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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禁止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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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咨詢師和他的私秘檔案:被禁止的愛  作者:徐光興                       
   這是中國第一本真正本土心理學家傾力創作的心理小說,充滿奇異的經歷,將你內心的隱秘體驗揭露無遺。 
  全書共五個精彩故事,每一個故事中都融合了相關的專業心理學原理,作者根據出類撥萃的專業水準和豐富的實踐經驗,加上生花妙筆,把每一個故事都演繹得精彩絕倫,讀來欲罷不能,又發人深省。 
  如果你對那些枯燥的心理學知識已經厭倦,如果你對那些所謂心理學通俗讀物已經麻木,那就來讀這本即將掀起一場風暴的心理咨詢師的檔案!    
上海書店出版社 出版               
  第一章 耳戀   
  「盛明醫生,你知道什麼是變態性慾嗎?」 
  有一次,在心理診所中午喝咖啡休憩的時候,叢昌岷博士這樣問我道。 
  「我接觸這方面的案例很少,而且要給變態性慾下個定義也是很不容易的。」我知道他有話要跟我說,所以就故意擺出個洗耳恭聽的模樣,誘使他來發表高見,「我想,要說明這個問題,也許先要知道什麼是常態性慾。」 
  「性變態的臨床診斷標準有三條:當事人在性器、性交或性感帶以外,得到性滿足;對性慾對像只是通過間接的行為或想像,就獲得了性滿足;對不成為性慾對象的事物,而進行的性滿足活動。而且從臨床心理學和生理學解剖上看,變態性慾主要可以分類為二十四種形態……」叢昌岷博士滔滔不絕,一口氣說了一大串概念。 
  「你真是滿腹經綸,」我中斷他的話題說,「從我們醫院的心理咨詢臨床案例來看,我更加注重的是戀物癖現象。」 
  一說到「戀物癖」,叢昌岷博士似乎談興更濃了,宛如完全墜入到他的研究世界中去的一樣,他說:「談到戀物癖那是一個更古老、更寬泛的領域了,患者大多狂熱崇拜的或熱戀的是一些奇妙的東西。如鞋襪、手絹、短褲、腰帶、婦女生理用品,包括戀愛對象的腳、足趾、腰、毛髮等肢體的一部分,甚至還有戀愛對象的排泄物。我看過國外的一些案例報告,有人把已死去的戀人的頭蓋骨裝飾在自己的書桌上,當作活生生的對象予以熱戀;也有人把已病逝戀人的書籍、衣服、紙屑鋪灑在床上,每天作為自己就寢生活的一部分。」 
  我興趣盎然地點頭,表示贊同他的說法,「一年前我就接到一個案例,是個手絹戀物癖的青年。他說他主要的症狀是在街上遇到有漂亮的女性走過,就心馳神往,忍不住要去偷她的手絹,但他從來不觸碰女性的身體。半年裡他偷來的或收集到的女性手絹有九十多塊。但他心裡很苦悶,不時的還有遺精現象,擔心不知哪一天會被警察抓住,因此記憶力和神經功能都開始衰弱,陷入嚴重的人格障礙之中。我對他的病理機制至今還不太清楚。」 
  叢昌岷博士一邊轉動他的咖啡杯子,一邊眼睛閃閃發光地傾聽我敘述的案例,然後做以下的分析和點評。 
  「英語中戀物癖的詞義原來是護身符、咒語、寵物、魅惑物或者有魔性的東西,來自於拉丁語和葡萄牙語。在日語中叫性的崇物症、淫物症、性的心醉、斷片淫亂症等,即其所追求的性愛對象,與其說是整個活生生的人,不如說是其中一部分(斷片)的變態心理狀況。不僅如此,在他的無意識中還把這種『斷片』與性的聯想結合在一起。比如花朵是植物的性器官,戀物癖的人會把它和女性的性器官聯想在一起,再如鞋子是女性的陰門,而手絹是女性的肌膚等,這種聯想和無意識是戀物癖患者的病理機制產生的來源。」 
  「這世界難道竟有這麼奇怪念頭的人嗎?」我像是聽到天方夜譚似的搖搖頭說,「你的分析在精神分析學上是成立的,但從具體的案例上看,仍有難以理解的地方。」 
  叢昌岷博士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說:「那我就給你講一個我親自處理和經歷過的具體案例吧。」 
  我在日本N城攻讀心理醫生學位時,每到要修理自己頭髮時,常常去光顧一家名叫「桃井」的理髮店。那店在大學的三條街後,隔著一條河,河上夾岸種著嫵媚的櫻樹。一到四月天,滿街滿岸的櫻花雪白雪白的,一陣風過,無數的花瓣輕飄飄地旋轉起來,拂過我的臉頰,宛如在傾聽異國女性的淺吟低唱,那心情就像剛出爐的燒餅,鬆快、溫柔、酥軟,充滿了濃濃的鄉愁。 
  那店還有一樣好處,收費是同業中最低廉的,你每次滿臉風塵地進去,又清清爽爽地出來,不過消費一千二百日元,這對於囊中羞澀的留學生來說不啻是接受賞賜了。 
  這是家夫妻老婆店,老闆給男人剪髮修面,做事勤快、麻利,卻老實巴巴的,少言寡語。老闆娘給女性顧客燙髮,也兼做店內儲熱水、燙毛巾、打掃之類的清潔活兒。但這店是陽盛陰衰,進來的大多是男性顧客,十分紅火,可大多數是衝著老闆娘來的。 
  老闆娘,未滿四十歲的中年女性,長得並不標緻,卻是細皮嫩肉的,挽起兩隻袖子,那赤裸裸的手臂就像廚房裡剝出的兩根白蔥,水嫩光亮,那白淨滋潤的皮膚像水做的珠泡似的,彷彿一碰就破。這老闆娘儘管上了年紀,卻仍是風情萬種,打情罵俏,嬌嗔做作,渾然是天下無雙。引得一幫男性顧客像沒頭的蒼蠅,隔三差五地到這店裡來「打坐」。這時,小小的理髮店裡,充滿了歡快的空氣,各種性感、肉麻、庸俗、調戲、幽默、荒誕、離奇的談笑都有,肆無忌憚,這時店內宛如一個亂烘烘的戲院子。 
  我初次去那理髮店,老闆娘管我叫「學生君」;第二次去,便親親熱熱地喚我為「小哥」,我在那兒知道了不少日語掌故,例如把情婦稱作「小指頭」,把勾引女色叫做「釣魚」,把得到錢財倒貼的情夫稱之為「繩子」,把有夫之婦或有婦之夫的婚外戀叫做「浮氣」等。 
  我有一次去「桃井」理髮店時,老闆娘穿了一條長裙,看見我便故意高興得怪聲怪氣地嚷起來,說是腰酸背痛,要我用中國的推拿術替她按摩捏拿一會。說著說著她就轉過身來,一隻手挽起長裙,一隻手按住椅背,踮起腳尖,兩條穿著黑絲襪的腿像完整的肉長藕,就顯眼地亮在眼前。店裡所有的男客的眼睛像巡航導彈似的「刷」的一下全聚到肉藕上,又「刷」的一下聚到老闆身上。見老闆一點也不吭聲,一個勁兒地替顧客剪髮,大家便又以最快的速度掃了回來。   
  耳戀(2)   
  老闆娘見我紅著臉站在那兒,便一個勁地催我:「沒事,別怕。姐今個心情好,也圖個舒服。」她身彎如弓,如同鴕鳥似的,撅著豐腴的屁股,那一條短裙變得極小極窄,像大蔥的包皮一樣裹緊了那鴕鳥似的臀部。我站著不敢動,店裡所有的男客都放肆地哄堂大笑起來。 
  一位男客發話說:「老闆娘,你這開的是理髮店,還是熟肉鋪?」另一個說:「這不是明擺著性騷擾嗎?」 
  老闆娘按著椅背,紋絲不動說:「我騷擾你們所有的人,去報個信息給警察局,最好把我給抓了走。」店堂裡又是一陣哄笑,空氣顯得更加活躍。 
  一個五十多歲、兩腿短短的男客,嘴角里流著涎水,嬉皮笑臉地湊上去說:「好歹也讓我代勞,替你按摩一下吧,我在你這兒是多年的主顧了,也沒見你寵我疼我的。」說著就伸手,老闆娘忽地收回身子,使勁在他手上打了一下,正色道:「饞猴,這也輪得到你嗎?紅眼的蛤蟆。」店堂裡又爆發出一陣愉快的哄笑。 
  又有人發話說:「女人穿什麼裙子,瞧,這不明擺著是一塊遮羞布嗎?」老闆娘回道:「我最討厭你這話,如果是遮羞布,那穿著汗衫滿街跑的男人不成了色情狂、強姦犯?」眾人又是一陣哄笑。 
  在眾人肆無忌憚的笑聲裡,感到最尷尬最不自在的人是店裡新雇的幫工夥計阿強。 
  原來日本的理發行業,在有些地方也像中國的剃頭行當一樣,分「文」、「武」兩幫。文幫的活即僅是剪剃、修面、吹洗頭髮等,而武幫則增加推拿、按摩、捶打、揉捏,還掏耳,治脫臼、落枕等疾症。過去這類武幫行當者,須得經過專業培訓才能從業。 
  阿福也許是和我有著同樣血統的中國人,但來歷不甚明瞭。據其他來理發的留學生告訴我,他可能是從福建偷渡到日本的打工仔,也可能是日本的神戶、橫濱旅日華僑的後裔,隻身來到N城尋找生計的。 
  阿福人長得黑黑瘦瘦的,年紀約二十六七歲,憨厚中透著幾分精明,精明中又透出幾分神經質。他的日語不好,對於眾人的說笑,不能全部知曉內涵,只知是在說些不正經的事兒,又怕別人嫌他呆,不通日語,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跟著眾人的哄笑一起,可憐兮兮地傻笑,那模樣兒就好像在吃日本一種綠色的帶苦味的『抹茶』,滿嘴的苦澀,臉上的表情卻要裝著吃得有滋有味。阿福生氣時的口頭禪是:「這狗日的。」 
  阿福見了我畢恭畢敬、規規矩矩的,他讀的書不多,沒有受過較好的教育,但很敬重讀書人。在這店裡,只有他稱呼我為「博士」或「先生」,就如同古時候見了舉人和秀才一樣。在日本社會裡能稱呼為「先生」的只有三種人:一是醫生,二是教師,三是政治家。這使我心裡很受用,而我也從不問他的經歷,尤其是在大群的日本人中間,這是諱莫如深的私人秘密。 
  老闆娘給夥計阿福所派的活是理發完畢,替客人揉捏、推拿、捶打等,但阿福最拿手的絕活是掏耳,以及給耳朵按摩。這掏耳的活,也說不盡中華五千年歷史文化的悠久深遠。醫學上說,人的全身氣血聚於頭部,而頭部的全身氣血又聚於耳,耳內的穴位最多,部位又最敏感,一旦掏淨按摩後,神清氣爽,最宜健康美容,延年益壽。據說經這行當中的高手掏過耳以後,全身十萬八千個毛孔,個個舒暢,大有舉重若輕、飄飄欲仙的感覺。而阿福的絕技是掏耳結束時,用一根小棒在掏耳的金屬器上輕輕一敲,那深邃的、美妙的、悠揚的回聲,順著耳內的管道一直曲徑通幽,舒暢到你的心房裡。 
  在人的五種感覺器官之中,特別是當生命降生到這世上之前,就已經在活動的是人的耳朵。詩人柯托這樣描寫他誕生前的狀況: 
  「我的耳朵如貝殼, 
  在其中交響的是, 
  大海的親切呼喚。」 
  詩人柯托耳邊響起的是大海的親切呼喚,也許是他在母親胎內聽到的一種羊水弛緩的流動聲或母親的心臟跳動聲。而當人瀕臨死亡之時,他所聽到世界墜落的風聲或轟雷聲,都只能是靠耳朵。耳朵是人的五種感官中最先活動,也是最後停止活動的感覺器官。我相信耳朵是上天給我們的又一個能與神秘世界通訊的雷達,是上天給我們的靈感觸覺。人的第六感大約是從耳傳到大腦、心中和體內的信號。 
  還有女人的臉上或頸部可能會化妝、整形,可是只有耳朵才是人化妝整形最少,最原始最暴露的部分。從前的人還相信如果給耳朵塗上什麼,或整形以後,會損害耳朵的功能。此外與耳朵組成的漢字,也確實體現耳朵的功能和性格。如「恥」,即羞恥的事一般先是傳到人的耳朵裡,「聞」,即敲門而聆聽求教;「聰」,對所有的事物都能知曉,才能有智慧和經驗;此外如「耿」、「耽」、「聊」、「聒」、「聯」、「聚」等,都體現了耳朵是人的性格和活動的寄宿之處。 
  所以,我從來沒有要阿福掏過耳朵。這是因為我覺得,把自己的耳朵給人打掃、掏挖,需要一種非常親密的關係,其中信賴、愛護和溫情等,缺一不可。一般說來,除了母親、妻子和情人之外,耳朵是一種非常隱私的器官,不能隨便給人擺弄。比如做學生的給老師用戒尺打了手心,是可以忘記的,但如果給老師揪了耳朵,他會記恨一輩子的。   
  耳戀(3)   
  但話說回來,就像麻將屬於國技一樣,掏耳也是一門技術,少受用則有益身心,多則上癮,上癮後難以自拔,反而戕害身心。阿福的悲劇也就在這裡。有一次當他知道我是心理醫生後,便神秘兮兮地跑到我大學的心理咨詢室來,說是心裡悶得慌,怕是心理有病,要求心理門診。很快他就成為我精神分析、治療的對象。 
  這案例的問題主訴還是發生在桃井理髮店裡,那天店裡來了個女客,大約就住在附近的幾條街上,人家稱她「惠子夫人」。這女客每次美容洗髮完畢,就由阿福給她推拿、揉捏,之後便是掏耳。那女客的耳朵紅潤,柔韌,小巧玲瓏,耳上的骨肉均勻,亭亭玉立,從外耳道朝內耳道看,洞穴逐漸開闊,白色的耳毛藏掖在隱蔽之處,幽深蘊藉;形神兼備,令人神思遐想。阿福從沒見過這樣美的耳朵,他差不多要一聲長歎了! 
  那天,頭一次掏完一隻耳朵,那女客又舒服又高興,嗓子帶點哭音,竟說:「我恨你」又掏完另一隻耳朵,那女客翻身爬起來,渾身顫抖地問阿福:「我恨這個時候才遇見你,從前你在哪兒?」 
  阿福心慌起來,推說去洗手間,一進洗手間就將門反鎖上,那男根已豎起來,卻沒有尿,閉上眼睛大口地喘氣,用手使勁地揉捏,等到滿手濕漉漉地沾滿了異物,才清醒了些。嘴裡長歎了一聲:「這狗日的。」 
  此後,這女客便隔三差五地朝阿福那兒跑,而阿福見了那女人的耳朵,就頓時怦怦地心跳,像喝醉酒似的。事完之後,總是往洗手間裡跑,身子軟得如同剔了骨頭,平白無故消耗了不少身心。 
  阿福為了抵抗這種狀況,曾經跑到紅燈區去看「脫衣舞」,想轉移神經興奮的刺激點,可是掃興的是,他在那兒老是無精打采的,像鬥敗的公雞。老闆帶他去風俗酒店的「個室」(日本的色情場所),叫了個東南亞來的女人,兩人剛脫衣服,阿福害怕起來,如同老鼠挨打似的,一溜煙地逃了出來。阿福告訴我,在那些場合,他一點也沒有性興奮,只是感到恐懼。可是只要一見到惠子夫人的耳朵,他就忍不住要手淫。 
  不過對女性耳朵的愛戀,不僅是阿福才有的現象,其實許多詩人和文學家對女性的耳朵都有特別的關心。例如日本的作家芥川龍之介在他的作品《路上》中就有這樣的描寫:「辰子嬌羞地靠在僅君的肩上,回首望到窗外。她那小巧玲瓏的耳朵被斜射過來的日光一照,粉紅透明。俊助見了覺得比什麼都美妙,比什麼都令人銷魂。」讀過這樣的文章,再去注意女性的耳朵,特別是當日光逆照在女性的耳輪上時,發現的確如芥川龍之介所描寫的是薄紅透明的,充滿了一種單純樸素的美。 
  耳朵是女人的一個性感帶,女人在做愛的時候可以非常平靜,可是當耳朵受到強烈愛撫時,她們卻會變得不安靜起來。這說明耳朵是一種非常敏感的場所。詩人柯托說:「耳朵是生命的細語和情慾的喧嘩之殿堂」就是這個道理。不少電影中描寫男女相愛的鏡頭,總是先從男性吻女性的耳朵開始。哲學家華爾托說:「男人喜歡用眼光去表示對女人的愛,但女人更喜歡從耳朵中接受愛意。」 
  但阿福的案例卻不那麼簡單了,他是患上了性變態,用專業術語說是「性心理障礙」。但實際上從精神分析學的角度看,他們症狀卻有著深層次的原因。阿福到我的心理咨詢室裡來訴說的心理苦悶,一方面是對掏耳技術的醉心,另一方面是對自己的「精液會不會無端損耗」的擔心,而這兩重人格處於一種強烈的矛盾心理狀態之中。 
  阿福對自己的手淫行為非常的神經質,他常常覺得腹部有一種異樣的空虛感,對遺精的擔心使阿福產生強烈的恐懼感,他常不自覺地用手握住男根。「精液的遺失會導致生命的喪失」,這種心悸和頭暈的感覺使阿福常常處於失神的恍惚狀態中。阿福還擔心自己的泌尿系統出現了毛病,我讓他在N大學附屬醫院泌尿科去做檢查,結果報告表明:泌尿系統沒有異常症狀。從臨床心理門診的檢查來看,阿福是患了強迫性的「性嗜好異常症」。 
  為了深入研究這種奇特的變態症狀,我光顧桃井理髮店的次數也增多了。那年大約是初秋,正是日本列島上颱風頻頻登陸的時分,我見到了惠子夫人。約三十多歲的婦人,披著齊肩的秀髮,瞧不見耳廓,身材勻稱,嘴唇塗得血紅,臉上擦過粉,顯得那張臉殘酷地白晰。阿福正在給另一位顧客推拿、揉捏,她進來後並不與男性顧客搭訕,也不加入他們的插科打諢、肆無忌憚的談笑中去,靜靜地一個人坐候在角落裡。 
  她似乎蔑視周圍的一切,而長睫毛下一雙欲眠、似醉、含笑、媚人的眼睛特別能讓男人動心,那神情姿態像是剛拿出冰箱的奶油冰淇淋,美妙可口,又冒著寒氣,即古人所謂「艷如桃李,冷若冰霜」之類的神情。 
  那女人端坐在椅上,一會兒像是受了蟲咬蚊叮,皺起眉頭,並不理睬那些男性顧客巡航導彈似的目光,朝角落裡背過身去,若無其事地撩起長袖,露出兩截白白的手臂,拿了一瓶像是「蚊不叮」之類的藥水,衝著白白的肌肉上劈劈啪啪地擦藥水。那聲音不大,卻很輕脆,和著拍擊聲,讓店裡的男人銷魂,屏息吞聲。 
  老闆娘看著她有氣,低著聲腔,酸溜溜地對一位男客說:「唷,可夠媚的,我們算學了個新鮮的。」   
  耳戀(4)   
  空氣又變得活躍起來了,有人壓低聲音對老闆娘說:「我倒是羨慕起你這店裡的蚊子來了。」另一個說:「可不是嗎,我也喜歡得不得了,這叮過美人手臂的蚊子,什麼時候也來叮叮我們,叫我們也媚一媚。」另一個又說:「我呢,恨不得變了一隻蚊子,一巴掌下去,血糊糊的貼在上面才好。」店堂裡又爆發出一陣低低的嗤嗤笑聲。 
  阿福給惠子夫人的推拿、按摩和掏耳是在店堂的內間,隔著一層彩珠編成的門簾之內,「奶油冰淇淋」似的惠子夫人坐上椅子就開始「化了」。不過,這天對阿福來說並不是一個好日子,因為惠子夫人告訴他,這是她最後一次光顧這家理髮店了。在她居住附近的一家理髮店裡,也來了一位中國按摩師,據說按摩和掏耳的技術更是出神入化,惠子夫人認為去那兒燙髮、按摩更方便。 
  阿福聽了這話,額上冒冷汗,鼻子裡出長氣,臉上不滋潤起來,往常掏耳結束後覺得下面一股東西憋得難受,總是要去一去洗手間,今兒個也忘了。本來那刺激興奮的心情就如同小孩子吹的肥皂泡,光彩耀眼,上去不到多高,便爆裂歸為鳥有,只留下哀哀的無名惆悵。 
  我覺得,這對阿福並不是什麼壞事,也許他可以從此脫離苦海。可阿福卻執迷不悟,他實在是太鍾情於惠子夫人的耳朵了。在心理門診中,他脹紅了臉問我:「你覺得,那耳朵,像不像……像不像……」他停住口,試探地瞧著我。 
  「像什麼呢?」我追問他,他欲說又說不出口,急得抓耳搔腮,還是沒有說出口來。過了一會兒,他又問:「換個說法,你覺得,用一根掏耳的棒,在那耳道裡進進出出,嗯……什麼感覺呢?……」他停住口,有點癡迷迷地盯著自己的腳尖,等待我的反應。 
  「什麼感覺呢?」我還是故意追問道。阿福脹紅了臉,話憋在喉嚨口,又吐不出,彷彿跟油鍋上行走的螞蟻一樣難受,他急得抓耳搔腮終於還是沒有說出口。 
  惠子夫人果然是好久不再來了,阿福憋得慌,心中充滿了失落感。他有時會失神地望著店堂的窗戶外,有時說要到街上去買包煙,誰也不知道他到街上去張望什麼,等到從街上透完氣回來,阿福心中的惆悵和失落感越發濃烈。 
  老闆娘說:「身子是回來了,可魂兒早給那女人帶走了。」 
  阿福夜裡做惡夢。在精神分析室裡不斷地要我替他解夢。他夢見一名赤身裸體的醜陋女人壓倒在地,整個臉面被夾在兩個腿部之中。他感到喘不過氣來的時候,眼前出現一隻巨大的耳朵,又像是花蕊的管壁形狀,從管道裡爬出一些小精靈在向他招手。他有點膽怯地伸出手去,卻一骨碌被拉入管道,跌入深邃的幽暗之中。他隱約聽見管道壁口的關閉聲,他掙扎著,開始感到窒息般的難受,似乎馬上就要死了。突然又驚醒了,下部隱隱作痛,一摸濕膩膩的,以為是血,嚇得心跳、眼發黑。挑燈一看,還是那東西。 
  阿福的夢屬於性夢,這個夢的象徵意義十分奇特,但又與他的精神狀態十分吻合。從精神分析學上說,有把女人的耳朵比喻作「兩腳之間的性器官」。而耳朵確實是人的容顏和頭部之間的兩個懸掛著的性器官,也有比喻為「愛情的酒杯」的說法。阿福的戀物癖傾向越來越顯露無遺了。他需要做深入的精神分析,但他總是推脫說沒有錢,剛一接觸到心理療法的正題時,就馬上縮了回去。就像一個發現了傷口,又緊緊地捂著不敢顯露的病人。 
  此後,又發生了一件重要的大事。大約是在深秋時分,惠子夫人又來到阿福工作的店裡。換了一身噴過香水的時興衣裙,挽了髮髻,如同明治時代的女性,顯得越發媚人。手裡提了一盒精緻的日本點心,說是路過特意送給阿福的,謝謝他以前的「關照」。阿福脹紅了那張黑瘦黑瘦的臉,連說不要,還是老闆娘代他收下的,趕緊讓阿福替她捶肩、敲背、按捏的。 
  正巧,當天在稍晚的時候,我大學裡的一位同事,也是同一心理咨詢專業的,去那店裡理髮。阿福和惠子夫人在裡間,店堂的外間裡一群男客和老闆娘不斷地拿阿福取笑,鬧得挺厲害的。我那位同事因為認識阿福,沒有心思聽眾人在說些什麼,卻非常注意裡間阿福的情緒。他隱約聽見阿福在苦苦哀求惠子夫人一些什麼,而惠子夫人卻是咯咯地笑,偶爾說幾句話,那語氣中卻透著一股冷冷的味兒。 
  我那位同事由於精神有些疲倦,為瞭解悶,取了一本賽馬的雜誌在讀,身心一放鬆,就有些朦朧起來。隱約還聽見裡間阿福在苦苦地訴求著什麼,而惠子夫人似乎有些生氣起來。 
  他這樣朦朧了好大一會,突然聽見裡間女人一聲殺豬似的尖叫,令人毛骨悚然。喧鬧的店堂裡一下寂靜起來,所有人的心都咯登一跳,彷彿空氣也凝固住了。 
  惠子夫人嚎哭起來,捂著左邊的臉,尖叫著跳了出來,那用手指捂著的白晰的臉上,滲出的全是鮮紅的血。我那位朋友、店老闆和一些客人衝進裡間,見阿福的身子沿著牆根,軟軟地癱下來,他額上全是冷汗,眼睛透著無望的光,那神經質的手指中捏著一把剃刀,正無力地垂下來,刀上滴著血。 
  朝地上望去,在冒著熱氣的血跡中,一隻鮮紅的耳朵還微微蠕動著,那一隻漂亮、玲瓏的耳朵……   
  耳戀(5)   
  老闆娘打電話叫來警察,勘查現場,取證拍照後,阿福被刑警帶走了。此後,理髮店也被迫停業。我試圖打聽阿福的消息,卻沒有一點頭緒。 
  第二年開春,桃井理髮店搬遷了,而阿福仍然沒有下落。四月是櫻花盛開的季節,原來桃井理髮店的舊址,已建成一家卡拉OK酒吧間,生意十分紅火,老闆娘也更有魅力,而來酒吧的客人鬧得更凶了。 
  我向這酒吧間的老闆娘和熟悉的客人打聽消息,卻仍然得不到要領。彷彿桃井理髮店和阿福這個人根本就沒有存在過一樣。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又過了一年,阿福還是沒有下落。我想,我從此再也見不著阿福了。這一年正是日本關西神戶大震災,街上的櫻樹,一反往年雪白的顏色,開得緋紅、緋紅的,如同滋潤過血一般似的。 
  櫻花開放了, 
  櫻花飄落了, 
  櫻花包涵了對人生的感傷、喜悅和希望,深於一切的情慾,一切的追求和幻滅。 
  咖啡喝完了,叢昌岷博士的案例也敘述到這裡結束了,桌上剩下兩隻空蕩蕩的杯子,在燈光的反射下,發出幽幽的深藍之光……     
  畸戀   
  畸戀1   
  《生活週刊》的記者來我們心理診所,拜訪叢昌岷博士,想採寫一些有關婚姻生活的心理問題。 
  叢昌岷博士有點語出驚人地對記者說:「我自己沒有結過婚,所以在結婚心理這個話題前,我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專家。然而對於每個人來說,講述有關結婚的話題,就像說有關死亡的話題一樣。」 
  「這話怎麼說?」記者吃了一驚問道。 
  「死後的世界是怎麼樣的,誰也不知道;同樣,結婚以後是怎樣的一個生活世界,也沒有任何正確的信息提供給兩個當事人。周圍人只能祝他們『白頭偕老』,就像人都相信自己死後會去天堂一樣。如果死後的世界有天堂和地獄之分,那末結婚生活也有幸福和不幸之分。但是另一方面,幸福的人並不知道不幸的婚姻是怎樣的,不幸的人又無法想像幸福的婚姻是怎樣的。因此結婚和獨身,哪一個更幸福或更不幸,是誰也不知道的事。」 
  記者興趣盎然地說:「我還是頭一回聽到這麼有趣的論點。你能不能再展開一點說說。」 
  「人們常把那種能把戀愛對像追到手,一起走上結婚紅地毯的人,稱之為『戀愛的勝利者』,把另一個沒有追求到對象的人,稱之為『戀愛的失敗者』。但是事情並不這麼簡單。結婚,是在這個世上相遇的男女,同意將來生活在一起,並且不過是剛通過的一個出發點而已。或者也可稱之為戲劇的第一幕。為了維持幸福的婚姻生活,須努力去演好第二幕、第三、四幕戲,但誰能知道此後演的是喜劇還是悲劇。誰也不能下這樣的保證:戀愛 的勝利者就不會是結婚的失敗者。」 
  「那您的結論是什麼呢?」記者追問道。 
  「我們因戀愛而結婚,因結婚而瞭解,因瞭解而誤解。日本有一個著名的藝人說過:結婚是缺乏判斷力,離婚是缺乏忍耐力,再婚是缺乏記憶力。我想,他還是說出了一定的哲理性。」 
  記者走了之後,我走出來對叢昌岷博士說:「你不該如此嚇唬記者。她可是很認真地來採訪你的,你這不是在散佈『結婚恐懼症』嗎?」 
  「想不到被你一眼就看穿,但現在又輪到你來嚇唬我了。」叢昌岷博士像個剛做完惡作劇的孩子似的笑著說,「我對新聞媒體的採訪,一向不感興趣,他們想來抓一些新聞素材,我不妨也跟他們說一些聳人聽聞的消息。」 
  「可是媒體有面向大眾、引導大眾的作用啊。」我正色說。 
  「這我知道。可我說的不也一定是沒有任何道理的話。好吧,我跟你說一個我在日本做咨詢的有關案例,從中你可以瞭解什麼是畸形的婚戀。」 
  叢昌岷博士的案例故事如下。   
  畸戀2   
  姜原和平石美子是一對異國情侶,他們倆的愛情關係引起周圍人的側目。姜原25歲,從中國東北來到日本留學,平石美子是姜原所在學校的日語教師,比姜原大四歲。 
  兩人也許真的是一見鍾情,或許是老話所說的前世有緣份吧,不久就住在一塊兒了。姜原把在中國苦苦地等著他、戀著他的女友給拋棄了,於是中國方面的親友罵他是忘恩負義沒良心的東西,並說是日語學校那個女教師勾引了他;而美子方面也與她的男友分了手,這引起美子父母和家庭成員的激烈反對,他們跑到學校裡控告姜原誘拐日本女性。 
  這一鬧更激起兩人的逆反心理和愛情火花,使這一對師生迅速成為熱戀中的情侶。 
  我認識他倆是在大學的心理咨詢室。美子曾找過一位年輕心理醫生咨詢她的問題;這位年輕的咨詢師是我相交甚好的同事,非常可惜,案例的咨詢很不成功。 
  美子是那種具有強迫性格類型的女性,在心理咨詢中她的問題主訴是:「看見中意的男性,就忍不住想要接近。但問題是一旦接近,關係密切後,又會失去興趣。」此外,她還訴說在幼年時期受到過性虐待。在少女時期已經與男性發生過關係。 
  美子似乎是個典型的兩重性格的女性,她在訴說自己與男性的關係及幼年期心理問題時,神情滿不在乎,好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一樣。第一次和第二次心理咨詢面接時,她叉開腿坐在咨詢師的對面,而穿的卻是套裝短裙。第三次咨詢中,中途突然中止,她若無其事地將手伸入腋下,整理自己的胸內衣,一面對治療者說:「男人都是不可信的,我算是看透了。您怎麼看?」 
  「嗯,嗯……」治療者狼狽地回答著,「你是為此而感到不滿?」 
  「您這樣說等於是什麼也沒說。」她咄咄逼人地進擊著,「我是想聽聽您的評價或反應,我是為這個才到這兒來咨詢的。」 
  「你想要什麼樣的評價和反應?」 
  「我不知道。隨便什麼都行。」美子執拗地追問著,用眼角斜瞄了一下治療者。 
  可憐,年輕的心理咨詢師經驗淺,而且剛出道不久,擔任案例的咨詢費也相當便宜。和這樣的女性遭遇,使他感到性的誘惑、興奮和不安,以及摻雜著屈辱、憤怒的情感。他被這種情感所壓倒,於是開始了反擊。 
  「你真的想要我的評價和反應嗎?」年輕的咨詢師終於按捺不住了,「我想問問,你覺得你坐的姿勢如何?」 
  「什麼意思?」美子有些感到吃驚。 
  「你穿著短裙,這樣叉開腿坐著,我實在無法入目。」 
  美子突然彎下腰,驚慌失措地盤起腿,神經質地將短裙往膝蓋部分扯,緋紅著臉說:「對不起,沒有注意到。我以前一直喜歡用這樣的姿勢坐著……」 
  「可剛才不久,你還若無其事地整理自己的內衣。」 
  「您想暗示我什麼呢?」美子也開始出現怒氣了。 
  「我希望你能尊重心理醫生,而不是誘惑……」 
  「你是不是推測錯了。」美子有些狼狽起來,但她決定中止咨詢。 
  一周之後,年輕的心理醫生有些後悔,他撥了一個電話給她,祝她身心健康:「如果你的想法有所改變,我任何時候都願意恭候你來咨詢。」 
  但美子方面拒絕了,她掛斷電話。不過,她考慮讓姜原來接受心理治療,而負責這個案例的主治心理醫生的人選,心理咨詢室就考慮由我來擔當。 
  姜原是個英俊的青年,具有運動員的健壯體格,但性格卻很內向,表情有些靦腆,像個女孩子。幼年期受到父母的嚴格管教,並且具有嚴重的強迫症狀。自己決定的順序或規則,成人如果在無意識之中給予「破壞」,他會相當地被激怒。玩具放置的場所稍有不同就不能忍受。在上學校之前,如果洗臉、吃飯和整理書包的順序稍有不同,他便會從起床開始將所有的動作重做一次。 
  乘公共汽車或讀報之後,他的「潔癖」行為常常會爆發。他覺得手上似乎沾滿了細菌,不斷地要洗手。一小時、兩小時地進行,直至手掌洗得發白、皮膚洗破為止。 
  到日本留學後,他的強迫症狀有所減輕。在這裡他認識了自己的日語教師平石美子。美子教他許多在日本生活的經驗和知識,給他好多貼心的幫助。 
  姜原對美子的感謝之情,很快轉化為一個男人對女人的情感。姜原來自管教嚴厲的家庭,從幼年到少年時代的姜原一直感到一種強烈的母愛飢餓感。而美子在家庭中是長女,從小就取得對弟妹的支配主導權。姜原對美子的愛,從潛意識中看,與其說是對女性的渴求,不如說是對姐姐或對母愛的渴求所促成的。   
  畸戀3   
  姜原決定與美子結婚,到區役所登記時改從妻子的姓氏。 
  兩個人初夜時,美子就取得了主導權。在性關係上保持著童貞的姜原以拙劣的動作,想取得屬於自己的女人的身體。 
  「不對,不是這兒……」美子痛得皺起眉頭,喃喃地訴說著,「真笨,真笨。」 
  美子已經有過與好幾個男人的秘密關係,而從來沒有遭受過如此稚嫩拙劣的動作。但面對眼前這個男人她沒有責怪,因為這正說明了姜原的童貞、純真的一面,她不由得微笑起來。 
  最終,還是美子用自己的手幫助,姜原才順利過關。 
  在以後的生活中,美子基本上取得對姜原的支配權。例如在電視頻道的選擇上,在音樂的選曲上和在家庭的料理選擇上,大權落到美子手中。 
  姜原喜歡看一些輕鬆的、日本小市民休閒的電視節目,但卻被美子斥為「低級趣味」。姜原希望生一個孩子,美子卻根本不願生育。 
  美子神經質地採取多重的避孕手段,體溫測試與「安全期」計算,避孕套與服用藥劑等重重防範。有一次在「安全期」中,姜原沒有使用避孕套交接之後,美子跑進浴室,反覆沖洗淋浴,時間持續了好久。 
  姜原聽著這沖洗的聲音,心裡在不禁詫異地想:與自己交接的這個女人,究竟是自己的妻子還是妓女? 
  最近姜原的強迫症狀又嚴重起來。只要美子與他出門,詢問起家裡的煤氣、電器等是否關上,姜原就會變色,血湧上頭頂。他的強迫觀念猛烈地被誘發出來,一定要返回家中反覆檢查。甚至出遠門也不能阻攔住他,而在往返的路程上,姜原常常把自己搞得疲憊不堪。 
  當天夜晚,美子的興致特別高,不斷地挑逗丈夫,但姜原因疲勞困乏毫無反應,受到美子的嘲笑。於是姜原只好勉強打起精神,振作起來,而美子又不知何事過於興奮,在行房中採取和以往不同的體位姿勢。可憐姜原像霜打的葉子,未戰先敗,萎了下來。 
  美子用盡一切功夫和手段,都不能使姜原回到原先的狀態。她忍不住輕蔑地說了一句:「你這男人,真沒用!」 
  對於女人來說,這是慾求不滿的表現;但對於男人來說,是一種沉重的心理打擊和暗示,也是房事中的禁言。美子的這句話使得姜原如同接受判決一樣,一敗塗地。 
  從此,姜原陷入性交不能的陽萎狀態。這也是他來心理咨詢的一個原因。 
  姜原對自己的狀態很痛苦。他想和美子分居一段時期,或者回中國休養一個時期。但美子不同意,她說:「分居就是變相的離婚。你目前的不能是暫時的,別著急,慢慢會恢復過來的。」 
  美子不想和姜原分居的一個原因是,她正準備辭去日語學校的教師一職,報考T大學醫學院的精神分析學專業,而姜原將是她最重要的精神分析對像之一。美子能從姜原的身上得到一種莫名的快感。 
  但姜原不甘心,他想:「不和這女人分開一段時期,我這病沒法治。」為此,他甚至不惜和美子離婚。 
  姜原去進行法律咨詢。律師憐憫地朝他搖了搖頭說:「性生活問題能否成為離婚的重大原因,常常值得慎重考慮。法律上說,如有男性遺傳上的性無能,女性的膣欠陷症等性器障礙的情況,以及一方的性變態、性異常等病理狀況才可以進入考慮的範圍內。但這必須出示有力的醫學證據。其中性交不能的場合,屬於後天的,暫時性的或心理原因的,即醫學治療可能的範圍,離婚的要求很難被認可。」 
  姜原明白,只要美子不同意離婚或分手,也沒有任何不貞的舉動,自己一方執意要提出離婚,是很難得到日本法律支持的。 
  這天,美子帶姜原到T市的文化館去聽一個講座,是關於日本傳統戲劇「歌舞伎」中貴族與武士的生活世界之知識。美子認為這是丈夫姜原生活在日本不可缺少的文化教養之一。可姜原對日本的傳統戲劇毫無興趣,他認為自己沒有這種「教養」也可以活得很好。 
  美子就數落他說:「你,真沒出息,一個沒教養的男人,只能是低級趣味的……」結局,美子在家庭中是占主導支配地位的,妻子的意見是左右一切的,姜原只能乖乖地服從。 
  到文化館來聽講座的人數很多,把一個演播廳擠得滿滿的。姜原隨妻子擠在中間,感到渾身不自在。他對歌舞會伎中舞台裝置的「花道」,音樂伴奏中的「三味弦」等知識一竅不通,只想打瞌睡。但因礙於妻子坐在身旁監督,只得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勉勉強強地聽著。 
  在演講過程中,聽眾的情緒很熱烈,目光也很專注。而姜原漸漸地支撐不住了,他的強迫症開始發作。他似乎覺得這周圍聽眾的目光都是刺向他的,他感到有些灼熱和窒息,突然間頭痛欲裂。 
  「哇……」他痛得叫出聲來。 
  美子大吃一驚,趕緊抓住他,小聲地懇求著說:「你怎麼啦?求求你,安靜一點……拜託了……」 
  「放我出去……」姜原喘息著,顫抖著身子叫道。 
  姜原被緊急送入醫院,經精神科醫生診斷,屬「歇斯底里神經症」,但否認是「精神分裂症」的發作。此後姜原的心理咨詢停止,轉為定期的接受精神醫學的治療。   
  畸戀4(1)   
  此後幾個晚上,姜原開始變得憔悴,沒有食慾,渾身提不起勁,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虛脫感。 
  他的頭痛症狀越來越嚴重,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因此,美子只得陪他深夜去醫院急診。腦部的儀器透視和攝影的結果,在他的前腦發現不明的可疑部位,是否是病灶並不能確定,醫生建議到專門的腦科醫院做一次精密的腦組織檢查,目前沒有明確的診斷結論。 
  帶著死人似的神情,姜原回到家裡。他開始考慮這腦中不明的病灶究竟是什麼? 
  「也許是癌症。」姜原想起自己的親屬中,有人在前幾年是死於癌症的。 
  「癌症是不會遺傳的。」美子半安慰、半生氣地說,「別說這種不著邊際的蠢話了。」 
  「可,這有些像癌症的痛。」 
  「你知道癌症是怎麼痛的?」美子反問道。 
  「聽老人說的……」 
  「別自己嚇唬自己了。」美子勸說道,「我有個女友的哥哥,在一家大醫院是著名的腦科大夫,明天去診斷一下不就全明白了嗎?」 
  美子所介紹的醫院是當地一所著名的國立大學附屬醫院,腦科大夫吉田非常年輕,瘦高俊秀,與美子的關係很密切,似乎是多年的熟友。在門診中,吉田大夫用非常謹慎叮嚀的語言詢問病情。姜原的擔心和不安在胸中翻滾起來,他想如果病情不嚴重,醫生沒有必要用這樣的語氣來問診。 
  姜原彷彿看見了地獄的通道似的,兩眼一陣陣發黑。這時能在身邊陪著他的,是既沒有了信賴,也消失了愛情的妻子——除了美子再也沒有旁人了。 
  作了腦組織的精密檢查之後,過了一周診斷結果出來了。姜原帶著已被宣告癌症死刑的神色,被美子又帶到醫院中。 
  「腦組織沒有發現癌細胞病變的跡象,」吉田微笑地朝著姜原說,「初步診斷是腦部三叉神經痛症狀,需要接受神經內科的治療。」 
  「不是腦癌?」姜原眼神放出光芒來,語氣卻仍然是不信。 
  「但並不等於說可以忽視治療和休養。對於暴飲暴食,生活規律的紊亂,以及精神的緊張和感情的激動等,要盡量避免。請按醫囑定時服藥。」 
  對於吉田大夫的後半段話姜原已經一點都沒有聽入耳中了,他的身子一下子輕鬆得要飄起來,心裡是一陣猛烈的狂喜。他宛如一個已被判處死刑的囚犯,又突然被無罪赦免一樣,走出了醫院的門診室。 
  當天晚上,從癌症恐怖中解放出來的姜原,頭腦的疼痛也消失了,突然從性無能狀態中恢復過來,向美子的身體逼近。 
  「啊,你怎麼啦?」美子又驚又喜,經受了長時間的性飢餓狀態後,以開放的姿勢任憑姜原的蹂躪。 
  從這一夜起,姜原和美子在肉體上和精神上的愛情似乎又復活了,而且兩人的夫婦關係也發生了急劇的變化。 
  原先一直對姜原趾高氣揚、居高臨下,佔據著統治支配地位的美子,突然變得溫順卑下起來。 
  比如在電視頻道的選擇上,在廣播音樂的選曲上,只要是美原喜歡的節目,美子就會事先調整到一定頻率等候,然後提醒姜原收視或收聽。 
  在家庭的食品和料理上,美子也極力迎合姜原的口味。原先被她視為「低級趣味」的事,現在也跟著津津樂道地談論。姜原感到很詫異。而美子卻說: 
  「你喜歡的,也應該是我所喜歡的。」 
  現在當美子一說到日本傳統的戲劇「文樂」、「歌舞伎」或者音樂舞蹈劇「能」等文化時,姜原說「不過是些陳年玩意兒,老古董的東西」,美子就立刻收口。 
  美子說日本的超級大百貨店在賣什麼「精品」貨物時,姜原就說「這種奢侈的念頭也該改一改了」;美子說起日本上流社會的禮儀教養時,姜原就頂撞著說是「虛偽的一套」,而態度柔順又惶恐的美子只得噤若寒蟬。 
  叢昌岷博士敘述到這裡,我打斷了他的話題問道:「姜原的心理異常和強迫症狀非常明顯,可是平石美子的心理異常,我就不太清楚,對她的變化,我感到有些奇怪和不可思議。」 
  叢昌岷分析道:「美子的人格中有一種受虐的變態傾向。精神分析學上叫著『被虐興趣』(masochism),即因受到他人的精神或身體上的虐待或痛苦,反而感到滿足的一種性倒錯。被虐興趣分兩種,一種是外向的,即對他人施虐,實施攻擊或破壞的行為,叫『施虐傾向』;另一種是內向的,朝著自我自身的,即對外來的攻擊、施虐以滿足、喜悅的心態來迎接的,叫『受虐傾向』。從美子的人格來分析,這兩種傾向是混雜在一起的。」 
  「這麼說來,美子的愛情是一種變態的、畸形的愛?」我問道。 
  「可以這麼說。這種施虐或受虐的心態,屬於性變態領域中『色情倒錯』症狀,從歷史上看,這樣的案例並不少見。在性生活中的鞭韃,緊縛、愛咬、精神施虐等行為表現,到生理變化的異常,甚至發展到殺害所愛對象的怪事,都是這種變態心理的變種。」 
  我有點恍然大悟地說道:「經你這麼一分析,我這才理解以前在一本國外教科書上看到的解說:施虐或受虐的性倒錯會從最令人害怕的奇怪行為,到最單純的滑稽行為,呈現出千奇百怪的症狀。我現在算是有點明白了。」   
  畸戀4(2)   
  「有個犯罪心理學家對這種變態現象是這樣判斷的,這是在戀愛或性愛生活中,將快感和痛苦不可思議的畸形結合,是一種矛盾或正反並存的愛情擴大、或激化的變態行為,從其本質上說,按性愛——攻擊——矛盾——犧牲——退化——自虐——恍惚——精神自淫的複雜心理過程發展的。」 
  然後,他又繼續敘述起這個案例來。   
  畸戀5   
  對於美子的退讓、柔順和逆來順受,起先姜原還為此沾沾自喜,但後來不由得疑慮叢生。 
  一天,姜原對美子說:「我看我長期住在日本也不適應,我想回國住一段時期。」 
  「我不反對。」美子說,「這樣做也許對你有好處。」 
  「你那日語學校的教師也不要做,可以辭了。也好隨時跟我回中國。」姜原進一步提出要求說。 
  「嗯,同意。」 
  姜原詫異地問:「以前,我做什麼事,你不老是反對的嗎?」 
  「以前?如果有,我現在收回好嗎?」 
  「真的?」姜原的疑惑之念越來越重。 
  「千真萬確。你還要我說什麼呢?」 
  「我的病,真的是三叉神經症?實際上還是腦癌吧?」 
  「你在說什麼呢?」 
  「你現在的樣子像是在伺候一個臨終的病人。也許我的壽命已經有限了,所以醫生吩咐你順從病人的意思,做他喜歡做的事,不是嗎?」 
  「多疑得過頭了。」美子叫道。 
  「那天在醫院我看見了。護士給我配藥時,醫生把你叫進診療室,那時他們已把病情的真相告訴你了。」 
  「你的想像力真是第一流的。」 
  「告訴我真實的病情,」姜原發狂地抓住美子的雙肩,絕望地哀求道,「美子,拜託了,告訴我真實的病情。」 
  「真實的病情是,你不過患的是三叉神經痛症。此外再也沒什麼了。你不信,可以找其他醫院和腦科大夫再診斷。」 
  「如果是癌症,任何醫院任何醫生都不會將真實情況告訴患者的,這是常識。」姜原不禁哀歎說,「看來,我患的的確是腦癌啊。」 
  當晚,美原的頭痛症又發作了,他想像癌細胞從腦部向全身轉移。並且,他再度陷入性無能的狀態之中。 
  姜原的症狀越來越有惡化的跡象,早晨起床時食慾完全消失,晚上陣發性的頭痛使得他徹夜不眠。 
  他自己去書店買來有關腦神經和癌症的書籍,認真地對照自己的情況進行閱讀。其中有些症狀相符合,也有些不相符的。但是帶給他的精神衝擊和不安卻是巨大的。 
  而強迫行為又使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朝對他進行過診斷的腦科醫院跑,但在醫院門口他又猶豫了,內心認定醫生不會告訴他真實的病情。因此在那兒反反覆覆地徘徊、猶豫、踱步達好幾個小時。 
  他有時看到年輕的吉田大夫從醫院出來,他就有一種衝動,想詢問,但又覺得無聊。於是遠遠地跟在後面,宛如偵探似的。 
  有一次他居然跟蹤到了吉田大夫的住宅前,不過卻發現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他看見美子走進吉田大夫的家。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她才神色匆匆地走出來。 
  「她去那兒幹嗎?」姜原不由得疑慮叢生。 
  回到家裡,姜原不露聲色地詢問妻子,今天去過哪兒。美子若無其事地回答說,去一個文化中心參加「茶道」會。 
  「撒謊」,姜原心裡一陣狂怒,「明顯地在撒謊!但是她為什麼要撒謊呢?這之中難道有不尋常的關係嗎?如果她要瞞著我找醫生瞭解病情,完全可以在醫院裡,何必跑到家裡去?去過醫生家裡後她又否認,這只能說明她心虛,想掩飾她和那個醫生的不尋常關係。」 
  兩周以後的一個下午,姜原又跟蹤美子,看見她進入吉田大夫的家。他帶著死一樣的神色,疲倦地先行回到家中,買了一瓶烈性的西洋酒,悶著頭一口一口地喝。 
  約傍晚時分,美子回到家;一頭鑽進浴室,猛烈地沖洗起來。姜原的歇斯底里症狀終於爆發了,他砸碎酒瓶,打開浴室的門,把裸體的美子拖將出來。 
  「你,一直是在騙我吧?」姜原的目光像燃燒著的火似的血紅血紅。 
  「我騙你什麼了?」 
  「你和那個醫生,都希望我早死吧。」 
  「沒有根底的胡思亂想。」 
  「但是我,不會那麼簡單就死的。」姜原神經質地「嘿嘿」地冷笑著。 
  美子本能地感到危險,她的身子在往後退。姜原抓住凡是身邊的東西,如花瓶、燈具、電話機狠命地朝地上砸去,發洩著自己的不滿。 
  「幹什麼呀?你瘋了。」美子哀叫著,上來搶奪姜原手上的東西。 
  在爭奪之中,姜原恍然覺得自己的命運是桎梏在這個女人的雙手中,他有一種被束縛、被窒息的感覺,突然他從背後,把美子的喉嚨給扼住。 
  美子沒有防備姜原會有這一突然的攻擊,完全沒有抵抗的餘裕,哀叫聲過了一會也中途消失了。 
  姜原以不可思議的腕力,猛烈地絞殺美子的喉管,似乎可以聽見喉嚨的軟骨「咯咯」的破碎聲。拚死抵抗的美子雙手無法從背後觸摸到姜原,漲紅了的臉色由紫變成青黑。嘴裡冒出血紅的唾沫。如果姜原能從正面看見美子這一可怕的淒慘形象,說不定會鬆手的。 
  美子一陣痙攣抽動之後,身子軟了下來,從生命的桎梏中逸脫出來。姜原用手摸了摸她的鼻息,沒有絲毫的氣息。 
  姜原以「殺妻」的罪名向附近的警署投案自首。警車呼嘯著向美子送命的場所急馳而去,準備勘查現場取證。 
  在警署被拘留中,姜原的精神仍處於狂亂的狀態之中,身體也越來越憔悴,而且頭痛難忍。警方沒有辦法,只得送他到附近的醫院中緊急治療,等他的身心狀態稍微穩定後,再押回警署進行刑事調查。   
  畸戀6   
  三天之後,姜原出院被押回警署。不過等待他的卻是一個驚人的消息,美子沒有死,被趕到現場的警察救往醫院,經過搶救,終於救回一命。 
  美子提出要求,在她稍微康復以後,要趕往警署與丈夫見上一面。 
  對此,姜原斷然拒絕。美子再三要求,還是遭到拒絕。 
  刑事調查和鑒定開始了。美子委託律師向檢察官提出以下三個方面的申訴: 
  「第一,姜原在殺妻時,是處於一種精神狂亂的精神病狀態之中,對自己的行為沒有識別能力; 
  第二,為此,應該送精神病院徹底治療; 
  第三,在治療結束前,女方不會提出任何離婚協議。」 
  檢察方面的刑事調查,集中了精神醫學、人格心理學和司法精神鑒定方面的專家進行判定。判定的焦點在於:姜原在殺妻時是否處於精神異常之中,並由此來判定其刑事責任的大小。 
  與此同時,姜原也向檢察方面提出了自己的申訴書,內容簡述如下: 
  尊敬的檢察官先生: 
  這次殺妻事件,我不是出於精神異常。儘管我有過心理治療的經歷,但這並不妨礙我對自我和犯罪行為的判斷能力,即我殺人時我的神智是清醒的。 
  因此我想說的第一點是我這次是故意殺人。 
  第二點,既然我是故意殺人,應該受到刑事的追究和量刑,因此應該被送往監獄,而不是精神病院。 
  自從我懷疑自己得了腦癌,由妻子帶往腦科醫院吉田大夫處診斷以來,妻子的態度有了轉變。這使我感到深深的不安和疑惑。 
  我一直在想,她是希望我患上癌症還是不希望。或者是利用我的強迫性格,使我產生病的絕望想像?但絕望是絕望,疑惑是疑惑,我沒有任何決定性的證據。 
  有一天,趁妻子不在家,我偷看了她的日記。才發現我不過是她的一個「同居者」,也一直是她精神上的被支配者、被分析者,她在日記中明確地記載了我患有重病。這使我對吉田大夫的診斷有了懷疑。但如果去其他醫生那兒複診核查,即使患了癌症,大夫也不會把真實的情況告訴我。 
  於是,我想到一個方法,去其他醫院診斷時喬裝打扮,戴上假髮和鬍鬚。在瞭解診斷結果時,再恢復本來的姿態,我是以家族中的兄弟身份去打聽。這樣做儘管讓人感到有些害怕,但居然讓我辦成了。 
  而其他醫院診斷下來的結果與吉田大夫相同,我患的不是腦癌,而是神經性的頭痛症。也就是在這時候,我發現妻子頻繁出入於吉田大夫的家中。 
  她去那兒幹什麼?既然我患的不是什麼重大的病症,有必要那麼頻繁地出入一個醫生的家裡嗎?而且她為什麼又要在日記中記載我患有重病呢? 
  最後我發現妻子與那個醫生之間不尋常的關係,即吉田大夫不過是以前和美子有過肉體關係男人中的一個。 
  因此,我申訴的第三點是如果可能,我要盡快與妻子解除婚姻關係,當然離婚原因也不僅僅是因為妻子的不貞……」 
  但是檢察官和警署刑事方面組成的專家組認為,姜原的精神狀態並不屬於正常範圍。而且有一點是肯定的,在犯罪殺人的前後,由於精神的重壓曾一度陷入強迫性的歇斯底里症和精神發狂的狀態之中。 
  另一方面,據美子和律師向檢察方面的辯訴,根本不存在什麼「日記」之事,如有必要可以刑事搜查;至於和吉田大夫之間的不正常關係之說,純屬子虛烏有,是姜原的一種「被害妄想」。而且美子聲稱現在仍然愛著自己的丈夫,不願意離婚。 
  而檢察方面對此事的調查,也毫無證據可覓。經過詳細分析,警方認為姜原的這封書面申訴,思維奇特,邏輯混亂,缺乏可信性。因此當事人「被害妄想」的可能性很高。 
  司法鑒定結論是:「當事人具有精神分裂性性格。在殺人時心智喪失,情感障礙,對自己的行為缺乏識別能力。而現在呈現出強迫行為、被害妄想和精神分裂性的混合症狀,即當事人具有明顯的精神病傾向。在對其實施強制入院精神治療之期間,應免予刑事起訴。」 
  姜原,這個經歷了畸形愛情關係的年輕人,就這樣,將在精神病院裡度過他的另一段人生時光……     
  被禁止的愛   
  1.《臨床日記》   
  每當心理診所業務空閒的時候,叢昌岷就會趕緊從他的案例檔案袋中拿出心理咨詢的資料,開始記他的臨床日記。他是個閒不住的人,太過於空閒,他會顯出疲乏,厭煩的樣子;要不然就一下子變得故意討人喜歡,富於幽默和有魅力的樣子。只是在他記日記的時候,才會顯示出少有的安靜模樣。 
  這天下午,當我興致勃勃走進他的辦公室時,他正埋頭專注在桌上的資料中,甚至沒有覺察有人進屋。 
  「怎麼,又在記你的臨床日記嗎?」我輕聲笑著問他。 
  叢昌岷抬起頭來,目光神采奕奕,很有興致地說:「不,是在看國外精神分析學家的《臨床日記》。作者是一個很有趣很重要的人物,名叫沙托爾·弗萊恩斯。知道嗎?」 
  「哦,只知道一點點。」我說,「是匈牙利人吧,在家中十二個兄弟姐妹中屬老八,父母都是生於波蘭的猶太人。在維也納大學學過醫學。1908年由於榮格的介紹,而認識了弗洛伊德,才走上精神分析的道路。以後與弗洛伊德關係很好,1909年弗洛伊德和榮格去美國訪問講學,他是同行中的一個。他的代表著作好像是《性理論的嘗試》。我就知道這些了。」 
  叢昌岷矜持的一笑,點上一支煙,慢慢地說道:「這個人物曾在1913年當時的匈牙利建立了世界上最早的精神分析學會,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還擔任過國際精神分析學會的會長。1919年匈牙利共產主義政權建立時,他還做過世界上最早的精神分析學專業的大學教授。不過,當時這個共產主義政權非常短命,弗萊恩斯在大學的使命也就很快終結。」 
  「說他是精神分析學史上的重要人物我能理解,可你為什麼要說他又是一個很有趣的人物呢?」我問道。 
  「他在上個世紀20年代以後,專門從事疑難雜症的案例治療和分析。他甚至把心理患者帶到旅途上去進行精神分析,這在當時是違反治療原則的。」叢昌岷博士變得來勁了,他侃侃而談起來,「在個人私生活上,他與一個比他大十歲的已婚婦女發生戀愛關係,那個婦女後來與自己的丈夫離婚後,便與他結為夫妻。那女人有個女兒叫埃爾瑪,她把女兒交給弗萊恩斯進行心理治療,結果埃爾瑪愛上了她的養父。於是弗萊恩斯與這母女倆陷入了複雜的三角關係中去。此外,他晚年時,因為心理實驗的治療問題,受到弗洛伊德嚴厲批判,之後師徒兩人關係變壞到不可挽回的程度。」 
  「你的精神分析學史知識真令人驚訝!」我感到由衷的欽佩。 
  「這沒什麼。」叢昌岷說,但看得出來,他為我對他的驚訝而感到得意,「其實,弗萊恩斯的代表 性著作並不是《性理論的嘗試》,而是《臨床日記》。這是他死前的最後一部著作,也是他一生臨床心理治療的心血和成果。」 
  「這就是你剛才專心致志在讀的那本書嗎?」 
  「嗯,這本書對我的啟發很大,特別是對我以前臨床日記中所記載的那個案例分析很有裨益之處。盛明醫生,那個中學女教師的案例你也是知道的,我原先還有幾個疑難點不能分析,真想拿出來和你研討一番。這下可迎刃而解了。」 
  我記得那個女教師的咨詢是個比較困難複雜的案例,幾年前是我的一個非常要好的朋友,委託我指名要叢昌岷心理醫生進行咨詢的。 
  叢昌岷見我不吭聲,笑了笑繼續說道:「弗萊恩斯的《臨床日記》主題非常廣泛,但概括起來不過有三個:一是個人的心理外傷和自我防禦機制;二是心理醫生與受傷的心理患者的相互分析;三是對弗洛伊德的批判。你如果對這本書感興趣,可以借過去看一看。」 
  我回答說:「我倒是對你臨床日記中記載的那個女教師的案例更感興趣。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想看看你是怎麼分析治療這個案例的。」 
  叢昌岷顯出不好意思的樣子,猶豫了半晌,他說道:「好吧,這,在心理診所裡是不公開研討的案例,因為牽涉到一些敏感和禁忌的話題。希望你讀的時候,一定要注意保密。」 
  「好吧,真有意思。」我搓著手,從他那裡接過記載著這個案例的臨床日記時,覺得似乎有幾份神秘感。   
  2.性騷擾(1)   
  虞梅琳長著一雙看上去很漂亮的,具有攝人魔力而又毫不掩飾的眼睛。此刻她垂下眼睛,烏黑的睫毛在雪白的臉頰上投下一層濃密的陰影。細長而修整的眉毛,微妙地扭曲起來。 
  今天早晨的巴士特別地擁護,車廂裡人挨人,擠得密不透風。她覺得一條有力的腿插在她臀部下的兩膝中,由於眾多乘客往前擁擠的壓力,使她無法轉過身來,但她能敏銳地感知這是一條男人的腿。 
  虞,二十八歲,H中學的衛生室教師,這學期新兼任高中年級的心理輔導課教師。今天上午是她新學期開學的第一堂課,所以她早早起來,和人潮蜂湧的上班族去擠那一輛輛超載的公共汽車。 
  巴士似乎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跌跌撞撞地行駛著。背後的男人藉著車子的晃蕩力量,用腿在虞梅琳的內膝兩側撫擦著。虞梅琳下意識地用腰閃了一下,她在大學時代,腰部因網球和游泳運動鍛煉得非常有力量。但由於汽車的慣性力量,她的閃腰動作毫無作用,而背後的男子似乎貼得更緊了。 
  「性騷擾!」她的內心發出尖吼,但嘴唇卻緊閉著。她曾在高中和大學時代裡,在擁擠的巴士上和流氓有過交鋒的社會經驗,她已不是一個純情、羞澀的少女了,如果背後那個男人大膽地敢用手掌來侵犯她的話,她知道該如何反應和對處。但在這輛擁擠的巴士車廂中,瞬間的腳和膝的接觸行為,對此只能徒歎奈何。 
  虞梅琳的胸、頸和雙肩呈現出勻稱的美麗線條,這種線條只有成熟的年青女性才會具有的。她穿著一件淡白色的襯衫,胸膊非常地豐滿,在學生時代就成為女生中羨慕的話題,它們像是瓜棚上吊著的一對大葫蘆,恍如藝術家在畫中描繪的永遠象徵。 
  虞梅琳對那些停留在她胸膊上的男人色迷迷的目光,本能地感到厭惡。她知道當一個居心不良的男人,在車上偷偷窺視她襯衣領中的乳溝時,她會警覺地提前閃避,以防進一步的騷擾。 
  車廂的空氣中,傳來一股撲鼻的汗臭味,在這殘夏的季節中,顯得異常鮮明刺鼻。 
  「這一定是個中年男子。」虞梅琳暗暗猜想道,「說不定還禿著頭頂,有煙臭味。也許昨天夜裡喝了過多的酒,留在胃裡沒有消化,正在發酵呢。」 
  車子搖晃著,震盪著,背後的男人的腿部好幾次在她的套裝裙底下,擦過她的內腿兩側又離開,擦過又離開,但對方又讓人以為似乎他並不是故意這麼做,而是由於車子的慣性所使然。 
  虞梅琳乘著停車的空隙,好幾回偷偷扭過頭來,想窺視一下背後這個男人的榜樣。但那男子並不轉過臉來,以一種不知不曉的神態和視線,注視著巴士車廂板上的廣告畫。 
  就在此時,她感有一隻手悄悄劃過她的裙邊,移向她的臀部,沒有微塵般得擦過的快感,也沒有搔癢的預感,她是感到腰部以下的脂肪和肌肉在憤怒地膨脹起來。該扭住對方的手腕,給他一點警告了! 
  虞梅琳反手伸到背後,然後用高約6公分的皮鞋跟去踩對方的腳尖。她猛地一轉身,見背後是一個穿著紺色高中校服的少年。他正疼得瞪大眼睛望著虞梅琳,眼淚差點從眼眶裡掉下來,澄徹的眼神中閃耀著不知所措的潮濕氣息。個子和她差不多高,青草似的頭髮漂散著少年人特有的汗臭味。 
  這汗臭喚醒了虞梅琳的記憶。這和她在高中時候,經過游泳池旁的男子更衣室時那兒散發出的氣味相似,就是這種味道瀰散在夏季的空氣中。她對這種味道並不反感,因為與中年男人的體臭是一種不同品質的東西。 
  在學校衛生室和少男少女相處已久的虞梅琳,頓時心中的怒氣和厭惡感全都消去了,代之而來的是一個表示歉意的微笑。 
  她開始觀察這個少年的模樣。頭髮亂糟糟的,可是臉龐和眼睛很俊美,如果頭髮再長些,你會懷疑他是個女扮男裝的姑娘,但是他的肌肉非常結實,有力,像是春天野地裡一顆暴長的竹筍,正使勁地往上竄個。 
  虞梅琳在學校裡見過好多這樣可愛的少男少女,他們剛入學的時候還像一個個頑皮天真的大兒童,眨眼間幾年過去,他們突然變成一個大人了。嘴唇邊有了淡淡的髭鬚,喉結突出,眼神變得羞澀起來,說話聲音也低沉了。他們比預想中的發育速度長得更快,使教師感到驚喜。但另一方面也令人難過,因為虞梅琳更喜歡映到她的眼簾中的是學生無瑕的臉頰和純真的童貞。 
  她正出神地回想中時,突然巴士劇烈地搖晃了一下,那少年沒有站穩,居然倒在虞梅琳的懷中,他的手觸到她的小腹上,而肩膀卻埋進她高聳的兩乳中去,這一瞬間從她撇開扭歪的襯衣領口,少年窺視到年青女性潔白的胸脯,他吃了一驚,長長的黑睫毛不由自主地低垂下來,臉頰像是抹上夕陽的霞光變得緋紅起來。 
  可是虞梅琳並不很在意,她從少年澄徹的雙眼中看到他困惑和吃驚時微妙神態,她回想起與她相戀的男友,握他的手在公園裡散步,他也會感到羞澀和不自在。有一回,在游泳時,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乳房,他那緋紅的臉頰和微妙的表情,與眼前這個少年臉上神態是相似的。 
  她好奇地觀察著他。從他身上傳來的體溫,以及伸展突出的筋骨來看,少年的身體還並未發育成熟,不是那種健狀豐滿的青年男子體格。   
  2.性騷擾(2)   
  那少年想從虞梅琳的懷中站穩了,但並沒有想要避開的樣子。他動搖著,身體反而變得硬直起來。他用腳上的使勁支撐著,一隻手滑下自己的小腹部。 
  虞梅琳感到自己的大腿根部有一種異樣的溫熱感,她向下瞄去,看見少年的下腹和兩胯之間勃起一個東西。 
  那少年身體硬直,臉頰緋紅,一直染到頸脖的青筋處。他額頭上滲出汗珠,翕動的鼻腔裡喘著粗氣,手撫著小腹,似乎在努力忍耐。 
  虞梅琳吃了一驚,又有一點恥辱感。她不安地猜測著想:「他不會在車上手淫吧?」 
  就在這時,車子「光噹」一聲停了,到站了。那少年炮彈似的鑽過人群,飛也似的跳下車去,很快就消失了蹤影。   
  3.裙底春光(1)   
  從高二年級教室的窗外望去,可以看見永遠變換著濃綠色調的校園。牆角邊的常綠植物散發芬芳馥郁的草葉氣息,幾乎沒有一片落葉,也沒有些微的黃色點綴在殘夏九月的色澤之間,來告訴你秋季的來臨,這反而使人覺得一種甜美的倦意。 
  虞梅琳走進高二(3)班的教室時,盡力想裝得威嚴和可怕一些,使得那些調皮的學生不敢輕視她,也便於今後開展班級的管理工作。但是她的身體卻帶來一種青春的光彩和美麗的白色,所有的學生反而都鴉雀無聲、一齊瞪大眼睛望著她。這使她有些詫異起來,內心微微掠過一絲不安的念頭。很快,她又恢復自信和微笑說:「同學們好!」 
  她清了一下嗓子,見全體學生都在注意地聽她說話。於是就收起威嚴的形象,說:「學校決定我來臨時擔任你們班一學期的班主任,同時兼上你們的心理輔導課。我以前給你們班上過衛生課,我們有過接觸。我希望這個學期我們能相處融洽,你們能遵守校規和班紀,學習有所長進……」 
  「那我們原先的班主任吳老師,她去哪兒了呢?」下面一個學生突然打斷她的話發問。 
  虞梅琳沒有生氣,她的微笑變得更柔和了。 
  「哦,你們的吳老師做媽媽了,在這個暑假中,她有了個小寶寶,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你們記得要恭喜她啊。」 
  教室裡一下炸開鍋,興奮起來,學生們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我要點一下名。」虞梅琳翻開學生名冊,教室裡又剎時安靜下來,「請問班長是哪一位同學?」 
  「老師,是我。」站起來一個身材壯實,胖敦敦的,圓臉上架著一付圓圓眼睛的少年,樣子像是一個打足了氣的皮球,「我叫華小富。」 
  「哦,你長得很可愛。我喜歡長得可愛的男孩子當班長。」虞梅琳用逗笑的口氣輕鬆地說道,見班級裡一些女生坐在下面「咯咯」地偷笑,她繼續幽默地說道:「我叫你,是讓你在我點名的時候看著點,別讓人冒名頂替了。」 
  「是,老師,我知道了。」班長恭敬地回答道,他心裡不知怎的,非常喜歡這位新來的班主任。 
  「好,我開始點名。點到的同學從座位上站起來,讓我認識一下好嗎?」虞梅琳宣佈道,「李曉琳……張剛……黃敏敏……黎萱……吳逸如……陳風……趙陽……孫濤……馬建倫,馬建倫沒有到嗎?」 
  「老師,他這學期轉學了。」班長華小富報告說,「他去英國讀書了。」 
  「謝謝,我知道了。」虞梅琳在名簿上做了記號,又繼續念道:「謝錦平……宋瓊……葉林……申蕙茹……裴小龍……」 
  座位上沒有人站起來。 
  虞梅琳又報了一遍名字,見還是沒有人站起來,她笑著說:「也是到外國去唸書了嗎?怎麼沒有聲音?」 
  這時在教室靠窗的牆根處,慢慢站起一個男學生,他低垂著眼皮,臉頰在窗外的陽光映照下,暈了一層薄紅。他的動作非常的猶豫和不自然。 
  「裴小龍,把頭抬起來!」虞梅琳命令道。 
  那男學生倔強地很不情願地慢慢抬起臉。這一刻。虞梅琳不由得吃了一驚,眼前這個長得挺俊的學生,就是早晨在巴士上相遇的那個少年! 
  「我好像以前在這個學校中沒見到過你?!」虞梅琳詫異地問道。 
  「老師,他是這個學期新轉學來的同學。」班長華小富又插嘴報告說。 
  「哦,我說呢。」虞梅琳突然覺得心裡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但她很快把這種感覺給壓到潛意識中去,繼續有條不紊地點名。 
  但是裴小龍的心被攪亂了,從虞梅琳走進教室的那一刻起,他的心理「防線」就徹底崩潰了。 
  開始上課了,第一課的心理輔導課內容叫著「生命的制高點」,但是他收不住奔弛起來的聯想,也無法逃避新來的班主任關心和探詢的眼光。 
  這時,他聽見從身後「簌簌」傳來的遞紙條的聲響,他不由得接過來看,見上面寫著: 
  喂,小帥哥,能告訴我你的手機號碼嗎? 
  從紙上娟秀的安體來看,似乎是一個女生的筆跡。他想回信給她說自己沒有手機,請她不要再打擾他。坐在他同桌旁的那個男生,悄悄地告訴裴小龍說:「別理她,她很花心,有好幾個班的男生在追她。」 
  裴小龍朝後桌望去,見一個長得略大的黑眼睛的女同學在朝他眨眼,在濃密而細長的睫毛下很活潑地溜轉著,像兩顆星星一樣。 
  「死丫頭,鬼精靈。」裴小龍扭過頭去,並不理她。 
  「同學們,我們的生命中有九個制高點。」虞梅琳上課很專注,她邊侃侃而述,邊在黑板上迅疾地書寫著,「如果說生命的目的是成長,生命的本質是改變,那麼生命的歷險是學習,生命的挑戰是征服,而生命的要素是關愛……」 
  這時從背後又遞來一張紙條,這次似乎是一個男生粗獷的筆跡: 
  有獎征答: 
  性科學:一個男人在他性制高點時候,排出的精子數量是多少?(三選一) 
  A、二億個以上;B、一億五千萬左右;C、五千萬以下。 
  裴小龍看了以後偷偷地想笑,不過他還是戒備地看了看正在講課的虞梅琳,不聲不響地把紙條揉起來,扔了。   
  3.裙底春光(2)   
  不久,又有一張紙條傳到他身後,他來不及打開過來看。因為他發現老師似乎注意到了什麼。 
  「如果說生命的機會是服務,生命的秘密是勇敢,那麼生命的『調料』是什麼,生命的美麗又是什麼呢?裴小龍,你站起來,到黑板前寫出你的答案……」虞梅琳突然點名道姓讓裴小龍站到眾人面前。 
  裴小龍嚇了一大跳,他站起來發現滿教室都是眼睛,正閃爍著衝著他使眼色,它們長在許多小巧橢圓形的鼻樑上,連成一氣,宛如是流動而深邃的溪流。當他再瞥的時候,卻又驟然一閃,變成滿教室蓬蓬鬆鬆的頭髮了。 
  他連忙收回眼光,不敢再看,顧自走到黑板前。「生命的調料」是什麼呢?無法回答,可是他彷彿覺得「生命的美麗」應該是「給予」。他拿起粉筆,手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剛寫了幾筆,粉筆又斷;再寫,又斷。粉筆頭斷裂和落地的聲響,在寂無聲響的教室裡顯得非常清晰。 
  「哦,你太緊張了。」虞梅琳露出一個難以察覺的笑容,就如同逮住一個獵物一樣,「放鬆點,請先把地上的粉筆頭撿起來,我不希望它們殘骸以後被你們踩得一踏糊塗。」 
  裴小龍聽話地俯下身子,慢慢地搜尋掉在地上的粉筆頭,有一顆滾落到班主任的腳邊。他過去撿的時候,突然發現班主任那精緻整潔的裙底下一雙漂亮的小腿,看了令人目眩神迷。這使他有些驚呆了!他覺得那是兩條美麗得少見,秀窄修長,卻又豐潤白晰,透著柔圓珠澤的女性的腿。他想起母親的腿和它們一樣漂亮,只是母親的腿比它們更豐滿,更有力——他有些癡癡地發怔了,他忍不住,又瞥了一下那裙底春光,似乎那腿上的毛孔全都滲發出動人心魄的激情。 
  突然,那兩條腿移動了一下,他趕緊站起來,到黑板前寫下答案。不過,他無法抑制內心的激動與緊張。 
  「不錯,答案正確。我們要想使自己的生命變得更美麗,就應該更多的付出或給予,」虞梅琳讚許地點點頭,「而生命的『調料』是一種比喻的說法,它應該是滋潤我們情感的友善,或者是一種純真的友情。裴小龍,你回到座位上去吧。」 
  裴小龍長出了一口氣,一溜煙跑回到座位上。不過,他現在已是什麼課的內容都聽不進去了,眼前晃動的只是那雙秀美白晰的小腿,一直到下課鈴響。 
  同學們都走出教室時,他還怔怔地坐在座位上。這時聽到虞梅琳走過來對他說:「裴小龍,你隨我到心理輔導室去。」 
  心理輔導室在學校衛生室的旁側,室內似乎也帶著一股消毒的氣味。門口有一個屏風遮擋,使人看不到室內的具體佈置,給人一種神秘的氣氛。但進去以後,發現佈置很簡潔,一如醫院的心理咨詢室。直角方向擺設著沙發和茶几,茶几上放著一盆紫羅蘭,顏色並不艷麗,溫柔地垂在紫色的花托上,像一個追憶往事的女子,給人一種出奇的、令人傷感的魅力。 
  「坐下吧,別直直地站在那裡。」虞梅琳吩咐說。 
  不過,裴小龍的樣子仍有些緊張,他保持直立不動的姿勢問:「老師,我沒犯錯,為什麼要叫我來輔導室?」 
  「心理輔導室不是犯錯輔導室,」虞梅琳笑了起來,輕鬆地示意裴小龍坐下,「而是健康輔導室,或者心靈放鬆室吧。」 
  「你說我不健康嗎?」裴小龍倔強地頂撞說。 
  虞梅琳沒有接嘴,她岔開話題,緩和一下空氣說:「小龍,你今年幾歲了?」 
  「十六。老師,您呢?能否也告訴我,你的年齡?」裴小龍桀傲不馴地反問道。 
  「二十八。」虞梅琳毫不思索,率直地回答。 
  虞梅琳的率直使裴小龍戒心開始消去。他揶揄地說:「嗯,做我姐姐太大,做我媽媽又太小,所以只能做我老師。」 
  「你媽媽多大年齡?」 
  「老師比我大十二歲,我媽媽又比你大十二歲。嗯,她是醫生,老是忙得很。」 
  虞梅琳見房間裡的空氣緩和下來了,就說:「好吧,把那張紙條交出來吧。」 
  「什麼紙條?」裴小龍驚異地問。 
  「別以為我上課時,就看不到你們的小動作。不過,我可以暫時讓你們保留那份絕技,但你們傳閱的紙條,能否拿出來也讓我見識見識嗎?」 
  「老師,我沒有傳閱紙條給其他同學。再說,紙條現在也不在我這兒。」裴小龍大為慌亂地說。 
  「在你屁股後面的兜裡。」虞梅琳從容不迫地說。 
  裴小龍伸手朝屁股後面的兜裡掏去,果然那兒塞有一張紙條,他只好尷尬地掏出來。 
  「念。」虞梅琳在沙發上舒舒服服地靠著,吩咐道,「請念給我聽,我在洗耳恭聽呢。」 
  裴小龍紅著臉,他吞吞吐吐地說:「老師,我念不出來……」 
  「咦,都高二年級了,怎麼變得連紙條都不會念了?!」 
  「但是,老師,真的,」裴小龍更加臉紅了,他覺得渾身的血都湧到臉上了,「我實在念不出。」 
  虞梅琳接過紙條,見上面寫著: 
  有獎征答: 
  在正常性交中,避孕套一般能使用幾次? 
  「真是了不起的知識,看來要辦一個專門的輔導班了。」虞梅琳故作輕鬆地微笑著說,但臉上不由得也感覺到燥熱,而眼球似乎被燙了一下似的,「好吧,這件事你先不要聲張,等我調查一下。」   
  3.裙底春光(3)   
  虞梅琳這樣的處理,並不是一種慣例的權宜之計,而是她知道對這種事情,反應過於激烈和敏感,對於這些處於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來說,反而是「火上澆油」,適得其反。她想,與其「堵」倒不如「疏」。 
  「快上課了,你先回教室吧。」虞梅琳溫和地對裴小龍說,然後她又吩咐道:「不過,你得接受一下個人心理輔導。時間,我會另外通知你。」 
  小龍低下眼睛,走到門口,他的眼光又溜回來,瞄了一下虞梅琳裙底下的那漂亮的小腿。他覺得自己中邪了,心裡不僅暗暗的責罵自己「混」,「不可這樣」。   
  4.戀母情結(1)   
  當裴小龍獨自一人扛著書包走出校園時,正是暮色時分。秋天的黃昏來得總是很快。晚霞象火焰般的燃燒,遮掩了半個城市的天空,像是在演奏最後的色彩絢爛的樂章似的,不過它不停地在減色、黯淡,讓人喚起一種對於這個城市以外的遙遠的渴望。 
  這時冷不防,從街道斜刺裡衝出一個姑娘來,她興奮地揮舞著書包,似乎要砸到他頭上。他嚇了一大跳。 
  「喂,笨蛋,叫人家等了你好久!」 
  裴小龍睜眼一看,是今天上課向他傳紙條,眨眼睛的那個女生,叫黃敏敏 ,鬼精靈的大眼睛滿含著媚、潑、狠,三種不同的攝人的目光。 
  「奇怪!我又沒有跟你約好,叫你等我。」裴小龍冷冷地回答說。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的手機號碼?!」姑娘忿忿地說。 
  「不要說我沒那玩意兒,就是有,又幹嗎要告訴你?!」 
  裴小龍顧自往前走,那女生在背後丟下一句:「土巴子!」見裴小龍仍然是不理不睬,就急了,三步兩步趕上前去,站成一個「十」字攔住他說:「喂,新來的,你好有個性啊,咱們交個朋友,怎麼樣?」 
  「咱高攀不起!」裴小龍悶著頭說,然後快步向巴士車站趕去。 
  那姑娘真急了,就在背後追趕,還說:「喂,別跑嘛,新來的,從來就沒有一個男生會拒絕我的……」 
  巴士站頭老是擁護不堪,一大堆人亂哄哄的。正是下班時分,好不容易逮住一輛車,眾人就拚命往車門裡擠,像罐裝的沙丁魚一樣。小龍往車門上擠的時候,那姑娘提著書包也正好趕到,她機靈地一使勁,從人縫中卻鑽到裴小龍的前面。小龍乘勢扛住她的腰背往車門裡推,那姑娘興奮地指揮他道:「使勁,使勁!」 
  眼見兩人要擠進去了,車門要關的當兒,裴小龍突然順勢向下一滑,溜回到站上。車門「光」的一聲關上起動了,急得那姑娘拚命地敲著車窗的門。 
  裴小龍在愈來愈暗淡的暮色中朝她揮揮手,露出一個調皮而詭異的笑臉。 
  裴小龍回到家門口,按了下門鈴。是母親開的門,她似乎等得有些焦急了。小龍起了一陣衝動,一下把她摟在懷裡了!…… 
  他想像自己是一個成年男人,把母親像一個孩子似的抱起來,但他的腳步卻踉踉蹌蹌的,惹得她「咯咯」直笑,不過她很為兒子而感到自豪。 
  「怎麼樣,小龍,今天在學校還好嗎?」 
  「嗯。」他含糊地應答了一句,想了想又說:「新來了一個代理班主任。」 
  「印象如何?」她瞧著他的頭髮,慢慢用指頭撫摸著,「我說她對你,或者你對她的印象?」 
  小龍沒有吭聲。這樣年齡的孩子已經不喜歡和父母談論學校的事了。這是眾所周知的秘密。她也就不追問,只是悄悄地對他說:「你爸爸親自下廚,為你做菜呢。」 
  剛剛這時,他聽到腳步聲,稍稍扭轉頭來,一看是父親油煙氣的從廚房裡走出來,就不由地動作了一下,從母親的懷裡掙脫出來,走進自己的書房裡。 
  「不一起去吃飯嗎?」父親叫住他。 
  「不了。我還有好多功課要要做。把飯菜送到我的房裡就行。」 
  「唉……」。父親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對妻子說:「這就是現今的孩子。一點也不錯,獨生子女綜合征!看你寵出來的兒子。」 
  「你不也是慣著他?!」母親反駁說,「現在哪家的孩子不是這麼怪兮兮的?慢慢地點化他吧。」 
  吃完飯,窗外的夜色已經濃重了。父親也回到自己房裡,他想休息一下自己的身心,於是用CD播放一段自己喜歡古典樂曲。悠揚的旋律在屋裡飄蕩,然後又透過窗去,飄到濃重的夜色中去。 
  這時,裴小龍走進房裡,順手把音樂給關了。父親愣了愣,把音樂又打開了,只是把音量調節到很輕很輕。小龍不罷休,又把它給關了。父親這時惱了!嘴裡喊了聲:「好!你反天了!小子,你骨頭作癢了。」 
  他一把扭住兒子,一個巴掌掄到半空。裴小龍倔強地昂起頭,瞧著半空中這只巴掌。父親咬咬牙,在半空中試了試,但落不下去。這時母親奔進房來,叫道:「看你們爺兒倆,真幹上仗了。還不快住手!」 
  父親可真氣壞了,他只能衝著妻子吼:「看看,這就是你教出來的逆子!今天不知中了什麼邪,就這麼對付他老爸的!」 
  妻子說:「吼什麼吼?不害臊,讓左鄰右舍都不得安寧。小龍他要做功課,你就不能忍著點,不聽那東西?!」 
  然後對著兒子說:「小龍,你怎麼可以這樣對爸爸,太不懂規矩。還不快向你老爸認錯?!」 
  「我錯了!」裴小龍硬生生擲下一句,就又回到自己房裡。 
  夫妻倆怔了怔,相對而視。 
  父親說:「我說這孩子有病,你應該盡快帶他去看心理醫生。」 
  母親說:「興許,今天在學校裡受了什麼氣呢。確實有點中邪啊!」 
  「怎麼越大,會變得越逆反?」父親悶了半晌,突然抬起頭問道:「也許,他已經知道了他的出生秘密了吧?」 
  妻子趕緊用食指按住他的嘴皮,壓低聲音說:「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別亂猜!」 
  一直到夜深時分,母親才走進兒子的房間。她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摟著兒子的頭。而裴小龍正極力地把對她的感情抑制住。他也差不多沒看見,有一顆眼淚,慢慢地從母親的臉上流下來——一顆很大的淚珠,把它流過的地方上的毛孔都放大了,彷彿它以前是在一個秘密的深井中,現在才湧現出來,她的內心掠過一絲尖銳的隱痛,就是流淚也無法使它減輕。   
  4.戀母情結(2)   
  小龍似乎覺察到母親的情緒變化,他不由得內疚地安慰母親:「媽,我錯了。我真不該對爸這樣。我只是覺得內心好煩啊。」 
  「媽知道。」母親臉上露出一個淒楚的微笑,但她還是感到片刻的欣慰,猶如心靈中吹過的一股爽風,她叮囑兒子說:「媽媽不久又要出差了,這次是出國,隨一個醫療隊到中東。我擔心的是你的學習。小龍,你的英語語不好,要考上一所好的大學有困難。我想請個老師替你補習一下。」 
  裴小龍不吭聲。母親又繼續說:「聽說你們學校裡有一位老師,也是在媽媽以前念過書的那所大學裡畢業的,媽媽在那所大學的同學和教授,正在替我打聽。如果能打聽著,看能不能找一個替你補習的合適老師。」 
  兒子靜靜地聽著,並不置可否。不過,他突然抑起頭問母親:「媽,我以後真的不能再睡在你身邊了嗎?」 
  母親刮了一下他的鼻樑,笑著說:「你是個男孩子,已經大了,該獨立生活了。再說,你想讓你老爸吃醋嗎?」 
  「那……」小龍想了想又問道:「媽,能不能讓我再抱抱呢?」 
  母親知道他的「怪癖」又來了。別人家孩子從小喜歡抓住母親的頭髮,或者摟住母親的頸脖等身上的什麼部位才能入睡;而自己的兒子從小就喜歡抱著母親的小腿睡覺,甚至有時還把母親的腳趾當著奶瓶的頭來舔或啃。不過,現在兒子長大了,她覺得有些羞澀。她只是低下頭,輕輕地答應了一聲。 
  裴小龍俯下身子,把母親的裙擺裸到膝蓋處,露出一段豐滿勻稱的小腿,它們隆起很明顯的優美的線條,非常的光潔和雪白,那青青的筋絡和血管,猶如地圖上的河流,交錯分佈。肌肉上散發出他兒時就熟悉的氣味,令他感到安心和神往。他怔怔地想:這就是母親的腿啊…… 
  虞梅琳和她的男友在劇院裡看電影。 
  精緻的劇場和昂貴的票價,使得劇場裡觀看電影的觀眾老是那麼疏疏落落的,永遠沒有滿座的日子。六、七十年代的電影院裡那種人頭擠擠,人聲鼎沸的輝煌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不過,虞梅琳覺得冷清的影院反而使她更感愜意。當影片中的音樂悠揚疾緩地響起時,在暗淡溫柔的光線中,給人一種迷離恍惚的感覺,還有一種希望被人摟住親吻的欲求。 
  男友程亦奮是她大學裡的同學,兩人戀愛多年,但親密的機會很少。男友又在一家港資公司任職,經常往返於滬、港、粵之間,這是他們之間的戀情不能迅速升溫的一個原因。 
  虞梅琳緊挨著男友,她希望男友能低下頭來偷偷地給她一個吻,因為在暗淡的光線中,這麼做沒有什麼不自然和羞澀的,而且比起在公園裡,在大街上,這裡更具有隱私性,更富有詩意和刺激性,一如人們在深淵旁觀賞似的。 
  虞梅琳就是這樣給他暗示的,她在他手心上寫字,用腳踢他,用手擰他的胳膊,搔他的胳肢窩,而男友總是羞怯地望望四周,似乎在等待下一個更好的機會。 
  機會終於沒有來臨,電影散場了。機會一直到失去,才會知道它的可貴性和稍縱即逝性。虞梅琳感到慾求不滿,她關照男友:「你跟我分開一段距離走,不要來碰我的手。」 
  男友知道她生氣了,就勸慰說:「琳,我們可以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在電影院,這麼多人,我好不習慣……」 
  「我就喜歡在電影院嘛。」虞梅琳撒嬌說。 
  「可我真的不習慣。我從小就沒被這麼教過。」男友不好意思地分辯說。 
  虞梅琳一聽這話,可來氣了。她揶揄地說:「是啊,你是正派人家的子弟,媽媽的乖兒子。你媽媽說過,不可以隨便碰女孩子的手,沒有結婚前不可以親女孩子的嘴。總之,不可以,一千個、一萬個不可以。戀母情結!」 
  男友尷尬地搔搔頭,無言以對。 
  虞梅琳又說:「我真奇怪,我怎麼會找你這樣的男孩子做戀人?」 
  「怎麼,後悔了嗎?」男友感到手足無措。 
  虞梅琳見他這樣,反而「噗哧」一聲笑了。她覺得他「弱點」的地方,也許就是他「安全」和可愛的地方。 
  亦奮見她笑了,也就大著膽子說:「琳,下週末去見我爹媽吧。這樣,我們就能盡快地訂婚。」 
  虞梅琳嘔氣說:「我早說過了,我不去。在我還沒成為你家的媳婦前,不想提前接受未來公公婆婆審視的眼光。」 
  亦奮不想使已經緩和下來的空氣重新僵化,就岔開話題說:「我想起一件事,你上次跟我說過的,從事心理咨詢需要督導(supervision)。我有個非常要好的朋友,給我介紹了一個很出色的心理醫生,叫叢昌岷,從日本留學回來的心理學博士,聽說很有成就。朋友說可以介紹你跟他見面,讓他來擔任你的心理督導。你覺得如何?」 
  虞梅琳嬌嗔地說:「你不會是以為我有病,設下個套子,變著法子讓我去看心理醫生吧?」 
  「這可是天下第一大冤案了,我怎麼敢呢?還不是你先托過來的。再說,我的心病今後還得你來看呢。」男友分辯說。然後他想起一件又說:「對了,今晚還有一個『白領心理沙龍』,叢昌岷先生也會在那兒,我們去看看好嗎?」 
  虞梅琳原先想跟男友單獨把這個晚上無所事事地消遣掉,不過她對「心理沙龍」感到很好奇,就想去見識見識。   
  4.戀母情結(3)   
  沙龍在一幢舊式的別墅中。有幾個裝飾雅麗的別緻客廳,而一樓的大客廳不到晚上八點就已經客滿了。四周的牆壁上懸掛著漂亮的壁毯,壁毯上點綴各種亮麗的圖案,顯得有一種異國情調。虞梅琳他們一進去的時候,聞到一種幽幽的花精熏香,據說這以前客廳裡進行過一場「香熏療法」。 
  客廳的沙龍聚會中,有人在念一首新詩,名叫「矛盾」,觀念前衛,很引人注目:「我們擁有怎樣的矛盾生活? 
  高層裡居住的隔絕態度,高速公路上的狹隘觀念;房子越來越大,家庭越來越小;生活舒適便利,時間卻緊張缺乏;通訊越來越快,溝通越來越少。 
  我們忙著淨化空氣,卻看不見污染的心靈,大人物越來越多,而人格卻越來越小;我們說得太多,做得太少,恨得太多,愛得太少,計劃了很多,卻完成得很少;我們只知加速前進,卻不會停下來等待…… 
  「我們擁有怎樣的矛盾生活? 
  到處都在出售愛情,我們卻找不到自己該愛的人;衣櫥裡已經掛得滿滿,卻總覺得,好像還少那麼幾件;我們拚命挑選房子,進去後又立刻後悔仍嫌太小;我們好不容易建立家庭,卻突然發現不見了愛情;我們終於能買車、開車了,卻發現沒有通暢的路;我們永遠抱怨耳邊不夠清靜,可是一離開手機就丟失了自我;我們的心裡,永遠響著兩種聲音;要更多更好的明天,卻又懷念一無所有的從前……」 
  虞梅琳覺得這首詩歌的觀點很尖銳,很犀利,但她認為有點憤世嫉俗了,而且也缺乏詩的味道和意境,她不是很喜歡。乘著男友在找叢昌岷的時候,她又換了一個聚會的客廳。 
  那兒氣氛就比較輕鬆,一群人正在做一個名之為「愛情心理」的小測試,凡是新進來的人都要做。出題的人用「房子」,「老虎」,「兔子」還有「我自己」,要虞梅琳憑著直覺編一個小故事。虞梅琳見推辭不得,於是便爽快地答應了。 
  她想了想說:「我見到一隻可愛的小兔子,可是有一隻老虎在猛追我,我嚇得趕緊把兔子丟給老虎,然後跑到自己的房子裡躲起來……」 
  眾人聽了哈哈大笑起來,主持人趕緊對她說:「哇塞,想不到你是個這麼膽小的人啊!告訴你吧,老虎代表的是你的丈夫或妻子,兔子代表的是你的情人,而房子則代表了你的家庭。看來你今後是個『夫管嚴』的家庭型女人。而且以後也不可能會有什麼外遇。」 
  虞梅琳聽了覺得還可以接受,這時男友亦奮進來告訴她,叢昌岷博士今兒沒來,但已通過手機約好,後天見面。虞梅琳心想:正好,讓男友也做做,順便也能考驗一下他。 
  男友也不推辭,他的故事竟然是:「在深山裡,我看見一隻老虎在追趕一隻可愛的小兔子,我趕緊打開房門,讓兔子跑進去躲起來,然後就把老虎趕走了……」 
  虞梅琳聽了男友的故事,心裡不僅很失望,而且也很難過,便暗暗地罵他「沒良心」,「負心人」。她拿眼色狠狠地瞪了他,弄得男友莫名其妙。但是她見眾人都在笑,又不好當場發作,於是想等出了這地方再「收拾」他。 
  這時又有一個衣飾光鮮,氣宇軒昂的人闖了進來,眾人一看是近來在報刊媒體頻頻「曝光」,非常受人矚目的年輕企業家,據說他事業有成,身價已逼近上億元。於是眾人又嚷著讓他編那個故事。他略作思索,出言非常豪邁:「我在森林裡,看到一隻兇惡的母老虎,就學《水滸》中的英雄,三下五除二把它打死了。等我回到家裡,打開房門一看,哇!一屋子都是兔子!」 
  眾人聽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而虞梅琳卻越想越來氣,她不想再呆在沙龍裡了,就使個眼色,讓男友跟她退了出來。她準備好好地揍他一頓呢。   
  5.不期而遇(1)   
  這些日子,秋天來得很快,街上的樹蔭變得稀疏清朗,但是幾乎看不到一片落葉。街道上可以聞到潮呼呼的露水氣味,使早晨的空氣顯得非常新鮮幽麗。 
  裴小龍扛著書包走出家門時,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街上的空氣,覺得頭腦清爽,身上也變得有力起來。 
  這時聽見背後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喚他:「喂,書獃子,你出門晚了,到學校可要遲到的!」 
  裴小龍扭回頭一看,從牆的轉角處跳出來的還是那個鬼精靈的姑娘——他班上的同學黃敏敏。小龍很詫異就問她:「你怎麼知道我家的住址?」 
  「不會打聽嗎?」她閃著黑玉似的眼光,一張開嘴笑,就顯示出一種野性的、清新單純的美。 
  裴小龍一看手錶,見果然時間不多了,撒腿就準備往車站跑。敏敏急忙做手勢、向他喊道:「車站人擠,路上又堵車。不如用這個,穿小路走!」 
  她用手拍拍牆根邊的一輛自行車,向他眨眼示意。小龍來不及細想,立馬趕過來,跑上那輛車。敏敏叫道:「帶上我!」 
  「跳上來,坐穩了!」他吩咐道,一低頭使勁蹬車,從僻靜的街巷中猛騎起來。 
  路上的鳥兒驚飛起來,一個漆著紅色的交通欄杆被撞倒,一會兒又有一個垃圾桶叮叮噹噹地滾翻在一邊。黃敏敏坐在車後,興奮得手舞足蹈,大呼小叫的。 
  他穿過好幾條大街,眼看就要近校門口了。黃敏敏在後座說不能直接進校門口,今天有值勤的老師和學生在「查崗」。讓裴小龍從校園後牆翻進去。在常綠植物掩映的校園後牆邊,有一扇生銹的鐵柵門常年鎖著。敏敏讓裴小龍下車後,從鐵柵門上悄悄爬進學校。 
  小龍心想:今天索性豁出去了。兩個人像野貓子似的爬過鐵柵門,內心裡卻不由得咚咚得一陣狂跳,彷彿是在搞出國偷渡一樣。進了校園後,敏敏突然站在原地不走了,她撒起嬌來,說:「我頭髮亂了,你要替我整理好。」 
  小龍一看,她一條濃密的辮子,一部分向上翹著,另外一部分有巴掌那麼長的一段,散開來,那細長而彎曲得很美麗的頭髮直垂到胸前。小龍急了,把她頭髮沾著的草根和碎葉給捋了,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橡筋圈給她,拉起她手就往高二(3)班的教室跑。 
  不過,他們還是遲到了,因為學校上課的鈴聲早就已經響過。他們想開了教室的門,悄悄地溜到座位上坐下。但不料還是給班主任虞梅琳逮個正著,今天的早自修時間改為班級晨會課,而她正在上課中。 
  「喂,你們兩個,站到講台前面來。」她中止上課,把他們給叫住,她還從沒見到有如此大膽的學生,竟然想當著她的面矇混過去,「說說你們遲到的理由吧。」 
  這時全班同學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們倆身上,裴小龍的臉刷地紅了,他感到很不自在。 
  「咦,怎麼一下又變得不會說話了?!」 虞梅琳催促說。 
  「我們……」裴小龍想開口分辯。 
  「我們坐的巴士在路上堵車,拋錨了。」黃敏敏怕露餡,搶過話頭就說。 
  「這麼巧,兩個人堵在一輛車裡了?」虞梅琳追問道。 
  班級裡的學生在下面開始竊竊私笑了。 
  黃敏敏絲毫不懼,她強詞奪理說:「本來就這麼巧嘛,這世界上的巧事不要太多噢!」 
  虞梅琳又追問道:「你們遲到,在校門口值勤的老師應該會通知班主任的,怎麼沒有一點動靜?下課以後,你們去校門口把登記遲到的記錄本拿來給我看。」 
  「我們……」裴小龍低下頭說,「沒有登記什麼記錄本。」這時黃敏敏趕緊扯小龍的衣服,示意他不要說下去了。 
  「沒有登記?這是什麼意思?」虞梅琳詫異地問,「你們不會告訴我,是用遁形術進校的吧?」 
  「我……我是翻牆進入學校的。」裴小龍見再撒謊也無濟於事,反而會把事情搞糟,就老老實實交代說。 
  「那她呢?」虞梅琳指著黃敏敏問。 
  「她,也是我教她這麼做的!」裴小龍一股腦兒全攬到自己身上。 
  這時下課鈴響,虞梅琳不得不板起臉來說:「今天的事情,你們兩把檢查寫好。裴小龍,你違反校規,還帶著其他同學這樣做,性質十分嚴重。今天放學,罰你一個人打掃教室,然後到心理輔導室來!」 
  說完,她有些生氣地走出教室。班級裡立即像開了鍋似的哄起來,有的說這是金庸武俠小說的翻版,有的說這是「英雄救美」,更有人索性哼唱起「結婚進行曲」來,鬧得個不亦樂乎!但是黃敏敏嘴角上卻浮現出滿不在乎和深深得意的微笑,她從來沒有經驗過這種全身心所感到的情緒騷動,內心好像有一種飄飄然的感覺,而她相信這也許就是人們所叫的「初戀」。 
  虞梅琳正在整理心理輔導室的書架,書架高高的,有一些工具書很沉重,她想把它們移到最上面的一層去,但高度夠不著。她找了個小凳子站在上面,然後把一疊沉重的辭書抱起來。 
  這時,裴小龍悄然無聲地走進輔導室,默默地站在她身邊,虞梅琳沒有想到會有個人突然出現在她身後,不由得吃了一驚,在凳子上沒站穩,人開始傾倒,手上的書都砸在裴小龍身上。裴小龍急忙去扶她,但兩人還是一起摔倒在地。小龍被她重重地壓在身下。   
  5.不期而遇(2)   
  這一剎那,裴小龍看見她敝開的衣領中,露出的柔潤豐滿的胸膊,帶有一點神秘的意味,而每根線條又都是微妙悅目。他感到臉紅,不由得慢慢閉上眼睛。 
  「摔疼你沒有?」虞梅琳問。 
  小龍睜開眼,搖搖頭。虞梅琳見他奮不顧身地護著她,因害怕她摔傷而把自己墊在底下的舉動,心裡非常感動。實際上,從一開始見面,她就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對這個男生有一種特別的好感。 
  兩人翻身抓起,一屁股坐在地上,相視而望,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你來幹嘛?」虞梅琳問他。 
  裴小龍不吭聲,從口袋裡掏出檢查書交給虞梅琳。 
  虞梅琳匆匆地瀏覽了一下,她坐在地上微笑起來,然後,當著小龍的面把檢查書一縷縷地撕了。 
  「不要有心理負擔,就這麼一筆勾銷吧。不過,要記得,以後一定要遵守校規。」 
  裴小龍低下頭,默默地整理著散亂在地上的書。他拾起其中一本書的時候,不小心碰到虞梅琳裙擺下露出的腳踝上,他內心怦地跳動了一下,又有些出神。 
  虞梅琳從他手上接過書,四隻手碰在一起時,小龍的心又跳起來。他趕緊去撿地上另一本書,並且這回有意要用書的邊角再去觸碰老師的腳踝,但從隔壁衛生室來了一個老師,呼喚虞梅琳去接電話。 
  只留下裴小龍一個人在心理輔導室,他呆站了一會,見四處無人,突然走到小凳子前,用手輕輕撫摸起來,似乎凳面上還留有虞梅琳的體溫。然後他俯下身去,用臉頰像親吻似的慢慢貼到凳面上…… 
  這時,黃敏敏拿著檢查書闖進輔導室來,她驚異地問裴小龍:「你在幹嘛?」 
  「沒什麼。」裴小龍紅著臉,慌亂地站起身。 
  黃敏敏狐疑地望望輔導室裡的樣子,對這裡立刻產生出一種反感,而在這種反感的潛意識中,也許是對班主任一種敏感的敵意了。 
  星吧咖啡館在這個大都市裡是一個高雅的休閒之處,它座落在一個很大的綠樹成蔭的庭院裡,據說原先是猶太商人的私人住宅。庭院裡的樹葉都處閃耀著一種奇異的藍色光彩,花朵開得像燃燒的火焰,地上鋪的是細潔的土磚,使人很容易產生錯覺,以為自己是在海中,頭上和腳下流動的是一片藍白相映的雲水。 
  虞梅琳走進咖啡廳時,父親正在向她招手。他是一個重點大學中有名望的教授,但是無情的歲月流逝,使他最近一段時期蒼老的很快,兩鬢的白髮已開始悄悄地向前額爬去,這也許是長年累月的研究生活太辛苦的緣故造成的吧。虞梅琳有些心疼地思忖著。 
  父親老是顯得神態極其安靜,頗有哲學家的派頭,不過他今天卻變得非常快活和輕鬆。坐在父親身邊還有兩位客人。一位是她讀大學時熟識的教師,名叫秦峰,是父親帶出的博士生,畢業後由父親推薦留校,目前在大學中是青年教授群裡的新銳,學術知名度漸漸要超過父親。 
  坐在父親的旁邊和秦峰的對面,是一個長得極其漂亮的中年女士。她穿著一襲白色的連衣裙,外罩一件淡粉色的毛衣,兩隻光潔的手臂優雅地垂在腰間,一對清澄的眼睛在一個略微突出的雪白的額下,帶著一種靜靜的,溫柔的表情,還有一個幾乎覺察不到的微笑留在她的唇邊。 
  「來,還是我來給你們介紹吧。」父親用一種非常親密的口吻介紹說,「這是我的兒女虞梅琳。秦教授嘛,大家都認識,就不用介紹了。這位女士叫莊穎。莊女士在讀大學本科時,與秦峰是同學,她也選修過我的課,所以當然也就是我的學生嘍。」 
  「哇,虞教授的女兒好漂亮啊!」莊穎不由自主地從內心發出一聲讚歎,「怪不得我們讀書的時候,都說您太有魅力了。原來有魅力的教授才會生出這麼漂亮的女兒。」 
  父親自得地咯咯笑起來。虞梅琳對於這種讚美內心儘管很好受,但見父親和他倆關係非同一般,而且好像還很喜歡那個從前的女學生。從父親和她的言談舉動來看,他們之間似乎非常親密,這就使她內心略略產生一絲醋意和戒備之意。只是秦峰今天不知怎的,略顯得侷促不安,這麼一個英俊而有才華,又受到眾多學生傾慕的青年教授,變得似乎有點不善言談了。虞梅琳感到有些不解。 
  「老師,您還好嗎?」虞梅琳關切地問秦峰教授。 
  秦峰抬起眼睛,也許是在恩師虞教授的面前,才表現得如此拘謹吧,他輕輕地點點頭說:「和從前一樣。只是瑣事纏身啊。」 
  「他明天有個簽名售書會,忙得很,是我硬把他給拖過來的。」父親對虞梅琳說道,「言歸正傳吧,在電話中你也知道了,莊穎的兒子裴小龍在你的班裡讀書。而她馬上要隨醫療隊出國工作了。她想把兒子托給你個別輔導。我說,我們家是民主共和制的,就像我女兒的戀愛和婚姻大事,我是作不了主的一樣,這種事情,當然也是要看我女兒的意思的。梅琳,你的意下如何?」 
  梅琳也不示弱,調侃地說道:「我們家表面上是民主共和制,實質上還是君主立憲制。爸爸,您不這就是下命令要我接受嗎?不過既然是父親關照的事兒,我盡心盡力去做就是了,更何況又是我老師秦教授同學的孩子呢。」 
  「小龍這孩子,給您添麻煩了!」小龍的母親向虞梅琳深深鞠了一躬,帶著很深的欠意和不安說道。   
  5.不期而遇(3)   
  「噢,你兒子很聰明,很可愛的。」她反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就這麼安慰莊穎說。 
  虞梅琳從小龍母親的身上隱隱聞到一股香味。那是一種有個性的香水氣味。她一直認為,香味對人是一種安慰,也是一種很純粹的私人的感受。當一個女人愛上某個人,或者想離開某個人的時候,就會想聞到香水。但如果一個女人已經愛過一個人了,便會設法記住他的氣息,這是無法被時間替代的,虞梅琳這樣想道。不知為什麼,在她的內心深處的潛意識中,是對小龍母親的戒備心,這也許是一個漂亮女人和另一個漂亮女人之間不由自主的競爭意識吧。 
  「小龍這孩子,英語成績不太理想。他爸爸說他還有點心理問題。我們做父母的沒盡到責任,非常希望能拜託給虞老師您了。」小龍母親又一次向她表示歉意說。 
  「我一定會努力的。」虞梅琳極力安慰她說。這一刻起,她覺得自己彷彿兼有教師和母親的雙重負擔了。   
  6.綻放的花朵(1)   
  虞梅琳給裴小龍的輔導和補習,一般放在心理輔導室空閒的時候。週六上午,學校對高二年級學生有半天的「加課」和「小灶」。這之後,小龍再到輔導室來補習一、二個小時。 
  他今天有些走神 。他發現虞梅琳左邊的頸脖下有一個奇異的胎記,彷彿與她光潔的肌膚緊密地交織在一起,呈現出較深的紫紅色,在周圍的雪白之中,這印記猶如一朵紫羅蘭或者紫花苜蓿,實際上這是一顆很好看的痣。 
  他低下頭去,身上稍微往前探一點,好像要去觸碰那顆胎記似的。突然間有個羞澀的念頭毫無來由地湧上心來,他朝靠椅裡退縮了一下,微微紅著臉,慢慢垂下眼皮,好像受了催眠一樣。 
  虞梅琳覺得有目光射到她的脖子上,便覺得下頜之下有些發熱,她有時偶然自己摸摸脖子,尤其是耳朵後,但是非常得鎮靜和自然。她對那若有若無的目光既不表示歡迎,也不進行驅逐,眼神並沒有離開桌上的教材和參考書。 
  裴小龍恍惚聽見輔導室牆上掛鐘急促的滴答聲,和自己的血脈的奔突聲。他感到奇怪,這兩種急速奔馳的節奏,與自己瞬息萬變的思想相比,幾乎緩慢得如同蝸牛似的。 
  虞梅琳見他分神了,就問他道:「小龍,你理想中是考哪所大學?」 
  裴小龍仍然低著眼睛,不敢看她說:「還沒有最後決定。我想報考中央美院,我媽卻要讓我報考醫科大學。」 
  「哦,那你的繪畫很有才能是嗎?」虞梅琳很感興趣地問。 
  裴小龍眼睛裡立刻放光了,像是燦爛的陽光,宛如從另一個美好的世界上回來似的。他從書包裡拿出一本畫冊,這裡面收集的全是他的習作。有水粉畫,也有水墨畫,以風景畫、靜物畫和人物肖像畫最多。他變得神采奕奕,說話也滔滔不絕起來,他告訴她哪幅畫是全市青少年美術比賽時獲獎作品,哪幅畫是送到全國中學生藝術匯展中的參賽作品。 
  「哇,你的畫好漂亮啊。」虞梅琳從內心發出驚喜的讚歎聲,她非常喜歡這個學生的藝術才華,說道:「原來你有如此妙花神筆,怪不得正是因為有這個才能,才會被推薦轉學到我們學校裡來讀書的。」 
  「可是,媽媽說繪畫太花費時間,要影響我的學習功課和成績。」裴小龍為自己辯解道。 
  虞梅琳在畫冊中發現一張名叫「秋之歌」的作品,非常特別,她讚歎道:「這張畫真美。」 
  裴小龍告訴她,這幅畫準備放大尺寸後,參加全市的青少年畫展比賽的作品,這不過是畫樣的底稿。 
  虞梅琳細看那畫:原野上是一片秋色燦爛的楓林,沉寂而又神秘莫測,在陽光 的照耀下如同漫山遍野燃燒的火焰。在這個如火如荼的樹林中,飛出了一隻吃飽了果實,被陽光熏醉的雲雀。秋天,這絢麗的秋天,把它的金色和紫色摻雜在原野上最後剩餘的鮮明綠色裡,彷彿是日光融成了點滴從天上落到草叢中,與幾片飛舞的鮮紅楓葉低吟著一首秋之歌。 
  「像是在夢境中一樣啊。」虞梅琳滿心歡喜,不由得用手輕輕地撫摸畫面,「我真想自己也有一幅畫才好呢!」 
  「老師,這幅畫就送給你吧!」裴小龍見她這麼喜歡,就突然下決心說。 
  虞梅琳有點吃驚,她笑著說:「這怎麼可以呢?君子不奪人之所愛。再說,這是你的參賽作品。我想要說的是,等你有時間了,給我畫一幅肖像畫。不過,可要記住,只許畫得更美,不許畫丑了啊!」 
  虞梅琳真心實意地說,她的個性骨子裡是充滿了對藝術的愛好。裴小龍高興地允諾下來。虞梅琳又說:「今天補習的時間不宜過長。聽說你媽媽今天下午要出國,你現在趕快回家,去機場送送她吧。」 
  小龍說:「媽媽關照不讓送,吩咐我補習功課要緊,她說從現在起要珍惜每一分鐘的時間。」 
  「這怎麼可以呢?」虞梅琳認真地說,「連我爸爸和秦教授他們昨天還打電話給你媽媽道別呢。其實她走之前最牽記的人還是你,她不過是怕耽誤了你的學習而已。有一句話說,可憐天下父母心。你真的不去送她,她反而會感到心裡難受的。」 
  裴小龍見老師分析得句句入理,儘管他很留戀這一刻的時光,但對母親的依戀,又使他不得不提前告辭。 
  這時,虞梅琳又想起一件事,便吩咐裴小龍說:「下周中起,有師範大學的新老師到心理輔導室來實習,這段時期的學習輔導就暫時移到我家裡來進行。」 
  「那,我就還可以給您畫肖像啦!」小龍高興極了。 
  中午時分,下了一場急雨,然後又變成一種便無從辨別點滴的極細的秋雨,沾濕了人的精神和衣服。裴小龍因為急著要趕回家去送母親,躲過這場急雨後,就奔入這對人飄來的纖小點滴的煙雨之中。 
  他剛奔出校門,見班裡有幾個女生撐著傘,嘻嘻哈哈地把他攔住,交給他一張紙條。他展開一看,上面寫著: 
  我被綁架了,在「鬼屋」,快來救我! 
  黃敏敏 
  裴小龍看了這紙條,覺得沒頭沒腦。他想這機靈過人的鬼丫頭大白天會給人「綁架」,打死他也不相信!「鬼屋」是指學校的生物標本室,那兒陳列著好多動物肢體做成的標本,還有仿製人體骨骼等,由於高年級學生在那裡做實驗時,故意講些恐怖故事來嚇唬女生,所以女生們就給它起了個代號叫「鬼屋」。   
  6.綻放的花朵(2)   
  黃敏敏跑到「鬼屋」裡去幹嗎?這丫頭又在搞什麼鬼?裴小龍心想還是去瞧個究竟吧。他返身又折回學校,跑到生物室前一看,門上著鎖,房間裡沒有燈光,也沒有聲息。他敲了敲門,仍然沒有什麼動靜。正在狐疑之中,見窗台上留著一張紙條,打開來看: 
  我在學校後園的鐵柵門邊,快來! 
  黃敏敏 
  他趕緊又跑到學校的後園處,見黃敏敏突然從樹從中轉出來,拍著手哈哈大笑說:「好玩,好玩,你果然來了!」 
  「你有病啊?吃錯藥了!有什麼好玩的,無聊透頂!」裴小龍見自己被耍了,一股怒氣從膽邊生起。 
  「別生氣嘛!」黃敏敏邊求饒,邊嬌嗔地說:「人家不過是想跟你鬧著玩嗎。」 
  「你這是玩『狼來了』的遊戲,小心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裴小龍說完,轉身就走。 
  黃敏敏忙哀求他說:「別走,別走嘛!有要事和你商量呢。」 
  「不想聽!」小龍還是顧自朝前走。 
  黃敏敏衝到他前面,伸手攔住他說:「確實有要事。我組織了班裡幾個愛好寫生的同學郊遊踏秋去,你不是很喜歡畫畫嗎?一起去,怎麼樣?」 
  「不去!」裴小龍生氣地說。 
  「哇塞,別這麼孤家寡人,一副絕情絕義的樣子好嗎?你這才是有病呢?對了,叫自閉症。」黃敏敏尖嘴利舌地說。 
  「對,算你說對了!我有病,所以我就——不去!」 
  「難道虞美人叫你,你就去嗎?」黃敏敏冷冷地說道。 
  裴小龍見她用「虞美人」的綽號來叫老師虞梅琳,便從她的話音中隱隱感到一股暗含的敵意,這使他好生奇怪和吃驚!他覺得摸不著頭腦,也不想過於糾纏在這些事上。 
  「誰叫,我都不去!」他用手指點著黃敏敏,咬咬牙,威脅地向她揚起一個拳頭揮舞了一下,說:「別再跟著我!我有事,小心我揍你!」 
  說完,他撒腿就跑。黃敏敏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轉身又向學校大樓的心理輔導室窗口望了望,有些敵意地說:「等著吧,我就不信……」 
  裴小龍匆匆趕回家裡,母親已經去機場了。她給他留下一個錄音電話,讓他別來送她,把時間都用在學習上。 
  母親慈愛和溫情的目光又閃現在他的腦海中,那曾經是他的空氣,是他的養料,而他竟渾然不知。他心裡升起一個怪念頭,也許他會隔了很久或者再也見不到母親了,他被自己這個恐懼的念頭給嚇了一跳,那種兒時對母親的依戀,一下子像閃電似的迅速從他心頭掠過。他看了看時間,突然擲下書包、奔出家門。 
  在街上,他攔了一輛出租車就往機場趕。他覺得時間飛逝得太快,還沒有把它一分鐘一分鐘細細地咀嚼……會不會太晚?能趕上嗎……他的各種念頭又彷彿旋風似的在腦子裡迴旋。 
  出租車在高速公路上已奔馳得飛快了,但小龍覺得還是太慢太慢!他不斷催促司機,懇求他再加快,加快! 
  機場的建築在蔚藍的天空下,彷彿象海洋上的一艘巨輪,它的樓頂宛如藍色海面上的飽滿的風帆,在秋雨過後的陽光中閃耀,明亮得使人目眩。機場的出發客廳相當擁護,到處放著行李,旅客魚貫而過。裴小龍在客廳中一時找不到方向感。 
  他開始查看每個辦理簽票的登記台,沒有,沒有!他又跑向登機進口處,旅客相當多,也很擁護,他沒有發現母親的身影。 
  這時,他想起小時候玩過的一種有點迷信而荒唐的遊戲,叫著「施魔咒」,你心裡想著哪一個人,嘴裡只要把「魔咒」念上幾遍祈求,那個人就會出現。 
  裴小龍早就不信這種遊戲了,但他今天彷彿又退回到幼稚童貞的兒時,不由得全身心貫注到這種「魔法」上來。 
  他閉上眼睛,合起手來,念禱著:「媽媽,出現、出現、讓我見你一面!」 
  小龍睜開眼,也許是奇跡或者是偶然的巧合,他看見在進口處的手提行李檢查口,媽媽的身影晃了一下,她微笑著向他揮手,好像在叮囑他什麼,不過大廳裡人聲太嘈雜,他無法聽清她在說什麼。他想奔入進口處,被一個警備員威嚴地攔住。 
  再看時,母親的身影已消失。這時有一隻有力的手摟在他的肩膀上,他轉身一看,是父親深情地站在他身旁。 
  感到孤單和懊惱的他,不由自主地靠近父親肩膀,在眼裡暗暗滾動的是一顆大大的令人不易察覺的晶瑩淚珠…… 
  裴小龍去虞梅琳家補習功課的途上,忽然想起今天是農曆的中秋佳節,他想給老師送點禮物之類的東西。 
  他看見一家花店,便走了進去。都是暖房裡培育出來的花卉。菖蒲花的枝條有二尺來高,其間淡紅色的花朵如胭脂吐艷,在密裹的枝葉中縱橫而出,他雖然喜歡,但感到不便攜帶。 
  而玫瑰自然是花卉中的花王和花後,它們發出濃郁的香氣,大朵的粉紅,金黃或者猩紅的花兒,在暗綠的梗上吐蕊怒放,幾乎是驚人地生氣勃發。小龍覺得它們像是披頭散髮的艷婦,並不喜歡。鬱金香價錢太貴,蝴蝶蘭太小巧、嬌嫩,好像一群雞雛,它們撲動著,隨時會從枝上掉下來……各種顏色的菊花,緊緊到偎依在一起,像是一群手持長矛的軍隊,色彩明得如火,不屈而且高傲,似乎有一種撩撥人心的力量。   
  6.綻放的花朵(3)   
  小龍最後還是選 了幾支百合花,它們還沒有完全盛開,幾片纖巧的花瓣羞怯地捲曲在它濕潤的芳心周圍,花瓣上有幾滴晶瑩的小水珠在閃閃發亮。都說它們的花是白的,不知它們又有多少深淺不同的顏色呢——而且這麼滋潤,宛如珍珠般的…… 
  小龍來到虞梅琳家門前,他希望老師見到他的禮物會感到驚喜。他敲了敲門,門並沒有上鎖,他徑直走進去,虞梅琳在書房裡正忙著備課、寫教案,聽到裴小龍進屋的聲音,顧不上抬頭,吩咐地說:「是小龍嗎?你一個人先在客廳裡複習功課,我待會完成手上的事兒,再來替你輔導。」 
  小龍見她正忙著,就不吭聲,悄悄地跑到廚房裡,想找個花瓶把花放在水中。他找遍四周,並不見有什麼盛水的花瓶器皿,最後他看見還是在客廳的窗台上有一個白瓷瓶,裡面原先有一些插花,不過花瓣已經乾癟枯萎了,像個蓬頭垢面的老婦人。他把裡面的花給扔了,正要把百合花插進去。這時,聽見又有敲門聲和開門聲。 
  他扭頭一看,進來一個捧著花束的男子,這正是虞梅琳的男友程亦奮。他手上捧著的一束花朵密集的玫瑰,色彩鮮艷、濃香撲鼻,彷彿是一個光彩四射,高傲艷麗的貴婦人。 
  小龍趕緊把自己的百合花藏到身背後,站在窗台的角落邊一動也不動,心裡十分緊張。 
  程亦奮先是感到詫異,然後他彷彿想起了什麼,說:「你大概就是那個來補課的學生,叫裴小龍吧?梅琳對我說起過。」 
  小龍點點頭,他仍然不吭聲,一動不動地站著。 
  男友又問:「補什麼科目?英語、數學?」 
  「英語。」小龍低低地應了一句。 
  「哦,你不必緊張得那麼神經兮兮的。」男友朝書房那邊看了看,說道:「她在備課?」 
  小龍點點頭,兩隻手在背後護住花,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學生在牆角邊移動。程亦奮這時正好看到窗台上空出的白瓷瓶,於是就把玫瑰放到瓶裡,說:「知道我要來,事先準備好的吧?」 
  然後,他又做了個鬼臉,拍拍小龍的肩,輕聲地說:「做錯了什麼事,在這兒罰站的?她是個很可怕的老師,對嗎?」 
  小龍尷尬地露出一個笑容,不過這個笑容是凝結住的,毫無光彩的。男友朝書房走去,嘟嚷著說:「在玩命啊!今天是中秋節,又是你的生日,自己玩命也不讓別人喘一口氣嗎?正是比全國優秀教師還優秀……」 
  虞梅琳在裡屋,聽見他發牢騷,就叫道:「你也太性急了!誰叫你來得這麼早?這樣吧,今天晚上我請你和小龍一起吃晚飯吧。」 
  就在這當口,小龍眼疾手快將手中的花朵插進瓶中,它們被玫瑰襯托在上面,在窗台邊顯得純潔、端莊、恬靜,就像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站在一群花枝招展的漂亮婦人之間,也許這些花朵會以各自的美麗來鬥個你死我活的……   
  7.少女心事(1)   
  裴小龍的畫作「秋之歌」,在市青少年畫展比賽中獲得一等獎,這使他成為全班同學注目的中心人物。 
  「你除了畫風景畫以外,還喜歡畫什麼呀?」 
  「畫不畫模特兒?或者裸體的?」 
  「如果給你畫女性的人體畫,你會不會心猿意馬?」 
  班裡同學圍著裴小龍七嘴八舌地議論道,裴小龍則根本沒有想過這些,他以前畫過的人體像不過是石膏像,或者是真人的肖像,至於裸體模特兒,那是一種帶有神秘氛圍的異性軀體,他覺得有些高深莫測。 
  「其實對畫家來說,世界萬物不外是色彩和造型,就像音樂家看人生都是由旋律與節奏組成的一樣。」班長華小富發表高見說,「光線、透視、色彩和解剖,也可以在女性人體畫中體現出來。這樣的藝術是無可非議,我記得有一個藝術家這麼說過的。」 
  「你又在大掉書袋了。」一個女同學反駁他說:「你的意思是藝術是沒有色情的。」 
  華小富把鼻樑上的眼鏡往上推了一推,以一種不屑而高傲的口氣說:「美和生活,色情和藝術是一枚銀幣的兩面,它們被鑄在了一起。藝術可以超越色情,使其上升為美……」 
  裴小龍站起身來,他不想參加同學生們的議論。他看見黃敏敏一個人倚靠在教室的窗台前,看映在陽光中的校園裡的飛鳥。她的視線是鬱鬱寡歡的,姿勢是慵懶的。她敝開校服的衣領。胸前的脖頸溫馨地外露著,一縷狂野的陽光正好停在上面,使她的身體和頭部看起來像一顆向日葵,浸潤著生命的靈氣,在教室的牆壁上劃出清純的倒影。 
  「在想什麼呢?」裴小龍輕輕地走到她身邊問。 
  黃敏敏仍然注視著校園,她看到鐵柵門,眼睛裡有一種奇特的閃光,那不是一個少女天真單純的目光,而是一種奧秘莫測的深窟,稍一張開,又立即關閉。 
  如果有一個少女有這樣望人的一天,誰碰上了,就該誰苦惱了! 
  她說:「都在議論你呢,你好『刺』啊,像個大人物似的。」 
  小龍說:「你最近的情緒好像很低沉。」 
  敏敏轉過臉來,她的眼睛有些濕潤,那是一種在期待中偶然流露的傷心的真情。這種真情也許半是現在的天真,半是未來的情愛,有一種勾人的危險魅力。她幽幽地說:「你將來會越來越有名的。我們的距離也會越來越大。」 
  「那怎麼會呢?」小龍笑了笑,指著窗外校園後的鐵柵門說,「我們是最要好的同學,不是一起抓過那道門嗎?真想再爬一次啊。」 
  敏敏有些高興起來,她斜過眼瞄了一下裴小龍說:「那你能陪我去看一個展覽會嗎?我有兩張票。」 
  小龍非常乾脆地應諾說:「沒問題!」 
  黃敏敏所說的「展覽會」是一個名叫《人體的奧秘》的科普展覽,設在一個大賓館的上下兩層會議廳裡,環境非常幽雅、乾淨。但由於進場券的標價較高,看客並不是很多;或者是由於一些展覽的內容比較具有「刺激性」,有一部分人受傳統觀念的影響,不敢進來。 
  在這兒你可以仔細地觀察人體的骨骼、肌肉、大腦、內臟等生理構造與發育狀況,有較多的涉及人體生殖器官的圖片,也有不少裸體雕塑。也許最能引起非議的展示資料,是人體的性活動和性生理的解剖的圖片。不過主辦方把放映的電影紀錄片中的一些「涉嫌」的鏡頭,已事先全部剪去了。 
  裴小龍和黃敏敏走在這些展示的圖片資料之間,感到既新奇又神秘,這是他們在學校裡學不到的知識。這些知識也許是學校不想教,也不敢教的東西。 
  他們倆看得有些耳熱心跳,有些圖片的文字介紹,非常的自然主義和寫實主義,彷彿把「遮羞布」全部給撕開了,使他們宛如穿越在性的迷宮中一樣。 
  關於「乳房」的描述是:「女性在婚後孕育及產後泌乳期中,乳房將增大一倍左右。乳房的頂峰是乳頭,乳頭下周圍有一圈乳暈。乳暈在少女和未婚女子為薔微色,孕婦和產婦為褐色。乳暈表面有多個散在的小結節,為乳暈腺,它和皮脂腺一起能分泌脂肪樣的物質,起到保護乳房皮膚的作用……」 
  關於「射精」的文字是:「男子的性功能非常活躍,每秒鐘可以製造三千個精子……精子浸潤在前列腺和精囊庫分泌的精液中。這些液體包含著可滋養精子的特殊的蛋白質、酵素、脂肪和醣,以及精子賴以浸潤其間的鹼性液體。」 
  裴小龍再往下讀,覺得更為新奇:「平均每次射出的精液總量為三.五毫升,約一茶匙容量。不過長久未射精的健康年輕的男性,射出的精液可達此數量之四倍。射精時有好幾次痙攣,通常是三或四次,每隔O.八秒一次,可將精液射出很遠。根據《世界紀錄百科全書》記載;射精最遠可達一米,一般距離是二十厘米……」 
  小龍正看得津津有味,覺得匪夷所思時,敏敏過來拉了他一把說:「我們得快走了!在這兒時間不能太長,否則會給人發現的。」 
  小龍有些不解地問道:「這是為什麼?」 
  敏敏低聲說:「聽說學校和老師們反對同學們來看這個展覽……」 
  裴小龍朝四周掃視了一下,見確實沒有其他中學生模樣的人來看這個展覽會,心裡也不覺有些發虛起來。   
  7.少女心事(2)   
  「那我們現在去哪兒?」 
  「去畫畫好嗎?」敏敏挑逗他說。 
  「上哪兒畫呢?」] 
  「上我家吧。」 
  敏敏的家屬於高級公寓住宅,在戳破天空似的高層建築的周圍有很大的花園和水池,草坪亮得像綠地毯,四周圍繞著一叢叢火紅的和深藍色的樹木,蔥鬱沉沉。草坪中央,有一座噴水泉,用白大理石築成,上面縷著精緻的雕刻,水花噴射到半空,水珠從高處落下,就像雨點般的打著水晶似的池子。那水聲使敏敏和小龍走進電梯時還能清晰可聞。 
  敏敏家的房間是上下兩層複式結構的,客廳十分寬敞和氣派,宛如一個豪華的舞廳。然而卻掩飾不住其中的清寂和冷寞。 
  小龍問她:「你父母呢?」 
  敏敏低下眼簾,很煩悶地說:「昨天又吵了一架。爸爸一氣之下,收拾行李就離家走了。媽媽說去找他,但一個晚上都沒回來。我不知道別人家的父母是不是這樣,老是吵了好,好了又吵,然後就是離家出走,再回家和好。你說煩不煩人呀?!」 
  小龍很同情她。他們兩個感到不懂的是:為什麼現在生活條件越來越優越,而大人們的心思卻變得越來越難以理解了。 
  小龍忍不住說:「其實,大人們比我們更應該接受心理輔導。」 
  「就是嘛。」敏敏贊同極了,她不滿地說道:「老是只會指責我們不努力學習,可是破壞我們學習心情的罪魁禍首又是誰呢?」 
  敏敏把小龍引到自己的書房裡,裡面掛設儘管精緻、漂亮,但作為一個女孩子的屋子,還是凌亂了一些。只是那些事先擺好的畫板和畫具在房間和中央很顯眼。 
  小龍說:「敏敏,你不會是叫我來畫你這亂七八糟的屋子吧?」 
  敏敏的臉上起了一層紅暈,一雙大眼睛眨了幾下,深深地吞下一口氣,很羞澀地對小龍一笑,又鎮靜下來。兩手迅速地扯下小辮上的扎帶,那被扎得彎彎曲曲的美麗頭髮,像一股褐色的小瀑布一樣披在她肩上。 
  「你先把眼睛閉上,閉上!兩分鐘。」敏敏吩咐他道。 
  小龍順從地閉上眼,不知這丫頭又在搞什麼鬼?耳邊只聽見一陣「簌簌」的低微聲響,等到吩咐他睜開眼時,小龍不由得吃了一驚,見敏敏已全裸側身坐在靠窗台右邊的一張籐椅上。地上是散亂的襯裙,胸罩和襪子等。 
  少女的胴體在窗台邊柔和的光線烘托下,發出青春的閃亮光澤,使四周潛伏著的美立即顯露出來。她的身體似乎已經基於發育成熟,胸脯緊張而富有彈性,半球型的乳房像一對倒懸的鍾鈴,大小絕非完全相等,但兩邊基本對稱,顯示她的內分泌腺和全身營養狀況良好。而柔和的光線在那一剎那間似乎已經變成有知覺的生物,使得這秋天也忽然具有了一定的形象,在這女孩的胴體周圍淺唱低吟。 
  「我是不是一個很好的模特兒?」她害羞地但輕盈地微笑著,用手指著畫具說:「你可以畫啦。」 
  「我不想那麼做。」裴小龍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面給一衝擊,使得他臉上毫無表情,「對不起……」 
  她的臉突然變得蒼白起來,心臟跳動似乎暫時停止了一下,她把眼睛閉了一會兒,像是被一陣猛烈的強光暈眩了似的。她沉默、掙扎和自製了大約三十秒鐘,然後睜開眼睛,裴小龍把地上的一件襯衣拋到她身上。 
  她像遭受了極大的屈辱,放聲大哭起來,彷彿是一個被縱容慣了的孩子,平時有求必得,而今天破題兒頭一遭嘗到被拒絕的滋味,禁不住歇斯底里發作起來。 
  「你走!快走,從這兒趕快離開,我不想再見你!」她哭嚎著,像窒息似的痙攣著,眼淚如決堤般的湧出。 
  小龍一步步向後退,到門口時,伸手從背後打開門,然後將門重重地關上。   
  8.秋之歌(1)   
  虞梅琳給裴小龍輔導功課時,接到男友亦奮從香港打來的長途電話,說他在香港的公司總部有重要的會議,然後公司讓他轉道新加坡,去洽談一筆業務,大約要一個月之後才能返回上海。 
  虞梅琳聽後有點悶悶不樂,她想這種情況就像現代版的「牛郎織女」,她的孤獨和寂寞,男友也許並不理解。她想要的並不只是一個事業有成的男子,而是能盡量陪伴在她身邊,關心體貼她的男人。 
  她坐下來,靜靜地整理了一下思索,突然把桌上的書和資料整理好,對裴小龍說:「小龍,我們今天放鬆一下,出去散散心怎麼樣?」 
  「去哪兒?」小龍的眼睛都發亮了。 
  「去郊遊,去踏秋,去寫生。只要能使精神放鬆和得到休息,去哪兒都行!」她興奮地說,「你趕快準備一下吧。」 
  秋深了,樹上的葉子開始變黃了,只有那楓葉染上了火紅的顏色,準備向未來的寒冷挑戰。秋天的花朵露出它們蒼白的花瓣,雛菊開始用金色的眼睛來戳破草叢,像一個溫柔、鬱悒的女子在追憶往事。 
  虞梅琳和小龍乘車一直來到郊外很遠的江邊,附近有一片很大的野生植物園。而這裡附近的農家景色,有點像古人詩中所描寫的,數村木落蘆花碎,幾樹楓楊紅葉墜;路途煙霞故人稀,秋菊麗,遠山細,水寒荷破人憐仃的景象。這也許是一秋之中最好的時候了。 
  他們向江邊走去。這時他們看見一隻翅膀很大的蝴蝶,在路邊一束野生的石竹上採取它的養價,它用一雙迅速翻動的翅膀從這朵石竹上飛到另一朵石竹上,等到它停在花蕊上的時候,翅膀仍舊從容不迫地撲動著。 
  「它也許是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後代呢。」虞梅琳這樣說道。 
  說時遲,那時快,裴小龍眼疾手快,已把把它捉在手指間了。他們把它舉到陽光下看,它那薄薄的翅翼,居然是透明的,顏色金黃和淺藍相間,上面有芝麻似的星星點點的斑點,漂亮得令人目眩神迷。 
  小龍從包裡掏出一個紙袋說:「把它抓回去,做成標籤吧。」 
  虞梅琳說:「它好可憐啊!也許它的朋友在等它回去相聚呢。」 
  小龍把蝴蝶放到虞梅琳兩隻白晰的手掌中,它似乎受到很大驚嚇和衝擊,在虞梅琳的手心中搖搖欲墜,站立不穩。虞梅琳欣喜地睜大眼睛,仔細端詳著它,朝它輕輕地吹了一口氣。像得了仙氣似的,蝴蝶一振翅飛向空中,轉眼消失在草叢之中了。虞梅琳和小龍高興得跳了起來。 
  他們走到江邊,一陣潮濕的水腥味撲面而來,江心非常開闊,白茫茫的,閃閃發光。遙遠的水面處似乎還有朦朧霧網,被秋風一吹,宛如破碎的鏡片漣漪波動。 
  「真想到江水裡走走。」虞梅琳神往地說,「可是江水也許很深,很涼的。」 
  他們在江邊的淺灘處發現有一條小船,船上無人,閒置在水中。虞梅琳問小龍:「你會划船嗎?」 
  「會,那不算什麼。」小龍想也不想就回答。 
  他們連跳帶爬地走上那條船,發現沒有漿,只有一枝折斷了破竹篙。小龍讓虞梅琳在船尾上坐好了,自己就站在船頭上用那破竹篙撐著船在江中走。可是船剛離開江邊,就開始打轉不動了。 
  虞梅琳問他:「你不是說你會划船的嗎?」 
  小龍說:「不好意思,騙你的!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划船。」 
  虞梅琳氣壞了,就用手在江中舀水甩他的臉。裴小龍毫不示弱就用竹篙濺撥出水花反擊她。船在江水中原地打旋。這時虞梅琳叫道:「哎呀,糟了!不好啦,這條船漏水了!」 
  原來這是一條廢棄不用的破船。虞梅琳和小龍一開始並沒有發覺。等他們發現,江水已浸淹到船底了。 
  虞梅琳擔心起來,說:「這樣的話,我們會淹死在江裡的。快想辦法往回劃!」 
  小龍一看不好,就使勁把船往江邊撐,可是離江邊兩三公尺遠就再也動彈不得了。小龍說:「老師,我們跳下去,走到岸上吧!」 
  兩人像田徑運動員似的,從船頭上拚命地往岸上跳,落在水中,濺起一身的水花,幸好水並不深,只浸沒了膝蓋。虞梅琳和裴小龍相視一下,哈哈大笑。他們濕淋淋地跑到江岸上的一棵大樹旁坐下。 
  虞梅琳吩咐小龍說:「咱們把濕了的鞋襪脫了,讓腳曬曬太陽吧。」 
  小龍覺得這主意好。於是兩人把四隻赤裸的腳踝一起伸到秋天和煦的陽光之下,他們感到一陣透心的舒服和自由。 
  裴小龍偷眼瞥見虞梅琳的腳踝白晰秀窄、宛如雕刻出來似的秀美,想偷偷地把自己的腳踝放到她的腳背上。這一剎那,忽聽見老師在問他話,趕緊又把腳縮回原地。 
  「小龍,你在跟人親近時,最想跟人談論的是誰呢?」 
  「媽媽,談我的媽媽。」小龍說道,「老師,你呢?」 
  「奇怪!我呢,喜歡談我爸爸,他是個大學的教授。」 
  「我媽媽是個醫生。」 
  「我知道,我們見過面。」虞梅琳恬靜、舒適地倚靠著樹背,躺下身子說,「也許從心理學上說,你有戀母情結,我呢,則有戀父情結。」 
  「那你為什麼要和你的男友談戀愛?」小龍問她。 
  「他?」虞梅琳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得意的微笑說,「因為他『傻』啊。」   
  8.秋之歌(2)   
  「女人都喜歡傻的男人?」小龍又不解地問道。 
  「這個嘛,要等你長大以後才會明白。」虞梅琳岔開話題。她看見遠遠的地方有一片楓樹林,紅葉盡染,就對小龍說:「我們去看楓葉吧。」 
  兩個人赤裸著腳,提著鞋襪,向楓樹林走去。 
  走近一看,根本稱不上「林」,而是在一條拖拉機道的兩旁種植著十幾棵楓樹,只是在這秋日的村莊和那如畫的野趣裡,才顯出美妙的風姿。交錯的枝梢,像著了火的赤焰似的洶湧,在秋風中飛舞。在陽光的反射下,從樹幹到根梢都沐浴著同樣的火紅色,閃耀著,震顫著,瑟瑟地絮語著,它的每一片葉子都希望擺脫束縛而飛到遠處去似的——只有這種時候,它們才是在合唱一首秋日的生命之歌。 
  「哇哈,這不就是你得獎作品『秋之歌』的寫生場景吧?」虞梅琳讚歎道。 
  「可我是第一次來這兒。」小龍也感歎起來,「太美了!老師,我給你放個煙花吧!」 
  說完,他像個猴子似的靈巧地爬到一棵樹上,從樹上摘了大把大把的楓葉,一齊向虞梅琳的頭上灑落下來。鮮紅的楓葉象煙火禮花似的紛紛揚揚地飄落到她頭上,身上,虞梅琳伸開雙手,在地上旋轉著,迎接這美麗的落葉,就像節日慶典或婚禮的盛宴一樣,使她感到心醉神迷。 
  她的童心被喚醒,被萌發了,她向樹上的開端分叉處爬去,一邊興奮地叫著,一邊看著落下的紅葉。小龍伸出手來拉她,就在手指接觸到一剎那間,她從樹上滑落下來。虞梅琳感到一陣鑽心似的疼痛,仔細查看,才發現腳脖子扭了。 
  裴小龍趕緊下樹替她按揉,腳脖子反而有些腫上來了,他像闖禍的孩子,難過地說:「都怪我,是我不好!」 
  「是我自己不好,哪能怪你呢?」虞梅琳安慰地說,「坐一會兒,休息一下會好起來的。」 
  他們在樹下坐著,心臟似乎還興奮地在怦怦跳動,長時間默默不語。 
  小龍忽然想起什麼,從背包拿出一張紙給虞梅琳說:「老師,給你看一樣東西,解解悶好嗎?」 
  「沒有!這東西很『養眼』的。」小龍分辯說。 
  虞梅琳打開紙條看,像是一首散文詩或歌詞一樣的東西,題目叫著「喜歡一個人和愛一個人」。她覺得 很新奇,就邊坐著休息邊讀: 
  「喜歡一個人和愛一個人, 
  有著心靈的區別; 
  喜歡一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會很開心; 
  愛一個人,在一起時會有莫名的失落。 
  「喜歡一個人,你不會想你們的將來; 
  愛一個人,你們常常一起憧憬明天。 
  喜歡一個人,在一起時永遠是歡樂的; 
  愛一個人,你會常常煩惱流淚。 
  喜歡一個人,當你們好久不見, 
  你會突然想起她(他); 
  愛一個人,當你們好久不見, 
  你會天天想著她(他)…… 
  「喜歡一個人和愛一個人 
  有著心情的區別, 
  喜歡一個人,當你想起她(他) 
  你會微微一笑; 
  愛一個人,當你想起她(他), 
  你會對著天空發呆。 
  喜歡一個人,你會想她(他)有了孩子,」 
  你一定會很歡喜。 
  愛一個人,你會很好奇地想, 
  將來我們的孩子會是怎樣的? 
  喜歡一個人,就是希望大家都開心; 
  愛一個人,就是希望她(他)更開心。 
  喜歡一個人,你要的只是今天或一瞬; 
  愛一個人,你期望的是永遠……」 
  虞梅琳問:「很有趣,寫得不錯,是你寫的嗎?」 
  「不,是我從網絡上摘下來的。不過,略作了修改。」小龍有點羞澀地回答道。 
  「看來,你應該去考大學的藝術系。」她站起來,試了試腳脖子,仍舊不能用力和使勁,就吩咐裴小龍說:「我們該回去啦,你扶著我走吧。」 
  「老師,我背你走吧。」小龍勸她說,他突然蹲在虞梅琳前面,指指自己的肩背說。 
  虞梅琳想了一想,也就不推辭了。小龍背著她,沿著江邊往回走,午後的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投映在江水中,如同美酒中的杯影。 
  「我很重吧。」虞梅琳有些擔心地問。 
  「一點也不!」小龍咬緊牙,倔強地說,但他的額上已滲出大顆大顆的汗珠。 
  虞梅琳掏出手絹,替他在額上把汗吸去。她對他說:「我可以下來走走了,我不想再這麼背著走啦!」 
  小龍正焦急中,忽然發現路邊的農舍旁有一輛沒上鎖的自行車,心裡就有了主意,他說:「老師,我們可以騎那輛自行車走。」 
  虞梅琳說:「那不好吧。這有偷竊的嫌疑。」 
  小龍不以為然,說:「我們這是借用!我把你送到汽車站,就騎回來,仍放在這兒。我的腳快,可以跑到車站。」 
  虞梅琳像偷吃禁果一樣,有些心跳,她關照小龍說:「好吧,但你可要小心,別讓人給逮住了!」 
  自行車在夕陽餘暉反射的泥路上,跌跌撞撞地行駛著。虞梅琳閉上眼睛,柔和的微風拂過她的耳際,好像是在淺唱低吟著一首動人的歌謠。她不由得伸開雙手,想擁抱這周圍大自然的一切,她覺得自己的身子浸入一種完美的舒適之中……   
  8.秋之歌(3)   
  夜色很濃的時分,他們才回到住處。裴小龍把跛著腳的虞梅琳一直送到她家門口,他正想轉身離去。突然,虞梅琳喚住他,用一種感激的目光注視著他,深情地把他摟到懷裡,然後才揮揮手讓他離去。 
  這時,有一個黑影從牆角里轉出來,也許是盯梢或等候得太久了,有些不太耐煩,暗中可以聽見照相機快門的急促按動聲音。   
  9.亂氣流(1)   
  學校進入期中考試了,裴小龍在拚命複習,他想考個好成績,然後給媽媽去一封信,好讓她安心。他擠出好多個夜晚的睡眠時間,人開始感到困乏和精力不濟;有時複習著複習著就在冰涼的桌上打起盹來,然後做各式各樣奇怪的夢。 
  他的夢境起先是模糊的,各種幻想和印象的斷片接踵而來,支離恍惚,不相連貫,但都隱含著激情和衝動的意味。還帶著一種莫名的惆悵和失落感。然後他就夢見自己爬上高樓,眺望天空和大地,他很想縱身飛翔出去,但結果就是墜落,這是他所熟悉的一個有點後怕的舊夢,長久以來一直對他形成威脅。不過,夢裡許多場景都是他以前經歷過的記憶。 
  這天,他夢見自己站在虞梅琳家的窗下,天上下著雪,他在飛飛揚揚的雪花中已經站了好久,他赤裸著腳,可是一點也不覺得冷。這時,她打開窗,從上面扔下一張紙條,他接在手裡一看,原來是一隻很大的白蝴蝶。在冬天裡,能看到這樣美麗的白蝴蝶是一個奇跡。看著窗戶裡的燈光明亮,他感到非常溫暖和甜蜜。這時,他抓起地上的雪花朝窗子拋去,雪花從半空中旋轉飛舞著墜落下來,卻變成鮮紅或金黃的楓葉。 
  他朝地上看去,老師虞梅琳只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連衣裙衫,被埋在樹葉裡。她身下也許是一個坑,人正在往下沉,小龍就趕緊抓住她。有些楓葉象燒紅滾燙的鐵片似的飛旋到虞梅琳的衣服裡去,痛得她直叫喚。要小龍趕快把它們取出來。小龍又興奮又膽怯,用手哆哆嗦嗦地去解她衣衫上的鈕扣,可怎麼也解不開。正在焦急時,虞梅琳的身後似乎有深淵裂開一樣,人又開始往下沉。他趕緊抱住她。但嘴唇卻貼到了她的嘴唇上……感覺非常的冰涼寒冷,他睜眼看,在他們之間有一塊玻璃般透明的大冰。他吃了一驚,發覺自己已經醒了,而頭正貼在冰涼的桌面上。 
  小龍起身,用冷水洗了一個臉,喝了點水,打開電視機想讓自己清醒清醒。 
  電視新聞正在播報在中亞某個地區有一個空難事故,飛機是遇上了亂氣流,或者發生了某種意外故障,總之機上乘客無一生還,報道說,遇難者名單中也有中國旅客等云云。裴小龍覺得這種新聞很破壞心情的,特別令人心驚肉跳,於是他又隨手把電視給關了。 
  考試哪天,斷斷續續地下著陰鬱的秋雨,空氣中的寒意已經很深了,秋天的童話似乎快要消逝了。 
  英語科目考試時,監考是班主任虞梅琳。她認真地在教室前後來回走動著,巡視穿梭在課桌之間。教室裡的空氣緊張而又安靜,聽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裴小龍有些走神,他偶爾會抬起頭,與虞梅琳的目光注視在一起,又有些心跳地趕緊低下頭,埋首在試卷中。當虞梅琳巡視到他背後時,他又會不由自主地扭過臉,對著她的背影,匆匆掃視了一下她的腳踝,好像要胡認一下有無異常…… 
  不過,他的神態和舉動,都沒有逃過另一雙敏銳的目光,那就是少女黃敏敏的眼睛。 
  又到學校一年一度的中學生體格和發育指標檢查周,這天黃敏敏故意拖延到最後一個進衛生室。 
  「按照學號,你應當在前面接受檢查。」虞梅琳關切地問她道,「是身體不舒服,來晚了嗎?」 
  「嗯,剛才是有點頭痛,現在好多了。」黃敏敏含糊地回答道,心裡卻在思考別的事。 
  虞梅琳替她測量身高、座高和胸圍等,然後笑著告訴她:「敏敏,你是個相當勻稱,漂亮的姑娘啊!皮膚、體格發育都很良好。」 
  黃敏敏用揶揄的口氣說:「可是,再勻稱、再漂亮,也沒有老師您的魅力大啊!」 
  「你這是什麼意思?」虞梅琳詫異地問她。 
  「老師,您還不知道吧,我們班有好多男生崇拜您呢。像我們班的裴小龍就是一個。」黃敏敏用故作神秘的口氣回答道。 
  「有這樣的事嗎?」 
  「有啊,班裡同學還說您和裴小龍是師生戀。」 
  「無稽之談!」虞梅琳的口氣顯得很平靜,但內心卻有些驚疑。 
  「可是,老師,有證據啊。」敏敏臉上露出一個狡黠的微笑。 
  「證據?什麼證據?!」她真的大吃一驚了。 
  黃敏敏站起身來,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照片,放在虞梅琳面前 說:「老師,您請看好了。」 
  虞梅琳接過照片細看,不由得怔住了:照片上顯示得是那天她和小龍去郊遊,看完楓葉回家分手時的情景,她摟抱了一下裴小龍,儘管在夜色中有些模糊,但兩人的身形和音容笑貌仍可清晰辨認。她突然覺得全身的血湧到了臉上,眼中的怒火一下子燃燒起來,她指著照片厲聲問:「這種事,是誰這麼幹的?!」 
  「我呀!」黃敏敏毫不掩飾,突然以一種非常挑戰和攻擊的口吻說。 
  虞梅琳沒有想到,眼前這麼一個可愛、漂亮的少女。居然是如此的尖刻、可怕,如此的不擇手段和工於心計,她差不多要氣瘋了!她正想好好地教訓一下這個學生,但她是教師,必須克制自己的憤怒情緒。她也站了起來,把照片重重地甩到敏敏的臉上,變了顏色說:「你,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不道德的事?簡直是卑鄙無恥,齷齪至極!你還懂不懂得尊重人的隱私?!」 
  黃敏敏毫不示弱,把額上的頭髮朝腦後一甩,桀傲不馴地說:「我,我只知道尊重師德!」   
  9.亂氣流(2)   
  虞梅琳突然流下很難過、很難過的眼淚,心裡似乎裂開一個口子,在往外絞出一滴一滴的血,再變成一絲絲的憤怒。這時電話鈴響起,是通知她父親病了,住進醫院…… 
  這時,敏敏突然也難過得哭了,她想拚命忍住,可是一眶的眼淚還是沿著她蒼白的面頰流了下來。她抓起書包,從衛生室裡拔腿跑了出來。 
  期中考試的成績和排名的結果出來了,裴小龍的狀態不錯,他的總成績進入班級前十名行列,他回到家想寫封信告訴媽媽。這幾天,他在家裡的後陽台還栽了一盆野百合,想等它開花時,作為禮物送給老師虞梅琳。野百合一般開在初秋和深秋季節,它有著高聳倔強的根莖和相當大的花瓣,散發出強烈誘人的香氣。初看像荒地裡的野草,但實際它在野花眾草中是最頗具王者風範的。它在地下的鱗莖還可以食用,小龍曾聽老人們說過,在以前飢餓的年代,百合根成為很重要的食糧。現在它們仍作為觀賞和食用的花類被廣泛栽培,當野百合沐浴在秋陽中花芯怒放時,非常的清純脫俗。這是裴小龍對百合花情有獨鍾的原因。 
  小龍正在料理百合花時,聽見一陣急促的按門鈴聲,他不知怎的,沒有來由地感到心臟有點亂跳。開門看時,見是電信局派人送來了緊急電報。 
  「家裡有大人嗎?」電信局的人問他,站外的摩托車油門聲音震耳欲聾地響著。 
  「沒有。」小龍有些心驚肉跳地說,「我代簽吧!」 
  電報是媽媽在北京的總部單位發來的,裝在一個黑白相間的大信函裡,顯得非常肅穆。他關上房門,平靜了片刻,想看看電報的內容。但是他內心裡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卻又不敢打開來看。他神不守舍地把電報拿進自己的屋裡,呆呆地朝它發愣了半晌,覺得有某種未知的力量正在向他侵襲過來……不安、剛淡忘了一段時間,現在又回來了,並且更有力地在揪他的心臟。 
  他就這樣猶猶豫豫,反反覆覆地驚疑惶恐,最後還是熬不過內心的煎熬,將電報拆開來看,他的臉色一剎時變成了灰色。母親在國外乘著的那架飛機失事了!她被確認在機上,機上所有的人一無生還……他想起幾天前看到的電視新聞報道,一切不祥的預感都被證實了。 
  裴小龍的眼睛如同火似的紅了起來,身子有些發顫。他望著窗外的天空,眼睛在極力忍著什麼,但那淚水還是沿著他灰白色面頰流下來。他想站起來,跑到街上去,但是他的兩隻腳,總不聽他的話。 
  這時,他聽見父親回家的聲音。他匆匆拭去眼淚,趕緊把電報藏到自己背後的兜裡。儘管他對父親一向抱有敵意,但他內心知道父親比他更加深愛母親,他暫時不想讓他傷心。 
  父親似乎工作很辛苦、很疲倦,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但人看上去很精神。他一見小龍,就關心地問:「小龍,考試結果出來了嗎?成績怎麼樣?」 
  小龍點點頭,勉強露出一個笑容說:「還可以吧,在班裡排在前十名。」 
  「你這小子,真不賴,有進步!」父親像是同輩朋友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到有些欣慰。他注視了一下兒子說:「你的臉色怎麼不太好呀,是不是這段時間考試累著啦?」 
  小龍眼睛一紅,在眼淚快要流下的當兒,他還硬是忍住說:「沒什麼。爸,今天你休息吧,我想學著做一頓飯試試。」 
  父親狐疑地看著他。他知道兒子的脾氣倔,不能跟他逆著勁,他媽媽關照過,在小事上要依著他的意思做。更何況兒子今天好像非常懂事理。 
  從幼年起,在小龍的內心裡,父親便是他的敵人。他看到愛他的母親被父親隨意差使,就覺得對他產生了更大的敵意。記得幼小時他曾對母親說過:「如果你殺了爸爸,我會幫你的。」沒想到母親哈哈大笑起來,輕輕地親吻了他一下,就去忙她的事去了,讓他感到大惑不解,只覺得母親徹底成為了父親可憐的俘虜,而要靠自己的力量殺死父親,又是那麼的孤單和無助。 
  當母親和父親親熱地交談,以及輕快的笑聲象午夜的夢囈一樣傳來,這使他除了更加嫉恨父親以外,覺得母親是在軟弱地出賣了他。他心頭湧起的是說不盡的委屈和孤獨。 
  父親喜歡音樂,他從古董店什麼地方買來一架舊式唱機。聽到那悠揚的樂曲聲,小龍心中所想到的卻是一個可怕的復仇計劃,就是要悄悄割破電線,讓父親觸電。有一天,他真的這麼實行了,可是,不小心卻割破了他自己的手,血流得很多。母親臉色刷白,她驚叫著讓父親趕來。最後,是父親裹好他的傷口,把他背往醫院打預防針。 
  那時,他躺在父親的背上,覺得父親的肩膀是如此的寬闊和堅實有力,如此的溫暖和慈愛,便沉沉地睡著了。以後父親便把那架闖禍的唱機給擲了…… 
  現在,他看著父親疲倦的背影,覺得他像一個孤獨的孩子一樣讓人難過。他真想再看看那架老式的唱機,而眼淚竟悄悄地又流下來。小龍心中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傷感,卻不知道為什麼。他走進廚房裡,抹了一下眼睛。 
  父親在沙發上坐下來,他打開電視。電視中正在播送新聞節目,小龍忽然想起了什麼,就跑進客廳把電視機給關了。父親驚異地瞧著他,不聲不響把電視又打開了,只是把音量調節到很輕很輕。可小龍又把它給關上。這一剎那父子之間又形成了新的對峙,剛才屋裡那種融洽的空氣已蕩然無存。   
  9.亂氣流(3)   
  小龍正等著父親的激怒,他的呵責聲。但什麼都沒有發生,父親的臉變得像石膏假面一樣的僵硬,只有嘴唇還微微顫慄著,終於擠出一個驚疑的聲音:「你,你已經知道了?!什麼時候知道的?」 
  小龍搖搖頭,裝著什麼也不知道,臉上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手卻下意識放到背後,護住兜裡的電報。 
  「是電報吧?為什麼不告訴我?」父親的口氣變得很沉重,他的眼圈都紅了。 
  小龍見再也瞞不過去了,只得說出:「我,不想讓您傷心!」 
  「我早就接到消息了,媽媽單位有電話來。」父親的悲傷再也忍不住了,隱痛在胸中抽搐了好久,現在終於潸然淚下,「我倒是一直想瞞著你,就怕影響了你考試時的情緒……」 
  就在這一刻,再也沒有什麼話可以說下去了。父子倆抱在一起,放聲慟哭起來,而胸中的敵意已經完全消融。   
  10.衝擊(1)   
  虞梅琳的內心很不平靜,她沒想到突然之間發生了那麼多的意想不到事件。而黃敏敏那個丫頭竟如此的厲害,她居然拿了那張照片又去找了校長,這姑娘生就一副反逆的性格,敢愛也敢恨,就像一團烈火。 
  學校方面有些為難,黃敏敏的做法實質上是一種「逼宮」和攤牌。對於這批馬上就要進入高考預備軍的高中學生,校長自然容不得有半點閃失。學校方面最後採取對策:一是宣佈虞梅琳將不再擔任高二(3)班的代理班主任之職,而由產假期將滿的原班主任老師提前來「接班」;二是讓裴小龍轉校,回到他以前的高中學校去,因為原先學校方面通過「關係」講定讓他來「試讀」半年的。 
  這樣的結果,虞梅琳覺得對自己來說沒什麼問題,但是她擔心裴小龍的情緒是否能承受,最近一系列的事件對他的心理打擊可能太重了,尤其是他媽媽的遇難。 
  但此刻她已無法考慮這些事了,她的心事全在父親身上。當她得知父親病情,幾乎是整夜整夜地無法入眠。她感到自己是那麼的自私,而沒有留意一下父親那白髮斑斑,臉上重重的皺紋。她老是忙自己的事業,而留在父親身邊和他說話的時間卻很少。現在她在去醫院這條漫長的路上,心就像泡在酒精裡一樣的痛。 
  她渴望父親臉上的微笑一直都陪伴著她。她現在只能以虔誠來感動上蒼,祈求讓父親闖過這一難關。 
  父親是個著名的教授,他住在市中心醫院的高級單人病房裡。父親是在一個課題研究中倒下的,沒有任何徵兆的心臟病發作,幸好搶救及時,只是留下點小中風症狀,口舌變得不靈。這幾天,病情已經相當穩定了,所以開始有一些同事和學生來探訪他了。 
  病房是個長方形的房間,門口有一個白色的屏風遮攔,使室內顯得較為幽靜。東西靠牆正中是父親的病床,旁邊靠窗的書桌上還放著父親的書籍和研究資料,而它們已被同事和學生們送來的鮮花和水果擠逼到一個角落,似乎沒有退路了。牆壁和病房裡的所有擺設都是白色的,空氣中帶著一種均勻的、淡淡的消毒氣味。 
  她剛走到房門口,聽見有一個人在病床前跟父親正在說著什麼要緊的事兒,心想不要打擾他們,就躡手躡腳進去,悄然立在屏風的後面。她敏感察覺到房裡的空氣有些異樣,似乎還有人在擦眼淚。她更不敢出聲,只是豎起耳朵靜靜地聽著。 
  「沒想到小龍的媽媽會出這樣的事。我知道,她以前曾是您最喜歡的學生……」 
  虞梅琳心裡一緊,透過屏風的縫隙一瞧,原來是裴小龍的爸爸坐在那兒,他的眼睛血紅血紅,人似乎憔悴到極點。而她的父親則躺在病床上緊閉雙眼,滿是皺紋的臉上有兩顆縱橫流下的老淚……虞梅琳心想,這會使父親的病情加重,正想走進去阻止他們的說話,就聽見小龍的爸爸又開口了,而且讓她更加心驚。 
  「我知道,我本不該打擾您,應該讓您好好養病。可是這事像夢魘一樣壓在我心頭,有時使我喘不過氣來。我忍了十七年。現在小龍的媽媽去了,我覺得我再也憋不住了,我只想知道一個真相。我不會怨誰、恨誰,而且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只有知道真相,我才會內心平靜下來。而且我會將這件事保密的……」 
  虞梅琳內心好生奇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小龍的爸爸想知道的「真相」是什麼呢?她不由得凝神屏息傾聽下去。 
  「您知道,小龍的媽媽是我這一生唯一愛過的女人。她這一走,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會愛其他女人,也不會跟其他女人再有婚姻關係。我的愛,我心思,今後就只在小龍一個人身上了。所以,我求求您,教授,告訴我小龍出生的秘密……」 
  虞梅琳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來,她想移動腳步,可是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能聽她使喚了。 
  「我知道,教授,您得好好養病,不能說話。我只問您一句,您只要點頭、搖頭就行。我想問的是:小龍真是您的親生孩子嗎……」 
  病房裡的空氣剎那間靜寂得可怕,靜寂到似乎要炸裂開來,所有流動的東西在這一刻都處於靜止狀態,似乎時間已不存在了。虞梅琳覺得宛如有一個重錘敲進耳膜裡似的,那種衝擊力震得她搖搖欲墜。 
  她不敢偷窺父親的臉,那老淚縱橫的臉究竟是什麼表情,是什麼舉動。病房裡除了靜寂,還是靜寂。 
  「好吧,我實在不該在這個時候來打擾您,為我的失禮,為我對您的冒犯,再次向您表示深深的歉意。希望您好好養病,早日康復。」小龍的父親站起來,要告辭了,他忽然想起什麼又說道:「小龍對他的老師感情已經很深了,他們兩個不能再見面了。絕對不能!我已和學校方面要求過,小龍要換一所學校……」 
  虞梅琳聽到這兒,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她的臉蒼白得像紙,眼神充滿了哀傷。她意識開始在下沉,下沉,意識在加速度地下沉!她悄悄跑出病房,跑到空無一人的盥洗室裡,對著牆上的鏡子,默默地流下了灼熱的眼淚…… 
  裴小龍是她虞梅琳同父異母的弟弟?!這多麼不可思議,造化是多麼的作弄人!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父親太對不起已去世的母親了。而且,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十七年來,她覺得自己就一直是生活在欺騙之中了!   
  10.衝擊(2)   
  此刻,她無法面對鏡子中的自我,她抬不起眼睛,而內心中充滿了尖銳的隱痛,就是眼淚也無法使它減輕。她耳邊反覆響起一個聲音:「他們兩個不能再見面了!絕對不能!絕對不能……」 
  這是一個可怕的時刻,盥洗室裡每一滴「滴嗒」的水聲,都像是一把鉛錘敲擊在她心上。她想起了小龍的母親,那個帶著有個性香水味的漂亮中年女士,原先她還以為自己的戒備心,是一種漂亮女性之間不由自主的競爭,嫉妒意識,現在看來根本是早已藏在潛意識中的一種先天的敵意。 
  她覺得頭腦裡浮起一種不曾有過的感覺,那種感覺是在一口一口地在咬去她的心,於是她的回憶,她的愛,她的靈魂就通過這種感覺遺棄了她,就像一個受傷的人覺得生命從流血的傷口裡消失掉一樣…… 
  突然就沒有了虞梅琳的身影,裴小龍感到奇怪。她不來班級上課,也不再擔任班主任了。原先的班主任又悄然回來接任。在學校的衛生室和心理輔導室,也見不到她忙碌的身影。真的沒有,就像咖啡上邊的那層伴奶和砂糖,突然溶化在咖啡中,了無痕跡。 
  後天是母親的葬禮追悼儀式,他現在除了內心的悲哀,還多了一層孤獨無助和失落感。栽種的野百合已經在恬靜的初冬季節中含苞待放了。裴小龍捧著它去虞梅琳家,敲了好久的門,沒有回音。隔壁鄰舍的一位老婦人,生氣地跑出來問他要幹什麼,這間屋子裡的人早已搬家走了。 
  就這麼走了?像斷了線的風箏,小龍心想發生了什麼事呢?此刻他明白了他對她的依戀之情。 
  他開始打她手機,每次的回應是:「您撥叫的用戶不在服務區,請稍後再撥。」 
  這樣持續了一整天,小龍已經感到氣餒了。虞梅琳的男友程亦奮給他回了一個電話,他的口氣很溫和但有些陰鬱。他告訴裴小龍,叫他不要再找她了,她也不會再見他了。她快要調到一所新的學校工作了,而且希望他也能繼續努力學習,好好生活。 
  他開始感到情緒的混亂。現在,努力要把她從他的記憶中抹去,這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就像著了魔似的,抹去的結果,只會爆發出一個更痛苦的傷口來。 
  虞梅琳在學校心理輔導室整理她的教學資料和物品。她準備調到另一所中學去任教,這是她自己提出的。她知道如果讓小龍再換一所學校就讀,這對他的打擊實在是太重了。與其讓小龍走,不如由她來承受一切,用她的離去來換取小龍內心的安寧。因為在她的內心深處,不知為什麼,總有一層對小龍才有的隱約的親情。 
  她邊整理著東西,邊思索著,眼淚不知不覺又要流下來了。這時從衛生室那兒慌慌張張跑進來一位教師對她說:不好,出事啦!有一個學生爬上了學校教學大樓的六樓頂層上,好像有輕生的舉動。 
  虞梅琳吃了一驚,作為一個心理輔導老師,在這種時刻總是最為敏感的。她隨著那位同事一起跑到學校的操場上,見操場上已圍了好多師生在朝教學大樓的頂層呼喊著,勸阻著。 
  教學大樓是去年新建成的,樓身是黃白相間,高高地聳立在四周是綠蔭圍繞的操場,非常的美麗和氣派。而六樓的頂層出口處,為了防止調皮搗蛋的學生爬上去,原先有鐵欄鎖著。不知是什麼緣故,這個爬上樓頂層的學生,卻能把它弄開走出去的。 
  虞梅琳抬起頭朝樓頂看,突然像遭了電擊似的往後一縮。她不敢相信在樓頂邊緣站著的竟是裴小龍!這時,她覺得彷彿自己的全部生命都集中她那雙眼睛裡。 
  沿學校六樓頂台四週一圈的是高一米、寬約一尺的防護壁。站在防護壁上如同站在平衡木上一樣,必須集中注意力,保持平穩,還不能有太大的風速。大樓像刀削的懸崖峭壁一樣一直延伸到下面的花崗岩磚鋪成的走道上,如果失足掉下去,那高度足夠讓人發出一聲長長的慘叫,然後軀體撞在地上,像一隻熟透的西紅柿那麼裂開……虞梅琳簡直不敢想像,也不敢看下去。 
  裴小龍在樓壁上緩緩走著,對於下面的呼聲,他只是叫道:「別煩我,我不是想死!只是想一個人靜靜地待一會兒。」 
  他抬起頭,注視天空,凝視那上面無際的雲彩,似乎那兒有一個看不見的靈魂在呼喚他。 
  他沿著樓壁的邊緣走了幾步,深淵就在他的腳下。 
  每逢他久久地凝望著深邃的天空時,不知什麼緣故,思想和情感就會匯成一種孤獨的感覺,一種無可挽救的孤獨,凡是平素養認為能接近和親密的東西就變得無限的疏遠,沒有價值了。 
  他不禁叫出聲來說:「我為什麼要生下來?我活著為了什麼?我們的學習又是為了什麼?真的是為了我們自己嗎……我們除了像一架學習的機器那樣活著,就沒有其他的生存意義嗎?!」 
  有些救助的民警趕到,有人已經爬上樓頂,小龍威脅他道:「不要靠近我,我不是想自殺!你們如果靠近的話,我就真的就要跳下去了!」 
  他又走了幾步,身子晃了一晃,樓下面的人發出驚呼的聲音。民警開始在樓底下鋪設充氣閥準備救人。 
  小龍慢慢地朝前走,沒有朝樓下望一眼。他好像在注視天邊的什麼東西,似乎那兒有一個幻象在吸引著他。 
  也許,他遠遠看見的是,他母親的靈魂的反光。他高高舉起雙手,說了一句意義不清的話:「飛翔的自由……快樂……」小龍的身子又搖晃了一下,樓下又是一片驚呼,爬上樓頂來救助他的人正想靠近,他發怒地吼道:「我真的要跳下去了!」   
  10.衝擊(3)   
  又是一刻緊張的對峙,空氣凝重,讓人喘不過氣來。虞梅琳已閉起眼睛,暗暗的在心裡祈禱起來。 
  小龍望著天空,那本身使人無從理解,同時又對人的短促生涯莫不關心的天空和雲彩,當人們跟它們面對面,又很想瞭解它們生存的意義時,它們卻用沉默來壓迫人的靈魂和情感。於是那種無助的孤獨感,就來到人的心頭。 
  小龍從背包裡掏出他那本喜愛的畫冊,那是他的畫作集。忽然臉上露出一個奇怪的笑,他把畫一張張撕下來,再撕成兩片,拋向天空,嘴裡嘟噥著「飛翔……自由……」 
  撕碎的畫紙如同大蝴蝶似的飛舞墜落到樓下。虞梅琳接住其中一張碎片,卻正是那張名為「秋之歌」的畫作。 
  校長在樓下,焦急地說:「他好像已經瘋了,準備救人……」 
  就在這時,接頂上救助員猛地撲上去抱他。但是小龍身子一滑,像一隻中彈的鳥兒掉下樓頂。 
  只聽見一聲悶響,裴小龍掉到鋪設在樓下的氣閥上。這一劇烈的落地撞擊,使他一時失去了知覺。 
  虞梅琳再也忍受不住了,她淚流滿面,分開眾人,衝上前去緊緊地摟抱著小龍,哭著,呼喊著他。但小龍仍然緊緊閉著眼睛,沒有知覺的模樣。周圍的學生見狀,無不淚下。 
  醫院的救護車趕到,但虞梅琳抱著小龍不肯鬆手,她清楚地知道,這就如同訣別一樣,從今以後她再也不會有機會見到他了。 
  這也許是他們姐弟倆最後一次相會,而且是以這樣的方式相聚,以這樣方式分手。 
  救護人員好不容易把她倆分開。小龍被擔架抬進了救護車,車門關上了。虞梅琳覺得自己的心也被沉重地關上了。她拍打著車門,泣不成聲地喊道:「……小龍,你要……好好地活著……活著……」 
  救護車啟動。虞梅琳跟著車跑,她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但她用盡全身的力量爬起來,又去追趕。她哭著、喊著,只是想告訴他一句話那就是:「……要好好的活著,……活著……」 
  車內,小龍睜開眼睛,他聽見了虞梅琳的呼喊。他想爬起來看她一眼,但是身子某個地方有一種鑽心的疼痛感。 
  他沒有爬起來。眼角邊不由自主地流下一串灼熱的淚珠……   
  11.真相(1)   
  這個案例發展到這一步,是叢昌岷博士萬萬沒有想到的。但他在自己的「臨床日記」中這樣記載道:心理醫生並不是萬能的聖人,就像人類即使具有更強大的科學技術力量,也不能干預某些自然進程一樣。理性的干預有時在人的情感進展面前,常常會顯得如此的蒼白無力。 
  學校那件跳樓事件發生三個月之後,在我們醫院的心理診所裡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他有著高高瘦瘦的身材,身穿一套鑲著白線條灰色西服,打著有名牌標記的領帶。年齡在四、五十歲之間,但像個文人似的微駝著背,彷彿略帶幾著幾分歉意。他貌不驚人,但一雙眼睛很有特徵,非常銳利,好像箭頭一樣瞄著遠方某個看不見的目標,而又能在剎那間轉過來射擊近處的東西。這種眼神很會使一部分女人為之著迷。 
  他掏出的名片是某著名高校的教授和研究所所長。而且他指名要見叢昌岷博士。 
  「您預約過了嗎?先生。」心理診所的值班小姐問他。 
  「沒有,真不好意思,實在是太抱歉了!」他表示出深深歉意。略顯不安地說,「我有急事,是臨時想見。很想找他談談。」 
  「那麼,您是想找他心理咨詢呢,還是找他有要事商談?」值班小姐又問道。 
  「兩種情況都有吧。」他眼睛現出了抑鬱的神色,飽滿的前額上顯示出好多深思的皺紋,而他的態度已經變得焦躁和不耐煩了,「麻煩您,小姐,能不能拿我的名片與叢昌岷醫生商量一下?」 
  「我們診所的規則是,一般不接受沒有事先預約過的客人來訪。」值班小姐為難地咂了一下嘴,不過她還是接過名片說:「我去替您問一下吧。」 
  不料,叢昌岷博士接到名片後,立即熱情地出來迎接他說:「是秦峰教授嗎?我心裡正期盼您的來訪,也許您的到來,會對我的工作有莫大幫助呢。」 
  他們走進咨詢室後,秦峰說:「久仰大名,能與您這樣優秀的心理醫生交談,是我的榮幸!」 
  叢昌岷也低頭表示敬意說:「我也久慕大名,聽我在大學裡工作的朋友說,您很快就有望晉陞為院士。這麼年青,事業就如此有成就,我真的要衷心祝賀您。」 
  秦峰的臉上泛起了紅潮,他覺僵硬了的肢體略微顯得靈活了。他問道:「您是虞梅琳的心理主治醫師,也是她的心理督導吧?」 
  「是啊。我也聽她說過,您也做過她的老師。虞梅琳讀大學時,您給她們上過課。」叢昌岷的談鋒開始變得犀利起來。 
  「她目前的狀況如何?或者用心理學術語說,是什麼心理症狀?」秦鋒又問道。 
  「精神創傷後的綜合症。」 
  「能治癒嗎?要多久?」 
  「這是一種心理創傷的後遺症,一般是由於外界某種強烈的刺激和應急性壓力,使當事人內心受到猛烈的衝擊和體驗,並且殘留在記憶中,給當事人的身心健康造成持續的影響,叫著精神創傷後的綜合征。」叢昌岷解釋道,「一般治癒的過程,最快也要數個月,也有持繼好幾年的。如果當事人的睡眠,夢境和記憶系統沒有出現異常,治療就比較容易得多。」 
  秦峰長歎了一口氣,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和沉默之中去了。 
  叢昌岷耐心地等著,他不急於打破這種沉默。因為他知道這種沉默在心理咨詢過程中的重要性,它們有時就像水墨畫中的空白部分一樣,是有著某種生命的靈動和信息一樣,心理咨詢過程中的沉默也是某種意願的傾訴。 
  半晌,秦峰又歎了一口氣說:「其實這件事的前因後果都是我種下的。我一直想找個人談談,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對象。可是壓抑在心裡太久,您知道,從心理學觀點來看,在潛意識中必然會扭曲成為病態。所以我下決心找您來傾吐一下,這也許能減輕我在今後人生道路上的負擔。」 
  叢昌岷望著他,真誠地說:「我理解您的心情。而且,我想您所告訴我的事,也許對於虞梅琳的心理治療來說,會有莫大的幫助!」 
  秦峰不住地點頭,他似乎受著良心的重壓,不斷地在頭腦整理著自己的思緒和回憶,然後慢慢傾訴起來。 
  十七年前,秦峰還在大學裡讀研究生。有一個女孩子曾經讓他心動,但就在他要向她表白時,那個女孩子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讓他整天惶惶然,不知道哪一天能再次遇上她。 
  後來他才知道這個女孩子名叫莊穎,也就是現在裴小龍已故的母親。在醫學院讀書,臉蛋不能算最美,但身材挺好,是醫學系專業裡最讓男生側目的一個女生。他們是在圖書館初識的,為了借一本書而起了爭執。 
  秦峰選好一本書放在書架旁的一個桌上,再去挑選另一本書的時候,莊穎過來也選了這本放在桌上的書。於是他們就起了爭執。秦峰覺得自己的智慧和健談在這個女孩子面前完全土崩瓦解,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大腦短路,還是這個女孩子活潑豁達的舉動吸引了他,他給了她自己的宿舍地址和電話號碼,囑咐讓她先看這本書,看完了就來交給他,說他的碩士論文必須參考這本書。 
  一來一往,兩人不知不覺中互相都有了好感。莊穎還破例告訴秦峰自己的乳名。兩個人一起去圖書館借書,一起去書店買書,秦峰很快找到自己要買的書,就大呼莊穎的乳名「小雲」。他的聲音穿過書店嘈雜的人聲,穿過街頭的車輛聲音……定格在莊穎的耳中,剎那間她感到一種來自最接近的人的親密感。   
  11.真相(2)   
  他們有時去大學校園後的燒烤一條街,吃灑著孜然和胡椒的烤羊肉串和魷魚,風吹著木炭上的煙塵到他們的眼裡,弄得莊穎一邊吃一邊擦被煙熏下的淚。秦峰說他好喜歡這樣的感覺,生活就是一邊品嚐著人生的美味,一邊為這美好的過程擦眼淚。 
  莊穎說這樣下去,我會愛上你的。她拿著一串烤好的羊肉說:「你怎樣,是不是如此?你不說,我不給你吃。」秦峰說他不會輕易表白的。他招招手,對羊肉串的小販說再給我烤一串。莊穎的眼裡就有淚光在閃閃的。秦峰說:「你看你,委屈得像個孩子,我又沒有否認有這種可能。」 
  此後,想到他們做的事,說的話,莊穎會靈魂出竅似地心不在焉,而且會情不自禁傻笑出聲,弄得她的同宿舍的學友都覺得奇怪。而在秦峰想來,其實自己始終不知道莊穎在想什麼,要什麼,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要什麼。他們就這麼毫無目的地相互吸引著,就像兩個得了夢遊症的孩子,沉溺在那種純情的浪漫之中。 
  有一天,莊穎給他的宿舍門縫上夾了一張紙條:想你了,今晚見面。而秦峰第二天要去外省市參加一個學術會議,他推掉了當天所有的事情,想把這天晚上的時間與莊穎毫無目的地消耗掉。但是他有男人的矜持,他等待莊穎先給他打電話,他覺得自己不應該像個小男孩一樣太認真了。可是一個下午過去了,已經到了晚上,還是沒有莊穎的電話,他忍不住了,主動打電話過去詢問,但找不到她到哪裡去了。 
  第二天,他坐上火車。他以為他自己根本不會在乎這段情,可是當他看到陽光晴朗、熙熙攘攘的車站,突然傷感起來。他手裡捧著的那本書,是他們第一次一起去書店買的。他去參加的學術會議是用不著這本書的,可是他很奇怪,猶豫了很久還是把它帶在了身邊。而昨晚,也許他已錯過了她的約定。 
  火車到站後,他就去給她打電話。只要有她的片言隻語,他就放下那連24小時都堅持不了的驕傲和矜持,放棄這個學術會議,趕回到她的身邊。可是沒有她的音信,真的沒有。這個比他還驕傲、矜持的女孩子,也許永遠也不會見他了。 
  這樣,又過了好長一段日子,秦峰開始忙於寫他的碩士論文了,他準備考當時學校裡非常著名的教授,即虞梅琳父親的博士研究生。 
  就在這時莊穎的電話來了,叫他多少有些措手不及。她馬上就要大學畢業,突然想轉專業,報考虞梅琳父親的研究生,也就是說想和他成為正式的師兄妹。莊穎說她已見過虞教授,教授對她非常欣賞,很喜歡她能成為自己的學生。 
  不過讓秦峰更措手不及的是,她為了能方便自己的考研複習計劃,在大學附近租了一套兩室戶的房子。莊穎提議跟他合租,可以省錢,還可以相互照顧。秦峰提議先去她那兒看看,等去了那兒,見莊穎紮起圍裙下廚房時,儼然像一個家庭主婦的模樣,讓秦峰不免有些怦然心跳。 
  他依舊忘不了兩人在一起的美好時光。他為了再次品嚐這種滋味,提議先搬來住半年試試。而莊穎跟他約法三章:一不得私自帶同學或女朋友來家裡;而她可以除外,二不是兩個自願,不做逾越在感情和友誼之上的男女關係之事;三不得說有損於感情的話和做有損於感情的事。違者,罰做一個月家務,罰交一個月的房租,情節嚴重的可延期一個月。本規定自雙方簽字之日生效。 
  秦峰說:這可不是我的賣身契嗎?莊穎說,我也不是一樣在上面簽字了嗎?秦峰說,這可不一樣,這是嚴重的男女不平等條約,讓他喪失了最起碼的男權和人格。莊穎笑道,喪權辱格嗎?還沒有嚴重到這種程度吧?我是為了咱倆個人好,再說男的本來就應該讓著女的。如果你覺得不滿意,那規定就不成立,咱們就吹了吧!秦峰馬上連聲附和說好吧,就這麼先定了吧。 
  可是秦峰內心鬥爭了好久,過了一周之後才搬過來住,他是直到覺得已經沒有力氣拒絕她為止。一進門,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房間,桌上擺著燒好的飯菜,開了兩瓶酒,他的房間鋪好了新的床單,整理得乾乾淨淨。 
  莊穎說:你考慮好啦,終於想來了?秦峰說:我能不來嗎?莊穎就捶打他的脊背,把他朝門外轟說:那你請回吧!秦峰掙扎著說:別!打死我,還有誰會像我這樣知你,陪你? 
  吃飯喝酒的時候,秦峰突然想起一件事,就問莊穎說,前一段日子你跑到哪兒,怎麼總是不見你的影子?莊穎是個坦誠直率的姑娘,毫不掩飾說,有一個小男生戀了她好久,一直在鍥而不捨地追她,她去處理這件事了。她又補充說,我心裡念得還是你秦峰,我跟你才有一種棋逢對手的感覺。 
  秦峰就追問她那男生長得模樣、脾氣、性格特徵什麼的,還有他們交往的細節,莊穎都一一告訴他,沒有半點隱瞞。 
  秦峰聽著,聽著,就喝起悶酒來。他喝光自己的那瓶酒,又把莊穎的那瓶酒也拿來喝,她就一次次地給他杯裡加冰快。酒越來越淡,可秦峰的心卻漂浮在瘋狂的邊緣上。桌上已有兩個空蕩蕩的酒瓶,可他還嚷著要酒喝。莊穎說,不要喝了。他就想嘗試一次放肆,跌倒在地上。 
  莊穎把他扶到床上,他傷感地稀里嘩拉地流下了眼淚。她打來熱水,用毛巾一點點擦拭他沾滿酒氣和眼淚的臉。秦峰就乘機摟住她的脖子,吻她。莊穎說:我不願意,你要按規定辦!秦峰說:去它的規定!我醉了,才不管這些呢。   
  11.真相(3)new   
  莊穎又附在他耳邊說:我的身體就像這酒一樣,要醉人的,是苦澀的。秦峰說,就愛上你苦澀的身體!他去解她的衣扣,但他根本不懂怎麼解女人的衣扣。也許正是他的笨拙,讓她感動,她教他如何快速打開女人的身體…… 
  三個月後,莊穎有身孕了。秦峰第一個反應就是趕快去醫院處理掉。莊穎哭了,說她想把孩子留下。這怎麼可以呢?莊穎說孩子生下來她自己設法養活,這不是胡鬧嗎?秦峰剛接到學校通知,說他被推薦可以免試直升為虞教授的博士生,而且是將來留校重點培養的對象之一。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讓校方知道他讓一個女大學生未婚先孕,在那年年代裡是要接校規嚴肅處理的,他無論如何不想毀了自己的前程。 
  秦峰就堅決不同意。莊穎就不理他了。任憑他苦口婆心曉之以利害,就差點給她下跪了,她就是不聽。秦峰為了使她先冷靜一下,就提起鋪蓋,還是搬回自己原先的宿舍去住。 
  過了幾天,莊穎給他打電話,如果他不想抱憾終生的話,現在就立刻去她家。秦峰心頭一驚,趕緊奔過去,打開房門一看,嚇得魂飛膽散,莊穎癱坐在地上,手裡握著一把刀,另一隻手腕上已經被劃了一刀,鮮血汩汩地直往下流。她看見秦峰,慘淡地一笑說:「原來你還是在乎我的……」 
  秦峰趕緊包紮好她的傷口,把她背到醫院。不過,出了醫院後,她就再也沒有回家,也一直沒有再回到他身邊。沒有回來,永遠也不再回來了。她還放棄了報考虞教授的研究生志願。 
  當時學校裡還有一種風言風語流傳說莊穎和虞教授的關係曖昧。而虞教授卻具有一種舊時代知識分子的率真和耿直的脾氣,這麼多年來,因嫉妒他的成就和事業,朝他身上潑污水的不少,然而他信奉的原則有三條:一愛才如命。儘管他有些知道秦峰和莊穎的事,但他覺得秦峰才華過人,將來的事業和作為必然在他之上,並不想毀了他的前途,而寧可替他暫時背黑鍋;二是抓緊做自己的學問,不要去打聽他人的隱私;三是對他人向自己潑來的「污水」,以「辯者越辯越黑,不辯者則自清」為做人準則。 
  而秦峰果然也沒有辜負他導師的期望,在學問上越來越有成就,終於成為一代著名的專家學者。 
  幾年後,秦峰也打聽到莊穎的消息了。當年懷孕的那個孩子,她還是生下來了,並且很快跟那個一直追著她、戀著她的男生結了婚。她開始在一家醫院做實習醫生,不久已是神經科專業的一名骨幹醫師了。 
  「如此說來,裴小龍應該是您的孩子,而和虞梅林並不是同父異母的姐弟關係啦?」叢昌岷再次確認道。 
  「確實是如此。」秦峰仍陷在痛苦的回憶之中,他語氣非常肯定地說:「莊穎以後再也沒有生育過。而她對裴小龍的出生秘密也一直守口如瓶。」 
  「但是,這個秘密對我當事人虞梅琳的心理打擊,應該說是太沉重了。我想這是造成她精神創傷後綜合征的一個重要因素。」叢昌岷向他分析這個案例說。 
  「我早已認識到,這個悲劇的前因後果,是我一手造成的。而我心中強烈的贖罪願望,又來得太遲。我又該怎麼做才好呢?」秦峰不由得茫然起來。 
  「根據我的臨床治療經驗,」叢昌岷中肯地對他說,「目前還不能把這個出生秘密告訴給當事人,因為這會形成新的心理打擊,造成更為痛苦的精神創傷。只有等當事人的身心健康度恢復到一定的程度,內心有了一定的承受力,才能在適當的時機透露。」 
  「那就懇請您務必費心,好好治療,一切只能拜託您了。」秦峰向叢昌岷深深地鞠了一躬。他本來是一個很自負、很有傲氣,也不輕易向人低頭的大學者,但此刻卻感到了內心的無能為力。 
  「我一定會盡力而為的。」叢昌岷博士安慰他說,「但是,有的時候,命運的力量比心理治療的力量要更強大。」 
  「是的。命運是非常奇特的,它可以成就人在表面上的一切,也可以毀滅人在內心中的一切。」秦峰走出心理咨詢室時,頗有同感地說道。   
  12.尾聲:三年後new   
  上述這個案例,在叢昌岷博士的《臨床日記》中的記錄到此告一段落,他對我說,還想把此後的心理治療過程都詳細地記錄下來。不過,等了好長的時期,他都沒有把有關這個案例的進一步資料交給我看。按照同行的職業 規則,他如不願拿出來給我看,我是不能隨便向他索要的。 
  但是,我已經對這個案例發生了特殊的興趣,這是我們心理診所開業幾年以來,最為少見和珍貴的案例。而這個案例中的幾個當事人後來的命運發展,也引起我極大的關注。於是我不得不瞞著叢昌岷博士,自己單獨托人調查打聽,只獲得一些大致的情況報告如下。 
  在英國的曼徹斯特城。 
  這是一個在從前大工業時代就已經著名的美麗城市。在白天,它有一種迷人的、吸引人的繁華都市的風貌特徵。可是到了黑夜,它卻像一個童話中的城市。順著燈光熠耀的一排排各種建築物及夢幻般的街道,可以一直走到靠近海邊的港口,好像一個穿著時尚的老婦人去會見她舊日的秘密情人似的。 
  晚上又飄起雪來,前幾天街上的宿雪還沒有消融,現在又有新的雪花來壓在它們身上。街燈在雪花中透過稀疏的光線,燈柱的影子孤寂地映在雪地上。街中寥寥的幾個行人匆匆走著,留在雪地上的腳印很快就默默地消失了。 
  裴小龍獨自在街上走著。左腳有點跛,走路不太靈便。醫生說這是他受了風寒麻痺所造成的,也可能是幾年前那樁跳樓事件中,身體某個部位的神經系統受到損傷,到如今落下的後遺症。此刻他正在趕回自己的住處。 
  他的住處是在一幢舊式的建築物中,因為房租便宜,有好多留學生就在那兒租房寄宿,這樓房的唯一缺點就是老是要停電。裴小龍到英國留學,住宿換了好幾個地方,直到最近才搬到這兒居住。 
  裴小龍走進大門,想打開走廊裡的燈,但是燈光沒有亮,今天又停電了。他正要上樓,聽見黑暗裡有一個人站起來迎接他。 
  裴小龍在黑暗中隱約看見是一個女人的身影。 
  「請問,是哪一位?」他詢問道。 
  但是對方沒有回答,黑暗中只有她的眼睛在熠熠閃光。 
  「您是找我的?」小龍又問道,「已經等了好久了吧?」 
  「是的……」對方終於低低地回答了一聲。 
  裴小龍從聲音聽出,這是一位非常年青的女性聲音,他覺得有些熟悉,就上前幾步說:「有什麼事嗎?你是……」 
  對方又不說話了,黑暗中隱約聽見她鼻水抽動了一下,還聽見她急促的呼吸聲。 
  「你是……黃敏敏?」小龍又上前一步,從外套的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啪」地一聲,噴出一個亮堂堂的火苗。在火光的映照中,可以見到黃敏敏那俊俏的臉已被凍得發白,她眼眶裡滿是淚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你也來英國了,是留學嗎?」裴小龍驚奇地問。 
  黃敏敏點了點頭,聲音哽咽地說:「我到了英國後,就一直在找你,找了大半年……」 
  「很感謝你能來看我。」小龍感動地說,「我們改天找個機會再見面,好嗎?」 
  「我不會再離開你了!」黃敏敏突然把頭一甩,倔強地說道。 
  裴小龍繞著她身邊,走了幾步,然後冷靜地說:「你看,我已經跛了,行動不便了。」 
  「你需要找一根枴杖才對啊。」 
  「嗯,正在考慮找一根合適的。」 
  「讓我做你的枴杖,好嗎?」她抬起眼睛注視著裴小龍說:「永遠,永遠……」 
  裴小龍站在原地不動,他怔住了。兩個人在黑暗中就這麼站了好久。突然,小龍走上前去,把敏敏緊緊地抱在懷裡,這時他們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流到了一起…… 
  虞梅琳調到一所新的中學任衛生室教師,工作非常順利。她的容貌又恢復了昔日的青春美麗。再過些日子,她就要和她的男友程亦奮結婚了。虞梅琳的父親和男友方面的父母已催過好多次了,說她年齡已不小了,該到辦終身大事的時候了。 
  那天,虞梅琳正在整理衛生室時,有一個校工給她送來一封信。是從英國寄來的,信封上沒有署名。打開信箋來看,裡面裹著一張鮮紅的楓葉和一朵潔白的百合花瓣,它們像一對幸福的情侶一樣依偎在一起。信上抄錄著: 
  「喜歡一個人,在一起時永遠是歡樂的; 
  愛一個人,你會常常煩惱流淚。 
  喜歡一個人,當你們好久不見, 
  你會突然想起他(她); 
  愛一個人,當你們好久不見, 
  你會天天想著她(他) 
  ……」 
  信箋的下方仍然沒有署名,卻附著這樣一段的話: 
  「每當我想微笑,你卻讓我哭泣;每當我想起你,我都會再次崩潰。無論等待多久,都無法再靠近你了。但是在我的記憶中所留下的,不僅僅是對你的喜歡。」 
  虞梅琳讀著,讀著,就潸然淚下了。她眼淚流啊流的,卻還是反覆撫摸著楓葉和百合花瓣,坐在那兒一次又一次地讀著。 
  她就這樣哭了好久,然後從衛生室的玻璃櫥中取出一個酒精燈,點燃後,把信放在火上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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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禁止的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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