三十多號人,大病的除了師師這孩子,還沒有別的,可小病小難的人多去了——安安,叫姐姐們起來,讓胡大人看看。」 
  胡來笑笑說:「樓主,就在下看來,這位姑娘的病倒不是大病,估計你樓裡還有更重的病人吧,比如像你樓主幾年前得過的那種病。」 
  黃小雲有些不悅:「大人別開玩笑,你我只是初次見面,何以得知我前幾年得過病,『那種病』,我不知道你究竟指的是什麼?」 
  「在醫生面前,你完全不必隱瞞,你的病我一望便知,雖然暫時好了,但很可能重犯,那時,除了我胡某人,這東京城裡城外,還沒個能治的。」   
  木蘭花令七(3)   
  黃小雲知曉胡醫生的意思,便不再說話。 
  不一會兒,樓裡的姑娘們都齊了,打著哈欠來到師師屋裡: 
  「這個臭師師,弄得我們也睡不好。」符霞霞說。 
  「不是師師讓你來,是媽媽讓你來。」 
  「三更半夜的,叫我做什麼?」 
  「胡大人看看你有沒有病。」 
  「你才有病呢!」 
  黃小雲說:「讓師師好好歇著,咱們到天琴閣去點亮燈盞,好讓胡大人看明白。」 
  大家又移步來到天琴閣,裡面燈亮著,一個人坐在案前,胡醫生在門口站住,向屋裡望一陣說: 
  「那個執筆的人是誰?」 
  「一個客人……」黃小雲沒說此人就是柳七。 
  「此人眉清目秀,氣宇軒昂,可不是一般人物……」胡醫生說。 
  「沒想到胡大人不但看病,還看相吶。」黃小雲調侃地說。 
  「不瞞樓主說,我這看相還講求三條原則:說不清楚不看,說不準不看,別人不信不看。」 
  「我看相呀,也有三條原則,」佳娘笑著說:「非天非地非人不看。」 
  胡醫生正想問個明白,鶯鶯說:「怎麼和胡大人開這種玩笑?」 
  「哼!」佳娘不服氣地說:「他也太能吹牛了,說他能、他就能得不得了,好像成了神仙似的,如果有能耐,猜猜屋裡的人姓什麼叫什麼吧。真是的。」 
  佳娘說話聲音雖低,卻被胡來聽著,便轉過臉來說: 
  「姑娘,如果我真的猜中了,你該輸我什麼?」 
  「你先說,如果猜不准,你輸我什麼吧?」 
  「輸我這一世聲名。」 
  「你的聲名值幾個錢呀?」 
  胡來不置可否地一笑:「姑娘你輸什麼吧?」 
  「輸,輸我這一身……」她想不起來該是一身什麼。 
  「姑娘開玩笑,你這一身我胡來是不敢要的,如果後院起火,我這聲名可就差了,那樣我雖然贏了,還不如輸了呢。」 
  黃小雲仰頭大笑:「真是個正人君子呀,把問題說得那麼嚴重——我看也別打什麼賭了,胡大人不妨說出來,也好讓女兒們開開眼界。」 
  正在寫字的人聽到門上的議論,放下筆,站起來: 
  「胡醫生,師師病情如何?」 
  「原來你們認識呀!」黃小雲說。 
  「不是剛才見過面嗎?」 
  「噢,還是不認識,胡大人,你看了他是誰吧。」 
  胡來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隨口吟出一首詞來: 
  平生身負,風流才調。 
  口兒裡,道知張陳趙。 
  唱新詞,改難令,總知顛倒。 
  解劇扮,能NFEE4嗽,表裡都峭。 
  每遇著,飲席歌筵,人人盡道。 
  可惜許老了……(柳永詞《傳花枝》,詞的下半闋如下: 
  閻羅大伯曾教來,道人生,但不須煩惱。 
  遇良辰,當美景,追歡買笑。 
  剩活取百十年,只恁廝好。 
  若限滿,鬼使來追,待倩個,掩通著到。) 
  柳七聽到這裡,上前躬身一禮: 
  「胡大人……」 
  佳娘上前將柳七往後一拉: 
  「胡大人剛才吟的是什麼呀,你總得回答我的問題才行。」 
  「姑娘是絕頂聰明的人,可知方纔我吟的是什麼?」 
  「不是柳七的詞麼,可和我你的賭有什麼關係麼?」 
  鶯鶯上來:「別耍賴了,你已經輸了。」 
  大家都心裡詫異,不知這胡來究竟是原來見過還是通過看相而知道柳七的,但胡來這一吟詞,黃小雲心裡便如念珠般轉開了: 
  「連胡大人這樣有身份的人也知道柳七,可想這柳七的名聲多大了,看來得好好對待他,對他好了,興許會得些意想不到的好處。」想著,黃小雲立馬堆下笑來: 
  「都怪師師,弄得亂七八糟的,冷落了官人,官人莫要見怪。」說完,心裡道:「柳七啊柳七,我閉樓三日,可全是因為你三寸應該爛掉的舌頭,三日,我秦時樓的損失可不小,每個人只賺五兩銀子,這一天也是一百五十兩,三天,可是近五百兩啊,這五百兩去買人頭,也能買兩顆回來——柳七啊柳七,這閉樓三天的情真可謂比天還高,比海還深,你能報答得清嗎?」 
  柳七對胡來說:「沒想到胡大人也喜歡這鄉野俚曲,多謝,多謝。」說著話,他感覺到一種不自在來自黃樓主那裡,再看看時而慇勤非常忽而又低頭沉思的黃小雲,心裡明白了幾分。 
  「柳耆卿,今天又有什麼新作呀?」 
  「大人,我正在琢磨給樓裡的幾位妹妹填詞,好讓她們有個唱頭。」 
  「難得,難得,大詞人為秦時樓填詞,如果傳出去,又有幾個名妓出世。」 
  「胡大人,莫要取笑,她們知名與否全在自己,和柳三變關係不大,我只是閒來作這些詞,好充當樓裡的開支而已。」 
  「耆卿也太過謙遜了,這東京誰個不知你,哪個妓家出名不是因你一首詞?想當初,楊樓(東京城裡最大的酒樓之一,和樊樓、八仙樓稱為京城三大樓。客人常有兩三千人。)只是十來號人,自從你柳七時常照應,而今每天有將近兩千餘人在那裡飲酒作樂,而且唱的大多是你的詞——現在,街頭巷尾有一句話,哪裡唱柳詞,哪裡就有美女;哪裡有美女,哪裡就必有柳詞——剛才我和這位姑娘打賭,實際上,你往那兒一坐就是柳七了,哪個明眼人看不出來?」胡來停了停,望著書案上未干的墨跡說:   
  木蘭花令七(4)   
  「不知今夜又有什麼新作,可否讓老夫先睹?」 
  「看可以,只是不要先傳出去了。」 
  「我雖然老朽,這點規矩還是懂的。」說著走到書案邊: 
  「呀,真是一手漂亮的字啊,看每個字都飽蘸風流之情,看整篇佈局,卻是浸透風流之意呀。」胡來讚歎一番後,方才讀詞的具體內容: 
  鶯鶯妙舞腰肢軟。 
  章台柳,昭陽燕。 
  錦衣冠蓋,綺堂筵會。 
  是處千金爭選。 
  顧香砌,絲管初調, 
  倚輕風,珮環微顫。 
  乍入霓裳促遍。 
  逞盈盈,漸催檀板。 
  慢垂霞袖,急趨蓮步, 
  進退奇容千變。 
  算何止, 
  傾國傾城, 
  暫回眸, 
  萬人腸斷(柳永詞《樂章集·柳腰輕》。)。 
  「哎呀呀,傳世之作呀,傳世之作呀,不知鶯鶯是哪一位,真是福氣——這東京城裡,能得柳三變如此之高評價的美人不多呀。」 
  鶯鶯也迫不及待,將這《柳腰輕》反反覆覆讀了,不由得心花怒放,她知道,等這首詞傳出去了,那自己的身價可就百倍千倍地上漲——「唉,我雖然沒有得到柳七的身,得到他的心也足夠了。」 
  「胡大人,在下絕沒有絲毫溢美之處,這秦時樓中的女兒,個個清純美艷,確實非其他地方可比呀。」 
  胡來聽柳七這樣說,這才回過神來,將面前的女兒們仔細打量一番,心中歎服: 
  「奇怪了,這麼多人中,竟沒有一個是有病的,看來這秦時樓確實辦得出色。」   
  木蘭花令八(1)   
  雞已經叫頭遍了,僧人的鐵牌子聲音從秦時樓前響過,一隻鐵翅的鳥兒,在眠者的耳邊迴旋一陣後斂翅於枕上,從那鐵鑄的胸膛中呼出一絲溫熱的氣息,羽毛樣的氣息,輕拂著楊師師因流汗過多變得冰涼的額頭,使她從昏迷狀態中,暫時清醒了片刻。 
  她聽到一隻鳥兒扇著翅膀,在她醒來的一瞬飛了起來,鑽出逐漸透明的窗欞,去追趕那遠去的行者。 
  她長長吁了一口氣,用舌尖舔舔乾裂的嘴唇,舌尖竟有些苦味。 
  她又一次舔著自己的唇,堅信了自己的感覺:「太苦了,這兩片嘴唇像是剛剛在黃連中浸過……」 
  「良藥苦口麼。」一個聲音在身邊說。 
  她有些吃驚,確切地說是有些害怕,她想盡力扭轉脖頸,看看說話的人,但是沒有看見,雖然她覺得用盡了力氣,好像使腦袋轉動了一周,實際上只是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你是誰?」她問道。 
  四周靜悄悄的,她聽見空氣流動的聲響。 
  「你是誰?」她又問道。 
  她只是感到自己的聲音,但這聲音並沒有發出喉嚨,而是像石塊一樣沿喉嚨落到心裡。 
  心如同一個太深的洞穴,石塊落下時,在石壁上碰出咕咚咕咚的聲音,最後在「匡」一聲收兵的鑼響中落到了底層。 
  她感到幾滴冰涼的東西,吧嗒、吧嗒打在頰上,讓她的頰產生疼痛,伴隨著一陣涼絲絲的感覺,她這才慢慢睜開了眼睛。 
  「你是誰?」她幾乎是大叫了一聲,並且看見自己從床上翻身起來了…… 
  「師師,你醒了……」隨著又一聲她胸膛之外的聲音,她發覺自己並沒有起來,仍然軟綿綿地躺在床榻之上。 
  「啊——」她叫了一聲,四周的空氣在震動中衝擊她的耳膜,就像一根堅硬的東西拚命捅著她的耳朵。 
  她艱難地睜開壓著巨大石塊的眼睛。 
  一豆燭光在桌子一角輕輕搖曳,燭光邊上一隻瓷碗冒著暗紅的煙,鼻子裡飄進一絲苦香,這種氣味使她安靜。 
  「我怎麼了?」 
  「你病了。」聲音說。 
  「你到底是誰?」她輕聲問道。 
  她聽見腳步聲向她走近,發覺一隻手被抓住了,她想掙開,但所有的力氣,只能讓手指動一下。 
  「你終於醒了。」從頭頂俯下一張模糊的面孔,她睜大眼睛看了一陣,仍然想不起這張面孔到底是誰的。她的身子稍微動了一下,突然發覺自己一絲不掛地躺在被子裡,她吃了一驚。 
  「是誰幹的?」她問。 
  「你說什麼?」 
  她沒有回答。她馬上明白了身邊這個男人做了些什麼。 
  她拚命忍住眼淚,沒有哭出聲來。 
  「你怎麼了?」 
  「滾開!」 
  「師師……」 
  「滾開!」 
  「師師……」 
  「滾——」 
  腳步聲離去了,她能聽清這腳步中有種猶豫不決的成分,但腳步仍然走出了門。 
  她這才平靜下來,細想自己到底是怎麼了。但她無法知道這種回想應該從哪裡開頭。好像應該從小時候開頭,她打著盹,從床上被母親拉起來;她仍然打著盹,喝著一口一口送到嘴邊的稀粥;她還是打著盹…… 
  「這個小瞌睡蟲呀!」母親說。 
  「瞌睡蟲呀……」她學母親的樣子說了半句,又接著打盹。 
  「吃飽了沒有?」 
  「沒……有……」她依舊打著盹。 
  「張嘴。」又一勺東西送進她的口中,她瞌睡不堪的牙齒嚼了一陣後,那一團食物就在她嘴裡睡著了…… 
  不。她睜了睜眼睛。這種回想太長了,和此刻自己躺在這裡毫無關係,與「無力」、「眩暈」、「氣喘得厲害」、「動不了」、「渾身難受」、「骨縫裡疼」、「光溜溜」、「赤裸裸」、「濕淋淋」、「想咳嗽」、「想喝水」、「想吃塊西瓜」——於這些毫無關係,這些是從半途開始而非從頭開始。 
  她又閉上眼睛。她聽見了音樂。若有若無的游絲從十多年前向她飄來,在一陣熟悉的樂曲中,她聽見聲音說: 
  「孩子,你必須再用些功,用心來彈,用心而不是用指頭。」 
  她調皮地眨眨眼睛,然後抱著琵琶一動不動。 
  「彈呀,師師你怎麼了?」 
  「我在彈呀,我在用心彈呀。」 
  「你……」 
  「我彈的是心裡的曲,誰也聽不見。」 
  「這個搗蛋鬼,看我不告訴東家……」(宋時一些官宦富商家中,多養一些歌妓,她們是從小培養的,許多著名的歌妓,就是這樣產生的。) 
  「哎喲,別,我彈我彈。」說完便熟練地挑撥輪掃,把先生驚得張口結舌。 
  不,這個開頭還是太遠了,那得花費好長時間才能到達這裡。她又一次睜開眼睛: 
  「我在什麼地方?」 
  「在床上。」 
  「床在什麼地方?」 
  「在身子下。」 
  「身子在什麼地方?」 
  「在床上……」 
  「床……」她有些氣惱,她想不起自己究竟在什麼地方。 
  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接著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幾個人來到她床前: 
  「哎喲,咱們的大美人終於醒了。」   
  木蘭花令八(2)   
  她看了看眼前這個女人,驚喜地說:「小曼子,你怎麼在這裡?」 
  「小曼子?」女人說,「你睜大眼睛看清楚了!」 
  「噢,弄錯了,你是亞男吧?亞男,你不是早就死了麼,那個強姦你的贓官又娶了第八房太太了,你知道嗎?」 
  「乖乖,這師師是怎麼了——師師,快別裝神弄鬼嚇唬人了,我是鶯鶯呀。」 
  師師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了一陣鶯鶯: 
  「怎麼,你又改名字啦?」 
  「誰改名來著!我原來就叫鶯鶯。」 
  「鶯鶯……」她念叨了幾遍後,慢慢合上眼睛,丟下半句讓眾人哭笑不得的話: 
  「沒聽說過。」 
  過了一會兒,黃小雲也上樓來了,看著師師神志不清的樣子對大家說: 
  「過些日子她就會好的,你們先去睡吧。天快亮了,讓柳七守她一陣。」 
  師師聽見黃小云「天快亮了」的話,感到早晨的清涼向她週身撲來。 
  黃小雲看著師師蜷曲的樣子,看見這個被脫光了衣服的美人,仍然沒有絲毫歡愛過的痕跡。 
  「柳七,你怎麼搞的?」 
  「我……我……媽媽,我想等她醒來後……」 
  「她不是醒來了嗎?可她醒來和在夢中完全一樣,你難道就忍心讓她這樣癡呆下去?」 
  「這個……」 
  「你知道,如果超過了十二個時辰,師師就真的沒救了。」 
  「媽媽,我明白了……」 
  「別耽擱了。」黃小雲說。 
  「媽媽,是不是迴避一下?」 
  「避個屁。」 
  …… 
  在楊師師的回想中,有一段空白她覺得沒辦法填補,她不知道自己「隱約」進入秦時樓到此刻躺在這張床上之間(確實地)發生過什麼事情,她的回憶在步入秦時樓的領地時失去了方向。如同摘掉眼球的小鳥,撲騰著翅膀亂飛亂闖。她每次尋找線索的努力,都是再一次到達人生的起點,她的童年時光,然後是現在——躺在床上的現在。中間的環節沒有了,看不見,抓不著了。她試圖將手伸進這空白之中,幻想能夠抓住那麼一點切實可靠的東西,但她的手伸進之後,發覺真真切切的手也變得虛無縹緲起來,如果她堅持一段時間,這隻手能不能從空白中逃脫出來都顯得可疑。因此,她不敢將全部的身心都投入進去,如果那樣,她存在的真實感將可能消失,她不知道在這種消失中,自己能否堅持到未來。 
  但是,她回憶的過程是一條緊緊的繩索,拚命將她拉入這大段的空白之中,或者說,她的回憶之路是一條封閉的洞穴,直接通往那可憎可怖的空白,而這空白是個無可名狀的黑洞,任何深入其中的物質或思緒都會瞬間化作烏有。 
  她在回憶,在回憶中她一次次逼近這段黑暗的空白,她一次次極力從空白中掙脫出來,在這反反覆覆的逼近又掙脫中,不知怎的,她確確實實地感到了一種可怕的誘惑,就如同她看見一種毒藥,極力迴避又渴望嘗嘗的感覺一樣。 
  她的心如同扔在陸地上的魚,絕望地蹦躂著,喉嚨裡發出類似嚼咽東西的咕嘟聲,她覺得自己翻了一下身,同時,她感到一片柔軟的海藻撫過她的前胸…… 
  在這外來之物的侵襲中,她的回憶暫時被打斷了。「這是一隻擅長彈奏的手……他的指頭……那是小鹿的蹄子……這是膽小的鹿兒……在一條橫著的河邊……試探著前蹄……」忽然,她大腦的圓弧穹廬頂部,被一聲霹靂撕開,一掠而過的光弧中,照亮她生命中黑暗的一隅,照亮一隅中那只操琴的手。 
  「我聽見了,我聽見了,是胡旋(是北方一些少數民族的舞蹈,在這是既指舞,也指音樂。這些舞蹈和音樂品種在唐朝、隋朝,甚至在魏晉時期就有了。據考,胡旋和NFEC3鴿舞,涼州舞,六舞,白佇舞等一直沿襲原來的風格,沒有太大的改變。),是那渾身充滿情慾之火的胡女的舞蹈。她的美麗無與倫比……」 
  「你看,她扭得多美……」女人的聲音。 
  「是啊,媽媽,我有些把持不住了。」男人的聲音。 
  她忽然感覺到音樂聲從這意外的兩句對話中消失了,腦子裡重又歸入沉寂,如同月亮落了,只有零落的星辰在閃爍。 
  從音樂開始,她有所回憶。從這種無聲的音樂開始,她大腦中遺忘的那段空白,有所填補,所填補的是一種方向感。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子,割開遺忘堅韌的表皮,讓表皮之下的往事滲出清白的汁液來。 
  這是她所吮吸的。在如是的吮吸中,好像置身在母親的懷抱。到目前為止,她仍然分不清置身母親的懷抱和置身一個陌生的男人的懷抱的感覺有什麼不同,到目前為止。 
  我們只能說往事的汁液是一劑良藥,針對她陷入遺忘之門的恐怖的良藥,在吞嚥這種藥汁的過程中,她漸漸變得安詳,安詳而又幸福,幸福而又滿足。 
  大腦中遺忘的空白被徹底撕開了,往事纖細的汁液流成一條小河…… 
  一條小船從河上漂來,船上坐著一個似曾相識的女人,她的琴聲…… 
  她的琴聲斷斷續續,甚至說有些滯澀,但她從這滯澀的彈奏中聽到了笑聲背後的嗚咽。 
  一雙女人的操琴的手,細嫩的指尖劃過堅韌的琴弦…… 
  琴弦是堅韌的,那隻手在一段結束和另一段即將開始的瞬間斜垂下去……   
  木蘭花令八(3)   
  「是一種痛苦而無力的斜垂……」她聽見聲音說。 
  「蟲娘……」她輕輕地叫著這個名字。 
  「蟲娘已經休息了,我是柳三變,師師,我是柳三變呀……」 
  「唉呀!」她驚叫了一聲…… 
  「師師,怎麼,不舒服嗎?」 
  《玉樓春》,是《玉樓春》,但蟲娘的弦斷了…… 
  她看見自己被眾姐妹們抬了出去,從「天琴閣」中抬了出去,抬到了自己的屋子中…… 
  熱熱的薑湯,順著她的咽喉而下,薑湯後面是一隻伸向她手腕的手。 
  「這是胡醫生……」 
  在胡醫生後邊,她看見他坐在地上,憑一枝羊脂蠟燭的照耀,用炭火燒一罐中藥。 
  「一個男人一天的幸福在於挺起和堅持。」她說。 
  柳七:「師師,這是我正準備說出的意思,你是怎麼知道的?」 
  她喘息著說:「不但知道你此刻想說的話,我還知道你將來要做的事吶。」 
  「將來?」 
  將來,你將有一首詞,其中有如下幾句: 
  追想秦樓心事, 
  當年便約, 
  于飛比翼…… 
  她想了一陣說,中間的部分想不起來了,但最後幾句還依稀記得: 
  記取盟言, 
  少孜煎, 
  剩好將息。 
  遇佳景, 
  臨風對月, 
  事須時恁相憶(柳永詞《法曲獻仙音》中句,參見《樂章集》。)。 
  柳七聽言不由開懷笑了:「師師呀師師,沒想到才歡合一回,你就學到我為詞的精髓了,這幾句,確實頗得『真傳』呀。」 
  「哪裡,這都是我夢中所見。」 
  「夢中?」 
  「這個夢是從我倆那一夜開始,後來在蟲娘彈琴時略略可以回憶,而現在,我幾乎能全部記起來了。」 
  柳七不相信師師的話是真的,但「人生如夢」的感覺不由襲上心頭。 
  他來秦時樓只有兩天,可這兩天,竟比他這前半生還要漫長……   
  木蘭花令九(1)   
  柳七到「秦時樓」的重要性,在第三天早晨便顯露了出來,這使黃小雲非常高興——暗暗地竊喜。樓裡眾姐妹們更是另眼高看著柳七,就連孫春也跟著沾光不少。在錄事巷(唐代對妓女通稱「錄事」,又稱「酒糾」。五代名妓崔小紅居此巷,故名。)的名妓吳璣和楊倩造訪秦時樓後,眾人便慼慼喳喳議論起來。 
  符霞霞說:「真是怪事,她們怎知柳七在我們這裡呢?」 
  「人的名,樹的影,像他這樣的名流,不論走到哪裡,總會留些蛛絲馬跡的。」 
  「肯定是他身上有股臊味兒,讓這倆蒼蠅給聞著了。」西西說。 
  「這倆蒼蠅夠俊的。」燕燕說。 
  「能不俊嗎?她倆可是錄事巷中數一數二的人,有兩首詩就是專門寫她倆的。」鶯鶯說。 
  「姐姐,是怎樣的兩首詩?」燕燕問。 
  寫那吳璣的題為紅梅,比喻她清艷於花園之魁,詩云: 
  雲樣輕盈雪樣清, 瓊瑤蘊藉月精神。 
  羞同桃李誇姿媚, 
  獨佔人間第一春。 
  佳娘品味一番道:「確實將那吳璣寫活了。」 
  「那楊倩呢?」燕燕問。 
  楊倩被喻為水仙,喻其仙姿輕盈,是眾香園裡的第二號人物,詩云: 
  盈盈羅襪欲生塵, 
  冉冉綃衣照水明。 
  移得洛川佳麗種, 
  風標未肯讓梅兄。 
  「這一首也寫得好……可惜,我們秦時樓裡這麼多佳麗,竟沒人給我們幾句詩,流佈於市。」 
  「怎麼沒有?昨天夜裡柳七官人不是為鶯鶯姐寫了一首麼?『算何止,傾國傾城,暫回眸,萬人腸斷。』就這幾句,早已壓過了什麼梅花兒、水仙兒的。」柳枝說。 
  「這就是我閉樓三日侍候他的原因。」眾姐妹不知樓主早就在門外聽她們的談論,見她推門進來,都站成一排: 
  「媽媽!」 
  「你們聽著,今兒可是柳七在我樓的第三天,明天我們就開門接客了,在接客之前,你們一定用盡機關,讓柳七留些詞兒曲兒下來,最好是鶯鶯那樣的——你們可知道,柳七一首詞,妓家十年福。」 
  「可他總是和臭師師在一起,沒有時間為我們寫詞呀。」 
  「不要緊,今天中午在酒桌上你們可提出這個要求,聽說他有太白遺風。常言道,李白鬥酒詩百篇,柳七斗酒詞九十九篇,只少了一篇,關係不大,但按字數算起來,柳七比太白只在多不在少。」黃小雲說。 
  「聽說這柳七給人做詞,筆酬甚高……」杏花剛說了半截,鶯鶯接過話頭說: 
  「再高,能比得過咱們三日閉門謝客的情誼嗎?再說,雖然他寫一首詞要銀子不少,可聽人說,這些錢他還會原封不動地花到給他錢使的人身上,這就是他的仁義之處。對我們而言,只不過是將銀子暫時交給他保管保管而已。」 
  這幾句話,可謂說到黃小雲心上,她真服這鶯鶯,能把自己心裡話說出來,不愧是好領班。 
  「好了,大家別只顧說話,將天琴閣掃灑一番,今天各顯神通,將柳詞多勾幾首出來。」黃小雲說完,扯扯衣襟: 
  「你們去收拾,我請柳七出來。」 
  黃小雲進屋時,柳七早已起來,只見他端坐於書案前,正在握筆凝思,他的背後,床榻之上,楊師師睡得正香。 
  黃小雲不敢打擾,輕移蓮步來到柳七背後,隔肩而望,見那紙頭三個草字: 
  「師師令。」她知柳七在為師師寫詞,不由飛了一個媚眼,如同樓裡三十多個女兒都能看見她精明透頂的舉動。 
  過了片刻,柳七已經寫完,一轉身,發現背後的黃小云:「媽媽早上好。」 
  「快,不要起來。官人為咱師師,一夜沒合眼吧?困麼?是不是就著師師小憩一會兒?」 
  「媽媽來了,小生哪裡敢睡?」 
  「唉喲我的官人呀,可別這樣,折殺我了,你治好了師師的病,咱樓上樓下都謝你、隨你的意。今日中午,咱們擺開酒席,好好熱鬧一番。」 
  「媽媽,今天已是第三天了,其實,你不必守著一句話兒,該接客就接客,免得淡了姐妹們的收成。」柳七說。 
  「說什麼話,錢財如糞土,仁義值千金,不為仁義二字,我就不開這秦時樓;不為仁義二字,我就不在門楣上刻木蘭花了。」 
  「媽媽的人品真是少見,柳某打心底裡佩服。」 
  兩人說話時,師師也醒了,叫聲「黃媽媽」,便嬌羞地用被子摀住了頭。 
  「噢,還認得黃媽媽呀。師師啊,若不是柳七,在你眼裡,我早就成藍媽媽、紫媽媽了,哪裡還是黃媽媽!」 
  師師雖然捂了頭,這些話卻仍然聽在了耳裡,便偷偷掀起被角,深情地偷看柳七,柳七和黃小雲都笑了: 
  「你看,都這麼大了,還像個孩子。」 
  「正因為像個孩子,才更加可愛。」 
  「師師,快起床,你病好了,咱們好好慶祝一番——哎,官人,你方才寫的是什麼來著,是不是給這個大美人寫的?」 
  「媽媽莫急,待會兒你自會明白。」 
  柳七和師師收拾好了,黃小雲一手拉著一個,來到了天琴閣。一進門,眾人一陣掌聲,那孫春也在鼓掌之列,兩天下來,他臉也青了,眼圈也黑了,一副死裡逃生的模樣:   
  木蘭花令九(2)   
  「七爺,你真是好福氣,能把楊師師弄到手。」 
  「唉喲,官人,瞧你怎麼說話,他二人全是前世的緣分、今世的情分、來世的 福分。怎麼樣官人,鶯鶯和燕燕哪個更好?」 
  「媽媽,瞧你問的,我哪裡能和鶯鶯姐比啊,人家是傾國傾城的貌,沉魚落雁的容,我只是花下面的葉葉兒,草裡頭的蟲蟲兒,敢和人家比啊。」燕燕說。 
  「燕燕,你夠好了……」孫春說了半句,見鶯鶯正看著他,便不再言語。 
  「瞧咱們燕燕這張嘴,一夜之間就學會貧了。燕燕,跟誰學的呀?」 
  孫春聽鶯鶯話裡頭說他嘴貧,不由心裡發狠:「待會兒,非回敬你不可。」 
  眾人東一夥,西一夥坐了,如晚間塘邊的青蛙樣喧鬧不止。廚房裡早已將預備好的菜餚端上來,假河豚(即假豚。味似河豚而非河豚的食品。)和假元魚(以雞肉、黑羊頭肉等製成的味似元魚的食品。)放在每張桌子中間,樣子有點傻,面對這眾多嘴巴顯出不知所措的樣子。圍著這兩個菜第一圈是白肉(未熟的肥肉。)、燒臆子(烤胸叉。)、渫蟹(水煮蟹。)、決明兜子(以粉皮兜包決明草等製成的食品。)、燠鴨(即今鹵鴨。)、羊腳(羊肉塊。)、脆筋巴子(羊、鹿、獐肉切作條或片,去筋膜,醃曬後的食品。);第二圈是梨干(焙乾的梨肉,又名「梨花」。)、膠棗(蒸棗。)、核桃肉(胡核仁。)、海紅(指柑桔,或指海棠果。)、濁梨(紫花梨,又名御梨。)、回馬孛葡(似指新疆馬奶葡萄。);第三圈是煎魚、炒雞、燒兔、煎燠肉、血羹、粉羹(現已失查)之類。每人面前放一個瓷器酒杯,一隻小碗,碗裡盛醒酒用的梅汁(煮制的梅水。)。紅的紅如瑪瑙、白的如同梨花、黃的好像明月。如此豐盛的酒席,柳七能碰上的機會並不是很多,想到這秦時樓和自己只是初交,樓主和姐妹們能如此高看他,心裡感動,於是端著酒杯,翩然而起: 
  「樓主,眾位妹妹,感謝你們對我二人的盛情款待,眾位的情誼我柳某將銘記在心,他日若有用著的地方,必竭盡全力,報眾位的深情……」 
  柳七話沒說完,鶯鶯用香帕扇著風飄然站起: 
  「官人,你還別這樣說,今日我們確實有點難處要請你幫忙。」 
  柳七:「但說無妨。」 
  鶯鶯:「其實呢,我們這個難處,對官人而言只是舉手之勞,就看官人能否給我們賞個面子。」 
  柳七一聽這話,心裡已明白了幾分,便坐了下來: 
  「鶯鶯,你這貪心的人,昨天不是給你寫了一首詞嗎?實話說,這東京大大小小的妓館我幾乎都走過了,還沒有誰要我留兩首詞的。」 
  「唉喲,」燕燕站起說,「我可知道你給哪些人寫過詞,有的人可不止兩首啊。怎麼,官人是看不起秦時樓還是看不起鶯鶯姐呀?」 
  「真是個辣椒嘴。」鶯鶯按下站起來的燕燕,「我倒不奢望再得一首柳詞,只是這秦時樓和眾位姐妹需要柳七官人關照一些才是。」 
  「這還用多說麼,」孫春就是耐不住寂寞,搖頭晃腦地站起來,「咱七爺彩筆一揮,鴨子變成天鵝,母雞變成鳳凰,這點要求算啥,只要你們肯花銀子、肯出身子,我孫春保你們人人得柳詞一首,由你們唱去,一旦唱開了,那你們就身價倍增,到那時候,可別看不起我這個給柳七爺牽馬拽鐙的……」 
  黃小雲聽孫春「鴨子」、「母雞」之類的話心中不悅,又聽到「身價倍增」的話,合自己的心意,於是端酒杯到柳七面前:「官人,這杯酒代表樓裡妹妹們敬你。」說著仰頭一飲而盡,然後將杯子翻個底朝天。 
  「官人,你可要多喝幾杯啊。」說著,用一雙鳳眼直勾勾看著柳七。 
  這柳七本來就喜杯中之物,見樓主如此,也將酒飲了,對眾人一笑:「謝謝眾位妹妹的知遇……」話音未落,一陣琵琶聲起,如山泉入谷,激越而清麗,看那操琴之人,正是師師。喧鬧之聲一下子如春夜的池塘中投進了石子,將那蛙聲壓住了,絲絲香風從琴弦處吹過每個人的面頰,許多人感到胸口的積鬱正在一點點消解。 
  人生在於感恩。 
  柳七簡直是聽呆了,血液從心底升起,如同山間的噴泉,他忘了坐下來,忘了往杯中斟酒。他睜開眼睛,看見的是師師;閉上眼睛,看見的還是師師。 
  愛情是生命中感恩的道具。 
  師師的淚珠打在顫抖的琴弦上,這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眼淚,將滋潤秦時樓門楣上的木蘭花,滋潤人類藝術生活和生活的藝術。 
  貧乏的時代,只有紅裙憐才。 
  在如是的氛圍中,樓主黃小雲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她作為秦時樓鴇母的一切心理準備被琴聲鋒利地割開,那伴隨她一生的等待之芽如蟲卵一樣復活、蠕動。 
  生命是一次長長的旅行。 
  她體味到了等待的漫長,她想憑一切力量,縮短等待的距離,她準備用秦時樓中盡有的一切換得柳七的一夜。 
  在心靈的空間,愛是幸福的。 
  鶯鶯半張著嘴,舌頭不斷地伸進伸出,如同舐舔舌尖上的蜜汁,燕燕的牙齒不斷地輕輕叩擊。 
  男人的幸福在於挺起和堅持。 
  霞霞已忘了琴聲來自自己很不喜歡的人那裡,在音樂中將前胸貼在桌子堅硬的一角,在擠壓摩擦中她就要叫喊。   
  木蘭花令九(3)   
  女人的快樂在於…… 
  小安安歪著腦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她感到了變化,由琴聲帶來的變化,溫暖正流布她的每條血管。 
  旁觀者是安靜的。 
  孫春的眼前黑沉沉的,睜大了眼睛卻一無所見,頭腦中有一隻黑色的大腳踩在他的腮幫上,有點酸,口水也多了起來。 
  嚥不下去的是無形的。 
  琴聲微弱,琴聲向微弱處而去,如一個越來越小的背影,如越來越小的背影的是琴聲往微弱處而去。 
  什麼在維護著藝術的良知? 
  琴聲已經消失,大家出了一口長氣。 
  「這一曲歌將流芳百世。」柳七說著,情不自禁來到師師面前,撫弄著她流雲的頭髮,「師師,我將永遠愛你……」 
  「喲喲喲——得了得了,」黃小雲最先從如此氛圍中清醒過來,用粉袖揩揩眼角說,「嫖客愛上妓女的話多了去了,誰還當真的?再說,你只愛師師一個,不就冷了別人的心?」 
  柳七笑了,回到座上,呷一口酸梅湯,慢慢地品。此時,他的心如久旱逢霖的土地,在乾裂的縫隙裡微微冒著熱氣。 
  「七爺,是顯顯身手的時候了。」孫春有些著急地說。 
  「好吧,那你先給大家來一小段吧。」 
  柳七又將這皮球踢了過去,並以期待的眼光看著孫春。孫春沉吟一陣,心裡道:「鶯鶯譏笑我嘴貧,我且還報一回。」想到這裡,一拍驚堂茶碗: 
  「有這樣一戶人家,居住高山腳下,夫妻二人同床六年尚未得子,原因何在?」他呷了一口酒,吹了一口氣,看著眾人疑問的臉得意地說,「原因就在妻子太黑。」 
  「啊?」眾人先是驚愕,緊接著大笑起來。鶯鶯聽孫春「太黑」而不得子的話,恨得鋼牙咬緊。那天夜裡,這個龜孫子玩夠了自己後就說了兩句話:「你呀,一個是太饞,一個是太黑……」現在竟然變得法兒氣我。 
  孫春也不看鶯鶯,只顧說自己的。有一天,丈夫從外面歸來,見妻子在爐膛前吹火,便想起前人詩句,吟道: 
  吹火朱唇動,添薪玉腕斜。 
  遙看煙裡面,大似霧中花。 
  孫春說:「這乃是前朝詩人給佳人的名題,婦人也是知道的,於是對丈夫說,你看人家的丈夫,見婦人吹火可吟詩一首贈之,你也是有才學的,見我吹火為何不贈詩一首呢?」 
  眾人聽到好處,均放下手中的食具,靜候下文。 
  那丈夫說,我確實應該吟詩贈你,詩云: 
  吹火青唇動, 
  添薪鬼膽斜。 
  遙看煙裡面, 
  恰似鳩盤茶。 
  大家聽完,歎道:確實太黑了。 
  「黑個屁!」鶯鶯氣惱地罵一句,恰好被身邊的海棠聽見,見領班脖頸以下的樣子,明白了孫春的用意,心裡暗下決心,要為鶯鶯出氣: 
  「樓主,如果這樣,大家都玩不好,我看咱們先每人出一個節目,好讓柳七給我們賦詩填詞。」 
  「海棠說的是,你看先讓誰表演啊?」 
  海棠說:「誰先出節目,該由蟲娘定奪才是。」 
  蟲娘不知海棠的用意,隨口說道:「既然是海棠提議,該由海棠先來。」 
  海棠也不推辭,款款走到圈外:「剛才聽這位官人說書,甚是好聽,海棠不才,願鸚鵡學舌,大家莫要見笑。」 
  「海棠,你什麼時候說過書?快別丟人現眼了。我看你還是彈一曲『念奴嬌』的好。」符霞霞說。 
  海棠並不理睬霞霞的話,說道: 
  「大千世界,生命之中最小的就是螻蟻昆蟲了,但看它們的相貌和品格卻各有不同。有一天,螞蟻、蒼蠅和蚊子聚到一起,品評各自的高下。螞蟻說:『我雖然微小,出入則有君臣之禮義,誰先誰後,誰早誰遲,誰的位置在哪裡,都有一定的規矩,這是我類仁義之處。我們之中,有誰死了,大伙可以將其食用,這種忠孝世間沒有,所以我應該居第一位。』蒼蠅聽到這裡,不服氣地說:『還是不如我能享富貴。你看我,凡是公子們在筵席上小斟小酌,我就可以高高地盤旋其上,襲擊桌兒,貼近光滑的衣裳,從菜碟裡嘗些佳餚美味,在杯盞裡飲吸瓊漿,你們誰能比過我呢?所以居長者之位的應該是我……』蚊子不等蒼蠅說完,接過話頭說:『你們兩個都是大傻×,就沒見過世間真正的享受,忠孝和富貴怎能和我相比呢?為什麼這樣說呢?且看香閣蘭房,夜深燈滅的時候,我悄悄進入紗帳之內,像一艘小船停泊在佳人的玉體上,那種滋味……抓在美女的酥胸上……那種享受,嘖嘖,選擇香氣散發、光滑柔軟的地方咬上一口,嘖嘖,再咬上一口,嘖嘖,再咬上一口……一直到飽欲才滿意……嘖嘖,嘖嘖,真是美死了』,——螞蟻和蒼蠅聽到這裡罵道……」 
  海棠停了一陣,斜眼望著孫春說: 
  「看你一個嘴子,瘦瘦尖尖,卻是如此好色!」 
  眾人聽完大笑,誇獎海棠說得好,鶯鶯也舒了一口氣,感謝地望著海棠,只有孫春面紅耳赤地坐在那裡一聲不吭。 
  海棠剛坐下,又有幾個姑娘站起,各說了一些掌故,什麼《張氏夜奔呂星哥》,《林叔茂私挈楚娘》,《靜女私通陳彥臣》之類,一個個伶牙俐齒,唇紅齒白,說得讓人歎服。 
  黃小雲說:「這些掌故,咱們以後再講,難得柳七官人在敝樓留住,妹妹們可獻上歌舞,讓官人鑒賞,他可是這方面的行家,讓他指點一下,石頭就會變成金子,常言道:玉不雕不成器——蟲娘,讓大家準備準備。」說著轉向柳七:   
  木蘭花令九(4)   
  「還望官人多多指教。」 
  「媽媽,不要性急,留詞之事,小生自有計較。」柳七站起來: 
  「我願以貴樓門楣上的木蘭花為調,給眾位妹妹們獻詞。」 
  「官人,佳詞每首該多少潤筆?」 
  「五十兩足矣!」柳七說。 
  「天哪!」黃小雲心裡叫苦,好個柳七,一首詞能值五十兩,那是銀子,不是破銅爛鐵,我這樓也是剛剛開張,一點進項也沒有,哪裡開支得起? 
  柳七見狀,知道黃小雲心中犯難,暢然說道: 
  「樓主如果有難處,可以先記賬上,待日後慢慢消除,只是我一直憑這桿禿筆掙些零用錢和給妹妹們的花費,所以不敢破了潤筆之規矩……」 
  「哪裡哪裡,」黃小雲見狀趕忙說,「柳七的詞是千金也難得來的,何況區區五十兩,只是敝樓才剛剛開張,資金一時周轉不過來,這樣吧。」說著環視一周,眼睛落到酥娘身上說: 
  「只要是柳七寫給樓裡姐妹們的,就按五十兩一首記賬,如果題給秦時樓或木蘭花者,再外加十兩,以六十兩一首記賬。待日後稍有寬余時,奉還給柳七官人。」 
  酥娘答應了,取來賬簿。柳七道:「無須記在簿上,記在心裡就行,我柳某用錢,從來沒有打條子的習慣。」眾人見柳七如此爽快,心裡十分高興。 
  「秦時樓,木蘭花,柳枝、海棠和杏花,」柳七叫著,「我今日就以『木蘭花』為詞牌填詞,請師師彈曲,安安筆墨伺候,三位佳人出來歌舞。」 
  師師方才一段《玉女搖仙佩》驚得他人不敢撫琴,此刻柳七要依「木蘭花調」填詞,她便調絲理弦,將《木蘭花》反覆撥弄…… 
  剪裁用盡春工意,淺蘸朝霞千萬蕊。 
  天然淡濘好精神,洗盡嚴妝方見媚。 
  風亭月榭閒相倚,紫玉枝梢紅蠟蒂。 
  假饒花落未消愁,煮酒杯盤催結子。 
  眾女兒清口玉音,齊唱柳七那首《木蘭花》。柳七握緊筆管,醉眼中望著海棠——這個秦時樓中不言則已、出言驚人的女子,在硯台上輕輕舐滑筆頭,刷刷刷,草下另一首絕唱: 
  東風催露千嬌面,欲綻紅深開處淺。 
  日高梳洗甚時忺,點滴燕脂勻未遍。 
  霏微雨罷殘陽院,洗出都城新錦段。 
  美人纖手摘芳枝,插在釵頭和風顫。 
  寫完了,在前邊小楷題明「木蘭花」、「海棠」字樣,輕輕擱筆道: 
  「海棠姑娘,這首小詞伴你如我,在我離開秦時樓後,願你能在吟唱它的時候,記起曾有個寫詞填曲之人。」 
  海棠笑吟吟走上前來,將詞默讀一遍:「官人,謝謝。」纖手在柳七手心劃過,使柳七覺得她像一朵飄逝的流雲。旋轉的流雲,舞動的流雲,從高空之上落到這裡: 
  「我來了,你高興嗎?」 
  來者與去者,帶來了什麼,留下了什麼,帶走了什麼?男人和女人,是什麼將他們聯結在一起?是什麼讓他們彼此分離?是什麼構成了分別後念想的因素? 
  「我不願意別人也像我一樣,聽到這種聲音。」 
  男人的仇恨,女人的嫉妒,在什麼情況下產生,在什麼情況下消失,在什麼情況下產生新的東西? 
  「唉呀,官人。」一句喊叫打斷了柳七的思緒,是柳枝,邊舞邊有些埋怨地望著他。 
  「別急柳枝,有你的。」說話間,他重新拿起筆來: 
  黃金萬縷風牽細,寒食初頭春有味。 
  NFDC1煙尤雨索春饒,一日三眠誇得意。 
  章街隋岸歡游地,高拂樓台低映水。 
  楚王空待學風流,餓損宮腰終不似。 
  柳枝不等紙上的墨跡乾透,扯去邊舞邊吟,和著曲子,渾然一體。 
  「官人,好高的才情。」黃小雲說著捧酒上來,在柳七杯中滿滿斟上: 
  「官人,我先敬你一杯——女兒們,先停歌舞,給柳七官人敬酒呀——」 
  柳七在眾人頻頻敬酒中,早已喝得七分醉了,搖搖晃晃站起來。口裡念道:「不堪……尊酒……頻頻。惱……人……轉轉愁生……多情爭似……無情。」眾人聽得不甚分明,黃小雲叫道:「柳七醉了,醉了有好詞,快些記下來。」 
  待她們鋪開白紙,準備記錄時,柳七已頹然倒在蟲娘懷裡。蟲娘正要將他推開,見鶯鶯給她使眼色,便不再動彈,任他柳七那雙手伸到什麼地方。 
  眾人見柳七已經醉倒,便停了歌舞,講些閒話。孫春見大家有些掃興,便自告奮勇地站起來: 
  「這樣吧,我給大家來段助興如何?」 
  鶯鶯道:「就你那幾刷子,誰人不知,不說也罷!」 
  孫春見鶯鶯如此奚落他,心中不快,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這段書可是好聽呢。」 
  「再好也是下三爛的玩藝兒,誰個稀罕!」話沒說完,黃小雲道:「鶯鶯,怎麼這樣和官人說話!」然後轉過臉,對孫春燦然一笑道: 
  「官人,女兒們就愛聽你的書,你講,你講。」 
  孫春看著鶯鶯,冷冷一笑道: 
  「大唐盛世,歌妓如雲,才子如風,風吹雲散,風吹雲聚,聚散間留多少才子美人佳話。」停頓一會兒: 
  「且說,有一位才子,姓崔名涯,一生浪跡漂泊,好做花前月下客,曾遇到天下奇妓李端端,這李端端何奇之有,且聽崔涯詩,詩中云:   
  木蘭花令九(5)   
  黃昏不語不知行,鼻似煙囪耳似鐺。 
  獨把象牙梳掠鬢,崑崙頂上月初生。 
  此詩說什麼呢,單說這李端端太黑。李端端得知此詩已流佈於市,上門找她的客人越來越少,便四處打探崔涯行跡。終於有了機會將他堵在半道上:『官人一首詞,端端百日貧,請官人務必新做一首,好讓黑端端有個安身立命之地。』崔涯見端端如此慘狀,頓生惻隱之心,新做一首詩,詩云: 
  覓得驊騮被繡鞍,善和坊裡取端端。 
  揚州近日無雙價,一朵能行白牡丹。 
  「此詩不日便又流布,巨豪大賈,爭先恐後前來尋訪端端,讓這黑女子由一錢不值變成了身價千金……」飲一口茶,看著眾人,斜眼睨著鶯鶯道: 
  有人戲謔說:「李家娘子,才出墨地,便登雪嶺,何期一日,黑白不均。」 
  見眾人在品咂其故事的三味,孫春又道: 
  唐時,還有個名妓叫李三娘的,貌若天仙,詞曲均有些名氣,只有一點,太黑了。她和廣陵一個富家子弟相好,這小子也正好是個黑驢,有詩人做文嘲諷說: 
  木黑李三娘,黑旋風,兄妹行,張飛昔日同鴛帳。才別霸王,又接周倉,鍾馗也在門前闖。尉遲恭、溫將軍,賣俏勾搭了灶君王。 
  還有人嘲李三娘云: 
  黑有幾般黑,唯君黑得全, 
  熟藕為雙臂,燒梨作兩拳。 
  淚流如墨汁,放屁似窯煙, 
  夜眠漆凳上,秋水共長天。 
  說罷,戛然而止,飲著酒,得意非凡,將個鶯鶯氣得咬牙切齒。 
  海棠見孫春如此放肆地嘲弄鶯鶯,正要發作,只聽柳七醉意中唱將起來: 
  近來憔悴人驚怪。 
  為別後,相思煞。 
  我前生,負你愁煩債。 
  便苦恁難開解。 
  良夜永,牽情無計奈。 
  錦被裡,餘香猶在。 
  怎得依前燈下, 
  恣意憐嬌態(柳永全集《樂章集·迎春樂》。)。 
  唱完了,又不斷重複,「錦被裡,餘香猶在」之句,黃小雲聽後便說: 
  「柳七官人醉了——蟲娘啊,扶他到你房裡歇息去吧。」 
  蟲娘應聲扶柳七出了天琴閣,陽光和煦,照著這個花前月下客的醉態,我們聽到他說出兩句常人難解的話來: 
  「醜婦屬個人, 
  美女歸眾生。」   
  木蘭花令十(1)   
  980多年之後,我們已經無法知道柳永在秦時樓的第三個夜晚到底做了些什麼。確切地說,不知道他在寫了四首詞後,還做了些什麼;更確切地說,他在寫了四首詞之外又做了些什麼,因為我們的想像怎麼也無法觸及到他一夜之間留戀於四個女孩中間的核心內容。 
  有許多想為柳永寫傳的人,幾乎都在這特殊的三天最不可思議的一夜裡陷於困惑,因為這個問題不解決,柳永作為普天之下第一情種的道德尺度就很成問題了。我們可以很輕易地下個「不道德」的定義,甚或是「流氓」的定義,但這和柳永本身是絕不相符的。柳永作為柳永或柳永以柳三變的方式做任何事情,都是道德之內的事,如果他是無道無德的人,何以贏得那麼多的女兒心? 
  矛盾在於,如果他是有道德的,何以在一夜之間戀著四個女人,——不,是五個,另一個便是剛剛被他梳弄過的師師。 
  師師自從病中因柳永而恢復記憶力之後,對柳永的感激已代替了先前那種對一切花花公子的厭惡,甚至說,她已經從心底裡愛上了這個憑寫詞寫曲為生的白衣卿相。當柳七在醉酒之後,倒向蟲娘懷抱的那一瞬,她的心便被什麼緊緊地揪住了: 
  「你看他,你看他醉成這個樣子了。」 
  這是她不斷地念叨的一句話,這句話只有坐在她身邊的小安安聽見了。小安安好奇地睜大眼睛,看師師的臉紅得如同冬天凍壞了的腳背,而她的眼睛裡有種雞窩裡闖進了黃鼠狼的慌亂: 
  「姐,你著什麼急呀!」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麼著急,但她感覺到,自己一生已經和這個倒向別人懷抱的男人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繫。當她看著蟲娘在鶯鶯和黃小雲的暗示中將柳七扶回到她的房間時,師師的心如同拔光了毛的雞在雹雨之中奔跑。 
  「官人,今夜我想聽你說書。」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何這樣,為何在失去柳七的時候,找一個柳七的朋友來陪自己度過這漫漫長夜。 
  「你可算找對人了,這京城之中,除了我,還沒誰能說個好聽的來。師師,」孫春因激動而顫抖著說,「你要聽素有素、要葷有葷、要雅有雅、要俗有俗——我說書,素起來,素如蘿蔔、開胃;葷起來,葷如肥牛、解饞;雅如蘭花,芳香淡而永;俗如流水,清而純,你……」 
  師師不耐煩地打斷孫春道: 
  「不管你講什麼,能講到天亮就行……」 
  「孫春的故事講不完,一講就講了三年,從燕京講到了汴梁川,故事才講了一半——師師,別說講到天亮,一口氣講七七四十九天,沒有一句話是重複的。」 
  師師和孫春在蟲娘房間的燈光滅了之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咱們是吹了燈講還是開著燈講?」 
  「隨你的便,怎樣都行。」她心不在焉地應道。 
  燈滅了,窗外碧藍的夜光裡浸溶著長長短短的蟬聲,她來到窗前,推開綠得發黑的窗戶,一陣迴旋的風中,她嗅到絲絲人體發出的氣味,一陣輕微的貓叫從她盯著的門縫裡傳出: 
  「發情的母貓不耐夜晚的寂寞。」 
  「孫官人,講你的書吧,我聽著吶……」她打斷了孫春暗示的話說。 
  貓的叫聲漸漸微弱,好像被夜神的大手卡住了脖子,在貓叫停息的時候,對面房屋裡亮了一下。 
  她不忍往下想,轉身回到床榻之上,半倚半躺靜聽著風聲雨聲。 
  「這是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山谷裡靜悄悄的,掉下一根針都能聽見,唐太宗李世民率領大隊人馬悄無聲息地闖進了隋軍的埋伏,李世民抬起頭,瞅著兩邊黑黑的山峰……」 
  她是去過蟲娘的房間的,蟲娘不愧是佈置房間的好手,一進門,迎面是一扇用木板拼成由綢緞裱成的屏風,屏風前是一橢圓的陶瓷魚缸,兩條金魚在其中舞蹈,就兩條。蟲娘知道這道屏風的實際用途——即便有人擅自闖入,也不可能馬上看見房內(屏風後)的事情。 
  此刻,她覺得自己已經推開了門,站在了屏風面前,兩條小魚正頭挨著頭,訴說著祖傳的話題。她站在那裡,靜聽著裡面的動靜。 
  「難道為我柳七一首詞,你就可以捨得女兒身?」柳七說。 
  「官人,如果我有十個女兒身,也捨得換你一首詞哦。」蟲娘的聲音。 
  師師忍住自己的心跳,聽見裡面互相寬衣的聲音。此時此刻,她覺得有些卑微。 
  深些,再深些…… 
  無恥啊,真是無恥!她心裡大聲叫喊,並且被自己的喊聲嚇了一跳。 
  「……來將通名!」孫春叫道,「哈哈哈,真是有眼無珠,難道認不得我宇文成都?各位知道,這宇文成都乃天下第二條好漢,第一條好漢是唐將李元霸,而此刻,面對第二的竟是第七條好漢小將……」 
  「別說了,真沒意思。」師師嚷了一句,孫春黑夜裡的眼睛溜溜一轉,心中暗想:「這小婊子肯定是愛聽柔故事了……今夜有門。」靜等了一陣,孫春腔調一換,如柔順的毛驢一般,輕聲說道: 
  「會稽有人姓張名倅,有一男孩,一個女孩,男的取名叫阿麟,女的叫瓊娘。後來瓊娘嫁給了呂君壽,阿麟娶了梁家的女子為妻,這兩家真是相親相合,形同一家。過了幾年,瓊娘和梁氏都懷孕了,便說:『我們是熟親,彼此無間,如果生下男女,當再結親姻,益修前好』。一年之後,瓊娘生男,命名星哥,梁氏生女,叫做織女,兩家非常高興,每聚到一起時,便看著星哥和織女述說前言……」   
  木蘭花令十(2)   
  師師靜下心來,想著星哥和織女的故事,盡量控制自己的思緒,不再滑入蟲娘的房間。隨著孫春的講述,她看見織女如水中的蓮花一樣出落得嬌嫩,星哥則如山崖上的松樹,堅鋌而壯實,兩個人像一對雛鴛,又如兩隻乳鳳,真可謂天生的一對兒。後來,後來……後來這織女因種種原因淪落入東京「秦時樓」中,而星哥則憑一生所學,專為織女填詞寫曲,兩個人情投意合,相愛日深——有一天,星哥飲酒太多醉倒在蟲娘懷裡,被蟲娘扯進了屋裡,想和他行風做雨,而織女就站在蟲娘房間的屏風後面,聽他倆如何顛鸞倒鳳,織女聽得身上發癢,心裡發狠,一口銀牙咬得嘎崩作響,且等你一等,待你們步入佳景時,闖進去大喝一聲,叫你蟲娘這輩子不敢再做這事,叫你星哥…… 
  呀,不行,如果嚇壞了星哥,自己這輩子的幸福生活非陪進去不可,我只能想別的法兒,又叫蟲娘放開柳七(此時,星哥已經變成了柳七),又不讓柳七遭到驚嚇——對了,我且在這屏風後念首詞,這詞是昨天柳七寫給我的,今日還不曾有人聽過呢,我且輕輕唱來,掃他倆人的興。 
  師師見屏風後立著的織女——確切地說是孫春故事裡的織女看著屏風後立著的師師用手掩著小口兒唱曲: 
  香鈿寶珥。 
  拂菱花如水。 
  學妝皆道稱時宜, 
  粉色有、天然春意。 
  蜀綵衣長勝未起。 
  縱亂雲垂地, 
  都城池苑誇桃李。 
  問東風何似。 
  不須回扇障清歌, 
  唇一點、小於珠子。 
  正是殘英和月墜,寄此情千里(此詞牌為《師師令》,有人認為是詞人張先所作。見《張子野詞》。)。 
  孫春講書正在好處,忽聽師師口中嚶嚶呀呀唱著,便暫時停了下來,問道:唱的什麼?師師說:這是那織女見星哥哥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廝混時唱的。 
  孫春心道:這個故事,我爛熟於心,怎麼不知道這件事?且不去管它,只顧揀好的騷的挑逗人性情的往下說去: 
  「……星哥心頭煩悶,知道和織女的親事已經到了危險的邊緣,便告訴了織女的丫環,求她傳話進去,不久,織女的丫環青鸞出來,對星哥耳語道:『你先回去,在夜深人靜之時,小姐自然會出來相見。』星哥心下懷疑不提。」 
  「這天夜晚,人靜更闌,星哥剛睡到床上,忽然聽到西廊下有腳步聲,過了一會,又聽到輕輕叩門的聲音。星哥這才明白青鸞之約,悄悄起床開門,果見青鸞扶著織女進來,才進房中,織女叫關好門,用顫抖的聲音對星哥說:『自從父母指腹為婚,形銷骨化,不渝此盟,今爹爹遠在千里之外,欲奪其志,而許他人,我寧願隨君遠奔,以結百年之好。」 
  都到這地步了,我看你柳七有何說的,人家要和你結百年之好了,還要我師師做什麼……好個蟲娘,竟想奪我所愛,對這種下賤女人,決不能心慈手軟,必須將她徹底乾淨地解決,對,將她斬草除根,……我應該馬上行動……首先是讓她停止一切罪惡活動—— 
  師師想到這裡,妒火已經燒在了她的指尖上,她看見自己一轉身,繞過了屏風,站在了屋子中間。 
  柳七正摟著蟲娘調情…… 
  「男女之愛從調情開始。」 
  ……柳七見蟲娘的神情有些不對頭,放開了蟲娘,吃驚地問:「你怎麼了?」蟲娘向門口撇了撇嘴。柳七轉過臉,看見了站在屏風前的楊師師。 
  柳七神情很不自然地乾笑兩聲:「師師,你怎麼來了?」柳七說。「我怎麼來了,我怎麼能不來——你這個騙子,昨夜和我形銷骨化,不渝盟誓,只隔了一天,你就和蟲娘搞上了。」「我只是和她調情,並沒有實質性的進展。」「放屁,你說過的,男女之愛是從調情開始,情都調了,到底哪個重要你柳七又不是不知道……」 
  ……孫春聽師師的呼吸如同被什麼卡住了似的,心裡想,這小婊子終於耐不住了,待我再挑逗一番: 
  「……這織女,將她平日所用的妝奩、首飾和黃金珍珠都拿了個乾乾淨淨,趁著夜黑,偷偷繞了出來。星哥在半道接應,這兩個難捨難分之人,剛一見面……就……就……」 
  「你猜怎麼著?」孫春問師師。 
  師師的思路被打斷,怔怔地望著黑夜裡孫春那熠熠發光的眼:「什麼怎麼著?」 
  「織女偷偷地跑出了家門,星哥在半途接迎。一對戀人一見面就……怎麼著?」 
  「見面唄。」 
  「見面後怎麼著?」 
  「就……跑唄……」 
  「沒跑。」 
  「沒跑?沒跑怎麼著?」 
  孫春掩嘴竊笑:「急什麼,天下的道路成千上萬,時間又如冬日的穀倉一樣充足,不跑,先幹點正事……」 
  「幹什麼正事?」師師問。 
  「按一般的情況……比方說,這星哥見織女在黑夜裡跌跌撞撞地向自己奔來,邊奔邊壓低了聲音呼喚:星哥,星哥…… 
  「這種時候,織女就應該這樣:伸開雙臂,分開兩腿,深深地吸氣,輕輕地吐出——來你試試。吸氣,吐氣——呼——吐——呼——吐——呼吐、呼吐、呼吐呼吐呼吐……」 
  「很好,真是不錯,你比織女那傻丫頭出色多了,呀,你的乳房真是太棒了,怪不得七爺……」孫春說到這裡,突然住了口,不再往下說。   
  木蘭花令十(3)   
  「柳七官人的手此時正在蟲娘的乳房上呀……」師師如癡如夢地說。 
  「不,柳七官人的白淨的手指已經伸進了蟲娘的這個地方。……」 
  …… 
  師師聽著孫春之口演述而來的故事,在一種迷亂的睏倦中沉入夢鄉,她夢見一個巨大的雷聲懸垂在她的頭頂,並且聽見來自冥冥之處的傳道之聲: 
  「有的男人,讓妓女成為貞女,有的卻讓貞女成為妓女,這就是柳七和孫春的不同。」 
  天快亮的時候,師師被一陣輕輕的吟哦聲吵醒,她睜開眼,聽著自窗欞湧進的聲音: 
  貪為顧盼誇風韻。 
  往往曲終情未盡。 
  坐中年少暗銷魂, 
  爭問青鸞家遠近(柳永詞《木蘭花》,此為下闋,上闋是這樣的: 蟲娘舉措皆溫潤。 每到婆娑偏恃俊。 香檀敲緩玉纖遲, 畫鼓聲催蓮步緊。)。 
  真是好詞,真是好詞呀——不過這後兩句不是詞人的心意,而是詞人的用意——她翻轉身,輕輕地歎口氣。 
  孫春也醒了:「誰在吟詩哦?」 
  「是蟲娘。」 
  「不,好像不是蟲娘的聲音。」 
  師師覺得奇怪,屏氣細聽: 
  星眸顧指精神峭。 
  羅袖迎風身段小。 
  而今長大懶婆娑, 
  只要千金酬一笑(柳永詞《木蘭花》,此幾句為下闋,上闋道:酥娘一搦腰肢裊。 回雪縈塵皆盡妙。 幾多狎客看無厭, 一輩舞童功不到。)。 
  怪了,怎麼是酥娘的聲音,難道柳七又到了她的房間——不,柳七早就到了她的房間,連詞都寫完了。 
  讓師師更為吃驚的是天亮之後,心娘和佳娘先後來到她的房間,兩人都拿著柳詞給她看,說是昨夜寫的,給心娘的詞這樣寫: 
  心娘自小能歌舞,舉意動容皆濟楚。 
  解教天上念奴羞,不怕掌中飛燕妒。 
  玲瓏繡扇花藏語,宛轉香茵雲衫步。 
  王孫若擬贈千金,只在畫樓東畔住。 給佳娘的詞裡寫道: 
  佳娘捧板花鈿簇,唱出新聲群艷伏。 
  金鵝扇掩調纍纍,文杏梁高塵簌簌。 
  鸞吟鳳嘯清相續,管裂弦焦爭可逐。 
  何當夜召入連昌,飛上九天歌一曲(柳永詞《木蘭花》,見《樂章集》。) 
  心娘進來時,孫春還沒起床,見師師和他睡在一起,她眼中閃過一絲困惑,雖然很短暫但被師師抓住了。所以心娘一出門,她就讓孫春馬上起床,自己也穿好衣服坐在床邊: 
  「孫官人,昨夜的故事還沒有講完吧?」 
  「講了一半。」 
  「那就講完吧。」 
  佳娘就是在這時候進來的,她的眼中同樣露出一種困惑,但師師覺得那是否定了心娘的困惑,佳娘一走,她的心裡些許有些不安,對孫春說: 
  「官人,講完吧。」 
  孫春懶洋洋地說:「……本來,星哥和織女可以在這一夜行夫妻之樂,如我昨夜設想的一樣,可當星哥領織女走出城外數里、強行行樂時,織女說:『一個女人,最重要的就是貞潔,我今天跟你私奔,並不是為了淫樂,而是為了講求信義,如果此刻就這樣,這義字就失去了,求你待安定之後再行夫妻雲雨,我就非常高興了……』星哥於是不再強求,買舟西奔,直達成都,擇吉日與織女成親,兩情依依……」 
  孫春話沒說完,師師早揚起手,一個嘴巴抽將過來: 
  「你這個流氓加騙子!」 
  此刻響起了敲門聲: 
  「師師,你醒了嗎?」 
  是柳七的聲音。   
  木蘭花令十一(1)   
  「女人?忠誠?」柳七口裡念叨著,在秦時樓眾姐妹的簇擁中邁出了雕有木蘭花的香氣縈繞的大門。 
  「柳七官人,再來啊!」 
  「柳七官人,別忘了我們!」 
  眾女兒你一言我一語地喚著,柳七隻是低頭走路,口裡說: 
  「……需要嗎?必需嗎?可有可無?抑或是相反的呢?」 
  柳七為什麼說這番話,除了心娘、佳娘以外,好像誰也不明白。孫春應該是明白的,可她被師師一個巴掌打蒙了,正在琢磨這個女人為何給他一個嘴巴。他不會知道,他現在不會知道,將來?三十多年以後的將來,他知道了,知道了,也就晚了。 
  柳七走了幾步後,回過頭來,看著互相摟肩搭背的這群人:安安、佳娘、心娘、酥娘、霞霞、鶯鶯……旁邊孑然而立者是黃小雲,幾天來的等待和希望成為泡影的時候,她的孤獨如同亂石灘頭朽爛的木舟。 
  「再見!」他口裡說著,眼睛卻在人群裡搜尋——這麼多人,唯獨沒有她,她為什麼不來送別,她為什麼不來送我呢? 
  「再見!」他感覺到,這秦時樓裡的三天,如同三年、三生一樣漫長。望著黃樓主,柳七心裡一沉,自己是許諾過樓主的,可因為師師,這種許諾終於未能實現,許諾就是債務,這筆債務不知何時才能還清。 
  「黃樓主,我柳七今生能認識你,是我的福分,他日有機會,定然再來貴樓拜望樓主。」 
  黃小雲也感慨地說:「但願您以後真能再來,也讓我有機會清了這幾日欠您的筆潤,(稿費。) 樓裡的各位小妹妹,對您更是牽念不已,風塵女子的淺薄情誼,官人能記懷於心,我們也就很滿足了。」 
  孫春見眾人如此囉嗦,不耐煩地擦擦方才留戀的眼淚說: 
  「我說各位,又不是不能見面了,幹嗎這樣淒淒慘慘,只要咱大宋的江山長青,我們隨時來你們的地盤——樓裡這麼多漂亮的姐妹,柳七不來,我也會常來……」 
  鶯鶯聽孫春這樣說,瞬間覺得這個說書的小把式還真有那麼點可愛勁兒,便將這幾日的恩恩怨怨消除得乾淨,上前幾步: 
  「官人,我鶯鶯黑是黑了點,可心比什麼都火熱,只要官人肯來,我就是一碟山野菜,隨點隨到。」 
  「哪裡話,姑娘的美,『章台柳、昭陽燕……傾國傾城,暫回眸,萬人腸斷』,有你在秦時樓,我必將傾家蕩產來買你的歡心。」孫春一本正經地說,好像他和鶯鶯從來就沒發生過什麼不愉快的事。 
  見他倆這樣,柳七心裡更添了惆悵,一夜恩愛一夜怨,他竟不知這怨是怎樣埋下的種,怎樣發的芽,更不知道這棵怨恨的樹,歷經三十多年的風風雨雨後,將結出怎樣的果。 
  「聽,樓上有人彈琴!」孫春扯了扯柳七的袖子說。 
  柳七也聽到了,這是他最熟悉的《陽關三疊》,便不由自主地和節而歌: 
  渭城朝雨浥輕塵, 
  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 
  西出陽關無故人。 
  眾人聽得歌聲,也輕輕和唱,這歌聲,使柳樹的葉子變得厚重而濕潤,使空氣中充滿甜膩而傷感的水分。歌聲起處,林間聒噪的蟬鳴驟然而停,歌聲止處,遠山的溪水也停止流動,輕輕地蕩漾,靜靜地回味。一種從唐朝而來的情感,早隨著顫動的琴弦,深入每個歌者的骨髓,也沁入每個聽者的心脾。 
  歌聲響處,路人止步;歌聲響時,行人攢集。歌聲響了一陣之後,黃小雲才靈機一動:「快,安安,讓會彈會唱的全部上樓,在樓上給我拚命地彈,拚命地唱,就唱柳七寫的詞——叫師師,看在我的薄面上,快將那首《師師令》演唱出來……」 
  樓裡擅長彈琴歌舞者,匆匆撩裙上樓,調弦理絲,選曲覓詞,這一番忙亂,趕上大戲班子登台亮相。柳七和過往駐足的行人不知其中究竟。 
  黃小雲聽樓上住了琴聲,大失所望,急忙趕上樓去:「蟲娘,蟲娘!」 
  「媽媽,我在這裡。」 
  「快彈呀,快奏呀,快唱呀,快喊呀,過了這個村呀,就沒這個店啦,快呀快呀!師師呢,該唱時不唱,不該唱時偏唱呀,這個驢脾氣呀,怎麼得了哎……」 
  蟲娘迅速將這班人做好了安排,鶯鶯第一個出場,由燕燕給她伴奏,將柳永的一曲《柳腰輕》表演得聲情並茂,騷煽俱佳,樓下的行人投來一陣喝彩。 
  「這鶯鶯,將這曲兒都唱野了。野得如同川工號子了,你還別說,真是別有一番情趣在裡頭。」柳七對孫春說。 
  「別看她身上有些黑,可是個來錢的貨,再靠七哥這首詞,一年淨賺個十萬八萬的應該不成問題。」 
  柳七也不在乎孫春怎麼突然間長了兩輩,只是笑吟吟地聽樓上彈唱。 
  「這是誰在彈?好嫻熟的指法。」孫春道。 
  「還聽不出來,肯定是燕燕。」 
  「哪裡,燕燕不是站在門口嗎?」 
  「那就是霞霞了?」 
  「也不是,霞霞在樓頭探腦呢!」 
  柳七抬頭,果見霞霞探頭探腦往樓下張望。 
  「小娘子,下來啊!」一個年輕的公子大膽向她調情。 
  「你上來麼,哪有姑娘家下來的?」霞霞話沒說完,早被身後的人一把扯了下去,人影一閃出,柳七認出那個人是樓主黃小雲,不禁心裡好笑:「好個性急的霞霞,好個能拿穩的黃小雲。」   
  木蘭花令十一(2)   
  曲調換處,已全成了《木蘭花》調,柳七知道,定是要演唱這幾日在樓裡所做的詞了,便拉著孫春擠進人群裡,好聽聽人們說些什麼。 
  樓裡的兩個女兒,見柳七在人群裡站著,便搬個小凳兒準備送來,柳七見了,連忙擺手制止,搖著扇兒聽樓上唱曲。 
  「嗯,真是不錯。」柳七心裡道。 
  「除了妓女,沒有誰能唱得這樣入耳。」柳七身邊一位身穿布袍,足蹬平頭鞋,手持大紙扇者自言自語。 
  柳七聞言,知這也是個花台上的常客,便有意和他搭話: 
  「這位兄長,依你之言,除了妓家行首,別個唱這曲兒就不好聽麼?」 
  「好聽,只要女兒家清口玉音,自然好聽,可不會像這些行首唱得入耳。」這位說。 
  柳七故作驚訝狀道:「這是為何?」說完攤開雙手,眼睛盯住他。 
  「唉,要細細理論,可就長了,簡單地說有這樣三點:其一,曲之律動乃生命之律動,男女媾和乃生命之初始,除了妓女,哪家的女兒能把這層理兒琢磨透呢?其二,音之清發乃情之自然流露,尋常百姓家女子,受教過甚,處處提防人性之溢出,故而扭捏作態,哪能像妓女這樣潑辣,屈臂玩繞,月腔輕浮,蕩蕩乎眸子,滴滴兮紅唇,唱將起來,目的只有一個,勾人的心;這第三尤為重要,那就是今日所唱的這些詞,均是妓詞也,非妓女不能唱得好——所以說,在此時此景下,除了妓女,沒有人能唱好這些曲子。」 
  柳七聽了,甚是奇怪,忙問: 
  「閣下認為這些詞均是妓詞?除了妓女無人能唱?」 
  「非也,」這人說,「人人可唱,但只有妓女能唱好。」 
  柳七低頭沉默半晌,邊聽唱曲邊想:「這人說我的詞是妓詞,倒要問一問的。」於是細細打量那人,見他雖是身著布衣,但眉宇間暗藏一股英氣,身高七尺有餘,清瘦,面色雖然蒙垢,但依然泛出紅光——柳七覺得,此人還真有些來歷。 
  「方纔閣下認為這些詞均為妓詞,何以見得?」 
  這人略微一笑說:「已經唱過的咱們就不用解析,只聽當下這首,我可說出個一二三來。」 
  柳七細聽,唱得正是那首寫給酥娘的《木蘭花》。 
  那人說:「這詞,開頭一句,首先就說到女人的腰上,除了妓詞,無人敢這樣寫。」說完,學著唱道:「酥娘——一搦,腰肢軟——」 
  柳七聽得暗暗吃驚,此人在唱曲方面好深的造詣! 
  那人唱完了接著說:「三四兩句,純粹是嫖客嫖妓之語:『幾多狎客看無厭,一輩舞童功不到』,除了妓詞,誰還敢寫?』」這時曲已唱到最後兩句:「而今長大懶婆娑,只要千金酬一笑。」 
  那人未等唱完就說:「這兩句,似是一個拉皮條者的言辭,為妓女拉客都寫到詞裡了,不是妓詞是什麼?」 
  柳七聽完,拊掌大笑:「兄長高見,高見,說得痛快,爽心,爽心啊!」待了一下,又說:「如果分割來看,似乎就是妓詞,倘若觀其整體,難道還是妓詞麼?」 
  「更是妓詞了,」那人也笑著說,「就這麼短短一首詞,妓女、嫖客、拉皮條的都有了,不是妓詞還能是什麼?」 
  在旁的孫春忍不住大笑起來:「真是高人,常言道:詞如其人,人如其文,如果你能說出這詞是出自誰的手筆,那我就拜你做師父。」 
  那人輕輕轉臉,看看孫春,微微皺了皺眉頭:「免了。」便不再說話,只管聽曲。 
  柳七心裡怪孫春多嘴,又不好說,更不便馬上和那人搭腔,只靜下心來依然聽曲。可孫春心裡不是滋味,這人好大的派頭,就看他這一身行頭,還能做我師父?這不說,竟將咱七哥的傳世名作說成什麼「妓女,嫖客,皮條客都在裡頭,」真他媽的狗眼看人低,待有機會,非好好刺刺他不可。 
  可在這時候,曲兒停了,樓上露出半張黃臉來,「諸位諸位」地喊個不停,柳七見是黃小雲,便知道這個經驗豐富的妓女,又有了新的花招了。 
  「諸位安靜,諸位安靜!我來說幾句。」 
  「黃臉婆子有什麼好說,要個好看的、嫩點的出來講話。」人群裡有人叫道。 
  黃小雲的臉瞬間變得難看極了,但她馬上做個媚臉,遮過一窘: 
  「毛頭小子,有些話要你媽給你說才能說得明白。」 
  「快說,快說,說完了唱曲,不然我們就走啦!」 
  「慢走慢走——我說……」黃小雲突然提高了嗓門,鼓足了氣力說: 
  「咱這秦時樓,自開張以來,還未接過一個客人……」 
  柳七旁邊的那人聽了,笑吟吟拋上一句:「沒接過一個客人,難道你們唱的是別的樓的曲子?」 
  黃小雲也不理他,只管說自己的話: 
  「咱這秦時樓,三十多號女兒,個個都是王侯將相之後呀!」 
  「五百年以前是這樣吧?」那人又拋上去一句。 
  「咱這秦時樓,三十多號女兒,可真是囫囫圇圇完完整整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女兒呀!」 
  「那個寫詞的難道什麼也沒幹?」那人低聲嘀咕。 
  「所以,上咱這秦時樓,講求三點:一是人品要好,二是身份要高,三是出錢要多!」 
  那人撲哧一聲樂了,向樓上喊道: 
  「什麼叫人品好?人品好能逛窯子嗎?」   
  木蘭花令十一(3)   
  另有人喊道: 
  「身份高的,人品能好嗎?」 
  又一個道士模樣的說道: 
  「出錢多的,人品就更成問題了。」這話只有柳七聽見了,柳七聽他口音有些怪異,便插言道: 
  「先生來自哪裡,要去哪裡?」 
  「呵,某家華州下邽人氏,現在回華州去了。」 
  「你是路過,還是來京城公幹?」孫春問。 
  「某家在京城多年,這次險些丟了老命,好好好好,皇上開恩,免我一死,某家正想告老還鄉去哪。」 
  柳七心頭一震,在京城皇上身邊為官的人中,除了寇準是華州人,沒有別的,難道這人是丞相寇準不成?想到這裡,柳七躬身施禮: 
  「大人莫非是……」 
  「不說啦不說啦,你知道我啦,我知道你啦,好啦好啦,聽曲吧。」說完老人佝僂著背,穿過人群走了。見他身邊一個跟班也沒有,柳七平生許多感慨。 
  樓上黃小雲的話也到了尾聲: 
  「……所以我說,人品好和愛玩女人不是一回事,請你們記住了——我的話沒錯,我的話完了。」說完,哧溜一下,便不見了人影。 
  「一派妓家行話,常人難解,難解呀。」那人說道。 
  樓上又先後換了幾首曲子,都唱得貼切入耳,很得眾人的歡心,有幾個富家子弟按捺不住,早往樓上投了荷包,以求和唱曲的一晤,可他們投上的東西,不一會原封不動地由小安安送還下來: 
  「各位老爺,心意姑娘們領了,可這荷包兒不能輕收,待日暮天暗,燈火齊放時,由熟人領著來吧。」 
  柳七知道,這又是黃小雲抬高身價的怪招,便向小安安做個鬼臉,小安安見了,逕直來到他跟前,一本正經地說: 
  「老爺如果有意,可找個熟人帶來,否則,鄙樓不好接待。」 
  柳七高聲說:「好,我一定請熟識的、在朝廷為官的貴人引薦,我一定來。」 
  柳七的話在人群裡引起一陣喧嘩,誰也不明白,逛妓院,竟有這麼個規矩。 
  小安安轉身上去不久,秦時樓上突然安靜了一陣,眾人正不知何故,忽聞得一聲響亮的牙板,接著一陣急錯的琵琶聲破空而來,柳七身邊那個人驚得「啊呀!」叫了一聲。 
  眾人均屏聲息氣,側耳傾聽這天外來音,梧桐樹闊大的葉子在聲浪的衝擊中微微顫抖,並在陽光中滲出快意的綠汁來。瓦楞上的小鳥,被這琴聲震得不敢飛起,斂著翅膀、縮著脖子不敢出聲。遠天流雲舒捲,近地泉水凝滯,人心忽上忽下,面容如癡如醉,絕妙處,忘了叫好,心隨旋律激動,身隨節拍翩翩,即便到了仙境,也不過如此。 
  「好個師師,終於又出場了。」柳七心裡好感歎,細思三天來的恩恩怨怨,不知怎的想哭。 
  「我的好師師,你這一曲即興,分明是彈給我聽的呀,是你相思與悔恨中激切的挽留之情,你這番情意,叫我怎樣報答。」想到這裡,柳七文思如湧,急忙忙來到對門的小店,索來紙筆,寫下一首《留客住》。 
  留客住——贈樓裡即興彈琴者: 
  偶登眺,憑小闌、艷陽時節。乍晴天氣,是處閒花芳草。 
  遙山萬疊雲散,漲海千里,潮平波浩渺。 
  煙村院落,是誰家綠樹,數聲啼鳥……(《樂章集·留客住》。) 
  寫完了,捲成一束,給孫春讓送到樓上,孫春也懶得動,將詞箋拴在一塊石頭中,輕輕拋了上去。 
  樓上琴聲稍止間,露出一聲清麗婉轉的叫板:「偶——登——眺,憑小——闌,艷陽時——節……」 
  樓下的眾人終於禁不住大叫: 
  「好啊,好啊,唱得好——」待唱到「乍晴天氣,是處閒花芳草」一句時,柳七旁邊那個人也是心潮起伏,不能自抑: 
  「絕妙好詞!絕妙好詞啊!」他一邊叫著,一邊在地上轉來轉去,好似一個將軍,做出臨戰的準備一樣。 
  柳七的心已有些平靜,在如此的平靜裡,他才能如一個過客一樣品咂樓上傳來的字字句句: 
  閒情悄。綺陌遊人漸少。 
  少年風韻,自覺隨春老。 
  追前好。 
  帝城信阻,天涯目斷,暮雲芳草。 
  佇立空殘照(《樂章集·訴衷情近》。)。 
  樓上的師師,唱到柳七所假設的將來慘景,聲淚俱下,聽得眾人嗟歎不已。 
  歌罷,餘音裊裊,終久纏綿於心而不去,富家子弟,聽罷這一曲亮麗的歌聲,再也不敢輕易亮出自己哄騙妓女們的裝幾塊碎銀的荷包。他們隱隱覺得這秦時樓雖是紅塵中妓院一座,可裡面有的是至純至情的女子,能和這樣的女子詩酒談樂,才真正算上檔次。 
  柳七看看左右,不見了那人,正疑惑間,見那人也袖藏花箋,逕自來到樓門,將它交給安安。 
  安安上去不久,樓上傳來蟲娘的歌聲,這歌聲正好沖淡了此時人們緊縮的心,使其寧靜而淡遠: 
  何處可魂銷。 
  京口終朝兩信潮。 
  不管離心千疊恨,滔滔。 
  催促行人動去橈。 
  記得舊江皋。 
  綠楊輕絮幾條條。 
  春水一篙殘照闊,遙遙。 
  有個多情立畫橋(張先詞《南鄉子》,見《強村叢書·張子野詞》。)。 
  此時那人已回到原來的地方,同樣地傾聽自己寫的詞,玩味了一陣,自言自語道:   
  木蘭花令十一(4)   
  「不如,自愧不如,方纔那首詞意境高闊,情意融通,彷彿是詞人用血肉寫成……」 
  柳七聽他說自己《留客住》的好處,心裡十分高興,便說: 
  「方纔這首《南鄉子》音律和諧,很有些詩味呀,可問是否是兄長所做?」 
  「正是在下即興所為,可惜與方纔那首詞相比,自歎弗如。」 
  正說間,小安安來到柳七身邊,扯扯他的衣襟: 
  「官人,給你看樣東西。」 
  柳七接過一看,是一張契約,立約人為楊師師和樓主黃小雲,契約上說: 
  「我楊師師今生蒙柳七恩愛,誓死不忘其情,適逢黃樓主於某月某日某時辰催逼我為眾人演奏唱曲,因本人今日只能為柳七演奏送別之曲,所以不能答應,如果一定要演奏,便與樓主立此契約,從今以後,賣藝不賣身,樓主不得威逼。立約人:楊師師(指印),黃小雲(指印)。」 
  柳七看了,甚是感動,忙忙收好,讓安安上樓回話。 
  那人見狀,問柳七道:「看來兄長和這裡很熟?」 
  「熟談不上,還認識幾個人——兄長如果有雅興,我一定代為引薦。」 
  「這——這就不必了。方才樓上在演唱我的《南鄉子》,如果我要見那位唱曲的姑娘,估計不會很難。」 
  「倒也是,兄長高才,肯定能贏得樓裡女兒們的歡心,何不現在就去試試?」 
  「試試倒也無妨。」那人說著來到樓門口,比比劃劃說了一陣,不久,柳七見黃小雲下來了,和那人親熱地談了幾句,而後那人便高高興興地來到柳七身邊。 
  「怎麼說?」柳七笑問。 
  「我見到樓主了,她已知道方纔的詞是我寫的,並且和那個叫蟲娘的說好,待我下次帶銀子二百兩,便可與她一晤。」 
  「二百兩?可不是小數。」柳七問了一句。 
  「要不是我一首詞,和蟲娘相約、為蟲娘梳弄,非得三百兩不可——看來,我的詞也值點錢,能換一百兩銀子。」 
  「那你何時去會她?」 
  「唉!」那人長歎一聲,「我只是圖個熱鬧。一介書生,哪裡去籌得二百兩銀子,即使有這二百兩,還是用它買書來讀,怎敢亂花在這些妓女身上!」 
  柳七聽言,心裡有股說不出的滋味,一瞬間覺得和這人能談的話少了許多。 
  孫春聽到這裡,覺得機會來了,咳嗽一聲說: 
  「從這個方面講,我就可以當你的老師了呵呼咳!」 
  「此話怎講?」 
  「我在此樓開門當天進來,樓主閉樓三日,讓三十多號女兒陪我,分文不取!」 
  「此話當真?」 
  「不信呵?問問他是不是真的。」孫春指著柳七道。 
  柳七見狀,也只好點點頭。 
  那人很是吃驚地問道:「請問,這到底是何緣故?」 
  孫春道:「這樓裡的女兒們是很有眼力的,一眼就能看出客人才情高下,遇著那真高的,非但分文不取,還自己賠著錢兒進去,若見那些無才的或徒有虛名的主兒,情形就完全不一樣了……」 
  那人打斷孫春的話問道:「兄長靠的是哪種才能?」 
  「說書呀!」 
  「說書?」 
  「對,就鄙人而言,天文地理無所不曉,歷代故事,無所不知,樓裡的姐啊、妹啊、花啊、草啊,就喜歡聽一些掌故解悶,我這不是正對了女兒們的心思?所以啊……」說完看著那人欲言又止。 
  「怎麼著,難道要我跟你學說書不成?」那人說。「 
  對了,除此以外,還有一條路可走。」 
  「請明言。」 
  「那就是寫一首拍屁股的小令,再貼二百兩白花花的銀子。」 
  那人見孫春如此譏諷他,有些惱火,但轉眼又捺住火氣,和顏悅色地說: 
  「三人行,必有我師——日後有機會,肯定要來拜訪閣下,請問閣下尊姓大名。」 
  「我的名吧,就不用問了,要找我,先找柳七,找著柳七,就找著我了。」 
  「柳七?」那人吃驚地說,「就那個填詞作曲的柳三變?」 
  「對嘍!」 
  「不見!」那人說。 
  「這是為何?」 
  柳七也插話道:「難道柳七和你有隙?」 
  「柳七柳三變我並不認識,可我知道此人,花前月下,吟詞弄曲,滿腹才情,不用於正當路途——可以說,柳七是咱們讀書人的恥辱,貧生雖賤,但羞於和這類人為伍……」 
  那人的話尚未說完,忽聽街面上幾聲鑼響,從官道上走過一行人,吹吹打打,向西南方向而過。 
  「什麼事?」有人問。 
  「有人中了進士了,這是去報喜的。」一人回答。 
  「知道是誰家子弟嗎?」 
  「不清楚,只聽說是個姓柳的……」 
  柳七見報喜的人往自己家方向而去,心裡大喜: 
  「孫春,快跟我回家去。」     
  第二部 今宵酒醒何處   
  今宵酒醒何處一(1)   
  柳三變從秦時樓中出來時,已是早晨最美好的那段光景。980年後,人們該將這段光景叫做什麼呢?有什麼能夠存活980多年嗎?有什麼能夠存活更長的時間?似乎沒有,即便真有,也不是現在考慮的事情。過多考慮將來的人會得憂鬱症,比如:「常懷千歲憂」什麼的。咱這國家,得了這種病的人多得是,往遠裡說,有孔子、孟子之流;往近裡說,有柳崇,那是孔孟子弟,與他孫兒的放蕩不羈決然不同,臨死還留下明顯是憂鬱症患者的一句名言:「吾讀聖人書,朝聞道,夕死可矣,毋得以浮屠法灰吾之身。」(宋太宗太平興國五年,柳崇渡江到濟州去看二子,忽患重病,遺囑中如是說。)這句話,在文人圈裡傳頌不已。這句話還有那麼點營養,柳氏子孫倒背如流,個個都有點出息,柳崇的六個兒子中有三個是進士,另三個因才能過於出眾,用不著進士就身居要職,如柳察,在十七歲時便應賢良舉,仕至水部員外郎;柳采,霢官至禮部侍郎。 
  到了柳三變這一代,這句話的營養明顯有所損耗,不中進士做大官的希望幾乎沒有了,所以柳宜有一天將三個兒子叫到膝前,以工部侍郎的身份同時以柳崇之子的身份對他們說:爾等定要時刻牢記祖上的遺言,刻苦努力,求取功名,上報天子,下為百姓,如果你們貪圖享樂,不思進取,到時可別怪為父無情。按中國傳統的習慣,柳宜的目光從長子柳三復開始,掃過次子柳三接,最後落到柳三變身上。小兒子是他的心頭肉,小兒最有才,小兒子出生前天象、地況均呈異象,咱柳氏家族中,若誰能流芳千古,肯定是父親柳崇和兒子柳三變了。柳宜想到這裡,目光又從柳三變這塊心頭肉開始由小到大地再次掃視了一遍,感到手心手背都是肉,用不著對誰格外「關照」。 
  「記住我的話,回去讀書吧。」 
  這可能是柳宜每次訓子的固定落幕。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訓子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他們讀書,讀書的目的就是為了「天文地理無所不知,琴棋書畫無所不通」,知通的目的就是為了「進士」,進士的目的就是為了入仕,入仕之後,光宗耀祖,既報效國家又撫慰人生,一舉兩得一箭雙鵰一本萬利,還有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柳宜每次想到為孩子們設計好的人生道路,便有些得意地對兄弟柳寘(柳寘,字朝隱,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蔡齊榜進士。)、柳宏(柳宏,字巨卿,宋真宗鹹平元年孫權榜進士,歷任江州德化縣令、天聖年中,累遷都官員外郎,終光祿寺卿。)說: 
  「如果這小兄弟仨,能趕上咱們老弟兄仨就好了。」 
  在江州為官的柳宏聽到這些話,十分肯定地說:「兄長,我們老弟兄仨,無法和他們小弟兄仨相比,我們在他們這個年紀時,仍然是不名一文,除了兄長,我現在只做個縣令,寘弟雖中進士,但不入仕,落得在家中習字描畫為樂,毫無成就,他們兄弟仨,將來絕對強過我們。」 
  柳寘聽到這裡,微捻長髯,沉吟半晌說: 
  「依我之觀,三復誠實敦厚,才情也好,可惜太過正直,入仕怕很難進升。三接性情平和,學問功底深厚,將來必成大器。至於小侄兒三變麼……」 
  柳寘看看長兄的臉,覺得不便直說。 
  柳宜:「都是自家兄弟,有話但說無妨。」 
  「三變小時一直在你身邊,你瞭解得比我這做父親的還多,你有話直說,也好盡早調教。」柳宜又說。 
  「調教可能於事無補,此屬天意。」 
  「天意?」柳宏有些不解地說,「玉不雕不成器,咱們三變若不是朽木,只要精心雕琢,定然成器,與天意何干?」柳寘笑笑說:「二位兄長誤解了我的意思——咱家三變必成大器,這幾乎毫無疑問,可成什麼器,就只有天知道了。」 
  「此話怎講?」柳宜、柳宏問道。 
  「你們可曾記得三變出生之年咱家出現的三件奇事?」 
  「那年,尋墓時的奇事,我是知道的。」柳寘一句話,讓柳宜想起那件怪事來。那得從宋太宗太平興國五年說起,柳宜初任濟州團練推官,柳崇聞說次子陞官,非常高興,渡江到濟州去看柳宜、柳宏二子,到濟州官捨時患病而死,葬在濟州郊野。後來,許多精通風水地理的人認為柳家的祖墳存在許多不利之處,建議新找墳地,可世事多亂,此事一拖就是七年。七年之後,天下基本太平,王侯將相和普通百姓便有機會考慮祖宗的生存處境和兒孫生存處境的關係問題,柳宜便和五個小弟商定,為死去的父親遷居。兄弟們跟著風水先生在沂州費縣(當時,柳宜為沂州費縣令)轉了三四天,終於找到一方寶地,然後將柳崇的遺骨從濟州搬來。安葬那天,民工們突然叫道:這下面是一塊大石板,無法挖下去,問柳宜該怎麼辦。柳宜也覺得不妙,挖出大石板,蓋著亡人頭,絕不是吉祥的徵兆,便求問風水先生,先生看看墓穴的深度,笑著說: 
  「這哪裡是磐石壓頂,分明是玉帶纏腰,想盡辦法將石板打開,只要能安放棺木就行。」 
  待石板破開之時,下面竟然有一汪清水,水中有條小魚游來游去。 
  風水先生說:「我看陰宅四十五年,從來未遇過這等奇事。」…… 
  眾人想到這裡,柳宜說:「咱家祖墳的確是寶地,安葬父親後第二年,我就考中進士,而後是寘弟中進士,大中祥符八年,宏弟又中進士,短短十幾年,我族就出了三個進士,豈不是祖上保佑?」   
  今宵酒醒何處一(2)   
  柳寘說:「依我之見,那墓中的小魚非關其他,而是咱三變降生的徵兆,你們可記得,安葬父親不久,三變就出世了。」 
  柳宜點點頭:「此言有理。那麼這小魚到底預示著什麼?」 
  「魚兒者,水中之物也,離開水就不能生存,如這魚兒確實是三變出生之預示,那三變這一生成器於水。」柳寘道。 
  「成器於水?」柳宜、柳宏均不解。 
  「是呀,他將生於水中,此生此世不會離開水半步,但我也不知這指的是什麼。」 
  「那麼,第二件奇事是什麼?」柳宏問道。 
  「第二件奇事,三變出生前夜,咱家祖上留下的那架古箏不彈自鳴,半里以內都可以聽到,我感到奇怪,到琴房去看,琴蓋未開,聲音卻很清晰地傳出。」柳寘說到這裡,眼裡閃著灼灼的光彩,看著窗外春天的景致接著道,「這第三件奇事是二哥告訴我的,三變出生前後,屋頂有顆明亮的星辰,我仔細看過,那是文曲星——所以,我一直認為這孩子是文曲星轉世,天降的禍福均在他自身,任何外在的教化和啟蒙均於事無補。」 
  「這麼說,就由著他了?」柳宜有些不安地說。 
  「最好如此。」柳寘說。 
  在門外偷聽大人說話的柳三變,聽到這裡不由大喜過望,推門闖進來說: 
  「孩兒多謝父親和叔叔的寬容,您們今後就不要管我,反正我注定是要做狀元的……」 
  話沒說完,柳宜呵斥道:「大膽!竟敢如此無禮,還不趕快退下!」 
  …… 
  從秦時樓裡出來的柳七,正在由柳七向柳三變過渡,他回味著往日父親和叔叔們的談論,心中充滿了已經高中進士的喜悅。他走得很快,幾乎是三步並做兩步地往回趕,孫春上氣不接下氣地跟在後面: 
  「七哥七哥,慢慢走,我都趕不上了。」 
  「誰讓你這幾日縱慾過度——快快趕路,晚了,讓報喜的人到妓院裡去找影響就不好了。」柳七說。 
  「唉呀七哥,你就這麼自信,中進士的一定是你?」 
  「春呀,你就等著瞧好吧,此次中進士的非我柳耆卿莫屬。」 
  「唉唉唉!」孫春喘著粗氣趕上來說:「七哥,如果你這次真的高中了,加官晉爵了,可別忘了你的小弟喲。」 
  「放心吧,我不會忘了你的。」 
  兩人說著話,不久便趕到了門前。柳府門前人來人往,熱鬧非凡,有兩個御門的人一左一右站在門邊,柳七說: 
  「沒錯,沒錯,此番進士是我,我中了,我中了,雖然晚了些,但還是中了。」說著叫著衝進了大門。 
  「三少爺來了。」家裡人高興地說。 
  「快,報喜的人在哪裡?」 
  「在堂上坐著呢?」 
  柳七推門進屋,見父親和叔叔們坐在兩邊,大堂正中的兩把椅子上坐著兩個公差,見柳七匆匆忙忙進來,問柳宜道: 
  「這位少爺是?」 
  「是我的小兒子,叫耆卿。」轉過臉對柳三變道:「耆卿呀,快來見過高公公。」 
  「高大人」柳三變說著給他施禮。 
  「呀,」高公公說:「這是你的三兒子,一表人才,名……名不……虛傳呀。」 
  柳七不知高公公說「名不虛傳」時為什麼有些不自在。可他心裡已被喜悅充滿,正等高公公的下文,可他等了好久,也沒聽見他想知道的消息。他的心往下一沉,斜著眼向兩邊偷瞧,只見眾人都靜靜地看著他,柳宜也不斷地使眼色給他。 
  然而,柳三變仍然固執地站在那裡,他在等高公公那句話,那句決定他此生命運的話,那句他等了幾十年的話。在這種等待中,他逐漸覺得自己如掉進冰河裡的苦瓜,又冷又苦,在苦寒的心情中,頭頂的天空正在一寸一寸地變黑,腳下的大地正在一點一點地塌陷,他強忍住失望的淚水,在父親一聲呵斥中退到旁邊。 
  「小弟,你怎麼了?」 
  柳三變抬頭,看著已換上官服的大哥柳三復,才明白柳氏家族中真是有人中進士了,是大哥柳三復中進士了,這使他的心稍稍有了一些平衡。 
  「大哥,賀喜賀喜!」柳三變強作笑臉說。 
  「別說了,小弟,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你比我年輕,文采又好,只要……只要……考進士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只要什麼?」柳三變輕聲問。 
  「只要你將原來的毛病改一改就……」 
  「這話怎講?」 
  「高公公方纔已經說了,你的試卷和上次一樣,初試中就被考官選掉了。」 
  「難道我的文章就那樣差?」 
  「哪裡,考官只看了名字,並未看文章。」 
  柳三變明白了——又是那個叫柳七的傢伙在搗鬼,否則,柳耆卿就不會有此磨難。柳七呀柳七,這是你第四次給我過不去了,我柳三變這三十年來可是沒有虧待過你:你喜歡吃好的,我就變著法兒盡量滿足你;你喜歡喝幾盅,我柳三變往往是用兜裡僅有的銅子兒為你打酒喝;你喜歡那些秦樓楚館裡可憐的妓女,我哪一次沒有滿足你的要求?你想討得誰的歡心,我都以平生所學幫助你,使你在行首中的名氣越來越大,同時我在名譽方面付出的代價更大,若不是你柳七,我這狀元郎都不知做了多少回了。 
  柳三變這樣想著,心裡很是埋怨柳七給他帶來的麻煩,並且暗下決心,從此修身養性,不再和柳七那個號稱是天下第一情種的人見面。   
  今宵酒醒何處一(3)   
  白天的熱鬧很快過去,孤寂之神張開他寬大的翅翼,將他無法安眠的軀體輕輕裹起,在如此黑暗而寂寥的夜晚,他的思緒隨著一隻夜鳥的翔止而喘息,在這苦澀難熬的時間,他看見柳七從熱鬧之地翩然而來,袍襟翻動如莊周的蝴蝶。 
  「三變兄,久違了。」 
  「柳七,你害得我好苦。」 
  「兄長,你好糊塗,害你的人不是我。」 
  「因為你,我數次名落孫山,你知道嗎?一個人是經不起三次失敗的,而我已經到了第四次,我要靠什麼才能支撐下去?」 
  「我是你苦難之時的唯一支撐,除了我沒有第二個男人。」 
  「是嗎?女人呢?」 
  「那些秦樓楚館、勾欄瓦肆中的女兒們,她們對你的念想足以使你經受住任何打擊。」 
  「可正是她們害了我。」 
  「這哪裡是她們的錯,她們靠自己的才情和肉體養活自己,她們用一腔被踐踏夠了的女兒心來愛你、念你,甚至終身為你,她們哪裡有錯?」 
  「她們是妓女!」 
  「是的,她們是妓女,可和險惡的政客,狡詐的商人,殘忍的暴徒比起來,她們又算得了什麼?多少落難才子,沒有她們就無法安慰受傷的心,她們沒有錯。」 
  「那麼,誰錯了?」 
  「沒有,在這個時代誰都沒有錯,如果說錯,那就是時代錯了。」 
  「生活在一個錯誤的時代。」 
  「我們生活在這個時代是可恥的。」 
  「和這種可恥相比,妓女是高尚的。」 
  …… 
  第二天一清早,柳三變起了床,心裡覺得輕鬆了許多,洗漱的時候,感到兩腳心出奇地癢。 
  「要上路了。」 
  他自言自語。 
  「三弟,起得好早。」是大哥柳三復來到他的門口。 
  「大哥,人逢喜事精神爽,這麼早就起來了,就不怕嫂嫂說你。」 
  「看你,在秦樓楚館裡待久了,說話越來越沒大沒小。」 
  「大哥,世間功名利祿固然重要,可天倫親情亦不可缺啊。」 
  「三弟,大哥的性情別人不知,你難道還不知道嗎?我去趕考,只是為了寬慰父親,沒有入世出仕之心,我一生最佩服的還算二叔,學得文武藝,給誰也不賣,清貧淡泊一生,何其快樂。」 
  「這麼說你不去做官了?」 
  「我無心做官,更捨不得父母妻子,人生一世,能圖個清閒自在就圖個自在清閒,官場險惡,非我歸宿,與其出仕後歸隱田園,不若當時就不出仕,也少落些憤懣不平。」 
  「真是人各有志,有人想出仕而不得,也有人想歸隱而不能,大千世界,真是奇怪。」柳三變感慨地說。 
  「你準備怎麼辦?」柳三復問。 
  「想出去走走。」柳三變說完推開窗戶,望著遠處隱約的青山。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去吧,四處走走,散散心也好。」 
  「唉,前途儘是紅粉知己。此番遊歷,也好順便去看看她們。」柳三變自言自語道。 
  見小弟在如此情形中,心中依然掛著風流舊情,做哥的也不好再說什麼。 
  「小弟,不送你了,好自為之吧。」柳三復說完,走了。 
  許多年以前,柳三變數次遠行,買舟東下,往江淮而去,一路上尋花問柳,拈花惹草,有了許多青樓裡的知己。柳三變和她們相處的時間短則數日,長則一年二年,情意纏綿,大有欲白頭偕老之意,實際上,他和這些妓女相處的時間從來都沒有超過三年。 
  有兩個原因值得細心理會,其一是柳三變每次出行,均是科場失意,每次返回,又是上京赴試。出行時失魂落魄,遍訪楚館以求心理平衡,返回時又牽腸掛肚,欠著許多的風流債。 
  此番是宋真宗天禧二年,他又一次科場失意(確切地說是第四次),又一次要別妻離子出門遠行。 
  值得玩味的第二個原因是柳三變並不是有人認為的「看天下青樓女為妻」者,柳三變早已結婚,而且有一個兒子,這個兒子就是柳兌,現在已經八歲。史料上說,他在宋仁宗慶歷六年就中了進士,被封為著作郎及陝西司理參軍之職,由此看來,比他父親強多了。 
  當柳三變將妻子召到身邊,行簡單的告別儀式時,我一直無法猜度每個當事人的心情。八歲的柳兌是否知道父親出行的實際內容,他幼小的心裡在想什麼是不得而知的。但我們知道他的母親說了一些應該是天下男人說的話,這句話使柳三變放心大膽地走他應該走的或者旁人認為走他不應該走的道路。 
  「柳郎,好男兒志在天涯——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只要你覺得好就去吧,家裡的事請你放心,孩子有我和他爺爺叔叔們照管。」 
  此時,柳兌好像並沒有說話,許多史料表明,柳兌見他父親要長年外出時連一滴眼淚也沒流。 
  柳七說:「這孩子,傻裡巴幾的,竟然不知道此番我要遭多少罪才能回來。」 
  柳三變的妻子苦笑一下說:「不會遭罪的,只要有女人疼你,就不會遭什麼罪了。」話沒說完,柳兌見柳三接從曲廊一端踱來,叫聲「二伯來了」,便衝出門去。 
  柳三變見兒子對二哥比自己還親,有些不自然地笑了。   
  今宵酒醒何處一(4)   
  「怪誰呢?」 
  柳三變和妻子中間的這句話到底是誰說的一直是個謎,柳三變沒說,妻子也沒說,但他們二人都聽見了,你說,這話到底是誰說的? 
  當然,此刻他倆來不及探究這句話到底來自哪裡,他倆要在柳三接進屋之前,完成此番別離的最後一個儀式。 
  「你這嘴巴,總是有許多東西混雜到一起的味道。也許你再回來的時候,會變得乾淨些。」 
  這是妻子給他的臨別贈言,它使柳三變再次想起的時候忍俊不禁。就他而言,已經不會因妻子這句帶有嘲諷意味的話而生氣了,更實際地說,柳三變從來都不會因女人的一句話而發什麼火,在他內心,女人所說的大多是些氣話,帶那麼點醋味的話。 
  「小弟要走,我特來送送。」柳三接笑嘻嘻地進來,他懷裡抱著柳兌,柳兌不斷地踢著腿,一副不乖的樣子。 
  「二哥,小弟走後,一切托你照管,你也要好好用功,求取功名。」 
  柳三接聽柳三變「一切」的話,無可奈何地說:「還有什麼一切,你心中早已沒有這一切了。」 
  三變也不和他爭,收拾簡單的行囊,頭也不回地走出大門。 
  柳三變剛出大門,便和原來相好的三個行首相遇,她們三個就等在柳府門口。 
  「唉呀,三位小姐,等在這裡有何貴幹?」 
  昭君館的趙香香伸著腦袋往柳府門洞裡望望,見沒人來,上前一把拉住柳三變道: 
  「柳七官人,真是想死奴家了,快告訴我這幾日你到哪裡鬼混去了。」 
  柳七道:「我已派人給你們送過信,難道你們沒有收到?」 
  「哼,」昭君館的楊師師說,「說是幾天,實際上呢?如果不是我們將你堵在門口,幾年也見不到你的影子吧。」 
  劉鼕鼕抹一把眼淚說:「別只怪官人,看官人幾日不見,臉也黑了,眼也青了,人也瘦了,肯定是有什麼不順心的事。」 
  「就你疼他呀!」香香偷偷捶了一下劉鼕鼕後背說,「哪壺不開你偏提哪壺,腦子裡真是少根筋。」轉臉對柳三變說: 
  「柳七官人,看你這身裝束是不是又要出遠門?」 
  柳三變道:「你們怎知我出遠門?」 
  「你呀,哪一次遇點小事能坐得住?姐妹們,來呀,將柳七官人給我拖走,到咱昭君館,養得白白胖胖的,比什麼進士呀、狀元呀強百倍,動手呀!」香香說著首先抓住柳七的胳膊。 
  柳七著急了,忙說:「三位小姐,莫要亂來,我去意已決,你們就不要強求了,心裡不痛快,路上分憂愁,愁散盡了我再回來和你們打暖(妓女和嫖客之間的行話,即做愛睡覺親熱。)……」 
  三人見柳七這個樣子,便住了手,各人拿出些小包來遞給柳七: 
  「七哥,這是我們館裡妹妹們的心意,你就收下吧,一路山高水遠,多念叨幾句往日情分……」說著三人抱在一起哭泣不止。 
  從大門裡出來的柳三接見此情狀,不解地搖著頭說:「真不知他是怎樣籠絡這些女兒的。」說著輕輕將大門關上。 
  三變由香香、師師、鼕鼕陪著,一路走過東京街道,行人奔走相告,各個妓館的女兒們都梳妝整齊前來相送,笑聲、哭聲、打情罵俏聲響成一片。到了五丈河岸邊,柳七回過頭來,望著長長的送行隊伍,不由感慨萬分,朗聲誦詞道: 
  繡幃睡起。殘妝淺,無緒勻紅補翠。 
  藻井凝塵,金梯鋪蘚。寂寞鳳樓十二。 
  風絮紛紛,煙蕪苒苒,永日畫闌, 
  沈吟獨倚。 
  望遠行,南陌春殘悄歸騎。 
  凝睇。消遣離愁無計。但暗擲、金釵買醉。 
  對好景、空飲香醪,爭奈轉添珠淚。 
  待伊遊冶歸來, 
  故故解放翠羽,輕裙重系。 
  見纖腰,圖信人憔悴(《樂章集·望遠行》。)。 
  柳七剛誦完,早有些聰明好記的女兒,將這詞一字不差唱將出來,行人擊節而和,踏歌而行,柳七上得舟來,回眸一派風光。   
  今宵酒醒何處二(1)   
  五丈河又名廣濟河,從山東濟州和鄆州(今山東鄆城。)而來,蕩蕩的河水流入京城,同時流來了山東河北一帶的米糧。柳三變佇立舟頭,觀賞一路橋上景致、岸邊風光。逆水行舟至廣備橋,又上得三個人來,柳七見他們面熟,主動搭訕,得知其中一位姓張,要去金陵,柳七心裡高興,一路上將少些寂寞。 
  舟到金水河(金水河:又名天源河,宋太祖開鑿的人工渠。從滎陽引京水至東京,過中牟以後稱金水河。)就只剩下三人,柳三變便向舟夫買些酒來,與張生共飲。舟上備有下酒的小菜,張生也是爽快之人,買兩碟素菜放在艙外的小几上: 
  「兄長,有酒無菜不成席,共享,共享。」 
  柳三變道:「賢弟見得船家還有別的吃食嗎?」 
  張生道:「均是小菜,葷菜怕是變味了的,所以不敢拿。」 
  「你這人怎麼說話?」船家說,「你怎知葷菜是變味的?」說著放下棹,到船艙端了涼魚涼羊頭出來,自個撕了一片塞進嘴裡嚼著說:「若是變了味的,我分文不取,若沒有變味,就得加錢。」 
  張生一時語塞,心裡盤算這兩個葷菜的開銷,頓時臉上泛紅。柳七早已看出一介書生之窘迫,又不便說破,便將魚肉和羊頭肉分食一片,品味一陣說:「是不太新鮮。」對船工道:「是昨天鹵的吧?」 
  「當然是昨天,難道要在船上鹵不成?」 
  「不必了,只要能入口就行。」說完便和張生邊吃邊談。張生見柳三變如此,不好再說,只是勉強吃了幾口。二人吃了一陣,舟一拐彎,便進了汴河,速度一下子快了許多。 
  汴河由西京洛口(洛口,在鞏縣東北洛水入黃河的河口處。)流入京城,一直東流至泗州後進入淮河,唐朝以來,一直是溝通南北的重要通道,東南一帶的糧食、土特產通過這條河流進入京城。自西向東,河上有大小橋樑一十三座,西水門外的橫橋、西水門便橋、西浮橋、全梁橋、流經蔡相宅門前的太師府橋、興國寺橋、浚儀橋,再往東相國寺橋、州橋等。靠近橋的兩邊都是石壁,雕鐫著海馬、水獸、飛雲,最後便是虹橋,此橋離東水門七里有許,虹橋無柱,用巨木架起。橋上有各種圖案,丹粉裝飾,鮮艷異常。出了虹橋,行約一天的水路便到了東水門,出水門便是出了汴京城。 
  二人邊飲邊談些前朝舊話,脾氣相投,話題入扣,談興漸增。那張生是走過許多地方的,說了許多異地奇聞,什麼契丹伐高麗蕭敵烈無功而還,河北山區、江浙天災連年,最讓柳三變感興趣的是今年正月湖南零陵天降大雪,六晝夜方止,江陵一帶的溪魚都被凍死。 
  柳三變問他:「賢弟此去金陵有何貴幹?」 
  張生道:「壽春郡王(即後來的宋仁宗趙禎。)現在金陵為節度使,封為升王,小弟正想去那裡逗留,求得機會見他一見,興許將來有些好處。」 
  柳三變聞言心中暗道:「好個精明的張生,讀書之餘竟不遠千里之遙,去拜訪一個可能成為皇帝的人,真可謂機關算盡,我柳耆卿數次科場失意,所缺者正是這種心計。」想到這裡便對張生說:「賢弟若能高攀,千萬提攜愚兄一把。」 
  張生看了半晌問道:「兄之面容倒也不俗,不知兄長有哪方面的特長?」 
  柳三變笑笑反問道:「不知賢弟特長什麼?」 
  「自幼飽讀詩書,而今文壇亦有些名氣,詩文方面均有些成就,這些難道還不夠嗎?」 
  「夠了夠了,只是不知賢弟可有近作,也好讓愚兄領教。」 
  張生沉吟一陣道:「近來無詩,小詞倒有一首,不念也罷。」 
  柳三變聽有小詞,非常高興:「詞乃詩之餘,卻比詩更能顯出文人才情,賢弟不妨誦來,也好飽我耳福。」 
  張生也不推卻,張口誦道: 
  何處可魂銷。 
  京口終朝兩信潮。 
  不管離心千疊恨,滔滔。 
  催促行人動去橈…… 
  柳三變聽這首《南鄉子》好生耳熟,便接口誦道: 
  記得舊江皋。 
  綠楊輕絮幾條條。 
  春水一篙殘照闊,遙遙。 
  有個多情立畫橋。 
  張生吃驚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這詞?」經他這麼一問,柳三變才想起秦時樓前的事來,莫非這人就是那日樓前吟詞又叫孫春奚落過一番的人?柳七細細打量,心裡道:「怪不得覺得面熟,果真是他。」接著便想到那日這姓張的品說他詞是妓詞,當然也想起此人說過的「羞於和柳三變為伍」的話來。 
  張生見他不言,著急地問:「兄長何以得知我的近作?此小詞我只告訴過一人,難道兄長也認識此人?」 
  「誰?」 
  「范仲淹。」 
  「我只是聽過他的名,並不認識。」 
  「那你怎麼知道我幾日以前的詩詞?」 
  「賢弟,」柳三變停了片刻說,「這首《南鄉子》已被京城秦時樓裡的名妓蟲娘唱開了,許多嫖客和勾欄瓦肆的藝人莫不熟悉。」 
  張生想了想覺得有理,便不再追問,聽柳三變說他的詞已叫蟲娘唱開了,便一臉神秘地問道:「這秦時樓的蟲娘是個什麼來頭,竟要得那麼高身價?」 
  「這蟲娘,本名叫張泥泥,唐時大將張廷珪的血脈,算來也是名將之後,再加上她天生麗質,技藝出眾,所以索價當然高些。」   
  今宵酒醒何處二(2)   
  「那這蟲娘一般開價多少?」柳七知道張生是驗證那天的話,便信口道: 
  「一般是紋銀二百兩。」 
  張生臉色頓時有些難看,自言自語道,「看來我的詞一文不值了,連個說書的藝人都不如,算什麼一代名士。」說著黯自傷神。 
  柳三變見他這個樣子心裡好笑,便不理他,獨自斟了酒飲。 
  張生吃了一杯酒後,神情困惑地問柳三變: 
  「我在秦時樓前,曾記得一首詞來,兄長品品,是否是絕妙好詞。」 
  「講來聽。」 
  張生道: 
  偶登眺。憑小闌、艷陽時節, 
  乍晴天氣,是處閒花芳草…… 
  柳三變聽張生誦那日他草給師師的《留客住》,心裡頓生親切,覺得張生還是可愛的,等他吟完了便說: 
  「賢弟所誦是誰的手筆?」 
  「這首詞,依我猜測,只有一個人能做得出。」 
  「誰?」 
  「柳七,柳三變!」 
  三變聞言心裡一驚,箸筷險些落地。張生卻自顧自地說: 
  「除了柳三變,沒有人能做這樣的好詞。」 
  柳三變穩了穩神,低頭問道: 
  「賢弟可知道柳三變其人?」 
  「唉,失之交臂——那日我在秦時樓前聽樓上唱曲,知道儘是柳七新詞,當時若向蟲娘打聽,一定能找出他。可惜,可惜。」 
  「你很想交他?」 
  「不是,這種人是不敢多交的,即便是交了也不能讓別人知道。」 
  「這是為何?」 
  「兄長可知,此番科舉,主考官乃十三歲時就被賜進士出身的晏殊,晏相公在審閱考生名單時,對閱卷人說:『見柳耆卿名者即不予理睬』,所以柳三變連初試關都沒過。」 
  三變聽到這裡,淡然一笑說:「這柳七花前月下,行為放蕩,讀書人都交以為恥,賢弟還是不要見他的好。」這是以張生之言回復張生,沒想到張生卻不以為然: 
  「兄長,此言差矣,聽說柳三變是個非常仗義的人,其操行方面的事,其實均是小節,只是我們這個時代,虛偽成性,比妓女還要虛偽。倘若柳三變像我一樣,只是偷偷摸摸逛逛妓院,玩玩女孩,不要弄得盡人皆知,那他早就功成名就了。」 
  「真是又想當婊子,又要立牌坊。」柳三變有些惱怒地說。 
  「咳,婊子都想立個貞節牌坊,咱讀書人難道不想立個功德碑?實話講,我讀史書發現一有趣的現象。自古以來當婊子立成牌坊的不多,但當嫖客立成功德碑的卻不在少數,這個理兒,你自己琢磨吧。」 
  柳三變知道這張生對自己本沒有惡意,便高興地說: 
  「賢弟若不嫌棄,就與愚兄交個朋友吧。」 
  「那自然是小弟先報名號了,小弟姓張,名先,字子野,烏程(烏程,今浙江湖州市。)人。」 
  柳三變聞言,連忙立起,施禮道:「『浮萍斷處見山影,野艇歸時聞草聲(《張子野詩集·湖州西溪》。)』,原來是湖州張子野,久仰久仰。」 
  張先聽三變此言,有些得意地說:「徒有虛名,徒有虛名耳,兄長不必多禮,坐下說話,坐下說話。」說著又連吃了幾杯,搖搖晃晃有些醉態。 
  柳三變琢磨一陣,報了個假名:「在下姓柳,名永,京都人。」 
  「柳永?」張先念叨幾遍,「沒聽說過。不過不要緊,小弟善交各路朋友,是朋友就得一條心,此番江南同行,望兄多多關照。」 
  三變也吃得有些醉了,信口說:「賢弟大名遠揚,朋友甚多,何須愚兄關照。」 
  「哪裡哪裡,因為身份的關係,我外出活動多有不便,許多事還得靠兄長幫忙。」 
  「你怎知我能幫忙?」 
  「秦時樓才開張,你就知道一代名妓的底細,你也不是凡人,肯定能幫我。」 
  「這麼說來,賢弟也好此道?」 
  張先笑而不答。柳三變開懷大笑:「放心吧,此番遊歷,咱倆可共享榮華富貴。」 
  「兄長,小弟此番出門,手頭很是拮据,到關鍵時候,行個方便。」 
  「自然自然。」 
  說笑間天色向晚,舟已行到東水門。船家停棹對二人說,往前的路你們另僱船只,最好是上岸停住一夜,明日凌晨出發。柳三變道聲謝,起身付船家船費,船家道: 
  「相公的錢早已有人付了,只是這位朋友的船費……」 
  張先忙起來付錢,三變說聲不必,已將錢交給船夫,船夫哪裡肯收,將錢還給柳三變道: 
  「相公的錢某家不敢收,包括這一路上的酒水菜餚都有人付過賬的,若有超支,我回去可以討回,相公看我薄面,就算送了你的朋友一程。」說完打棹回返,順著夕陽染紅的江水唱出一首詞來: 
  一葉蘭舟,便恁急槳凌波去。 
  含行色、豈知離緒,萬般方寸, 
  但飲恨,脈脈同誰語。 
  更回道,重城不見,寒江天外,隱隱兩三煙樹……(《樂章集·採蓮令》。) 
  柳三變聽到船夫所唱,若有所悟,目送一葉扁舟逆水而逝。 
  張先道:「常言說京都的轎夫勝秀才,你看他一個船夫,竟也唱得如此好詞,這天底下真是藏龍臥虎!」 
  柳三變道:「日間是藏龍臥虎,夜間更是龍起鳳舞,賢弟是否勞累,若有精神,夜間尋個耍處去。」   
  今宵酒醒何處二(3)   
  張先道:「我京城之中大小妓館均走訪過,再說也有些累了,今夜還是安歇,也好明日陪兄長敘話。」 
  兩人在岸邊尋個客棧住下。張先不勝酒力,躺下不久便呼呼睡去,半夜醒來尋水喝,見柳永的床空無一人,急忙查看自己的行囊,並不少一文錢,心中道:「這小子肯定是到妓館玩去了。」喝了兩碗冷水,躺下想些心事,不覺間又入夢鄉。 
  早晨醒來,張先見柳永已回,正坐在凳上讀書,便問: 
  「兄長讀些什麼?」 
  「哦,昨夜偶獲一個抄本,乃太宗時左司諫,知制誥王禹偁的詩集。」 
  「噢這王禹偁之詩也可讀嗎?」 
  「王禹偁之詩,以寓規諷,關心民生疾苦:『吾生非不辰,吾志復不卑,致君望堯舜,學業根孔姬……丹筆方肆直,皇情已見疑……'(見王禹偁詩《吾志》。) 這些詩句,確實得樂府精華,很具白樂天的風骨。再看這首《感流亡》:『謫居歲雲暮,晨起廚無煙。賴有可愛日,懸在南榮邊……老翁與病嫗,頭鬢皆皤然!呱呱三兒泣,一夫鰥……(見王禹偁詩《感流亡》。)真有些杜子美再世的感覺。」 
  聽柳三變如此評價王禹偁,張先覺得自己剛才有些狂妄過頭,便改口道: 
  「傳說這王元之(王禹偁字元之。)家境貧寒,然發奮好學,五歲能詩,九歲能文,當年濟州畢士安有一次在筵席上出聯:『鸚鵡能言難似鳳',座客都不能對,碰巧王禹偁替他父親為公府送面,來到階下,竟不假思索地對一句:『蜘蛛雖巧不如蠶',畢士安聽後大為讚賞……」 
  自己的行囊,並不少一文錢,心中道:「這小子肯定是到妓館玩去了。」喝了兩碗冷水,躺下想些心事,不覺間又入夢鄉。 
  早晨醒來,張先見柳永已回,正坐在凳上讀書,便問: 
  「兄長讀些什麼?」 
  「哦,昨夜偶獲一個抄本,乃太宗時左司諫,知制誥王禹偁的詩集。」 
  「噢這王禹偁之詩也可讀嗎?」 
  「王禹偁之詩,以寓規諷,關心民生疾苦:『吾生非不辰,吾志復不卑,致君望堯舜,學業根孔姬……丹筆方肆直,皇情已見疑……』(見王禹偁詩《吾志》。) 這 些詩句,確實得樂府精華,很具白樂天的風骨。再看這首《感流亡》:『謫居歲雲暮,晨起廚無煙。賴有可愛日,懸在南榮邊……老翁與病嫗,頭鬢皆皤然!呱呱三兒泣,一夫鰥……(見王禹偁詩《感流亡》。)真有些杜子 美再世的感覺。」 
  聽柳三變如此評價王禹偁,張先覺得自己剛才有些狂妄過頭,便改口道: 
  「傳說這王元之(王禹偁字元之。)家境貧寒,然發奮好學,五歲能詩,九歲能文,當年濟州畢士安有一次在筵席上出聯:『鸚鵡能言難似鳳』,座客都不能對,碰巧王禹偁替他父親為公府送面,來到階下,竟不假思索地對一句:『蜘蛛雖巧不如蠶』,畢士安聽後大為讚賞……」 
  柳三變覺得兩人在這方面話不投機,便合上書問張先道: 
  「賢弟昨夜睡得好嗎?」 
  「你別問我,告訴我昨夜到哪裡去了?」 
  「去一個該去的地方。」 
  「恰恰是不該去的地方吧,哈哈哈,你老兄也太過精神了。」 
  二人說些笑話,洗漱完畢,出了客棧。老闆見二人出來,忙打躬說: 
  「兩位相公哪裡去?」 
  「到街面上吃些東西……」張先話沒說完,老闆道: 
  「二位不用出去了,方才來幾位姑娘,已將早飯捎來了,並有些東西讓我轉交姓柳的相公。」 
  「在下便是姓柳的。」柳三變道。 
  店老闆拿出一個包袱給柳三變,柳三變收了,嘴上說聲謝,心裡更加感念這些女兒柔腸的真誠,許多往事又湧上心頭,他忍住淚對張先說: 
  「咱們快些用餐,好在太陽出來前趕路。」 
  張先不知柳三變心情,高高興興進屋用餐,直吃得滿頭大汗,末了說:「好香好香,你的親戚真是好手藝。」 
  二人打點行裝,來到汴水河邊,早有畫舫等在那裡,十多個女兒在岸上打鬧,見柳三變過來,口裡叫著柳郎,手裡拉著柳郎,亂哄哄將他擁上畫舫,盡說些讓張先覺得肉麻的話,他哪裡經過種場面,面紅耳赤,雙手將耳朵捂了,一心等著船夫快點開船。 
  船開動後,張先才從角落裡出來,看岸邊個個模樣俊俏,水靈靈、亮閃閃的,心裡好後悔一夜虛度。 
  舟行不久,柳三變就覺得有些睏,對張先說:「子野賢弟,我一夜未睡,想到裡邊去休息,你想飲酒、吃菜,向船工要就行,賬由我醒來後支付。」 
  張先說聲請便,立在船頭看兩岸的景致,實際心裡在盤算這一艘畫舫,一舫酒席,還有這一個船工,該付多少費用才能打發,看這柳永好像非常闊綽,一夜能買下十多個女兒,看來絕非等閒之輩,這一路的費用也許用不著自己掏腰包了。這樣想著,心裡高興,叫著:「船老闆,拿酒來。」 
  「酒在艙裡,相公自己去拿。」 
  張先進了船艙,見柳永已經睡著,便悄悄揀好酒好菜拿一些放在船頭自斟自飲。心裡道:「這柳永好會算計,晚上玩樂,日間睡覺趕路,一點也沒有耽誤。可我白天怎麼也睡不著,晚上卻是如何也醒不來,家父歷來管教甚嚴,黎明即起,灑掃庭院,二十多年來早成習慣。也好,趁有這難得的空閒,細心盤算將來的道路……」   
  今宵酒醒何處二(4)   
  柳三變並沒有睡熟,處於恍恍惚惚半睡半醒的狀態中。他多年的感性經驗認為,人生最美好的時節、狀態就是如此。 
  「醉生夢死」?是的,這是一個具有歷史性和現實性雙重功能的字眼。歷史地說,人民在如此狀態中喪失勞動的興趣,人民成為懶漢;君主在此狀態中失去判斷力,因此而失掉江山。 
  但是柳三變認為,醉生夢死是個人的幸福,純粹的個人行為。這種行為從來傷害不著誰。醉生夢死是一種軟面狀態,不擴散同時又不堅硬,還有點值得稱道的彈性。這就是它的現實價值,正因為有這種現實價值作為支撐,所以柳三變不會成為吳用,更不會成為革命性不徹底的李自成的智囊牛金星。柳三變永遠是柳三變,最多也就變成柳永。 
  然而,柳三變成為柳永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雖然這個過程從他第一次科考落第時就開始了。十三年(柳七初次應試時約十七歲。)的時光倏忽而逝,可他仍然以柳七柳三變的身份出沒於煙花巷裡、奔走於歌台瓦肆,以柳耆卿的身份求功名富貴。柳七或柳三變在由金水河往汴河的船上、由汴河往江淮的畫舫上暫時地成了柳永,這是個特殊現象或者個別的現象,也就是問題的次要方面,主要方面仍然是他要坐不改名臥不改姓行不改字,要以原來的身份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 
  「柳永兄,柳永兄……」 
  聽見張先的叫聲,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等張先拿著酒菜出去之後他才知道是在叫他,他叫柳永,也就是說,他暫時成為柳永連他自己也覺得非常模糊。 
  「柳永?」他自言自語地念叨一聲,翻個身,又進入那種透明的、軟的、熱乎乎的、能捏出水的、扁的、潮的、局部硬的、鼓起來的、塌下去的、模糊的、彎曲的、撅起來的、弓著的、扶著腦袋的、按著屁股的、搖動的、瞇著眼睛但看見這半生經歷的柳七狀態。他花花的腸子是妓女們所愛的,他花花的詞章是吃井水的人所誦的,他花花的人生是深受意識形態批判的——這是柳永嗎? 
  不,這只能是柳三變。柳永只是柳三變三十年人生旅途中的極偶然的現象、極短暫的一個部分。部分無法決定整體,甚至連影響(此刻)也談不上,部分真能影響整體時,柳三變就真的變成柳永了。 
  船夫也許是搖櫓寂寞,隨便哼些小曲,隔著船板悠悠衝擊柳三變的耳鼓,陽光蒸騰的魚腥味使他的睡意加重……他看見自己從床上起來,寬袍大袖迎風飄擺,出得門去一片園林晴晝景色: 
  無據。乍出暖煙來,又趁遊蜂去。 
  恣狂蹤跡,兩兩相呼,終朝霧吟風舞。 
  當上苑柳梠時,別館花深處。 
  此際海燕偏饒,都把韶光與(柳永詞《黃鶯兒》下片。上片為:園林晴晝春誰主。暖律潛催,幽谷暄和,黃鸝翩翩,乍遷芳樹。觀露濕縷金衣,葉映如簧語。曉來枝上綿蠻,似把芳心、深意低訴。)。 
  他見自己邊行邊吟,滿口詞章清香。峰迴路轉,又見妙齡少女孑然而立,淒然而泣。 
  「十三年了,終於又見,楚楚竟風貌依舊。」他這樣想著,見楚楚向他而來,摟緊他說:「柳郎,此生再不別離。」 
  他點點頭,傷心備至,淚水如雨,又見這女子只是有個楚楚的名字,她的容貌卻是香香的…… 
  「乒」的一聲,柳三變被吵醒了,張先醉酒不慎打翻了菜碟。 
  「柳永兄,柳永兄!」張先見他睜開了眼睛,醉意很深地過來說,「告,告訴我,楚楚是……是誰?」 
  「什麼楚楚?」柳三變半坐起來說。 
  「你在夢中不斷地叫什麼『楚楚』,肯定是個有名的妓女,她在哪個樓裡,介紹介紹,就說我想和她……」張先話沒說完,頭一歪,身子一軟,坐在艙裡,嘴裡吐著白沫,徹底醉倒了。 
  柳三變重新躺在鋪上,骨髓中不斷滲出還沒有消化掉的睏意,並且很快瀰漫了整個房間。待到這種困意在一陣清涼的風中瀰散到門外時,柳七首先考慮的是這是在什麼地方。因為他覺得此地是如此的熟悉。這雕花的床頭,這雕花的木幾,這雕花的小凳,這左右搖擺的感覺…… 
  他逐漸有些清醒,並且做出了他這一生中唯一不會錯的判斷: 
  船上。 
  接下來他就考慮自己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乘過同樣一條船。這條船絕對是那條船,絕對不會錯。於是他猛地翻身起來,衝向自己對面的另一個床鋪上。 
  他撫摸著柔軟光滑的床布,捏拿著錦緞的被子,輕輕嗅著床上那股令他心馳神往的女人的氣味。 
  「豆豆!」他聽見自己輕喚了一聲。沒有聽見回聲,沒有聽見。難道豆豆已經走了,我的豆豆,你在我睡著的時候就走了麼? 
  「柳七官人!」 
  聽見叫聲,他猛地回轉頭,船頭的門洞裡斜倚著那個人。 
  「快來吧,豆豆,嚇死我了,我以為你偷偷走了呢。」 
  「官人哪裡話,只要你不棄了豆豆,豆豆哪裡肯棄了自己呢,官人……」 
  柳七伸手摟住豆豆的細腰,看著她亮麗的小臉、光滑而聳起的鳳冠狀髮髻、她眼睛裡旋轉的那股清波,一種憐惜之情從胸腔深處湧起: 
  「豆豆,我實在不忍,畢竟你太小了,才十三歲。」 
  「官人,你也才二十二歲,難道你忍心將我的第一次交給我不喜歡的,還比我大二十三十歲的人嗎。」   
  今宵酒醒何處二(5)   
  「豆豆,你喜歡我?」 
  「官人,我知道你要說『我又醜、又窮、無勢、無權』,官人你總是這樣說麼?」 
  「豆豆,不是我不愛你,而是……」 
  「柳七官人,你太小看豆豆了,我年紀雖小,可還是懂得妓家的規矩。你放心吧,我絕不會死纏你的。」 
  柳七歎口氣,見豆豆年紀方當笄歲,已被風流惹身,真不知讓人是憐是惜。 
  「好吧。」他終於下了決心,「小豆豆,等我將來功成名就,絕不負你。」 
  「官人,我知道你說的這些不是真的,但我愛聽,你就放心說些哄我的話吧。」 
  「不是哄你,是真的。」 
  「真的也是哄我,嘻嘻。」 
  柳七看看門外,夜已深深,除了輕柔流動的水聲,聽不見其他響動。柳七伸手將豆豆往床前一拽,將手伸進她如削的後背:「寶貝,我的小寶貝。」 
  豆豆又羞又怕,渾身發起抖來,小臉兒漲得通紅,硬是將柳七推開,不肯進入鴛被。 
  往下該是什麼?他忽然清醒了,知道自己是在和豆豆剛剛分別後進行徹骨的想念——現在,畫舫依舊,豆豆不在,那柔甚而又活潑的風情也進入東流的淮水。逆水行舟,他這是在赴京趕考的路上,他盼望自己真的能夠高中,榮歸泗州,去接那小小的人兒。 
  「豆豆,你等著我呀。」這樣說著,他便想到小豆豆此刻孤零零一人在屋,唱著小曲,用針頭線腦來縫滿每一天的大片相思。他的眼睛濕潤了,繫好衣帶,下了床鋪。他覺得腳前有個軟乎乎的東西。 
  「哦,是張先,看他醉成這樣。」 
  他抬腳輕輕邁過張先的身體,來到書幾前,提筆寫下一首詞來: 
  滿搦宮腰纖細。 
  年紀方當笄歲。 
  剛被風流沾惹, 
  與合垂楊雙髻。 
  初學嚴妝, 
  如描似削身材, 
  怯雨羞雲情意。 
  舉措多嬌媚。 
  爭奈心性, 
  未會先憐佳婿。 
  長是夜深, 
  不肯便入鴛被。 
  與解羅裳, 
  盈盈背立銀NFDC5, 
  卻道你但先睡( 柳永詞《斗百花》。)。 
  寫完了,總覺意猶未盡,重新鋪紙,忍住淚兒,又寫下一曲: 
  煦色韶光明媚。 
  輕靄低籠芳樹。 
  池塘淺蘸煙蕪, 
  簾幕閒垂風絮。 
  春困厭厭, 
  拋擲斗草工夫, 
  冷落踏青心緒。 
  終日扃朱戶。 
  遠恨綿綿, 
  淑景遲遲難度。 
  年少傅粉, 
  依前醉眠何處。 
  深院無人, 
  黃昏乍拆鞦韆, 
  空鎖滿庭花雨( 柳永詞《斗百花》。)。 
  「然後呢?」柳三變又一次醒了,這次好像是真的醒了,他看見張先依然歪著腦袋,吐著白沫斜靠在他的鋪邊酣睡,他知道,方才和豆豆的一切只是一夢,於是他扳著指頭細算: 
  「如果豆豆……豆豆已經二十一歲了。」說著話,他又一次(好像不是夢中)走向對面的床鋪,將手伸到枕下,摸出那個玉簪來,玉簪上還遺留著伊人的髮香,他輕輕嗅著,伸出舌尖舔舐著: 
  「這次到了泗州,就憑它和豆豆相認了。」 
  船正飛快地向泗州而去,他看見船正飛快地往泗州而去了…… 
  憶郎還上層樓曲。樓前芳草年年綠。 
  張先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比劃著,在柳三變面前高聲誦唱: 
  綠似去時袍,回頭風袖飄。 
  然後停下來,飲了一口酒對他說:「柳永兄,這幾句怎麼樣,早勝過柳三變吧?」 
  三變才被驚醒,只聽清後面兩句,不便馬上做出評價,笑一笑說: 
  「還有下半片呢?」 
  郎袍應已舊,顏色非長久。 
  惜恐鏡中春。不如花草新(張先詞《菩薩蠻》。)。 
  柳三變聽得入迷,忙說:「絕妙,絕妙好詞,沒成想賢弟一夜醉酒竟得如此好詞。」 
  「一夜醉酒?」張先困惑地看著柳永,「兄長,你是不是睡糊塗了,現在才是向晚。」 
  「……哦。」柳三變這才大悟,一切均是夢中。   
  今宵酒醒何處三(1)   
  柳三變並不是沒有經歷過女人——妓女對他的欺騙,和他交往過的妓女中,沒有幾個不說要為他守身如玉的話,但真正做到的和不說這句話的同樣少。柳七第一次深入青樓是在十五歲那一年,地點是東京(柳宜當時在沂州為官,但柳永和家裡其他人已住進東京。)。 
  他曾經確實相信了給他第一次的那個小女孩的話,並且在父親柳宜面前透露過想娶那個女孩為妻的意思。柳宜聽說兒子看中了一個美女,心裡十分高興,問他到底看上了哪個大家閨秀。探問清楚後,他就覺得事情有些複雜,必須盡快打消兒子這個可恥的念頭,否則,他這堂堂費縣縣令的臉埋在地下也會被人挖出來。柳宜畢竟是老辣的人,對兒子的想法並不表示反對,只是要求兒子有時間帶他看看姑娘的雙親。 
  「她沒有父親,只有個媽媽在身邊。」 
  「那就見見她的母親。」 
  當柳三變帶著父親去往小女孩的家時,在門口卻看見她摟著一個公子的腰出來了。當然她也看見了柳三變,這個十五歲的漂亮的小男孩: 
  「小弟弟,到我屋裡去玩。」 
  柳宜看著兒子因羞怒漲得通紅的臉和火辣辣的眼睛,便明白了怎麼回事。但他並沒有聲張,仍然裝模作樣地要柳三變帶他去見女孩的媽媽。 
  「這就是那個女孩。」柳三變直接地說。 
  「噢!」柳宜故作吃驚地攤開手,「可人家是有夫之婦呀,孩子。」 
  這以後,柳宜便開始為兒子尋找真正門當戶對的媳婦,不久就讓他倆完了婚。柳宜想,兒子有了媳婦就自然會忘掉那個已經將他忘得乾淨的妓女。 
  多少年過去了,柳三變已經成了秦樓楚館的大紅人柳七官人,可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個女孩對他的欺騙。當他詞名大震,多少妓女求他制詞的日子裡,他最大的希望就是那個欺騙過他的女人來到他的跟前,可是這個機會一直沒有出現。後來,當他的一令小詞能為妓女賺來許多白花花的銀子而被妓院爭相邀請時,他唯一不去的就是他第一次上當受騙的地方——那個地方目前還在,叫和樂樓,這個樓因為自釀「瓊漿酒」有名於時。幾年前,三變曾經路過那裡,樓頭除了「和樂樓」三個大字外又多了一行小字:「專賣瓊漿酒」,看來「賣皮鵪鶉兒」(「賣皮鵪鶉兒」,宋時對賣淫婦女的諱稱。)都成酒店老闆娘了。 
  所以柳三變對妓女向他發的誓從來就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更重要的是可有可無的態度。哪個女兒騙了他,他也不會生氣,他所要求的就是只有兩個人在一起時,能夠真心實意地相好,但分開後,仍然是各奔前程,各尋佳偶。他認為這實在是天底下最不差強人意的事情。 
  這並不意味著柳七對任何女人都是這樣,在他心中,妓女是女人的一部分,另一部分由貞女組成,在他漫漫的人生旅途中,確實渴望能遇見一個終身對他好的人。這樣的人有嗎?在公元1018年春天為止,在他身邊是否出現過這樣的女人? 
  依他幾十年和女人廝混的經驗,如果他接觸的女人本是貞女,從來沒被別人沾染過,這種女人即使是妓女也有對他忠心不二的可能;倘若這個女人本身就是被別人玩弄過的,那麼要她忠心不二就連一點可能性也沒有了。所以他往往刻骨銘心地記住了那些他梳弄過的女孩,自覺地忘掉那些本不屬於自己的女人。 
  在秦時樓的三天中,柳三變的這種對妓女的看法發生了相當深刻的變化,也就是說,三十歲的柳三變已經不同於三十歲以前的柳三變了。三十歲以前,他視女人的貞潔為最高的追求,三十歲以後,他將視女人的「美」為最高的追求,也就是說,只要她有靈氣、漂亮、有才情、能打動人,就是他心中認為最美好的品質。所以,當他得知楊師師一夜之間竟投入孫春的懷抱時,仍然打心底裡喜歡這個多才多藝又貌若天仙的女子。 
  此刻,柳三變佇立舟頭,在暮色茫茫中望著眼前平闊的水路,心裡細數著他將要見到的曾經熟悉的面容,那種對一個女人貞潔的盼望已被美的念想所代替,他只是想盡快地見到她們,重溫舊夢。 
  「應該原諒她們的一切。」這是他的心裡話,而這種原諒同時包含著她們應該對他有所不忠有所隱瞞有所欺騙,不忠於他,是每個妓女本分之內的事情,要她們忠誠於他,卻是分外的事情。如果柳三變要求一個妓女對他忠貞不二,顯然有些過分,而他是從不做情理之中過分的事情的。 
  「所以,她們是對的,作為一個妓女是對的,作為一個女人也是對的。」因為在公元1018年所屬的整個歷史背景中,女人只有唯一的可憐的權利——不必對男人忠誠。 
  柳七是如此的盼望他所愛的每一個女人都能夠生活在她們自認為的幸福的氛圍之內,他是如此的想以一個女人的保護者或代言人的姿態來做他能夠做的一切。所以,他身在男兒之列,卻有天下最柔弱的女兒都不可能有的同情和憐憫之心。 
  他佇立舟頭,仰望著繁星點點的天空,他當然不知道在天堂之中的女性的生活。但我們知道,在人間生活的女性已經視柳七官人的存在為天堂,為陰冷的房間內透進的那一襲溫暖陽光。 
  柳七轉過身,見船夫已經擱櫓而息,坐在船尾,打著口哨,用手指使勁搓著腳趾縫,柳七能嗅到順風而來的那股奇怪的臭味。   
  今宵酒醒何處三(2)   
  「首先,這是一個男人,具有普天之下男人的所有功能,他臉上長粉刺,心裡夢黃金,如果將這樣一個男人和一個美女放置在一起,那便是天下最殘忍的事情。但如果沒有一個與之匹配的女子和他在一起,又是人間最不公平的事情。」想到這裡,他便想和這位說些話。他走過去,船夫趕忙站起身:「相公有什麼吩咐?」 
  他們兩人的談話就這樣開始,這是一種非常難以進行的談話,這種談話從一開始就注定得不到柳七想要的東西。 
  「我那個呀,是個三心妻子,何謂三心,那就是說起話來惱心,放在家裡放心,抱在懷裡噁心,我已經有四個孩子了。」 
  如此柳七就想到了他的孩子們,那四個噁心的產物。他知道這種談話是不能繼續下去了。 
  現在,他仍然回到船頭,手裡多了一杯酒,岸邊有燈如豆,還有隱約的絲竹傳入耳膜,夢一樣輕輕拂過水面,這時他才想起日間所做的夢來。 
  他仔細地調理那些飄逝的游絲,盡量使夢比較完整地浮現在腦海中,之後便悄悄進了船艙,將夢中的詞章記錄下來。 
  「多好,給豆豆的見面禮已經有了。」他心裡被快樂充滿,胃口很好地吃些東西,在張先輕微的鼾聲陪伴下進入那種半夢半醒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中,他又能見到許多人了。 
  柳三變真的能見許多人了,這不是在夢中。 
  天快亮的時候,船進入淮河,水聲頓然大起來,與水聲同樣大的是嘈雜的人聲。 
  「停船,快停船!」 
  張先聽得叫聲,一骨碌翻起:「怎麼了?」 
  柳三變示意他不要說話,屏聲息氣地聽外面的動靜,他感到船身猛地傾斜,接著聽到咚咚的腳步聲。 
  「不好了,遇上強盜了。」張先不安地說。 
  柳三變沒說話。 
  「這位水客,麻煩將船划到對面去,我們老爺有請。」話音一落,柳三變感到船拐彎兒駛去,不一會便停住了。 
  「楊大人,我們把船請來了。」 
  「嗯。」柳七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柳三變看見艙口站個人,往裡探頭探臉地說: 
  「小姐,我們大人請你出來唱曲。」 
  張先道:「果然遇上強人了,如果我們是女兒身倒也好辦,可……可……」 
  柳三變聽到這裡,撲哧樂了: 
  「既然人家請我們,上上賊船也無妨。」說完整好衣服。出了艙,一看原來是個官府的兵弁。 
  「老爺,是個男的。」 
  「混蛋,裡面肯定有女的,那男的是個嫖客。」一個年輕的聲音說。 
  三變這才抬頭,眼前是一艘大船,不由吃了一驚: 
  「這等豪華大船,只有朝廷命官才可以乘坐,真不知遇上哪位了。」 
  過了一會兒,張先磨磨蹭蹭出了艙。 
  「老爺,還是個男的。」 
  「哼,兩人在一艙內嫖宿,這還了得,進艙搜查,給我帶上來。」又是那個蒼老的聲音。 
  柳三變和張先被趕到了官船上,進了裝飾奢華的寬大船艙。 
  艙裡坐著不少人,看樣子已經喝了一夜的酒了,眾人身後,坐著一班女兒,正竊竊私語。 
  「你們二人,好大的膽子,竟然同艙嫖宿,難道就不要王法了?」 
  「大人,」張先趕忙跪倒,「我二人乘舟趕路,實在不曾做過錯事,請大人明察。」 
  「趕路?往哪裡去。」 
  「本人一介書生,去金陵探看親友。」 
  「一介書生?一介書生怎乘得起如此畫舫,此舫分明是妓家專用,你二人乘舫來此必有緣故,還不從實招來。」 
  「大人,小生遵循孔孟之道,從不敢有非分之想,從不做非分之事,半路認識這位兄長,畫舫之事全是他一手操辦,實與小人無干。」 
  老者聞言,轉眼看看三變,勃然而怒道: 
  「你為何見官不跪?」 
  柳七坦然一笑:「天色灰暗,誰知是官是民還是強人劫路。」 
  「大膽!」正在飲酒的年輕人一拍桌子道。 
  老者示意年輕人不要激動,想想柳三變所言有理,便說: 
  「你二人同艙嫖宿,國法難容,你可知罪?」 
  「賤民租此畫舫趕路何罪之有?」他沒說這船是姑娘們送的。 
  這時外面的兵弁進來:「老爺,船上除船工之外,實無他人。」 
  「唉呀,一介草民,竟能租得如此畫舫?」年輕人歎口氣說。 
  「民富國強,此乃吾皇洪福,真讓人高興啊。」另一個老者說,「來來來,讓他倆坐下,我們來個與民同樂。」 
  「最好最好,與民同樂。」大家齊聲叫好。 
  大家重新落座,柳三變見不給他和張先斟酒,便對身邊一個兵弁道: 
  「閒坐無酒不成席,麻煩你到我船上取酒回來。」 
  「誰說沒酒,這不是酒麼?」有人舉著酒杯道。 
  「噢,那是官酒,民飲不得的。」張先道。 
  「官酒也是民釀成,如何飲不得?只是官不讓飲,民就不得飲而已。」柳三變道。 
  「好個『官酒也是民釀成』,來來來,給他二人賞酒。」 
  柳三變拿了酒,獨自品了一點說:「呀,這是京都的仙醪酒(仙醪酒,由京都欣樂樓自釀,在宋時很有名,後金兵毀之,酒方不傳。)也。」   
  今宵酒醒何處三(3)   
  「你好尖的口,怎知這是仙醪?」 
  「在京都時常飲此酒,故而能品得出來。」 
  「看來你是個豪飲之徒了。」 
  柳三變心裡話,再說個好色之徒就全了。 
  「好吧,諸位還是繼續,」一人道:「下面該劉大人出詩了。」 
  那個姓劉的老者微瞇眼睛,捻著鬍鬚緩緩道: 
  「下面我吟首《無題》,請諸位唱和。」說完便抑揚頓挫地誦道: 
  簾聲竹影浪多疑,仙谷何能為解迷。 
  藻井風高蛛壞網,杏梁春曉燕爭泥。 
  更看山遠惟凝黛,縱許犀靈只駭雞。 
  枉裂霜繒幾千尺,紅蘭終夕露珠啼(《西昆酬唱集》。)。 
  眾人聽完一片叫好。 
  三變聽得這首無題,心裡很是喜歡,不說話,多飲了一盞酒。 
  巫陽歸夢隔千峰,辟惡香銷翠被濃。 
  那位開始審問柳三變的老者和詩道: 
  桂魄漸興愁曉月,蕉心不展怨春風, 
  遙山黯黯眉長斂,一水盈盈語未通。 
  漫托NFDC2弦傳恨意,雲鬟日夕似飛蓬( 《西昆酬唱集》。)。 
  「楊大人。真是好詩啊,真好詩情啊!」眾人又一片叫好。 
  我錢惟演才疏學淺,勉強和上一首,請諸位指正: 
  絳縷初分麝氣濃,弦聲不動意潛通。 
  圓蟾可見還歸海,媚蝶多驚欲御風。 
  紈扇寄情雖自潔,玉壺盛淚只凝紅。 
  春窗亦有心知夢,未到鳴鐘已旋空(《西昆酬唱集》。)。 
  三變聽這人道出錢惟演(錢惟演(977—1034)字希聖,五代十國時吳越王錢俶之子,真宗時授太僕少卿,命直秘閱,知制誥,預修《冊府元龜》,官至樞密使。)三個字來,心裡已經明白,這官船上肯定是西昆一派的詩人無疑。這西昆派詩人互相唱和,風靡一時,如果真是他們,那麼被稱為「楊大人」者肯定是翰林學士、戶部郎中楊億了;「劉大人」自然是和范仲淹一起的秘閣校理劉筠無疑。正想著,只見張先按捺不住立起身來,深施一禮道: 
  「錢大人可否是京城有名的錢太僕少卿大人?」 
  「正是。」有人道。 
  「唉呀呀,在京城時常聽范仲淹說起你,如果你不是到了江南,興許我們早就相識了呢。」 
  「怎麼,你認識范校理?」 
  「豈止認識,關係好著吶,此次往金陵,就是他書信一封,將我薦給升王。」 
  「哦,這麼說是遇上仲淹知己了?」 
  「哪能說不是呢,這全是天意呀。」 
  一個年輕人看看張先,又看看柳三變道:「路人之說不可輕信,讓他拿出范仲淹帖子來。」 
  張先不等說完,早跑了出去,拿封書信過來給錢惟演。錢惟演看了看,交給劉筠,劉筠道: 
  「這是范希文的字體,絲毫不差。」回過頭來問張先: 
  「請問尊姓大名?」 
  「姓張名先湖州人。」 
  「啊,原來賢俊是張子野,早就聞得你的詩名。那麼這位是——」劉筠看著柳三變問。 
  「他叫柳永,也是我的知己——半路知己。」張先搶著回答。 
  「賢俊既是范希文的知己就請上座。」眾人說著將張先讓到好的座位上,張先不無得意地對柳三變道: 
  「兄長,遇著熟人了,你就放心大膽地喝酒吧。」 
  氣氛更加熱鬧,錢惟演向張先介紹在座眾人,依次是楊億、劉筠、宋庠宋祁(宋庠、宋 祁,北宋時著名詞人。)二兄弟、文彥博、趙抃、胡宿,最靠近柳三變的便是二十多歲的晏殊(晏殊(991—1055),字同叔,臨川人,真宗時賜進士出身,仁宗時任樞密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這是極受真宗皇帝賞識的年輕才子,世傳他七歲能文,十三歲以神童召試,賜同進士出身,一直在東宮伴讀。 
  眾人談了一陣閒語笑話,劉筠問張先: 
  「賢俊一路山水景色,可曾又有佳作?」 
  「一路詩興不佳,偶做幾首曲子。」 
  「曲子?」劉筠看看楊億說,「我二人均不好此道,可學生們偶有所為,可否換換耳目?」 
  楊億道:「使得使得,且教取來,讓這些女子和我等的詩一同唱來,看哪個好聽——而今這曲子是越來越興,大有蓋過西昆之勢呀。」 
  張先起身,劉筠按住他道:「何勞賢俊動身。」向門外道:「來呀,將這位賢俊的詩章從那船中取來。」 
  「就在那個包袱裡……」張先話沒說完,聽差早已離開。 
  過了片刻,聽差拿著一些紙頭進來,柳三變一看,不由心中叫苦,這聽差將他昨日所錄夢中之詞也一同拿來了。 
  楊億拿著詞章往下看道: 
  「『憶郎還上層樓曲,樓前芳草年年綠。』唉呀,不錯,你們看看,真是有些文采。」 
  於是眾人傳閱,嘖嘖不已。 
  楊億又翻到第二片紙: 
  「賢俊這字還需下些功夫——嗯,『潮上水清渾,棹影輕於水底雲。去意徘徊無奈淚衣巾。猶有當時粉黛痕……』也不錯,你們品吧。」說完將這張紙遞給眾人。 
  楊億又翻到第三頁紙: 
  「『雙蝶繡羅裙。東池宴,初相見,朱粉不深勻。閒花淡淡春……』(張先詞《醉垂鞭》中句,見《張子野詞集》,其詞下片云:   
  今宵酒醒何處三(4)   
  細看諸處好。人人道。柳腰身。 
  昨日亂山昏。來時衣上雲。)你們念出來,我聽。」 
  張先聽楊億不住地誇獎,早已喜得心花怒放,手舞足蹈,頻頻舉杯,快快飲酒。 
  「諸位注意,張先這首詞真是高妙,哈哈哈哈。」說話者是趙抃。 
  園林晴晝春誰主。 
  暖律潛催,幽谷暄和,黃鸝翩翩,乍遷芳樹。 
  觀露濕縷金衣,葉映如簧語。 
  曉來枝上綿蠻,似把芳心,深意低訴。 
  劉筠不等趙抃念完,要過紙頭:「楊大人,你說這張先竟也寫得如此好詞?」 
  楊億接過紙頭:「字也不錯,瀟灑飄逸,有太白遺風。」看著張先道:「哦,先賢真是高才,方才錯怪了。」 
  張先聽說急了,忙說:「大人,錯了,錯了。」拿過其餘紙頭一看道: 
  「這、這、還有這,都不是我的,是誰錯放到我包袱裡了。」 
  「賢俊莫過謙,你的包袱裡怎麼會有別人的詩章?」 
  「你們看,這字也不是我的麼。」 
  眾人這才注意到,不僅字不是張先的,紙也不是張先的了。 
  「哈,這有一曲更好聽的。」宋庠說著念了出來: 
  「……遠恨綿綿,淑景遲遲難度……」眾人靜聽宋庠誦唱,當唱到「與解羅裳,盈盈背立銀NFDE1,卻道你但先睡」時,晏殊勃然而怒: 
  「如此低級下流之語,怎也入得詞來!」 
  「這不是我做的。」張先還在申辯。 
  柳三變見此狀況,便站起身來: 
  「這些小詞是小生所作,和張先無關。」 
  楊億聞言,欠身問柳三變:「這些果真是你做的?」 
  「是我昨日夢中所做,《黃鶯兒》夢中得半片,醒後補半片,其餘均是夢中之語,草錄下來,未得修改,有污大人耳目,萬望寬恕。」 
  楊億沉吟半晌:「晏殊呀,我總覺得這幾首詞確有些不同凡響之處,你看呢?」 
  晏殊道:「前兩首倒也好聽,只這《斗百花》一首之下片有些低級下流。」 
  「雖然下流,卻也貼切,不妨讓這些女兒唱出,看效果如何。」 
  坐在眾人身後的女兒們便操琴調弦,咳嗽幾聲,將楊億、劉筠、錢惟演等人錄好的《無題》三首唱出,然後唱的是張先的那幾首曲子。 
  楊億撫著長髯對劉筠耳語道:「要唱,律詩終究不如曲子。」 
  「是呀,曲子雖為詩餘,卻有些長處。」 
  錢惟演說:「我想,再過十年八年,這曲子的名頭將蓋過詩文。」 
  眾人邊聽邊說,到了柳三變那幾首詞,待一唱,眾人啞然不語,覺得絲絲入心,聲聲入耳,尤其是那晏殊看不上的曲子,更是驚心恨心傷心俱備,讓眾人叫不起好來。 
  不覺間天色已亮,艷陽高照,柳三變被自己的曲子勾了心,更加想念即將見到的佳人,便起身告辭。 
  眾人送二人出來,楊億微笑著到柳三變跟前說: 
  「賢俊詞藝,在座眾人都不能比,將來必有成就,只有一點不好之處,一定要改。」 
  柳三變連忙施禮:「請多指教。」 
  「切不可學柳七做詞。」楊億說。 
  柳三變喏喏而退。 
  柳三變和張先上船後,楊億指著二人說: 
  「柳永此人,將來必在詞壇有名,他的名氣絕不在柳三變之下,更不在你們幾位之下。」 
  眾人都說有理。 
  兩隻船上的人抱拳作別。 
  兩隻船向著相反的方向駛去。   
  今宵酒醒何處四(1)   
  柳三變踏上泗州時的心情如同旱地裡等待雨淋的莊稼。而此時,烏雲密佈,說不準還有些閃電呢。雨就要下了。 
  「柳永兄,咱們盡快找個地方住下,免得雨淋。」 
  「不怕,泗州的雨淋不壞人的,再說這幾日勞頓,讓雨淋淋也好。」 
  真是個怪人,張先心想。經過船上那一遭奇遇後,他對這個長他三歲的「半路知己」已有了新的認識,此人雖然不露聲色,可財才俱備,人也隨和,又懂些詩詞,和這樣的人相交,不污了他張先的名聲。想到這裡,張先黯然神傷,自己飽讀詩書,可時時免不了饑餒之苦,看人家活的,再過三年,再過三十年我也許都活不到這個份上。 
  張先當然不知道將來,不知道三十多年後他將比身邊這位仁兄好多了,而且越來越好,八十五歲時,還買個小妾回家,以至於蘇東坡也為他寫了兩句詩:「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蘇東坡《張子野年八十五,尚聞買妾,述古今作詩》。),真可謂老色鬼一個。 
  可現在,他才二十七歲,而且他的風流將不會柳三變般流傳於世。他只是在這本書中出現,是個次要人物,或者說是配角。 
  現在,這個配角的思想壓力很大,原因在於他看到幾乎和他同齡的晏殊,如今已功成名就,朝伴皇上,晚隨重臣。唉,人比人,真是氣死人也。 
  「必須從整體上分析自己已經走過的道路,找出失敗的根本原因,而且要馬上開始這個工作。」這樣想著,便再次催促柳永: 
  「兄長,咱們還是找個旅店住下吧,你看人們都躲起來了,就咱兩個在這人煙稀少的路上走,有什麼意思。」 
  「好吧,咱們找個地方歇息一會再說。」柳三變說著左右看看。「可這前不巴村後不著店的到哪裡躲雨呢?」 
  「柳兄,快看,那不是個去處嗎。」柳三變順著張先的手指望去,但見前面濛濛雨霧中有一個孤零零的院子,便說也好。 
  二人順著大路邊的一條青石板小道往那院子而去。這院子建在一個池塘邊上,池塘上有個小島,島上還有個小亭,池塘中的蘆葦長得很高,一條木板浮橋連通小島和陸地。張先道: 
  「柳兄,咱們是叩人家的門呢還是到那個小亭上?」 
  「那怎麼行,到人家門前了也不進去,卻坐在人家乘涼的亭子裡,有失斯文,有失斯文,咱們還是叩門進去討杯熱湯喝的好。」 
  二人來到門前,柳七抬頭見門額上有三個青藍大字「靜虛庵」,「原來是個尼姑庵,你說怎麼辦?」 
  張先喪氣地說:「一心想找個安樂窩,碰到的卻是荊僰地;一心想求個風流姐,偏要遇個唸經的。你說這個晦氣——走吧走吧,早些離開。」 
  柳三變拉他一把道:「既來之,則安之。我看咱倆還是進去的好。」說完,站在門前,雙手扣打門環。 
  不一陣,腳步響處一扇門吱呀打開,從裡面伸出個雪白的腦袋來,見柳七二人,「呀」驚叫一聲又將門合上。 
  「師傅,師傅,天將下雨,讓我們進來躲躲雨吧。」柳三變道。 
  停了片刻,門又打開了,還是那個光光的腦袋。 
  「請二位施主稍等,我向師傅稟報。」 
  柳三變道:「張賢弟,你聽這小尼的聲音可是清亮,清亮而甜,光憑這聲音就知是個絕代佳人,可惜落到庵裡來了,真是可惜。」 
  張先道:「我只看她光頭了,倒是沒注意長得如何。」說完咽口唾沫。 
  二人正在談論,門開了:「阿彌陀佛,二位施主,裡面請。」 
  張先和柳七看那小尼,那小尼略一抬頭又趕緊低下去,那臉早已紅了。 
  二人邊往裡走邊互相使個眼色。這尼確實長得漂亮,雖是身著青布長衫,可分明一朵出水的蓮花。 
  進了庵堂,一個老尼正在打坐,口中唸唸有詞。柳三變從袖裡取出些碎銀放到供桌上,張先見狀,也打開包袱,從裡面取出些銀子,和三變的放在一起。 
  老尼眼皮向上一翻,從蒲團上起來: 
  「二位施主,多謝了。」說著轉過身,細細打量二人,半晌後對柳七說: 
  「這位施主,身上好重的騷氣。」 
  張先聽說,忍不住笑出聲,可見柳七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趕緊住了口。 
  柳三變道:「師傅,我二人從異地而來,適逢天降大雨,望師傅行個方便。」 
  「這個自然,徒兒——」 
  「師傅。」小尼應道。 
  「領兩位施主往廂房去,將火爐生旺,看他們衣服都濕了。」 
  二人由小尼帶著進了廂房,小尼忙亂了好一陣才將爐火生旺。張先乘機狠狠地看了她幾眼,小尼感覺到張先看她,趕緊低了頭出去,臉紅紅的,越發受看。 
  「柳兄,若不是親見,真當是天仙下凡。」 
  「怎麼,賢弟對她有些意思?」 
  「怎麼可能呢?在這尼庵中怎麼可能呢?」 
  「我看還是可能的,你看她自我們進門時,不小心臉就羞得緋紅,她凡心未死,塵緣未了,只要賢弟花些功夫,可能性還是有的。」 
  「望兄長快快指教。」 
  二人正說著,小尼端水進來擱在爐子上說:「施主,等水開後自己斟些茶吃。」 
  「小師傅辛苦了。」張先道。   
  今宵酒醒何處四(2)   
  小尼在門口立了一陣,三個都無話可說,她便又轉身去了。 
  真是天公不作美,或者說真是天公作美,這雨一直下到後半夜才停。雨剛停下,張先突然腹疼起來,直疼得哇哇亂叫,柳七給他捶背又給他揉腹可就是不管用。張先痛苦的呻吟也驚動了庵裡的一老一少,送些薑湯,添床被子進來。 
  第二天早晨,張先仍然起不了床,柳三變十分為難地來到老尼面前說: 
  「師傅,我這位兄弟重病在身,今日怕是起不了身,我到泗州城裡請個大夫回來,望師傅關照一二。」說著掏出五十兩銀子放在供桌上。 
  老尼見那麼多白花花的銀子,眼睛頓時一亮,但她隨即低下頭,口中唸唸有詞,好一陣才說:「我看他的病不很要緊,我這裡有現成的草藥,吃兩服估計會好,過兩天你再來看,若還沒好,再請大夫不遲。」 
  柳七說了多謝師傅的話,然後退出了尼庵,柳七退出尼庵時,老尼對小尼說: 
  「他走了,我就放心了。」 
  柳七一走,張先腹疼病也輕鬆了許多,只是偶爾呻吟兩聲,以引起小尼的注意。小尼開始只是在房裡待一會兒,有一次甚至用手摸了摸張先的額頭,等她第二次摸他額頭的時候,張先說話了: 
  「小師傅好標緻!」 
  小尼聞言嚇得趕忙逃了出去。 
  張先就這樣一個人呆呆地躺了半天。 
  黃昏時分,小尼端藥進來,細聲細氣地說:「施主,要吃藥了。」 
  張先掙扎著起了身,見小尼端著藥碗立在床邊,心裡熱乎乎的,順勢捏住小尼的手: 
  「我好像在夢裡一樣。」 
  「不是夢裡,是庵裡。」小尼說,但並沒有將手抽回,任憑張先將它撫摸親吻…… 
  「徒兒——」老尼高聲叫著,小尼嚇得呀一聲,一碗藥就潑進了張先被裡,這時,老尼從門外進來了。 
  「師傅……」 
  「怎麼回事?」 
  「這位施主手軟,將藥潑了……」小尼聲音顫抖著說。 
  「施主有病,難道你也有病麼?還不快去再熬一碗,用湯匙餵他?」 
  「這……」小尼很是為難。 
  「還不快去!」 
  「是。」 
  …… 
  柳三變從靜虛庵出來後,急匆匆往泗州而來。邊走邊想老尼的話,忍不住笑了。 
  「怎麼妻子和這老尼都說這種話呢?」 
  於是他便想自己在這世界上到底扮演著什麼角色。他看見自己急匆匆的,連影子都快要跑散了: 
  「我這是去做什麼,我要去的地方有些什麼?」 
  黃金嗎?不,此時即便前方種植著大片黃金,他也不願當如此辛苦的收割者。在他眼裡,金銀不到用時就如同銹鐵礫石一樣,甚至一塊有圖案的鮮亮的卵石,也勝過那屎黃的醜陋的金屬。 
  孔子說,人生一世,芸芸眾生,為名為利奔波不休,自己不為利,那肯定是為名了。 
  於是,他想什麼名讓他如此不知疲倦,如同從蜂巢裡出來的蜜蜂,從這朵花飛向那朵花,從那朵花又飛向另一朵花,那是在幹什麼? 
  「當然是在採蜜。」 
  這種想法使他覺得自己是如此的甘甜,舌尖、牙齒、口腔、嗓子眼、肺、肝、脾、胃都是甜的,連苦膽也是甜的。 
  「如此的甜美,這是對自己最好的享受。」在這種說法裡,他覺得自己好像不是柳三變,而是柳三變之外的某種東西,放在他的眼前,緊隨著他抑或誘惑著他。那是什麼,誘惑他的是什麼? 
  「是自己,是我自己將自己誘惑,除了自己,還有什麼能誘惑我呢?」 
  那麼,自己是花朵呢還是蜜蜂?因為只有那美麗的花朵才是如此地吸引著蜜蜂。 
  「那就是花朵。」 
  一想到自己是花朵,他覺得有些說不出來的感覺。但在今天如此愉快的心情裡,他想自己是一朵花,那麼自己就是一朵花。於是他馬上具有了一朵花的感覺,在夜晚來臨時,盡情地吮吸天地之精華,如此來鮮亮自己的身體,芳香自己的情思,當然現在是白天,是清晨,清亮的風中他感到自己渾身的枝葉正在舒展,舒展,每個葉子都是一片平原,每條根須都是一條泉。 
  「啊,大家看啊,一朵花。」他渾身自在地搖搖擺擺,使路邊的樹兒、草兒、花兒都支稜著脖頸看他。 
  「發神經。」這句話同樣出自他的胸膛。一朵花通過根、莖管、花瓣將這句話發出來。當一朵花感到自己「發神經」時,就驟然枯萎了,如秋天的花。可我們這朵時而行走,時而奔跑的花,即使感到自己在發神經,也沒有絲毫打蔫的跡象。 
  因為這不是一朵花,這是花之外一個行走的人,這是去尋找花朵的蜜蜂一樣的人。 
  他感到他要去做什麼的問題基本上解決了。他是人一樣的蜜蜂,更確切地說,是蜜蜂一樣的人,蜜蜂的答案就是他的答案,或者說他的答案就是蜜蜂的答案。 
  那麼,蜜蜂是為了名才採蜜的嗎?這樣問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在這個問題上拖得太久了,這個問題不是自己應該問的,這個問題有沒有人問都無關要緊,要緊的是豆豆是否還在?是否還在原來的地方?如果見了我,她能認出來嗎?如果到了晚上,她還會將那盈盈銀NFDE1背面向我嗎,依然會那樣害羞地說「你但先睡」嗎?   
  今宵酒醒何處四(3)   
  柳七這樣想的時候,他的腳已進了泗州城了。 
  古道依然,風物照舊,甚至路邊的酒旗也似乎是八年前的那一面,柳七信步走著,由自己的腳步將他帶到該去的地方。 
  汴水流,泗水流, 
  流到瓜州古渡頭, 
  吳山點點愁。 
  思悠悠, 
  恨悠悠, 
  恨到歸時方始休。 
  月明人倚樓。 
  是個小孩的聲音,三變循聲而望,路邊一爿小店已經開張,裡面一個十多歲的小女孩邊擺小鋪邊唱著,這是李家鋪子,過去看看換了主人沒有。 
  柳七想到這裡,走將過去,小女孩抬起一盤圓圓的向日葵看他: 
  「叔叔,你要什麼?」 
  「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你要我的名字呀?」 
  柳七點點頭。 
  「拿錢來!」小女孩說著手往前一伸。 
  柳七一下子愣住了,沒想到這麼快就上了這個小女孩的圈套,不由心中大喜。忽然想起泗州這地方大人小孩說話都很有些趣味,自己竟忘了這一茬。 
  柳七笑著拍拍她的腦門:「你說要多少錢?」 
  小女孩正要說什麼,從屋裡走出個老嫗來: 
  「毛毛,和誰說話吶?」 
  「這位叔叔要我的名字。」 
  「人的名,樹的影,這名字可不能隨便給人家的——」老嫗笑呵呵對柳七道:「客官,你要些什麼?」 
  「阿婆,請問這店是不是李家鋪子?」 
  「看來是不但要名而且要姓喲,毛毛你說該怎麼辦?」 
  「奶奶,你都全告訴給人家了!」毛毛氣得嘴鼓成皮球。 
  「你看我,唉,不中用了。」老嫗轉過身對柳七道: 
  「客官,這正是李家鋪子。」 
  柳七心裡高興,道聲謝又往前走,身後依然是那個稚嫩的聲音:「汴水——流,泗——水流——」 
  「前面那個小吃攤,原是張七娃開的,過去看看。」 
  「請問,這吃攤是張七娃開的嗎?」 
  一個年輕人抬起頭來:「不,這是張八娃開的。」 
  「張八娃?」 
  「對,在此以前是張七娃開,從此以後是張八娃開了。」 
  「換主了。」柳七自言自語道。 
  「誰在找我?」一個老者聞言出來。 
  「張老伯,你好!」 
  「好好,你是……」老者伸出一個指頭,比劃了半天,然後無力地垂下道: 
  「記不得了。」 
  柳七一連問了好幾個熟悉的地方,幾乎沒有什麼大的改變。 
  「看來,豆豆肯定還在原來的地方。」這樣做出的判斷,應該不會有什麼錯了,他往前又走了將近半里地左右,來到泗州最豪華富麗的地界,老遠看見悅賓樓三個朱紅大字,聽見風吹絲竹之聲。 
  「貴客到,客官樓上請——」三變由小二帶著上了樓。這悅賓樓的生意還像幾年前那樣紅火。 
  「客官,你要點什麼?」 
  「先來半斤酒,隨便來兩份素菜。」 
  「好勒——」小二應聲而去。 
  酒菜剛上桌,一位嬌嬌的女子從裡屋出來,逕直到柳七身邊說: 
  「官人,一人喝酒多不好,要我陪陪你嗎?」 
  柳七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個女子,輕輕搖搖頭。 
  過了片刻,又一個更漂亮的女人出來,在柳七面前扭了扭說: 
  「要我嗎?」 
  柳七仍然搖搖頭。 
  這樣一連換了五人,但結果只是讓柳七的眉頭越皺越緊。 
  酒樓的領班見狀沉不住氣了,款款而來,給他道個萬福: 
  「官人,不知敝樓哪點照顧不周,惹你如此生氣。」 
  柳七看出她是領班來,便細細打量,用泗州青樓的行話說: 
  「姑娘不是我水裡的魚,怎知我的水發渾了呢?」 
  「官人,姜太公死了,魚釣也丟了,見魚兒餓著,咱心裡著急。」 
  「魚食撒到河裡,魚苗兒都出來了,可釣者只要其中的一條。」 
  姑娘聽到這裡,轉怒為喜:「原來官人是找人的,敢問你找的是哪個?」 
  「豆豆。」柳七聲音顫抖著說。 
  「唉呀,官人你該早說——你等著,我把她喚來。」說完便急匆匆走了回去。 
  絲竹弦音一轉,換成了《擊梧桐》調,歌喉婉轉,唱得人心旌搖動。 
  香靨深深,姿姿媚媚,雅格奇容天與。 
  自識伊來,便好看承,會得妖嬈心素。 
  臨岐再約同歡,定是都把、平生相許。 
  又恐恩情,易破難成,不免千般思慮(《樂章集·擊梧桐》。)。 
  柳七聽得高興,這首詞作於八年前,在這悅賓樓混了幾天,識得豆豆的乾姐,同心相約,兩情依依,便作了這詞贈她,今日再次聽到,估計那小豆豆的乾姐也在。抬頭向吹唱處而望,伊人以琴遮面,實在看不分明。 
  做領班的姑娘過來,對柳七道:「豆豆正在坐莊,你是等呢還是換呢?」 
  柳七柔聲道:「我不遠千里而來,只為見她,換什麼換!」 
  「我去催她。」 
  「有勞。」 
  這時,《擊梧桐》已經唱到最後幾句: 
  ……見說蘭台宋玉, 
  多才多藝善詞賦。   
  今宵酒醒何處四(4)   
  試與問,朝朝暮暮。 
  行雲何處去。 
  柳七沒有叫好,覺得心裡有些東西正在凝結,成為令人失望的塊壘,他輕輕噓口氣,喝起了悶酒。 
  大約半個時辰,一個小女子站在他面前: 
  「官人,讓你久等了,真對不起。」 
  豆豆終於出來了。 
  柳七壓住自己激動不安的心,低著頭嗡嗡地說: 
  「豆豆,你可知道我好想你……」他覺得眼淚快要流出來了。 
  「官人,小豆豆命賤,得官人一念之恩就足夠了。」 
  柳七仍然沒有抬頭:「小豆豆,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聽口音你是從京城來的老爺,我接過好多,我記性又差,真不知你是哪一位。」 
  「這麼多年,你就沒有想過一個人嗎?」 
  「想過,刻骨銘心地想他,可我知道他永遠不會出現了。」 
  「不,他出現了。」柳七說完抬起頭來看著豆豆。 
  眼前的豆豆已不是他記憶中的樣子了。首先,個頭長高了許多,人也有些胖,但柳七覺得她比原來更美了。因為八年以來,豆豆的一切形象,只剩下那「盈盈背立銀NFDE1」,她的面容,早已退隱到柳七睜著眼閉著眼都無法看到的地方。 
  「快,快來坐,讓我好好看看。」柳七說著拉著她的小手,讓她坐到自己身邊。 
  豆豆一直極為困惑地看著柳七,直到坐下的時候,才恍然大悟: 
  「啊,我認出來了,原來是你呀!你可讓我好等呀!」說著撲到柳七懷裡哭泣。 
  「豆豆,我的好豆豆,我終於找到你了。快,快,咱們進屋裡去,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豆豆猶豫了一下,勉強起身,和柳七一同來到房子門口:「姐姐,安排一間。」 
  「豆豆真好運氣,又一個,而且是京城來的。」一個女兒說。 
  「哪兒呀,你沒見他倆眼睛都哭紅了嗎,是相好的遇著了。」另一個說。 
  柳七開玩笑地對女兒說:「你們呀,當初我和豆豆認識的時候,你們還沒來吶。」 
  「是嗎?你們這些官人,話越來越假了,你和豆豆怎麼回事,難道我還不知道麼?」 
  柳七聽話裡有話,便道: 
  「這位姐姐是哪一個?」 
  「這位姐姐就是這位姐姐,還有什麼哪一個、二個的。」 
  「好利的口。」柳七心道,他看看她,心中想不起她的名字。 
  「別理她們,咱們快走吧。」豆豆說。 
  二人穿過長廊,到了對面的房間裡,進了屋,門一關,外面的一切都聽不到了…… 
  初會的激情、過分的緊張、路途的勞累使柳七在生理的快意消退之後,很快進了夢鄉。他不知自己睡了多長時間,待他醒來時,屋子裡空無一人。 
  「豆豆!」他輕聲叫道。 
  「豆豆!」他又叫了一聲。 
  難道這一切都是夢,難道這一切又是夢,難道此刻仍然在夢中?如果真在夢中,那就讓我的豆豆來到我的身邊吧,柳七百感交集,竭盡全力地喊道:「豆—豆——」 
  門外傳來輕柔的腳步聲,接著門拉開了。 
  「官人,真是好能睡也。」是豆豆。 
  「你去哪裡了,讓我好急。」 
  「我就在門口站著吶,」她沒說又陪過一個客人的話,「聽見你叫我就進來了。」待了片刻: 
  「官人,你也該起床了,到你的房間去睡吧,你一個人這麼躺著讓人不放心。」 
  「我的房間?」柳七奇怪地問,「我的房間在哪裡?」 
  「官人,我小豆豆怎麼知道你的房間在哪裡,應該是你從哪裡來它就在哪裡,你說,你從哪裡來吧?」 
  柳七已經感到有些不對頭,物是人非,豆豆的心早就沒有他這個人了。他有些惱怒地說:「好,我走,我到我來的地方去。豆豆,難道我這八年的相思得來的就是這個結果嗎,豆豆,你讓我好傷心。」 
  「唉,唉,官人,走可以,可得留下錢,不要裝糊塗喲。」說著向柳七伸出手來。 
  「……多少?」 
  「你總共睡了四個時辰,每個時辰十兩銀子,應該是四十兩銀子。這樣吧,給你打個折扣,給三十兩吧。」 
  「怎麼……」柳七氣得說不出話來。穿好衣服,從袖裡取出銀子來,啪一聲摔到桌上。 
  「給你,這是錢!」 
  「官人,你也太沒規矩了,玩女孩哪有不給錢的,給錢也不是這麼個給法呀!」 
  柳七不再理她,眼睛已經被怒火燒得通紅,拉開門,往外便走。 
  「悅賓樓,我發誓不再來,鴇兒,鴇兒!」柳七叫道。 
  「來啦。」一個黃臉婆趕緊迎上來。 
  「告訴你們,從今以後,你們悅賓樓不准再唱我柳七半支曲子,倘若讓我聽到,決不答應。」 
  「你是柳七?」鴇兒問。 
  「怎麼不是?是又怎樣?」 
  「爺喲,你這是發的哪門子火,是誰得罪你了,你快仔細瞧瞧,瞧瞧老奴是誰。」   
  今宵酒醒何處五(1)   
  這個夜晚,柳七最終還是讓那個叫豆豆的女兒陪著自己。他仔細端詳著豆豆的臉,她酣睡的樣子,聞到她散發出的那股令人不安的氣味,眼前便一次次地浮現八年前的一幕幕場景。眼淚悄悄地流了出來,正好打在豆豆說著夢話的嘴上。 
  「柳七官人,你哭了。」 
  「是嗎?」 
  「我就是豆豆。」 
  「是嗎?」柳七說著便感覺到他其實只是在和一個叫豆豆的人說話,甚至說是和一個叫豆豆的名詞做了妓院裡一個男人和女人可做的事情。 
  「我這悅賓樓,已經有三個女兒叫過豆豆了,豆豆是我院裡的一個位置而不是一個人,所以,當你以豆豆為根據來找你要找的人時,那就只能找豆豆而找不到你要找的人……」 
  「柳七官人,我們有個共同的名詞叫豆豆,所有的豆豆都是一樣的,你不信嗎……」 
  鴇兒和女兒們的話又在他耳邊響起,使他努力地伸出手去,撫摸著這個女人的身體。他閉上眼睛,想像著豆豆應該有的樣子,並試圖用手將她整個摸出來。 
  那麼豆豆什麼樣子呢?她的眉毛的深淺與這個女人有什麼不同?嘴巴是大是小,嘴唇應該比這薄一些還是厚一些,胸大一些還是小一些,瘦一些還是胖一些,腳比這大還是小,比這軟還是硬……他已經想不起來了。 
  如此的絕望中,他想到了「盈盈背立銀NFDE1」,於是將被子掀掉,憑外面皎潔的月光審視這女人光潔的後背: 
  「盈盈背立銀NFDE1。」他自言自語地說。 
  …… 
  第二天一早,柳七起來,向豆豆和鴇兒辭行,鴇兒說: 
  「柳七官人,如果你能再等一天,或許我能夠打聽到豆豆的下落。」 
  「媽媽,我有個兄弟病在靜虛庵中,我去看看,煩勞媽媽仔細打聽。」 
  柳七出了這悅賓樓,忽然覺得這泗州的一切都發生了變化,沒有變化的只是他柳七的念想。 
  來到靜虛庵時,張先正在池塘裡面的小亭裡讀書,而且讀出聲來,柳七好遠就聽到了。 
  一徑抱幽山,居然城市間。 
  高軒面曲水,修竹慰愁顏。 
  跡與豺狼遠,心隨魚鳥閒。 
  吾甘老此境,無暇事機關。 
  張先聽見腳步聲傳來,不抬頭,讀得更加起勁: 
  嘉果浮沉酒半醺,床頭書冊亂紛紛。 
  北軒涼吹開疏竹,臥看青天行白雲。 
  「賢弟病體這麼快就好了。」柳三變拍了拍他的肩膀。 
  「呀,空喜歡一場,我以為是惠明師傅呢。」 
  「惠明是誰?」 
  「就是那個小尼呀?」 
  「怎麼樣?」 
  「我這病看來是白得了,老尼禁律甚嚴,惠明又不肯輕就,害得我白喝了兩碗苦湯。柳永兄,你的主意真叫餿。無奈,我在此讀讀蘇子美(蘇舜欽,字子美。)的詩解悶,正好你來了,咱們走吧,到泗州城的院子裡玩去。」 
  「那樣的話,我的銀子就白花啦,我再給你出個主意。」說完就將自己的主意講出。 
  「不行不行,我堂堂男兒,怎能向女流之輩下跪,不行。」 
  「話可不能這麼說,以我之見,寧可給女兒下跪也不給顯官下跪。」 
  「不,不,絕不。」 
  柳七看著張先,靈機一動說: 
  「賢弟好糊塗,你給她下跪的目的是為了讓她躺下,她躺下後,你即使跪著也比她高,一點也不失你男人的尊嚴,倘若到她身上,不就比她更高了?」 
  「這倒也是,可是,」張先為難地說,「即使小尼答應了,老尼怎麼辦?」 
  「只要小尼答應,你領她一走了之,還管她老尼做甚?」 
  「這不行,我怎麼能帶她走呢,不行。」 
  「你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咱倆就只好走了。」 
  「不,兄長,我想不帶她走,又得到她,你看如何是好?」 
  「那只有騙她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張先站起來,來來回回走了幾步,臉上露出笑容: 
  「有了,有了,兄長,你就看我的吧。」 
  柳七搖搖頭沒有說話。 
  這天晚上,柳七躺在床上想心事,忽聽門外一聲小尼的咳嗽。張先聽見聲音輕聲問道: 
  「兄長,兄長——」 
  柳七裝已睡熟,沒有出聲。 
  張先便翻身起來,悄悄出了門。 
  第二天清晨,張先悄悄進了門,鑽進被窩睡下。 
  「怎麼樣,惠明小師傅給你說了些什麼?」 
  「柳永兄,別出聲,明天告訴你。」 
  「明天,天都快亮了。」 
  第二天,張先對柳七說: 
  「兄長,你先走吧,我想在這兒留幾天。」 
  「怎麼,捨不得了?」 
  「有點。」 
  「可老尼絕不會讓你住下來的。」 
  「小惠明說了,離這二里地,有家客棧,我先住在那裡。」 
  「讓惠明去那裡呀?」 
  「不,我晚上趕過來,清早趕回去。」 
  「趕過來也沒有地方呀?」 
  「惠明說,有梯子和亭子兩樣,一切問題都可以解決。」 
  「如此說來,她絕不是第一次這樣做。」 
  「不是第一次更好。」   
  今宵酒醒何處五(2)   
  「我怎樣知道你到了金陵?」 
  「兄長可去三岔口書店打聽,那裡有個朋友叫石介,原是兗州奉符人,正在邊讀書邊賣書以求取功名,我到金陵,肯定先去找他。」 
  「也好,不過賢弟留些神,別到咱們返回來時,這庵都改為寺院了。」 
  「改為寺院,這是為何?」 
  「如果添個小和尚不就成寺院了?」 
  張先只是哈哈大笑…… 
  將來柳七是否知道,在他離開靜虛庵後,張先和小尼等到夜深人靜之時,在那池塘中的小亭裡相會,兩人混得情深意切,險些讓老尼姑抓了活的,不過張先曾因此而寫過一首詞,詞中道: 
  傷高懷遠幾時窮。無物似情濃。 
  離愁正引千絲亂,更東陌飛絮濛濛。 
  嘶騎漸遙,征塵不斷, 
  何處認郎蹤。 
  雙鴛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橈通。 
  梯橫畫閣黃昏後,又還是斜月簾櫳。 
  沈恨細思,不如桃杏, 
  猶解嫁東風(張先詞《一叢花令》。)。 
  這當然是一首絕妙好詞,後人將因此而 傳頌這則佳話,以至使其不朽。 
  然而現在,柳七離開靜虛庵的第二天夜晚,惠明「梯橫畫閣」,翻越庵牆的時候,咱們的柳七官人正淚水漣漣地坐在郊外一座淒淒的墳前,他左手攥著一把土,右手攥著一把草,將土撒在墳上的草叢中,而這把青草他不知道該拿走還是留下。 
  「官人,我總覺得你的眼淚流得早了些。」站在他身後的豆豆說。 
  「是嗎?」柳七疑惑不解地問道。 
  「是的,因為你此時知道的所有內容,只有墳頭下埋著一個叫豆豆的女孩,這個女孩只是可能和你有過一段難忘情的那個人。」 
  「唔……」柳七抬起頭,望著深藍的天空中閃耀的星辰說,「無論怎麼說,一個叫豆豆的孩子已經死了,這已經足夠讓人痛心了。她才二十一歲。」 
  「一個妓女,她的死亡是每時每刻都發生的事情。當她仰面朝天,她所看見的就是死亡。她所接受的每一個客人,在帶來丁當做響的銀錢時,也帶來一大把一大把的死亡。對男人而言,這種死亡有些是直接的,比如花柳病;有些是間接的,比如說讓妓女懷孕的某一滴精液;有些是部分的;有些是過了一個時期後才會發生的。但是女人就不同了,當她被迫地接受來自男人的每一個動作和每一文錢時,她的生命就開始死亡,你是常常出沒於妓館的,你知道有兩年接客經歷的女孩,她的臉上必然帶著一股陰陰的、死亡的氣息,這是胭脂和白粉無法掩飾的。 
  「所以,某一天早晨,當你醒來發覺自己已經愛上某個妓女時,你首先要想到的就是,她是將死者和已死者,這樣你才會免遭那麼多意外的死亡的打擊。」 
  「就官人而言,此刻唯一能做的不是沉湎於傷愁無窮的懷想,而是在一番憑弔的儀式之後,將所有的情感寄托於生者,無論怎麼說,一個豆豆死了,但更多的豆豆還活著。她們可能明天就死,也可能十幾年後才死,她們終歸要死,可現在活著,她們發熱的肌膚證明她們活著,一曲柔曼的旋律從她的唇齒間吐露證明她們活著。她會用眼睛看你,用舌頭舔你,用牙齒咬你——這是她活著的可靠的證明,對你而言,什麼人死了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豆豆還活著。」 
  柳七有些吃驚地看著她,聽一個女兒說出這許多男兒都不能說出的話,他從來沒有聽過一個柔弱的女兒如此堅硬的話。 
  「也就是說,在離開此地之後,我就應該讓心靈也同時離開?」 
  「心靈是否離開、怎樣離開那是你自己的事,我所關心的是此刻將你的身體從這充滿晦氣的地方帶走。」 
  「充滿晦氣?」 
  「不是嗎?這土堆下面埋著一個人,而這個人是得了髒病而死的,你站在這裡,就沒有一點倒霉的感覺?」 
  「話不能這麼說,死是每個人的必然結局,死的方法不一樣,但死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是的,柳七,可是現在我活著!」 
  柳七聞言渾身不由一顫,看著月光下豆豆的臉,一行淚水在清輝的月光下泛亮,憐惜之情不由從心底升起,他覺得自己的眼睛變得溫柔,眼睛周圍的一切也變得溫柔,風和石頭、草和流水、泥土和木頭都是溫柔的,在此溫柔的氛圍中,他理解了自己與死者之外一個旁觀者的感受,她的孤寂與委屈,足以打動世上任何一個冰冷的男人。 
  …… 
  柳三變從豆豆墳前離開以後的事,已經缺少可靠的依據,我的想像也無法觸及到悅賓樓的妓女如何如何,我只知道在這之後的半年裡,柳耆卿一直生活在江蘇泗州的悅賓樓裡,對豆豆的思念,使他的一首《少年游》流傳街頭: 
  佳人巧笑值千金。 
  當日偶情深。 
  幾回飲散, 
  燈殘香暖, 
  好事盡鴛衾。 
  如今萬水千山阻, 
  魂杳杳、信沈沈。 
  孤棹煙波, 
  小樓風月, 
  兩處一般心(柳永詞《樂章集·少年游》。)。 
  半年之後,也就是公元1018年,遍地的金盞花盛開的時節,柳三變乘一葉小舟悄悄離開泗州,往揚州而去。 
  揚州曾是追游地,酒台花徑仍存(柳永詞《臨江仙》。)。   
  今宵酒醒何處五(3)   
  他品咂著自己多年前的舊章,一種曠遠深幽的感覺隨之而來,那是吹進簫孔的勁風,悠長而曠達。 
  柳三變知道,他對揚州的傾慕和留戀,並不是來自歌台瓦肆,也非來自於茶坊楚館,確切地說,和他一貫追求的女兒之性無關,和青樓裡女兒們相比,他同樣喜歡完全不同的處世方式。 
  他喜歡潘閬,喜歡圍繞在潘閬身邊的這些「晚唐怪客」(指由僧人、隱士等組成的「晚唐體」詩派作家。): 
  「不知道逍遙子(潘閬,自號逍遙子。)在不在,如果在,這番相見將多些快樂。」 
  想起逍遙子,柳三變頓時覺得有些好笑,想起此人當年被太宗緝拿,而他卻逃亡隱匿,以堂堂四門國子博士之軀,置身於中條山的飛沙走石之中。真宗即位時,一紙緝拿令便將他提到京城,可真宗見這繼恩餘黨、名重一時的大博士竟落到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到不能遮羞的地步時,便生那麼點同情心,將他貶至信州,後又流放到當塗、貴池一帶。此時,他已心灰意冷,所以當真宗授他滁州參軍之職時,他便掛印而去,樂得個放懷湖山,隨意吟詠。朝廷顯貴隨李商隱的風格唱和出一派西昆之聲,他卻和一些僧人劍客步賈島後塵,將晚唐之風煽揚得風風火火。 
  「如果他還健在,還不知道老到什麼程度了。」 
  一路上,柳七設想老者的樣子。當他來到潘閬家門前,見兩個老者在門口對弈時,卻沒有將他們和潘閬聯繫在一起。 
  他繞過放著酒棋的石桌,繞過兩個老人徑直往院子裡走去。 
  「這位朋友,你找誰?」身後傳來一聲蒼涼問話。 
  「唔……」柳七看看這位老人,銀鬚飄擺,目光炯炯有神。 
  「老伯,我是找逍遙子。」 
  老者將他打量一番,微微笑笑: 
  「逍遙子不在,早就不在了,請回吧。」說完又和坐在他對面的老者下起棋來。 
  那老者拿起一枚棋子,就在落子的瞬間,突然說: 
  「這位可是柳七,柳三變?」 
  柳七聞言心頭一震,當即躬身施禮:「這位老伯,柳七已隨煙花去,只有耆卿在此,敢問你怎麼知道是我?」 
  「一股信風,吹來了你的消息。」老者頭也不抬地說。 
  柳七一聽,心中直想笑,難道自己正如老尼所言,身上有股騷氣? 
  「敢問老伯是?」 
  老者抬起頭來:「你還認得我嗎?」 
  柳三變仔細打量,好一陣子之後,才說:「只覺得很是面熟,可想不起來了。」 
  「噢,你想想半年以前,你是不是見過我呀?」 
  「半年以前?」柳三變仍然不解。 
  「哈哈哈哈……」老者爽朗地笑起來: 
  有個人人真攀羨,問著洋洋回卻面。 
  你若無意問他人,為甚夢中頻相見。 
  不如聞早卻還願,免使牽人虛魂亂。 
  風流腸肚不堅牢,只恐被伊牽引斷。 
  念完了,以醉中帶醒的目光看著柳三變道: 
  「這首淫逸之詞,是我在東京秦時樓下所聽,不知是否你的大作?」 
  經他這麼一提,柳三變忽然想起秦時樓下聽曲那事來,這老者不是寇准寇天官是哪個,想到這裡,急忙撩衣跪倒: 
  「寇大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請恕罪,恕罪。」 
  寇准這才笑著站起來:「耆卿呀,哪陣風把你給吹來了?」 
  「大人,小人在京都頗感失意,四處走走,本欲往金陵而去,路過揚州,想到故交潘閬先生,好多年不見,想來看看,不想逍遙子已別處逍遙了。」柳七說著,露出一臉的失望,不過馬上轉愁為喜道:「不想在這裡遇見寇大人,真是平生的福分。」 
  寇准笑道:「你這個風流才子呀,哄妓女哄慣了,竟哄起我來。」 
  「小人不敢。」 
  「你說和逍遙子是故交,可逍遙子就在你身邊,你竟不認識?」 
  柳七看看身邊,除兩位老者外並無他人,再看看那個坐著飲酒的老者,才知道這就是逍遙子。 
  「潘老先生,小生在此有禮了……」 
  潘閬用眼翻翻柳三變:「你不認識我,我就不認識你。」 
  「逍遙子,實在對不起,小生眼拙,方才多有得罪。」 
  逍遙子也站了起來:「柳七呀,多年不見,你老得可真快呀。」 
  柳七心裡話,這老頭,將我想說的話先說出來了,待我回敬他一句: 
  「逍遙子,你倒是年輕多了。」 
  三人一時仰頭大笑。 
  柳七問寇准因何不先回家而到了這個窮鄉僻壤,寇准道,他本來要回華州的,可是剛走了一半路,真宗皇帝飛馬傳旨,派他到安州去做知府: 
  「這不,我從縣令開始,升到了丞相,從丞相到知府,看來離知縣已經不遠了。」 
  「寇兄是功名中人,我潘閬不敢比,可我總認為功名利祿均是過眼煙雲,我想那小小的安州也難盛得下宰相貴體,還不如和我一道,戀這青山綠水。」 
  「逍遙子呀,你連號都逍遙了,可我逍遙不起來,想到黎民百姓的生息,我會突然間心驚肉跳,食無味、寢不安吶。唉——高樓聊引望,杳杳一川平……」 
  他說著轉過身去,面對著金湖漣漣的水波: 
  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橫。   
  今宵酒醒何處五(4)   
  荒村生斷靄,古寺語流鶯。 
  舊業遙清渭,沉思忽自驚! 
  柳三變聽寇准所吟,嗟歎不已,這首詩含思淒婉,綽有晚唐之致,而且骨韻極高,不是一般人能夠作出來的。 
  潘閬品味片刻道:平仲兄這首詩極好,老夫不才,願和一首: 
  望湖樓上立,竟日懶思還。 
  聽水分他浦,看雲過別山。 
  孤舟依岸靜,獨鳥向人閒, 
  回首重門閉,蛙聲夕照間。 
  柳三變聽這兩位吟詩,心裡道:真是文如其人,寇准做詩,風節顯落,心懷天下之憂;而逍遙子做詩,儘是孤舟、獨鳥、閒人、蛙聲,平淡自然,風格孤峭。 
  「兩位真吟的好詩。」柳七讚歎道。 
  「吟好詩的還沒來呢。」潘閬道。 
  「小生只是愛弄些曲子,離詩遠得很……」 
  潘閬:「我沒有說你——九僧(指以惠崇為首的九位僧人,是「晚唐體」的主要成員。)聽說寇准到了我處,正日夜兼程往揚州而來。」 
  「九僧?」 
  寇准接過話頭答道:「就是劍南希晝、金華保暹、南越文兆、天台行肇、沃州簡長、青城惟鳳、淮南惠崇、江南宇昭、峨眉懷古。這幾位老和尚,舉止飄逸,風節高亮,我早就想見一見的,所以,我就等在這裡了。」 
  柳三變聽說九僧要來,興趣大增,忙問九僧何時能夠到達。 
  「多則三五日,少則一二日就到。」潘閬答道。 
  三人在潘閬處飲酒賦詩,鬥棋比畫,不覺數日,可九僧仍然沒來,一向沉穩老練的寇准有些坐不住了: 
  「兄長,他們怎麼還不來?」 
  「山高水遠,路長彎多,哪能說到就到呢。」逍遙子一臉無所謂地說。 
  柳七不好說什麼,反正他此番出遊純屬消愁解悶,也許時間拖得越長,他覺得越好。 
  這天傍晚,三人正在鬥棋,柳三變的馬踏在潘閬的老將上,潘閬滿臉緊張,一掃逍遙之態說: 
  「重來重來,沒有看見……」 
  話沒說完,忽聽身旁有人道:「何須重來,翻炮打車再打馬再打馬,不就解了圍了嗎?」 
  三人眼睛一齊落向棋盤,果然是一著反攻為守的妙棋,潘閬趕緊依計行事,將柳七的車給吃掉,然後才抬起頭來: 
  「多謝高手指點,不然我就輸給他了。」話沒說完,突然叫道: 
  「唉呀,原來是你們兩位。」 
  來者一個是陝州魏野,一個是錢塘林逋,柳耆卿早就聽說過他們的大名。這可是兩位奇人,那魏野,字仲先,號草堂居士,世代務農,不求聞達。真宗皇帝聞名召見,他卻閉門跳牆而逃,終身不仕卻又和朝中許多達官貴人交好,大中祥符初年(真宗大中祥符初年,即公元1008年。),契丹派使者到東京,說他們得到了魏野《草堂集》,可上部不慎丟失了,請求皇帝賜予,真宗允許賜《草堂集》全部給契丹。一時間,他的詩名眾人皆知,尤其那首《題崇勝院河亭》一時傳誦,其詩曰: 
  陝郡衙中寺,亭臨翠靄間。 
  幾聲離岸櫓,數點別州山。 
  野客猶思住,江鷗亦忘還。 
  隔牆歌舞地,喧靜不相關。 
  魏野身邊是個頭矮小的林逋,此人的詩才只在魏野之上,傳說他性恬淡好古,不趨名利,在西湖孤山蓋個茅屋,一住就是二十年,家貧衣食不足,可他從未進過城市。真宗皇帝知道這事後,賜糧食布匹。他現在已是不惑之年,一生不娶,以梅鶴做伴,被人稱為梅妻鶴子。他的詩更是風格清淡,意趣高遠。 
  潘閬忙將來人讓進屋子,彼此客套一番,魏野道: 
  「這次聞說寇大人來此,所以約了君復一同前來拜見,又邂逅耆卿,真是高興得很,今晚由我做東,買酒買肉,一同快樂一番如何?」 
  「哪裡能讓仲先破費,我從京都而來,身上帶些銀子,豐盛酒席談不上,淺酌小飲的錢還是有的。」柳耆卿說。 
  「好好好,你倆誰置辦都行,一個花的皇上的錢,另一個花的是紅粉的錢,這些錢對我們很重要,花了也不虧心,使得,使得。」潘閬道。 
  「唉,就我和你沒錢呀!」寇准笑著道。 
  「這就是今夜的特色,兩個不入仕的才子有錢,兩位達官貴人身無分文,如果普天之下,所有的飲宴都是這樣,那該多好。」林逋說。柳耆卿置酒,魏野買菜,眾人飲酒賦詩,一直到了天亮。席間佳作迭出,錄幾首於此。 
  眾芳搖落獨暄妍,佔盡風情向小園。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共金尊。 
  (林逋作) 
  杳杳煙波隔千里,白蘋香散東風起。 
  日落汀州一望時,柔情不斷如春水。 
  (寇准作) 
  柳耆卿這一夜又顯詞曲才能,自做自演一首《傾杯》使眾人叫絕,詞曰: 
  離宴慇勤,蘭舟凝滯,看看送行南浦。 
  情知道世上,難使皓月長圓,彩雲鎮聚。 
  算人生,悲莫悲於輕別, 
  最苦正歡娛,便分鴛侶。 
  淚流瓊臉,梨花一枝春帶雨。 
  慘黛蛾,盈盈無緒。 
  共黯然銷魂,重攜纖手,話別臨行,   
  今宵酒醒何處五(5)   
  猶自再三,問道君須去。 
  頻耳畔低語。 
  知多少,他日深盟,平生丹素。 
  從今盡把憑鱗羽(柳永詞《傾杯》。)。   
  今宵酒醒何處六(1)   
  柳七南下的消息早就傳到了杭州,西湖水泛起輕輕的波紋。 
  「韶華到眼輕易過,一十三載如雲煙。」這聲輕微的喟歎從柔柳披拂下的石几旁發出。 
  一雙小巧的繡花鞋,正踩在一顆顆光溜圓滑的卵石上,她低下頭,看著那些石子上隱約的或明顯的瑕疵,感覺著它們對腳趾尖的觸疼,她輕輕前後蹭蹭腳,體味著石子和腳掌摩擦中的艱澀和為難: 
  「如果運氣好,他也許會讓我重新紅起來。」 
  於是她閉上眼睛,將手平放在秋陽下不冷不熱的石几上,一種久違了的心緒再次泛出,從那石頭几案的紋理中泛出,她要絞緊大腦裡那根牽拉往事的繩索,從石頭嚴密的結構中抽出往事的游絲: 
  「斷了,只有開頭那麼一截還如在眼前。」 
  開頭那一截裡,她剛剛二十歲。 
  一個少年,一個比她小三歲的少年,由媽媽拉著手來見她。 
  「那時,他的小手如同石板一樣冰涼。」 
  她的手在石板上輕輕滑動,她感覺到那只冰涼的小手正在變大,將她的手整個包圍在裡面,她的小手: 
  「你的小手是石板上開出的蓮花。」 
  她笑了,雖然她知道這是用好聽的話來勾引她,但她仍然笑了,在她已不需要「勾引」這個過程的日子裡,她聽到這個少年如此認真的「勾引」時,她禁不住笑了。 
  「你是我掌中的姐姐。」 
  這是他的第二句話。 
  她飲盡桌上的一杯酒,睜開眼,盯著他說:「我不要當你的姐姐,我是你的×,懂嗎?你來找我不就是要這個麼?我給你,看在你勾引我的份上,我給你,來吧……」 
  想到這裡,她笑出聲來,她不知道當時為什麼對這個她喜歡的少年這麼凶,但她笑的可不是自己,而是那個被自己這番粗野的話嚇壞了的少年。 
  她才不管三七二十一,乾脆利落地撕光了衣服,索性爽快地平躺在床上: 
  「來呀,快來呀——怎麼……」 
  「姐姐,我不是為這來的。」 
  「不是為這?那你來幹什麼?快滾,別擋了老娘的財路!」 
  「姐姐,我不曾擋你的財路,而且會為你大開財源。」 
  她這才睜開眼,上下打量一陣眼前的少年,冷冷一笑: 
  「就你?怎麼,想當皮條客——我多得是,我的名字,盤子、條子、嗓子、腳丫子、手腕子都是,何須要你這個傻瓜!」 
  「姐姐見笑了,我只有曲子。」 
  「噢,曲子也能幫我忙?真是笑話!」 
  「依我之見,」少年在她面前背著手踱了幾個來回說,「目前,能幫上姐姐忙的只有曲子。」 
  「哈哈,這說法倒是新奇——你講吧,如果講得有理,今天免費。」 
  少年這才鎮靜下來,露出一絲天真的微笑: 
  「請姐姐穿好衣服講話。」 
  在拘謹的少年面前,她意識到自己的臉開始發紅,一種不知來自何處的熱源充滿週身每一條血管,燥熱中,手掌下的石板是如此的舒心愜意,將她身上溢出來的熱量吸收到石頭中,她抬起手掌換一個地方,體味著那種沁涼的感覺。 
  「他的手就像浮動的水草。」自言自語中,她想到他真是上天降下來的能使女人歡悅的尤物,他柔軟的手指,清雅的談吐,雖然才十七歲,但骨子裡透露的那種飄逸的神態……許多許多,均會使任何一個女人怦然心動。 
  她目前還不知道這種感覺如何產生的,顯然這是他讓她真的紅起來之後,之前,她只是饒有興味地聽這個少年擺佈,按他的說法去彈去唱去表演。一個多月以後,她覺得自己真的發生了變化,變得……怎麼說呢,反正不像「銷魂館」中的行首。當她順著自己的手指、順著他一兩句點撥方向的話語、胸中鼓蕩著伯牙之樂、字正腔圓地唱出一曲曲新詞時,心變得柔軟如水,銀錢給身心帶來的壓力被化解得乾乾淨淨。 
  而且,她平生第一次對他產生自己也說不清的情誼: 
  「如果那件事不發生,也許……如果那件事沒有發生,我二十歲之後的一切,也許……」 
  然而,那件事發生了,他說,等得太久了,而她認為來得太快了。 
  「……現在,你應該知道我為你費盡心機的原因了,我不要你的肉體,我只要你能幫這個忙。」他說。 
  他說這話的時候,一臉懇切,那純潔期待的眼眸使她怎麼也不忍心拒絕他的要求,況且如果真的起到他所說的那種效果,對自己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你想想,目前的詞壇,除了《雲謠集雜曲子》(《雲謠集雜曲子》,敦煌莫高窟內發現。)外,均是模仿中唐劉禹錫、白居易的試作,宋時的詞作除王禹偁的《點絳唇》可誦可唱外,其餘的不是缺乏新意就是缺乏詞意,像詩不像詞,朗讀起來還說得過去,但唱起來就不好聽了。縱觀天下詞壇,能賦好詞者只有我一人,比如前些日子教你的《雪梅香》、《尾犯》、《早梅芳》、《甘草子》等,才是真正的詞,唱起來才和樂入耳。」 
  「小官人,我所唱的均是名人名作,你名不見經傳,即使真唱好了,大帥也未必能理解。」 
  「姐姐,此言差矣,孫元帥和家父關係甚好,只是他在杭州為官,家父在沂州為令,兩隔遙遙,音信漸斷——我小時候,他去我家,讀過我的詩,他說過我可成大器,將來找他幫忙引薦,可我到錢塘帥府時,門禁森嚴,不得入內,這才費盡苦心求助於姐姐。我早就知道姐姐芳名,豪門顯貴、官家子弟都想聽你唱曲——我還知道這一月姐姐已收到孫元帥的帖子,所以……」   
  今宵酒醒何處六(2)   
  她歎了口氣:「你真是費盡了心機,好吧,我答應了。」 
  想到這裡,她將手從石板上拿起,放到自己滾燙的臉頰上,她的小老師就在那時候撲過來,狠狠地親了她一口。十三年來,這個吻一直深深印在她心裡。 
  她就是帶著這個吻的熱情,進入錢塘孫何帥府的。 
  起初,當她揮琴而歌那首《甘草子》時,身邊有幾個藝女嘰嘰喳喳議論不休: 
  「這是誰寫的爛調子,沒有聽過。」 
  「肯定是哪個無名小卒冒充名人的東西。」 
  「這姑娘也真是的,怎麼能拿不是名人的曲子給大帥聽呢?」 
  她的心怦怦亂跳,聲音都有些打顫了: 
  池上憑欄愁無侶。奈此個、單棲情緒。卻傍金籠共鸚鵡。 
  念粉郎言語。 
  「好!」孫何元帥拍了一下桌子:「可惜唱曲人放得不開——來呀,讓那小女子不要害怕,放開嗓子唱。」孫何傳話道。 
  秋盡。葉翦紅綃,砌菊遺金粉。 
  雁字一行來,還有邊庭信。 
  飄散露華清風緊。動翠幕、曉寒猶嫩。 
  中酒殘妝慵整頓。聚兩眉離恨。 
  「好!」孫元帥再次拍案道,「好一個『雁字一行來,還有邊庭信。』」說完,看著唱 曲的人: 
  「讓那位女子抬起頭來。」 
  「你抬起頭來。」府役說。 
  她只是微微抬了抬頭,低斂眼眉,聽候大元帥的問話: 
  「你唱得不錯,以後每月到我府上唱曲如何?」 
  「謝元帥。」 
  孫何手往旁邊一伸,府役馬上遞給他一個冊子,孫何瀏覽一遍,上面寫道: 
  「楚楚,餘杭人,銷魂樓歌妓。」 
  「原來是銷魂樓的人,好吧,再唱幾曲讓本帥聽聽。」 
  楚楚答聲是,就橫掃琵琶,唱起《雪梅香》來: 
  景蕭索,危樓獨立面晴空。 
  動悲秋情緒,當時宋玉應同。 
  漁市孤煙裊寒碧,水村殘葉舞愁紅。 
  楚天闊,浪浸斜陽,千里溶溶。 
  臨風。想佳麗,別後愁顏,鎮斂眉峰。 
  可惜當年,頓乖雨跡雲蹤。 
  雅態妍姿正歡洽,落花流水忽西東。 
  無憀恨、相思意,盡分付征鴻。 
  「唱得好,楚楚唱得好!」當孫何第三次叫好的時候,她款款站起,來到孫何面前,深深施禮: 
  「謝大人誇獎。」 
  「快起來,快起來。」孫何伸出右手,手心向上抬了抬,「你告訴我,今日所唱是誰的曲子?」 
  「回大人,作這首曲子的人說,等大人聽完專門寫給大人的作品後,才可說出他的名字。」 
  「他知道我?不,我的朋友中沒有誰能有如此才華……」 
  「大人名振四海,眾人皆知,只是大人可能不知道他。」 
  「他多大年紀?」 
  「一十七歲。」 
  「姓甚名誰?」 
  「大人,這只有在您聽完了他為您作的曲子後才好告知,也許當您聽完了,您就知道他是誰了。」 
  「快快唱來。」 
  「是!」楚楚應聲退下,來到舞池,輕捻絃索良久,待眾人靜到恰到好處時,破空一句「東南形勝。」眾人屏聲息氣,聽楚楚高歌: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 
  錢塘自古繁華。 
  煙柳畫橋,風簾翠暮, 
  參差十萬人家。 
  「好大的氣派,此人胸中萬千丘壑,筆底處處錦花,此人天才、地才、人才,不可多得的高才呀。」孫何心中大歎。 
  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NFDC3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 
  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 
  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柳永名詞《望海潮》,《鶴林玉露》記載,金主完顏 亮看到這首詞「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兩句後,頓生南侵之心。)。 
  孫何聽曲,心中暗想,這「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分明是在寫我。那「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諸句,奇絕千古,真是不可多得,寫這詞的人絕不是凡人。想著,他細數認識交好的所有文人,總覺得沒有一人能有如此才情。他沉默良久後說: 
  「楚楚姑娘,這曲子本帥非常喜歡,可我仍然不知它出自何人之手。」 
  楚楚起身再拜,將這首詞呈上。孫何從頭到尾從尾到頭看了幾遍,心裡道: 
  「這筆跡非常熟悉,可就是想不起來……」想到這裡,他對楚楚說: 
  「楚楚姑娘,本帥眼拙,還是沒能看得出來,還望姑娘明言。」 
  「大人,這做詞之人正在帥府門口聽候。」 
  「快傳!」 
  「傳作詞人進殿面見大帥。」 
  一位少年翩翩而來,他身穿白袍,手持羽扇,不慌不忙來到孫何座前: 
  「小生柳耆卿叩見元帥。」 
  「免禮。」孫何看這少年風度翩翩,心裡十分喜歡: 
  「柳耆卿,聽楚楚姑娘所言,你好像認識我,所以為我填詞,是嗎?」 
  「正是。」   
  今宵酒醒何處六(3)   
  「可我並不認識你呀。」 
  「大人貴人忘事多,當年你在京都時,曾在我家有些日子,我和你以朋友相稱,你難道忘了?」 
  孫何一怔,頓然大悟:「原來是柳三變呀,唉呀呀,那時你才八九歲光景,沒想到一轉眼就這麼高了。記得記得,記得你的詩,也記得你的樣子——」說著仔細端詳一陣: 
  「二十年不見,可原來的模樣還依稀可辨。」說完從帥座上走下來,攜著柳三變的手走到楚楚面前: 
  「多謝楚楚姑娘,不是你,我竟將這布衣之交拒之門外了。」 
  柳三變憐惜地拉起楚楚的手,孫何見狀,愣了一下: 
  「才子佳人,才子佳人,好,好……」 
  …… 
  想到這裡,她不禁輕輕歎口氣,同情三變不濟的時運。 
  「如果孫何能多活哪怕一個月時間,三變也許已經功成名就了,我也許從那以後就離開銷魂樓了。」 
  她將手從石板上輕輕移開,兩腳尖重新在石子上來回磨動。多年以來,她不知怎麼養成了思考時蹭腳的習慣,那沙沙的聲音使她不至於完全沉溺於往事的思索,而是在思索的同時,保持著和現實的親近感。 
  她每次到孫何府上演唱歸來時,見三變那得意非凡的樣子,心中充滿了喜悅。那時,她才覺得,一個女人除了給男人身體以外,還可以給他以成功——使男人成功,最起碼使自己心愛的男人有成功的信心和希望,這才是女人的真正價值。 
  「知道嗎,孫元帥已經答應到皇上面前舉薦我,有他的舉薦,我必能平步青雲,到那時我就娶你為妻,讓你也分享我的榮貴。」 
  可孫何死了,才四十四歲就死了。柳三變的榮貴,讓她一等就是十三年,而且是他杳無音信的十三年。 
  十三年後,她已是半老徐娘,變粗的腰、變厚的聲帶、變得肥碩的屁股、堆著脂肪的肚皮、乾硬而生澀的頭髮、眸子裡的血絲、頰上的斑點——她已經不是柳三變心目中的楚楚了,肯定不是,尤其是他名聲越來越大,而她的名氣越來越小的時候。 
  「怎麼辦?」又一陣燥熱泛來,她明顯地感覺到,此次是從心裡開始的。燥熱中,她不由得心煩意亂,她站起身,見湖水中一張扭曲的臉,甚至看到了那雙焦急的眼睛,她不由得輕輕「啊」了一聲,重重地坐在石凳上,石凳的溫度告訴她,她確實換了一個地方。 
  她又一次將手放在石塊上,石塊是溫的。 
  「如果他對我的現在感到失望,如果他不喜歡我了,那我這後半生該怎麼過?」心裡想著,雙腳又在卵石上蹭了起來。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她停下腳,發狠地說:「憑我十多年對男人的經驗,我一定能控制住他。」然後她有些疲軟地說道: 
  「控制住他就等於控制住了地位和錢財,控制住了自己逐漸下滑的前途。」 
  她感覺到遊人逐漸多了起來,周圍有一些丁丁的響聲,她循聲而望,不遠處幾個賣藝的正在操練。 
  「姑姑,給錢……」一個稚嫩的聲音。 
  她側過臉,理也不理這個乞丐。她知道,當自己淪落到這個地步時,沒有誰會給她半個子兒。 
  「撒錢的(古時妓女中,因對前途失去信心,便將平生所積的錢財撒給路人,俗稱撒錢的。)來了。」一個女孩的聲音說。 
  「快走,撒錢的來了。」乞兒們叫著喊著往前衝。 
  「撒錢的?」她看了一眼小道旁那個女人,正將一把把銅錢撒向人群,人群一窩蜂似的擁著搶著。 
  「可憐……」她說的是那個撒錢的女人而不是搶錢的男人、女人、孩子們。 
  「是誰呢?又是哪個院子裡的女人呢?」她扭過頭,不願再看她,她說: 
  「柳三變快要到杭州了。」 
  說話間,手掌下的石板正在變涼,光線迅速暗了下來。 
  「天又黑了。」就這樣,她的眼淚悄悄流下了臉頰。 
  「孫何死了,我也老了,三變呀,你能讓我重新紅起來嗎?」   
  今宵酒醒何處七(1)   
  在潘閬處最後一個離開的是柳三變。兩個多月的時間裡,他完全沉溺於這世外桃源式的生活,並且體會到一種貧窮的快樂。 
  「在常人看來,這是很難想像的。」後來他到金陵時對那個叫石介的貧寒書生說。他說,這兩個月,是他一生中最自由、最快樂的日子,不論他將來是平步青雲還是一落千丈,對這兩月的懷念,將使他感到生之樂趣。 
  「那你為何依然留戀女色?」年輕的歐陽修這樣問的時候,他的臉上也呈現出一種茫然的神情,好久好久才說道: 
  「當寇准、魏野、林逋和九個老和尚相繼離開的時候,我知道生命中另一種自由也隨之而去了。逍遙是他們帶來的,逍遙是他們帶走的,我留不住一點半點。所以,我一離開潘閬,馬上就想到青樓裡紅粉知己,是她們填補了我寂寞之旅中的大段空白。」 
  在這之前的現在,他已經踏上了去往杭州的客船: 
  雨絕方塘溢,遲徊不復驚。 
  曝翎沙日暖,引步島風清。 
  照水千尋迥,棲煙一點明。 
  主人池上鳳,見爾憶蓬瀛(惠崇詩《池上鷺分賦得明字》。)。 
  他輕聲誦著惠崇的詩句,想著他們「試泉尋寺遠,買鶴到家遲」(宇昭詩《贈魏野》。)的生活,他們「詩高只教兒」,「共有海山期」的人生態度,為自己如此快地脫離於這種氛圍之外而歎息。 
  「將來吧,將來功成名就之後,就……」就怎麼樣?他也不知道。 
  當他想到「功名」二字時,心如同剛剛剖開膛的麻雀的心臟,能清楚地看見它勃勃的跳動。他在盼望著明天,等待著明天,在明天到來之前,他需將胸中的夜色消溶化解。 
  是的,他的心中,一直有一團沉沉的黑暗。這團黑暗只有兩種光芒照亮,一種是「晚唐體」詩人式的自然自由之光,另一種是從廟堂之上射下來的光,在這種光線的照射中他看見自己身穿紫袍,腳蹬紫靴,行則前呼後擁,臥則左右侍奉。 
  「退一步逍遙自在,進一步榮華富貴」,而中間是一團沉沉的黑暗,他覺得自己之所以在此生命之暗中跋涉,就是有那一個個清純亮麗的女兒點亮的燈,每當望見它們,他的心就要禁不住顫抖,也許這一盞盞燈,這一盞和那一盞,昨天的和今天的,現在的和將來的並沒有什麼不同,但只要有它們微弱的或明亮的照耀,他的心就會被喜悅充滿,就會瞬間忘記功名路途中的挫折和磨難。 
  他心裡算計著,到達杭州時,秋天也就到來了,西湖水將變得更加澄澈,女兒們的相思將更加柔弱。 
  「杭州知己數不清,個個尤物意中人。」他開始安排杭州的日程。在安排中,他將於公元1017年秋初抵達杭州。 
  秋天已經到來了。 
  在秋天到來的時候,大宋朝出現了一件怪事。更具體地說是天空中出現了一種奇怪的動物,它長著豎直的翅膀,草綠色的身軀和強大的後腿,一跳就是數丈,頭部是刀子樣的牙齒,尾部是一根彎曲的短管,當它落地,一堆一堆地進行交配,完事後,尾部的管子將受精卵掘土埋在地下。有人挖開看過,是那種塊狀的紅色顆粒,每一塊凝結上百顆,每一顆都可以孵化成能飛能叫能咬能繁衍後代的個體。 
  柳三變的小舟駛進杭州水域時,聽到頭頂有隱約的聲音,如同崩斷琴弦後發出聲音的末尾部分。他抬頭望去,一片黑雲擋住了夕陽。 
  「啊,這雲飛得真低。」 
  還沒說完,水客大叫道:「相公,快往艙裡去,快,快。」 
  柳三變正在猶豫間,那片黑色的雲已經到達頭頂,嗡嗡地盤旋迴繞。 
  「相公,快進來躲躲。」說話間,一樣東西啪一聲打在柳三變的肩膀上,他側頭看時,只見一雙鼓溜溜的眼睛正盯著他,並且揮舞著口腔裡的大刀,準備向他撲來。 
  「這是什麼呀,船夫,快給我打死它。」 
  「打不得呀,相公,這是『huang』。」 
  「huang是什麼?」 
  「是上天降下來懲罰人間的,誰打了它,誰將遭到更重的懲罰。」船夫抖抖索索地說。 
  此時,船外一片嘁嘁嚓嚓的聲響,柳三變掀起艙簾一看,數不清的「huang」正在船上滾動,船被它們壓得一顛一顛的。 
  「相公別怕,它們是在休息,待會兒就走。」 
  「真會找地方。」三變笑著說。他感到肩膀有種奇怪的癢,huang正用前足扣著他的衣服。船夫見狀,找來一片葉子,放在它嘴邊,它便輕輕一跳,到了葉子上,在船夫將它送到艙外的時間裡,那片圓圓的葉子已經變得殘缺不全。 
  「好厲害的傢伙!」三變道。 
  「相公呀,據說陝西、江淮、兩浙、荊湖路,一百三十餘州都出現huang。良田均被吞食殆盡,百姓不堪其苦。」 
  「有什麼辦法制服它呢?」 
  「相公,沒有聖上旨意,百姓是不敢動它的。」 
  「這是為何?」 
  「它是huang。」 
  柳三變明白了,「huang」和「皇」諧音,只有皇上下旨,才可以想辦法消滅它。想到這裡,他忽然改變了主意: 
  「船夫,將船駛到離杭州府最近的地方停泊。」 
  兩人在艙裡待了約半個時辰,覺得船往上一浮,接著一陣嗡嗡聲隱約遠去,船夫道:   
  今宵酒醒何處七(2)   
  「走了。」說完拉開艙簾,huang果真走得乾乾淨淨,柳三變出艙在空中尋找,一片綠雲往東南而去。 
  「今夜紹興、建德一帶肯定遭殃。」船夫憂心地說…… 
  兩浙轉運使陳堯佐已經忙了一天,批閱來自錢塘江堤的文件。自從朝廷批准他的建議,用薪土代替竹籠石堵堤以來,整整兩年時間,江堤仍然沒有壞損的跡象,再過一年半載,堤上的草根萌生盤結,江堤被毀的可能性就越小了。他懷著愉快的心情,推開兩邊的窗欞,一陣風撲面而來:「總算成就了一件大事。」 
  「報——」 
  「報大人,從長興而來的消息說,飛蝗過淮河,連雲障日,正往杭州而來。」 
  陳堯佐聞言,渾身變得冰涼——這飛蝗之害,起自京畿,而後是京東、山西、河北,滿川遍野都是,沒想到這麼快就到了這裡,這可如何是好? 
  「……以薪土代替竹籠石……以薪土代替竹籠石……以薪土……」錯了,薪土只可以擋住江潮,可怎麼能擋住如潮的蝗蟲? 
  「報,飛蝗飛過太湖,已迫臨餘杭境內。」 
  「……知道了……」接著他坐到公案前,從文件堆中查找有關飛蝗的資料。「……及霜寒即盡……」他讀到這一句。 
  「現在是九月初八,過幾天就該霜降了。」 
  身旁的幕僚說:「霜降一到,蝗蟲必滅,完全可以以逸待勞。」 
  「是呀,到那時,糧食也就所剩無幾了。」他瞪了幕僚一眼說。 
  「報——門外有人求見。」 
  「是誰?」 
  「叫什麼柳耆卿的。」 
  「不見,讓他走。」 
  過了片刻:「報,大人,那姓柳的說,他是為蝗害之事而來,求與大人一見。」 
  陳堯佐思忖一陣:「既是為蝗而來,可能有些見解,叫他上來。」 
  「柳耆卿上堂——」 
  幾聲吼威之後,從台階下走來一位白衣人,邊走邊看著公堂兩邊的景致:「好氣派也——」 
  「貧生柳耆卿叩見大人。」 
  「柳耆卿——你來見本官何事?」 
  耆卿仰面答道:「我知大人為huang所苦,特來求見。」 
  「是的,本官正為此發愁,難道你有什麼良策?」 
  「大人,我曾看過一些huang的資料,有兩種辦法可以減輕其害。」 
  「講來!」 
  「一是吃掉,二是燒掉。」 
  陳堯佐眉峰一豎:「大膽,你一個讀書之人,怎麼連百姓都不如,『huang』是能夠隨便冒犯的嗎?」 
  「大人,它不是『皇』只是『蝗』,和『皇』沒有任何關係,只要大人給皇上上折,曉之以利害,皇上就會答應滅蝗的。」 
  「即便皇上答應,又該如何滅法?」 
  「小生已經說過,一是吃掉,二是燒掉。」 
  陳堯佐笑了:「怎麼個吃法,又怎個燒法,請你如實講來。」 
  「前人食蝗,曾以油炸,佐之以鹽椒,史書上記載其甘脆可口,屬上乘美味。」 
  「噢?」陳堯佐頗有興趣,「如果你敢吃,今夜就給你油炸一盤如何?」 
  「謝大人。」 
  「來人。到外面拿五十隻蝗蟲,用油炸好,配之以佐料,看他怎麼個吃法。」 
  陳堯佐吩咐完畢,起身離開,只留柳耆卿一人在堂上。耆卿見陳堯佐離開,起身坐到旁邊的案几旁,對堂上的僕役說: 
  「我趕了幾天的路,困渴難忍,有勞先生去弄點吃的喝的。」 
  僕役笑一笑:「喝的有酒,可吃的東西沒有。」 
  「你去向大人討點。」 
  僕役進了裡面不久,端一壺酒出來:「我們大人說了,這壺酒賞你,下酒的東西待會兒就弄好了。」 
  耆卿自斟自飲片刻,聞到一股撲鼻的香味,「來了。」他心裡自語一聲,僕役已將一大盤油炸蝗蟲放到他面前: 
  「菜來了,你吃吧。」 
  在屏後偷看耆卿吃蝗蟲的陳堯佐,起初覺得噁心,而後見他吃得那麼有滋有味,便站出來: 
  「怎麼樣?味道如何?」 
  「大人,前人所記不虛,果然美味佳餚。」 
  「哦——來來來,我也嘗一隻……」 
  「大人,」幕僚上前阻止,「這東西即便能食,也讓百姓去食,大人貴體,不可魯莽……」 
  「哪裡,百姓能食,我就能食……」說著話已將一隻蝗蟲塞進嘴裡,嚼了一陣: 
  「呀,果真美味,來來來,大家都嘗個新鮮。」 
  「大人饒命呀,大人饒命呀——」堂下一片哀求。 
  陳堯佐臉色一沉:「今天的晚餐就是這蝗蟲宴,讓廚裡炸三十盤享用,誰若不吃,打六十大板。」說完伸手拉耆卿起來: 
  「柳耆卿,我明天就上奏折,求皇上恩准滅蝗,你快將第二個辦法告訴我。」 
  柳耆卿吃完盤中最後一隻蝗蟲:「大人,這蝗蟲有著極強的繁殖能力,一般是秋末下卵,將卵埋於地下,如果翻開泥土,將它們取出,放一把火,保證來年沒有蝗災。」 
  「可蝗卵在地下,又多又小,怎麼找得見?」 
  「回大人,蝗一般都是群居,其卵也粘連成塊,在它們曾停留過的地方尋找,就會找到。」 
  「好!」陳堯佐高興地說,「柳耆卿,你對蝗研究如此之深,為何不早點上報朝廷,為黎民百姓分憂。」   
  今宵酒醒何處七(3)   
  「大人,小的位卑言輕,只有求大人代勞——其實,這滅蝗之法百姓早就通曉,沒有聖旨不敢隨意而為,若此番皇上恩准大人所奏,不出一年,百十三州的蝗害將被消滅,百姓將感念大人恩德。」 
  陳堯佐細細打量柳耆卿一陣:「看你也是通曉古今、心懷天下之人,如果願意,就留在我身邊如何?」 
  耆卿心裡好笑,口中卻說:「大人,小的生性遊蕩慣了,受不了官府裡的拘束,謝大人一番好意。」 
  陳堯佐沉吟半晌:「也好,日後你若有用得著本官的地方,盡可前來。今夜我們以蝗蟲為宴,慶賀一番,不知意下如何?」 
  「大人,小的到杭州還有些事情要辦,今夜的宴會就不參加了,謝大人,小人告辭了。」說完,舉起酒壺,將酒飲個一滴不剩,翩翩然出了府門,陳堯佐望著他的背影道: 
  「此人有一番來歷。」說著對僕役道:「你們查查,這柳耆卿到底是何許人……」 
  柳耆卿出了門,搖搖擺擺往銷魂樓而去,「這陳老先生的酒還真有些勁……」他打個酒嗝,瞇眼看看水邊上飄擺的酒旗,口裡道「今夜不知何處宿,牧童遙指杏花村。」可身邊沒有牧童,這裡也不是杏花村,沒有杏花,連杏子都吃光了。這裡是杭州,是他寫過的杭州,是「參差十萬人家」的杭州,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的杭州,是二百多年以後,金兀朮完顏亮因「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而南侵的魚米之鄉。 
  他這樣走了約摸一個時辰,天已完全黑了,路途有些模糊,街上行人漸多,紅裙綠袖飄擺而過,正是公子王孫尋花問柳時節。 
  不一會兒,他已來到西子湖畔,但見歌台舞榭上燈火輝煌,人頭攢動,柳七心裡道:「且去耍一會兒。」 
  說著話便來到檯子下,找個空位坐了。 
  「客官,要點什麼?」小二早已慇勤地招呼。 
  「來斤酒,再來幾樣下酒的小菜。」 
  小二拿了酒菜過來:「客官,你慢慢用。」 
  他剛斟上酒,一個姑娘翩翩而來,坐在他面前: 
  「官人,你是聽曲還是……」 
  「我只是聽曲。」 
  「那你可點些曲子,我們這裡有幾個唱曲的,可是遠近有名的。」 
  「是哪些,可報上來。」 
  姑娘拿出個單子,遞給柳七,柳七一看,上面寫著: 
  「石竹,師承香香。張惠,師承蟲蟲。張顏,師承楚楚……」 
  柳七道:「這石竹、張惠、張顏我都不太熟,可香香、蟲蟲、楚楚這些名字好眼熟,請問姑娘,那香香是不是唱《晝夜樂》的那個?」 
  「官人,你知道香香姑娘的底細?她唱的曲兒多了,可聽說她是因唱《晝夜樂》紅的,而今她只教我們唱,自個兒不出台了。」 
  「你可知道那《晝夜樂》?」 
  「只知道幾句,姑娘不唱後,這曲兒也沒人會唱了。」 
  柳七歎息一聲,輕聲唱道: 
  香香家住桃花徑。算神仙、才堪並…… 
  「哎呀官人,這曲子我們這裡沒幾個會唱,你竟然……我知道了,你肯定是……」 
  「是什麼?」他期待地問。 
  「是香香姑娘的一個相好。」 
  「香香現在如何?」 
  「好著吶,有個員外看準了她,準備納她為妾,姐妹都盼著喝她的喜酒。」 
  「蟲蟲呢?」 
  「你認識她?」 
  柳七笑笑,誦詩道: 
  ……近來雲雨忽西東。 
  誚惱損情悰,縱然偷期暗會,長是匆匆。 
  爭似和鳴偕老,免教斂翠啼紅…… 
  「這是什麼詞?」姑娘不聽他誦完道。 
  「這詞牌名為《集賢賓》。」 
  「知道了,知道了,媽媽講過,蟲蟲姐就是唱這首曲子後才紅的。」 
  「蟲蟲現在如何?」 
  「她呀,還紅著吶,從前只唱曲不賣身,而今發了財啦。」 
  柳七黯然神傷,過了許久,又問: 
  「你知道楚楚的情況嗎?」 
  「知道,楚楚曾是銷魂樓裡的紅角兒,可人老了,嗓子也不好使了,如今啊,被人家從銷魂樓裡趕了出來,落得個教新嗓子練曲的下場。」 
  柳七心裡一緊:「你知她在哪裡?」 
  「她呀!」姑娘嘴一撇,「這幾天老在湖邊散步去,她脾氣又不好,誰也不敢惹她,當然也不理她。」 
  「她現在還在湖邊?」 
  「誰知道呢?她每天只上一堂課,上完了,拿幾個銅板就走了,她住在哪裡誰也不知道。怎麼?官人想找她?我說你別費心,可驢著呢,曾經有個員外想娶她為妻,那員外也是個好人,黑些醜些罷了,可她竟讓員外下不了台——她呀,說不定在等那個柳七柳八的呢。」 
  「什麼柳七柳八?」柳七好笑地問。 
  「這你就不知道了,聽說多年以前有個叫柳七的人來到杭州,和她好上了,說是等功成名就了來娶她,可柳七一去就沒有回過頭,你想,柳七早就功成名就了,肯定不會娶她,娶她還不如娶我呢。」 
  「柳七功成名就了是什麼意思?」 
  「那柳七,你不知道,在妓家圈裡可有名氣了,你知道杭州有句歌子麼?」 
  「念來聽。」 
  不願穿綺羅,願依柳七哥。   
  今宵酒醒何處七(4)   
  不願君王召,願得柳七叫。 
  不願千黃金,願中柳七心。 
  不願神仙見,願識柳七面。 
  姑娘朗聲念道,末了加一句:「這柳七已經是天下皆知的大名人了——聽說他呀,最會變著法子讓女兒家樂了……」 
  原來是這麼個功成名就。柳七歎口氣,付了錢,起身來到湖邊。 
  耳邊有絲絲音樂入耳,遠近樓台的歌聲縹緲不定,他停下腳步側耳細聽: 
  菡萏香連十頃陂(舉棹), 
  小姑貪戲採蓮遲(年少)。 
  晚來弄水船頭濕(舉棹), 
  更脫紅裙裡鴨兒(年少)。 
  這是唐時皇甫松的《採蓮子》,這麼老的曲子也搬上來了。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 
  別君時,忍淚佯低面,含羞半斂眉。 
  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 
  除卻天邊月,沒人知。 
  這是韋端己(韋莊,字端己,杜陵人,唐昭宗乾寧元年進士,官左輔闕。)的《女冠子》,端己最好的詞作是《小重山》,為他的寵姬寫的。想當年,端己投靠王建門下,王建據蜀稱帝時,為其規劃各種典章制度,沒想到自己的寵姬被王建規劃了去,端己因此作《小重山》追念悲傷。後來,寵姬得到這首詞後,竟絕食而死,想來真叫人淚落。今夜既唱《女冠子》,必有《小重山》,我且坐在這裡等她們唱完: 
  啣泥燕,飛到畫堂前。 
  佔得杏梁安穩處, 
  體輕唯有主人憐, 
  堪羨好因緣。 
  另一處台上唱起牛嶠(牛嶠,字松卿,隴西人。)的《憶江南》。 
  永夜拋人何處去? 
  絕來音。香閣掩, 
  眉斂,月將沉,爭忍不相尋?怨孤衾。 
  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這首詞選得好,是顧敻五十五首詞中最好的一首,只是這唱曲之人,還不怎麼得道。 
  正想間,忽聽兩聲檀板,接著有人唱道: 
  一閉昭陽春又春。 
  夜寒宮漏永,夢君恩。 
  柳七聽到這幾句,忽地立起身來:這幾句唱得好。 
  「臥思陳事暗銷魂。 
  羅衣濕,紅袂有啼痕。 
  歌吹隔重閽」。 
  柳七聽著,不由引頸而望,遠處燈光依稀,人影恍惚。 
  遠庭芳草綠, 
  倚長門。 
  萬般惆悵向誰論? 
  凝情立, 
  宮殿欲黃昏。 
  柳七聽完,歎口氣,唱這《小重山》的,必是一個傷心傷情的女兒,有時間,一定要看看她,正想間,歌聲又起,逐次是和凝的《採桑子》,張泌(張泌,字子澄,淮南人,仕南唐。)的《江城子》,孫孟文(孫孟文,即孫光靈,貴平人,唐時為陵州判官。)的《謁金門》等曲子,他不想再聽了。 
  走遠些,歌聲漸弱,他覺得這樣正好,有聲聽不真切,有音辨不出宮商,朦朧之間,不知其悲,也不知其樂,身心就沒有任何壓力,如果再往前走,又一派歌聲將衝入耳膜。 
  他找個地方坐下,用手抹抹臉,醉意稍減,看西湖映著兩岸燈火,湖水蕩著「清平樂」的波紋,他口裡輕吟道: 
  繁花錦爛。已恨歸期晚。 
  翠減紅稀鶯似懶。 
  特地柔腸欲斷。 
  不堪尊酒頻傾。 
  惱人轉轉愁生…… (柳永詞《清平樂》,下片中間一句佚,或說,當初就未得句。) 
  「接下來應該是什麼呢?」他站起身,在岸邊踱幾個來回,口裡道「多情爭似無情。」對,就這一句,不,這應該是最後一句,那麼中間這一句應該是什麼呢? 
  他覺得文思不通,索性放棄,等將來哪一天機會賜予。 
  當他再次坐到冰涼的石凳時,見身旁不遠處有一個人孤獨地坐著,出神地望著深藍的湖水。 
  柳七走過去,見是個女的,三十多歲的年紀,因是夜晚,看不清她的長相。 
  「這位大姐,如此深夜,怎麼孤身一人在這僻靜之處?」 
  「怎麼著?」女人愛理不理地說。 
  「大姐不要多心,我說這麼深的夜,你一個人在此,讓人怪不放心的。」 
  「與你無關。」女人的口氣越來越生硬。 
  柳七眼珠轉轉道:「大姐,聽說此西湖邊上時常有強人出沒……」 
  「看你也不像。」這一句,是有著輕蔑的意味了。柳七聞言,覺得臉上發熱,心中道,那韋端己和自己都是軟弱文人,文人哪有做強人的資格,大不了做了個隱士罷了。 
  「大姐,強人也不是天生的,比如我本不是強人,可今夜見你獨自一人,我就有點想做強人了。」 
  「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老娘是誰?」 
  柳七聽她話裡有話,忙問道: 
  「你是誰?」 
  「這天下最強的人是誰,我就是誰,老娘今夜沒有玩的心。饒你一回,快滾。」 
  柳七心裡道:「怎麼,碰著女強人了?肯定是,不然一個女的怎敢深更半夜在此逗留,自己還是先走的好。」想到這裡,他連忙轉身,回到原來的地方。 
  坐了片刻,他覺得心裡怪不是滋味的,堂堂男子漢,讓個女流之輩嚇縮了頭。再說,是真強人還是假強人還不知道——這第一個回合輸得太慘了點。   
  今宵酒醒何處七(5)   
  於是他鼓鼓勇氣,又一次來到女人面前: 
  「大姐,我一直想做個強人,可就是找不到投靠的地方,大姐如看得起我,就收留我吧。」說完嘻嘻地笑。 
  女人沉吟一陣說:「好吧,你先說你會些什麼?」 
  柳七不敢說自己有武功,怕如果遇上真強人漏底,便說自己善於謀劃,最適合於輔助強人成就大事。 
  女人一聽,哈哈大笑:「原來你想造反,告訴你,秀才造反,十年不成,你還是讀你的聖賢書去吧。」 
  「姐呀,」他故意親近地說,「我不是想造反,我只想當強人,實話說就是書讀膩了,想來點刺激的。」 
  女人想了一陣:「好吧,你先跪下磕幾個響頭,我就答應你。」 
  柳七心裡一喜:「果然是假強人。」想到這裡,撩衣跪倒,雙手卻乘勢抓住女人的小腳,往前一扯,女人尖叫一聲,正要掙扎著翻身,柳七又猛往前一拽,將她的雙腿拉到自己身後,接著伸開雙手,將她攔腰抱住: 
  「姐姐,你這強人敢和我比嗎?」 
  女人正要掙扎,停住了,停了半晌,吃驚地說: 
  「你是柳三變吧……」 
  「是怎麼著,不是又怎麼著,反正……」話沒說完自己也呆住了: 
  「你怎麼知道我是柳三變?」 
  「你這個冤家呀——」女人大叫一聲撲進他的懷裡……   
  今宵酒醒何處八(1)   
  這是多麼安靜的夜晚。 
  一個安詳的夜晚,對女人是如此的重要,她的心地會變得如同只食露水的鳴蟬,情絲如汩汩流淌的清水。 
  在這樣的夜晚中,她才可以以一個女人的屬性注視睡在她懷抱中的人,可以用手掰開他的嘴唇,然後放開,聽那誘人的波波聲。 
  她發覺,和十三年前相比,他的身上添了許多疲憊的東西,但心田里所種的仍然是那些花花草草。 
  她將手伸進他的被子裡,一種溫暖的感覺消除了她十三年來的緊張和不安。 
  「男人是如此美妙!」她不由自主地讚歎,這種讚歎幾乎發自她的全身。 
  好幾個這樣的夜晚,當柳七睜開眼時,另一雙眼就這樣俯視著他,在昏暗的油燈下,這種注視使他有種家裡的感覺。 
  這是一個坐落在深巷中的住宅,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女人,楚楚是她唯一的房客,也是她的衣食之源。多年以來,楚楚一直和她住在一起,如果不是來了柳七,每天晚上是這兩個女人睡在一起。 
  「這多年了,」老人抹了把眼角似有似無的淚說,「沒有一個人來看看這可憐的孩子。」然後露出高興的樣子:「現在,這屋裡總算有個男人了,你可要多住些日子噢。」 
  從楚楚的口裡,柳七知道一些這個女人的底細,原來也是個煙花女子,老了,落到這個田地。 
  「如果你能讓我重新紅起來,我就可以擺脫這種命運,不然……」她搖搖頭,不再往下想。 
  「我會盡力,但能否真的讓你紅起來,只有天意了。」 
  多少個夜晚,他假裝睡熟,實際上在盤算著如何幫楚楚度過他走了之後的漫漫時光。 
  他確實有些犯難,像楚楚這種女人,缺錢,但她認為並不需要錢,三十三歲了,並不能正確地估價自己。她甚至以為自己不需要男人,起碼也是不需要除了他柳七以外的男人。她要的是「紅」,這「紅」到底意味著什麼,連她自己也不甚明瞭。每當他睜開眼睛,馬上就會看到另一雙注視著自己的眼睛,並且聽到一聲哀怨的歎息: 
  「我紅不起來了嗎?」 
  幾個月下來,柳七已經明顯地瘦了,楚楚也有意地減少歡樂的次數和時間:「你可不能倒了,可不能倒呀!」最讓他難以忍受的是她開始偽裝,比方說,明明沒有來,她已經呼天叫地,裝出一副已經滿足了的樣子。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他痛心的了。 
  有一天夜晚,她突然推醒他,神情恍惚地說: 
  「我夢見我紅起來了。」 
  「是嗎?」 
  「我真的紅起來了。」 
  柳七伸出手,用指頭刮刮她的眉毛: 
  「會的,我一定會讓你紅起來的。」 
  「我也……這樣想……」話沒說完,幾顆豆大的淚珠從她臉頰上滾落。「春天,來得真快呀。」她歎口氣。 
  「七哥,如果你真對我好,那就給我個孩子吧。」 
  她說這句話時,這樣的夜晚不但安詳,而且變得溫暖了。江南水鄉的春夜,如同小貓柔軟的舌頭,舔著安靜的夢眠。他知道,是這個春天改變了她的觀點,或者說,是她紅起來的夢想,在宋真宗天禧三年的春天從峰頂滑入具有巢穴意義的深谷。從此以後,「紅」這字眼和它所包含的一切意義將變成背景。這種設想中,我們將看到背景大紅大紫的幕布前,站出一個豐腴的婦人,雖然已經有些老,可舉手投足間能使人想到她年輕時的美麗,她懷抱嬰兒或者手牽一個半大小孩,面對幾百年後的觀眾唱出一段謠曲: 
  一生贏得是淒涼。 
  追前事、暗心傷。 
  好天良夜,深屏香被, 
  爭忍便相忘……(柳永詞《少年游》。) 
  柳七知道,是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無論楚楚是否懷上他的孩子,無論這孩子出生之後母子倆怎麼生活,當楚楚「紅」起來的慾望變成對家的追求時,他就必須離開了。 
  「當你哪天看不見我的時候,我想你不會傷心的。」 
  「不,我會傷心的,但你放心,我不會纏著你。」 
  從這一刻開始,她的生活變得提心吊膽起來。她去勾欄瓦肆裡上課時,卻擔心自己回到家,已經不見了柳七哥的蹤跡,她想著一切辦法留住他,甚至將徒弟張顏帶到家裡陪著他: 
  「白天是你的,夜晚是我的。」 
  這樣,他就被這兩個女人看死了。 
  有一次,他對張顏說:「我想在今天離開。」 
  張顏說:「七哥隨時可以走,可不要在我面前走,那樣,我會哭的。」說完就真的哭了。 
  第二天,張顏又帶來了石竹和張惠,那是整個杭州數得著的美人,三個人變著法兒讓他高興,這使他白天趁楚楚不在時離開的打算成為泡影。 
  每個夜晚,楚楚幾乎是握著他的手進入夢鄉的,只要他將手抽開,她就會馬上醒來,而且是忽地坐起來,叫著他的名字。她越是這樣,他就越想盡快離開,他不忍心讓她一直這樣下去,他怕某一天,當他睜開眼睛,眼前出現的是個半瘋半傻的人。 
  機會終於來了。這天夜晚,他倆對飲而歌,到半夜時,她就醉倒了: 
  「柳七哥,我知道你會在我睡著後離開……我知道的……我好累呀……」說完便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今宵酒醒何處八(2)   
  柳七將她輕輕抱起,放到床鋪上,將她的衣服一件件剝去,輕輕吻遍她的全身,然後給她蓋上被子。一瞬間,一種酸楚從心底泛起,心好像在空中一樣晃來晃去。 
  「柳七哥,你……不要走……」楚楚翻個身說。 
  他的目光從屋子裡掃過,這只酒杯是自己熟悉的。酒壺裡還有一些殘酒。桌子的木紋。梳妝台上的粉脂,那氣息已滲進他的骨髓。一把陶制的茶壺,它泛著悲傷的光。中藥罐子散發著人生不幸的幕幕往事。窗簾。斑駁的牆壁。牆上的木釘是他注視過的。那是櫥櫃,裡面放著碗碟,而且永遠是碟放在碗的上邊。牆角的手爐——冬天到來的時候,將有兩雙手,不,只剩一雙手伸向它,不,如果可能,也許還會有另一雙小手,他的手指可能凍紅了,他小小的臉蛋上可能有鼻涕…… 
  他長長出了一口氣,淚水奪眶而出。 
  「柳七哥……」 
  他轉過臉,看蜷縮成一團的楚楚,一瞬間,他覺得她是那麼小,又那麼柔弱。 
  他來到油燈面前,看著它憂傷而搖擺的火焰,一口將它吹滅,屋子裡一片漆黑。窗外,一彎月兒幾乎要掉下來。 
  「再見了,楚楚……」他心裡說。他走到門邊,回頭望著床上楚楚模糊的身影,怎麼也不忍將她一人留在黑暗中,便又一次點亮油燈,並揭開燈蓋往裡面添滿了清油: 
  「但願它能著到天亮。」 
  現在,他已走出了房門,快步來到院門口,抽開門閂。他又一次回過頭來,望著窗戶上桔黃的燈光,心裡默默為她祝福。 
  老太太可能聽到了聲響,火星幾閃後,又一盞燈亮了,柳七強忍著淚水,扭頭走出大門。 
  彎月升得正高。 
  其實,柳七剛一出門,楚楚就醒了,她伸手在被子裡摸了一陣,沒摸到柳七哥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她睜開沉重的眼睛,翻身見桌子上燈光依舊,這時,她聽到院門輕微的聲響。 
  「他要走了。」她聽見自己喉嚨裡咕嚕咕嚕的聲音。於是她翻身起床,來到桌前,將酒壺裡的殘酒斟進酒杯,她聽見院門「吱」地響了一聲,在這聲音還沒落盡的時候,她提起酒壺放到嘴邊。 
  那冰涼的火焰正順著喉嚨蛇一樣躥進她的腑臟,如同兩匹正在撕咬的怪獸。 
  「走吧,好好走吧,我的柳七哥……」 
  眼淚和酒水流在一起,從下巴流到脖頸,然後流入她那此生只需一個人撫愛的身體。 
  她搖搖晃晃回到床上,聽任那積蓄了十多年的淚水流淌。 
  她就這樣躺在床上,就這樣在夢中也流著眼淚。 
  天亮了,徒兒張顏和石竹、張惠都來了。 
  她們掃淨了屋子,剷去她吐在地下的穢物,將一碗清水送到她口邊: 
  「師傅,喝口水吧。」 
  「張顏,你們這麼早就來了?」 
  「師傅,柳七哥說讓我們來照看你。」 
  「他去了哪裡?」 
  「師傅算得真準,他果然是去金陵。」 
  「我真怕他去了別的地方——金陵有升王,去年八月被封為太子,如果能見到太子,求取功名將不成問題,到那時咱們就有指望了。」 
  「姐呀,」石竹說,「等他功成名就,興許早就忘了你呢。」 
  「他不是這樣的人,放心,誰都不會被遺忘的。」 
  三個小輩和她說了一陣話,石竹和張惠先走了,張顏也是魂不守舍的樣子。 
  「你也走吧,我想一個人靜一會。」 
  張顏答應著,慢慢出去了,等門關上後,她聽見她小跑的腳步聲。她苦澀地笑笑: 
  「柳七呀,你怎麼能贏得這麼多的女兒心?」   
  今宵酒醒何處九(1)   
  宋真宗天禧年間,金陵因為住著將來的皇帝趙禎,成了大小官僚競相奔趨之地。他們來到這裡,尋找最豪華的館舍住下,找機會和太子殿下見面。但太子拿得很穩,除了非見不可的朝臣和在野的文人名士外,其餘不見。 
  一時間,達官貴人們帶來的黃金白銀,只能靜靜地躺在櫃子裡,找不到送出去的機會。 
  錢是有生命的,鎖在櫃子裡日子一長,它們就感到許多寂寞,於是幾塊銀子和幾塊金子密謀逃出這個活棺材,三塊一隊,五塊一列,在主人開箱的瞬間溜出來,躲開理學的看守,剪斷面子的鐵絲網,奔向外面的花花世界。 
  對金錢而言,公元1018年到1022年的逃亡是徹底勝利的逃亡,它們出了散發著銅臭氣息的官庫,混進洋溢著肉體氣息的秦樓楚館之中,於是整個金陵,稍有姿色的妓女都邁進了一個中產階級檔次。 
  普天之下,妓家最富,尋常百姓以生了女兒為榮,大小妓院派專人到各處收集美女,同時收購將來可能長得漂亮的女嬰,孩子們將從小開始培養,教給她們取悅各個層次官員的技巧,妓院也開始研究嫖客心理,像琴棋書畫一樣,成了每個妓女的必修。 
  可以想見,當這一茬紅粉出台時,她們的妓藝將上升到又一新的高度。 
  潘瓊兒便是金陵行首中佼佼者之一。她原來是東京南曲裡的野雞,聽到金陵傳來的消息,心一橫隻身來到這裡,先是在別人的院子裡,不出一年,便自開瓊樓一座,收養大小女兒三十餘人,將自己懸置高閣———那可真叫高,一般人根本爬不上去。 
  這年秋暮,有個姓華的書生,一舉登科,欽賜探花,到金陵來拜見太子,臨回前聽到潘瓊兒的美貌,便想和她一約。 
  探花郎駟馬高車,僕從近百人浩浩蕩蕩往瓊樓而來,多少名妓羨慕其榮華,個個院子門前都站著上等貨色,盼望能得到他的青睞,可到了瓊樓門口,竟無一人出來迎接。 
  他下了車,甩著長袖,逕直進了瓊樓,但見樓裡女兒們的服飾均比得宮中,擺設的器皿也是名貴得只有皇宮裡才有。 
  探花郎畢竟財大氣粗,憑人通報一聲便和潘瓊兒見了面。瓊兒見他有身份,又有勢力,心裡非常高興,吩咐大開宴席,將全金陵算得出的歌妓同行皆盡請來,飲酒的飲酒,賦詩的賦詩,唱戲的唱戲。 
  「官人,難得你這麼有身份的人光顧敝樓,今天的宴席就算為你洗塵了。」 
  這一餐飯,從中午開始,直吃到夜裡三更才罷休,熱鬧勁兒一過,瓊兒留下探花郎度這銷魂蝕魄之夜,兩人情投意合,非常高興。 
  第二天早晨,探花讓僕從拿來白銀交給瓊兒:「煩勞你代我置辦一席,答謝樓裡姐妹。」 
  瓊兒看銀子,最多也就五百餘兩,笑著對他說: 
  「我家遇著新郎君來訪,金陵的香火姐妹都帶黃金來賀,你這點錢,也只能做一夜的酒水錢,待日後再為你操辦芳宴不遲。」 
  說完呼叫各房妹妹進屋,打點昨夜的花費,那五百兩銀子,瞬間支得乾乾淨淨。 
  探花郎見瓊兒花費如此奢侈,心裡大吃一驚,便叫僕人設個計謀脫身。僕人出去不久,又返身進來: 
  「報大人,今日狀元都到慈恩寺,請你快去。」 
  探花郎這才和瓊兒告別,後來瓊兒幾次派人請他,可他再也不敢去了。 
  「不來就不來吧,沒有關係。」潘瓊兒對姐妹們說。 
  「姐姐,探花郎囊中羞澀走了,可門口又來一位要見你的。」 
  「這就叫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說著,她來到梳妝台前,梳理妝點一番: 
  「好了,他可以上來了。」 
  「姐姐,你當真要見他?」說話者是蕭蓉,時人稱其為茉莉花,有個名士曾做詩一首單說她的美貌: 
  冰肌玉骨自生涼,伴我銀屏小象床。 
  鳳帳低垂蘭燼冷,惱人最是夢中香。 
  「怎麼?」潘瓊兒用手指彈彈蕭蓉的臉蛋,「有什麼不妥嗎?」 
  「姐姐,此人三十出頭,容貌出眾——可以說能比潘安,但我估計他不是個有身份的人。」 
  「何以見得?」潘瓊兒興趣大減,懶洋洋往床上一倚說。 
  「他只是一人到樓前,身邊連一個僕人也沒有,更可笑的是,他身上的衣服都能聞出汗臭味——真噁心。」 
  潘瓊兒聞言,抽開櫃屜,拿出三錠銀子: 
  「給,讓他買身換洗的衣服。」說完摘下懸在牆上的玉簫,低低吹起來。 
  「姐姐,我來唱吧。」錢美見瓊兒吹簫,趕緊過來。 
  「好吧,我倆合一段《望江南》。」 
  「正是我的拿手曲子。」錢美說。這錢美也是有點來頭,有人曾賦詩言其多情動人: 
  綠玉枝頭破曉英,含風NFDC4露最多情。 
  芳心觸處迎人轉,故得花間百合名。 
  玉簫過門後,錢美亮開嗓子: 
  天上月,遙望一團銀, 
  夜久更闌風漸緊, 
  為奴吹散月邊雲, 
  照見負心人。 
  歌音未落,蕭蓉上得樓來:「姐姐,還給你。」說著將銀子放到桌上。 
  「怎麼,他不要?」 
  「他說,『此生最恨金銀子,最惱勢利人』。」 
  「真是個怪人,」瓊兒說,「好言讓他離開,說不定是找麻煩的。」   
  今宵酒醒何處九(2)   
  蕭蓉應一聲下了樓,瓊兒放下玉簫,等下面的消息。 
  片刻之後,蕭蓉又上來了。 
  「走了嗎?」 
  「沒有——還坐下來了呢……」 
  「他要幹什麼?」 
  「要我給你捎句話兒。」 
  「說。」 
  「他說,偌大個瓊樓,好人好簫沒好臉,好聲好調沒好詞。」 
  「哈哈哈,」潘瓊兒笑得花枝亂顫,「一派胡言,給他錢卻說沒好臉,這《望江南》都唱了幾代,久唱不衰,怎麼不是好詞?」 
  「他還說……」 
  「說什麼?」 
  「說姐姐如果讓他住一宿,可給你填一首好詞。」 
  瓊兒又樂了,這個主兒可真難侍候,哄妓家哄到我頭上來了,想著,眼珠一轉: 
  「你去告訴他,若能填一首好詞,我就留他住下,如填不出來,還是請他別來搗亂。」 
  蕭蓉叫王新尋來紙墨:「新兒,我上上下下,腳都疼了,你就按姐姐說的將他打發了吧。」 
  這王新,有人以詩笑她癡情: 
  簾NFDC6晴陰透淺寒,輕狂柳絮弄春殘。 
  豈唯著雨相粘滯,獨喜因風打作團。 
  聽蕭蓉吩咐,她當下拿著紙筆下了樓。 
  瓊兒道:「又一個賣弄才學的儒生。」 
  「這是第十八個被你趕出門的書生了。」 
  「你記得真清楚——來,咱們還是吹簫唱曲的好。」 
  姐妹們聽見簫聲,拿著笛兒琴兒來到樓上,獨奏,伴奏,合奏,其樂融融。 
  大家鬧了一陣,瓊兒道:「樓下怎麼沒有消息上來?」 
  蕭蓉道:「姐姐,那人肯定走了——新兒又不懂唱曲,在樓下耍呢。」 
  「但願如此,這些文人不好惹,最好不要得罪。」 
  正說著,王新拿著紙筆上來。 
  「新兒,客人走了,應該先通報姐姐,別只顧玩。」錢美說。 
  「他沒走!」 
  「沒走?」 
  「他寫了這爛什子,要我給姐姐,可墨幹得太慢,聽你們在樓上熱鬧,我都急死了。」 
  「拿來我看寫的什麼。」錢美說著將紙接到手中,展開念道: 
  「曲玉管,」她清清嗓子,將紙舉過眼眉怪聲怪氣地念道: 
  隴首雲飛,江邊日晚,煙波滿目憑欄久。 
  念了這幾句,她的臉色發紅,不再裝模作樣: 
  立望關河蕭索,千里清秋。 
  「寫得好詞!快拿來我看看。」瓊兒奪過那頁紙,眾姐妹圍在她身後,一同讀著紙上的文字: 
  杳杳神京,盈盈仙子, 
  別來錦字終難偶。 
  斷雁無憑,冉冉飛下汀州。 
  思悠悠。 
  「好呀……」有人忍不住叫道。 
  暗想當初,有多少,幽歡佳會, 
  豈知聚散難期, 
  翻成雨恨雲愁。 
  阻追游,每登山臨水, 
  惹起平生心事, 
  一場消黯,永日無言。 
  卻下層樓(柳永詞《曲玉管》。)。 
  瓊兒不讀則已,這一讀頓覺渾身發熱,用打顫的聲音說: 
  「快去,留住客人,讓他上樓來見。」 
  然後,細細再讀一遍,品味良久: 
  「從來沒有讀過如此好詞。難得見這一筆飄逸瀟灑的字。」 
  樓下錢美叫道: 
  「姐姐,官人說讓你下樓來。」 
  「知道了,知道了。」她高聲應著,急忙忙打扮一番,由眾姐妹擁著走下樓來: 
  「官人,得罪了。」說完深施一禮。 
  「瓊兒姑娘,不必多禮。」 
  瓊兒抬起頭,細細打量這不速之客: 
  「官人,好面熟也。」 
  「在下柳耆卿,初來金陵,聽到姑娘的大名,貿然來訪,還望多多見諒。」 
  「是東京的才子柳耆卿嗎?」 
  「正是在下。」 
  「啊呀,原來是柳七官人大駕光臨,這真是瓊樓的福分,快樓上請。」 
  眾人上了樓,瓊兒讓人捧茶上來,瓊兒道: 
  「官人,瓊兒在京都時,早就知道你的大名,可一直沒有眼福,沒想到在這裡見面了。」 
  「姑娘在京都哪個地方,京都不少院子,我都熟悉的,怎麼沒見過?」柳七心裡想,瓊兒如此美貌,自己身在東京竟然不知,真是奇怪。 
  「官人,我開始在和悅樓,不久和悅樓因接不到客人改成了酒坊,我也就離開了。」 
  柳七恍然大悟,和悅樓是他第一次去的地方,是他被那個說要做他妻子的女孩欺騙的地方,也是他不再去的地方,難怪沒見過瓊兒。 
  瓊兒見柳七不言,笑笑說: 
  「官人,你在東京時,美女如雲,整天纏著你,你哪能見我呢。」 
  「不,我只覺得相見恨晚。」 
  「不晚不晚,今天見我是最好的時節。」 
  潘瓊兒為柳七安排了上好的房間,並告訴他,只要他願意,住多少日子都行。幾天下來,柳七已見瓊樓之富,女兒們也用不著靠他的艷詞做宣傳。一時間,他不知如何是好。 
  「你住在這裡,就是對我們最大的幫助。」瓊兒對他說。 
  「可我不能白住在這裡呀。」 
  「你白住過的地方還少嗎?在京城請你都請不來的,如果你樂意,就多填些曲子,讓姐妹們唱去,但不要再寫那種專門給某個人的東西,不要在詞中道出姓名,我這裡的女兒們不需要這樣。」   
  今宵酒醒何處九(3)   
  柳七心裡非常高興,便專心研究新詞技藝。 
  瓊樓來的客人很少,一月裡只有兩三次活動可安排,眾姐妹們平時均修身養性,以備一時用兵。柳七每天寫的新詞,均被她們抄了去,互相切磋,當遇著大的宴會時,便依調唱出,一時間,金陵豪客都知道「要聽新詞,需上瓊樓」的道理。 
  潘瓊兒是個極愛排場的人,飲宴不多,但每次飲宴少則百人,多則數百人;她又極有心計,在戲文間斷處,讓唱幾曲新詞,或者專門安排一個「新詞演唱會」,惹得其他樓裡的姐妹都帶著厚禮來見,為的只是抄一曲新詞,但瓊兒告訴姐妹們,這「詞」可是咱瓊樓的至寶,只能傳一半,不能全傳出去。但姐妹們將她的話理解錯了,所以當柳七來到寶寶家時,聽寶寶所唱的只是詞的上片或下片,就是沒有完整的一片。 
  面對這種狀況,柳七有些惱怒,這一天,他終於推開了瓊兒的門。 
  「瓊兒姑娘,我有事和你商量。」 
  「柳七哥,你說吧。」 
  「瓊兒,你是不是覺得我在樓裡是個麻煩,又不付錢,還要讓妹妹們陪著?」 
  「不是。」瓊兒不露聲色地說道。但她心裡很是奇怪,柳七哥今天是怎麼了,瞧他那臉色,陰沉得好像馬上要下雨。 
  「那麼,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 
  「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她仍然不露聲色。 
  「那麼,我這一個多月,欠你多少錢?」 
  「一文也不欠。」 
  「那好,我走了。」柳七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站住!」潘瓊兒再也忍不住了,但她只爆發了這麼一下,然後又將火焰按下心頭: 
  「如果你在這裡膩了,就到別處去玩玩,可你玩夠了以後別忘了回來。」 
  「好馬不吃回頭草,只要我出了這門,就絕不再回來。」 
  潘瓊兒聽柳七這樣說,覺得事情已經非常嚴重了。她趕緊跑過去堵在柳七面前: 
  「七哥,你今天是怎麼了?」 
  「下午我去了寶寶家。」 
  潘瓊兒思忖一陣說:「我沒說不讓你去別家,可你也不能喜新厭舊到這種地步,寶寶好也罷壞也罷,她說我好也罷,說我壞也罷,可我對你柳七哥怎樣你心裡應該清楚。」說完一扭頭,呼呼地直喘氣。 
  「是的,你瓊兒對我是沒說的,可你也不能對我好的同時……」 
  「怎麼啦?難道對你好,我就不能正常待客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時,樓裡女兒們聽見吵嚷聲都從各自的屋子裡出來,吃驚地看著兩人在那裡鬥嘴。 
  柳七繼續道:「我是說你不能在對我好的同時毀滅我!」 
  「我毀滅你——難道我砍了你的手,剜了你的心?」 
  「這比剜我的心肝還要重!」 
  「哼,這世上還有比剜了柳七心肝還重的事,姐妹們,你們說可笑不可笑。」 
  眾姐妹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蕭蓉和錢美站出來,一個拉住瓊兒,一個擋住柳七,可瓊兒已怒不可遏,跺著腳大聲說: 
  「柳七,你今天若不說出個道道來,我瓊兒就……就……」說著她氣得哭了起來。 
  蕭蓉拉著柳七的手,來到另一個房間,輕輕撫著他的身子說: 
  「柳七哥,姐妹們聞你的大名久了,卻不知還會對女兒這樣……」 
  「不,蕭蓉妹妹,我這一生還從未對女兒家發過這麼大的火,可今天,今天確實讓人生氣。」 
  「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柳七便將他到寶寶家去聽曲,只聽到一半詞的事說了一遍。 
  「這要緊嗎?」 
  「妹妹,你知道,詞是我柳七的生命,我視自己寫過的每一首詞為生命,你們將我的詞割成兩截,做得也太過分了吧——更嚴重的是,有人竟自己添補下片,將好端端的東西弄成了四不像——怎麼說,就像一個男人臉、男人的上身,卻長了個女人的下身一樣,你說這如何是好,將來一訛百訛,我這柳詞還是柳詞嗎?!」 
  蕭蓉終於聽明白了,對柳七說: 
  「這真是姐姐的不是了,她曾吩咐我們別將你詞給了他樓,給也只能給一半——你先等著,我去跟她說。」 
  蕭蓉出去不一會,瓊兒和眾姐妹們都來了。 
  「柳七哥,我都知道了,這是我的錯,我不知怎樣做才好——其實,我是教姐妹們不要將你的新詞全傳出去了,多留幾首為鎮樓之寶,誰知她們誤解了我的意思——唉,你看該怎麼辦……」瓊兒說著流下淚來,這是傷心、憂心、擔心的淚水。 
  柳七得知瓊兒並不是有意這樣,那氣也消了一半: 
  「你們也別怪我,我柳七有什麼,除了滿腹詞章外什麼也沒有,你們喜歡我,不就是喜歡我的詞嗎。」 
  「七哥,」錢美說,「瓊樓裡的姐妹們可不是只喜歡你的詞,而且是喜歡你的人呢!」 
  柳七看著這班女兒,為這事一個個愁容滿面、淚痕斑斑的樣子,氣已全消了: 
  「好吧,難為眾妹妹了,這事就讓我來處理吧,只是為此我可能多跑些院子,不能像以前那樣陪你們了。」 
  「我看也只有如此——七哥,到各處的花費由我樓裡支付,就算是將功補過吧。」   
  今宵酒醒何處九(4)   
  柳七笑了:「我柳七到金陵最難上的瓊樓來都不費半兩銀子,到別處就更不需要了,瓊姑娘的心意領了。」 
  這以後,柳七便在金陵各院子裡遊蕩,不覺間幾月一晃而過。 
  這一日,柳七忽然記起張先之約,想知道他求見太子的一些情況,租了一匹走馬,溜溜躂達,一路走一路打聽三岔口書店,從早晨一直找到黃昏才找到了。 
  說是書店,看門面,不過小小一間屋子,柳七到來的時候,書店正準備關門,柳七看著門楣上「三岔口書店」幾個字,心中暗暗稱奇,這五個字雖是模仿韓愈的,可筆底遒勁有力,佈局嚴謹規範,分開看,字字穩健,連起來看,如崇山峻嶺間,處處松柏葳蕤:「不想張先竟有如此胸懷不俗的朋友。」 
  下了馬,將馬拴到路邊一棵果樹上,拍拍襟袖上的塵土,進了店門。 
  「先生,這裡馬上要關門,你明天再來吧。」一個長髯老者從籐椅上站起說。 
  柳七打量老者一番,他身穿粗布衣服,眼眉間有許多皺紋,臉色蒼暗,刻下了人世間的風霜。再看他的雙手,又黑又粗,又乾又硬,他站著,但背已經駝彎,雙腿也已經變形成X形。看著這樣一個老人,他很難將其和門楣上的五個字聯繫在一起。 
  不過,人不可貌相,三國時的諸葛亮在出仕之前不過是個農夫,姜子牙在為相前只是個漁夫。想到這裡,柳七深施一禮: 
  「敢問您可是石老先生?」 
  「老漢俺是姓石。」 
  「石老,久仰久仰!」 
  老人有些惶恐地退了幾步:「年輕人,我聽不懂你說啥,你要買書,明天再來,俺這裡太陽升起就有人。」 
  「石老,我是來找人的。」 
  「找誰?」 
  「就找您。」 
  「找我?」老人看看柳七,「俺不認識你。」 
  「是這樣的……」柳七便將張先讓他在這裡找他的事簡短地說了一遍。 
  「張先張子野?」老人懷疑地看看柳七。 
  「俺這裡沒有,你肯定是找錯了。」 
  柳七歎口氣:「這裡是不是有個叫石介(石介,字守道,兗州奉符人,天聖八年進士及第,為國子監直講,有《徂徠先生文集》二十卷行世。)的先生?」 
  「石介先生?」老人樂了,「那是俺的孫子,今年才一十四歲。」 
  柳七一聽這話,心裡好笑,但既然來了,總不能空回,他對老人說可能弄錯了,他是來找一個叫石介的人。 
  「如果你是找他,肯定沒錯,找他的人很多,從來沒有找錯的,你在這兒站著別走,我去叫他出來。」 
  過了片刻,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從後面跑出來,邊跑邊嚷:「哪位找我?」 
  「是我!」 
  石介看看柳七:「說吧,先生找我有何見教。」 
  柳七想想,沒說他是找張先,轉個彎子說: 
  「想問問這門楣上的店名出自誰的手筆?」 
  「哦——」石介拉長聲音,「請先生指正。」柳七一愣,連忙問:「怎麼,是你寫的?」 
  「小生筆拙,還望先生指點一二。」 
  柳七確實吃驚不小,這麼個十四歲小孩,能寫得如此形至神備的蒼勁書法,確實不多見。江山代有人才出,這個小孩將來必成大器。 
  「石介小弟,我是來找一個人,他叫張先。不知你是否知道。」 
  「湖州張子野是我的知交,找他先找我絕對沒錯。先生是何許人也,找他何事?」 
  柳七又將前事說了一遍。 
  「我知道了,你是那個叫柳永的京城才子吧,子野說你才華橫溢,很得楊億那廝的賞識。」 
  柳七聽石介小小年紀,對楊億竟是如此小看,心中更是奇怪。 
  「我和楊翰林並不熟悉,泗州時在舟上見過一面。」 
  「既是張先的朋友,請到屋裡說話——」邊走邊對柳七說,「今天可真叫巧,一下午來了兩個才子,加上我總共三個,三才子會金陵,我這三岔口書店福星高照。」 
  「還有誰來了?」柳三變問。 
  「廬陵(廬陵:今江西吉安。)歐陽修隨其叔父(時歐陽修叔父歐陽曄在隨州為推官,歐陽修少年喪父,全家投靠在他家。)來到金陵,他閒著沒事,找書店買書,找到我這裡了,剛才我們談得正到好處。」 
  柳三變隨著石介來到他的書房,這裡的藏書比書店裡精而富,牆上懸一副對聯,上寫:「有慕韓愈(唐時著名詩人,政治家。)節,有開柳開( 柳開(948—1001),字仲滌,大名人。他首先起來反對五代文壇文風。 )志」,字體依然是那樣蒼勁有力,下聯角上有一行小楷:「守道一十三歲學書。」屋裡的陳設極為簡陋,這使在青樓裡待久了的他覺得有些不習慣。地上鋪著草蓆,席上有台小桌,一個少年正跪在那裡看書,見二人進來,連忙站起: 
  「守道兄,這位是……」 
  「剛認識的,他是張子野的朋友,叫柳永,聽說也是個大才子。」 
  柳七見他倆如此胸有城府的樣子,心裡十分高興:「你就是歐陽修吧,坐下坐下。」 
  說著話,三人一起落座,老人從門外端一杯茶進來,放在柳三變面前:「先生,小孩子不懂事,請你多多指點。」說完退了出去。 
  「如果你不介意,我們接著談,不當之處,兄長指點。」石介道,末了補充一句:   
  今宵酒醒何處九(5)   
  「今天,我們談的可是大事。」 
  柳三變喝了一口茶,饒有興趣地聽兩個小孩口中的大事。 
  「剛才,我已說到楊翰林之流,他們的西昆之體,窮妍極態,綴風月,弄花草,淫巧侈麗,刓鎪聖人之經,破碎聖人之言,離析聖人之意,蠹傷聖人之道。而人們對於西昆體,又是父訓其子,兄教其弟,童而朱研其口,長而組繡於手,天下靡然向風,寢以成俗,真讓人痛心不已。」石介道。 
  「如果我將來有機會,必團結各方才子,給聖上奏本,使文章之宗,以理實為要。」年僅十五歲的歐陽修說…… 
  三人坐在草蓆上,一直談到清晨才休,柳三變從石介處離開,胸中又注入了少年意氣,他隱隱地感到,今天所遇的兩個小孩,將對他的一生產生重大影響,如果蒼天有眼,石介和歐陽修必有作為。 
  「後生可畏啊。」說著話,他往張先的住處而去。   
  今宵酒醒何處十(1)   
  公元1019年金陵的冬天來得特別早。初冬時節,寒意料峭,柳三變又沒有準備足夠的衣服,騎著馬,風就從褲管裡鑽,他覺得身上叫肚子的部位一片冰涼,當他來到張先門口時,腳已凍得站都站不住了。 
  輕叩三下門環,站出一個俊俏的婦人,臉紅紅的道個萬福:「這位哥哥,你是找誰?」 
  柳三變一見這女子,頓覺身熱心跳,結結巴巴地說是不是有個張先的住在這裡。 
  婦人沒有搭腔,拉開一扇門,讓柳三變進去,領著他走到一間屋前說,進去吧,他還在呢。說完轉身而去,臨進門前回過頭來看他,柳七覺得那眼睛熱熱的。 
  柳七叫兩聲張先兄,隨著張先的應答,他推門進去,一股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張先,你還在睡呀。」 
  張先伸個懶腰,從被窩裡爬起來,口裡吟著唐人絕句: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晚上睡不著,早上起不來。念叨著,穿好衣服站到地下: 
  「你是哪方高人,這麼早光臨寒舍。」 
  柳三變自言自語:這寒舍可真夠寒的,如果惠明來了,肯定會暖和一些。 
  「惠明?惠明是誰?」 
  「唉,看來你『一叢花令』是白寫了……」 
  張先這才明白過來,臉一紅,心跳著說:你是惠明師傅派來的吧,有什麼事呀。 
  三變說,惠明師傅派我來請閣下去做靜虛庵裡的方丈。 
  「請我去做方丈?」張先摸著腦門,「我不是和尚呀……」 
  「你連小和尚都弄出來了,還說自己不是和尚。」 
  張先聞言身子都發抖了:「兄長,別胡說,根本沒有的事,沒有的事。」 
  「沒有的事,現在人贓俱獲,你有何話說,去做方丈一休百休,若不肯就拉你去見官——不,見太子殿下!」 
  「別,別別……」張先退後兩步,看著三變,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柳永兄,大清早的,你開什麼玩笑。」 
  兩人笑一陣,說些舊話,張先道: 
  「柳兄,一年多不見了,以為你不來了,我這心裡每天發急。」 
  「急什麼?」 
  「我租屋子住在這裡,一沒錢,二沒事幹,就等著你來呢。」 
  「你沒見到太子殿下?」 
  「見到了,可什麼用也沒有。」 
  「怎麼?」 
  「太子看了范仲淹的信後說:『張先也是個有才的人,好好讀書,將來在科場求取功名。』這話有什麼用,我千辛萬苦就得了這麼一句話,想來真讓人失望。」 
  「唔,失望不得,『張先也是有才的人』,這句話可是管用得很吶!」柳七說。 
  「怎麼個管用法?」 
  「你如果考試考中了,那太子的話就應驗,你若考不中,太子的話就沒應驗——明白了?」 
  「對,如果太子成了皇帝……」張先樂得跳了起來,「柳兄,真是高見,高見。今日天冷,你別回去了,咱們弄些酒菜慶賀一番。」 
  「好,好。」柳七說,「我的馬還在外面,這裡能弄些草料嗎?」 
  「草料?不知有沒有,我去問問房東。」 
  「房東是誰?」 
  「這院子的房東可是個有來頭的人物,她丈夫就是金陵城的大尹,人們都叫他張大尹。」 
  「你住在堂堂大尹之家。」 
  「這不是他的家,這裡有個女人可能是她的小妾或別的什麼,張大尹每月只來三兩次。」 
  柳七道:「我進門時見過那女的,確實不同一般。」 
  「就是不敢套上手。」 
  「那又是為何?」 
  「哥哥呀,誰有這麼大膽子,那不是明著找死嗎?」 
  柳七不言,等張先收拾好屋子,牽了馬進來拴到院子裡。「嫂子,能買些草料嗎?」張先說。 
  「聽你說的,一些草料還用得著買,待會兒我到鄰舍家討些回來就是。」 
  張先說聲謝,進了屋,對柳七眨著眼說: 
  「怪事怪事,這婦人平時惡聲惡氣,今天怎麼如此親熱。」 
  柳七道:「人敬我一寸,我敬人一丈,今天慶賀,應請她過來才是。」 
  「唉,兄長,我對人就是沒你這份心眼,請她過來好,好啊,讓她以後不再對我無禮。」 
  柳七不管他和婦人的過節,取出兩錠銀子讓他去置辦酒席。 
  「這麼多,夠我三個月的房租了,兄長,你可真是義氣。」 
  柳三變笑而不語。張先拿著銀子出去買東西。柳七閒坐無聊,便出了屋,在院子裡轉悠。 
  那婦人見柳七轉來轉去,拉開屋門出來:「哥哥,你是找什麼?」 
  柳七看看婦人,那一雙眼睛亮得像月,柔得像水,便走上前去:「想請姐姐喫茶談天,苦於找不到理由。」 
  婦人格格笑了,露出滿口白亮的牙齒,柳七心裡亂動,口裡說:「姐姐好亮的牙齒。」 
  婦人笑得更歡:「你這人真有意思。」臉一紅,扭身進了屋,但並沒有掩門。 
  柳七心裡一熱,順勢進去:「姐姐好俏的身材呀。」他發自內心地讚歎道。 
  婦人見他跟著進了屋,很是吃驚:「這位哥哥,好大的膽子。」 
  柳七道:「姐姐誇獎,朋友們都說我膽小,可今日,膽向色邊生,見姐姐如此美貌,就是死到臨頭也不怕了。」說完,上前一步,將她從後面抱住。   
  今宵酒醒何處十(2)   
  「別,先別,張先要來了……」 
  「張先不會馬上來。姐姐好燙的身子。」 
  婦人一轉身,和他一個對面,兩人火辣辣對視一陣,兩張嘴唇便輕輕合到一起。 
  「你真是好大的膽子。」婦人說。 
  「你不喜歡?」 
  「不,聽說膽子大的人……我喜歡膽大的人。」 
  「你膽子也不小。」 
  「可就是遇不上膽大的。」 
  「今天,你遇上了。」 
  柳七正要抱婦人上床,忽聽院門一響,張先來了。婦人連忙繫好衣帶,理理雲鬢:「快出去,他來了。」 
  柳七從她暗淡下去的眼睛裡聽到一聲歎息。 
  「姐姐,只要你樂意,機會會有的。」他低聲說完,從屋裡出來。 
  張先見狀,吃驚地張大嘴:「兄長,你敢進她的屋子?」 
  「為什麼進不得?我進去說一聲,待會兒請她吃飯。」張先不可思議地搖搖頭:「你可別給我惹麻煩。」 
  張先進了屋,將買的東西往桌上一放,全是雞鴨魚肉。 
  「怎麼不弄些蔬菜?」 
  「我想吃肉,兄長,我這一年來,很少見葷。」 
  柳七不說什麼,看張先翻這翻那,問他道: 
  「你找什麼?」 
  「這雞總得切開,我這裡沒有切刀。」 
  「到她房裡切去。」 
  「行嗎?」 
  「這有什麼不行的,跟我來。」 
  張先一手拎雞一手拎鴨,跟著柳七到那婦人屋裡,柳七道: 
  「姐姐,請你到那屋裡坐。菜由張先弄就行了。」 
  婦人本想說由她弄菜的話,又想和柳七在一起,便依了柳七出來,進了張先屋裡,尋個乾淨處坐下。 
  「雖是自家房子,這屋自張先住進後,我還是頭一次進來。」 
  「張先也是第一次進你的屋吧?」 
  婦人笑笑,沒有直接回答,卻問他道: 
  「看你一表人才,相貌堂堂,怎麼和他在一起?」 
  「他怎麼啦?」 
  「……沒……也沒什麼。」 
  「人不可貌相,張先在文壇也是算得上的角兒。」 
  「你們文人圈裡的事我不知道,可我總覺得他有些虛偽。」 
  話說到這地步,柳七便不再說張先,正準備岔開話題,張先哇哇叫著衝了進來,手裡還提著一把明晃晃的切刀。 
  柳七嚇了一跳,婦人尖叫一聲,心裡後悔自己多嘴說張先不是,卻聽張先道: 
  「兄長,快,快看我臉上傷得重不重?」 
  柳七這才看他的臉,從鼻樑到頰上一道斜斜的刀口,血正往外流呢。 
  「呀,你這是怎麼了?」 
  「快別問了,疼死我了。」 
  婦人趕緊關好門,插上問道:「是大尹傷的你呀?」 
  「嫂嫂別怕,是我自己傷的。」 
  「自己傷的?」柳七有些奇怪。 
  「我……我在切雞肉……」 
  「切雞肉怎麼切到臉上了?」婦人問。 
  「我一手按住雞,一手提著刀……疼死我了……切下了一塊……啊呀……我想嘗嘗雞肉香不香,就切到臉上了。」 
  柳七還是不明白:「你嘗雞肉香不香,怎麼會切到臉上?」 
  「我……一手按住雞……一手拿起雞肉往嘴裡塞,但忘了放下刀……」 
  柳七和婦人聽言,笑得直不起腰來:「張先張先,你也太饞了。」 
  幸好刀口並不很深,血也不再外流,婦人道: 
  「還是我去做吧,你倆先坐一陣。」說著接過刀去弄菜了。 
  這一天,三人又吃又笑,玩得十分開心。那婦人坐在柳七身邊,小飲幾杯後,身上更加火熱,張先臉上有傷,不敢多說也不敢多笑,只是抿著嘴吃肉,聽柳七和婦人說話。 
  傍晚時分,天竟然飄起零星的雪花。那婦人說長這麼大,從未見過下這種東西——江南的雪,極薄極軟,不冷,帶點暖意,彷彿玉帝剛剛脫下的衣服,帶著一絲體溫,婦人說:這麼好的天,到外面去轉轉吧。 
  張先推說臉上有傷,不肯出去,柳七便和那婦人出了門。光線已經黯淡,除了在燈光中看不見雪花,地上很是潮濕,有些地方還有點點滴滴的水光。柳七道:好爽的夜哦。 
  婦人看著前後,已經不能分辨出人臉,便將手臂挽了柳七往前走:「咱們去江邊玩吧。」 
  「你不怕冷?」 
  「不怕。」說著往柳七身邊靠靠,柳七伸出手,摟住了她的腰。 
  雪花落進江水裡,發出一絲輕微的聲響,江水倒映著兩岸依稀的燈光,江南絲竹斷斷續續地傳來。婦人說,外面是最好的,不像一人悶在屋子裡,渾身都不舒服。 
  兩人來到一塊僻靜的地方,柳七將她抱住,先是輕輕地、淺淺地吻她,逐漸地深入,直到婦人渾身上下扭動不已時說:「咱倆回屋裡去。」婦人身子便更緊地貼著柳七。 
  回到家裡,張先的屋子還亮著燈,推開門看,他已經醉倒在床上,嘴裡不住地咀嚼著什麼。柳七輕聲道,真是天賜的良機。婦人笑,拉了柳七的手出門,來到自己房間…… 
  一時間,兩情依依,愛意濃濃。 
  「匡!匡匡!」一陣砸門的聲音。 
  「不要怕,張先不會胡說的。」   
  今宵酒醒何處十(3)   
  「我不是怕他,是怕大尹突然回來。」 
  「他經常來嗎?」 
  「他高興時就來。」 
  「但願他今晚不高興。」話音沒落,又聽到幾聲砸門聲。 
  「壞了……壞了」婦人渾身抖著說,「大尹今夜高興,來了。」 
  「別怕,快去開門。」 
  「你呢?」 
  「你別管。」 
  婦人忙穿好衣服出去開門,待她進來時,床鋪已經疊好,沒有一個人。 
  「怎麼,你還沒睡?」男人的聲音。 
  「一個人睡不著,坐著時卻又打盹。」 
  「唔——我近日太忙,抽不出身,委屈你了。」 
  「都委屈三年多了。」女人抽抽搭搭的聲音。 
  爬在床下的柳七被飛揚的灰塵嘔得張不開嘴巴,便將頭從床下伸出來,張大嘴巴呼吸。他看見兩雙腳,便伸出手,抓住那個細嫩的掐了一把: 
  「哎喲!」女人的聲音。 
  「怎麼啦?」 
  柳七又抽空捏她一下,女人哎喲哎喲叫個不停,最後竟格格地笑了起來。 
  床下的柳七不久便聽到了沉沉的鼾聲,他從床下爬出來,捏捏女人的手,做個鬼臉,像個靈巧的貓般出了房間。女人這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柳七來到張先屋子,見他仍然沉睡不醒,便點燃油燈,一時間文思如湧,展開紙頭,提筆疾書: 
  欲掩香幃論繾綣。 
  先斂雙蛾愁夜短。 
  催促少年郎,先去睡,鴛衾圖暖。 
  須臾放了殘針線。 
  脫羅裳,恣情無限。 
  留取帳前燈,時時待,看伊嬌面(柳永詞《菊花新》。)。 
  柳七正寫著,張先睜開眼睛:「兄長,那女人床上功夫如何?」柳七趕緊堵住他的嘴:「不敢胡說,張大尹來了。」 
  「我早知道,大尹砸門時,我把你的馬拴到房後了,不然他非起疑心不可。」 
  「多謝賢弟。」 
  「你也別謝我,一年多來,我也沒個玩處,身上沒錢,心裡乾著急。」 
  「這個方便。」 
  兩人說著話,天就亮了。那婦人已經早早起床,柳七和張先梳洗一番,一開門,是她立在門口: 
  「姐姐睡得可好?」柳七說著將寫好的詞塞到她手裡,「我和張先今日出去,有空我會來看姐姐。」 
  張先低著頭,佯裝不知,婦人聽柳七要走,眼裡早蓄滿了淚水,扭身進了屋裡不再出來。 
  兩人合騎一馬,噠噠噠地來到金陵寶寶家,柳七對寶寶耳語一陣,寶寶點頭稱是,轉過臉看張先一笑說: 
  「請隨我來。」 
  張先跟著去了片刻,又出來了,對柳七說: 
  「我都沒看上。」 
  「一個像樣的也沒有?」 
  「除了寶寶。」 
  柳七為難地沉吟一陣,那你就試試吧,估計要費些功夫。 
  他們倆住了幾天,張先越來越沉溺於寶寶的姿色,一雙眼盯著她的身子轉來轉去。其實,柳七知道,寶寶和一富家子弟很是要好,張先幾天的努力幾乎是白費功夫。但他不便告訴張先,只看他被單相思煎熬著。 
  這一天,他倆又和寶寶共宴,那個富家子弟來了。他裝作不認識寶寶,到裡屋喝茶去了。 
  三人喝了一陣酒,張先不斷說著挑逗的話,並大膽地伸出手去,捏著她的腿,寶寶也不反抗,過了一陣說: 
  「我喝多了,想去睡一會,二位少陪了。」說完起身離開。 
  兩人等了好久,張先有些著急: 
  「兄長,我到她屋裡可以嗎?」 
  「可以可以,不過賢弟先聽我講個故事後再去不遲。」 
  「快說。」 
  柳七柔柔地講道:古時何仙姑在仙機巖獨居,有一天曹國舅來訪,和她談論玄妙,兩人談得正高興時,呂洞賓從仙機巖後駕雲而來。曹國舅遠遠地看見了,對仙姑說:「洞賓要到了,我和你同坐於此,怕他懷疑,我該怎樣避開他呢?」何仙姑笑著說:「我把你變成一顆丹吞下吧。」 
  等呂洞賓到來,只見仙姑一人坐在那裡,兩人便開始聊天,可沒說幾句,鍾離和藍采和騎著白鶴從空中冉冉而來。 
  仙姑笑著對洞賓說:「你快把我化成丹吃下去吧,別讓師長看見了。」 
  於是呂洞賓又將仙姑變成丹吞進了肚裡。 
  洞賓剛合上嘴,鍾離和藍采和都到了。 
  藍采和問呂洞賓:「為何獨坐在此?」 
  洞賓說:「我剛才到人間游了游,正在這裡休息。」 
  藍采和說:「你別耍我了,你獨自在這裡休息,可你肚中有何仙姑,為什麼不讓她出來見我?」 
  何仙姑只好從洞賓肚裡出來。 
  鍾離看看何仙姑,笑著對藍采和說: 
  「你說洞賓肚中有仙姑,你不知仙姑肚裡更有一人。」 
  張先聽完,馬上明白了柳七的意思,說,兄長,我不想在這裡,換個地方吧。 
  「也好。」柳七說著站起來,走到門口轉念道: 
  「給寶寶留一首小詞如何?」 
  「我沒興趣,你要留就留。」 
  柳七提起墨筆,在粉牆上寫下幾行字: 
  小園東,花共柳,紅紫又, 
  一齊開了, 
  引將蜂蝶燕和鶯,   
  今宵酒醒何處十(4)   
  成陣價,忙忙走。 
  花心偏向蜂兒,有鶯共燕,吃他拖逗;蜂兒卻入花裡藏身。 
  蝴蝶兒,你且退後(柳永詞《紅窗迥》,《紅窗迥》一詞按律應有五十八字,此詞只有五十五字,可能有些錯誤。)。 
  寫完了,攜著張先手,瀟瀟灑灑走出了寶寶家。   
  今宵酒醒何處十一(1)   
  轉眼一年又過,想京城又是春榜動、選場開。柳七身在金陵,可心已經到了科舉場上,思前想後,終於耐不住寂寞,想回東京趕考應舉。臨行前,先別了張先,再到熟稔的妓館一一作別: 
  「應試完後,我即來金陵。」 
  各樓裡均派出人來送行,浩浩蕩蕩往江邊而來,惹得路人也跟著湊熱鬧。這一日恰逢太子趙禎換了便服賞游,見此景致,心中大歎,對身邊的官員說: 
  「快去探聽,是什麼如此熱鬧?」 
  「是!」有人應一聲,片刻之後跑來在他耳邊說: 
  「殿下,聽說是東京才子柳七要赴京趕考,眾妓家前來相送。」 
  趙禎心裡更奇:「這柳七何許人也,竟得這多妓女關懷?」 
  那人道:「殿下,這柳七並非達官貴人,本名叫柳三變,只是一介書生而已。」 
  「我還是不明白。」 
  那人又道:「聽說此人風格飄逸,極有才華,尤其擅長填詞,很得妓家的賞識愛憐。」 
  「咱們跟著走一截,順便體察民情。」趙禎說著,走進人群之中。 
  人群快到江邊,忽聽有人高歌: 
  別岸扁舟三兩隻。葭葦蕭蕭風淅淅。 
  沙汀宿雁破煙飛,溪橋殘月和霜白。 
  趙禎道:「這是誰的詞章,以前好像沒有讀到過。」 
  「殿下,肯定是柳七的,聽調好像是《歸朝歡》。」 
  趙禎側耳又聽,三四個女聲合唱道: 
  一望鄉關煙水隔。 
  轉覺歸心生羽翼。 
  愁雲恨雨兩牽縈, 
  新春殘臘相催逼。 
  歲華都瞬息。 
  浪萍風梗誠何益。 
  歸去來,玉樓深處,有個人相憶。 
  眾女兒齊聲合:「歸去來,玉樓深處,有個人相憶。」趙禎聽得悵然神傷。 
  眾人到了江邊,歌調轉為中呂調《安公子》,但聽得: 長川波瀲灩。楚鄉淮岸迢遞, 
  一霎煙汀雨過,芳草青如染。 
  趙禎道:「聽這詞還確實有些胸懷。」再聽下面是: 
  望處曠野沈沈,暮雲黯黯。 
  行侵夜色,又是急槳投村店。 
  認去程將近,舟子相呼, 
  遙指漁燈一點。 
  趙禎對身邊的人說:「柳七胸懷闊大而又精細,實為人才。」於是眾人擁著他往人前擠。 
  妓如雲集,趙禎費了好大勁才擠到前面,但見江上橫著幾葉小舟,那個叫柳七的正和妓女們一一話別。 
  「這柳七如果能得這多壯士之心,那將是件可怕的事情。」趙禎說著,想起近年來各處發生的民變,不由微微皺皺眉頭。 
  「殿下勿憂,此人只是拈花惹草,並且一心追求功名。」 
  趙禎抬眼望去,見和柳七別過的女兒皆掩面而泣,禁不住喟歎一聲。他心裡想,這柳七真好艷福,這多美女竟都隨了他——將來我……他覺得將自己萬人之上的身軀和區區填詞柳七相比有些不倫不類,便打住這個想法。 
  「你們將柳七的詞弄些來給我。」他說完轉身離開人群。 
  人群裡歌聲轉為仙呂調,歌聲清越,趙禎的步子不覺間依節而行: 
  乘興,閒泛蘭舟,渺渺煙波東去。 
  淑氣散幽香,滿蕙蘭汀渚。 
  綠蕪平畹,和風輕暖, 
  曲岸垂楊,隱隱隔、桃花圃。 
  芳樹外,閃閃酒旗遙舉。 
  羈旅。漸入三吳風景,水村漁市, 
  閒思更遠神京,拋擲幽會小歡何處。 
  不堪獨倚危檣,凝情西望日邊, 
  繁華地、歸程阻。 
  空自歎當時、言約無據。 
  傷心最苦。佇立對,碧雲將暮。 
  關河遠,怎奈向、此時情緒(柳永詞《洞仙歌》上片。)。 
  趙禎到了街上,對身邊人又道:「記住,將柳七的詞弄些來給我。」 
  柳七作別送行的眾位女兒,上了一葉扁舟,駛入江中,抬頭看天,凍雲黯淡,望岸邊,送行人群已散,再遠處酒旗飄擺,他心裡有些著急: 
  「這樣走,不知何日方能到達京城。」 
  江邊千巖萬壑,向後退去,前後的船上傳來號子。 
  水靜處,三兩朵去年的殘荷。 
  他佇立舟頭,口中即興誦道: 
  凍雲黯淡天氣,扁舟一葉,乘興離江渚……望中酒 
  旆閃閃,一簇煙村,數行霜樹……到此因念,繡閣輕 
  拋,浪萍難駐。歎後約丁寧竟何據?慘離懷,空恨歲 
  晚歸期阻。凝淚眼、杳杳神京路。斷鴻聲遠長天暮。 
  一月之後,柳三變回到了東京。 
  東京城,各處旅館都住滿了前來應試的舉子,忙著送帖子,走門子,找路子。他聽說今年主考官是楊億,心裡大喜: 
  「這楊億雖說不熟,但畢竟有一面之交,找個機會拜他最好。」 
  柳七回到家裡,用十來天時間將自己的平時詞章理為一集,題名為《樂章集》,花錢找人刻了,印二三十本,揀一本好的,紅布包了,準備投給楊翰林。 
  這日他帶了《樂章集》,來到楊府門口求見,投了帖子進去,不想僕人很快出來說: 
  「大人今日身體不適,不便見客。」 
  柳三變想想,又投一份帖子,上寫:柳永求見。   
  今宵酒醒何處十一(2)   
  僕人又出來: 
  「楊大人有病,柳三變也罷柳永也罷一概不見。」 
  柳七以為楊億托故不見。不幾天,忽有消息傳出,主考官楊億竟然逝去。柳三變想起當年舫上之會,不禁潸然淚下。心情不佳,便不想再將帖子投出。自己在家裡陪著小兒讀書。 
  「爸爸,聽舉子們說,楊翰林走,王拾遺來。」兒子放下書本,歪著腦袋說。 
  「這王拾遺(即王禹偁,時任朝右拾遺。)是哪個?」柳三變問兒子,問完了心裡慚愧,自己怎麼連小兒都不如。 
  柳兌沒見父親臉上的變化,索性從凳上下來,踱著方步,儼然一個柳三接的樣子: 
  「這王拾遺公,說來還有些文名,極力主張以韓愈、柳宗元為榜樣,他在《答張扶書》中曾說:『夫文,傳道而明心也』,這『道』在他認為是關係著國計民生和個人操守諸方面 ,我很欣賞他兩句話……」 
  三變沒想到兒子跟著伯父長進真是不小,便饒有興味地問: 
  「你喜歡他哪句話,講來聽。」 
  柳兌道:「他說,『古君子之為學也,不在乎祿位,而在乎道義而已。用之則從政而惠民,捨之則修身而垂教。』這兩句話你肯定不喜歡。」 
  「你怎知為父不喜歡這兩句?」 
  「聽人說,父親常作些王拾遺反感的艷冶之文。」 
  柳三變心猛地一沉,窗外的光線也隨即黯淡下來,立時他打消了投帖子見主考官的想法。 
  科考完畢,三變依然回了金陵,將「樂章集」散發一些出去,自個兒今天瓊樓,明兒玉樓,如一隻蜜蜂忙亂不已。 
  在此忙亂中,等待結果的心跳便被見一個美人時的心跳代替。不再想起科舉之事。 
  忽一日,金陵城裡鑼鼓喧天,朝廷宣榜今年中進士名單,柳三變由幾個女兒陪著看榜,從頭到尾從尾到頭看了三遍,別說是柳三變,連個姓柳的都沒有。 
  晚上回到瓊樓,潘瓊兒見他不樂,便私設酒宴,兩人對飲。瓊兒道: 
  「自古才子多磨難,柳七官人還是想開些。」 
  柳七道:「我明知仍會落第,可偏要一試,還不如十歲小兒的見解。也罷也罷,功名利祿也不過煙雲,此後,我不再去了,安心陪著姐兒填詞唱曲豈不樂哉。」 
  他說完,拿過紙筆,瓊兒連忙研磨侍候。 
  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 
  明代暫遺賢,如何向。 
  未遂風雲便,爭不恣狂蕩。 
  何須論得喪。 
  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 
  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 
  幸有意中人,堪尋訪。 
  且恁偎紅倚翠,風流事、平生暢。 
  青春都一餉。 
  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這首《鶴沖天》,從瓊樓開始,幾天之內傳遍金陵,大凡宴樂之樂,首先唱這《鶴沖天》,更有無數落第才子,競相傳抄,個個都瀟灑得「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這首詞寫盡了柳三變的一生。」趙禎說。據說他還說了一句:「這是柳三變最好的一首詞,又是柳三變最不好的一首詞。」 
  太子殿下說這句話時,時間已到了公元1021年,當朝皇帝真宗一病不起,傳他火速進京。 
  趙禎到達東京在老皇帝的病榻旁哀嚎的時候,柳七將偎紅依翠的地點選在了天府之國的成都。這次,他實在是走得太遠了,以至於三年後春榜又動時,他緊趕慢趕,也只趕到了錢塘江邊。 
  「看來是天意不讓我參加考試。」這樣想著他便在錢塘江邊住了下來。也就是這個時候開始,柳七的感情寄托發生了很大的轉變。 
  如果我們回顧他以前走過的道路,便可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少年時,他將情寄托於普天之下所有的女人身上,也就是寄托在「女人」的整體上。青年時,從認為「只要是女人就是可愛的」,轉向青樓裡的紅粉。從宋真宗天禧六年開始,他的感情便集中到一條線上,這條線由許多點組成,每個點上是一盞亮亮的女兒燈。 
  現在,他站在錢塘江邊這個點上,有一盞明燈曾在十五六年前亮過,如果不是孫何死得早,這盞燈也許照亮他的一生,後來這盞燈再也紅不起來了。燈芯已舊,燈油也所剩無幾,但它又點燃了另一盞燈。柳七剛到錢塘,就聽說有個叫張顏的女子,她的歌聲不知征服了多少男人的心,年老的人,給她起個號叫賽楚楚。看來,人們沒忘了當年那個楚楚。 
  賽楚楚張顏紅起來的時候,銷魂樓的樓主、過去的名妓李真娘聽說她就是被自己一氣之下趕出樓去的楚楚的徒弟時,心便活泛了過來,她想到自從楚楚離去後,樓裡少了個唱曲的,原來奔著楚楚而來的那些富家子弟,一個個改換門庭,投靠在別人的大腿之下,樓裡白白地損失了銀子。而今,這楚楚的徒兒張顏姑娘比楚楚當年還紅,性格也隨和,如果將她挖過來,銷魂樓肯定會重振雌風。 
  她絞盡腦汁,就是想不出既不掏腰包又能得到張顏的辦法。 
  李真娘整天苦思,被一少年才子看見,臨走時賦詩一首贈上,詩曰: 
  自多蘭菊霸秋光,敢把妖紅浪索強。 
  霜雪風號那久計,會看枯桿倚門牆。 
  真娘見詩,惱羞成怒:「可惡的人,竟將我比成木芙蓉了。」將詩再讀一遍,她卻發出母雞下蛋後的笑聲:   
  今宵酒醒何處十一(3)   
  「妙哉妙哉,真天助我也。」 
  她立時來到領班游韶跟前:「剛才給我贈詩的才子是誰?」 
  游韶道:「剛才他是在桃花房間,問她也許知道。」 
  真娘趕緊來到桃花屋裡,桃花正在梳頭,真娘劈手奪下木梳: 
  「乖乖,你今天接的客是誰?」 
  「怎麼了,他沒付賬?」 
  「不是……你告訴我他是誰?」 
  「媽媽,這人呀,你就甭提了,連付小費的錢都沒有,只留下一首詩就走了。」 
  「詩?拿來我看。」 
  桃花順手將一頁花箋遞給她,真娘一看,寫的是: 
  風流劉阮事狂游,曾向花間一笑留。 
  謾道瑤池舊仙種,不應頻許此兒偷。 
  「這是首好詩,興許你會因此紅起來呢。你先告訴我他是誰,我會將這詩兒唱了,讓你紅一紅。」 
  「聽他口音,應該是本地人,他自說姓錢名可字可道,誰知是真是假。」 
  「真假都要查一查,此人對我很有用處。」 
  不幾天,差人來報,說錢塘江邊真有個叫錢可的,此人年二十八歲,家貧未能娶妻,有時到妓院裡去,也只是寫兩首詩打發,從來無錢支付,前些日子,因這件事險些挨揍。 
  李真娘聞言心裡一樂:「你們拿五兩銀子,給我請來。」 
  錢可就這樣被請到銷魂樓,李真娘慇勤地給他買衣、買酒,還讓桃花兒專門侍候著: 
  「看來我真是交了你的運了。」錢可對桃花說。 
  「你呀,別得意太早。媽媽平日摳門摳門的,現在卻一反常態,如此大方,其中必有詭計。」 
  錢可也不管這些,反正自己是一介書生,害命不值,謀財沒有,看真娘怎麼著吧。 
  幾天後,真娘請他到上房去,說有要事相商。 
  「怎麼樣?我說得沒錯吧。」桃花說。 
  「且去片刻,桃花姑娘稍候。」 
  桃花提心吊膽等了三個時辰,錢可進來了,手裡多了一包銀子: 
  「什麼事?」 
  「一件小事……」錢可道。 
  「什麼事麼,人家都急死了,還不說。」 
  錢可只得將真娘叫他去勾張顏的事說了一遍。 
  「我就知道這死婆子沒安好心,你怎麼辦?」 
  「受人錢財,替人消災,只好去了。」 
  錢可就這樣帶了百兩銀子來到張顏住處。張顏見錢可少年英俊,有才有財,心裡十分樂意,百兩銀子快花盡時,有人又送來一百兩,張顏更加高興,拿出一半說: 
  「這是師傅的。」 
  「你師傅是誰?」 
  「楚楚。」 
  錢可不知道「楚楚」,只誇獎張顏的孝心。 
  這一百兩銀子快花盡時,有人送來一句話:催錢可回家。 
  張顏戀戀不捨,錢可也覺得纏綿,便對她道: 
  「姑娘若不介意,可到我家裡小住幾天。」 
  張顏徵求媽媽的意見,媽媽要一百兩銀子,錢可叫來人付了,一頂花轎把張顏抬到了銷魂樓。 
  張顏得知上當後,將錢可罵個狗血噴頭,李真娘等她罵夠了,站出來: 
  「張顏姑娘,這事怪不得錢公子,都是我一手設計,你要罵就罵我。」 
  「你是哪個?」 
  「李真娘。」 
  「呸,你這個不要臉的老婊子,當初我師傅給你掙了多少銀子,可你見她老了便一腳踢開,你還有點人味嗎?」 
  「張顏姑娘,話不要說得太難聽,我是老婊子,你是小婊子,大家都是婊子,誰也不說誰好嗎?」 
  張顏轉過臉,看著錢可:「讀了那麼多聖賢書,竟幹出如此勾當,天下還有比這更無恥的事情嗎?」 
  錢可滿面通紅,唯唯諾諾。 
  「好吧,」張顏坐在桌子上,「李真娘,你把我抬來做什麼?」 
  「留在銷魂樓,管保你紅成串串。」 
  「不留。」 
  「那就怪不得我,治女人辦法多的是,管叫你服服帖帖聽我的。」 
  張顏一聽,渾身打個哆嗦。 
  「我的心肝,別怕,我不會那樣的,這三十年,那法兒我只用了一次,後來就不忍心再用,連你師傅我都沒用。」 
  「你要我怎麼做?」 
  「反正都是當婊子,哪裡不是一樣——這樣罷,你就寫封信給你家裡,就說從此在我這裡,不再回去。」 
  張顏無可奈何地說:「……那你得答應我兩個條件……」 
  「只要你留下,一百個條件也答應。」 
  「我掙的銀子,分一半給我師傅。」 
  李真娘想想:「一半太多了,她一人也花不了,就給三成吧。」 
  「不行,三成太少,她老了,又帶個孩子,錢緊著呢。」 
  「怎麼,楚楚有孩子了?」 
  「是柳七官人的。」 
  李真娘眼珠一轉:「既是柳七官人的孩子,那就楚楚三成,孩子兩成,就給五成吧。」 
  張顏又說:「我雖不像師傅,絕不接客,但我接客人必須自己樂意,不能強迫。」 
  「心肝兒,看你說的,只要你來樓裡唱曲兒就滿足了我的心意,接不接客,完全由你做主。」末了李真娘對眾姑娘說:「你們說,我強迫過你們沒有?」 
  眾女兒齊聲答道:「沒有。」   
  今宵酒醒何處十一(4)   
  李真娘拉了張顏的手:「乖乖,今兒凡事依你,你可了心了吧?」 
  錢可一直面有愧色,不敢抬頭看張顏一眼,李真娘見他站在那裡礙事,就說: 
  「錢公子,你可以走了。來人,給他拿五兩銀子出來。」 
  錢可接過銀子,來到張顏面前:「張顏姑娘,我雖說窮,但這錢我會使出恥辱來的,小生告辭,日後必當親來姑娘面前謝罪。」說完將銀子往地上一拋,拂袖而去。   
  今宵酒醒何處十二(1)   
  柳七在錢塘江邊小住幾日,到杭州來找楚楚,到楚楚的住所時,得知楚楚已經搬家,那個老太太也已經過世。他心裡悲涼,一種物是人非的蒼涼。 
  依舊回到錢塘江邊的孤館,看月華在床前灑下的清輝,忽地思鄉之情油然而生。 
  「皇都今夕如何夕?」(柳永詞《玉樓春》中句。)他喟歎一聲,心想皇都今夕何夕與自己已沒有多大關係,自己只是他鄉的遊子,即使在皇都也仍然是遊子。鄉關何處,就他而言隨手一指就是鄉關,秦樓楚館即是家園。 
  如果當初……當初如何或當初不如何的設想,只能平添一些追悔之情,但這種追悔和女兒們的輕別相比,它只成為若有若無的游絲,輕輕一聲咳嗽就會震破。 
  旅館虛度殘歲。 
  想嬌媚。那裡獨守鴛幃靜, 
  永漏迢迢,也應暗同此意(柳永詞《夢還京》中句。)。 
  他坐起來,寫完一闋詞,內心更加不安,別了店主,往煙花深處而去。 
  他心已不再狂跳,和女人對視的眼睛裡再也沒有了閃電。走了約摸三個時辰,樓下、門口、牆邊,街頭的紅粉們並不見得有多親熱,這使他有些隱隱不安。 
  「難道真的老了?難道她們就不需要我柳七了?」 
  想著,他抹了一把臉,覺得下巴上有了堅硬的刺團,他忘了自己已經十多天沒剃鬚了。 
  「也罷也罷,看我今夜不是柳七情形如何?」 
  於是他不加選擇地邁進立著兩位女兒的門裡。 
  鴇兒出來掂量來人的輕重,柳七等她上上下下將自己審視三遍後,一聲不吭,往樓上走。 
  「好怪的人。」鴇兒的聲音。 
  樓上大廳裡已經坐滿了各式人等,兩個一組三個一夥地坐在那裡低聲說話或側耳聽歌,他找個安靜處坐下。 
  領班的拿個菜譜過來: 
  「官人,你要些什麼?」 
  柳七摸摸口袋,除了幾冊書外,並不帶得一文錢。領班早已看出他的情況,彎著的腰也直了起來: 
  「官人,茶水是免費的。」 
  「那就茶水吧。」 
  柳七等茶水等了足足一個時辰,前後看看,個個桌上均好酒好菜,唯獨自己桌上連個茶杯也沒有。 
  「難怪張先不敢輕易上樓,這滋味確實有些難受。」 
  中間空地上鋪著綠色的毯子,一個女兒抱著柳琴在唱: 
  層波瀲灩遠山橫。 
  一笑一傾城。 
  酒容紅嫩,歌喉清麗, 
  百媚坐中生。 
  牆頭馬上初相見, 
  不準擬,恁多情。 
  昨夜懷闌,洞房深處, 
  特地快逢迎(柳永詞《少年游》。)。 
  幾個伴舞的女子,翩翩躚躚,聽到「洞房深處,特地快逢迎」句時,極力做出挑逗的動作,引出三兩聲叫好。柳七知道,如果是楚楚唱這句,秦時樓的佳娘來伴舞,絕對會引起一片叫好。 
  往下,又唱的是《合歡帶》、《木蘭花》等曲,唱得不好,聽得柳七技癢,想為她們調教一番。 
  他招招手,那個領班款款而來。他正想說什麼,忽然想起自己今天不是柳七,便改口道: 
  「姑娘,你這一盞茶真費功夫也。」 
  姑娘先是一愣,馬上明白過來,向身後做個手勢,一位小女孩便端茶上來。 
  柳七一見這小女孩,十二三歲模樣,小臉、小手、梳著雲鬟,便想起那「盈盈背立銀NFDE1」的豆豆來,便微笑著說: 
  「你能陪我喝茶嗎?」 
  小女孩說:「靚姐說你是個窮書生,連買酒的錢都沒有,我不陪你喝。」說完轉身要走。 
  「等等,」柳七道,「我這會兒確實沒錢,可過一會就有錢了。」 
  「我都被人家騙過幾次了。」小女孩仍然要走。 
  「我問你,你陪人喝一次茶要多少錢?」 
  「十文錢總值吧。」 
  「我給你二百文怎麼樣?」 
  「可你哪有兩百文呀,兩百文都能找個大點的出台玩了,請我做什麼。別騙我了,我討厭。」 
  柳七笑了,摸著她的腦袋說:「你看,你陪別人喝茶只得十文錢,陪我可以掙二百文,只不過我是後付錢。」 
  「誰都後付錢。」 
  「那為什麼不陪我呢?」 
  「你沒錢。」 
  柳七好說歹說,小女孩終於動了心: 
  「乾脆,你給我講個故事吧,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 
  柳七這才鬆了一口氣,吹口茶——這茶不知泡過多少遍了。 
  「你叫什麼名字?」柳七問。 
  「叫丘盼。」 
  「這個名字好,是誰起的?」 
  丘盼縮著脖子一笑:「錢可起的名字。」 
  「錢可是誰?」 
  「姓錢名可,字可道,和你一樣是個窮書生。」 
  「窮書生起的名字可不窮呀。」 
  「什麼窮不窮的,幹我這一行的,窮,窮不死,富,富不夠,推碾子下山,將就著活唄。」 
  柳七知道這話不是她的。 
  「你陪錢可喝茶,給錢嗎?」 
  「陪他睡覺都沒有錢——嘿嘿,上次他來險些被揍了一頓。他倒好,從地上爬起來說:我的錢都在肚子裡裝著吶。媽媽要他屙也要屙出來。」 
  柳七笑了:「屙出來了嗎?」   
  今宵酒醒何處十二(2)   
  「屙個鬼呀,拿著筆畫個墨石榴,題了一首小詩而已。」 
  「詩寫什麼?」柳七興趣大增。 
  「這不,在你後邊貼著呢。我不懂也不記。」 
  柳七轉過臉,牆上果然一幅石榴圖,只有一顆,中間裂著口子,置於畫面右下角,空白處題詩一首: 
  香羅新蹙茜紅裙,妖冶濃妝照眼明。 
  自得君王端正譽,故將雙葉寄深情。 
  柳七讀完,歎此人詩畫才高,竟落得以此搪塞逃跑的結局,真讓人嗟歎不已,說不定又是柳七之流的不羈才子。 
  「咳,你給我講故事吧?」丘盼說。 
  「好呀!」柳七想想,學著孫春模樣,拍一下驚堂蓋碗: 
  北闕休上詩,南山歸敝廬。 
  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 
  白髮催年老,青陽逼歲除。 
  永懷愁不寐,松月下窗虛。 
  這首詩,乃唐朝孟浩然所做。這孟浩然是襄陽第一個有名的詩人,流寓東京,宰相張說看重他的才華,和他有很深厚的友情。一天,張說在中書省上班,起草皇上命題的詩句。苦思不就,派堂吏密請孟浩然到來,商量一聯詩句。兩人正烹茶細論,唐明皇忽然駕到。孟浩然無處躲避,爬在床後。皇帝早已瞧見,對張說說:「剛才避朕者,何人也?」 
  張說奏道:「那是襄陽詩人孟浩然,是我好朋友,偶然來此。因是平民百姓,不敢讓他驚了聖駕。」 
  唐明皇道:「朕亦素聞此人之名,願見一面。」 
  孟浩然只得出來,拜伏於地,口稱死罪。 
  明皇道:「聞卿善詩,可將生平得意一首誦與朕聽。」 
  孟浩然就誦了方纔那首「北闕休上詩」。 
  唐明皇聽了道:「你並不是不才之流,我也未必是明主,但你不自來見朕,朕未曾棄你也!」當下龍顏不悅,起駕去了。 
  第二天,張說入朝,見帝謝罪,併力薦孟浩然之才,可充館職,明皇道: 
  「從前我聽孟浩然有流星澹河漢,疏雨滴梧桐之句,何其清新;又聞有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之句,何其雄壯!可昨天在我面前偏述枯槁之辭,並且心中懷有怨恨,不是可用的。應該讓他到南山,磨煉大志。」 
  因此孟浩然終身不用,至今人稱為孟山人。後人因詩歎說: 
  新詩一首獻當朝,慾望榮華轉寂寥。 
  不是不才明主棄,從來貴賤命中招。 
  古人中,因有一言拜相的,又有一賦遇主的,那孟浩然只為錯念了八句詩,失了君王之意,難道不是命運作祟嗎? 
  柳七講完了,沉入孟浩然的苦命之中,也忘了拍驚堂蓋碗,坐在那裡發呆。 
  「這位官人說得好書。」柳七聽身後一個女人的聲音。 
  「秀姐,好啥呀,我一點也沒聽明白。」 
  「丘盼小妹,這故事需要多讀些書才會明白的。」 
  柳七這才回過神來,見丘盼身邊多了一人。此女姓游名秀,錢可也有詩讚她的美貌: 
  素艷輕盈枝葉柔,香苞初綻最清幽。 
  直須欄檻添周密,毋遣韓郎取次偷。 
  柳七呆呆坐了半夜,終於見了一個美人,心下很高興: 
  「看來我不是柳七也能遇上美人。」當下招領班過來,要了許多酒菜。 
  領班眉目微皺,看看柳七又看看游秀,游秀道: 
  「不妨,若官人不方便,從我的份裡扣。」 
  柳七和游秀四目傳情,不言中心裡生暖,丘盼見狀,趕忙沏一壺新茶端上,廚裡知道說不定是本樓的紅角游秀倒貼,將菜做得精細講究。 
  菜上齊後,丘盼趴在桌子一頭,柳七和游秀各坐一端,柳七也忘了自己今日不是柳七,說些可心的話,又顯出往日在女人面前的倜儻風流來。游秀見他如此神態,心裡犯疑,此人如此飄灑俊逸,絕不是貧窮書生之輩,這麼精緻的菜餚,他只是嘗了幾口,顯然是吃慣了山珍海味的嘴,看他的手也是細嫩如女兒,保養極好的……此人是誰,倒要問一問。 
  游秀端起酒杯:「官人,請!」 
  「妹妹先請。」柳七柔聲如風,轉過臉,看看丘盼,用竹筷沾了酒杯,送到她嘴邊: 
  「嘗嘗,這酒味道如何?」 
  游秀見他舉止得體,心裡已有幾分戀意,只是差他姓甚名誰了。於是她仰頭將酒喝了,臨放酒杯時問道: 
  「敢問官人尊姓大名?」 
  「我柳……柳……」柳七想到今日自己本不叫柳七,便改口道: 
  「在下柳永,木卯柳,永遠的永。」 
  這是柳三變第二次用此假名。 
  柳三變第二次成為柳永時,離將來真的成為柳永仍然有將近十年時間。 
  三變說自己是柳永時,俗子凡胎的眼睛裡閃著一副知道了的光,這種光先是彈簧一樣拉直,拉到被懷疑者的嘴邊,吻一口他嘴角或真或假的答案,然後便折疊到懷疑者的眸子中,在慣性的作用下,懷疑者的頭肯定要點那麼幾下,不很厲害。如果三變說自己是柳七,他的週身馬上會套上一個光環,這個光環會逐漸變大,將懷疑者也圍起來,懷疑者如果是女兒,他便會週身發熱,然後不由自主地叫聲哥哥——這種力量是柳七長年積蓄而得來的,他花花的詞章只是庫房門上貼著的標號和存貨品種、數量、質量、檔次之類的說明書,將來的人們知道,柳永的庫房裡只剩二百零六種貨色,其餘的被老鼠咬了或被小偷偷了或被大火燒了或在雨淋風吹中霉爛變質了。   
  今宵酒醒何處十二(3)   
  柳耆卿柳七柳三變說自己是柳永時,另一雙眼睛正閃著幽幽的光。它在聽到柳永這個名詞時,露出一份驚喜,繼爾是一陣慌亂,它趕忙翻開柳永年譜,仔細查對後急得大叫: 
  「不對不對,還有近十年時間,是誰搞的鬼,他現在還不是柳永的時候。」 
  「別啦老兄,他只是暫時成為柳永,和將來那個柳永有著本質的區別,沒有人會怪你的,你慌什麼張!」一個聲音說。 
  這雙眼睛的光線頓時變得平靜了:「暫時的或偶然的那倒無妨,那就讓他當一會兒柳永吧,反正他成了柳永也……」 
  「也怎麼著?」 
  這雙眼睛天機不可洩漏地轉轉,隨即從柳三變骨子裡逃走了。 
  這便是命運的眼光,有時是內視狀態,有時是遠望狀態,從來不和主人的瞳仁重和。 
  柳七在得到命運許可後,暫時叫做柳永,正得意洋洋地坐在游秀姑娘的對面,游秀特喜歡他得意的神態。 
  「簡直勾歪了。」她心裡說著話。手兒便不聽使喚地伸進柳永的懷裡,柳永正以柳七之手給予得體的回報。 
  「菜涼了。」丘盼說。 
  游秀讓她將菜撤到廚房,這裡已不需要這些東西了,這裡所需要的應有盡有。這裡之外,還有許多可憐的嘴巴張著吶,那是些醜陋的嘴巴、大嘴巴、流線的運行中突然長個疤的嘴巴,這些嘴巴正在等著好酒好菜涼快下來後往鍋裡倒,然後聽那屬於自己的哧啦哧啦聲。 
  「柳公子,如果方便,今夜就別走了。」 
  「方便,方便……」柳永說。 
  游秀向領班一招手,領班笑吟吟過來: 
  「一共是二百二十六文。公子付二百文好了。」 
  柳七知道這是看在游秀的分上,便說: 
  「謝謝姐姐的好意。」說完將手伸進包袱之中。 
  包袱裡沒有金子、銀子、也沒有銅子,包袱裡一個子也沒有,這一點,領班比柳永自己更清楚,她的臉慢慢沉了下來。 
  「若柳公子不方便,可記在我的賬上。」游秀見狀說。 
  「不急,不急。」柳永說著手仍然在包袱裡摸著,領班睜大眼睛,等著他魔術師一般地變出銀子來。 
  柳永拿出一本書來,送給領班: 
  「你看,它值多少錢?」 
  領班理也不理地說:「值不了多少錢。」 
  游秀接過來看看: 
  「快,叫媽媽過來。」 
  領班叫了鴇兒過來,將那書裡裡外外看了三遍: 
  「真的假的?」 
  柳永道:「這是我一個朋友所贈,當然是真的。」 
  鴇兒道:「我這裡也有一個刻本,裡面有許多訛誤,還加了許多別人的爛貨……不過,我這裡有半部抄本,等我核對一下,再和你商量價錢。」 
  「要核對就在這裡核對。」游秀知道媽媽和一些奸商連通,怕她拿去做了手腳。 
  「不妨不妨,拿去核對吧。」柳永道。 
  鴇兒顯得有些緊張,趕緊捲了書往後面去。 
  游秀道: 
  「柳公子,你也太大意了。常言道,姐兒愛俏,鴇兒愛鈔,見錢眼開,你就不怕?」 
  「這有什麼可怕的,不就是一本書。」 
  「這書的價碼將近五百兩銀子,而且還弄不到,如果從別的院子裡轉租,也要每天一百兩銀子,咱家院子小,根本出不起這個價。」 
  「不妨不妨,夠姑娘今夜的花費我就知足了。」 
  兩人正說著話,鴇兒帶兩個男人進來,一個滿臉大鬍子,另一個卻長得精瘦精瘦的,三人來到柳永面前,鴇兒道: 
  「這位張公子,」又指著瘦子說,「這是孔公子,兩位都是書商名流,和這位柳公子有事商量——秀兒,你先迴避一下。」 
  柳永道:「秀妹妹留著沒事。」 
  張公子先給柳永施禮:「在下姓張,名舜民,字芸叟,號浮休居士。」 
  柳永心裡暗笑,這張舜民(張舜民(生卒年不詳),文學家、畫家,字芸叟,號浮休居士,邠州(今陝西彬縣)人,有《畫墁集》傳世。)在文壇也有些名氣,不知什麼時候做此買賣了。 
  孔公子也施禮道:「孔平仲(孔平仲(生卒年不詳),詩人,字義甫,江西新餘人,與兄文仲、武仲號「三孔」,合著有《清江三孔集》。),字義甫,沒有號。」 
  柳永道:「不是沒有號吧,你與孔文仲、孔武仲用一個號,三孔,是不是?」 
  平仲大驚:「兄長何人,怎麼知道我的老底?」 
  柳永一笑:「你二人我都知道的,張公子詩作《打麥》一時傳頌,孔公子的《鑄錢行》、《霽夜》之類也受人稱讚。」 
  二人連忙施禮,並且面有愧色。張舜民說:「兄長休怪,自古文人窮苦,我二人也是迫於無奈,才做這勾當。」 
  柳永道:「發財發財,不知發財後還寫文章嗎?」 
  「寫。」孔平仲說,「舜民兄近年致力於《畫墁集》的寫作,我和二位兄長正在著手編輯《清江三孔集》。文人麼,不寫就不是文人了。」 
  柳永笑而不語。 
  張舜民笑笑說:「不過,我二人發財還靠兄長幫忙了。」 
  「這發財的忙我可幫不了二位。」 
  「幫得、幫得,兄長手頭這本書果真是真本。」   
  今宵酒醒何處十二(4)   
  鴇兒插言道:「不是說好了說是假的嗎。」 
  張舜民將鴇兒往後一推,接著說:「如果我們合作,肯定發大財。」 
  柳永饒有興味地問:「怎麼個合作法?」 
  「事成之後,三人平分秋色。」 
  鴇兒又插言道:「那麼我呢?游秀姑娘呢?還有,還有丘盼呢,是不是應該有份?」 
  孔平仲堵在鴇兒前面:「你就不能少說幾句?」 
  柳永心裡明白,佯裝不知地問道:「什麼事成之後?」 
  張舜民看看左右,俯身在柳永耳邊嘀咕幾句。 
  柳永忍不住笑:「我和柳七是身影相隨的朋友,不敢做對不起他的事。」 
  三人討論了半夜,柳永就是不肯將《樂章集》給他們作為底本刻印,張、孔二人怏怏而去。 
  柳永對游秀說:「這本《樂章集》可留給你做個紀念。」 
  「只要能留下此書,我出三百兩,不,四百兩銀子。」鴇兒說。 
  「不,這是留給游秀的,游秀給我二百文就行了。」 
  「你要二百文?」游秀連忙叫人取出交給柳永。 
  柳永叫丘盼過來: 
  「這是你的陪茶費,小意思,請收下。」 
  「這麼多呀,我都抱不動了……」小丘盼說著樂不可支地抱著銅錢回屋裡去了…… 
  柳永在游秀處住了半月有餘,這一天錢可來了,游秀介紹二位認識,兩人談得十分投機。話間錢可說最近做了件這輩子也不得安寧的事。柳永再三相問,他便將騙張顏到銷魂樓的事說了一遍,柳永心裡吃驚,面上不露聲色: 
  「賢弟不必過於愧心,日後功成時報答張顏就是了。」 
  錢可摸摸下巴:「如不贖了此罪,我就不剃這鬍鬚,讓它留著做個見證。」 
  柳永覺得錢公子的心多少和自己相同,善言寬慰了幾句。 
  此後,柳七在錢塘江邊多了一個朋友。   
  今宵酒醒何處十三(1)   
  這天,柳三變在錢可家裡論談古今,忽聽街上陣陣淒慘的嗩吶聲。 
  「好悲的嗩吶。」二人說著攜手出門,但見街上人山人海,嗩吶聲中夾雜著隱隱的哭聲。 
  「怎麼回事?」 
  有人看看二位,傷心地說: 
  「皇上駕崩……」 
  二人對視一眼,錢可拉他回到家裡,翻箱倒櫃地尋找。 
  「你找什麼?」 
  「找塊白布,你沒見人們都戴著孝呢。」 
  柳七笑道:「穿白戴孝是你的事,反正我本身就是白衣。」 
  「你那衣服怎麼能用?」 
  「怎麼不能?」 
  「抱過多少女兒,沾了說不盡的腥氣,袖口還繡著花邊……」 
  柳三變聞言,將袖口往上一挽:「花邊不見了,這總可以了吧。」 
  「皇上仙去,看來得熬些日子了。」 
  「什麼熬些日子?」錢可問。 
  「皇上一去,所有的妓院肯定封門,普天之下禁聲禁色,少則一月,多則半年。」 
  「什麼時候了,還說這話。」 
  「不管什麼時候……」柳七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 
  錢可戴了孝布,和柳三變一同出來,混入人群之中。 
  人群緩緩東進,大小花圈遮天蔽日,引幡飄擺如重天之雲,人們胸前白花,腳尖白花,頭上也是白花,柳三變心裡詫異: 
  「這女兒家穿著孝服是更加標緻了。」 
  一人哭,大家齊哭,各哭各的心事,各哭各的傷心,眼淚有多有少,有清有濁。在一片悲泣中,柳七忽然間眼中發澀,嗓子眼裡發癢,張大嘴巴,號啕大哭起來。 
  這一嗓子,正好起在眾聲回落之際,眾人不敢怠慢,也就跟著哭起。 
  過了一陣,哭聲又落,眾人喘著氣想安靜走一會兒,可突然,那清亮的嗓音又一聲長哭。 
  如是幾次,人們不想跟著哭了,便聽三變一人大哭,有人悄悄說: 
  「哭得傷心,又有調兒,蠻好聽的。」 
  男人們踏著哭聲的節拍邊走邊低聲啜泣,女人們耳尖,聽這哭聲逐漸成了無字之歌,她們覺得還沒有哪首歌,能如此地打動心扉,於是她們不自覺地、自覺地、先慢後緊地往那哭聲處彙集,所以當柳三變抹抹淚眼時,見自己身後跟著數不清的年輕的年老的俊俏的醜陋的女人。 
  這無字之歌,由柳三變領著不斷重複,在重複中進行修改,當花圈引幡在沙灘上點燃,人們摘下花朵擲進大火的時候,一首《雨霖鈴》的悲調早已爛熟於人們心中。一年之後的秋天,當楚楚和張顏送錢可柳三變二人往京都趕考的傍晚,三變就是依這個調填了那首具有永恆價值的詞章: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 
  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千里煙波, 
  暮靄沈沈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 
  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 
  更與何人說。 
  公元1024年,即宋仁宗天聖二年,新皇帝趙禎首次選科,數萬舉子雲集京城,仁宗為避免考場作弊,嚴明考試制度。考題在舉子們進入考場後才由皇帝本人口述傳達。每個舉子的試卷均封了姓名,先由主考官審閱,審定入選後,才可在皇帝及眾位大臣面前拆封,那時才可見舉子姓名。 
  此方案一經公佈,天下舉子心服口服。主考官雖然年輕,卻是個頗有才名的人,此人於真宗大中祥符八年中進士,文品和人品俱佳,詩詞不時流佈於市,最長散文,此人便是張先的好友、宰相晏殊的同事范仲淹。 
  張先見著柳三變時神秘地說:「范仲淹主考,我必中無疑。」 
  「何以見得?」 
  「只要我在答卷中用兩句我的詩就行了。」 
  「那就賀喜賢弟了。」柳三變說。 
  「柳永兄,我引你去見范大人如何?」 
  「還是不見的好。」柳七知道,張先帶他去拜范仲淹,他就只能是柳永而不是柳三變了。 
  三天大考一過,范仲淹便開始徹夜閱卷。這主考官看卷子只看頭兩句,末兩句,中間一句。五句定案的說法傳到了仁宗耳裡,仁宗即召范仲淹入殿。 
  仁宗看著伏地的范仲淹說: 
  「范仲淹,你可知罪?」 
  范仲淹略一抬頭,見仁宗沉著臉,趕忙低頭不敢出聲。 
  「朕命你細心閱卷,你為何玩忽職守,五句定案?」 
  范仲淹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緩慢而又信心十足地說道: 
  「皇上,容臣稟奏。大凡好文章,起句必有不同凡響之處,臣讀遍聖人書,精研賢者文章,未曾見有一篇起句不好的,所以,一般文章只看開頭就可以定論了。臣為謹慎起見,起頭多看一句,不知何罪之有。」 
  仁宗鼻子裡發出哼聲:「那麼,朕問你,白樂天的文章起頭並不見得叫響,為何也算是好文章。」 
  范仲淹答道:「白居易之文,平淡自然中有奇崛之意,自是成為一格,尤其結尾往往言盡意遠,令人叫絕。」 
  仁宗故意說:「哦,朕明白了,為了謹慎起見,你又閱了末兩句?」   
  今宵酒醒何處十三(2)   
  范仲淹接口道:「還多閱中間一句。」 
  仁宗將桌兒一拍:「大膽狡辯,天下舉子苦修三年才可應試一次,何其辛苦,天朝才德之士何其匱乏,爾竟不體舉子心情,不以社稷為重,五句定案實為不該。而今,你有何話說?」 
  「容小臣再稟,」范仲淹連忙接口道,「臣之閱卷,絕不會錯過一個有才之士,請皇上明察。」 
  「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晏愛卿——」 
  晏殊連忙站出,撩衣跪倒:「臣在。」 
  仁宗道:「你將范仲淹審過的卷子再審一遍,只要有一篇漏掉的好文章……」然後看著范仲淹的頭頂,鼻腔裡出股粗氣: 
  「退朝!」 
  這之後,范仲淹依然五句定案,所以,數萬份卷子閱後又等了三個月,晏殊才複查完畢。晏殊向皇上面奏,范仲淹所閱卷子中確實沒有上選的文章。 
  「好吧,晏愛卿,從今天起你就監督范愛卿審卷,此事關係江山社稷,千萬不敢有錯。」 
  又過了三個月,審卷處只剩下一百三十二篇文章,范、晏二人反覆切磋,比較優劣,將文章按順序排了下來,遞交到仁宗案前。 
  「將前三人的卷子留下,其餘即可拆封。」 
  范仲淹將五份卷子呈上。 
  「怎麼是五份?」仁宗問。 
  「探花二份,榜眼二份,實難分出高下,請聖上裁決。」 
  仁宗細細對比一番:「實難分高下——今年賜榜眼兩名,探花兩名,將卷子拆封,看是何人。」 
  范、晏二人抖抖索索,將封處拆開: 
  「吾皇萬歲,這探花二名是浙江錢塘錢可,西京(宋朝有四京,東京開封府,治開封;西京河南府,治洛陽;南京應天府,治宋城(今河南商丘縣南);北京大名府,治元城(今河北大名縣)。)尹洙(尹洙(1001—1047)字師魯,河南人,官至起居舍人直龍圖閣,有《河南先生文集》。)。」晏殊報道。 
  「賜。」皇上只說了一個字。 
  「吾皇萬萬歲。」范仲淹報道,「這榜眼二名是,宋祁,宋庠(宋祁、宋庠,並稱二宋,天聖二年進士,史學家、文學家。),都是雍丘(雍丘,今河南杞縣。)人。」 
  皇上笑了:「也許是弟兄兩個。」 
  「皇上聖明,這宋祁、宋庠是兄弟二人。」晏殊馬上稟報。 
  「咦,你知道他二人?快快講來。」 
  晏殊朗聲說道:「皇上,宋祁、宋庠在楊億在世時,經常見面,他二人是楊億的常客。兄弟二人文品人品少見,此番同榜及第,真乃吾皇洪福。」 
  仁宗滿意地點點頭:「好,賜。」 
  眾臣一齊跪下,齊呼萬歲。 
  此時,眾人的眼睛都盯到仁宗手上那份狀元卷子上,仁宗見狀,心情也是激動不已,他匆匆御覽一番: 
  「這確實是數年來難得的好文章,來,給朕打開。」 
  范仲淹再拜,然後整整衣冠,神色莊重地接過卷子,以微微顫抖的手指將封頭拆開,念了數遍後才跪下詳報: 
  「吾皇萬歲!今年甲科第一名是福建崇安五夫裡舉子柳耆卿。」 
  「柳耆卿?」仁宗覺得此名耳熟,思索一陣問道: 
  「此人名字倒是耳熟,只是一時想不起來。」 
  范仲淹連忙看一遍卷子:「皇上,今科狀元柳耆卿字三變。」 
  「原來是柳三變,是不是那個填詞的柳七?」 
  「皇上,」老臣柳宜顫巍巍站出,「柳三變正是柳七……」他想說這柳七就是他的兒子,覺得不妥,沒說,嚥了一口唾沫退入人後。 
  仁宗聽說,沉思半晌: 
  「此人花前月下,何須浮名,且去填詞。」 
  范仲淹:「皇上,今年狀元……」 
  「今科無狀元……退朝。」 
  鑼鼓喧天,喜報頻傳,在這沖天的鑼鼓聲中,一個男人飄飄然走過街道,他側臉看看掛在頭頂的太陽,然後看看大地,順著那條熟悉的巷道而去。 
  「兄長留步,兄長留步。」 
  他聽見有人在叫喊,停下來,但並沒有回頭。 
  「兄長啊,」來人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他轉過臉,神情恍惚地問道: 
  「你叫我?」 
  「兄長啊,多年不見,你是到哪裡去了,我好想你啊。」 
  「你是……」 
  「孫春呀,怎麼你連我也不認識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陣,驚喜地說: 
  「果真是孫春,你在這幹什麼?」 
  孫春順手指指:「說書唄,我還能幹什麼。」 
  那邊有幾個人,正站在書案前,等孫春呢。 
  「孫先生,快來,我們要走啦。」 
  「走吧走吧。」孫春手一揮,「明天再講,明天再講。」 
  「柳兄,咱們不見有年頭了,快到僻靜處聊聊——我請客。」 
  「去何處?」柳三變問。 
  「隨便找個地方都行。」 
  「我看,咱們還是去豐條樓,那裡人多,興許能遇些熟人。」 
  「好,隨你,到了那兒,用不著咱倆出錢買酒。」 
  「現在,只有自己買酒了。」柳七長歎一聲說。 
  二人邊說邊走,孫春告訴他這幾年秦時樓的生意火極了,而昭君館有些蕭條,說這東京城裡又開了幾家院子,而且一個比一個大。   
  今宵酒醒何處十三(3)   
  「皇上不是下旨不讓多開嗎?」 
  「哪呀,」孫春壓低聲音說,「全是皇親國戚們開的,不讓百姓開,還能不讓他們開呀,這院子呀,只能越開越大,越開越火。」 
  柳七沒說什麼,和孫春來到豐條樓前。 
  這豐條樓是在城中繁華之地,不是妓院,卻是妓女和豪客們聚集玩樂之地。二人來到樓前,各色女兒來往穿梭。 
  「我倆買瓶酒到樓上去喝。」柳七道。 
  「對對,這樣省錢。」 
  柳七正在看酒,忽聽樓上有人呼叫: 
  「柳七官人,柳七官人……」 
  柳七抬起頭來仰望,欄杆上一朵鮮花正向他盛開。 
  「這位小姐,你是叫我嗎?」 
  「不叫你叫誰?快上樓來。」 
  柳七應聲好,買瓶酒和孫春一前一後上了豐條樓。樓上處處紅粉,處處呢喃,處處笙歌曼舞,柳七在人群裡找尋,那朵鮮花不見了。 
  「在這呢。」那人在一張桌子邊招招手。 
  柳七和孫春來到桌邊,見還有兩個公子在那兒飲酒,柳七道: 
  「姑娘,不打擾了。」 
  「屁話,」那姑娘道,「這麼多年,你在哪裡?我都要想瘋了。」然後回過頭對那兩位公子說: 
  「二位,對不起,我的朋友來了。」 
  二位公子看看柳七,一臉不屑地說:「這位白臉有些年紀了,是何許人也?」 
  柳七不慌不忙,從袖間掏出白牌兒,往桌上一放: 
  「奉旨填詞柳三變。」 
  「原來是柳七,得罪得罪。」二人說完趕緊溜了。 
  柳七坐在凳上,上上下下看著姑娘,腦海裡極力思索著。 
  「怎麼,連我也不認識了?我是師師呀。」 
  孫春忙在他耳邊道:「七爺,是昭君館的師師。」 
  柳七想起來了,連忙站起,給師師賠禮: 
  「師師姑娘,多謝你上次相送之情。」 
  師師道:「那次呀,船工回來說,你在路上又交了一個姓張的朋友,向我要兩份船費呢。」 
  「你給了嗎?」孫春道。 
  「給個屁呀,我們哪能給錢呀……」說著臉一紅不往下說。 
  孫春正要問不給錢給什麼時,柳七攔住他對師師道: 
  「那張先也是個才子,我代他謝你了。」 
  師師道:「光謝不行,想當年,你的一切花費我盡力資助,你離開時,我連壓箱錢都拿出來了,原以為見不著你了,不想今天官人從天而降,快給我填首詞吧。」 
  柳七赧然道:「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罷。」 
  師師連忙叫小二拿好酒來,自己到台後要了花箋筆墨而來: 
  「快給我填一首吧……」 
  柳七以手拭紙,拿起毛筆,這時,另一位姑娘從前面走過,見了桌上「奉旨填詞柳三變」的牌兒問師師道: 
  「姐姐,柳七官人在哪?」 
  柳七知道又是個熟人,連忙將花箋藏於懷中。 
  「這不?」師師對她說。 
  「唉呀,柳七官人——瘦了,老了,叫人好傷心。」 
  「你是?」 
  「好個柳七官人,大丈夫怎能如此負心,當年你花的錢就不說了,你懷裡藏的填詞花箋,你要填詞,香香的賤名就收在裡面吧。」 
  柳七才知她是香香,細看她依然乖巧而聰慧,於是笑著施禮,拿出花箋。 
  二位姑娘按柳七坐下,一個斟酒,一個研墨,要他填詞。 
  柳七提起毛筆,凝神而思,忽聽有人咚咚咚跑了過來: 
  「我看兩位姐妹在這,知道有好事,不想遇著柳七官人,官人,你這一去多年,也不來看看你的鼕鼕。」 
  「鼕鼕姑娘,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些年,我也在想你們。」 
  二人敘說舊日情分,鼕鼕看見桌上花箋紙墨說: 
  「官人是不是填詞?」 
  柳七道:「正被你兩位姐姐所苦,令我填詞。」 
  「那鼕鼕這名你不會拋棄吧?」 
  柳七低頭飲酒,抬頭凝思,又一次將筆提起。 
  三位姑娘都說:「柳七官人心裡有我,肯定先寫我的名字。」 
  柳七落筆寫下第一句: 
  師師生得艷冶, 
  香香、鼕鼕一見,都不高興,伸出小手要奪花箋。柳七連忙寫上第二句: 
  香香於我情多。 
  鼕鼕一看不樂了:「官人先寫我麼。」說完鼓起小嘴,轉過身去。 
  柳七笑著再寫: 
  鼕鼕那更久脾和。 
  四個打成一個。 
  鼕鼕扭頭一看,樂了:「這還差不多。」 
  柳七將這張紙翻過,繼續往下寫: 
  幸有蒼皇未款, 
  新詞寫處多磨, 
  「管」字下邊無分, 
  「閉」字加點如何, 
  權將「好」字自停那, 
  「姦」字中間著我。 
  三人齊聲叫好,買了酒席款待柳七。孫春道:「七爺才高,妹妹情多,妙啊。」 
  師師要來了月琴,香香拿來洞簫,鼕鼕不善絲竹,卻天生一副金嗓子,三人合作,當時將這首《西江月》演出,引得滿堂喝彩。 
  師師道:「今日和柳七官人久別重逢,願即興借柳七之韻和一詞。」 
  柳七知道師師善詞,連忙研墨。   
  今宵酒醒何處十三(4)   
  師師不寫,站起身口占道: 
  一種何其輕薄, 
  三眠情意偏多, 
  飛花舞絮弄春和, 
  全沒些兒定個。 
  蹤跡豈容收拾, 
  風流無處消磨。 
  依依接取手親按, 
  永地同心向我。 
  柳七聽誦完畢,大喜,乃舉杯對三位說: 
  「我柳三變失意之日,又得妹妹們如此傾心,真乃平生最幸事,咱們今天鬧它個天翻地覆,一醉方休。」 
  三人又唱又歌,其樂無窮,整個豐條樓上男男女女睜大眼睛看他們的景致。 
  香香對鼕鼕說:「師師姐既有高調,我雖酒醉,可否同和一首?」 
  鼕鼕聞言,站起來對大家說:「香香姐靈感來了,欲和詞一首,諸位意下如何?」 
  大家齊聲叫好。 
  香香搖搖擺擺站起道: 
  誰道詞高和寡, 
  須知會少離多, 
  三家本作一家和, 
  更莫容它別個。 
  且恁眼前豐條樂, 
  休將飲裡相磨, 
  酒腸不奈苦揉按, 
  我醉無多酌我。 
  柳七聽得高興,不免又多飲幾杯。 
  師師臉上酒紅正起,香香腮下香汗細細,只有鼕鼕不多飲,直著眼兒看柳哥: 
  「柳哥,今天不要再走了好嗎?」 
  「不走往哪兒去,昭君館?」柳七問道。 
  師師道:「不去那個爛地方,永遠不去那個爛地方——香香,到咱家裡去玩吧。」 
  香香道:「好是好,只是多了一個。」 
  孫春知趣,馬上道:「我有事,就不去了,謝謝妹妹們的好意。」 
  柳七道:「孫春不去,我也就不去了。」 
  師師嗔道:「他日可不去,今日哪能不去,你自個詞裡說『四個打成一個』『抔字中間著我』堂堂柳七官人,怎能言而無信?」 
  柳七知道難得脫身,對孫春道: 
  「賢弟可先去熟地方通報一聲,說我柳七將一一拜訪。」 
  四人一同下樓,夕陽染得大地正紅。     
  第三部 芳心是事可可   
  芳心是事可可一(1)   
  這天晚上,柳三變夢見自己回到了童年。 
  他看見自己住在五夫裡那間大屋裡。 
  在夢中,他總是在那個溫暖的家裡。他一直弄不清,在東京度過了二十多年,但東京的工部侍郎豪華的府邸,從來沒在夢中出現過。 
  在屋子中,隱約地擺著三張桌子,空著一張,另兩張前大概坐著柳三接和柳三復。他來到一張凳前坐下,看見眼前有幾本打開翻扣的書,一本摞在另一本上面,他知道那些書,總不外《詩經》、《禮記》、《春秋》之類…… 
  他醒了。他覺得醒得毫無理由,夢中沒有尖銳的突起使他驚醒,夢外沒有任何讓他醒來的因素,老鼠沒有噬咬書櫃;沒有什麼從高處掉下來;手在被子裡;腿在被子裡;沒有什麼露在外面;頭在外面,那是必要的,而且向來如此,人人如此;初春的夜晚,不冷不熱;沒有蚊子;身邊沒有鼾聲;沒有美人的囈語;胃裡沒有不舒服;身上不疼;白天沒有痛苦;沒有興奮過度…… 
  那麼,什麼東西讓自己醒了,而且醒得非常徹底,使他再也不能入睡。 
  睜開眼睛,極力尋找著醒來的因素。 
  沒有。 
  漏子聲聲,那是夜的呼吸,讓人變得安靜。 
  枕邊放著咬剩的半拉蘋果,它的香味只能讓你睡得踏實。 
  油燈不明不暗,燈油不多不少。沒有黑暗的壓迫,也沒有光明的刺激。 
  他合上眼睛,先是看見三張桌子,而後是《詩經》、《春秋》、《禮記》之類,再後面是什麼呢?是那間大屋子,它在福建崇安五夫裡。然後呢? 
  想不起來了。 
  這可不是好現象。他是一個能記住夢境的人,這個能力來自於多年的訓練,確切地說是為了記住那些在夢中藏頭露尾的絕妙佳句,他做過無數次實驗,逐漸積累了一套經驗。那是極為煩瑣、複雜的程序,有許多程序是重複的,所有的程序卻是類似的,但沒有哪個是多餘的或可有可無的。 
  現在,他想不起來了,他知道致命的錯誤是將程序顛倒了。 
  正確的順序是:大屋子——三張桌子——《詩經》、《禮記》之類的書,他自己身體的移動,眼光的移動,貫穿這個順序始終。 
  這是一個無法改正的錯誤。 
  他只得睜開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經不可能將這夢的盒子打開。 
  他穿上衣服,虛踏著鞋出門。弦月正高,星光正亮,空氣中有些寒意。 
  樓上一盞燈亮了,片刻,吱呀一聲房門打開,一個雪白的身子閃下樓來。 
  他聽見水花濺起的聲音,悠長,帶著噩夢氣味,伴隨著夜涼中的寒噤。 
  「誰在那裡?」 
  是越娥的聲音,他聽見水花驟然而止。 
  「蕭妹子吧,是我,嚇著你了?」 
  「是人就不怕。」說著,水聲又起。 
  柳七心裡一動,來到她跟前,將她輕輕抱起,她身上冰涼,柳七的手心濕淋淋的。 
  「送你上樓還是到我屋裡?」 
  「你屋裡沒人?」 
  柳七不說話,將她輕輕抱到屋裡,放進被窩:「快,凍壞了。」 
  「你也剛起來?」越娥在被子裡縮成一團說,「天香姐姐呢?」 
  「我夢見自己回到了童年。」他答非所問,來到床邊坐下,在她的額上親了一口,「還早,做個夢吧。」 
  他等她閉上眼睛,發出均勻的呼吸時,輕輕離開床邊。 
  他坐到桌前,拿起一本書沉入其文辭之中,佳人甜甜的睡眠使他變得格外平靜。 
  童年。一棵高大的皂夾樹,枝葉間總滲著蒼青的細密的蝶卵。荊僰叢中有雀子盤結的巢穴,用嫩草、毛髮和它小舌上的唾汁。鳥巢高於大地數尺,那就是天堂——和世俗拉開的距離。 
  童年。上蒼保佑鳥巢裡的雛稚,上蒼的祝福印滿它淡黃的毛茸茸的身體。 
  清溪一般的童年,清澈見底的詩句。水流進入石隙,自然的音樂是真誠的。 
  他合上書本,又一次來到床邊,看小小美人的睡姿。 
  童年……他心裡想…… 
  淡淡的娥眉,滑膩的肌膚,精巧的嘴巴上刻著淺淺的紋路。那烏黑的散開的頭髮映襯著她的臉龐。 
  童年……一種清涼從心底滑過。他嗅到淡淡的奶腥,來自她的鼻腔,一股熏蘭的香馨來自她的身體。 
  他點燃小爐,溫些水,洗淨手後又來到床邊。 
  他小心地坐下……童年。一條水中游動的小魚。它吹出一串泡泡。它躺在一塊硬而圓的石頭下面。石頭上面是水流出的弧。 
  童年……他的手伸進想像中的流水,那溫暖的流水,碩而圓的石頭是柔軟的。 
  河床是平的,沒有沙子。 
  一個小小的漩渦,所有的響聲都將聚在那裡。 
  稚嫩的水草。童年……柔軟的水草…… 
  童年……下跌的河床。突露出水面的礁石,礁石上方水草永遠是滋潤的。 
  這是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泉水的發源地。童年。 
  生命的清潭。慾望的魚。 
  狹長的通道。童年。 
  沿著一條河流而去,能聽到另一條河流的聲音。只有童年。 
  憑空而來的水,在木頭上流淌;能站立起來的水,在布上凝成固定的形狀,除了童年。 
  河流的彎曲,水面的隆起,水能夠向上流,那是童年。   
  芳心是事可可一(2)   
  童年。石板底下的游魚。靠一汪汪女兒水養活的生命…… 
  河流翻個身,多年以前,他曾說:「盈盈背立銀NFEE1。」他沉浸在童年的氛圍中。 
  銀NFEE1裡一汪清水。 
  「哎唷……」越娥呻吟一聲。柳七馬上回到現實之中,那清純的感覺和夜色一起消沉。多少個這樣的夜晚,當夜色消融時,他對往事的回憶就會畫個句號。 
  人生的另一篇章又將開始,男人女人、君子小人、才子佳人一齊粉墨登場。 
  「柳七哥昨夜真怪。」 
  越娥起來後對領班謝天香說。謝天香是西京曲街裡最美的行首,是柳七科場再次失意後的感情寄托,同時是他華美辭章的靈感來源。 
  「他這一向,總是怪怪的,好像有什麼心事。」謝天香說。 
  越娥神秘地說:「昨天夜裡,他沒有睡覺,說是夢見了自己的童年。」 
  「怎麼,昨夜你在他屋裡?」 
  「他只是摸我,全身都摸遍了,可最後還是一場空。」 
  越娥看著謝天香:「我感覺他摸我時心裡想著別人。」 
  謝天香歎口氣,讓姐妹們打掃樓上樓下,自己悄悄來到柳七屋中: 
  「好個負心漢,昨夜趕開了我卻收留了別人,山盟海誓都成空的了?」 
  柳七正在洗臉,聽這話知道是蕭妹子多嘴,笑笑道: 
  「只是讓越娥暖暖身子,何曾背了誓言?」 
  謝天香扭身坐下:「我看,男人若不追求功名,沒有一個能上正路的。」 
  柳七聞言,擦擦臉: 
  「大姐,我也有此念頭,只是怕皇上再次作難。」 
  「柳郎,常言道,事不過三,皇上的心也是肉長的,我想,如果你再次高中,他必然會有所考慮。」 
  「也罷也罷,即便再次被黜,也好讓後人知道當朝,有個叫柳三變的才子三次被削了進士。」柳七拉著謝天香的手,「大姐,小生在此,多蒙款待,如果我這次高中得官,五花官誥,駟馬香車,你就是夫人。」 
  謝天香:「耆卿,衣服盤纏,我早準備停當。你快上路吧,誤了一日要等三年,不要因我誤了前程。」說著她轉身拉開櫃子,將一個包袱取出。 
  柳七吃驚地看著她,他不知她為何這麼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心事,實際上再去一試的想法,完全是因為昨夜那個回到童年的夢,那個夢,使他童年時就埋在心底的功名之苗又一次復活,它躁動不安的芽苗已無法壓制。可謝天香竟然早就看出了自己的心事。 
  「大姐,謝謝你了。」 
  謝天香正想說什麼,突然聽到匡匡的敲門聲,緊接著有人叫道: 
  「謝大姐在家麼?」 
  謝天香看看柳七,轉身出去。 
  「哥哥,你是叫我?」 
  「如果你是謝大姐就是叫你。」 
  「哥哥,我是謝天香,進屋裡說話。」 
  謝天香將來人讓進屋裡,柳七一看是個官差,便互相施禮坐在旁邊凳上。 
  「這位是?」來人拉長聲調問道。 
  「他叫柳耆卿,是我的朋友。」謝天香說。 
  來人趕忙起身施禮:「久仰久仰,填詞柳七,名氣大得很,天聖二年,中了狀元被皇上落去,天聖五年中了探花又被落去,天聖八年中了第二名榜眼,仍然被皇上黜去,明道元年……明道元年你沒參加考試,是吧?」 
  柳七道:「天聖八年,我的朋友張先中進士,比我年小一輩的石介、歐陽修也高中進士,對比之下,柳某心灰意冷,所以未曾趕考。大人尊姓大名,竟如些熟悉我?」 
  「小的姓張名千,在這河南府做個樂探執事,專管僧尼道俗樂人,迎新送舊,都該小人來管。」 
  「原來是管咱們的官兒,縣官不如現管。張大人,請你多多關照。」謝天香施禮道。 
  張千笑道:「可是不如柳七,天不管地不管,考試落選一次,名氣增大十分——我說柳三變,今年春榜又動,你不想讓自己的名氣更大些嗎?」 
  柳七看了謝天香一眼,笑而不答。 
  張千見狀站起來:「才子佳人,你們樂著吧,小人告辭。」 
  他剛走到門邊,又回轉身來: 
  「險些忘了正事,來日新官到任,謝大姐準備一二,參見府尹。」 
  謝天香問:「這新上任的是什麼官?」 
  「是錢大尹,天聖二年的探花郎。」 
  謝天香:「難道是人們說的波斯錢大尹麼?」 
  張千:「你不要胡說,叫大人的外號。我走了,走了——謝大姐,明天早些來參官。」 
  張千一出門,謝天香見柳七滿面春風,喜上眉梢,問道: 
  「耆卿為何這麼高興?」 
  柳七道:「大姐,你知道這錢大尹是誰?」 
  「是我舊日朋友。想當年……」柳七想到張顏便改口道: 
  「明日我同大姐到河南府上,見著錢可,讓他多多關照你,我也走得放心。」 
  謝天香聽見「走」字,心裡酸楚:「柳郎,你這一去山高水遠,何日才能相見?何時再續斷弦?今夜咱們早點歇息,讓並蒂蓮花放開一夜吧。」 
  為這一夜,柳三變作詞云: 
  寵佳麗。算九衢紅粉皆難比。 
  天然嫩臉修蛾,不假施朱描翠。 
  盈盈秋水。恣雅態,欲語先嬌媚。   
  芳心是事可可一(3)   
  每相逢,月夕花朝,自有憐才深意。 
  綢繆鳳枕鴛被。 
  深深處,瓊枝玉樹相倚。 
  困極歡余,芙蓉帳暖,別是惱人情味。 
  風流事,難逢雙美。 
  況已斷,香雲為盟誓。 
  且相將,共樂平生,未肯輕分連理(《樂章集·尉遲杯》)。 
  柳七謝天香一夜歡意尚未消盡,河南府新任大尹錢可已經從臥室出來,準備升堂。自他中第以來,累蒙擢用,頗有政聲,新近仁宗又一次提升他為河南府尹,他工作比從前更加勤勉,生活也極為簡樸。公元1033年的他,已是滿臉亂蓬蓬鬍子,人們不知也不敢問他為何如此不修顏面。有一次皇上召見他時問這事,他道:「我總覺得為國家做的事太少,無顏面君無顏對民,只靠這鬍鬚遮羞。」皇上於是更加喜歡: 
  「如果都像錢愛卿,真乃大宋洪福。」 
  百姓不知這個情況,許多人竟認為他是波斯人,「波斯錢大尹」的外號就這樣叫開了。 
  錢大尹來到公堂,天尚早,公堂裡沒有一人,他坐在案前,提筆寫下一首詩: 
  寒蛩秋夜忙催織,戴勝春朝苦勤耕。 
  若道民情官不理,須知蟲鳥為何鳴。 
  他剛放下筆,張千來到:「大人又起得這麼早。」 
  「張千,有該簽押的文書麼,拿來讓我審閱。」 
  「稟老爺,還有些樂人未曾參見哩。」 
  錢大尹皺皺眉:「原來的官員上任有見樂人的例子嗎?」 
  「老爺,這樂人也是三十六行中一行,早就有她們參見新官的做法。」 
  「既然如此,讓她們來見吧。」 
  「升堂!」張千叫一聲,兩班衙役分列兩邊。 
  「參官樂人上堂!」 
  話音一落,西京各處有名的歌妓行首列隊而來。 
  「參見老爺。」 
  「免禮。」 
  錢大尹見這班女子,忽然想起張顏姑娘來,那張顏自從被他騙進銷魂樓後一晃已經十多年了。當初他中探花之時,曾去銷魂樓見她,並說如果她願意,可娶她為妻,多少姐妹們羨慕得要死,可她聽說柳三變中了狀元被落之事後竟然大哭一場,哭夠了才對他說: 
  「我這身子,除了嫁柳七就是接客,如果你是客人就留一夜,想娶我那是不可能的。」 
  他知道張顏並沒有原諒他,那顆曾經愛他的心,已被徹底傷透了,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補償這份罪過,於是將臉上象徵恥辱的鬍鬚一留到底,成為而今的「波斯錢大尹。」 
  他以手拭目,讓眼睛看得清楚些,一瞬間,他覺得這班女子個個都是張顏。 
  但這感覺只是一閃,他想到自己這堂堂河南府尹,如此荒唐,如果傳到皇上耳裡將大大不利,於是他直起腰板,稀里糊塗說了幾句後,手輕輕一揮。張千見狀連忙道: 
  「參見完畢,退下!」 
  眾女兒剛出門,張千瞧見謝天香站在門口。 
  「老爺,謝天香來了。」 
  錢大尹剛拿起一份文件要批,停下問道: 
  「謝天香是誰?」 
  「是咱西京最出名的行首。」 
  「剛才已見過一批,不必人人都見。」 
  「老爺,這謝天香琴棋書畫均是上品,姿色更是神品……」 
  「讓她上來吧。」 
  張千:「謝天香上堂參見大尹。」說完屈步邁到門口。 
  謝天香臉一紅,沒有說話,跟著張千來到堂下,施個大禮: 
  「行首謝天香謹參。」 
  錢大尹眼睛一掃,心中歎息,但馬上沉下臉來: 
  「好了,各方面注意些。」 
  謝天香:「知道了。」說完又施一禮,退出公堂,「老天爺,這個大尹好冷的臉子,讓我立地一飯間,心戰兩炊時。」 
  柳七從旁邊過來:「大姐,你見過了大尹,待我去見他。」 
  謝天香:「別見了吧,這相公不比其他的……」 
  柳七來到門口,對張千道:「大哥通報一聲,柳三變特來拜見。」 
  張千上堂告知,錢大尹道:「他說他是柳三變?」 
  「正是!」 
  錢大尹笑道:「我方纔正在想他,不想賢弟竟然在此,道有請。」 
  張千大聲道:「請柳三變進來。」 
  三變飄飄然而來,對錢可道: 
  「小弟遊學到此,不想正值兄長高昇,今日特來拜賀,同時辭行去求取功名。」 
  錢可說:「自咱倆別後,十多年如煙,時常想念,今日一會真是老夫之幸也!左右,看酒來!為我招待學士。」 
  三變忙道:「兄弟去得急,不必安排茶飯。」 
  錢大尹:「好久不見,待片刻有什麼關係,張千,將酒拿到堂上來。」 
  「兄長,這是國家公堂,不是小弟飲酒的地方。」 
  錢可道:「賢弟差矣,一來你是我的好友,二來你是一代文章淵藪,在公堂飲酒正好合適。唉,我本想留你在此,住留幾日,可是大丈夫當以功名為念,不好留你。賢弟,請滿飲此杯。」 
  兩人喝了一陣,柳道:「喝夠了,喝夠了,辭別兄長,我將趕路。」 
  錢大尹站起來:「賢弟,不成敬意,只望你他日得意,再行慶賀!」 
  「小弟告辭。」 
  「公務在身,不遠送了。」 
  柳三變出了門,見謝天香等在門口,便埋怨自己道:   
  芳心是事可可一(4)   
  「柳七呀柳七,你為什麼而來?只是為大姐,怎麼就忘了?大姐,你稍等,我再進去。」 
  「耆卿,你別去,這相公不比其他的。」 
  「不妨事,兄長待我很好。」說完來到門前:「張千,再報一聲」。 
  「你怎麼又來了?」 
  「你就說柳三變再來拜見,有話要說。」 
  張千上堂:「柳三變又要見老爺,有說的話。」 
  「是麼?」錢大尹沉思一下說,「想必是我在此做事有著不到的地方。道有請。」 
  「有請——」 
  錢大尹對柳三變說:「我方來乍到,多有見不到處,我想賢弟必有嘉言善行教導於我。」 
  三變道:「兄長,小弟別無他事,只是請你好好照管謝氏。」 
  錢大尹伸長脖子往門外一望,見謝天香的影子,道: 
  「耆卿,敬重看待,恕不遠送!」 
  「多謝了,兄長。」 
  柳三變告辭出門,對謝天香說: 
  「大姐,我說過了。」 
  「他怎麼說?」 
  「他說『耆卿,敬重看待』。」 
  謝天香道:「你知道他的意思麼?」 
  「不知道。」 
  謝天香:「第一次見你稱你為學士,可這一次他冷眼偷看,在交椅上捻著鬍鬚。待你不同前次,竟然稱你的字,貌似尊重,老朋友間尊重便是疏遠,冷淡、客氣就是不滿、小看。」 
  柳:「大姐,你不放心,我再過去。」 
  謝:「耆卿,你別過去。」 
  「不妨事,兄長不會錯待我的。」 
  那邊堂上,錢大尹問張千:「剛才柳三變說關照謝氏,這謝氏必定是峨冠博帶,一個名士大夫,他到底是誰?」 
  張千:「稟老爺,就是參官的行首謝天香。」 
  「哦,原來如此。賢弟,你錯用了心也!」 
  這時柳三變又到門口: 
  「張大哥,你再報一聲,柳三變有話說。」 
  張千:「你怎麼又來了?我不敢過去。」 
  「不妨,再說一聲。」 
  張千屈身上堂:「柳三變又有話說。」 
  「叫他過來!」 
  柳三變進門見錢。 
  「耆卿,有何見教?」 
  柳:「兄長,關照謝氏!」 
  錢:「我才說了『敬重看待』,恕不遠送。」 
  柳七出了門,見謝天香道: 
  「大尹只說『敬重看待』,怎麼樣?」 
  謝天香道:「耆卿呀,拿筆做文詞,你天下第一,可這官場裡的話卻是不明白,他說『敬重看待』,有幾種意思,『看』則看你的八股文,『待』則待你的五言詩,『敬』你那十年辛苦志,『重』你的一舉狀元時——可不是他的『敬重看待』嗎?」 
  柳七道:「你也太多心了。如果還放心不下,我再去走一遭。」 
  「耆卿休去!」 
  「不妨事,他對我是很看重的。」 
  柳七說著又見著張千: 
  「張大哥,請再通報,柳三變又來,有說的話。」 
  「你還沒走?這次我不敢去了。」 
  「但去通稟無妨。」 
  這樣,柳三變又一次來到堂上。 
  錢可問道:「耆卿有何話說?」 
  「哥哥,多關照謝氏。」 
  錢可面有怒色:「耆卿,你種的桃花放,砍的竹竿折!」 
  「多謝了兄長。」柳七說完,出門見謝天香。 
  「相公說什麼?」 
  「他說『種的桃花放,砍的竹竿折。』這一回,你放心了吧?」 
  謝天香歎了一口氣道:「耆卿啊,他在說你重色輕君子。走吧,咱們快些離開吧。」 
  「你還是不放心,等我再去與他說。」 
  「耆卿呀,你怎麼這樣固執?」 
  「不要緊。」說著又見張千: 
  「大哥,你再說說,柳三變又有話說。」 
  張千:「你這人真是沒完沒了,我不敢通報。」 
  「那我自己進去。」 
  「別,別別!」張千隻好進去通報。 
  錢可見張千進來問:「是不是柳三變又有話說?」 
  「正是。」 
  錢可怒道:「這個禽獸!張千,讓他外面等著去。」 
  過了許久,柳七不見張千出來,心裡道,難道是他不敢通報,那我自己進去。想到這裡邁步進了公堂。 
  錢大尹大怒:「是說關照謝氏嗎?」 
  「正是。」柳七答。 
  錢:「耆卿,你為何輕薄到如此地步!這裡是官府皇堂,又不是秦樓楚館,左一個謝氏右一個謝氏,我是河南府尹,又不是教坊司樂探! 
  「耆卿,我一直看重你,是因為你有才。古人說,德勝才為君子,才勝德為小人,我看你今天的所為是才有餘而德不足。《禮記》上說:奸聲亂色,不留聰明。老子說: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大丈夫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威武不屈。你今天告別,我以為有什麼嘉言善行。可是你,你竟為一個妓女往返數次,一點也不顧羞恥,你枉穿了那身人衣。 
  「耆卿,如果你將這番功夫,用在功名上,就不會四十多歲了,還是這個樣子,你看人家石介,天聖八年中了進士,年紀輕輕就成了國子監直講,那歐陽修,也是深得皇上器重,今官居三品,為翰林學士,難道你就不感到羞恥嗎?   
  芳心是事可可一(5)   
  「耆卿,你有錦繡的前程、滿腹的文章,不學賢者,只說謝天香,張千——」 
  「小人在。」 
  「你過來。」錢可在張千耳邊嘀咕一陣後說: 
  「左右擊鼓退堂!」說完逕自轉身而去。 
  柳七出來,見了謝天香,謝天香道:「我說你不要去,將相公惹惱了……」 
  「大姐放心,我到東京若得個一官半職——錢可,你休和我來糾纏!大姐呀,我這就趕考上路。」 
  謝天香道:「我送你到城外那小酒館裡,為你餞行。」 
  張千聞言出得門來:「等我一等,我張千來送柳先生。」 
  三人說著話,一同到了城外小酒館,小飲幾杯,柳七道: 
  「大姐,我臨行又做了一詞,詞寄《定風波》是商角調,留給大姐一念。」 
  「謝柳郎……」天香說著索來紙筆,柳七寫道: 
  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是事可可。 
  日上花梢,鶯穿柳帶,猶壓香衾臥。 
  暖酥消,膩雲嚲,終日厭厭倦梳裹。 
  無那,恨薄情一去,音書無個。 
  早知恁麼,悔當初,不把雕鞍鎖。 
  向雞窗,只與蠻箋象管,拘束教吟課。 
  鎮相隨,莫拋躲。針線閒拈伴伊坐。 
  和我,免使年少,光陰虛過(《樂章集·定風波》)。 
  張千道:「先生,我可抄一份嗎?」 
  「儘管你抄去。」 
  謝天香道:「耆卿,你這一走,讓我如何是好?」她心裡暗想,今日柳七惹惱了錢大尹,自個兒輕聲咳嗽便有官司。 
  「大姐放心,小生不久便回。」 
  二人淚漣漣在路口分別。 
  謝天香回到家裡,給眾姐妹們說起今日的事情,大家心裡忐忑。 
  謝天香道:「柳七官人留的這首《定風波》不可公開唱。」眾人不解其意,蕭妹子越娥說: 
  「私下吟唱總可以吧?」 
  「私下唱倒也無妨。」   
  芳心是事可可二(1)   
  第二天清晨,錢可依然早早起來,讀一陣古賢文章,寫四句小詩,準備升堂。他今天的詩中道: 
  夜靜瑤台月正圓,清風淅瀝滿林巒。 
  朱弦慢促相思調,不是知音不與彈。 
  寫完了,讀兩遍心裡道,自從中第為官以來,從沒有如此心情,現在卻女兒情長,相思盈懷,完全是因了昨日見那班女子,又見柳耆卿,思念賽楚楚張顏之故。可惡可惡,這樣下去,我的官運將大受影響。 
  想到這裡他將小詩撕了,重新提筆,詩興不具,只寫八個字: 
  事不關心,關心者亂。 
  叫兩聲:「張千」,有人報張千尚未回來,錢大尹道: 
  「昨日使他去跟著柳三變,怎麼到現在還不見回話,你們在門口看著,張千來時讓他進來見我。」 
  話音剛落,張千從門裡進來。 
  「稟告老爺,我回來了。」 
  「好,仔細說說。」 
  張千道:「我跟著他二人到了城外一個小酒館,謝天香在那裡為柳七餞行。」 
  「柳耆卿如何?」 
  「他要進京趕考,臨行做了一首詞給謝天香,詞寄《定風波》,小的記著,看他二人路邊灑淚而別,我就來了。」 
  「你記得那首詞麼?」 
  「顛倒記得爛熟。」 
  錢大尹道:「念給我聽。」 
  「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是事……」張千念到這裡不做聲了。 
  「怎的?」錢大尹問。 
  「老爺,小的忘記了。」 
  錢:「你說記得顛倒爛熟呀?」 
  張:「小的見了老爺,心裡一怕就給忘了。」 
  「有抄本麼?」 
  「有。」 
  「拿來我看。」 
  張千將抄本遞給大尹,錢大尹接過念道: 
  「『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鶯穿柳帶,猶壓香衾臥。暖酥消,膩雲嚲,終日厭厭倦梳裹。無那,恨薄情一去,音書無個。早知恁麼,悔當初,不把雕鞍鎖。向雞窗,只與蠻箋象管,拘束教吟課。鎮相隨,莫拋躲。針線閒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陰虛過。』嗨!好詞,好詞,耆卿,你好高的才情,像這等才學,那五言詩,八韻賦(即八股文。),萬言策上留心,什麼大官不做。我再看一遍。」 
  錢大尹將抄本從左手換到右手:「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是事可可。」 
  念到這時心裡暗想,這柳三變怪罪我了,老夫姓錢名可,字可道,這詞上『可可』二字明明是說我原來那些事情。剛才張千說記得爛熟,他念到『是事』,將『可可』二字推說忘了,他如果念出來,便是犯了我這大尹的名諱(古時有對長輩和上司的名字忌諱不說的禮節。),我必責他四十大板,想到這裡看一眼張千: 
  「你可真是聰明得很。」 
  「也就馬馬虎虎。」張千說。 
  錢大尹想了一陣:「張千,我們將那謝天香叫來,讓她唱這《定風波》,『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是事可可』,她若唱出『可可』二字便犯了我的諱字,我便打她四十板子,我打了她的話,她就是犯過案的罪人,柳耆卿就不好再往她家裡去。耆卿呀,作為朋友,我必須如此,免得你『伴伊坐』而失了功名。」 
  早衙升罷,錢可道讓張千叫謝天香來公堂參見。 
  張千依然彎腰來到謝天香處: 
  「謝大姐,老爺點名讓你過去。」 
  謝天香心裡一驚,不知錢大尹找她何事,粗粗打扮一番,隨了張千來到衙門口: 
  張千道:「大姐,你先別過去,等我通報一聲。」 
  張千往裡走,謝天香由他遮著看一眼錢大尹: 
  「這爺爺的臉比昨天還冷。」 
  不一會兒,張千出來:「大姐,進去吧。」 
  謝天香來到堂前: 
  「行首謝天香謹參。」 
  錢大尹道:「現在已經退堂,不必過禮。」 
  謝天香說聲謝站起,立在一旁。 
  錢大尹:「你就是柳耆卿心上的謝天香麼?」 
  謝天香道:「大人恕罪,柳七官人硬要進來說,我攔了幾次都未攔住,其實,我只是個行首,還沒有從妓戶欄裡勾去。」 
  錢:「那他為什麼公堂上打關節?」 
  謝:「估計他是酒喝多了……大人,我是西京階下承應侍候人的奴才,如何做柳耆卿心上的謝天香?」 
  錢大尹聽她句句在理的辯解,並不理會,對張千說: 
  「張千,拿酒來我吃一杯,教謝天香唱一曲調兒聽聽。」 
  謝天香見錢可吃了杯酒,問道: 
  「請大人先告宮調。」 
  「商角調。」錢大尹又吃一杯。 
  「請大人告曲子名。」 
  錢大尹:「唱《定風波》。」 
  謝天香清清嗓子唱道: 
  「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是事……」 
  張千連忙大聲咳嗽。 
  她馬上改口唱道:「已已。」 
  錢大尹聽她改了詞,心裡道:聰明強毅謂之才,正直中和謂之性,我讓她唱「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是事可可」,聽張千咳嗽了一聲,他把『可可』二字改為『已已』,這『可』是歌戈韻,「已」是齊微韻—— 
  「謝天香!」 
  「妾在。」 
  「我眼前有個古本,你若是失了韻腳,差了平仄,亂了宮商,責你四十——你依著齊微韻唱!」又轉過臉:   
  芳心是事可可二(2)   
  「張千呀,準備大棒子!」 
  謝天香聞說,打個冷戰往下唱道: 
  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是事已已。 
  日上花梢,鶯穿柳帶,猶壓香衾睡。 
  暖酥消,膩雲嚲,終日厭厭倦梳洗。 
  無那,恨薄情一去,音書無寄。 
  早知恁麼,悔當初,不把雕鞍系。 
  向雞窗,只與蠻箋象管,拘束教吟味。 
  鎮日相隨,莫拋棄。 
  針線閒拈伴伊對。和你。 
  免使年少,光陰虛費。 
  錢大尹道:「嗨!唱得好!」心裡想,怪不得柳耆卿如此愛她,我見了也不由動情。 
  「張千!你近前來。」 
  「大人吩咐。」張千走到錢可跟前。 
  錢可對張千道:「你做個落花媒人(即妓女從良的媒人。),我好好賞你。」 
  「怎麼個做法?」 
  「你對謝天香說:『大夫人你做不了,讓你做個小夫人吧』,她若同意,則今日從樂籍裡除了名字,給她包髻團衫繡手巾(古時娶妾之禮。),你對她說。」 
  張千下了台階,對謝天香說: 
  「大姐,老爺說,大夫人不許你,許你做個小夫人,從樂妓之冊中除了名字,與你包髻團衫繡手巾。你意下如何?」謝天香聞言,驚得倒退幾步。 
  「大人,你名譽天下傳,我是樂籍在教坊。我是妓女,你是名儒。你是國家的棟樑之才,我只能唱些曲子去做行首,蒙你錯愛,心懷感激,可這門戶不當,怎麼能行?」 
  錢大尹也不管謝天香說什麼,對張千說: 
  「張千,叫謝天香到我家裡去。」 
  謝天香心裡叫苦不敢說:本指望嫁了柳三變做個自在人兒,如今該怎麼辦?罷罷罷,躲了他棍著了他棒,跳出籃子入了筐,這羅網罩身,我逃不了,耆卿呀,你若聽到這事,肯定絕了念想…… 
  張千上來:「大姐,我這就送你去老爺房中。」 
  「張大哥……」 
  「不敢違命,走吧。」張千說完領謝天香從後門出去…… 
  柳三變別了謝天香,風雨兼程往東京而來,兩個多月的路,他走了四十天就到了東京。進了家裡,一家人驚喜不已,見他如此老邁,平添許多傷感。此時,柳宜已經告老還家,鬚髮皆白,每日坐在籐椅裡回憶往事。三變回來後,他蒼老的心又提了起來: 
  「只怕皇上再次……」 
  但他已管不了許多,他的心智已在官場中磨平,他只是想知道小兒子這一生的結局。 
  長兄柳三復不在家中,柳三接告訴三變,說大哥近年迷戀於佛道,尋山覓寺去了。柳三接正在抓緊攻讀,他將和柳三變一同參加這次大考。三變之子柳兌已經二十四歲,已於天聖年間考了秀才,今年也是準備大考,想到父親才華滿腹,因沉湎於酒色落到屢考屢失意的結局,便不怎麼理他。柳三變見兒子雖多年不見,可對自己十分淡漠,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想說些勉勵的話,話到口邊卻又嚥了回去。 
  說什麼呢,他無話可說。 
  「這一次,咱家老少三人參加考試……」三叔柳宏說。他聽說有三人趕考,專門到家來,勉勵三個舉子,他剛由都官員外郎升任為光祿寺卿,一副躊躇滿志、春風得意的樣子。 
  五叔柳察也來過幾趟,水部員外郎說話不多,但一副憂心如焚的樣子。四叔柳寀只來過一次,沒讓三變見他,只留下半句話,讓柳三變「好自為之」。 
  柳三變日間溫習功課,夜間憂心忡忡,他知道,如果這一次再失意落榜,他這一生也就這樣了。想到這些年來的遭際,朋友的歧視、親人的疏遠,不由黯然淚落。 
  「不,絕不能這樣,必需求得功名,必須金榜題名,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舉子們報名那天,他和三接、柳兌一同前往,報名的人很仔細地看看他: 
  「你怎麼還考呀?」 
  「怎麼?」三變不解地問。 
  「考也白考。」 
  回來後三變心緒極為不安,他聽說今年的主考官乃剛剛上任的國子監直講石介,這石介自中進士後,屢向皇上奏表,說要匡正文壇浮靡之風,他和歐陽修一唱一和,深得皇帝寵信,已向文壇儒士下旨,申誡浮靡之文(公元1029年,宋仁宗首次下詔申誡浮文。)。如果石 介看卷時知道自己是浮靡出頭的柳七,不要皇帝開口,他就會將卷子扔掉。所以第二天,柳三變見到三接說: 
  「二哥,我想讓潤之代我去報名處走一趟。」 
  潤之是柳三接之子柳淇的字。三接聞言道:「這是為何?」 
  「我想讓他去報個假名。」 
  三接知道小弟的心事,便叫柳淇過來: 
  「你去為叔叔報個假名。」 
  「報什麼呢?就報柳永吧,我曾經叫過一陣柳永,在朝的石介、歐陽修、張先都知道,丞相晏大人也知道,不會落個欺君之罪。」 
  轉眼大考已到,柳三變以柳永之名作卷,之後便躲在家裡,安心等待消息。 
  春去秋來,到了發榜時節。這一日,三變正在家中和柳三接下棋,忽聽門外鑼鼓喧天,一行官差來到家門口: 
  「柳三接接旨!」 
  家裡老少,知道喜報到來,齊刷刷跪到院子之中,聽官差宣旨: 
  「柳三接、晉卿,賜張唐卿榜進士……欽此。」   
  芳心是事可可二(3)   
  「謝主龍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柳宜顫巍巍站起:「我柳氏又出了一個進士,真乃上蒼有眼……」 
  官差進了屋裡坐下,柳宜讓拿出銀子答謝,剛說幾句話,柳崇、柳察聞風而來,一片賀喜之聲。 
  柳兌見狀,知道自己沒有考中,父親也沒有考中,心裡不悅,一個人來到房中,進門見三變坐在那裡發呆,便道: 
  「父親,二叔中進士了。」 
  「知道。」 
  「父親……」 
  柳三變轉過臉,望著淚水盈臉的兒子,好一陣說不出話來。 
  過了幾天,榜文張貼出來,眾人傳說今年的狀元是個叫柳永的人,可此人竟忘了在卷子上寫明家庭住址,皇上宣旨柳永見榜後上殿面君。柳淇在街上見了榜文,一路飛奔而來: 
  「叔叔,你還在這裡閒坐?」 
  「怎麼了?」柳三變不解地問。 
  「我見了榜文,你中了狀元了!」 
  「孩子,我老了,你還來取笑。」 
  「誰有心取笑你,皇上已經下旨,讓你見榜後上殿面君。」 
  「榜文在哪?」 
  「街上貼著呢。」 
  「快去看看。」 
  柳家老小聽說三變中了狀元,扶著攙著往街上去,圍在榜前看了個仔細。 
  「今科狀元柳永,見榜之日上殿面君。」 
  柳三變看著看著,突然仰天大笑,而後放聲痛哭。 
  第二天一大早,柳三變穿戴齊整,快步往大內(大內:皇宮,又稱皇城、宮城,周長五里,城牆以磚壘成,原是唐宣武軍節度使治所,後梁為建昌宮,後晉時名大寧宮。)而來,路過護龍河邊秦時樓時,他駐足片刻,聽裡面咿啞的練曲之聲: 
  無那,恨薄情一去,音書無個…… 
  他心裡道,這《定風波》這麼快就傳到了京都,真是不可思議。我柳七四十六歲中了狀元,更是不可思議。等我見過皇上,免不了再上這秦時樓歡樂一番。 
  過了一道道金釘朱漆的大門,穿過一條條磚石間甃(用磚石相間壘砌,甃:壘砌的俗稱。)的高牆,跨朱欄彩檻,進曲尺朵樓(指宣德樓兩旁向前伸出的側樓。曲尺:即角尺。朵樓:正樓兩旁的側樓。),不一刻來到崇元殿(皇城內正殿。宋代曾名乾元殿、朝元殿、天安殿,景祐元年改名大慶殿。)外。 
  皇宮的衛兵擋住了去路,柳三變道: 
  「今科狀元柳永上殿面君。」 
  太監看了幾眼,馬上轉身面奏聖上。片刻之後,柳三變換了官服,登了官靴,走上崇元殿的台階。 
  「今科狀元柳永上殿!」 
  「今科狀元柳永上殿!」 
  「柳永上殿!」 
  幾聲傳吼過後,柳永進殿行三跪九叩之禮。 
  「小臣柳永參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你是柳永?」一個厚重的聲音從高處落下。 
  「臣柳永叩見皇上。」 
  「柳永,你說你是柳永,何以為證?你的卷子上沒有地址,這狀元之名可是矇混不得的。」 
  「臣真是柳永。」 
  「你有何憑證?」 
  「這……」柳三變正不知如何說,忽聽身邊站出一人道: 
  「皇上,臣敢為證,他就是柳永。」 
  柳永聽聲音耳熟,偷眼一看,不是張先是誰。張先繼續道: 
  「這柳永乃我的摯友,雖多年不通音信,可臣依然能認出他來。」 
  宰相晏殊站出來:「皇上,我和柳永曾有一面之交,那是在天禧年間和楊億去南方的船上,他的相貌我還記得。」 
  「晏愛卿,驗證。」 
  晏殊謝過龍恩,到柳七跟前: 
  「柳永,抬起頭來。」 
  晏殊看了一陣。轉身稟報: 
  「皇上,此人和柳永很像。」 
  石介和歐陽修同時站出: 
  「皇上,臣二人在金陵時也曾見過柳永。」 
  「他是嗎?」仁宗問。 
  「正是。」 
  「好。」皇上道,「今科狀元柳永,今後一定要上對天子下對黎民百姓,為國效力,為朕分憂呀!」 
  「謝皇上,柳永一定遵旨而行。」 
  「起來吧,過幾天由晏丞相安排你的官職。」 
  「謝皇上恩典,萬歲萬歲萬萬歲。」 
  「晏愛卿——」 
  「臣在!」 
  皇上道:「柳永赴任前,讓他在宮中參政。」 
  「遵旨!」 
  「退朝——」 
  皇帝一走,張先、石介、歐陽修、范仲淹、宋祁、宋庠都為柳永賀喜,柳永同時給朝中元老一一施禮。 
  第二天,柳永上朝,站在文臣一邊,聽眾人奏表。 
  樞密史王曾奏京東糧食減產,人民生活艱難。朝臣議論一番,仁宗下旨,發江淮漕米賑京東難民。 
  戶部侍郎王隨奏陝西西安立學。朝臣又議論一番,仁宗下旨賜《九經》,給良田五頃。 
  工部侍郎王德奏請鑄「景祐元寶」錢,皇上恩准。 
  工部尚書李迪站出來:「皇上,臣有奏!」 
  「講來。」 
  「皇上,據下人稟報,今科狀元柳永有欺君之罪!」 
  「嗯?」仁宗微微皺眉。 
  柳永聞言,好像一塊冰塞進了脖頸,從後背涼到了前心。 
  李迪繼續道:「據察,柳永本不叫柳永。」   
  芳心是事可可二(4)   
  「那他叫什麼?」 
  「他是福建崇安五夫裡之人,多年居於東京,乃是前工部侍郎柳宜之子,名三變字耆卿,別號柳七。」 
  仁宗聞言,心裡吃驚。 
  在場的晏殊、石介等人聞言也是吃驚不已。 
  石介站出來: 
  「皇上容臣稟奏。」 
  「石愛卿,有話直說。」 
  「臣在閱卷前曾仔細查對,柳三變報了名卻並未參加考試。」 
  「石愛卿,朕並沒有怪你。」 
  「謝皇上。」 
  仁宗道:「柳永何在?」 
  「臣在。」柳永只得站出來。 
  「柳永,你是否欺君?」 
  柳永道:「皇上,臣萬死不敢欺君。」 
  「那你是不是柳三變?」 
  「是!」 
  「大膽!」皇上聞言大怒,「你既是柳三變又為何說是柳永,你分明是欺朕,還敢狡辯不成?」 
  「皇上,臣實未曾欺君。臣在天禧年間就改名柳永,但人們都叫我原名,柳永這名字只有少數人知道。」 
  「何人知道你曾改名?」 
  「晏丞相、張先、石介、歐陽修、前翰林學士楊億等均在多年前就知我柳永。」 
  仁宗將眼睛落在晏、張、石、歐陽身上: 
  「你們說,是這樣麼?」 
  晏殊稟道:「十多年前,我知道柳永,但不知柳永就是柳三變。」 
  接著張先、石介一一站出來說,知道柳永很早了,不知柳永就是柳三變。 
  仁宗找不出毛病,可心裡很不高興,說聲退朝便拂袖而去。 
  大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一從柳永身邊走過,柳永聽見他們鼻孔裡不滿的氣息。有人竟然掩口而笑。 
  柳永的臉在譏諷聲中由紅變白。   
  芳心是事可可三(1)   
  過了幾天,仁宗一直沒有提起這事,柳永的心況稍安,大臣們的議論也少了一些。他每天早早起來,按時到達皇宮,聽大臣們上表奏本,對每件事情,自己雖有些看法,卻不敢站出來陳述。 
  朋友之中,石介和歐陽修得知他就是臭名昭著的柳七,便不願和他說話,如果正好碰到門口和道上,便有意繞道。柳七見狀,也不好刻意攀附。晏殊見他,頭昂得很高,好像他從來就不知道有柳永這麼個人,范仲淹雖比較隨和,見了他也只是約略點點頭,並不說話。只有張先好一些,看周圍沒有人,趕緊說幾句「小心從事」之類的話。 
  沒有朋友,也沒有知己,柳永在宮廷裡很是寂寞。 
  這一日,兩浙轉運使、已經六十多歲的老臣陳堯佐風塵僕僕趕來,上表奏章: 
  「皇上,蘇州連年大水,民田不得耕,盼皇上早日下旨治理。」 
  仁宗說:「蘇州連年大水,爾等可有良策?」 
  眾大臣一時無言。 
  皇帝等了一陣,見無人回話,回過頭來對陳堯佐說: 
  「陳愛卿,想當年你以薪土代以竹籠加固江堤,而後又以食蝗之法治了蝗災,難道就沒有治理洪水的辦法?」 
  陳堯佐叩道:「啟奏萬歲,以薪土代以竹籠石可以固江堤,此法民間早有,臣只不過按民間所為做事;食用蝗蟲以治蝗災,也不全是老臣的見識,那是採用一位遊學的士子的意見,不全是老臣的功勞。」 
  仁宗聞言,很有興趣:「你說食蝗治蝗是哪位遊學之士的主意?近年蝗災不復出現,他可是立了首功一件。」 
  陳堯佐聞仁宗岔開了話題,手心裡捏把汗,待會皇上困勁一來,退了朝,這治水之事就泡湯了,可他不敢有違上意,只能順著皇上的話往下說,以便找到再次進言的良機: 
  「皇上,據臣暗查,那士子姓柳名三變,是個朝秦暮楚、精通音律的填詞之人,人送外號柳七,他能治蝗,未必能治水,即便能治水,老臣也不知他在何處——江蘇百姓深受水苦,望皇上早下聖旨,派人治水,臣已年過花甲,心有餘而力不足……」 
  陳堯佐自覺得這番話引得極好,皇上非再次提到治水不可,可仁宗聽後微微一笑道: 
  「陳愛卿,那位士子就在朝上,你可曾認得出來?」 
  「皇上,老臣雖然強記,畢竟事過有年,估計認不出來。」 
  「柳永何在?」皇上抬頭在人群裡尋找。 
  柳永聞言,趕緊站出來:「臣柳永叩見皇上。」 
  「陳愛卿,」皇上道,「你看他是誰?」 
  陳堯佐上下看看柳永,轉身對皇帝稟道: 
  「皇上,此人正是當年的柳三變,吾皇真乃仁君,有志之士均委以重任,吾皇聖明,蘇州洪水有治,黎民念皇上恩德——萬歲,萬歲,萬萬歲。」 
  仁宗皇帝聽陳堯佐的話,覺得十分受用;看柳永也就沒那麼不順眼了。 
  「柳永——」 
  「臣在!」 
  「江蘇連年大水,你可有良策?」 
  「皇上,容臣稟奏,昔大禹治河以疏浚之法,江蘇蘇州水患可疏五河引往太湖,注之於海。」柳永說。 
  皇上以目徵求眾臣意見,眾臣仍然不語。 
  「陳愛卿。」 
  「臣在。」 
  「你看柳永所言可行否?」 
  「吾皇聖明,柳永之言也是老臣所想,只有疏通五河,將水引注太湖,被淹萬頃良田才可露出,只是……」 
  「講!」 
  「疏通五河,耗資巨大,江蘇民貧,連年的水災使官府也無多少餘款,沒有錢,疏通五河行不通。」 
  「嗯——」皇上明白了,這陳堯佐轉個大彎是來要錢的。 
  「好吧,朕撥蘇州白銀十萬兩,不足資金可就地籌集。」 
  「萬歲,萬歲,萬萬歲!」陳堯佐聞言,老淚縱橫。 
  「爾等還有何奏?」這是他每次退朝時的一句話,聽到這話,眾人知道皇上想退朝了,便不再奏表。 
  陳堯佐想到明天就要返回蘇州,機會難得,便又一次伏地奏表: 
  「皇上,老臣年邁,請另派一人治理洪水。」 
  仁宗只得耐著性子坐著:「陳愛卿,你認為何人可當此任?」 
  「臣保舉柳永。」 
  仁宗轉過臉:「柳永——」 
  柳永又從人堆裡出來:「臣在。」 
  「柳永哪,開始朕問何人有治水之法時你為何不言?現在陳堯佐點你治水,你可願往?」 
  柳永道:「稟皇上,臣學淺位卑,在堂的都是明察秋毫的飽學之士,所以臣不敢輕言;如皇上派臣往蘇州治水,臣明日即赴蘇州。」 
  仁宗聽柳永「學淺位卑」的話,才想起柳永還沒一官半職。正在此間,右丞相呂夷簡站出: 
  「皇上,容臣稟奏,不可派柳永擔當如此重任,柳永常廝混於酒樓歌台,一則造成不良影響,二則很可能誤了治水,請皇上另派他人。」 
  「呂愛卿!你看派誰合適?」 
  「臣保舉天章閣侍制范仲淹。」 
  御史韓縝也站出來:「皇上,范仲淹可當此任。」 
  「范愛卿。」 
  「臣在。」 
  「呂丞相、韓御史保你治蘇州大水,你可願往?」 
  范仲淹不敢說不去,叩頭道: 
  「臣遵旨!」   
  芳心是事可可三(2)   
  呂夷簡、韓縝見狀,露出一絲得意的笑。 
  「范愛卿,」皇上道,「朕任你為蘇州知府,明日上任,和陳堯佐一同治理洪水。」 
  「臣謝龍恩。」 
  …… 
  范仲淹離開京城幾天後,經晏殊、石介、歐陽修力薦,仁宗皇帝召見和柳永同榜登第的進士蘇舜欽,蘇舜欽在眾大臣面前慷慨陳詞,深得仁宗賞識。 
  「蘇舜欽,你的口才比你的八韻賦好多了,朕任你……」說到這裡,仁宗看看丞相晏殊: 
  「晏丞相,你看蘇舜欽該任何職?」 
  「皇上,蒙城縣令空缺,可暫派舜欽赴任。」 
  「蘇舜欽,縣令之職雖小,可那是百姓的衣食父母,你要盡職。」 
  「謝皇上恩典。」 
  蘇舜欽高高興興上任去了。 
  又過幾天,呂夷簡推薦年內幾個進士,皇上也一一賜官。 
  此時柳永只是一個擺設,進不能、退亦不能。他去找過呂丞相,說自己不願在朝中閒著,願意到地方任官。呂夷簡瞇著眼睛好像沒聽見他說什麼。柳永只好出來。出來後,他開始想念青樓裡的姐妹。 
  「好久不見她們了,真想脫掉這層護皮,瀟灑於青樓之中。」 
  「三變不可有此想法。」父親柳宜對他說: 
  「皇上既然讓你上朝,肯定是想重用你,今年的舉子中,除了那些不願為官的,大都有了職位,你兄長也被派到湖南上任——難道你這狀元就這樣白當嗎?要耐心,耐心等待。時機總會有的。」 
  這一日早朝剛罷,柳永從宮裡出來,忽然聽到有人叫他,他轉過身,見是張先: 
  「張大人,有何見教?」 
  「柳大人,我來向你辭行。」張先道。 
  柳永很是吃驚,忙問他是要去哪裡。張先道: 
  「恩師晏大人說派我去吳江當縣令。」 
  「哦?你沒有什麼過錯,為何讓你去當小小吳江的縣令?」 
  「柳大人——唉,還是叫兄長方便——兄長有所不知,這些年我居在宮中,可沒有實權,當然也談不上政績,連皇上都漸漸忘了我張子野何許人,每天上朝聽宣,下朝吟詩酬和,實在沒有多少意思。另外,近來呂丞相往地方上塞了許多官員,晏大人的意思是讓我到地方待個三年兩載,只要不出事就是政績,那時他好在皇上面前說話。」 
  「真是夠麻煩的。」柳永心裡道,嘴上卻說: 
  「我在朝中無朋無友,只有你可以說幾句知心話,你走了,我就更孤單了。」 
  「我說兄長,你太老實了,在朝廷要想當上官,開頭必須花氣力往裡鑽,拼了命往上爬,將腦袋削得尖尖的,像你這樣,永遠也不會有官做的。」 
  柳士聞言道:「張大人,請多指教。」 
  張先道:「見兄長堂堂狀元之才,在朝中閒悶,我心裡也不忍,臨走想給你報個消息。」 
  「謝張大人。」 
  張先道:「你的小詞寫得極好,可多做幾首給宮裡的樂官,由他安排叫皇上的侍妓歌唱,這樣必引起皇上注意。皇上對你有好感後,你再找機會見晏大人,求他委以官職,大小都無所謂,只要有些政績,我再從中周旋。」 
  「謝張大人金玉之言。」 
  「我告訴你,晏大人有個兒子,取名幾道,很是聰明,明年正月十五是他的生日,往年我們一班朋黨都去熱鬧,到那時你可找個理由進去,在那天提出請求,他一般是不會拒絕的,無論如何,大人也是好曲子的人。」 
  「謝張大人指點。」 
  「另外,」張先道,「在沒有任職以前,兄長一定檢點些。」 
  「謝張大人教誨。」 
  臨別時,張先說不必為他餞行,柳永知道自己不受歡迎,便不客氣,只想依張先之計從長計議。 
  這以後,柳永便少些寂寞,留意宮中的景致,每日詠磨一詞,一月下來,案頭已積了許多。精心挑選幾首,備一份厚禮一同送給樂官。 
  幾天之後,早朝完畢,仁宗讓柳永留下說話。 
  「柳永,昨晚聽了你近來的幾首曲子。」 
  柳永連忙跪下:「好久不作,手有些生,皇上御正。」 
  「堂堂柳七,也有寫詞手生的時候?以後多作些讓宮女們給我唱,比如那首《御街行》就作得不錯,這樣的小詞你要多作。」 
  「微臣遵旨。」 
  「今天晚上,你到宮裡來,有幾個宮女,歌喉不錯,但需要你這樣的行家調教。」 
  「謝皇上恩典。」 
  從此以後,柳永時常被皇帝召到宮裡,一同聽歌女唱歌跳舞,柳永偶爾也指點宮女幾句,並不敢說得過分。 
  有一天,仁宗問他宮女唱得如何,柳永小心地答道: 
  「她們的嗓子的確是全國最好的,彈奏的技藝也很是不錯,只不過……」 
  「講來無妨。」仁宗道。 
  「我總覺得缺少點活氣。」 
  「能不能說得具體些?」 
  「皇上容臣斗言,她們唱曲,有調有聲,唯缺情字。」 
  「如何才叫有情?」 
  「字字句句包含血肉。」 
  仁宗聞言,過了好一陣才說;「你說的有些道理。不過,朕身邊的宮女是不能和歌台樓館裡的行首一樣。你所說的活氣只不過是那種讓人聞後要麼落淚、要麼不安地站起的東西,也就是讓人心中的水不平的東西,可朕要的是安靜、平靜,致遠的寧靜。」   
  芳心是事可可三(3)   
  「皇上聖明!」柳永雖然心裡有許多話,可不敢斗膽說出來。 
  日子過得快極了,轉眼是景祐二年正月,柳七記著張先的話,十五乃晏幾道四歲生日,他早早準備了禮物,等這一天到來。 
  十五這天,晏殊家裡來了不少客人,柳永請看門人通報一聲後進去,晏殊見了,露出高興的樣子: 
  「呀,這不是柳永嗎?賢俊怎麼有空到家裡來呀?」 
  柳永忙說些客氣話。 
  來到客廳,屋裡已坐滿了人,柳永一一見過,歐陽修、石介、宋氏二兄弟在朝廷經常相遇,不過沒有多少話說,蘇舜欽從蒙城趕來,聽說新來的客人就是狀元柳永,站起來向他施禮:「柳大人,下官此廂有禮!」 
  柳永趕忙還禮。蘇知縣將自己的座位讓給他,到歐陽修身邊坐下。 
  晏殊待大家坐好了說:「其實今天各位賢俊來,名為小兒生日,實為談天說地,大家好久不在一起,不必拘束,隨便些好。」 
  身為國子監直講的石介首先發言,先說些大家都是文人,只能說些文人之言的話,然後轉入正題: 
  「前些年,我和歐陽大人為皇上奏言,皇上聖明下詔申誡浮文,可是我看現在的文章詩詞,仍然沒有擺脫西昆風月花草的浮靡之態,如此下去,只能戕害人們的身心,而不能明道致用,我提議諸君在創作上、文體上做出新的貢獻,提供足夠分析推廣的文本。我致力於理論建設,創作上只有靠諸君努力了。」 
  歐陽修道:「石大人說得在理,當初翰林學士王禹偁為復興古文開闢了一條可行的道路,在理論和實踐上做出了貢獻,尤其他的《待漏院記》(《待漏院記》,王禹偁作,文章開頭說:朝廷自國初因舊制,設宰相待漏院於丹鳳門之右,示勤政也。),不但文以傳道,而且文以明心,實為不可多得的好文章。」 
  宋祁插言道:「王學士的《黃州新建小竹樓記》(《黃州新建小竹樓記》:王禹偁作,開頭云:黃岡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節,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廉價而工省也。)也很不錯,學士謫居黃岡,寫竹樓內外的歌聲、雷聲、鼓琴聲、下棋聲,語言極有抒情味和音樂性。」 
  歐陽修點點頭接著說道:「王禹偁之後,雖然又有穆修(穆修(979—1032)、姚端(968—1020)、張景(970—1018),三人提倡復古反駢。)、張景、姚端等人提倡文以明道、尊韓(韓:指韓愈。第一次古文運動的領導者。)重散,但在創作上卻沒有實績,無法與西昆之流對抗,所以,我認為必須重新掀起新的古文(指後來第二次由歐陽修發起的古文運動。)運動,確立散文的正宗地位。」 
  「光提倡鼓吹不行,不能讓人們警覺猛醒,我認為應該樹起一個靶子,然後有的放矢!」蘇舜欽說。 
  「嗯——」晏殊聽到這裡說,「舜欽之言有理,光是倡導就顯得籠統,如果我們瞄準一個靶子,切中要害,絕對有說服力——楊億是一個死靶子,錢惟演卻是個活靶子,大家認為如何?不過,這件事別拉上我。」 
  「錢惟演也快要成死靶子了,」石介說,「最近聞說他重病纏身、臥床不起,這個靶子如同他的詩文一樣是病入膏肓,只要輕輕一推就倒了。」 
  「還須添上一人!」蘇舜欽道。 
  「添上何人?」眾人問道: 
  「此人在民間影響極大,雖然不是朝廷命官,可對民風和文風的影響極大,前些日子我去甘州公幹,那裡的西夏人傳言,『凡有井水處必詠柳詞。』這次來京都,勾欄瓦肆間時聞一首《定風波》,細問,知是柳三變所作,那首詞中唱什麼『針線閒拈伴伊坐』,就這一句斯文掃盡,像個女人,這樣的詞章影響著市民心理,文章之道是不可能有進步了。」 
  眾人聽言,皆不言語,只有柳永臉一陣紅一陣白,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賢俊,」晏殊道,「靶子的事情待我們日後再議,大家難得坐到一起,我看還是讓小兒出來見見諸位,然後喝點酒,輕鬆輕鬆。」 
  大家說好。晏殊向門外招手,一個丫環領了四歲的晏幾道進來。 
  「爸,怎麼還不唱曲子?」 
  晏殊道:「你看這孩子,一點禮貌也沒有,快來,見過各位叔叔。」 
  晏幾道在每人面前問聲好,到柳永前面時站住: 
  「這個叔叔我認識。」 
  「快說說,你在哪裡見過我?」 
  「不知道,但我覺得好熟好熟。」 
  柳永聞言,從旁邊拿出禮物:「這是給你的。」 
  晏幾道打開,卻是個袖珍木雕琵琶,晏幾道心花怒放,捧在手中怕摔碎了。 
  「謝叔叔。」晏殊對兒子道。 
  晏幾道也不說話,卻一轉身投入柳永懷裡,儼然老熟人了。 
  酒過三巡,晏殊讓歌女們出來表演。 
  「最近學什麼新曲子沒有?」晏殊問道。 
  「有幾首新的。」一個人道。 
  「那就給各位相公演練一番。」 
  那女兒說聲是,便引著女兒們歌舞起來。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歌女唱道。 
  石介聽到這裡說:「可惜范希文(范希文:范仲淹字希文。)不在,在時要多些熱鬧。」 
  晏殊道:「呂夷簡這廝,怕范希文壞了他的好事,將他支走了,最近聞說范公治水成效卓然,待工程完畢,我找機會將他調到京城,此人大才,留在下面埋沒了。」   
  芳心是事可可三(4)   
  蘇舜欽聞言,直勾勾地看著晏殊,晏殊一笑道: 
  「賢俊莫要性急,我會找機會向皇上奏明的,不過你在蒙城為官,少寫一些『十有八九死,當路橫其屍,犬彘咋其骨,烏鳶啄其皮』(蘇舜欽揭露社會黑暗的著名詩作《城南感懷呈永叔》。) 之類的東西,皇上聽了會不高興,也不要寫『高位厭粱肉,坐論攙雲霓』之類,免得得罪了朝臣。」 
  蘇舜欽低頭沉吟半晌,說聲「是。」這時又一曲新歌開唱: 
  雅歡幽會,良辰可惜虛拋擲。 
  每追念,狂蹤舊跡。長祗恁,愁悶朝夕。 
  憑誰去,花衢覓。細說此中端的。 
  道向我,轉覺厭厭,役夢勞魂苦相憶。 
  眾人聽到這裡,一時不再說話,細聽唱曲如下: 
  須知最有,風前月下,心事始終難得。 
  但願我、蟲蟲心下,把人看待,長似初相識。 
  況漸逢春色。便是有、舉場消息。 
  待這回、好好憐伊,更不輕離拆(柳永詞《征部樂》。)。 
  眾人聽完,嗟歎不已,晏殊問歌女道: 
  「這是誰的曲子,這般入耳?」 
  「回大人,這曲子何秀才學來,卻不知是何人所作。」 
  「以後留些心,還有新曲目嗎?」 
  「回老爺,還有幾首。」 
  「選最好的來唱。」 
  「是!」 
  柳永剛想說方纔的詞是他作的,卻被又一曲絲竹截斷,那歌妓唱道: 
  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是事可可。 
  日上花梢,鶯穿柳帶,猶壓香衾臥。 
  暖酥消,膩雲嚲,終日厭厭倦梳裹…… 
  蘇舜欽聽到這裡,立起身說:「對,就是這首,就是我說的那首柳詞。」 
  晏殊以目示意他不要多嘴,微皺著眉頭聽曲,當聽到「鎮相隨,莫拋棄,針線慵拈伴伊坐」時掩口而笑,石介、歐陽修也笑,蘇舜欽又立起身: 
  「就這一句,你看像什麼話,嫖客、妓女、調情之語,如何竟入得詞來,就這一句。」 
  歌曲唱罷,眾人不語,晏幾道從柳永懷裡掙出: 
  「這首好聽,再來一遍。」 
  晏殊沉下臉:「小孩子懂什麼。」 
  晏幾道不滿地又回到柳永懷裡。 
  眾歌女以為這首《定風波》能贏得喝彩,唱完了卻見眾人不語,只有四歲小孩誇獎了一句,大惑不解,不敢往下唱了。 
  晏殊道:「老夫閒來也做些小曲,請諸位賢俊聽聽,來呀,將我那首《破陣子》唱來。」 
  眾歌女於是又唱道: 
  燕子來時新社,梨花落後清明, 
  池上碧苔三四點,葉底黃鸝一兩聲, 
  日長飛絮輕。 
  巧笑東鄰女伴,採桑徑裡逢迎。 
  疑怪昨宵春夢好,原是今朝斗草贏, 
  笑從雙臉生。 
  柳永聞這首詞心裡道:晏殊過去的詞章有許多西昆派的痕跡,而這首詞卻純用白描、展示少女春遊圖景,可以說已脫了西昆的痕跡。 
  歐陽修聽完,拿過筆來,很快寫成一首,給晏殊道: 
  「前些日子,晚輩琢磨出這《怨春郎》供大家一笑。」 
  晏殊讓宮女們唱《怨春郎》: 
  為伊家,終日悶,受盡恓惶誰問。 
  不知不覺上心頭,悄一霎、身心頓也沒處頓。 
  惱愁腸,成寸寸。已恁、莫把人縈損。 
  奈每每人前道著伊,空把相思淚眼和衣搵。 
  眾人叫好,唯有石介不語,問他,他悄聲對晏殊說: 
  「這《怨春郎》在用口語俚語上頗似柳七。」 
  晏殊半晌後對他悄悄說: 
  「柳七隻是人品問題,同時人品影響到詞品,人無完人——不必怪歐陽了。」 
  柳永無話可說,覺得無聊,便提出提前告辭,他站起來,給晏殊深施一禮: 
  「晏大人,小生告辭。」 
  晏殊從幾邊站起:「賢俊還有何事,不妨直講。」 
  於是柳永吞吞吐吐說出想去下面為官的意思。晏殊聞說,並沒有直接回答,卻問道: 
  「賢俊作曲子嗎?」 
  柳永道:「和相公一樣也做曲子。」 
  晏殊冷冷一笑: 
  「殊雖作曲子,但不會說『針線閒拈伴伊坐。』」 
  柳永無言以對,紅著臉從相門退出。   
  芳心是事可可四(1)   
  畢竟是宰相晏殊受皇帝寵信,三言兩語,就將范仲淹從蘇州召回京都。這日皇上升朝,范仲淹報治水之事。皇上聽後非常高興: 
  「江蘇水患乃朕心病,范愛卿手到病除,千里迢迢確實辛苦,好好歇息幾天,朕再委你重任。」 
  「謝皇上。皇上,微臣尚有兩件事稟奏。」 
  「范愛卿,請講。」 
  「其一,此次治水之策,乃是狀元柳永所獻,我在蘇州時,說起柳永,眾人皆知,路過錢塘,民言『三變一句話,救得三萬民』,頌柳永治蝗之策。微臣認為,此人雖然在未登第前有不檢點之嫌,但吾皇應容其改過,改過之後,將是有用人才。」 
  皇上聞言,看看呂夷簡,又看看晏殊。二人皆低頭不語,於是皇上抬頭問道: 
  「眾卿家以為如何?」 
  眾臣依然默不作聲。 
  皇上等一陣道:「我看這樣吧,柳永雖中狀元,可品行不端,理應受罰,狀元削去,賜進士出身。上朝以來,能獻良策,且有悔過表現——呂愛卿,你看何處還有空缺待補?」 
  「稟皇上,臣之所轄已無空缺。」 
  「晏愛卿呢?」 
  晏殊想想,已經沒有退路,便道: 
  「皇上,睦州(今浙江建德。)團練推官之職尚屬空缺。」 
  「既如此,」皇上道,「柳永——」 
  「臣在。」 
  「削去你的狀元可有怨言?」 
  「臣不敢有怨……」 
  「那好,朕封你為睦州團練推官,擇良辰吉日上任去吧。」 
  「謝皇上恩典,萬歲,萬萬歲。」 
  「好,今日就到這裡,有事明日再議——退朝!」 
  范仲淹咽口唾沫,他還有件重要的事情未奏,他斜眼看看晏殊,晏殊示意他退下。 
  柳永出了宮門,長長出口氣,心底的抑鬱一掃而光。他本想立馬去秦時樓、昭君館等處報信,想到如果讓朝廷知道,肯定又是一番非議,只得作罷。此時,他想起了謝天香,兩年多了,他每時每刻都掛念著她,此番官兒已得,正好攜了她去上任,同時氣氣那錢可道,看他還敢不敢欺負我。 
  那謝天香,自從進了錢大尹的宅內,不覺間二年,風塵歌妓的心思和習慣早已消磨得差不多了。每天早早起來,洗過面,專等錢大尹前來纏摸,晚上鋪好床被,等錢大尹前來光顧,可這一等就是二年,她連大尹的面都很少見過。 
  這一日,兩個侍妾到她屋裡,閒話一陣問道: 
  「姐姐,你在家中已有一年,相公親近過你沒有?」 
  天香歎口氣道:「我都不知相公的鋪蓋是橫的豎的,可能因我是行首出身,怕玷污了相公貴體。」 
  「你自己不會想些辦法?」一人道。 
  天香道:「我原是個行首,不敢失了尊卑。」 
  又一個侍妾往天香近前湊湊:「姐姐,當日那柳耆卿的《樂章集》你還會唱嗎?」 
  「句句不忘。」謝天香說完,忙吩咐道: 
  「別讓相公知道這事,他要是知我舊情不忘,肯定饒不了我。」 
  「我們不會說的,姐姐,給我倆唱幾句如何?」 
  「我別說唱,念都不敢念了,只在心裡記著。」 
  「姐姐,咱們到竹雲亭上賭去如何?」 
  天香笑道:「還賭啊,前日下象棋,說好是賭手帕,你輸我繡鞋兒一對,不但不給,提也不敢提了——也罷也罷,哪能因賭賽絕了交情,為輸贏反了面皮,咱們今日玩什麼?」 
  一侍妾道:「今日咱們丟骰子如何?」 
  天香說聲好,便和二侍妾來到竹雲亭。 
  天香拿出那妓院裡學來的本事,叫著喊著,不一會,兩個侍妾就輸不起了。 
  「你二人今日為何輸得這樣慘?」 
  「手氣不好,又遇見高手,就只好輸了。」 
  三人正說著,謝天香覺得肩膀上落一樣東西,一看是枴杖頭兒,輕輕一撥,回頭道:「這是誰不要臉,怎敢……」話沒說完,發現是錢大尹站在後面。 
  「天香,你罵誰呀?」 
  謝天香連忙跪下:「不知是相公,天香知罪。」 
  錢大尹說:「天香,你害怕嗎?」 
  「正怕呢。」 
  「你要饒嗎?」 
  「正求饒呢。」 
  「既然要饒,或詩或詞作一首我看,作得好便饒你。」 
  天香跪道:「請相公出題!」 
  錢大尹左右看看,盯住骰盆道: 
  「就以這骰盆中的骰子為題。」 
  天香道:「詩已有了。」 
  「道來。」 
  天香道: 
  一把低微骨,置君掌握中, 
  料應嫌點涴,拋擲任東風。 
  【HK】 錢大伊聞言笑道:「古人說,『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衷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歌詠之。』你這四句是說我娶你做了小夫人,到我家中二年也不瞅不問嗎?」 
  「臣妾不敢。」 
  錢大尹心裡道,謝天香啊謝天香,你哪裡知我心裡的意思。想著道: 
  「我也和你四句,念給你聽。」 
  錢大尹詩云: 
  為伊通四六,聊擎在手中, 
  色緣有深意,誰謂馬牛風? 
  天香啊!你在我家中已二年了,心中不要煩惱,待我擇個良辰吉日——也就在這幾天吧,立你做個小夫人,你心下如何?」   
  芳心是事可可四(2)   
  天香聞言道:「相公,不是笑話吧?」 
  錢大尹:「我又不曾吃酒,哪是什麼笑話。我只愛你聰明才學,可憐你煩惱悲啼。」 
  天香道:「相公,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可不要後悔。這二年我出入蘭堂,身居畫閣,行有香車,宿在羅緯,你從沒說過一句話,不想今朝錯愛我這匪妓,原來是可憐我……」 
  錢大尹道:「行了,回去換好衣裳,我會叫你。」 
  錢可剛回到府堂坐下,張千來報: 
  「老爺,柳永來了。」 
  「柳永是哪個?」 
  「老爺難道忘了柳三變不成?」 
  「柳三變?他是誰我怎麼不知道?」 
  「老爺呀,那柳三變改名柳永後一舉中了狀元,後因品行不端,被削了狀元頭銜,賜為進士出身,今派浙江睦州為團練推官,他卻往西京而來,估計是為了謝天香。」 
  錢大君道:「張千呀,柳耆卿狀元之事我早就知道,單等他來見謝天香呢,你快到街上去給我守著,耆卿往天香家去時引了往堂上來。」 
  「小的遵命。」 
  張千剛走,錢大尹吩咐大擺筵席,專等柳永回來。 
  張千在街上等一陣,遠遠見一隊人騎馬而來,吊眼一瞅,便知那是柳永,趕緊迎上去: 
  「柳大人,我家老爺有請。」 
  柳永認出張千,怒道:「張千,我聽說錢可道娶了我心上人謝天香為妻,可有此事?」 
  「柳大人……相公請你到堂上說話。」 
  「我不去,閃開!」 
  張千上前把住馬頭:「我的狀元郎,好歹你也該見我家相公。」說完拖著馬頭往那河南府中走。 
  「也罷也罷,小的們,去河南府。」 
  錢大尹設好宴席正等間,張千來報: 
  「請的狀元到了。」 
  柳、錢二人相見,柳永不說話,只用眼逼視著錢可道。 
  錢大尹說:「賢弟崢嶸有日,奮發有時,一舉狀元,好不壯哉。張千,拿酒來,我為柳狀元賀喜。」 
  張千拿酒倒好,錢大尹道: 
  「賢弟,滿飲此杯。」 
  「小官量窄,不能吃酒。」 
  錢大尹:「怪了怪了,賢弟平日以花酒為念,今日為何不飲?」 
  柳永道:「今非昔身,官身所拘,功名在念,豈敢飲酒?」 
  「功名你已得了多時,不飲此酒,難道是怪老夫不成?」 
  柳永依然不語。 
  錢可說:「聞說賢弟初任睦州推官,到西京來有何貴幹?」 
  「看一個人。」 
  「誰?」 
  「請你關照的謝天香。」 
  錢可一笑,將酒先飲了,叫張千過來,耳語數句,張千稱是走開。聲音雖小,可柳永依然聽見「請」「夫人」「見客」之類,他的心不由怦怦而跳。張千來到後院對謝天香說:「謝夫人,相公前面招待客人,請你也過去。」 
  謝天香跟了張千進入府堂,偷眼試看堂上客人,見是柳耆卿,心裡叫苦:我這一去,該說些什麼呢? 
  「天香啊,」錢可說,「過來給柳耆卿施禮。」 
  「賤妾這廂有禮。」 
  柳永仍然不語,低頭一動不動。 
  過了片刻,柳永抬起頭,汪汪一雙淚眼: 
  「姐姐,你靠我近些。」 
  謝天香不動,心裡卻道:「耆卿呀,這裡是知府大堂,比不得秦樓楚館呀。」 
  錢大尹見狀道:「天香啊,給柳耆卿敬酒。」「是,大人。」謝天香說完,端酒來到柳永跟前: 
  「柳大人,請酒。」 
  柳永抬頭,看著謝天香,心裡苦楚,端起酒杯又放在桌上,長歎一聲。 
  錢大尹道:「天香啊,請柳狀元滿飲此杯。」 
  謝天香忍住淚,又一次將酒端到柳永面前:「柳狀元,請酒!」 
  柳永道:「我不能吃酒。大姐,你怎麼瘦了許多?」 
  謝天香低頭不敢言語。 
  「耆卿呀,你為何還不吃酒?」 
  柳永道:「下官吃不得酒。」 
  錢大尹這才一笑: 
  「罷罷罷,話不說不知,木不鑽不透,冰不凍不寒,膽不試不苦,我現在就說破了吧。常言道,『君子見機而作,不俟終日』,想當年,我見你留心謝氏,恣意於鳴珂,耽耳目之玩,惰功名之志,所以我才有意冷落你,使你怏怏而別。你走了之後,老夫差人打聽,你臨行時留下那首《定風波》,老夫讓張千喚謝氏來,張千把盞、謝氏唱歌,就讓她唱那『芳心是事可可』,不想她將韻腳改了,我甚愛其才,隨即從樂案裡除了名字,娶在我家中為姬妾,我不管別人說長道短,只為了和賢弟的交情。如果天香依然像從前迎新送舊,賢弟,豈不辱沒了你高才大名?老夫在此照理了二年,治百姓水米急交,和天香秋毫不犯。我等你剪了你的路旁柳,削斷了她的出牆花,才可以成為天地一對——這都是因她一曲《定風波》,因她和曲填詞,移宮換羽,老夫由怒作喜,想出這個辦法,還了你平生之願。你不肯煙月久離金殿閣,可我怕好花輸於富家郎,所以才二年培養牡丹花,只等你金榜題名時。賢弟,你想想,歌女行首怎麼做大臣妻妾?我怕你得了官後,品官不娶娼女為妻,因此上鎖鴛鴦、巢翡翠,結合歡、譜琴瑟,只可為你續斷弦,怎能分開比翼鳥?老夫佯裝她為小夫人,實則是等你有個志氣,科場上得意——老夫多說沒用,天香呀,你面陳肝膽。」   
  芳心是事可可四(3)   
  謝天香這才明白,於是將詳情說給柳永細聽,柳永聽完道: 
  「嗨!多謝兄長,為小弟如此用心。」 
  錢大尹道:「張千,今晚準備好屋子,就在這裡為二人成親!」 
  柳永和謝天香雙雙跪下: 
  「深謝相公大恩。」 
  …… 
  第二天,柳永起來,向錢可道辭行,見錢可已經將面部鬍鬚全部落去,乾乾淨淨,年輕了十歲。 
  謝天香心裡道:「沒想到錢相公如此英俊。」 
  「贖了當年罪,落了十載須。」錢大尹道,「耆卿啊,將來咱們大慶殿上共勉。」 
  「如日後能蒙擢升,必與兄長並肩。」 
  於是,細細做別,柳永攜天香往睦州而去。 
  柳永和謝天香離開西京往睦州而去。朝中范仲淹休假到期,皇上加恩,任他為天章閣侍制,兼任開封府知府,范仲淹謝恩完畢,乘勢將那天未說的話講了出來。 
  「陛下,微臣有奏。」 
  「范愛卿但講無妨。」 
  「皇上,官人之法,皇上應當以其政績確定升降。政績相同則依其在位的長短定升降之序,任用、升降之事,不應該全憑宰相做主。」 
  仁宗聞言,思忖半晌,覺得范仲淹所奏雖不明瞭,卻非同小可,便問道: 
  「范愛卿的意思是說,臣相之中有人在官員升降中作弊嗎?」 
  范仲淹從袖間取出一樣東西,呈給皇上。皇上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幅畫,畫面的主體顯然是呂丞相的府邸,近百名大小官員提著厚禮排隊等待進入,進門時官員憂心忡忡,兩手重重,出門則喜上眉梢,兩手空空。再細看,畫中有幾人顯然是由呂夷簡新薦的命官,有兩人現在就在堂下站著呢。 
  畫面右角隸書題名:百官圖,右下角落著范仲淹的紅印兒。 
  仁宗看罷,忍俊不禁,看看呂夷簡說: 
  「呂丞相。」 
  「臣在……」他低著頭,迅速琢磨著范仲淹彈劾的內容及自己的辯護方式。 
  「范愛卿上得一幅畫來,你想看看嗎?」 
  「如皇上命臣看,臣不得不看。」 
  皇上讓他將那《百官圖》細細地看,呂夷簡表面上看圖,實際上在思考對策,待對策想好了,心裡發一聲冷笑道: 
  「皇上,范知府所奏不實,且他的奏章不能算數。自天朝開國以來,所忌者越職言事,今范仲淹越職言事不說,還誣告本丞相,實屬惡極!」 
  仁宗道:「范仲淹越職言事暫不說,眾愛卿,你們看看他的所奏是否屬實。」 
  那幅《百官圖》便在眾臣百官中傳閱,許多官員見自己就在圖中,恨得咬牙切齒。 
  范仲淹得罪了眾臣,眾臣你一言我一語紛紛向仁宗奏表,有人說他薦引朋黨,比如柳永;有的說他離間君臣;更多人說他越職言事,當受處罰。群而攻之,范仲淹一張嘴敵不過眾多口舌,晏殊見敗局已定,便不再為他辯解。此時眾人的眼光都落到侍御史韓縝身上。 
  仁宗道:「韓愛卿,這些事都該你管,你認為如何?」 
  韓縝權衡一陣,站出來道: 
  「范仲淹確有薦引朋黨,離間君臣,越職言事之過……」 
  「既如此,」仁宗道,「范仲淹,你可知罪?」 
  范仲淹只得跪倒在地。 
  「范仲淹,朕念你治水有功,不罷你的官職,派你到睦州去任職你可願意?」 
  仁宗話音剛落,從宮外送來十萬火急奏章。兵部尚書跪下奏表: 
  「皇上,西夏趙元昊率兵萬餘人擾我慶州(今甘肅慶陽。)。」 
  仁宗大驚,忙問:「趙元昊何許人也,竟敢率眾造反!」 
  「皇上,趙元昊襲封以來,就早有謀反之心,招得許多亡命之徒,四處搶掠,自號青天子,在西夏發佈禿髮令,讓西夏人均剃了光頭,若有不從,即令誅殺。每次舉兵前,率大小頭目遊山打獵,打到獵物後下馬環坐,生吞活剝,於今年年春殺掠擾邊,私改元為廣運……」 
  當朝大臣聞說是趙元昊造反,都低下頭,生怕皇上點自己的名。 
  剛遭貶謫的范仲淹站出來: 
  「皇上,臣願往西夏平趙元昊反賊!」 
  仁宗心裡感慨,這多文臣武將,也只有這越職言事的范仲淹敢作敢為,正想下旨,不料呂夷簡從旁邊站出: 
  「陛下,范仲淹常越職,讓其率兵怕不妥當,我保舉一人前往西夏治賊。」 
  「呂愛卿請講!」 
  「臣保舉劉平。」 
  仁宗問:「劉平是誰?」 
  「劉平乃延州(今陝西延安市。)副都部置,此人文武雙全,並且熟悉慶州地理,雖然年少,但可任以統帥,知他的人都說有楊延昭之才。」 
  仁宗大喜:「如天朝再有個楊六郎,何愁邊庭不固。准奏,傳旨下去,命劉平為慶州解圍。」 
  仁宗說完,看看跪地不起的范仲淹: 
  「范愛卿,你還有何話講?」 
  「臣願輔佐劉平伐賊。」 
  韓縝站出來:「范大人,你還是去睦州為官吧,伐賊戰況,我會派人告知,若劉平真的不利,再派你前往不遲!」 
  晏殊站出:「皇上,和西夏戰況應如實記錄,以便辨明功過是非。」 
  仁宗道:「晏丞相言之有理,你看派誰當此任?」 
  「蘇舜欽善於記事,可充當此任。」晏殊道。   
  芳心是事可可四(4)   
  「那就讓蘇舜欽去吧。」 
  「謝皇上。」 
  仁宗伸伸懶腰:「眾愛卿還有何話說?」 
  眾人知道皇帝想退朝,便不再言語。 
  范仲淹在仁宗的「退朝」聲中站起,準備上任睦州知府。 
  「范公,」晏殊道,「何時起程先告我一聲,以便眾位朋友相送。」 
  「謝晏相公,希文明日起程,不勞眾位朋友。」   
  芳心是事可可五(1)   
  范仲淹到達睦州已是年底。他又不講排場,一頭毛驢、一個書僮行了千里,來到睦州,到達時,官服襤褸,路人都認不出他是朝廷命官。 
  這一日到達嚴陵祠下,但見人山人海,熱鬧非凡。范公道: 
  「李申,快去問問是何事如此熱鬧。」 
  書僮李申不一會回來:「告老爺,民俗年終祭祀迎神,所以熱鬧。」 
  「年祀迎神?知道了,咱倆也湊個熱鬧吧。」說完下了毛驢,混跡人群之中。 
  社戲已開,戲子遊客交相呼應,那邊唱,這邊和,甚是好聽。 
  片刻之後,迎神開始,眾人齊唱迎神之曲。范公身子前傾,仔細聆聽: 
  暮雨初收,長川靜、征帆夜落。 
  臨島嶼、蓼煙疏淡,葦風蕭索。 
  幾許漁人飛短艇,盡載燈火歸村落。 
  遣行客、當此念回程,傷漂泊。 
  范公聽到這裡道:「李申呀,我去年經過此地,也正好是歲祀迎神,唱的好像不是這首曲子吧?」 
  「回老爺,去年他們唱的是《祭天神》調,今年所唱好像是《滿江紅》。」 
  「你記得去年的詞麼?」 
  「回老爺,小的記不得了。」 
  范公道:「我也沒記住——可不知為甚,今日這詞我聽了一遍就記住了。」 
  李申道:「那就是說這首詞比那首好唄,好詞聽一遍就能記住,不好的詞,背也背不會的。」 
  這時,眾人又唱道: 
  桐江好,煙漠漠。 
  波似染,山如削。 
  繞嚴陵灘畔,鷺飛魚躍。 
  游宦區區成底事, 
  平生況有雲泉約。 
  歸去來、一曲仲宣吟, 
  從軍樂(柳永詞《滿江紅》。)。 
  「李申呀——」 
  「大人吩咐。」 
  「這《滿江紅》裡說得多好,還不快去問問是誰的大作。」 
  李申過去一陣回來:「大人,都說這迎神曲是新上任的睦州推官柳青天所作。」 
  「這柳青天是誰?」 
  路邊過來一老者說:「這位是從外地來的吧,不然怎麼連柳青天的名都不知道———這柳青天乃景祐元年狀元,因得罪權貴貶到睦州為團練推官,為官清正,愛民如子,百姓暗地稱他柳青天。」 
  范仲淹:「原來是柳永,這麼說,這推官之職是有點辱沒了他。」 
  又問老者:「為何暗稱他柳青天?」 
  「這你就不知了,柳青天頭上還有個官,如果明著叫他柳青天,不是給青天找麻煩嗎?」 
  范仲淹點點頭,轉念道:「李申呀。」 
  「老爺!」 
  「今日無詩不可吧?」 
  「老爺,如此場面應當賦詩。」說完連忙從驢背上取下筆墨紙硯。 
  「我不善音律,撰一首絕句送神。」說完提筆寫下一首七言絕句: 
  漢包六合網英豪,一個冥鴻惜羽毛。 
  世祖功臣三十六,雲台爭似釣台高。 
  寫完了念兩遍:「李申呀,這首詩雖比不得《滿江紅》,可也不該埋沒於書箱之中吧。」 
  「老爺說的是。」說完捧了筆墨往嚴陵祠而來,范公揀一處乾淨牆壁,將絕句題在上面。 
  「李申,牽驢!」 
  「老爺,往哪裡?」 
  「我們快到家了,往睦州府裡走吧。」 
  主僕二人當下來到睦州府中。 
  第二日,范公便坐案升堂,查除貪官,提攜清明之人,睦州百姓奔走相告。 
  「兩青天坐睦州,百姓免去柴米憂。」這句民謠很快傳到了京城,晏殊向仁宗稟告范仲淹在睦州政績。 
  仁宗聞言道:「大才不可小用,小才也不可大用。晏愛卿,你看范仲淹是大才還是小才呀?」 
  「臣認為是大才。」 
  「呂愛卿,你認為呢?」 
  「狗肚雞腸,越職言事,是為小才!」 
  二丞相爭執未決,范仲淹又一次「越職」上來奏本。奏表中說,江淮災傷嚴重,可餘杭縣令等不上報實情,致使怨聲載道,奏言中說柳永自任以來,政績卓然。 
  仁宗道:「宮中半日不食,當如何?今江淮如此災傷,安能不憂?傳旨下去,命范仲淹安撫江淮,所至之處,開官倉、放賑災糧。」 
  仁宗又道:「既然柳永確能改過,那就讓他上任餘杭縣令吧。」 
  就這樣,柳永任睦州團練推官不到一年就又往餘杭而去。臨行前,聞說范仲淹調任兩浙轉運副使,便前來餞行,不想范仲淹接旨後當天就往江蘇而去,心裡甚覺遺憾:「天香,我柳耆卿能有今日,全仗了范公提攜,此恩不知何時才報。」 
  謝天香道:「聞說范相公言無所避,得罪了許多朝臣,他日你若高昇伴駕,應盡量為他遮攔。」 
  柳永道聲說的是,便出了門,兩頂花轎將他們抬往餘杭。方走不遠,聞得人聲喧嚷,柳永道: 
  「何事如此喧嘩?」 
  「報大人,有人攔轎不讓前行。」 
  柳永聞言,連忙下來,但見道邊站滿了行人,柳永道: 
  「各位攔我去路,有何貴幹?」 
  「大人,睦州父老鄉親前來為你送行。」 
  「柳七官人,我們前來送行。」 
  柳永聞人稱柳七官人,頓時心底一顫,循聲望去,妓者如雲而來,都說柳七官人為官一年,睦州妓者少了官方的欺壓,現在眾妓家感念恩德,特地前來送行,並請官人留下墨寶。   
  芳心是事可可五(2)   
  柳永心中感悟,到轎前徵求謝天香的意見,天香道: 
  「夫君,這一年來,你日夜操勞,從沒有走過行首家中,我看你詞也不寫,只留些官樣文字,今日你就為各位姐妹留一首詞,臣妾心裡高興。」 
  這一年來,柳永確實沒有做過多少詞,在路邊琢磨許久道: 
  「三天不寫手生,這一年了,很少作曲子,暫留一闋《如夢令》給各位妹妹。」 
  一個行首拿過紙筆,柳永接過寫道: 
  郊外綠陰千里, 
  掩映紅裙十隊。 
  惜別語方長, 
  車馬催人速去。 
  偷淚、偷淚。 
  哪得分身應你! 
  柳永寫完交給妓家,眾人踏歌而行。 
  柳永不像范仲淹,匆匆上任,而是一路賞花吟月,迤邐前行。遇到景致好處,停留二日,遇到故朋舊友,停留三日,這日子就全花在路上了。 
  這日到了江州,謝天香道: 
  「相公,曾聞這江州城裡有位姓謝的行首,名玉英,才色第一,你何不去訪她一訪?」 
  柳永看著天香,不知如何是好。天香知道他那點心思,便道:「只念夫君為世間多留好詞,別無他意。」 
  柳七聞言,感念天香知遇之情,便聽她吩咐,穿了便服,問了住處,去訪謝玉英。 
  輕叩門環,玉英出來迎接,見柳永雖年過四旬,卻是人物風雅,舉止瀟灑,請他進了小小書房。 
  柳永坐下,環視書房景致,見桌上擺著一冊書,書名《樂章集》,打開來看,蠅頭細字抄得整齊,並無半點訛誤,柳永問道: 
  「此詞從何處而來?」 
  謝玉英說:「此詞乃東京才子柳七官人所做。我最喜愛。他的《樂章集》早就有名,可惜得不到真本,前些日子到錢塘我的好友處玩耍,看見它,仔細抄了,拿來賞讀。」 
  柳七聽說是從錢塘而來,驚喜地問道: 
  「莫不是從游秀處而來?」 
  謝玉英吃驚地看著他:「官人何以知道我妹的名字?」 
  柳七不答,轉而問道:「大姐,天下詞人很多,你為何獨愛柳詞?」 
  玉英道:「他描情寫景,字字逼真,如《秋思》一篇,『黯相望,斷鴻聲裡,立盡斜陽。』《秋別》一篇云『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等詩詞,常人不能道出,我每誦其詞,不忍釋手,只恨不得見其人。」 
  柳七笑道:「你要見那柳七官人,我就是了。」 
  謝玉英大驚,忙問他何以來此,柳永便將赴餘杭上任路過江州,愛妾讓他來訪之事講了一遍。 
  謝玉英道:「原來是天香妹子,算是還了我的債了。」 
  柳七忙問天香欠她何債,玉英笑而不答,忙著置酒款待,慇勤留宿。 
  柳七深解其意,一連住了三天,怕天香怪罪,更怕誤了赴任日期,只得和玉英告別。玉英十分眷戀,設下約盟,說也要像謝天香那樣謝客二年,然後和柳七官人相隨,侍奉箕帚。 
  柳七道:「赴任不便,若你真有此心,待你從樂籍裡除了名字後,我再來接你。」 
  「天香姐姐人品極好,請官人代我問好。」 
  柳七臨走,拿來紙筆,留下琢磨好的詞章《鵲橋仙》,詞云: 
  屆征途,攜書劍,迢迢匹馬東去。 
  慘離懷,嗟少年易分難聚。 
  佳人方恁繾綣,便忍分鴛侶。 
  當媚景,算蜜意幽歡, 
  盡成輕負。 
  此際寸腸萬緒。 
  慘愁顏、斷魂無語。 
  和淚眼、片時幾番回顧。 
  傷心脈脈誰訴。但黯然凝佇。 
  暮煙寒雨,望秦樓何處。 
  柳永別了謝玉英到江州宿處,見兩頂轎子已備好等在路口,心中詫異,問轎夫: 
  「你們怎麼在這裡,往哪裡去?」 
  「回大人,夫人讓我們在這裡等你。」 
  「夫人呢?」 
  「夫人來了。」說著話,謝天香提了包袱兒出來。 
  柳七道:「知我者,夫人也。」 
  天香問:「那謝玉英人物如何?」 
  柳七道:「甚好。」 
  「那玉英可曾有話給我?」 
  「說你人品極好,讓我問好。」 
  天香道:「如此來說,我還了她的債了。」 
  柳七問她所欠何物,天香亦笑而不答。 
  二人分別坐了轎子,不幾天就到了江蘇,處處山明水秀。柳永傳話給夫人,問她是否下轎歇息片刻。天香也好心情,回話道: 
  「相公若有心致,下轎賞玩最好。」 
  二人下了轎,僕人們擁著來到一座酒樓,主僕分序要了酒菜。正飲間,忽聽鼓聲齊響,臨窗望去,湖面上一群兒童,乘著小船,在湖上戲水採蓮,有童子口唱吳歌,眾人相和,格外好聽: (領唱):採蓮阿姐斗梳妝哎——— (合唱):好似紅蓮搭個白蓮爭。 (領唱):紅蓮自道顏色好,白蓮自道粉花香。 (合唱):粉花香,粉花香,貪花人一見便來搶。 (領唱):紅個也忒貴,白個也弗強。 (對唱):當面下手弗得,和你私下商量。 (眾人合):好像荷葉遮身無人見,下頭成藕帶絲長。 (重唱):粉花香,粉花香,貪花人一見便來搶。 
  柳七聽得高興,取出筆來,依著吳歌韻兒也做一首吳歌題於壁上:   
  芳心是事可可五(3)   
  十里荷花九里紅, 
  中間一朵白鬆鬆。 
  白蓮則好摸藕吃, 
  紅蓮則好結蓮蓬。 
  天香見狀,接過筆來補道: 
  結蓮蓬,結蓮蓬, 
  蓮蓬生得忒玲瓏。 
  肚裡一團清趣, 
  外頭包裹重重。 
  寫畢將筆遞給柳永,續道: 
  有人吃著滋味,一時劈破難容。 
  往下就有點卡殼,一時續不上好句子來,正凝思間,旁邊走過一個老女人,年近五十,端著酒菜正要往那邊去,見狀,看柳永幾眼,回身看謝天香幾眼道: 
  「柳七官人,接不上了?」 
  柳永道:「一時卡殼,無以為續!」 
  那女人放下酒盤,接過筆來續了二句: 
  只圖口甜, 
  哪知我心裡苦,開花結子一場空。 
  柳七大喜:「有姐姐這結尾,這吳歌必然流傳百世。」 
  一行飲酒數巡,天香催道:「官人,莫要只圖飲酒,誤了任官限期。」 
  柳永道聲有理,便下了樓,上了轎。 
  天香回頭望時,憑欄處,那老女人正牽個孩子目送他們一行。微風吹動酒旗,搖擺處分明見「張楚酒樓」四個大字。 
  又走了半日,歇息時天香問柳永: 
  「相公,那樓上續歌的夫人你可認識?」 
  「不認識,她續得好歌。」 
  「你不認識她,她可是認識你。」 
  「是嗎?」柳永問。 
  「你沒聽她稱你柳七官人?」 
  「噢——」柳七沉思一會,「可能是舊日院裡的熟人。」 
  「那麼相公可認識個叫張楚的?」 
  「不認識。」 
  謝天香想了一陣,尋不著答案。 
  轎子過了姑蘇,沿桐江南下,快到餘杭時柳永讓停轎,來到天香轎前: 
  「夫人,前日你問的張楚想起來了,必是錢塘楚楚和她的徒弟張顏,問夫人,何方得到她們的消息?」 
  天香說:「我只是隨便問問,相公不要介意。」 
  柳永只得又上了轎。天香心裡道:「誰知我心裡苦,開花結子一場空。」分明是說她已結了子,那樓前站立的小孩,肯定是柳郎之子,如果真是這樣,得派人領來。 
  柳永到餘杭上任,為官清正,訟簡詞稀。柳青天之名不日傳開,柳永每斷一案,勾欄瓦肆間就虛虛實實唱將出來,柳永聽了,心裡十分受用,便有意照顧歌妓藝人,理在雙方的,偏著歌妓行首,她們理虧時,也有意從輕發落。餘杭縣裡的官妓輪番派最好的歌妓到衙門,為柳永聽政之暇助興。 
  這一天晚上,一家官妓派個叫周月仙的過來,柳永見她很有姿色,心裡高興: 
  「周月仙,你可選自認為最好的唱來。」 
  月仙道:「若是往日,我必唱些歡快曲子,可今日只能唱些悲苦之調方合我心意。」 
  「這是為何?」 
  月仙低頭不語,兩淚長流。柳七再三盤問,才知詳情。 
  這月仙和本地一名姓黃的秀才非常要好,一心要嫁那秀才,可秀才家裡貧苦,辦不起彩禮。月仙為秀才守節,誓不接客,鴇兒再三逼迫,只是不從,只因她是鴇兒親生,便無可奈何。秀才和月仙家隔一條大河,每天夜晚月仙偷船去與秀才相聚,天明又回。同縣有個劉員外,愛月仙姿色,欲與歡會,月仙執意不肯,吟詩四句贈與: 
  不學路傍柳,甘同幽谷蘭。 
  遊蜂若相詢,莫作野花看。 
  劉員外得知月仙每夜偷船和秀才相會,便買通舟人將她強姦了。雲收雨散後,月仙悵惘吟詩一首: 
  自恨身為妓,遭污不敢言。 
  羞歸明月渡,懶上載花船。 
  是夜仍到黃秀才館中往宿,卻不敢告訴他,天亮後回家。那劉員外邀請月仙伴酒,酒到半酣,又要調戲她,她仍舊推阻,劉員外便取出一把扇子來,扇子上有四句詩教月仙誦出。月仙一看大驚,正是昨夜舟上所吟四句,當下頓口無言。劉員外說:「此處牙床錦被,強似蘆花明月。小娘子勿再推托。」月仙羞慚,只得從了,這以後,劉員外每天在她家住著,不容她和黃秀才相處。所以心裡鬱悶,只能唱些悲苦的曲子。 
  柳永聽完,心裡已有了主意,便道: 
  「你所唱的苦曲是什麼?」 
  月仙道:「當今詩、詞中最苦莫過於《慶州敗》。」 
  柳永道:「好像沒有這個調子。」 
  月仙:「大人,這是一首詩,剛剛流佈於市。」 
  柳永道:「我向來不愛聽唱詩,你說它流佈於市,可能有些特別之處,唱來我聽。」 
  月仙亮開嗓子唱道: 
  無戰王者師,有備軍之志, 
  天下承平數十年,此語雖存人所棄。 
  今歲西戎背世盟,直隨秋風寇邊城, 
  屠殺熟戶燒障堡,十萬馳騁山嶽傾…… 
  柳永聞唱,站起來:「月仙稍停,此詩乃何人所做,所言何事?」 
  「回大人,此乃蘇舜欽詩,言年內慶州之敗。」 
  「與何人作戰而敗?主帥是誰?」 
  「和西夏趙元昊而戰,主帥為劉平。」 
  「往下唱吧。」柳永坐下,心裡道,趙元昊造反的詳情不甚明瞭,可這蘇舜欽的詩大膽直言,慷慨淋漓,確實難得。 
  周月仙往下唱道:   
  芳心是事可可五(4)   
  我軍免胄乞死所,承製面縛交涕洟。 
  逡巡下令藝者全,爭獻小技歌且吹; 
  其餘劓馘放之去,東走矢液皆淋漓。 
  首無耳准若怪獸,不自愧恥猶生歸! 
  守者沮氣陷者苦,盡由主將之所為, 
  地機不見欲僥勝,羞辱中國堪傷悲! 
  柳永聽完,長歎一聲:「月仙呀,你身在巾幗,含羞不忘國恥,實為難得,你快去叫黃秀才和你媽媽過來,由我做主,讓你嫁了秀才。」 
  月仙趕忙謝恩,不幾時喚了二人來到府堂。 
  柳永自出白銀五十兩作身價,替月仙除了樂籍,讓黃秀才領了月仙回去,臨行送一對聯為賀禮: 
  風月客憐風月客, 
  有情人遇有情人。 
  柳耆卿在餘杭三載任滿,準備回京覆命,想起江州謝玉英之約,一行人再次來到江州。 
  謝天香道:「相公,謝玉英雖好,但畢竟是行首出身,她若負約,相公不必煩心。」 
  柳永到了玉英家詢問,玉英不在,細問才知是有個孫員外邀她往湖上看船去了。心裡怏怏不樂,取出花箋,制詞一首: 
  紅板橋頭秋光暮。淡月映煙方煦。 
  寒溪蘸碧,繞垂楊路。重分飛,攜纖手,淚如雨。 
  波急隋堤遠,片帆舉。 
  倏忽年華改,向期阻。 
  時覺春殘,漸漸飄花絮。 
  好夕良天長孤負。洞房閒掩, 
  小屏空,無心覷。 
  指歸雲,仙鄉杳、在何處。 
  遙夜香衾暖,算誰與。 
  知他深深約,記得否(柳永詞《迷神引》。 
  寫完,念了一遍,也不落款,將詞箋粘於牆上。 
  柳永回到東京,休息幾日,準備面見聖上。   
  芳心是事可可六(1)   
  待了幾日,皇上升朝面見百官,通知柳永上殿,時間是仁宗寶元元年,即公元1038年,柳永已經五十餘歲了。 
  「柳愛卿——」 
  「臣在。」 
  「朕聞你在睦州、餘杭任職間,恪盡職守,有些作為,現任期已滿,你還有什麼要求?」 
  在朝的文武百官,聽皇帝這樣問話,都掩口而笑。 
  柳永知道仁宗有意做難於他,便低頭不語。 
  仁宗見柳永不語,笑著說: 
  「你為官清正,朕心裡高興,現宮中缺個制詞之人,曉峰缺一個不貪的鹽官,你欲何往?」 
  「聽皇上吩咐。」 
  仁宗等了半天,見柳永只說這麼一句,心中不悅: 
  「呂丞相,你看該任柳永何職?」 
  呂夷簡忍住笑:「依皇上的話,可派柳永任浙江曉峰鹽官。」 
  仁宗看看柳永,見柳永還不說話,只好下旨道: 
  「柳永,朕任你為曉峰鹽官,擇日上任去吧。」 
  柳永口稱萬歲,起身退到一旁。 
  皇上召見了蘇舜欽,呂夷簡擬將其派往大理任評事,范仲淹(此時,范仲淹又升為開封知府。)連忙站出道: 
  「皇上,蘇舜欽才華出眾,忠心可嘉,可留其在朝中任職。」 
  皇帝問晏殊,晏殊道:「集賢殿校理職位空缺,蘇舜欽可當此任。」 
  皇上准許,蘇舜欽連呼萬歲。 
  下了早朝,柳永回到家中,柳宜問他早朝詳情,柳永如實相告,柳宜歎口氣: 
  「三變呀,皇上問你有何要求時,你應該答只要能為國分憂為君解愁不敢有別的要求,皇上說宮中缺一個制詞人時,你應該說願常伴皇上左右。」 
  柳永心中懊悔,但想到又要去江南任官,心中稍安。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到地方任官更自在些。」 
  「那也不能無故降職呀。」柳宜說,「好在皇上沒明說是降職,否則柳氏一家就遭殃了。」 
  柳永這才知道由餘杭縣令改任定海曉峰鹽官非同小可。 
  「天香啊,看來咱們又該上路啦,真是對不住你,自跟了我,就沒有安靜過。」 
  天香:「相公,此次臣妾恐怕不能隨你。」 
  「這是為何,是怕路途勞頓之苦?」 
  「不是,和相公在一起,苦累均無所謂,只是近日感到不適,估計是有了身孕……」 
  柳永聞言甚喜,讓家裡人小心照顧好天香。柳妻也是開通人,和天香處得姐妹一般,好讓柳永放心前去。臨行時,天香囑咐,到了姑蘇,一定要去「張楚酒樓」找上次續詩的那個女人。柳永依言先奔姑蘇,可那酒樓早已改主,更不知「張楚酒樓」遷往何處。一人路上寂寞,又不敢明著去找青樓兒女,只得星夜兼程趕往曉峰。而這時,皇宮之中發生了一件大事情,吏部員外郎兼河南知府的范仲淹上書再次彈劾呂夷簡,奏響了慶歷黨爭的序曲。 
  「皇上,微臣以確鑿的事實,認為呂丞相任人唯親。他舉保的官員,大多有貪贓枉法之事,而對有才賢德之士,又故意壓制,不以重任。」 
  仁宗微閉雙目,細細思索范仲淹的話,再想想呂夷簡保舉劉平征趙元昊而兵敗慶州,覺得范仲淹所講也許有點道理。 
  「皇上,容老臣再稟——」呂夷簡站出跪在地上,「臣自受相以來,每日三念吾皇知遇之恩,所以恪盡職守,用人方面更是嚴格把關,臣所用者皆賢達之士,那些因文學而結成幫派之人則不敢重用,黨派之見會影響國家大事的解決,因此,臣肯定得罪了不少這方面的所謂有才之士。臣以為,范仲淹不思改過,數次越職言事,不但危及國家大的政策,而且傷了君臣和氣、臣與臣之間的精誠團結,如果依范仲淹之言行事,明日起,君臣離間,大臣間互相反目,上得朝堂各行攻訐之能事,不問國運昌盛與否,則大宋江山受害匪淺。」 
  侍御史韓縝站出來:「皇上,呂丞相言之有理,比如人體,只要憑道而行,穩中求發展,外敵是無隙涉足的,如果腑臟有病而不治,此人再強也支撐不了幾天,請皇上深思。」 
  仁宗皇帝聞言,覺得二人所說也有道理,一時難以決斷,只好退朝。 
  任官閣校勘的歐陽修見范仲淹再次處於劣勢,便和安道、尹洙幾人商議補救措施,尹洙說: 
  「此事,只有看諫官高若訥了,若皇上下旨再貶范希文,只有他一人可以阻攔。」 
  「高諫官意下如何?」 
  「往日很是稱讚范希文之舉。」安道說。 
  「此事不敢馬虎。安相公可於今夜設酒請高諫官來,探明他的意思。」 
  晚上安道設酒,請來高若訥,酒到半酣,歐陽修藉故而訪,互相施禮後,歐陽修問道: 
  「高大人,你看范希文人品如何?」 
  高若訥笑著說:「范希文恃才自傲,誣陷呂丞相,就這一點,我看他不怎麼樣。」 
  歐陽修又問:「若希文遭貶,大人舉意如何?」 
  高若訥道:「我是諫官,能諫則諫,不能諫只好閉口不言。」 
  歐陽修聽到這裡,起身告辭。 
  當夜,侍御史韓縝密見仁宗,仁宗問道: 
  「呂宰相說,今朝中若干人結黨營私,可有此事?」 
  「稟皇上,呂大人所言是否屬實,只等明朝。」   
  芳心是事可可六(2)   
  「這話怎麼講?」 
  韓縝道:「皇上若降職貶了范希文,必有人上表求情,那時,范黨數人可見。」 
  「臣子上奏舉諫本屬常事,為范仲淹辯護的未必就是范黨吧?」 
  「皇上,明日有如下幾人必上章論救。」 
  「是哪幾位?」 
  「余靖(余靖:即安道。)必上,尹師魯(尹師魯:尹洙。)必上,歐陽修可能上,還有一個可能會上。」 
  「誰?」 
  「臣不敢講。」 
  皇上明白,韓縝不敢說出的這個人自然是丞相晏殊。 
  「好吧,明日驗證!」 
  第二天,仁宗一上朝就下旨將范仲淹貶往饒州,這是范仲淹一年內第二次遭貶。 
  聖旨剛出口,安道就站出來上章求救,說范仲淹平生剛正,通學古今,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安道講完,尹洙站出來,說范仲淹任官以來,政績卓著,實不該貶。 
  皇上暫時不言,等待其餘范黨站出,晏殊見狀,示意歐陽修、富弼等不要站出,他將目光投向高若訥。 
  皇上等了一陣,見沒有其他人救助,也將目光投向諫官,高若訥見皇上看著自己,馬上站出來,可向前走了兩步又退了回去,低頭不語。諫官不言,此事就定了。 
  皇帝見狀,將桌子一拍:「尹師魯、安道,你二人為罪臣求請,也該受貶,呂丞相,此事就由你安排。」 
  「臣領旨。」 
  范仲淹、尹洙、安道同時被貶,諫官高若訥卻低頭不言,歐陽修越想越氣,第二日便書長信一封給高諫官,信中說: 
  「……昨日安道貶官,師魯待罪,足下猶能以面目見士大夫,出入朝中稱諫官,是足下不復知人有羞恥事爾!所可惜者,聖朝有事,諫官不言,而使他人言之,書在史冊,他日為朝廷羞者,足下也……」 
  這是歐陽修第一次用古文參加政治鬥爭,這封信第二天就被轉到了仁宗手裡,歐陽修被逐出朝廷,貶為夷陵縣令。 
  消息傳出,舉國震動,西夏趙元昊聞說此事,喜得手舞足蹈道: 
  「當今之世,讓我害怕的只有范仲淹一黨,而今,他們均遭貶謫,真乃天賜洪福。年內大舉興兵,必收黃河以西於我手中。」 
  大宋朝為了應付征戰,開始增加稅收,百姓日子苦不堪言。 
  寶元三年,樞密使晏殊給仁宗呈上一首長詩,以便說明呂夷簡執政期間民不聊生的景況。這詩來自浙江定海,歐陽修派人送來的。他說,此詩在民間廣傳,自己讀後覺得可以和『新樂府』媲美。詩題《鬻海歌》: 
  鬻海之民何所營,婦無蠶織夫無耕。 
  衣食之原太寥落,牢盆鬻就汝輪征。 
  年年春夏潮盈浦,潮退刮泥成島嶼。 
  風乾日曝鹽味加,如灌潮波溜成NFDD2。 
  NFEC7濃鹽淡未得閒,採樵深入無窮山。 
  豹蹤虎跡不敢避,朝陽出去夕陽還。 
  船載肩擎未皇歇,投入巨灶炎炎NFDD3。 
  晨燒暮爍堆集高,才得波濤變成雪。 
  自從瀦NFEC7至飛霜,無非假貸充侯糧。 
  秤入官中得微直,一緡往往十緡償。 
  週而復始無休息,官租未了私租逼。 
  驅妻逐子課工程,雖作人形俱菜色。 
  鬻海之民何苦辛!安得母富子不貧? 
  本朝一物不失所,願廣皇仁到海濱。 
  甲兵淨洗征輪輟,君有餘財罷鹽鐵。 
  太平相業何唯鹽,化作夏商周時節。 
  宋仁宗讀完,沉思半晌:「晏愛卿,這首《鬻海歌》道得如此淒慘,不知實況如何?」 
  「皇上,臣只是認為此詩古樸簡練,有杜詩風格,民情實況應由地方官如實呈報。」 
  「晏愛卿,朕令你依旨調查民情,百官依實情呈表,不得隱瞞。」 
  第二天,晏殊便懷抱一大摞奏折上朝: 
  趙元昊攻打唃廝羅(唃廝羅:西著川首領。)幾乎全軍覆滅,趙元昊逃亡。 
  我大宋率師長年征戰,卻不及唃廝羅一戰,朕命唃廝羅為保順軍,留守湟州(湟州:青海樂都南。)。 
  忻、代、並(忻:山西忻縣。代:山西代縣。並:山西太原。)諸地地震,忻州死者19700餘人,或地裂泉湧,或火出如黑砂狀。 
  「民情極苦,天象言事……」仁宗不想多說下去。 
  呂夷簡聞言站出:「皇上,天象所言者均是宮中朋黨結伙,多行不義。」 
  皇上微皺眉頭說:「呂丞相,天象所言你是怎麼知道的?」 
  「微臣夜觀天象,群星團集以犯主星,是以得知。」 
  「以你之見如何是好?」 
  「應徹底清除朋黨為要!」 
  皇上聞言,心中大為不悅,自從范仲淹等被貶後,朝中眾臣不時向他奏本,曲折地為范仲淹等鳴不平,看來範仲淹確實有些冤屈。另外,呂夷簡保舉劉平為帥,攻打趙元昊,數年過去,除了唃廝羅一戰僥倖得勝外,宋軍幾乎是屢戰屢敗,想到這裡,龍顏一沉: 
  「呂丞相,如今天下黎民因戰事連年叫苦不迭,你為何還耿耿於范仲淹之事不放——如果按你的話,朝中百官,能言事者皆為范黨,那國中大事,讓你一人說了不就算了?」 
  呂夷簡唯唯不敢言。 
  晏殊聞言,將一疊奏折從下面翻到上面:   
  芳心是事可可六(3)   
  「皇上,昨日急奏,趙元昊已佔據陝西橫山西北、陝西綏德、寧夏靈武、甘肅靖遠、敦煌、寧夏銀川,依賀蘭山為依托而守,邊關有許多宋將投了西夏,其中張元、吳昊率兵投西夏。」 
  「將張元、吳昊滿門抄斬!」 
  呂夷簡一聽,一股冷汗從脊背流下,這張元、吳昊可都是他的親信。 
  這天,呂夷簡說自己年事已高,加之多病纏身,不能擔負宰相重任,請皇上恩准他還鄉,皇上准奏。 
  呂夷簡奏本剛剛批復,眾大臣你一言我一語為范仲淹翻案,仁宗下旨:「誰若再提范仲淹,就以范黨論處。」 
  話音剛落,大慶殿外一陣悶雷響過。接著大殿便搖晃起來。 
  「眾愛卿,護駕!」皇上叫著,由眾位大臣保護出大慶殿。 
  寶元三年十二月,東京城發生地震。 
  寶元四年一月,趙元昊派使者到延州,讓延州知府轉告仁宗,說他有上表。仁宗允許他派使者往京城。 
  趙使下表曰: 
  「臣祖本後魏,帝赫連之舊國。祖繼遷,大舉義旗,悉降諸部。父德明,嗣奉世基,勉從朝命。而臣偶以狂斐,制小著文字,改大漢衣冠。衣冠既就,文字既行,禮樂既張,器用既備,吐蕃、韃靼、張掖、交河莫不服從。軍民屢請願建邦家,是以受冊即皇帝位。望陛下冊為南面之君,常敦歡好。」 
  同月底,契丹禁止朔州賣羊於宋,於是宋朝沒有食用的羊肉。 
  內患外侵,使仁宗皇帝十分頭痛,不得不再次起用范仲淹為天章閣侍制,並統領永興軍(永興:陝西西安。),命韓琦為西安巡撫,讓二人想辦法退敵。 
  范仲淹奏曰:天下應舉賢良,懲奸佞,修甲兵,備戰事。仁宗准奏。這樣,遠在曉峰鹽場為官的柳永,又等來一次晉陞的機會。 
  晏殊從歐陽修處得知《鬻海歌》乃柳永所作後,也歎他為官清正,愛民如子,屢次在皇帝面前言說。 
  「柳永既如此勤於政事,暫升為屯田員外郎,讓其回京覆命。」仁宗道。 
  屯田員外郎柳永,告別了曉峰百姓,快馬加鞭趕往東京。 
  柳永回到家裡,先往謝天香屋裡,進門一看,屋內空無一人,叫了幾聲沒人回話,這才找到妻子問謝天香去處。 
  「相公,你走後,天香分娩,難產而去,母子二人,均赴黃泉……」 
  他只覺得五雷轟頂,氣悶在胸。第二天就病倒了。   
  芳心是事可可七(1)   
  為柳永看病的是胡來醫生,這個以專治各種花柳病而聞名官場的名醫,注定要自己撕爛「妙手回春」的錦旗。幾十天以來,柳永的病情非但沒好,而且比他診治前更加沉重了。他看著柳永如一捆干朽的稻草樣躺在床上,喘氣時如同一股冷風取道於悲涼的腑臟,發出咻咻的聲響,身上的被子一起一伏,胡大夫只得將四個被角掖在他的身下,如同害怕病人腑臟的四五級風力吹走被子一樣。 
  「你說,哪裡不好受?」他問。其實他知道此時的柳永除了身上蓋的、身下鋪的之外,沒有一處是好受的,甚至連被子、褥子之類也明顯地交叉傳染。枕頭的一角酸酸的,如同藏著縫製它的人一生的醋酸,在酸脹後面是疼痛,好像枕頭不是棉花裝的,而是肉裝的——肉上扎滿了鋼針。 
  「胡大夫,你走吧,沒有用的。」柳永說。他很生氣兒子柳兌請來胡來,這個曾在秦時樓有過一面之交的花柳病專治醫生。當那只乾瘦的手搭到他的手腕時,從它的扣脈方式,小指得意地點頭,中指自滿地哈腰中,他就知道這次胡來真要胡來了。 
  「你說,什麼時候染上的?」這是他說的第二句話,第一句話是剛進門那聲:「柳七呀,我知道你遲早要出事的。」 
  柳永好像說了「沒有染上」之類的話,但已經不是胡來關心的問題了,他關心的首先是柳七這種有三十多個女兒陪他三夜,一座秦時樓為他閉門三天病歷的人,他的病該嚴重到何種程度,其次是用哪些葉子、根子、蟲子、石子,再次是這些東西變成藥渣子之後如何回收,以防秘方外洩,最後才是劑量問題: 
  「必須一日三次,每次三大碗。」然後拍拍發呆的柳七: 
  「常言道,良藥苦口。」 
  一個療程過去,柳永連肺都變成苦的了。每次服藥,兒子總是站在他的前面,盯著他的喉結是不是在動,是大動還是小動,真動還是假動,最後還要查驗碗底是不是有遺漏,末了看著他苦得抽搐的軀體說:自作自受。 
  當胡來第二次來的時候,柳永已躺在床上動彈不了了。他看著尚存一息的身體說:柳七啊,這可是報應,不是我醫道不高,你毀了師師的一生,自己毀了自己,唉…… 
  正在他這樣自言自語時,柳七說話了: 
  「胡大夫,我覺得,你的藥方開錯了。」 
  「胡說。」 
  「問題是,」柳永喘著氣說,「開始我還不覺其癢,現在是隱隱作癢了。」他說這話的時候還不知道胡來第三次到來時,他要說自己已經癢得無法忍受了。 
  「這是因為,」胡來說,「病有內外之分,你的病屬於內病,只要用藥將它從體內趕到體外,那時我手到病除!」 
  柳永知道,即使他沒有花柳病,胡來也要給他治出花柳病來。花柳病是什麼樣子他當然知道。在一種莫名的恐懼中,他以「要自盡」為武器謝絕了胡來。 
  「該把藥費清算一下。」 
  「是多少?」柳兌問。 
  「總共三百二十五兩白銀。」 
  柳兌說不出話來,有些惱怒地看著躺在床上的父親,見柳永閉目不語,便說: 
  「胡大夫,能拖欠幾日嗎?」 
  胡來不言,心想堂堂員外郎的府邸,難道就支不出區區三百二十五兩銀子? 
  「那好吧,這屋裡的東西隨你挑選。」 
  胡來看看屋子裡那些瓦當,最多也就值五十兩銀子,眼珠一轉道: 
  「聽說柳七有詞《樂章集》,值五百兩銀子,余頭我可以找回。」 
  柳兌聞言,便在柳永的書櫃裡翻騰起來,這時柳永說話了: 
  「胡大夫,我病到如此地步,全是因為你錯開了藥方。」 
  「如果我開錯藥方,分文不取!」 
  「只要你離開這裡,我的病自己會好!」 
  「如果不好呢?」 
  「臨死也送你一本《樂章集》。」 
  「下次我來時,但願你還活著。」胡來說完,袖子一甩從門裡出去。 
  第二天,胡來將柳永將死的消息隨著醫道有意傳了出去。各院的行首們疏通了媽媽,都要見柳七最後一面。張師師,趙香香,齊蘭蘭也一塊來了: 
  「柳七官人……」 
  「幹什麼?」此時,柳永的病已經快好。於是便將胡來治病的事講給她們聽。煙花巷陌裡又多了一則笑話。 
  在東京熟悉的姐妹裡,只有秦時樓的楊師師沒來,「她說不願意看到你生病的樣子」,鶯鶯說。「她不知道,你沒有絲毫生病的樣子。」安安說。此時安安是秦時樓的領班,並且離秦時樓第二屆樓主只有一步之遙了。 
  「向師師帶個口信,我柳永得便時會去看她。」 
  安安道:「這個口信還是別捎,只要柳七官人還戴著烏紗帽,就不會光顧敝樓的。」 
  各處的老姑娘小姑娘們給柳永送來許多補品,堆得滿屋子都是,柳兌咽口唾沫,又吐口唾沫: 
  「連這些東西都覺得有病!」 
  「傻話,就這些東西可以治老父的絕症!」說著柳永下了床,來到門外,在和煦的陽光下梳理他花白的鬍鬚。 
  柳永得病的消息傳到了宮裡,仁宗皇帝只是鼻子裡嗯了一聲,於是將召見他的事無限期拖了下去。後來柳永耐不住寂寞,委求梅堯臣向皇上言明自己病已好時,仁宗說:   
  芳心是事可可七(2)   
  「柳永何許人也,朕怎麼不知道?」 
  皇帝已經把他忘掉了,可宮裡的歌妓唱的卻是:「又豈知、名宦拘檢,年來減盡風情。」(柳永詞《長相思》。)要不就是:「奈泛泛旅跡,厭厭病緒,邇來諳盡,宦游滋味。」(柳永詞《定風波》。)再不就是:「晚歲光陰能幾許?這巧宦、不須多取。」(柳永詞《思歸樂》。)都是柳七新詞。 
  「你們說柳永勤於政事,而實際是如此倦於宦途,朕也奈何不了他。」 
  仁宗說這句話時已到了慶歷年間。宋夏好水川一戰(慶歷元年二月,夏軍誘韓琦入寧夏在六盤山下設伏,宋軍大敗。),宋軍損兵折將,契丹聞風而動,派使前往大宋索要晉陽及瓦橋以南十里之地(慶歷二年正月,契丹欲南侵,張儉第獻策:「但遣一使者問之,何必遠勞車駕!」契丹乃派二使往宋索地,宋只得以朕姻和增歲幣與契丹議和。)。國內長年用兵,用度不足,隨即暴發了此起彼伏的農民起義。虎冀卒王倫起義於山東臨沂,張海、郭邈集結於虢州(陝西靈寶),內外交困中樞密副使韓琦上疏言事,認為須「清政本、念邊事、擢材賢、備河北、固河東、收民心、營洛邑」,繼而范仲淹上疏言:「明黜陟,柳繞倚,精貢舉,擇長官,均公田,厚農桑、修武備、減徭役、覃思信,重命令。」然而范仲淹的主張又得罪了朝中既得利益的達官貴人,樞密使夏竦又「朋黨」舊提,攻擊歐陽修、范仲淹等結成朋黨、把持朝政。仁宗心起疑忌,慶歷新政剛剛開始便中途流產,結果只是范仲淹留下名篇《岳陽樓記》,歐陽修留下政論名篇《朋黨論》。改革一派被再次貶謫,范仲淹到了鄧州,歐陽修到了滁州,與民同樂而不能與君共憂。 
  此時,有一老者卻逃出了險象環生的宮廷鬥爭,又一次重操舊業,留跡於秦樓楚館、歌台瓦肆,憑一枝生花妙筆書寫命運的悲涼之事。和少年時不同,他老邁的足跡向西而去,先後到了洛陽、長安,甚至到了甘肅和四川。他人向前走,歌聲卻將他的消息傳往各處。 
  游宦成羈旅。短檣吟倚閒凝佇。 
  萬水千山迷遠近,想鄉關何處1。 
  夢覺清宵半。悄然屈指聽銀箭。 
  唯有床前殘淚燭,啼紅相伴(2柳永詞《安公子》。34═柳永詞《少年游》。)。 
  晏殊道:柳永老了,詞也更老了,這麼多年,我是有那麼點偏見——他人還是挺不錯的。 
  趙元昊道:柳七才高,有井水處皆有其詞,但願能為我所用。 
  仁宗道:今日心煩,歌幾曲柳詞讓朕消愁。 
  歌女於是唱道: 
  長安古道馬遲遲。 
  高柳亂蟬棲。 
  夕陽島外,秋風原上, 
  目斷四天垂3。 
  真是好詞,再唱一曲新的。仁宗道。 
  一生贏得是淒涼。 
  追前事、暗心傷。 
  好天良夜,深屏香被。 
  爭忍便相忘4 
  「如果他此刻就在朕前,也許我會委以重任,此人胸懷不凡……」 
  對蕭蕭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 
  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 
  殘照當樓。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 
  唯有長江水, 
  無語東流……(柳永詞《八聲甘州》。) 
  樞密使夏竦聽到這裡,連忙站起身來: 
  「柳永現在何處?」 
  「丞相,聞說他近年浪跡於江湖,不知到了何處。」說話的是王拱辰,他是朝中夏竦最有力的支持者。 
  「王大人,煩你查明他的去處,通知他趕回京城。」 
  「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六十壽辰快到了,想讓他填首新詞。」 
  「我一定速辦。」 
  過了幾天,王拱辰來到丞相府: 
  「夏大人,我已知道柳永那廝的去處了。」 
  夏竦聞言,臉上不悅:「王大人,皇上明令重視賢才,對他,我你都應尊重些。」 
  「尊重他?你猜他在何處?」 
  「大不了在妓家。」 
  「正是在三個叫師師、鼕鼕和香香的家中。」 
  夏竦問:「這三個現在哪裡?」 
  「就在東京鐵屑樓酒店附近。」 
  「這麼說,他真在東京。」 
  「正是。」 
  夏竦道:「煩勞王大人走上一趟——來呀,把給柳永的禮物拿出來……」 
  這一天,柳永和三個相好正在鐵屑樓吟詞弄曲,兩列官差護著一頂轎子停到樓下: 
  「請柳員外郎來講話。」 
  香香聞言道:「老爺,是叫你吧。」 
  「叫去,不管他。」說完,繼續和她們切磋詞藝。 
  片刻之後,樓下又叫道: 
  「王拱辰大人請柳員外郎下樓講話。」 
  鼕鼕坐立不安:「老爺,聞說這王拱辰在朝中很是勢力……」 
  柳永道:「不管他,讓他叫去。」說罷,依然飲酒品茶。 
  片刻之後,樓下又叫道: 
  「夏丞相派王大人請柳員外郎下樓講話。」 
  師師道:「老爺,既是夏丞相派來,該見他一見。」 
  柳永道:「不管他,別誤了談興。」說完接續前面的話題道: 
  「……所以我所說的慢詞是跟著慢曲而來,並非僅僅是曲子的長短,那杜牧的《八六子》、李珣的《中興樂》等,都超過九十餘字。而自詞產生以來,只有慢曲慢詞方能細緻入微地刻畫人的情思,我專攻慢詞,必將在青史留名,這和官場得失相比,畢竟重要得多……」   
  芳心是事可可七(3)   
  鼕鼕來到窗口往下看一眼,回來說: 
  「老爺,王拱辰走了。」 
  「走得好。」 
  眾人一時無語,有的面露遺憾,有的有些沮喪,只有師師依然如故,舉杯道: 
  「今日方見老爺風節。」 
  「師師姑娘過獎,實際是我已厭倦官場爭鬥,別說是夏丞相,就是晏丞相讓我下樓也未必下去。」 
  「如果皇上讓你下樓呢?」香香說,她的聲腔裡有種失去又得到補償的快意。 
  「皇上叫我,不敢不下去。」 
  眾人一時大笑。 
  王拱辰到了丞相府,將召見柳永不得的事細說給夏竦聽,夏竦心中雖然不悅,仍然怪王拱辰以勢壓人不會辦事,便派了自己的親信前去:「無論如何,要求得柳詞一首來。」 
  官差又到了鐵屑樓,也不通報,逕自上樓來,口裡叫著: 
  「哪位是柳員外大人?」 
  師師道:「身邊這位就是,官家哥哥,有什麼事麼?」 
  官差見柳永醉臥在一個妓女懷裡,大失所望,只得對師師道: 
  「姐姐,夏相公六十誕辰,家妓無新歌上壽,所以派小的來求員外一首詞。」 
  「既是丞相求詞,我一定轉告,請哥哥回去聽我回話。」 
  官差道:「有勞姐姐——這蜀錦二端,吳綾四端,白銀一箱,聊充潤筆之敬,來呀!」 
  門口幾個人聽到招呼,便將禮物抬上樓來。 
  師師:「這些我自會轉交給相公。」 
  「謝謝大姐,不過……」 
  「官家哥哥放心,柳員外的俸錢我們都使得,這點細小東西更不用說了。」 
  官差越加不放心:「姐姐,請代為美言,求員外爺賜詞一闋……」 
  「你放心去就是了。」師師心裡道,柳七不寫的話,我代寫一首不就得了。 
  官差道聲謝正要離去,柳永睜開眼睛: 
  「慢著!香香,筆墨侍候!」 
  香香連忙拿出筆墨紙硯,柳永看看道: 
  「有沒有再好的紙?」 
  鼕鼕取出兩幅芙蓉紙箋,放在案上。 
  柳永磨好濃墨,飽蘸筆鋒,拂開一張紙,也不打草稿,即寫下一闋《千秋歲》: 
  泰階平了,又見三台耀。 
  烽火靜,攙槍掃。 
  朝堂耆碩輔,樽俎英雄表。 
  福無艾,山河帶人難老。 
  渭水當年釣,晚應飛熊兆; 
  同一呂,今偏早。 
  烏紗頭未白,笑把金樽倒。 
  人爭羨,二十四遍中書考。 
  柳永寫完,見還留芙蓉紙一張,餘興未盡,即興又寫道: 
  腹內胎生異錦,筆端舌噴長江。 
  縱教匹絹字難償,不屑與人稱量。 
  我不求人富貴,人需求我文章。 
  風流才子占詞場,真是白衣卿相。 
  這首《西江月》剛寫完,師師的家童跑上樓來:「姐姐,姐姐,有人找老爺算賬。」 
  「是誰?」師師問。 
  「一個絕色女子。」 
  「走,咱們一塊去看看。」 
  三人也不理那官差,匆匆下樓,往師師家而去。 
  在師師家等著柳七的是謝玉英。那年她和孫員外從湖口看船回來,見了粘於壁上的《迷神引》,吟誦再三,知是柳永之作,想柳永果真是有情之人,自覺慚愧,便瞞了孫員外,收拾傢俬,雇了船隻到東京來尋柳七官人。她到東京時,柳七卻往洛陽去了,到了洛陽,柳七又往長安去了,就這樣,柳永前腳走,玉英後腳跟,柳永鬚髮皆白,玉英也是滿臉皺紋。幾年過去,她到了東京,四處打聽,得知柳永和三個叫師師、鼕鼕和香香的行首一起,又尋到師師家,怕遭白眼,索性發個脾氣,大吵大鬧,好讓家人將柳永召來。 
  柳永失了天香,得了玉英,心裡十分歡喜,師師等知玉英是天香的妹子,多些尊敬,將自家院子一割為二讓她與柳永另住。玉英也絕了接客之念,和柳永如同夫婦一般,柳永若去別的女人那裡,她從不阻擋,賢達之名隨柳詞遠傳。 
  柳永就這樣迎來了生命中又一個黃金季節,寫詞之餘,開始增定《大晟樂府》,一時間,不僅民間,就是官方也名氣大增。仁宗心裡道,這柳永老來倒有了作為,於是聽取了慶歷二年進士王安石的意見,準備再次起用柳永。 
  此時柳永已經五十九歲了。 
  柳永五十九歲時,兩件喜事破門而來,其一是兒子柳兌中了進士,被派往鎮江為官;其二,吏部薦他為翰林學士,仁宗雖沒下旨,卻沒有提出反對意見,一些消息靈通的人將吏部的意見告訴了柳永。 
  「這叫喜事硬來擋不住,官運橫飛沒招架。我柳永老來得福,除了天意使然沒有別的理由。」 
  「相公,」謝玉英道,「喜事降臨莫大喜,再說你都快六十的人了,哪能經得起仕途顛簸,臣妾以為還是安心著書的好。」 
  「此言差矣。玉英呀,范仲淹曾有言,人應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想那李太白也當過幾天翰林學士,我才比太白,當然要當一回翰林學士了。」說罷,樂得哈哈大笑。 
  不幾天,仁宗果然下旨召見,柳永穿戴整齊,上殿面君。 
  「臣柳永叩見皇上。」說完偷眼觀瞧,那龍椅上坐著當今天子,幾年不見,他是老多了。   
  芳心是事可可七(4)   
  「柳永,抬起頭來!」 
  柳永抬頭,仁宗見當年花花才子成了一個鬚髮皆白的老翁,不由輕歎一聲: 
  「柳愛卿。」 
  「臣在!」柳永趕忙低頭應聲。 
  皇上並沒有往下說,卻將目光投到夏竦身上: 
  「夏丞相,吏部有薦柳永為翰林,卿意下如何?」 
  夏竦搖三搖,擺三擺站出道:「皇上,此人論才華倒是有些,然而恃才高傲,全不以功名為念,雖任屯田員外,可日夜流連妓館,大失官箴,如果如此重用,恐怕會引起不良後果。」 
  柳永不知哪裡得罪了夏丞相,已將那天寫詞之事忘得一乾二淨。那天,柳永和師師三人聞說有人找他,便急匆匆而去,夏竦派來的人便將柳永寫好的東西封好帶走。夏竦打開封套,將《千秋歲》念了一遍,心裡十分歡喜,又見《西江月》一首,少不了再念一遍。他讀到「縱教匹絹字難償,不屑與人稱量」時笑著說:「當初裴晉公修福光寺,求文於皇甫湜,湜每字索絹三匹,這小子是嫌我禮薄了。」又念到詞中「我不求人富貴,人需求我文章」後,心中不由大怒:「小子輕薄,我何求於你?」從此,他記恨柳永於心,一直找不到出氣的機會,此刻見仁宗徵求他的意見,便站出來一通非言。 
  仁宗聞言,略略點頭: 
  「柳永——」 
  「臣在!」 
  「你暫留宮制詞,待日後有餘缺時再任你職。」 
  「臣——遵旨。」 
  此後,柳永便時在宮中,時在妓館,等待任職一年又一年,而仁宗苦於應付各地饑民的大小起義,早將柳永忘得乾淨。柳永見自己是否上朝都是一樣,便索性自作主張,先是將每日上朝改為三日一朝,而後改為半月一上朝,到後來竟是一月一上朝了。天子腳下,左右武將、兩邊的文臣不時變換,竟然後來許多大臣都不知道有個叫柳永的就站在他們中間。 
  宋仁宗皇祐四年,天上出現老人星,眾官議論紛紛,仁宗下旨百官不得告假,上殿議論吉凶。 
  「皇上,老人星出現,實為大吉。」夏竦說。當仁宗問及為何是大吉時,堂堂丞相竟無言以對。 
  「何人能講出來?」 
  柳永聞言,知道「大吉」是一定的了,便不敢說星斗所指的南方有亂的話,只聽眾臣你一言我一語地讓老皇帝歡喜。 
  「既然如此,」仁宗道,「宮內宮外應有慶賀才是。」說完在人群裡找柳永,可他已忘了柳永長什麼樣子,只好啟動金口: 
  「柳永何在?」 
  柳永從最後面站出來:「皇上,老臣在此。」 
  仁宗笑道: 
  「原來你藏在後面,怪不得朕找你不著。」 
  「皇上,位卑之臣不敢靠前。」 
  仁宗聽出他話裡的意思,微微一笑道: 
  「柳永,位卑不忘國憂,同樣不忘國喜,而今喜從天降,你當如何?」 
  「臣只有填詞一首示慶。」 
  「好個才子,」仁宗道:「你若填得好詞,朕即賜你翰林,若填得不好,該當如何?」 
  「臣情願退出宮門。」 
  「去填詞吧,三日為限。」 
  「何須三日,詞已有了。」 
  仁宗聞言大喜:「真是才子,來呀,讓柳永將詞寫來。」 
  侍臣趕緊磨墨鋪紙,恭恭敬敬來到柳永面前,柳永從地上站起,提著筆半晌不落。 
  「柳愛卿,為何不寫?」 
  「皇上,」柳永又跪下說:「臣一向詩酒為伴,此時無酒,不敢落筆。」 
  「來呀,賜御酒。」 
  侍臣端酒上來,柳永連飲幾盞,口裡品咂一會,道聲「有了,」便提筆一揮而就: 
  漸亭皋葉下,隴首雲飛, 
  素秋新霽。華闕中天, 
  鎖蔥蔥佳氣。 
  嫩菊黃深,拒霜紅淺, 
  近寶階香砌。玉宇無塵, 
  金莖有露,碧天如水。 
  正值昇平,萬幾多暇, 
  夜色澄鮮,漏聲迢遞。 
  南極星中,有老人呈瑞。 
  此際宸遊鳳輦何處, 
  度管弦清脆。 
  太液波翻,披香簾卷, 
  月明風細。 
  仁宗心裡高興,對眾臣道:「柳永確有李太白之風。」說著伸手接過柳永之詞,見沒有詞調,問道: 
  「這是何調何牌?」 
  柳永道:「詞名《醉蓬萊》,標鍾商韻。」 
  仁宗點點頭,輕聲念道: 
  「漸亭皋葉下,隴首雲飛……」當下心中不悅,便不再念出聲,待看到:「宸遊鳳輦何處」時,覺得這句和他寫給真宗的輓詞暗合,心中很不快,再往下念到「太液波翻」的「翻」字時,想起前兩日所奏王則起義之事,這王則率眾劫庫兵,釋獄囚,建國曰安陽,改年曰德勝,是他心頭一塊大病,各地幾乎每月都有饑民造反的奏言,想到這裡,他看「翻」字越看越不順眼,一氣之下,將柳詞擲到地下: 
  「為什麼不說波澄!」 
  「皇上,」夏竦見狀乘機站出,「這柳永恃才高傲,曾寫《西江月》發洩不滿。」 
  「《西江月》是怎麼寫的?」 
  夏竦道: 
  腹內胎生異錦,筆端舌噴長江。 
  縱教匹絹字難償,不屑與人稱量。 
  我不求人富貴,人需求我文章。   
  芳心是事可可七(5)   
  風流才子占詞場,真是白衣卿相。 
  仁宗聞詞,提御筆批了如下四句:「柳永不求富貴,誰將富貴求之,任作白衣卿相,風前月下填詞。」 
  寫完了,往地下一拋:「柳永,拿去吧!」   
  芳心是事可可八(1)   
  皇祐四年,在柳永被趕出朝廷的同時,秦時樓的樓主黃小雲終於被自己一手扶植起來的已經四十多歲的小安安從第一把交椅上「請」了下來: 
  「黃媽媽,鴇兒輪著坐,今天到我家,你若依了我們,我們眾位姐妹為你養老送終;你若不樂意,那只好貓兒狗兒一齊上,管保你臨死也忘不了我們的情意。」 
  黃小雲看著眼前這班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女兒們,平時的小心尊敬一掃而光,睜著各種形狀的眼睛,帶著各種含義的笑容面對著她。她將目光投向四娘,佳娘低頭不語,酥娘仰臉看著屋頂,蟲娘擺弄著手中的小玩藝兒,心娘和她四目相對,只是嘻嘻一笑。她的目光落到鶯鶯身上,五十多歲的鶯鶯撇撇嘴,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你倒是表個態呀!」柳枝催道。 
  「表態不表態都一樣了。」海棠說。 
  西西站出來說:「黃媽媽,你老了,總不能佔著這個位置吧,實際些說,你那老一套拉客的辦法已經不靈了,如果你還不退,不出一年,我們可都得喝西北風!」 
  「是呀,」燕燕道,「想當年,我樓是何等紅火,可如今門可羅雀呀——別的不說,黃媽媽,我們干了三十多年了,總得換個班吧。」 
  黃小雲見大勢所趨,只得顫巍巍從椅子上下來: 
  「我要眼看著你安安一敗塗地!」 
  安安坐在椅子上道:「有媽媽你這雙眼睛盯著,秦時樓再敗也敗不到今天這個地步。佳娘—— 
  「在!」佳娘像被點的將帥一樣站出。 
  「從今日起,任你為本樓採花大臣,而今山東、山西、江蘇、浙江各地的饑民雲集京城,其中必有人才,你要盡全力收攏在秦時樓。」 
  「遵令!」佳娘應聲退下。 
  「蟲娘聽令!」 
  「蟲娘在此!」 
  「老大姐呀,」安安心事重重地吩咐道,「佳娘收進人後,這教練之事就靠你了,常言道玉不琢不成器,你要在這京城尋找最好的教師,教她們學詞唱曲,教她們逢迎討好客人。」 
  「請樓主放心。」 
  安安又一一吩咐樓中一些老姑娘的職位,最後將目光落到師師身上: 
  「師師呀,你想做什麼?」 
  「全由樓主安排。」 
  「可惜呀可惜,你楊師師本來花容月貌,是咱樓中一寶,如果你接客掙錢,現在也該是腰纏萬貫,而今你老了,脫光了放在街上也沒人看,你說怎麼辦吧,如今天災連年,咱樓的生意也很不好做,總不能白養著你吧——已經白養你三十多年了。」 
  師師雙目垂淚,僕身倒地道: 
  「請樓主念舊日姐妹情分,收留奴才在樓裡做個雜役吧……」 
  「你手無縛雞之力,能做什麼呢?」安安說著將目光投向眾位姐妹,希望有誰能站出來為她講幾句話,可惜師師人緣不好,竟無一人出來為她講話。 
  「這樣吧,我從自己的份裡抽出十兩銀子作為你的生活費,從明日起,你就自謀生路去吧——酥娘——」 
  「在!」 
  「每月月底從我份裡扣出十兩銀子給她。」 
  「記住了。」 
  師師道聲謝,淚漣漣站起來,來到黃小雲面前: 
  「媽媽,謝謝你多年的養育之恩!」黃小雲摟住她,在她身邊說: 
  「孩子,我再也幫不了你了,現在誰不講個實際效益,也怪不得她們,不過你一定要將你那名貴的柳琴帶走,那可是你的看家之寶,也許是你的衣食來源。」 
  第二天一清早,心娘向安安匯報,楊師師已不辭而別,那把樓裡最好的柳琴也被帶走了。 
  「讓她去吧,」安安抹把淚道,「她也怪可憐的。」 
  楊師師從秦時樓出來,毫無目的地往前走,雖在東京生活了將近三十年,可她一點也不熟悉這座城市。她不敢往大道上走,挨著牆根走幾步停一會,天快黑的時候,她還不知道該往何處。 
  晚上,路邊點了許多燈,許多年輕漂亮的小姐三五成群來到街頭、小樓、酒館裡響起了拉琴唱曲的聲音,她來到一座樓門口,猶豫片刻,不知該進不該進。 
  「這位大姐,你有什麼事?」 
  師師羞於回答,趕忙離開。她來到一片僻靜處,將包袱鋪在地上坐下。晚風習習,吹起她散亂的頭髮,或遠或近的琴聲使她情不自禁地拿起柳琴,輕輕撥弄起來。 
  有一個人從她面前走過,順手將一塊銅板扔在腳下,她叫一聲:「相公,你的錢丟了。」可那人已經遠去。又一個人從她面前走過,又一塊銅板丟在她的腳下,等到腳邊已有二十多枚銅板時,她知道自己扮演的是什麼角色了。 
  從此之後,夜晚東京的街頭多了一個彈琴唱曲掙錢活命的孤單身影。 
  「聽說了嗎,」蟲娘對安安說,「這街頭有個唱柳詞彈柳琴最出色的女子,她只在夜深時黑暗處彈唱,許多客人都去那兒聽曲呢。樓主,咱們是不是將她請來?」 
  「是楊師師。藝術從此落到街頭,唉,真是……」 
  一年之後,楊師師已用不著每月到秦時樓領那十兩銀子。 
  「據說她和一個說書的藝人住一塊了,夫妻二人一個白天說書,一個夜晚唱曲,日子過得還挺紅火。」 
  安安聽到這個消息,一塊石頭終於落地: 
  「那個說書人叫什麼名字?」   
  芳心是事可可八(2)   
  「聽說叫孫春。」 
  「這是天意,孫春是她除柳七官人之外的唯一男人——你們可知道柳七的消息?」 
  「聽說被皇上趕出了朝廷,到南方去了。」 
  「唔!」安安應一聲,然後就逐漸淡忘了這些事。兵禍蜂起,天災連年,秦時樓只是慘淡經營,真怕應了黃小雲的話。 
  「柳七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一個時代已經過去了……」四十多歲的她,只能在往事的回憶和將來的夢想中領著一班女兒賣弄風情。 
  幾年後的一天,蟲娘通報來了兩個客人。一男一女,說非要見她不可,她只好出來。 
  來人男的六十多歲,清瘦的臉,打著補丁的長衫,女的亂蓬蓬的頭髮,穿著素白的孝服。 
  「二位找我有何貴幹?」 
  「樓主,想在你處唱支曲子。」男的說。 
  安安道:「我樓裡唱曲之人很多,自個兒的都聽不過來——再說,你們唱曲掙錢,不該往同行處鑽呀!」 
  「樓主,唱曲說書是我們的本行,今天這支曲子只唱給同行聽,這段書只說給同行聽。」 
  「原來如此,那就坐吧,佳娘——上茶!」 
  佳娘端來兩碗茶,放在案上。說書的男人揭起碗蓋往桌上一拍: 
  「唉呀——」隨著這一聲叫板,女的淒淒唱道: 
  晚秋天。一霎微雨灑庭軒。 
  檻菊蕭疏,井梧零亂惹殘煙。 
  淒然。望江關。 
  飛雲黯淡夕陽間…… 
  安安覺得說書人打那「驚堂蓋碗」的動作很是熟悉,聽女的唱腔更是耳熟,仔細一看,正是孫春和師師。 
  「孫先生,你一向可好?」 
  孫春也不回話,只管往下說書: 
  「這首《戚氏》詞乃當朝大才子柳永三變所做,這柳永字耆卿,原是建寧府崇安人氏,因隨父親做官,流寓東京,排行第七,人人稱他柳七官人,自幼飽讀詩書,精通琴藝,最長寫曲填詞,一生才華付諸秦樓楚館,因他一首詞,富了多少妓家誰也說不清;因他一腔衷情,牽走多少女兒心,誰也說不清。為官之時,江南百姓稱他為青天,在朝廷,忠厚之臣認為他是名宦,只可惜一樣,不會曲意逢迎,討好權貴,終於被逐出朝廷,流落潤州,方纔的詞,就是他流落途中所作……」 
  師師接著唱道: 
  飛雲黯淡夕陽間。當時宋玉悲感,向此臨水與登山。 
  遠道迢遞,行人淒楚,倦聽隴水潺湲。 
  正蟬吟敗葉,蛩響衰草,相應喧喧…… 
  眾人聽得淒切,不由落下淚來。 
  孫春繼續道: 
  「你問這詞為何如此慘淡,乃是柳七官人病中所做。想當年他風火京城,哪一天不是許多美人陪著,而如今他見自己形容枯槁,更加仕途失意,自覺無顏面對舊日相好,隻身一人,孤館野店,望帝京而不得還,念佳人而不得見,淒淒慘慘,好不悲哉。」 
  師師接下唱道: 
  孤館度日如年。風露漸變,悄悄至更闌。 
  長天淨,絳河清淺, 
  皓月嬋娟。思綿綿…… 
  「那柳七官人的風流詞,誰人不知,而那柳七官人的傷心事,又有誰知,想那當朝的達官貴人都是些寫錯字、念別字、玩弄女性、貪污成性的主兒,又有誰憐惜一代文豪埋沒塵土之中;想青樓之中,紅粉無數,嫖客如雲,可哪裡能尋得柳七官人給予的愛心?!」 
  「柳七,是天下女兒的知音,是女兒們心中的神!」孫春說著飲一口茶。 
  「柳七官人現在何處?」符霞霞道。 
  安安:「孫先生,快將柳七召到敝樓來,我為他養老送終。」 
  「唉呀——」孫春垂淚道,「那柳七官人在潤州一病不起,病床上吟出這思懷之詞。」 
  師師悲泣而歌: 
  夜永對景,那堪屈指, 
  暗想從前。未名未祿, 
  綺陌紅樓,往往經歲遷延。 
  帝裡風光好,當年少日,暮宴朝歡。 
  況有狂朋怪侶,遇當歌、對酒競流連。 
  別來迅景如梭,舊遊似夢, 
  煙水程何限…… 
  「而後,」孫春掩面道,「去了……」 
  「去了哪裡?」眾人問。 
  「應玉帝敕旨,上天制詞去了也……」 
  眾人聞言大哭。 
  哭聲稍止,孫春又道: 
  「柳七官人一生清貧,做官時連俸祿都送了各處名妓,他去了之後,竟無錢收葬屍骨,悲乎哉,悲也!」 
  安安道:「你們快取銀子來,交給孫先生以便安葬柳七官人。」 
  黃小雲也垂淚道:「我當樓主那陣子,欠著柳七官人許多筆潤,也該還給他了。」 
  孫春道:「不啦,我帶不方便。柳七官人屍骨現在潤州一座寺廟裡,待我將信兒通知了各處熟人,明年清明大家安葬柳七官人吧。」 
  孫春講完,攜了師師出來,沿柳七當年南遊之路而去…… 
  宋仁宗皇祐六年清明,潤州一座寺院門前集了數不清的歌妓藝人。當柳永的屍骨從裡邊抬出時,哀聲震天。 
  人們擁著靈柩離開寺院,一片縞素緩緩北行。各處妓家爭買墳地,要安葬這柳七官人,始葬潤州郊野,柳永之侄柳淇(柳三接之子)篆寫墓誌銘。可不幾日,江蘇的妓家又將墳墓掘開,另備棺木,將他抬往儀征縣西,安葬於儀征縣西仙人掌上,也是不出一月,此墳又被掘開,而棗陽縣花山又多一柳耆卿墓。   
  芳心是事可可八(3)   
  後來襄陽等地同時出現柳墓,實際上,柳永的屍骨又被從京城趕來的師師、鼕鼕、香香和謝玉英運到了樂游原上,並於皇祐七年的清明舉行了盛大的法會,妓者千餘人、僧者數百人為其超度亡靈,此日起一月內,各處妓者閉門謝客,緬懷柳七官人的好處。 
  從此,每年清明左右,春風駘蕩,各處名妓不約而同前往柳永墓地,備祭禮上墳,掛紙拜掃,稱作「吊柳七」或上「風流塚」,各處祭典盛況記於史書: 
  祝穆《方輿勝覽》中說:「……卒於襄陽,死之日,家無餘財,群妓合金葬之於南門外,每春月上塚,謂之吊柳七……」 
  曾敏行《獨醒雜誌》卷四說:「……既死,葬棗陽縣花山,遠近之人,每遇清明,載酒餚飲於耆卿墓側,謂之吊柳會……」 
  王士禎在《池北偶談》裡說:「儀征縣西,地名仙人掌,有柳耆卿墓。」並寫詩道: 
  江鄉春事最堪憐,寒食清明欲禁煙。 
  殘月曉風仙掌路,何人為吊柳屯田。 
  幾年後,仁宗皇帝聞說此事,派大臣往樂游原上采風,這位臣子錄詩一首給他: 
  樂游原上妓如雲,盡上風流柳七墳。 
  可笑紛紛縉紳輩,憐才不及眾紅裙。     
  附錄   
  附錄一:柳永事跡新證   
  唐圭璋 
  柳永是北宋傑出的詞家。他適應著當時都市的繁榮和廣大市民的需要,突破了唐五代以來花間、南唐詞人所制小令的局限,繼承了唐代民間樂曲的傳統,發展了唐代民間的慢詞(宋翔鳳《樂府余論》,說慢詞創始於柳永,這是不符合事實的。早在柳永以前,如《花間集》所載薛昭蘊的《離別難》就有八十七字,《尊前集》所載李存勖的《歌頭》就有一百三十六字,杜牧的《八六子》就有九十字,鍾輻的《卜算子慢》就有八十九字,尹鶚的《金浮圖》就有九十四字;在敦煌所發現的《雲謠集》裡,《內家嬌》就有一百四字,《傾杯樂》就有一百十字。可見慢詞早有,並不始於柳永,柳永不過為適應市民需要,在原有的基礎上變化多方,進一步發展了它。),奠定了宋詞昌盛的基礎。儘管宋代有好多著名的詞家,如蘇軾、秦觀、賀鑄、周邦彥、辛棄疾、姜NFDD3、吳文英、張炎、周密、王沂孫等,各標新境,各呈異彩;但溯流尋源,卻不得不歸功於柳永以畢生精力,開拓了詞的疆土,替他們準備了有利的條件。 
  《宋史·樂志》卷一百四十二,記宋太宗曾因舊曲創新聲,作了三百九十曲。所謂舊曲,就是唐代的樂曲。柳永深習於唐代樂曲和民間流傳的令詞、慢詞(任二北《敦煌曲初探》中,認為柳詞與《雲謠集》裡的慢詞直接間接有關的有《玉女搖仙佩》,《斗百花》次首,《晝夜樂》前首,《大石調傾杯樂》,《鳳街杯》次首,《傅花枝》,《慢卷細》,《征部樂》,《婆羅門令》,《法曲》第二,《古傾杯》次首,《少年游》八九兩首等。),也可能受了宋太宗大創新聲的影響,因而更進一步地運用當時民間的新聲,為歌妓和樂工大量創製新詞。他以明白如話的語言,宏偉的氣魄,熱烈地歌頌祖國都市的繁榮和祖國自然景物的秀麗;並盡情地鋪敘他對歌妓的一往真摯、深厚的情誼和他自己漂泊天涯的苦悶心情。這就使得廣大市民喜愛他的詞,並同情他的遭遇。陳師道在《後山詩話》裡,說他的詞「天下詠之」;吳曾在《能改齋漫錄》卷十六里,說他的詞「傳播四方」;葉夢得在《避暑錄話》卷三里,記西夏的歸朝官說:「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詞。」而《高麗史·樂志》裡也多載柳詞。這都可見他的詞在當時流傳之廣與影響之大。又,王灼在《碧雞漫志》卷二說,今少年十有八九不學柳耆卿,則學曹元寵。又說,當時沈公述、李景元、孔方平、處度叔侄、萬俟雅言等作詞源流都從柳氏來,這也可見宋人學柳的人之多。後來話本有「柳耆卿詩酒玩江樓記」、「眾名妓春風吊柳七」;院本還有「變柳七」……都寫的是柳永故事。在《醉翁談錄》丙集卷二里,也有有關柳永的「花衢實錄」。 
  雖然他的詞為廣大市民所喜愛,流傳很廣,影響也很大;可是當時從皇帝、宰相到一般文人學士都以為他是「多遊狎邪」的浪子,輕視他「無行」,鄙視他的詞俚俗。宋仁宗曾深斥過他「浮艷虛華」,不取他為進士(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六。);晏殊曾責備他作「針線慵拈伴伊坐」一類的情詞(張舜民《畫墁錄》。);張先曾譏誚他的早行詞「語意顛倒」( 阮閱《詩話總龜》卷三十二引《藝苑雌黃》。);蘇軾曾怪秦觀沾染柳詞作風(黃升《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卷二,蘇軾《永遇樂》詞注。);李清照曾笑他「詞語塵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十三。);此外,如王灼、黃升、沈伯時等無不詆毀他的詞俚俗,王灼甚至說他是「野狐涎之毒」(王灼語見《碧雞漫志》卷二,黃升語見《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卷五,沈伯時語見《樂府指迷》。)。不過宋人也有稱讚他的詞的,如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六引晁無咎的話說:「世言柳耆卿之曲俗,非也,如『八聲甘州』云:『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此唐人語,不減高處矣(趙令時《侯鯖錄》卷七作東坡語。)。」祝穆《方輿勝覽》卷十引范縝的話說:「仁宗四十二年太平,縝在翰苑十餘載,不能出一語詠歌,乃於耆柳詞見之。」還有人以為柳詞可比《離騷》的,如王灼《碧雞漫志》卷二引前輩的詩說:「離騷寂寞千載後,戚氏淒涼一曲終。」戚氏,就是柳永的詞;也有人以為柳詞可比杜詩的,如張端義《貴耳集》捲上引項平齋的話說:「學詩當學杜詩,學詞當學柳詞,杜詩柳詞皆無表德,只是實說。」可見宋人對柳永也有不同的看法。反對他的人並不能壓倒一切,掩沒他的詞的真價。在宣和年間,劉季高因為反對柳詞,竟遭到一位老宦者的攻擊。當時老宦者拿了紙筆,跪在劉季高面前,請他作一首詞看看,結果弄得劉季高無言可答。這也說明宋時人喜愛柳詞情況(徐度《欲掃篇》。)。 
  可惜的是《宋史》沒有柳永的傳;當時文人學士的詩文集裡也沒有關於柳永的材料;宋人筆記裡,偶有零星記載,但各書傳聞異辭,也不完全一致。現在我主要從方志方面搜集他的事跡,並結合宋人筆記和他所作的《樂章集》來研究。   
  一 柳永的家世   
  在《福建通志》、《福建建寧府志》和《福建崇安縣志》諸書中,都有柳永的家世和柳永事跡的記載,但諸書詳略不一,事實也有出入。今參合諸書,敘述他的家世梗概: 
  柳永是福建崇安縣五夫裡人(朱彝尊《詞綜》卷五誤作樂安人)。他的先世由河東移來,住在崇安五夫裡的金鵝峰下,從此就為五夫裡人了。他的祖父名崇,字子高,十歲喪父,母丁氏親自撫養他、教育他,後來長成,以儒學著名。當王延政據福建時,聞他的名,召補沙縣丞,他以母老辭謝,終身不仕。南唐滅福建王氏,子柳宜、柳宣都入仕南唐;他們迎崇到建康,但崇自己卻不願推恩受封。宋滅南唐,柳宜、柳宣入宋,服官山東。宋太宗太平興國五年,柳崇渡江到濟州去看柳宜、宣二子。到了柳宣的濟州官舍,忽患重病,遺囑說:「吾讀聖人書,朝聞道夕死可矣,毋得以浮屠法灰吾之身。」後來死了,柳宜奏請守孝三年,朝議不許(「八閩舊志」誤以為柳宏事,柳宏這時還未登第)。當時人對柳宜守孝這件事,都很稱讚。 
  柳崇有子六人——宜、宣、寘、宏、寀、察都有官職: 
  柳宜:仕南唐,官監察御史(鄭文寶《江表志》卷下,載柳宣官監察御史),入宋為沂州費縣令。後登宋太宗雍熙二年梁灝榜進士,官至工部侍郎。 
  柳宣:仕南唐,官大理評事。入宋以校書郎為濟州團練推官,後為大理司直、天太軍節度判官。 
  柳寘:字朝隱,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蔡齊榜進士。 
  柳宏:字巨卿,宋真宗鹹平元年孫僅榜進士,知江州德化縣。天聖年中,累遷都官員外郎,終光祿寺卿。 
  柳寀:官禮部侍郎。 
  柳察:年十七,舉應賢良,待詔金馬門。仕至水部員外郎。 
  柳永的父親柳宜是柳崇的長子。柳永弟兄三人,柳永最幼。他和哥哥柳三復、柳三接都知名,當時號稱「柳氏三絕」。 
  柳三復:宋真宗天禧二年王整榜進士。 
  柳三接:字晉卿,宋仁宗景祐元年張唐卿榜進士,與柳永同榜登第。官至都官員外郎。 
  柳永有子名兌,字溫之,宋仁宗慶歷六年賈黯榜進士,曾官著作郎及陝西司理參軍。又柳永有侄名淇,字潤之,柳三接之子,宋仁宗皇祐五年鄭獬榜進士,官至太常博士。相傳柳淇工書,李泰伯的袁州學記就是他手寫的。   
  二 柳永的名字和登第時間   
  宋陳師道《後山詩話》、王辟之《澠水燕談》卷八、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六,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十九,都以為柳永初名三變,後來改名永。唯有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三說,柳永初名永,後來改名三變。我以為柳永弟兄原來都以「三」字排行,兄名三復,三接,他名三變,正是初名如此;並且諸家記載柳永未登第以前的事跡,都稱他為「三變」,而他自己也說:「奉聖旨填詞柳三變」(《苕溪漁隱叢話》後集三十九引《藝苑雌黃》。),可見他原名三變,後來因為宋仁宗「以無行黜之」,只好改名永以圖進取。葉說改名三變是不可信的。《苕溪漁隱叢話》又說,三變字景莊,其他的書也沒有提過。至於登第時代,《能改齋漫錄》說在宋仁宗景祐元年(1034),《澠水燕談》說在景祐末年。按《避暑錄話》記柳永在舉進士後,曾為睦州掾官,並未說明何時舉進士,但葉夢得在他所著的《石林燕語》卷六中,卻說柳永於景祐中為睦州推官,可見葉氏也以為柳永登第在景祐元年。又按文瑩《湘山野錄》卷中說:範文正謫公睦州,過嚴陵祀下。會吳俗歲祀,裡巫迎神,但歌《滿江紅》有「桐江好,煙漠漠,波似染,山如削,繞嚴陵灘畔,鷺飛魚躍」之句。公曰:吾不善音律,撰一絕送神曰:「漢包六合網英豪,一個冥鴻惜羽毛,世祖功臣三十六,雲台爭似釣台高。」 
  其中所歌《滿江紅》一首全詞,今見柳永《樂章集》,可見范仲淹謫睦州時,已有柳永的《滿江紅》詞流傳民間。又據范仲淹年譜,范仲淹於景祐元年四月被貶謫到睦州,正是柳永登第後,為睦州推官之時,《澠水燕談》所記柳永景祐末登第之說,顯然不可憑信。只惜《嚴州圖經》、《嚴州府志》、《桐廬縣志》都不載柳永睦州事跡,以致除他曾在睦州為民作過這首《滿江紅》的祀神詞以外,其他就一無所知了。   
  三 柳永的政績   
  一般人都以為柳永是浪子詞人,方志也多半把他歸入文苑傳,卻不知道他另一面也是注意民生疾苦的名宦呢!首先,在張津《乾道四明圖經》卷七里,就記曉峰鹽場在縣西十二里,柳永曾為曉峰場鹽官,並有《留客住》詞石刻在官捨中(《留客住》詞今存《樂章集》中,其中有「遙山萬疊雲散,漲海千里,潮平波浩渺」語,寫的正是海濱景象。),後來羅濬《寶慶四明志》卷二十也有這樣的記載。祝穆《方輿勝覽》卷七,也記「名宦柳耆卿,嘗監定海曉峰鹽場,有題詠。」但他所謂題詠,並沒有記下來。所幸元馮福京《大德昌國州圖志》卷六,既載名宦柳永曾監曉峰鹽場,並把柳永所作的一首《鬻海歌》也全記下來: 
  鬻海之民何所營?婦無蠶織夫無耕。衣食之原太寥落,牢盆鬻就汝輪征。年年春夏潮盈浦,潮退刮泥成島嶼。風乾日曝鹽味加,如灌潮波溜成。濃鹽淡未得閒,採樵深入無窮山。豹蹤虎跡不敢避,朝陽出去夕陽還。船載肩擎未皇歇,投入巨灶炎炎。晨燒暮爍堆集高,才得波濤變成雪。自從瀦至飛霜,無非假貸充侯糧。秤入官中得微直,一緡往往十緡償。週而復始無休息,官租未了私租逼,驅妻逐子課工程,雖作人形俱菜色。鬻海之民何苦辛!安得母富子不貧?本朝一物不失所,願廣皇仁到海濱。甲兵淨洗征輪輟,君有餘財罷鹽鐵,太平相業何唯鹽,化作夏商周時節。 
  詩中具體地敘述了海濱勞動人民制鹽的過程和他們辛苦艱難的實情,充分表現了人道主義精神。另外,詩中也揭露了當時地主、官僚和奸商對人民進行殘酷的剝削,這確實是一篇很寶貴的文獻,足以與白居易的《新樂府》媲美,《宋元方志》把他列入名宦一類不是偶然的。可惜宋人筆記中,既未提到柳永名宦的事跡,更沒有記載他這一類富於人民性的詩歌。清朱緒曾《昌國典詠》卷五,極稱這篇《鬻海歌》「洞悉民疾,實仁人之言」,並有詩說:「積雪飛霜韻事添,曉風殘月畫圖兼。耆卿才調關民隱,莫認紅腔昔昔鹽」。也能認為他是名宦。 
  結合柳永自己所作的詞來看,他確也做過不少地方的官吏,例如《長相思》說:「又豈知名宦拘檢,年來減盡風情。」《定風波》說:「奈泛泛旅跡,厭厭病緒,邇來諳盡宦游滋味。」《思歸樂》說:「晚歲光陰能幾許?這巧宦不須多取。」都可看出他對宦途的厭倦。實際在當時的封建社會,又哪能容許一個名宦久於其位呢?因此,他抒寫了很多「游宦成羈旅」(《安公子》)的詞,引起我們無限的同情。   
  四 柳永的行蹤   
  柳永的少年光陰是在開封帝都裡度過的,我們看他的《戚氏詞》說:「帝裡風光好,當年少日,暮宴朝歡。況有狂朋怪侶,遇當歌,對酒競流連。」正說明他在開封時候的浪漫生活。在登第以後,他可能就離開開封,到東南一帶來做地方官了。據《避暑錄話》,我們知道他曾做過睦州掾官;據《乾道四明圖經》,我們又知道他曾做過定海鹽官;此外,我們就無法確知他曾在什麼地方做過什麼官了。不過,在方志和他的詞裡,我們還可以知道他到過下面這些地方: 
  杭州 他的《望海潮》詞,首先描寫杭州是「東南形勝,江吳都會」的繁華地區,然後寫出杭州「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的繁榮景象,再後又寫出杭州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美麗景色。正因為他寫足當時杭州盛況,竟引起金主亮南侵的野心。(《鶴林玉露》卷十三) 
  蘇州 柳永詞中也不止一處提到蘇州,他寫蘇州繁榮景象也和寫開封、杭州一樣的出色。如《瑞鷓鴣》說:「萬井千閭富庶,雄壓十三州。觸處青蛾畫舸,紅粉朱樓。」《木蘭花慢》說:「晴景吳波練靜,萬家綠水朱樓。」想見當日蘇州繁華景象。 
  揚州 他沒有具體描寫揚州繁華景象,但他南來北往,揚州也是經常駐足的。如《臨江仙》說:「揚州曾是追游地,酒台花徑仍存。」可見他到揚州不止一次了。 
  會稽 宋施宿《嘉泰會稽志》卷八,記廣慈禪院在縣南七十里,院中有會景亭,柳永曾題有「分得天一角,織成山四圍」詩句,可惜全詩不傳了。 
  建寧 在《建寧府志》中有柳永《題建寧中峰寺》詩說:「攀蘿躡石落崔嵬,千萬峰中梵石開。僧向半空為世界,眼看平地起風雷,猿偷曉果升鬆去,竹逼清流入檻來。旬月經游殊不厭,欲歸回首更遲回。」足證柳永是到過建寧的。 
  長安 柳永詞中也常提到西征,可能他是到過洛陽、襄陽和長安的,他的《少年游》詞說:「長安古道馬遲遲,高柳亂蟬嘶。」又說:「參差煙樹灞陵橋,風物盡前朝。」都寫的是長安風物。 
  此外,自然他還到過不少其他的城市,但由於詞裡未點明,其他的書裡也未記明,那也就無法指明。   
  五 柳永作《醉蓬萊》詞的原因及時間   
  宋陳元靚《歲時廣記》卷十七引楊湜的《古今詞話》說,柳永因為「祝仁宗皇帝聖壽」,作《醉蓬萊》一曲。案《宋史》《仁宗本紀》,仁宗於四月十四日生,而詞裡寫的卻是「素秋新霽」的景色,這顯然不是祝仁宗的壽詞。陳師道《後山詩話》以為柳永聽說「宋仁宗頗好其詞,每對酒,必使侍妓歌之再三」,因而作這首《醉蓬萊》詞,希望能夠進用。葉夢得《避暑話錄》卷三又以為不是柳永要作這首《醉蓬萊》詞,而是有人要幫助他進用,叫他作這首詞應制的。至於在仁宗什麼時期作這首詞,他們都沒有提到,不過他們都以為作在為屯田員外郎以前。我以為陳、葉所說都不具體,唯有王辟之《澠水燕談》卷八記的比較詳明。首先,他以為這首詞作在仁宗皇祐期間,而所以作這首詞的是因為天上出了老人星,仁宗非常高興;當時入內都知史某憐他「久困選調」,因乘仁宗高興叫他獻詞應制,柳永走筆寫成,詞名《醉蓬萊慢》。可是仁宗一看開頭有「漸」字就不高興;後來看到下面有「宸遊鳳輦何處」的語句,與御制的真宗輓詞暗合,更感到不快;以下又看到「太液波翻」,便氣著說:「為什麼不說波澄呢?」因把原詞擲在地下,從此,柳永就再也不被進用了。 
  黃升(號花庵)《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卷五,也錄柳永這首《醉蓬萊》詞,下面附註本事,大致與《澠水燕談》相同,可是他是剪裁《澠水燕談》附註的;不過他沒有說皇祐年間作這首詞,卻說為屯田員外郎時作這首詞。根據《澠水燕談》和《花庵詞選》所說,可知柳永作《醉蓬萊》詞是在皇祐間,他為屯田員外郎之時。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十九引《藝苑雌黃》也說,皇祐間,老人星出現,柳永應製作詞,與《澠水燕談》適合。王辟之是英宗治平四年進士,《澠水燕談》作於哲宗元祐以前(見涵芬樓校印《澠水燕談》夏敬觀跋),時代很早,所說當較可信。   
  六 柳永的葬地   
  關於柳永葬地,也有幾種說法:祝穆《方輿勝覽》卷十一,說他「卒於襄陽,死之日,家無餘財,群妓合金葬之於南門外,每春月上塚,謂之吊柳七。」宋曾敏行《獨醒雜誌》卷四說他「風流俊邁,聞於一時。既死,葬棗陽縣花山,遠近之人,每遇清明,載酒餚飲於耆卿墓側,謂之吊柳會。」一說襄陽,一說棗陽,已不一致;清王士禎別有不同的說法,他在《池北偶談》裡說:「儀征縣西,地名仙人掌,有柳耆卿墓。」他並用詩說:「江鄉春事最堪憐,寒食清明欲禁煙,殘月曉風仙掌路,何人為吊柳屯田。」當時吳騫《拜經樓詩話》就說:「儀征實無其地,不知漁洋何據。」趙翼《甌北集》卷二十六,據《獨醒雜誌》說,以為柳墓不在儀征,而在棗陽。他並有詩說:「一邱兩地各爭高,只為填詞絕世豪。漢上有墳人吊柳,漳南多NFDD5客疑曹。金荃名竟移沙渚,鐵板聲休唱浪淘。我趁曉風殘月到,縱無魂在亦蕭騷。」不過道光三十年《儀征縣志》卷八明隆慶元年申嘉瑞所修的《儀征縣志》說,柳耆卿墓在縣西七里,近胥浦。可見王漁洋也是根據過去的舊說。 
  我以為襄陽、棗陽、儀征之說,都是傳聞,未必可信。據《避暑錄話》說:「永終屯田員外郎,死旅殯潤州僧寺,王和甫為守時,求其後不得,乃為出錢葬之。」又據明萬曆《鎮江府志》卷三十六說,他的墓在丹徒境土山(即北固山)下。志中並有較詳的附註: 
  永字耆卿,始名三變,好為淫冶之曲。仁宗臨軒放榜,特絀之,後易名永登第。文康葛勝仲「丹陽集:陳朝請墓誌」雲,王安禮守潤欲葬之,稿殯久無歸者。朝請市高燥地,親為處葬具,三變始就窀穸。近歲水軍統制羊滋命軍兵鑿土,得柳墓誌銘並一玉篦。及搜訪摩本,銘乃其侄所作,(高熙曾先生以為此人當系柳淇。《崇安縣志》載柳淇為柳永之侄,且為書法家(見《皇宋書錄》),則此墓銘當出柳淇之手。)篆額曰:「宋故郎中柳公墓誌」,銘文皆磨滅,止百餘字可讀云:「叔父諱永,博學,善屬文,尤精於音律。為泗州判官,改著作郎。既至闕下,召見仁廟,寵進於庭,授西京靈台令,為太常博士。」又云:「歸殯不復有日矣,叔父之卒,殆二十餘年雲。」 
  按葉夢得曾在丹徒做過官,葛勝仲也是丹陽人,他們都說王安禮守潤州(即鎮江)時葬柳永,這是比較可信的,可惜王安禮原集及葛勝仲原集都已失傳,不能考見營葬柳永的事:今大典本的王安禮《王魏公集》及大典本的葛勝仲《丹陽集》又都沒有提到葬柳永的事,竟使我們找不出更多的材料證實營葬柳永的詳細經過。潘承弼先生以為柳永原來死在潤州,王安禮把他葬到儀征,這也是揣測之詞,並無根據(見前北平研究院《史學集刊》第二期,潘承弼《柳三變事跡考略》一文。)。   
  七 柳永生卒的推測   
  《能改齋漫錄》卷十六引晁無咎的話,說張先與柳永齊名,可見柳永的生年與張先是差不多的(李易安並說張先是繼柳永而起的)。按《鶴林玉露》卷十三說,孫何帥錢塘時,柳永曾作《望海潮》詞送他。詞中有「千騎擁高牙」語,正指的孫何。在這以前,楊湜《古今詞話》也說,柳永與孫何為布衣交,孫何知杭州,門禁很嚴,柳永不得進見,因作《望海潮》詞,托名妓楚楚歌於孫何座前,孫何聽了,才迎柳永入座。《古今詞話》所記,出於市井傳聞,或不可信,但《鶴林玉露》記此事竟引起金主南侵,恐不是無因的。查《宋史》卷三百六孫何本傳,知道孫何是宋太宗淳化三年進士,做過兩浙轉運使。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就死了,年四十四歲。由此上推,孫何應生於宋太宗建隆二年(961)。柳永就在孫何死的一年作《望海潮》詞送他,至少也應是冠年了。由此可證,柳永約生於宋太宗雍熙四年(987),比張先大三歲,比晏殊大四歲(張先和晏殊生年見夏承燾《唐宋詞人年譜》。) 。儲皖峰先生因晏殊曾稱柳永為「賢俊」,就斷定柳永年齡一定不會大於晏殊,這是不可靠的。古代主考官常稱舉子為「賢」或「賢俊」,不一定就是晚輩。例如張先比晏殊還大一歲,可是張先是晏殊知貢舉時所取的進士,所以晏殊也稱呼他為「賢」(《畫墁錄》。)。清宋翔鳳《樂府余論》說:「耆卿蹉跎於仁宗朝,及第已老。」我覺得這話是可信的。如我所推測,柳永生於雍熙四年(987),到景祐元年登第(1034),時年四十七時,也合宋氏「及第已老」之說。至於柳永卒年,我以為可能在仁宗皇祐五年(1053)。因為據嘉定《鎮江志》卷十四說,王安禮於神宗熙寧八年(1075)守潤,而柳永侄所作的墓誌說,這時柳永已經死了二十餘年,由此上推,當是他在皇祐間官屯田員外郎時,作了《醉蓬萊》詞忤旨不用,不久便死了。又儲皖峰先生據《高齋詞話》,以為秦觀曾親從柳永學過詞,因而斷定他死於宋神宗元豐二年(1079)(前浙江大學季刊一卷一期,儲皖峰《柳永生卒考》一文),這是他引了誤本《高齋詞話》作出的論斷,與當時事實不符。誤本的原文說:少游自會稽入都,見東坡,坡云:「久別當作文甚勝,都下盛唱公『山抹 微雲』之詞。」秦遜謝。坡遽云:「不意別後,公卻從柳七學詞?」少游曰:「某雖無識,亦不至是,先生之言,勿乃過乎。」坡云:「銷魂,當此際,非柳七句法乎?」秦慚服。 
  這段事實原見黃升《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卷二引東坡《永遇樂》詞注,但並未言出《高齋詞話》。其中,「從柳七學詞」一語原作「學柳七作詞」,以後如《古今詞話》(沈雄編的)、《歷代詩餘》、《詞苑叢談》、《詞林紀事》引用這事也無不作「學柳七作詞」,所謂《高齋詞話》以及「從柳七學詞」語顯然都是錯誤的(宋人筆記有引《高齋詩話》的,卻沒有引《高齋詞話》的)。《避暑錄話》說,柳死後,旅殯潤州僧寺,到熙寧八年(1075),王安禮守潤時,才出錢葬他。於是熙寧八年(1075),柳永已死了很久,更不會活到元豐二年(1079)了。   
  後記   
  本書初版名《文人末路》,如是書名,表達作者的用意。出版之後,人皆愛讀,不但國內,國外如日本、美國、泰國、葡萄牙等都有出售。此書並無譯本,外售者大概是書商肩挑背扛越境販賣。讀此書者,一改古板者有之,學柳七朝秦暮楚者有之,滴酒不沾者變作豪飲之徒,不近女色者竟然為多情所困,細思量,乃柳永的本意已遠甚於作者的用意。故而再版時以柳永本意書名,活脫脫一個花台弟子最為貼切。 
  宋人以不學柳七做詞為要,難道今人就能學柳七做人?這方面評議甚多,但不是我能解決的問題,我能做者只是描述柳永一生,說他大半生在妓院中的經歷和因此形成的生活態度。 
  正如《自序》所說,寫柳永有許多擔心,而今這些擔心大多應驗。曾專門撰文解釋,說這本書好讀不好懂,最好先讀《後記》再讀正文,然而萬千讀者根本不聽在下的解釋,狐朋狗友也多指點朵朵操行,再說也沒有讓讀者先讀《後記》的道理。是以本書再版,將原《後記》改為《自序》另撰《前言》,校正初版字誤;本書再版,承蒙我的老師、北京大學詞學專家程玉綴教授校訂附錄《樂章集》,謹在此表示感謝! 
  感謝梁志安先生在本書初版時所做的努力;感謝為本書付出勞動與關心的朋友們。 
  如果還要再版,書名改為《楊柳岸,曉風殘月》,讀者諸君以為如何?請通過出版社和我聯繫。謝謝閱讀。 
  作 者 
  2004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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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台弟子柳永紀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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