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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述移民女人的掙扎與遭遇:你來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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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講述移民女人的掙扎與遭遇:你來我走
  作者:堯堯


  第一部分

  第1節:你來我走(1)

  這個人來了,那個人走了
  這個人來了,那個人走了……我曾經以為,移民北美將是我漂泊人生的句號。後來才發現, 新移民的生活永遠都是省略號, 永遠沒有句號。
  2006年2月6日,多倫多,Finch地鐵站。
  又是一個普通的週一。清晨八點鐘,我已經坐上了開往downtown(市中心)的地鐵。週一的早上有例會,我通常會去得早些。
  倚靠著車窗,外面又開始下雪了,冰球和嚴冬是加拿大的標誌,冬季漫長而兇猛,每天都是陰沉沉的。昨晚剛和媽媽通了電話,電話時時撩撥著我思念的情緒。年三十晚,媽媽把電話聽筒放到窗外,轟隆隆的鞭炮聲從萬里外傳來,震顫著我的心。我就那麼聽著,聽著,在多倫多的寂靜中聽著……
  我迷糊了,我開始做夢了。在夢裡,我不知身在何處,北京?多倫多?在夢裡,北京王府井,熙熙攘攘,我正擠在小吃一條街上吃油炸臭豆腐,□黑□黑的,穿成了串兒,澆了蒜汁兒的那種,咬一口下去,熱騰騰的,倍兒香!還沒吃兩口,忽聽見有人叫我,說的是英語,回頭一看,是我的兩個金髮碧眼的洋人同事:Heather(海澤)和Kerri(凱瑞)。我突然想起今天是我們約好了去吃hot dog(熱狗)的日子,我怎麼會手裡拿著臭豆腐站在北京的街頭呢?不對,不對,我是在北京,不是在多倫多,還沒到回去的日子呢,我不應該看見她們的。我扭過頭繼續吃。抬頭時,咦,怎麼安大略湖邊那個賣hot dog的小攤兒也擠在了北京的大排檔中,那對兒意大利老頭兒老太在裡面特扎眼,肥肥大大的,老太招呼,老頭兒烤香腸和麵包,他們正招呼我過去呢。我恍惚了,我究竟在哪裡?我想告訴他們我在北京呢,好吃的多得是,誰吃hot dog呀,我心裡念叨的是中文,可我嘴上冒出來的卻是英文,而且對答如流……

  第2節:你來我走(2)

  車子一晃,醒了,原來是一場夢。「哧——」的一聲,車子停在了Eglinton(愛格林頓)站,我在多倫多的事實是沒跑了。清醒之後的片刻不免有了一絲傷感,七年,整七年了,我已經離開中國,離開北京七年了。
  多少往事,多少傷感突然匯成濃濃的鄉愁,湧上心頭。那些被記憶澄清了的往昔的時光是那樣的鮮活,鮮艷欲滴地呈現在眼前……
  1.為了告別的聚會
  肖梅是個頗有些背景的女人,她的家族就帶著留洋的經歷。
  1997年,春節剛過。
  這是我這個月參加的第三次告別飯局。我最好的女朋友——肖梅,就要移民加拿大了。
  其實我早就知道她一直在辦加拿大的移民。她這個人,好好的在外企幹著,有那麼多的優秀男孩兒追著,還是不甘心。 我曾經問過她,為什麼要移民?她不假思索地說:「整一口流利的英文;和老外談場戀愛;拿個外籍身份;再生個混血兒;把父母接去,讓他們呼吸上沒有污染的空氣;不花錢看病;不花錢上學……」肖梅一口氣地背著那些從移民公司「學習」來的東西。
  肖梅是個頗有些背景的女人,她的家族就帶著留洋的經歷。她爺爺早年是一家織紗廠的買辦,一年有半年來往於東南亞和日本。她父親是一家國營進出口公司的經理,經常率團出國訪問。肖梅從小就喜歡在同學中顯擺她父親從國外帶回來的舶來品:透明的連褲絲襪,英式的鑲著小花邊的立領襯衫,印著Happy Face(笑臉)的純棉T-Shirt。這些舶來品把肖梅裝扮得像一個驕傲的公主,讓她有資本成為學校服裝潮流的推動者。有一次,她父親給他的寶貝女兒帶回一條正宗的美國萍果牌牛仔褲。肖梅興奮得不得了。可是父親錯誤地估計了他這個正在迅猛發育的女兒的身材——褲子買小了。肖梅不甘心,費了很大力氣把牛仔褲套上了腿,勉勉強強地拉上了拉鎖,竟是幾乎不能喘氣了。肖梅還是屏息收腹地穿著它在學校風光了一天,賺回了不少羨慕的眼光。第二天肖梅沒有再穿那條牛仔褲,也沒有去學校。她那天晚上就感到下腹部疼痛難忍,去醫院一看才知道是褲子太緊,得了急性盆腔炎。
  童年的經歷使肖梅從小就對西方,對西方的文化和生活方式有一種崇拜感。她喜歡聽父親給她講從埃菲爾鐵塔俯視的城市;喜歡他講紐約的繁華;喜歡他講佛羅里達的陽光……長大後的肖梅不再滿足他父親的那些故事,畢竟父親去的都是公差,十幾個人綁在一起由導遊領著逛幾天就得回來。肖梅嚮往的是有朝一日能真正融入到西方的社會中去,自由地表達,自由地呼吸,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地細細品味西方的生活。

  第3節:你來我走(3)

  肖梅認定了移民加拿大是她實現這個願望的捷徑。
  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出國打工熱已經過去了,眼下又興移民了。出國打工和移民是有本質區別的,前者是窮親戚進城,不帶錢,就等著去掙錢的;後者是遠房親戚串門兒,帶了錢,先安定下來,再想賺錢的事。她一開始是想去澳大利亞的,分兒不夠,正好趕上1997香港回歸時,大批港人移民加拿大。加拿大政府放寬了移民條件,捎帶著大陸的申請者也就沾了光,肖梅英文好,又有外企的工作經驗,沒費什麼勁,一年多就接到了移民紙。
  屋子裡又來了幾個同事,氣氛頓時熱鬧了起來。現在「移民」是熱點話題,特別在外企。
  「肖梅,趕明兒在那邊兒買個大house(獨立屋),別忘了邀請我們去度假呀。」
  「還叫人家肖梅,土不土呀,你得叫人家May! 出了國就可以正經用英文名了,沒人說你是假洋鬼子。」
  「肖梅,回頭給我們寄幾張你在資本主義國家『受苦』的照片吧,讓我們這些出不去的人也好平衡平衡啊,要不然我們在這兒還怎麼活呀。」
  「加拿大是什麼地方?什麼都不干政府也給錢,回頭她一高興生上三個孩子,吃福利就夠了,受什麼苦呀,是吧?」
  肖梅一臉的興奮,和大家搭著話。「反正我在外企也沒什麼可混的了,一年漲點兒工資,海外出差一去就那麼幾天,不去還好,也就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兒,一去了就不想回來了。女人混到了部門經理也就算是頭了,我這是急流勇退。」
  「我可『盼』你快點兒走。你這個美女一走,我在公司的美女榜上就能前進一名了。哎,肖梅,你走了,你男朋友怎麼辦呀?」
  肖梅貧了起來,「男朋友?你問哪個呀?」
  「你有幾個呀?」
  「不多,也就一打兒吧。都已經告過別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那個慘呀。我也沒辦法呀,我是獨立移民,自己都還沒搞定呢,哪想得了那麼多。再說我理想中的白馬王子可是白人老外呀,既然出去了,咱就別嫁中國人了。再說,要想融入上流社會,拖家帶口也不具有優勢呀?我可不像某些人,年紀輕輕就把自己打發了,吊死在一棵樹上。」肖梅一邊說,一邊斜眼看我。顯然,說我呢唄。她這人就是這點討厭,嘴賤。
  肖梅帶著她的三個大箱子和一個小箱子,告別了眾多曾經追求她的男友,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春的下午走了。她留給我一套考托福和雅思的複習材料,讓我去新東方報個名,學習學習,就算不出國,自己也有個提高。

  第4節:你來我走(4)

  可能,她覺得我太沒有追求了。
  12.一場虛驚
  在我打開房門的一瞬間,一個白花花的人體騰地從床上躍起……
  週五的晚上,向東來電話問我回不回多倫多,我說不回,這周太忙。
  星期六的早上我改了主意,決定立即回多倫多一趟,給肖梅和向東一個驚喜。
  週末的清晨,走廊裡靜悄悄的,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走到肖梅的門口我就想笑,這門裡現在是肖梅和向東的家,我反倒成了外人。
  剛要舉手敲門,門裡傳出一連串的響動。我好奇地貼了耳朵去聽,那響動分明是一男一女在呻吟,急促而興奮。那女的一聽就是肖梅,那男的?啊!…… 怪不得昨天向東打電話問我回不回來,原來他們早就趁我寒窗苦讀的時候做了夫妻。
  我一下子亂了方寸,心悸讓我幾乎窒息,一股怒氣直抵腦門兒。
  我連續地按著門鈴,沒有間歇,鈴聲裡帶著憤怒。門很久才開,也是帶著怒氣的,肖梅胸前裹著一條浴巾出現在我的視線中:「你有病呀,這麼早來敲門,你不是不回來嗎?」
  我一個閃身進了屋子,瞥了一眼門口的den,向東果然不在裡面。我立刻咆哮起來:「幸虧我回來了!」然後直奔肖梅的房間而去,肖梅像炸碉堡的戰士一樣撲上來:「寧寧,你幹嗎?你太過分了!你不能進去。」我帶著敵意地一把推開她:「你才過分呢!Fuck off!!!」我用英文罵了平生第一句髒話。
  在我打開房門的一瞬間,一個白花花的人體騰地從床上躍起。屋子里拉了厚厚的窗簾,昏暗中瀰漫男人的體味。我緊閉著雙眼站在昏暗中:「向東,你混蛋,你他媽的混蛋!」兩行淚水從眼角流出,我感到死一般的絕望。
  「What happened!? May.(出什麼事了,May?)」床上傳來地道的英文。
  「嗯?!」我愣住了,不解地站在那裡。
  肖梅走了進來,一把拉開了窗簾,刺眼的白光照亮了屋裡每一個角落,明晃晃地閃著我的眼睛。我用手擋了一下,側眼一看,床上坐著一個裸著上身的禿頂白人,難怪黑暗裡看白花花的。
  肖梅重新繫好了浴巾不緊不慢地在窗前的沙發上坐下,左腿一翹,順勢點了一支煙:「看清楚了,不是你家老公?」
  「對不起,肖梅,我以為……」
  「他昨晚沒有回來,說是和朋友去郊外挖蚯蚓去了。」
  「挖蚯蚓?」我很奇怪。

  第5節:你來我走(5)

  「說是能掙錢,必須要夜裡去。」
  「 I』m sorry,I』m so sorry!」我感到無比的尷尬。
  「Could you please?(你能離開一下嗎?)」床上的男人微笑著示意我能不能出去一下。
  我急忙退出了房間,靜等著肖梅出來罵我。
  房間裡先是嘰裡呱啦地一通對話,接著就是兩個人的笑聲,然後嘩嘩的水聲淹沒了他們的說話聲和笑聲。
  肖梅再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上了一套色彩柔和的休閒裝。幾個星期沒見肖梅, 她有了很多變化:頭髮恢復了以前俏麗的短髮,還挑染了酒紅色,額前鉸了一排齊而短的劉海,看起來很像奧黛麗?赫本;眉毛也修剪過了,彎彎的;皮膚剛經過了打理,水嫩水嫩的。
  「剛才是個小誤會,不提了。我介紹一下,這是我的男朋友,Bill(比爾)。 Bill, 這是我最好的女朋友,Ginger, 向東的太太。」肖梅給我們介紹。
  Bill身材高大,像個籃球運動員,體積也大,像日本的相撲,臉卻生得極小。肖梅和他在一起就像金絲雀和大象。
  「寧寧,剛才我脾氣不好,你別生我氣呀。咱們還是朋友吧。」
  「哪裡,你收留了向東我感激還來不及呢,是我不好。」我不好意思地說。
  人在異鄉,好比一片飄飛的葉子,有諸多的難處,能有地方住,不用經歷落魄已經是萬幸了,那種面子上的尷尬在經濟能力的蒼白面前也就無足輕重了。
  Bill白天有個客戶先走了,約好了晚上一起吃飯。
  向東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拎著膠鞋和手電,一身的露水和腥味兒,一宿沒睡,眼睛熬得紅紅的。
  向東還在那個音樂學校教書,教一個學生和學校四六開,拿不了幾個錢。他腦子還算聰明,動員了好幾個學生私人上門去教。我們現在兩頭付錢,花的都是積蓄。
  「你真是的,幹嗎去掙這個錢,看你累的。」我埋怨他。
  「主要是為了好玩兒,其次是彌補一下上個星期的損失。」向東說,「上周真倒霉,我去downtown的一個學生家。門口停滿了車,我只好停在了路上。他們家裡有party,卻沒通知我取消上課,簡單的一句『對不起』就把我關在了門外。好嘛,我開了那麼遠的車不說,一出門還吃了張亂停車的罰單。那個學生家還是醫生呢,掙那麼多錢,還那麼摳兒,不通知就應該付學費。」
  「罰了多少錢?」我緊張地問他。

  第6節:你來我走(6)

  「三十刀。」
  「三十刀呢?夠我來回兩趟的車錢了!你怎麼就不小心點兒?」
  「行了,別大驚小怪的,夠便宜的了。我上星期和同事去釣魚,一不留神釣了三條小魚沒放回去,魚警一罰就是二百刀!」肖梅比畫了一下。
  「天呀,搶錢呢?」我忿忿地說。
  「人家說了,這三條魚都是未成年的母魚,一條魚的一生能下一千條小魚,三條就可以下三千條,看在我年輕的份上,就不『指控』我的『謀殺』罪了,二百刀算是便宜我了。」肖梅說。
  「二百刀說起來眼都不眨,我們為三十刀都心疼得不得了。看來找到工作就是不一樣啊,一下子就變成上等人了。」 我羨慕地說。
  肖梅沒提剛才發生的事,我也緘口不言。想想剛才的事就心跳,一場虛驚攪得我說不出的難受,既慶幸剛才發生的事不是事實,又忐忑自己的魯莽,讓肖梅笑話。
  13.尋找單身白種男人
  好男人是尋找來的,幸福是策劃出來的……
  肖梅煮了咖啡端給我們喝。她自己也倒了一杯,腿一翹很優雅地坐在了沙發上。
  「你們對Bill的印像怎樣?」肖梅抿了一口咖啡,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看了我們一眼。
  「他找了你真是賺了,你找了他有點『下嫁』,瞧他那頭光的,看上去就像你爸。」我說。
  「下嫁?人家還沒有答應娶我呢!你們要知道,找個單身白種男人有多難,跟中六合彩一樣。」肖梅對我的評價有些失望。
  「那是因為你長得太漂亮,不符合洋人對中國美女的想像,他們的想像還停留在唐朝。你要是眼睛小點兒,臉癟點兒,追你的人早排隊了。」我哈哈地笑著。
  「得了吧,你看電影看多了吧。那種麻雀變鳳凰的灰姑娘的故事在生活中發生的幾率幾乎是零。我一直堅信,好男人是尋找來的,幸福是策劃出來的。你們是知道的,我從一來加拿大就開始為這個遠大的目標而做著準備,我就是靠著堅定的信念和必勝的決心才找到Bill的。」肖梅的眼裡充滿了興奮。
  趁著Bill不在,向東也不睡了,我們洗耳恭聽起她的「尋找單身白種男人」的行動過程。
  肖梅是個很實際的女人,她的尋找計劃目標遠大,但並不盲目。她定位的理想丈夫是四十到五十歲左右,有一份中層領導級工作的白種男人就可。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就算是仙女,「橫行」到了三十的年紀想嫁個百萬富翁的可能性已經很小了。何況在找到百萬富翁前,她還是要解決穿衣吃飯的基本生存問題,不如降低點要求現實地確定目標。

  第7節:你來我走(7)

  有了目標就有了尋找的方向。肖梅先是去各處的華人婚介登了記。這要在國內,打死她也不會去幹這「丟人」的事。可在加拿大,這是她能想出的尋找單身白種男人的最簡便的途徑。她一去,代理就指著一張張的照片向她介紹著一個個大陸女嫁給洋人鑽石王老五的成功案例。其中一張照片,是一個離了婚的帶小孩的很不起眼的中國女人嫁了一個加拿大人,看上去很幸福。經紀說那個女的連英文都不會說,想溝通得靠她兒子翻譯。只要能放下架子,要求不要太高,基本都能找到。像肖梅這樣優秀的中國單身女孩成功的幾率肯定百分百。
  婚介所的尋找結果讓肖梅很失望。肖梅不是那種急於要找一個洋人來解決身份的女人,她找洋人是想進入洋人的主流社會,實現她青春的夢想。看到婚介所給她提供的那些照片,不是離了婚的,就是喪了妻的老頭子,要不就是公司裡那種混得不怎樣的中年小職員,或者是干體力活兒,整天在外邊日曬雨淋,皮膚粗糙的「紅脖子」。他們目光呆滯,一臉對生活的無奈。看著那些照片和那些人的背景,肖梅的腦子裡頻頻出現以前鄰居家的當出租司機的大哥,因為長得粗黑,一直找不到對象,最後在婚介所找了個鄉下姑娘。那鄉下姑娘嫁過來的時候樂成了一朵花。肖梅那時特鄙視那鄉下姑娘,城裡找不著了才在鄉下堆兒裡刨出這麼一個,還美呢。沒想到在加拿大,她就成了那「鄉下姑娘」,等著那些沒人要的加拿大人來挑。經紀所說的什麼洋人總是能跨越過外表而看本質的說法,無非也就是他們找不到合適的才來這裡兜底。
  肖梅這個來自中國首都的「白骨精」,雖然年齡在一天天「漲」大,但她還是知道自己的身價的。不能拿鄰居出租車大哥找女人的眼光來找男人。就算白種男人找不到,中國那邊還有至少六億男人等著呢。
  肖梅是個不服輸的女人。她決定通過自己的努力找。她每個月的薪水除了付房租和日常開銷,剩下的全都買了時裝和去了高檔餐館。她給自己包裝的定位是帶有中國古典美的現代情趣。這一年,中國風開始流行,不要說國內,連多倫多都流行上了唐裝。肖梅專門在太古買了幾身剪裁合身,經過香港人改良的中式服裝。肖梅每週二晚上必去downtown一家中高檔的酒吧餐廳吃晚飯,一直耗到打烊才走。天天去經濟上受不了,每週固定時間去,為的就是尋找那些去那裡談生意的高級白領。

  第8節:你來我走(8)

  幾個月下來,飯錢花了不少,成效卻不大,攀談上的多半就是想和她上個床,根本不談婚論嫁,短暫地交往後就沒有了結果;要不就是已經是別人的老公了。想想也是,這個年紀的男人,成功的和拿得出手的肯定都被別人網走了。再說,只有有家有孩兒的人才會拚命地工作,才會晚上跑來談生意。沒家的早都去蹦迪了。
  肖梅還是不甘心。她開始打扮時尚地往返於各種party(派對),公司的party,同事的party,同事朋友的party,甚至同事的朋友的朋友的party。肖梅成了名副其實的party animal(派對狂)!
  「老天還真有眼,終於有個相貌端正,智商正常的白人落網了。我在party上結識了一個叫Tom的男人,他是一家IT公司的工程師,只比我大兩歲,很帥很帥的白人小伙子,姿色不亞於Tom Cruise(湯姆?克魯斯)。」肖梅喝了一口咖啡,一個大喘氣:「可我沒選擇他。」
  「為什麼?」我問。
  經過肖梅的深入瞭解,Tom是從一個小村子出來的。肖梅開始也沒有在乎,反正加拿大城鄉差別不大,農村反而還比城市富裕呢。肖梅還跟著Tom回去度了一個長週末。Tom成長的那個小鎮只有三千人,這家的後門就挨著那家的前門,大家都互相認識。Tom的父母沒受過什麼教育,也沒有見過什麼世面,最遠的地方就是去過鎮上的downtown。他媽抱怨說鎮上downtown太鬧了,更不要說多倫多那樣的大城市,根本就沒法住。他們見到肖梅是他們第一次見到中國人,村上的一個九十歲的老太太一定要Tom帶了肖梅去,老太太一邊像看大熊貓一樣打量肖梅,一邊摸了摸肖梅油黑的頭髮說:「真硬呀。是真的頭髮嗎?」Tom的爸聽說肖梅從北京來,就問肖梅從多倫多到北京有多遠,坐長途車幾個小時能到。Tom底下還有好幾個兄弟姐妹,小時候生活挺拮据的。Tom是靠政府貸款讀完大學和研究生的,貸款到現在還沒還完。
  「我跑了這麼遠的路不是來扶貧的。他爸媽又沒文化。我嫁給他,幫加拿大人民還錢呀?不行,換人!」肖梅手一揮地說。
  肖梅在使出了所有尋找單身白種男人的手段後真的有些氣餒了。
  「人生真是奇怪,茫茫人海中,就是要遇見這一生你要遇見的那個人的,就算你再馬虎,再無心,老天會給你安排好,既不會早一步,也不會晚一步,就那麼正好讓你遇上。」肖梅富有哲理地說。

  第9節:你來我走(9)

  「你還記得我們曾經參加的一個攝影展party嗎?」肖梅問。
  我陷入了回憶。沒錯,一個月前我是邀肖梅和向東去參加一個同學哥哥的攝影展。Queen West(皇后西街)上有很多小小的畫廊,一家連著一家,沒有名字地隱藏在搖搖欲墜的舊房子裡,閃耀著三流藝術家的光芒。這些小畫廊平時以賣固定的藝術家的收藏而生存,偶爾也出租給一些自命不凡的藝術家辦展覽。
  一個月前,我們去參加一個表現城市人生活狀態的攝影展。小畫廊只有三十平米大小,擠滿了前來捧場的朋友。我們都很樂於光顧此類小展覽,可以近距離地感受加拿大人的生活。環顧了一下牆上的攝影作品,三面牆上一共只有六幅作品,尺寸只有明信片那麼大,襯它的卡紙倒是裡三層,外三層的像老太太的裹腳布。
  「六張照片就敢出來混,洋人就是自信啊。」 向東說。
  我們各自取了一瓶啤酒慢慢抿著,然後仔細瀏覽起每一幅作品。第一幅作品中,一個裸體的男人背衝著觀眾站在一處工地上,他白皙的皮膚和腳下生銹的鐵絲、鋼筋水泥,以及遠處的高樓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別說,還真有點想法。肖梅招呼我過去看另外一張。還是一個裸體的男人,坐在自家的浴缸中,照片是從屋頂90度俯視拍後拼接的。窗外是車水馬龍,屋子裡亂得像個豬窩,那個男人悠哉地泡在浴缸裡翻著一本雜誌,毫無顧忌地把小雞雞露在外面。肖梅在一旁嘻嘻地笑著,「你看,居然是粉紅色的,跟日本料理裡的泡姜一樣……」我們兩個笑成了一團。
  一個男人走過來問:你們喜歡這幅作品?肖梅停了笑說:「我們更喜歡他的『magic stick』(魔棒)。」我更停不住笑了,我知道肖梅指的是什麼。肖梅也不顧一切地又大笑起來。那個男人不解,只看著兩個女人在笑,我想起來了,那個人就是Bill。
  我從回憶中又拉回了現實。
  「那天我們並沒有說幾句話呀,你們倆是怎麼勾搭上的?」我奇怪地問。
  「這就是緣分。他是你同學哥哥的朋友。我走的時候把手機忘在了吧檯上,他看到手機套是一隻小旗袍就自然聯想到了我,主動請戰和手機的主人聯繫。」
  第二天肖梅才發現手機沒了,急忙撥了號去尋找。一個低沉的男聲出現在另一頭:「我知道這電話肯定是你的。我不知道昨晚我見到的那個中國女孩叫什麼,我只記得她很漂亮。還有,我想知道她說的『magic stick』是什麼,所以我今天一天都在等她的電話。」

  第10節:你來我走(10)

  「不要太浪漫了吧!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我打斷了肖梅的回憶。
  「想什麼?」
  「真後悔當初結婚太早,真想像你一樣,重新談場戀愛。」我竊笑著。
  那天肖梅取回手機時,請Bill喝了杯咖啡。Bill是跑步來的,寬大的T-shirt浸濕了一片汗。肖梅並沒有問Bill的個人情況,兩個人閒談了些攝影展的感受。
  「你喜歡昨晚的攝影展嗎?」Bill問。
  「說不好,如果和紐約那些藝術家的展覽比起來,多倫多的簡直就是garbage(垃圾)。雖說藝術有時候是表現一種頹廢,但形式美的法則還是讓人們崇尚精緻和有想法的作品。」肖梅說。
  「看來你對藝術很有見解。多倫多的歷史短,生活又缺少競爭性,所以藝術也缺少表現的矛盾。以後我可以帶你去看看一流藝術家的作品。」Bill說。
  肖梅沒多想,她身邊兒有很多這樣的洋人朋友,要請她去這兒,要帶她去那兒的,說說也就沒有後文了。分手的時候,肖梅順路送Bill回家。車子穿過一片濃密的樹林,樹林包圍著一片墓地,墓地的周圍是一片碩大的house和高檔的condo,死人和活人一起分享一片綠蔭。
  車子停下來的時候,肖梅懷疑地問:「到了?」
  「對,到了,這就是我的家。你願意進來再喝杯什麼嗎?」Bill一指樹蔭下草坪修剪得像絨毯一樣的大house。
  肖梅走過來向我比畫著說:「我當時都沒敢相信我的眼睛和耳朵,他一個人居然住那麼大個房子,房後的花園大得可以打golf(高爾夫球),客廳開個幾十人的party(派對)根本不在話下。你說他穿的那個樣子來見我,我打算喝完咖啡就bye bye的主兒敢情是一個大地主,多懸呀,差點兒就錯過了當地主婆的機會。」
  電話響的時候,肖梅還在喋喋不休地講她的浪漫經歷。Bill來電話催我們去赴晚宴。
  14.Bill不付bill
  我看了一眼肖梅,雖然塗了妝彩,還是掩不住她眼角慢慢爬上的魚尾紋……
  肖梅足足塗抹了一個多小時才肯出門。她穿了一件中式的上衣,桔紅色的錦緞繡滿了細密的龍鳳圖案,掐腰的剪裁和滾邊的立領讓人聯起電影《花樣年華》中的張曼玉。肖梅臉上撲了紅粉,和衣服相互映襯,恰到好處。「Bill在審美方面很有品位,我特意買了些中式衣服迎合他。我們經常要出席一些宴會,他很喜歡我穿一些精緻的中式衣服。」

  第11節:你來我走(11)

  如今的肖梅已經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多倫多式的中國女人了。她已經融入了多倫多的血脈中,從穿著到談吐都流露著洋人充滿自信的張力,舉手投足間都顯示著她東西方結合的優雅和魅力。
  一路上,肖梅一邊開車,一邊繼續她關於Bill的話題。從肖梅興奮的表情不難看出,Bill是她戀愛計劃中的最佳人選。肖梅對Bill的熱情是策劃出來的,就像她買名牌衣服一樣,先看價簽,再看款式。如果價錢在她的期待範圍內,她就可以忽略一些樣式和顏色上的遺憾。如果反過來,她先是充滿熱情地相中了款式,而發現價錢貴得嚇人,那頓時就會有失落感。肖梅不喜歡把這種失落感留給自己,她喜歡在實際能達到的範圍內策劃出她能抓得到手的幸福。
  肖梅還在絮絮叨叨,把我從沉思中拉回到她的講述中。
  「Bill雖然相貌平平,還是個大禿頭,他說他五歲就沒了頭髮。歲數也比我大了十幾歲。可他一直是單身,沒有婚史,四十幾歲對於男人來說才是生活剛剛開始。Bill是律師,你們聽聽人家的名字——Bill(鈔票的意思),跟Bill Gates(比爾?蓋茨)同名,聽著就有錢。」肖梅激動地說著。
  「不過,我還是想提醒你,愛情是可以瘋狂的,但婚姻可是要理智的,一輩子的事呀,你可要想好了。」我覺得我媽說的話用在別人身上句句都是經典。
  「我沒時間理智了,我費了多大勁才找到一個上流社會的單身白種男人。」肖梅目光直直地說,她對我的「擔心」很不滿意。
  我看了一眼肖梅,雖然塗了妝彩,還是掩不住她眼角慢慢爬上的魚尾紋。女人老得真快!肖梅「橫行」到三十歲,表面的貴族氣也掩飾不了內心的害怕。肖梅是對的,一個在異國他鄉的女人,哪裡有那麼多的時間來尋找真正的愛情。肖梅在國內的時候,追她的男孩少說有一個加強連。她不是嫌這個身高不夠,就是嫌那個智商不夠,要不就是學歷又太平庸。愛情是奢侈品,異鄉的女人玩不起這奢侈。Bill的出現已經是上天對肖梅的恩賜,又何必在意他的禿頭和長相呢?
  「我想嫁Bill,還不知道他想不想娶我呢。以前都是別人追我,主動權在我,現在一切取決於他的決定,我只能等。我很緊張喲,真的很緊張。」肖梅深情地說。
  「我不明白。你現在有白領的工作,有帶游泳池的condo住著,你還愁什麼?不像我們,心都是懸著的,不定哪天混不下去了就得打包回國。」我說。

  第12節:你來我走(12)

  「有工作又怎麼樣。加拿大的工作難找,找到了就是養老院,養老院可不是保險箱,不定哪天就被lay off(炒魷魚)了。什麼都不比找個可靠的有本事的男人更重要。」
  「你這是杞人憂天!」向東從後面冒出一句。
  「得了吧,你們男人理解不了女人對婚姻的期盼。婚姻是我在這裡改變命運的唯一契機。最近Bill接了一個案子,是關於一對白人夫婦收養的一個中國棄嬰的糾紛。他很有可能要去一趟中國,想讓我陪他去。我已經暗示他了,我們中國人很保守,我爸媽不會高興看見我和一個男人名不正言不順地回去,除非結了婚,有個名分還差不多。」
  「你真有辦法,我真佩服你。麵包會有的,你的幸福就在前方!」我望著肖梅說。
  車停在了餐館前,Bill果然就在正前方等著肖梅。肖梅來不及熄火就跳下車迎上去和Bill擁抱親吻,表情十分誇張。
  Bill提議去一家環境好的中餐館吃晚餐。肖梅就定了湖邊Queen』s Quay Terminal的「明珠」。我們在一張靠窗戶的桌子前坐下,安大略湖水在夕陽下閃著藍光,時而有一二艘白帆的小船從湖上劃過。
  Bill點完菜就起身離開了。肖梅馬上對我說:「你們兩個,一會兒在他面前多誇誇我啊,誇張些沒關係。」
  Bill在前台和老闆嘀咕了一陣後就回來了。他摟著肖梅,像摟著一隻寵愛的波斯貓,時不時地就親一下,呵護得柔情備至,一口一個「My dear(親愛的)」,「My baby(我的寶貝)」。Bill感慨地說:「She is the most beautiful girl I ever saw.(她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孩兒。)I』m so lucky!(我真是太幸運了)!」
  「是的,我可以證明。你的女朋友是非常漂亮的中國女人,不亞於電影明星。」其實想說的是:只可惜你女朋友不小心晚生了一百多年,要不就是皇上的妃子了,又偏偏早生了十幾年,讓章子怡搶了風頭。只可惜我英文水平不夠,這麼風趣調侃的讚揚我用英文說不好。肖梅抿嘴一笑,已經對我適時送上的讚揚表示感謝了。
  「Oh, Ginger is so sweet(寧寧真是太可愛了)。」Bill對肖梅說。「我想肖梅已經告訴你們了,我接了一個和中國有關的案子。那個被收養的小男孩五歲了,他的親生父母通過中國政府和民間機構找到了他,他們說當年他是因為拐賣後被遺棄才變成棄嬰的。現在他們想要回這個孩子。肖梅在這個案子中幫了我很多忙,幫我翻譯了男孩親生父母寫的信,幫我理解中國文化中對男孩兒的重視。」Bill說。

  第13節:你來我走(13)

  「這個案子很難辦,Bill代表的是白人夫婦,他們當年的收養手續有漏洞,但完全可以從法律上彌補。可從人情上講,那男孩畢竟證實了不是孤兒,他理應回到父母身邊。」肖梅好像是Bill的專業助手。
  「但那個男孩是在加拿大長大的,說一口英文,他已經完全融入了他的加拿大家庭。他的加拿大養父母都很善良,他們並不想佔有這個孩子,只是他們很擔心男孩回到中國的農村會受不到良好的教育。所以他們才聘我打這個官司,留住這個孩子。」Bill說。
  「聽說你要去中國處理這個案子。」向東問。
  「是,我要去男孩的家鄉看一看。我希望肖梅能去。」Bill 抱了抱肖梅。
  「又不是什麼好地方,我才不想去呢。」肖梅不屑一顧地說。Bill又吻了肖梅的臉頰,一副恩愛的樣子。
  「我辦這個案子的時候,材料裡有很多男孩家鄉的照片,真是很美的地方,難怪May和你都生得這麼美。」Bill舉起酒杯衝我示意了一下,眼睛眨了眨。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洋人就是喜歡誇人,瞧你沒出息的樣子。」肖梅用中文對我說。
  吃完了飯,Bill一招手,服務生送來了幸運魚餅。
  「喂,怎麼就一個魚餅,給誰吃呀?」肖梅奇怪地問。
  Bill神秘地笑了笑,示意肖梅去拿魚餅。
  肖梅掰開魚餅:「Oh my God!」肖梅大叫起來,好像裡面藏著個炸彈。 她的驚訝聲讓所有就餐的客人都回過了頭。
  魚餅裡是一隻閃閃發亮的鑽戒。
  Bill拿起那只戒指,慢慢地起身,又慢慢地拖著他的大肚子蹲下。他拉起肖梅的手說:「親愛的,我從第一天見到你就愛上了你。你的笑聲是那樣迷人,我的生命在遇到你之前是一片黑暗,你是天使來到了人間。親愛的,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肖梅一秒鐘遲疑都沒有地一把搶過鑽戒套在了手上。「Of course(當然),我願意,我都等了一萬年了!」餐館裡響起客人們的掌聲。
  安大略湖邊的晚餐在完美中結束,收入不錯的律師Bill並沒有表示要給我和向東付帳,甚至他和他剛剛訂婚的未婚妻之間也是AA的。
  回到家,肖梅心中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又跑出去和Bill單獨慶祝一番。我在電梯裡沒好氣地對向東說:「什麼有錢人呀, 看他們求婚,還得我們自己掏錢吃飯,早知道我們就不去了,一共沒兩個菜,我都不敢吃 。」

  第14節:你來我走(14)

  「洋人都這樣,說是一起吃飯,其實就是各付各的,挺好,不欠人情。你看肖梅,結婚前還都自己付自己的呢。」向東安慰我說。
  這頓飯後,我對Bill印像大打折扣,這個叫Bill的人居然不付bill。剛才還在為肖梅的訂婚而高興的我突然莫名地生出了妒忌。
  「我看肖梅對異國婚姻的經驗都來於美國的浪漫電影。電影總是在兩個主人公狂吻過後結束,預示著有情人終成眷屬。其實呢,過日子,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都是柴米油鹽醬醋茶,只不過電影不演罷了。浪漫的階段能維持多久?過不了多久,肖梅就會發現優秀的Bill也和你一樣,早上在被窩裡放屁打嗝兒。Bill呢,一覺睡醒也會發現他的東方美人不過是個腫眼泡的黃臉婆。Bill就會大叫:Oh my dear! 你怎麼這麼黃呀!難怪你是黃種人呢。」
  「然後呢?」向東笑著問。
  「然後,他們就開始真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女孩子的妒忌!你不是後悔和我結婚太早,你沒機會了吧。」 向東說。
  「你還愛我嗎?」
  「愛!反正咱倆都黃。」
  還是向東瞭解我,我是有些妒忌肖梅。當看到和自己起點一樣的人突然過得比自己好的時候,這感覺就會自然發生。憑什麼她就一下子找份好工作,憑什麼她一找就找了個洋人。我們來的時候都是一樣的,現在差距越變越大,想起來就氣不順。
  15.白色的婚紗
  她前後左右地打量了一番,終於發現了什麼:「寧寧,我明白了,這禮服原來就是一個面口袋。」
  肖梅就要結婚了。
  肖梅沒有按照加拿大人的規矩,在訂婚一年後舉行婚禮。她早就等不及了。雖說是她自己買的condo,可每個月的分期付款加上利息和地稅,只能相當於稍微便宜點租了個房子。一年,一年得無端浪費多少房錢啊,能買多少好看的衣服,吃多少好吃的冰激凌。另外,她怕好事生變,到手的人回頭跑了。
  有個壞消息一直讓肖梅寢食難安,聽說加拿大人結婚是女方出錢。肖梅打電話和我訴苦,我就勸她,老天是公平的,嫁個有錢的白人老公哪裡那麼容易,總得出些本兒吧,只要投資效益不錯就行了,哪裡能所有的便宜都讓你肖梅一個人佔了?
  肖梅還是運氣好,Bill在這件事上倒是很開明,婚禮在教堂舉行,然後大家小吃一頓,這些他都出了。但是,新娘的禮服,伴娘的禮服和岳母、岳父大人來加的費用都要由肖梅自行解決。

  第15節:你來我走(15)

  肖梅對她婚禮籌備的熱情不亞於當年她申請移民,她認定出國混的人除了本事和運氣之外,改變命運最簡便的方式就是婚姻。而作為一個女人,一個各方面都優秀的女人,她有這個優勢。
  「寧寧,我剛打聽到了一個結婚禮服的outlet(打折店)店,離你學校不遠,這個週五早上有一年一度的大減價。」肖梅打電話來煩我。
  「不行,我週五還要去工作室做作業,忙著呢,你不能週六去呀?」我說。
  「不能,週六還能剩什麼?哎呀,人家就結這麼一次婚,人家在這裡就你這麼一個朋友,求你了。」肖梅懇求地說。
  我心一軟,答應了。
  週五的早上,7:30肖梅就帶著張太太來接我了。肖梅說的沒錯,第一天的減價就招來了多倫多想體面又捨不得出錢的新娘們。店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冷風中新娘們雖然熱情高昂,卻還是冷得瑟瑟發抖。
  還是張太太有經驗,帶了保溫壺和毛毯來。肖梅拿出從網上下載的禮服圖片給我們看:「看好了啊,一會兒進去看見了,只要是4號的就拿下,千萬別猶豫。」
  好不容易開門了,我們還是被攔在了門外。為了保證大家都能買上衣服,店裡規定每十五分鐘放一撥人進去。一個個新娘拎著白色的禮服從側門出來,急得肖梅團團轉:哎喲,別呀,那是我的樣子呀……哎喲,又被買走一件。
  終於輪到我們了,一頭紮了進去。禮服甩賣設在一個大倉庫中,裡面一排排地掛滿了蒙著塑料布的白色禮服,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一掛一掛的凍豬肉。
  我們分頭翻著,找著,交頭接耳著。結果是令我們失望的,衣服的樣子不少,只是尺碼都在10號以上,肥得連張太太都穿不了。看來在加拿大不胖都不行,胖了反倒有衣服穿,而且有質優價廉的衣服穿,外頭一件千把塊的禮服,今天花個幾百塊就可以拿下。當然,您要有合適的「身材」。
  肖梅氣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從屁股底下順手拉了一件落在地上的禮服,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4號!
  肖梅抓起衣服就喊我們,那禮服好像被什麼東西拌住了,扯不動。我們聞聲過來幫她,一撩堆在一起的禮服,一個女孩子沒好氣地探過頭來,原來她拽著禮服的裙擺呢。那女孩一看就是一個中國人,死命地拽著禮服不撒手,好像命根子一樣。
  「Do you speak Mandarin(你講國語嗎)?」肖梅還是探問了一下。

  第16節:你來我走(16)

  「當然,要不咱倆搶這小號呢?」那女孩還是拽著。
  「喲,說中文的,讓您受累了,我先拿的,你再找別的吧。」肖梅說。
  「明明是我先發現的,掉到了地上才讓你搶了去。我都找了一圈兒了,這小號兒簡直就是稀罕物。」女孩說。
  「那你也不能不講理呀,明明是我先發現的嘛。」肖梅急了。
  「你怎麼證明是你先發現的?」
  兩個人都坐在地上僵持著。張太太急得不知道怎麼辦,和肖梅嘀咕著。肖梅湊近那個女孩說:「你是北京來的嗎?」
  「對呀。」
  「哎呀,我也是,我們都是。你看看,不打不相識,咱們是老鄉。」
  「就數北京人最不是老鄉了,跟多倫多人一樣,都是移民,沒有親切感。你看看人家上海人,湖南人都抱團兒著呢。就數北京人最不團結,要不這兒和我搶呢。」那女孩不客氣地說。
  「是我不好,我這不是急嗎?哎,小妹妹,你看看你比我年輕,要不你讓讓姐姐我,我下個月就要結婚。」肖梅嬉皮笑臉地懇求著。
  「哎喲,姐姐,您也同情同情我吧。我和我男朋友為了能在加拿大團聚,他先過來拿身份,再辦我的未婚新娘身份。我們已經等了五年了,五年了,大姐。我們也是下個月結婚,不結婚我就得回去。」那女孩一臉的委屈。
  肖梅想了想:「要不這麼著,我們一家出一半錢,我時間早,我先穿,然後乾洗了給你。」
  「那可不成,結婚是一輩子的大事,你穿過的再給我,那不成舊的了,二婚的才穿舊的。不成,不成,不吉利。」
  「你真是,這是加拿大,不是中國。我看你們經濟上也不富裕吧,要不來這裡幹嗎?我頂多穿幾小時。這樣,我出稅,還負責乾洗,總行了吧?」
  那女孩想了想,是挺合算的。在國外結婚,也就圖個形式,要不是為了能有個婚紗照,和老公的幾個同事吃個飯,反正自己也不是教徒,用不著去教堂,穿不穿婚紗也不那麼重要,能便宜點兒算一點兒。
  肖梅的禮服搞定了,肖梅這個老摳兒,又開始為伴娘的禮服發愁了。
  「真不合算,買半天還是給別人買,我這個正經新娘的禮服倒是打折的。」肖梅又來煩我。
  我給肖梅想了個辦法,買料子自己來做。雖然我沒有縫紉的經歷,但我畢竟是學美術的。我們在North York Centre(北約克中心)賣布料的店買到了處理的閃著光澤的淡紫色的緞子。我設計了樣子,裙子長長地拖到地,上面用鬆緊帶一穿,胸前又用鬆緊帶一穿,吊了兩根絲帶,配了朵現成的絹花,結了。

  第17節:你來我走(17)

  張太太替我縫了禮服,往我身上一套,不無興奮地說:「真是太好看了,不比商店買的差。」
  肖梅也很滿意,她前後左右地打量了一番,終於發現了什麼:「寧寧,我看明白了,這禮服原來就是一個面口袋。」
  肖梅曲折地向國內的朋友們發佈了要結婚的消息。 消息加上朋友們的想像力和女性朋友們的妒忌就變成了流言:肖梅在加拿大嫁了個禿頭沒牙的老頭兒。
  不管怎樣,肖梅終於結婚了,穿著她的白色禮服,像童話中的故事結尾——從此,他們開始過起幸福美滿的生活。
  18.Foreign Devil (洋鬼子)
  她和她,語言無法溝通,但做女人的感受都是一樣的……
  Monique很快地去了北京,又很快地回來了。
  「你遭到他老婆的痛打了吧?」肖梅幸災樂禍地說。
  「遺憾的是,正好相反。他老婆像接待尊貴的客人一樣接待了我。」Monique 神情怪怪地說。
  「那就是被臊回來的。」 肖梅用中文對我說。
  Monique去了北京,本來被她的「男朋友」安排住在一個公寓裡。沒兩天,她「男朋友」的老婆就找上門來了,沒打也沒鬧,誠懇地把Monique請回了家住。他老婆表現出了極大的寬容和諒解,默認了Monique和他丈夫的關係。看來,「洋二奶」要比「土二奶」的素質高,語言又不通,所以待遇也不一樣。他老婆每天又是燒飯,又是洗衣地款待Monique,甚至連她換掉的小褲衩兒都幫她洗。她是想用中國婦女的忍讓和善良來感動Monique,有點效仿當年慈禧賣國求榮的做法。家裡還住著她「男朋友」的女兒,他女兒看她的眼神充滿了仇恨,一副誓要痛打美帝國主義者的樣子。不過,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很快,她就發現這個洋鬼子在英語學習上給予了她極大的幫助,讓她在學校裡特有面子。
  她「男朋友」很高興老婆能這麼大度,女兒也這麼理解,一家人倒也因為這個「洋二奶」的到來而生活得「其樂融融」,呈現了這個家庭多年不見的「太平盛世」。現在Monique理解了為什麼叫她「二奶」,人身上都是長著兩個乳房,所以男人有了「大奶」,當然要有「二奶」才平衡,要是就一個奶,那就成了乳癌患者。
  兩個女人在一起的時候,他「男朋友」的老婆翻出些記載著他們青春歲月的舊照片給Monique看。照片有他們插隊時在田間小路的合影,有舉著紅本本的光榮照,還有上了水彩的全家福。照片裡的人都很瘦,很難和現在已經發福的兩個人聯繫在一起。照片裡,無論是景還是人都那麼單純,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發自內心的笑容。這些帶著時代風塵的東西在Monique的眼裡,就好像看《大紅燈籠高高掛》一樣新鮮,卻沒有任何共鳴和感觸。畢竟,她的年紀,無論從時間還是空間上都同這些照片相差太遙遠。他「男朋友」的老婆也不管Monique聽不懂中文,一個勁兒地抖落著那相片所記載的陳年往事,說著說著就泣不成聲起來:「那個時候……我們好不容易才回了北京,他總是騎車馱著我……一個胡同一個胡同地逛……」她和她,語言無法溝通,但做女人的感受都是一樣的。

  第18節:你來我走(18)

  Monique住了些日子,越住越覺得一個外國人生活在北京有太多的「不公平」,這「不公平」不是因為中國人對她不好,而是所有人都把她當成外星人一樣供著而不舒服。她「男朋友」做生意,每天都有很多應酬,她自然是陪客。她「男朋友」常常因為有個洋女朋友在場而流露出自豪,所到之處都充滿了羨慕的眼光。一天他們一同參加一個和商務有關的宴會,對方也帶了一個金髮碧眼的小伙子。臨走的時候,那小伙子問Monique:「哎,你替他們開一場會收費多少?要是高,我下回去你那裡。」
  沒兩天,Monique又被她「男朋友」的一個哥們兒拉去充當一個國際研討會的「外國專家」。她的任務就是坐台,充個門面。開完了會,Monique被邀請去阿凡提吃飯,台下吃飯的幾乎都是老外,零星地穿插著個把中國客人,台上的節目乾脆就用英文報幕,一撥一撥地把老外哄上台耍著玩。在多倫多的中餐館吃飯,感覺就像在北京;在北京的餐館吃飯,感覺卻像在多倫多,看到的洋人的面孔比多倫多還多。
  Monique的「男朋友」喝了些酒,Monique堅決不坐他酒後駕駛的汽車,兩個人乾脆打車回家。出租汽車司機瞟了一眼Monique,開玩笑地說:「我說哥們兒,待會兒她付錢吧?咱兜一圈兒宰她一筆吧?」她「男朋友」急了,大叫:「她是我老婆!」那司機頓時驚訝地說:「哎喲呵!哥們兒,牛掰呀!真給咱中國爺們兒爭臉呀!」
  無論家裡家外,Monique感覺真的就是一個老外,這種感覺讓她很不舒服。她「男朋友」的老婆當面不說什麼,可廚房裡傳來的鍋碗瓢盆碰撞的刺耳聲總在提醒她:一個憤怒女人的存在。她「男朋友」是個成功的商人,她只要是撇了一眼的東西,他都會不動聲色地買給她,但有一點,他隻字不提他和Monique未來的事, 既不想離婚,也不想再結婚,一副滿足當下喬家大老爺生活的樣子。
  Monique是個不喜歡關心未來的人,但她很不高興她「男朋友」對於未來的態度。女人天生是敵人,老這麼生活下去怎麼成。 她在北京度過了一個悠長的假期後回到了多倫多,回到了原來的公司,繼續她自由的生活,繼續她不停地換男朋友的生活。
  20.辦公室生存學
  幹得好不如幹得巧, 辦公室的學問深著呢……
  出版公司請來了一個臨時工做排版工作。從E-mail的通知看是一個中國人Flora Chen。一般香港人的陳都拼做 「Chan」,所以Ms.Chen一定是從大陸來的。

  第19節:你來我走(19)

  第一眼見Flora(花兒) Chen,可沒覺得她像一朵花。她長得極其普通,年齡雖然只比我大兩歲,皮膚看上去卻因為沒有保養好而顯得疲憊和鬆弛。這些年在外企結識了好幾個叫Flora的女孩子, 從而也總結出一個經驗, 凡是叫Flora的大多不漂亮,凡是叫Angel的,脾氣一定不像angel(天使)。
  週一的例會上,每個人走到小黑板前匯報上個星期的工作。Flora上去的時候,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注意著她的穿著。好端端的一身紫紅色套裝,裙子下面露出的絲襪裡裹著一條肉色緊身棉毛褲。她的鞋也很怪,鞋頭被撐得鼓鼓的,鞋跟兒變了型,歪在一邊,活像動畫片裡米老鼠米妮穿的高跟兒鞋。Flora的頭髮是油質的, 卻堅持留披肩發,頭髮一綹一綹地搭在肩上,讓人聯想到中國超市裡的八爪魚。
  我根本沒有注意Flora在上面講些什麼,一直擔心她裙子下的棉毛褲會掉下來。她下去的時候,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地毯上——Flora一隻鞋的鞋跟兒掉了個墊兒。那墊兒是灰黑色的,在米色的地毯上特別顯眼。大家都看到了,卻都裝作沒看見,有人隱隱想笑。經理走過來,一腳踩住了高跟鞋墊兒,大家的注意力這才回到了經理身上。經理總結完了例會,一彎腰拾起了鞋墊兒裝進了口袋。
  Flora幹活倍兒麻利,經理交代她一周做完的活兒她三天就幹完了。她講話:這點兒活兒,不要說用我的左手,左腳就夠了。剩下的日子她就沒事了,打電話給老公問孩子怎麼樣了;打電話和朋友聊家常。Flora的嗓門特大,我總要提醒她小點聲,她一努嘴,不高興地說:「我一直在說悄悄話!」
  Flora工作有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精神,發燒39.8度還帶病堅持在崗位。經理催了她好幾遍讓她回家,她還是不回,非要堅持把工作幹完。 經理就找了我去:「她生病還來工作,傳染給其他人怎麼辦?大家就都不能工作了。」我解釋說:「她這樣的在中國就是model worker(勞模)了。」經理非常不解地說:「帶病工作,效率差不說。萬一出了事,公司還得賠好大一筆錢,家裡和社會都要損失,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鼓勵呢?」我沒有解釋,這只是文化和教育的背景不同而造成的結果,說不上誰對誰錯。
  Flora做得一手好飯,每天中午廚房裡都飄著她的「飯香」。 她做飯喜歡放蒜,那味道吃起來香,聞起來就難過了。有人在微波爐上貼了條子:Do not put garlic in the microwave, Thanks!(請不要在這台微波爐上熱有蒜的食品,謝謝!)Flora 不吃蒜了,又開始吃豬蹄兒和雞爪,嚇得洋人同事大有一種看見「人吃人」的感覺。

  第20節:你來我走(20)

  一個月後的一天,經理把Flora叫進了辦公室。 她回來後, 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無聲無息地哭了。我拖了她到洗手間,問她怎麼了。 她說她感到了強烈的窘迫和自卑。
  「為什麼?」我問。
  「老闆說,同事反映我吃東西有味道,害得他們過敏。還說我好像整天沒事做。他交代的事我都幹完了,他又沒有給我新的事。最讓我受不了的,他問我為什麼總是穿一套衣服,難道我每天晚上不回家嗎?」
  Flora是從一個小地方的國營單位來的, 連大城市都沒去過就來了加拿大, 她的穿著在那小地方已經很新潮了,來了這裡才發現自己如此不優雅。
  「寧寧,你是大城市來的,又在外企幹過,你教教我。我喜歡這份工作,我真的很想留下來。」她的目光中閃著祈求。
  我這幾年在外企的確總結出了一套辦公室生存經驗。「你別急,我幫你。」
  「首先,你的辦公桌太整潔,你要把它弄亂,越亂越顯得你忙。 你看我的辦公桌,文件堆得直往下流,這說明我忙,日理萬機。其次,經理交代的事情,說一個星期完,你磨蹭著也要磨到最後一天,然後告訴他你worked very hard to reach his deadline(工作得特別努力才按點兒完成了任務)。就算你一天什麼都沒幹,你也不能說『不忙』。記住了,『忙』和『累』要時常掛在嘴邊兒。」
  加拿大人的工作節奏很慢,大家都慢,餘下的時間就常常發呆,為了證明自己每月沒有白領公司的錢,我總是強打起精神假裝忙碌的樣子,一天的事情劈成兩天干,好讓每天都能有點主題,偶爾閒得打個電話,私人電話也說得好像在談公事。
  「至於衣服嘛,你就要多準備幾套,每天換一套,這是他們的習慣。中午呢,你若是吃了有味道的東西,記著一定去刷牙,養成文明人的好習慣。還有呢,準備一雙質地好的高跟鞋在辦公室,來了就換好。」我繼續說。
  立竿見影。第二天Flora就穿了新的風衣來。整整一個星期,她穿了五件同一款式但不同顏色的風衣來。我說:「不對,讓你每天換衣服,是指裡面的套裝,誰讓你天天換外衣了。這是春天,這要是冬天,你還不得買五件羽絨服才換得過來?」
  經過一個月的改造,Flora果然變得優雅了許多。套裝裡不再穿棉毛褲了,頭髮盤了起來,中午只吃一些簡單而無味的飯菜。 她的桌子開始零亂了,也老是一副忙在電腦上的樣子, 走過經理辦公室時腳步匆匆,好像有很急的事等著她去處理。下班的時候,等著經理走了她才動身。經理一問她:「How are you doing today?(你今天好嗎?)」她就說:「Busy,crazy busy!(忙,忙瘋了!)」經理對Flora的表現非常滿意, 三個月後她就轉成正式員工了。

  第21節:你來我走(21)

  「寧寧,我得好好謝謝你。沒有你,哪裡有現在的我。」 Flora高興地說。
  「客氣!我也要不斷提高。你看今天我就栽了。」我說。
  「怎麼了?」
  「我們中國人就是太謙虛。我做了個設計拿去給經理看。經理臉上本來洋溢著欣賞的喜悅。他說他從來沒有見過比這更好的設計。我就謙虛地說,不好,不好,真的不好。經理疑惑地看著我說,我覺得很好,如果你自己都覺得不好的話,你就重新再設計一個方案吧。」
  「你說它呢,你謙虛什麼呀?」
  「我真想抽我自己兩個大嘴巴,我多這嘴呢。」我說。
  以後我再做了設計,還沒等經理看,我就大誇自己:Oh,I love this one.It』s so beautiful!This is the best one I have ever seen.(我真是愛死這個設計了。太漂亮了!這是我所見過的最棒的設計。)經理看看我,既然我對自己的東西如此陶醉,一定是花了很多心血完成的,也就附和著說太好了,的確是太好了。
  幹得好不如幹得巧,辦公室的學問深著呢。
  21.五月最後一個星期二
  我是愛你的,但我更愛我的上帝……
  多年來,我從來沒有在地上撿過一分錢,也沒有在lucky draw(幸運抽獎)裡抽中過任何獎,我倒是在加拿大五月的街頭撿了一段愛情……
  肖梅在信箱裡塞了一個公文袋,上面貼了黃條:公園裡撿的,你看看能不能給人家送回去。
  透明公文袋裡是一摞挺括的水彩紙,粗粗的紋,毛了邊兒,一看就是上等的英國水彩紙。翻了翻,都是一些建築水彩草圖,細鋼筆的勾勒雋永而沉著,淡色的渲染清麗而流暢。這是一個關於舊樓改造的項目,右下腳有一排連筆的簽名:Robert Johnson(羅伯特?約翰遜)。
  公文袋裡掉出一張名片,墨綠的字印著公司的名字和Robert Johnson的頭銜:
  國際建築師事務所
  高級建築師
  高級城市規劃師
  我按照名片上的號碼撥通了Robert的電話,沒有人接,留了言,決定親自送去 。
  那是五月最後一個星期二的下午,陽光從雲彩的縫隙間穿過,灑落在綠毯一樣的草坪上,樹木的影子在午後拉得長長的。Robert的事務所在大學路上,一刻鐘就從出版公司走到了。我本想留下公文袋在前台就走的,前台小姐讓我等一下,Robert就在辦公室。
  接待廳的牆上掛滿了作品。我以順時針的方向瀏覽著公司的「自豪」。

  第22節:你來我走(22)

  一個長長的影子在燈光中落在了我的右前方。影子籠罩了我,又在牆根處折了上去。我用餘光打量起「影子」,足足有45或46碼那麼大的皮鞋,黑色的仔褲,匝著白線的黑色工裝襯衫,再往上是一張略帶滄桑的白人臉。這是一張典型的白人的臉,從正面看,五官集中,從側面看,輪廓突出。他的頭髮是捲曲的,栗色的,長長地在披在腦後。
  「Hi, Robert Johnson,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是。噢,我叫Ginger。」我職業地伸出手,Robert伸過他寬厚的手,一下就包住了我的小手。
  「是不是中國人喜歡吃姜,你就叫Ginger了?真是一個可愛的名字。」
  「我姓姜,所以就找了這個名字。」
  「謝謝你給我送來,這是我們剛接的一個項目。本來想去park裡找些靈感,結果卻忘在那裡了。」
  「沒關係,『天使』不是給你送回來了嗎?」
  「對,對,哈哈……那麼我可以給天使買杯咖啡嗎?如果『天使』現在不是特別著急回家。」
  「好啊。」
  我們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裡找了一張小桌坐下。玫瑰色的燈光聚攏在桌上。燈光讓他的膚色更增添了一種男人的滄桑感,而照在我光潔的皮膚上卻又是一種東方的神秘。
  我們自然而然地閒談起來,經過短暫的彼此的詢問,他知道了我是一個設計師。我們談起了建築藝術和繪畫藝術,周圍的嘈雜絲毫沒有進入到我們的氣氛中。當年我學藝術史的時候,畫家的人名都是翻譯過的,我順著中文的音兒又給翻回英文,Robert聳了聳肩,沒明白。他說話的聲音很輕,舉止也很紳士,顯出有教養的風度。他出差去過一次中國的北京。他說到中國現代建築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起,神態嚴肅起來:「我很不喜歡八十年代後的中國建築,沒有風格,沒有規劃,城市的尺度也把握得很糟糕,寬闊的馬路讓商業陷入困境。我在北京的時候,看到北京西客站,覺得屋頂的兩個亭子很奇怪,亭子本是中國建築中低矮建築的典範,被當代建築師挪到了屋頂上,這種結合不倫不類,看上去怪怪的又沒有什麼功能性。我思量很長時間,中國的建築師有這麼糟糕嗎?不是,我告訴你,是審批建築的人品位太差了。」Robert喝了一口咖啡接著說: 「建築不是一件衣服,舊了,不喜歡了就扔了。建築建起來了,十年二十年就立在那裡了。建築師的使命是什麼?是創造一個時代經典的標誌而不是垃圾!」

  第23節:你來我走(23)

  那一刻,我凝視著他,欣賞著他激動的表情。
  我不是那種通過五官和身材來判斷男人的女人。我看男人就看襪子。我已經用餘光打量過了他的襪子。Robert穿了雙式樣很傳統,但做工很考究的黑皮鞋,裡面是薄薄的黑色棉質襪。我是無法想像和一個穿著尼龍絲襪的男人坐在一起談藝術的。當然,在國外,估計是沒有可能買到那種中國特色的襪子。
  「Ginger,你是從哪個城市來的?」Robert問我。
  「我就是從那個有著難看建築的北京來的。」我說。
  「在法語裡仍然叫Peking。我喜歡Peking,聽起來像pig(豬)。 哈哈。」Robert說。
  Robert長得高大帥氣,但上帝在造他時還是留給他一點遺憾。Robert在不張嘴時是標準的滄桑型帥男,一張嘴,好嘛,我就能從他巨大的門牙縫兒一眼看到他的嗓子眼兒。
  「你還想去北京嗎?」我問。「想,我很快會去的。現在公司有很多項目來自於北京,中國人好像很喜歡我們的設計,我們在這裡沒中標的設計稍微一改,到了中國就中了。」Robert飛舞著比畫了一個簽名的動作。
  聽到這裡,我心中不免感到一絲悲哀。中國人真是崇洋得厲害,北京開發的地產,哪個不標上美國或是澳大利亞設計師,即便是中國設計師,也要括號:留學某國的海歸。本土的建築師就好像是北京烤白薯,香甜可口,但就是有些拿不出手。所以才讓這些洋鬼子沾了光,人家在這邊是主流,到了中國還是主流。
  「Ginger, 告訴我,你在中國是很漂亮的女孩嗎?我以為的中國女孩都是小眼睛,大臉,而你不是,你真的不像一個中國女孩。」
  「那我像哪裡的?」
  「你像俄羅斯南部的女孩。」
  俄羅斯南部,要是西南部呢就是格魯吉亞人,靠譜,他們和新疆人很像。要是東南部,就是和中國的東北接壤,那是東北人了,Robert的感覺真不錯,誇我還不失實。
  分手的時候,Robert遞給我一張名片,我借口說我沒有帶名片。他說沒關係,他等我電話。
  第二天,回家的時候坐過了站,只好換了路線回家。第三天,下班和肖梅去shopping,很晚才回家。
  第四天是週五,正常下班,坐了地鐵到Finch換公車。牧長林還在那裡拉二胡,節奏很零亂。
  剛剛爬上地面,Robert就站在那裡,原來他也要在這裡換車,只是我去東面,他去西面。

  第24節:你來我走(24)

  「Ginger,我都在這裡等你三天了,你說過要在這裡換車的,我想今天再試試運氣,看來今天的運氣真不錯。」「這麼好的運氣怎麼沒有買張649?」
  「見到你就是我中獎了。聽著,Ginger。我們可以到街角的Coffee Time(咖啡時刻)小坐一會兒嗎?」
  我猶豫了一下。「其實呀,Robert……我已經結婚了!」我不知道怎麼冒了這麼一句。
  「那又怎樣?我也結過。」Robert看了看我,又說:「六月三號,就是下週一,我要出差,去中國的上海,我們在那裡中了標,我要去那裡工作一個月。」Robert有些懇求地說。
  我答應了。
  「我想在走之前送給你一樣東西。」他小心翼翼地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大信封,裡面是一張8×10寸的照片。「這是我的作品,你說過你喜歡攝影的。」
  作品裡是一個建築的某個角度,應該說兩個完全不相干的建築連在了一起的角度,教堂的尖攢尖,現代建築一面側牆就巧妙地渾於一體,彷彿一個男人擁著一個嬌美的女人。
  我這個小女人的心在那一刻被震撼了。這是一個多麼有才華的男人啊,他的攝影裡充滿了一種不經意的經意,光影的對比,構圖的美麗,既好像是刻意的安排,又好像是生活中拾起的平凡。照片的背後,是鉛筆抄下的Robert Burns(羅伯特?彭斯)的《一朵紅紅的玫瑰》:你那麼美,漂亮的姑娘,我愛你那麼深切;我會永遠愛你,親愛的,一直到四海涸竭。
  直到四海涸竭,親愛的,直到太陽把岩石消熔!
  我會永遠愛你,親愛的,只要生命無窮。
  Robert很專注地看著我,眼神閃動……
  看來叫Robert的人都是浪漫的情種:Robert de Niro(羅伯特?德?尼羅)——影星Robert Levin(羅伯特?列文)——鋼琴家Robert Burns(羅伯特?彭斯)——詩人Robert Johnson(羅伯特?約翰遜)——加拿大建築師我每天都能收到Robert從上海打來的長途電話。他不會中文,不會砍價錢,每天都去同一個小店買一張面值一百元的電話卡打到最後一分鐘,他從來不看小店的牌子:電話卡八五折。這個冤大頭一共買了三十張電話卡,一天一張,整整給我打了一個月的國際長途。國際戀愛的成本是要高很多,所以取得結果的速度也要快些。

  第25節:你來我走(25)

  一個多月後的一天,北京天安門前因奧運會申辦成功而沸騰的人群中塞滿了CBC的轉播鏡頭。Robert帶著北京的喜氣回來了,我的心也隨著喜氣被這個陌生的男人給擄去了。
  女人和女人是很難談這種事的,總是有太多的東西需要隱瞞。我七繞八繞地,還是和肖梅說了這件事。我一開始就先檢討自己的「不檢點」,覺得這樣很對不起向東。
  肖梅聽後先是一陣笑。「寧寧呀,你真幼稚。哪個男人不偷腥的,說不定向東那頭也經歷著呢。大家都是成年人,保護好你自己,保護好你的家人,別傷了別人,別傷了自己就OK了。都什麼年代了,什麼對得起,對不起的。小姑娘,你已經從一個小女孩變成一個小女人了,愛情來的時候,你躲也躲不掉的。」
  肖梅真是我的摯友,是我人生的導師,多複雜尷尬的事她都能用最通俗的道理給我解釋清楚。有了肖梅的愛情哲學做後盾,我不再感到內疚,反而有了一種少女懷春的激動。和向東的婚姻不能算是浪漫。兩個七十年代出生的人都到了適婚的年齡,朋友一介紹,家長一催就結婚了。
  做小女孩的時候,我曾做過一個和白馬王子不期而遇的夢。在夢裡,我是那唐朝的公主,貪玩去了東市,一個男子與我擦肩而過,他是那樣年輕,那樣高大。那個和我擦肩而過的陌生男人,除了性別我一無所知,但我認定了那是上天給我安排的王子,是我命裡的愛人……
  Robert 在一個月後回來了。
  他帶給我一個精緻的小盒子。解開絲帶,撥去軟紙,一隻透明的泛著淡藍色光澤的琉璃掛件躺在那裡。Robert用他那隻大手,笨拙而小心地為我戴在脖子上。
  「我一看見它就喜歡上了。這件作品叫『空中奇緣』。」
  這是「剔透」琉璃工房的作品,是一朵祥雲,中間嵌了一朵小花……
  整整一個夏天裡,每個清晨,我和Robert分別搭公車到地鐵站會合,一起乘地鐵去downtown上班;每個傍晚在Union Station(優尼車站)又會合,一起乘地鐵到Finch Station(糞池車站)各換各的公車。牧長林從來沒有驚訝我們的出現,對於他而言,無非是又多了一個慷慨的人幫他增加收入。
  下班早的時候,我們坐在安大略湖邊的長椅上。夕陽下,我舉起祖母的小鏡子。我們靠在一起,看著鏡子裡兩個依偎的腦袋——中西合璧!他給我唱愛爾蘭的民歌,我給他唱《哭砂》:你是我的等待……Robert 看我的時候總是很專注,眼睛裡冒著綠光。我給他起了一個特別的名字:大灰狼。

  第26節:你來我走(26)

  Robert兩年前和妻子分居了,兩個孩子都已自立。和Robert的愛是自然滋生的,沒有半點扭捏,這愛讓我們覺得彼此不可缺少。
  偶爾,我們坐在湖邊的露天餐廳一起喝啤酒,他喜歡給我要一杯Hoegaarden,顏色像檸檬汁,味道很甘甜。而他偏愛Leffe Blone,一種Belgiun(比利時)生啤。
  「聽說它神秘的配方是從歐洲的monks(修道士)那裡得來的。」
  「歐洲的修士還喝酒?我們中國的和尚可是不行的。」
  「我敢說,中國的和尚一定偷偷喝Tsingtao (青島啤酒),每天晚上『乾杯』。」
  Robert在上海的時候是被中國人的「乾杯」給嚇著了,一聽這兩個字就肝兒顫。
  每天回到家中,照例還是那樣做飯,洗碗,干家務,只是腦子裡怎麼也揮不去Robert的影子。這個單身的白種男人讓我體會到了十足的紳士風度,我們在一起享受藝術,享受音樂,享受建築,卻唯獨沒有sex。Robert的眼裡總是充滿了情人間的柔情,而舉止卻又克制而尊重,一直讓我琢磨不透。
  一天傍晚,公司有一個宴會。Robert說等宴會完了,他開車來送我回家。回家的路上,我們說著笑著,路過一片墓地的時候,Robert 把車子停在了一個安靜的地方。他順手打開了CD,蘇格蘭民歌《一朵紅紅的玫瑰》在夏日的夜空中迴盪開來:
  啊,我愛人像紅紅的玫瑰,
  在六月裡苞放;
  啊,我愛人像一支樂曲,
  樂聲美妙、悠揚……
  我想起了郁達夫的小說——《春風沉醉的晚上》,描寫的大概就是這樣的浪漫吧。
  月光中,Robert的眼睛閃閃發亮,高大的身架散發著迷人的溫柔。他在低沉的樂曲中給我講他的建築設計,他說有一天他要帶我去看他設計的每一處樓盤;他說他要趁施工水泥未干時,把我的名字刻在建築的第一級台階上;他說他有一天要親手為我造一間小屋,小屋浮在水面上,底下漂滿蓮花……我信任地傾聽著他的「演講」,不知疲憊地忽閃著大眼睛想像著那些美妙的畫面。
  那一瞬間,我完全沉浸在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浪漫之中。我微微地閉上了眼睛,盼望著他能夠吻我。他的喘息聲終於靠近了我,我聽見了他咚咚的心跳,我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Rober把他的臉貼到我的臉上,一股溫熱傳了過來,我等著那個激動人心的時刻到來。

  第27節:你來我走(27)

  「No!……No!」Robert 像中了邪一樣咆哮起來。
  「怎麼了?」我睜開眼,疑惑地看著他。
  Robert一把攬我在他的懷裡。
  「Ginger,我……非常非常……喜歡你,從我見到你的第一天起。……但是,我是一個虔誠的教徒,我的信仰不允許我這樣做,你知道的,我還沒有辦理正式的離婚手續。 我一直想在主的面前證明一件事,我可以不受情慾的誘惑。 我一直很努力地克制著自己,一直……Ginger,你太美了,我抵擋不了你的誘惑,我今天……」Robert在胸前不停地畫著十字,禱告著,懺悔著……
  他好像一剎那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肉體和精神相互掙扎的人。我從他灰藍的眼珠中感到了他內心的煎熬和撕裂般的痛楚。
  「 Ginger!我是愛你的,但我更愛我的上帝……」Robert平靜後說。我相信他說的話,因為神甫在《荊棘鳥》中也是這麼對Maggie(麥琪)說的。
  我的激情在他一遍遍地懺悔前一點點地減退,呆呆地坐在那裡不知所措……
  第二天,我把昨晚的經歷告訴了肖梅。她笑了足足五分鐘。
  「你就把快樂建立在我的痛苦上吧。」我忿忿地說。
  「我以為你比我浪漫呢,中國的丈夫,西方的情人,哈哈,沒想到遇到了一個有著強烈信仰的人,哈哈。你們兩個,一個是上帝派來的紳士,一個是菩薩遣來的尼姑……」
  「其實呢,一開始我也沒期待什麼。你知道我這個人,沒幹過的事總是很膽小的。昨天晚上他擺出那麼浪漫的一幕,誰知道是雷聲大,雨點小呢?」
  「這就叫有賊心沒賊膽。信仰的力量真是大,比任何紀律都管用,幸好Bill也是個教徒,有上帝他老人家管他就夠了,省得我操心了。」
  「肖梅,不開這個頭也就算了,我倒是很好奇,你說和一個洋鬼子接吻是個什麼滋味兒?Robert總是帶著Refresh(除汗劑), 渾身弄得屁香屁香的。」
  「如果你只是好奇呢,那很容易解決。讓你的同事Monique帶你去參加個sex party(性派對),你想和誰吻就和誰吻,散了party,誰也不認識誰,乾乾淨淨。如果你要是真愛上了他,那就難辦了,你只有離了婚,他也離了婚,你們結了婚,恐怕才能等到這一吻了。」
  「有這麼嚴重?」
  「我有個同事,才22歲就結了婚。我問她為什麼這麼早就結婚。她說她有很強的信仰。她和她男朋友好了八年,連吻都沒有接過。估計實在是熬不住了才決定結婚了。」

  第28節:你來我走(28)

  「洋人呢,就是這樣,一部分人呢,開放得不得了,像Monique,一部分呢又保守得不得了。中國的飲食男女都破除封建束縛了。看來我們又錯了,不能簡單地將小說和電視裡的西方社會和現實中的加拿大美國人等同起來。」
  這一天,我偷偷喝些了烈性的酒,睡覺時腦袋有些暈,這是我想要的結果。我希望能馬上睡著,忘掉那晚令人難堪的經歷,等到我醒來時,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在地鐵口等候Robert。
  25.祖國的親人
  幸福就是一雙鞋,鞋大鞋小,只有自己知道……
  高興來了以後,我們家頓時熱鬧了起來,白天,黑夜,所有人都圍著他一個人轉。肖梅的女兒已經一百天了。我是請不起阿姨,太貴;她是Bill不讓她請,說是無法忍受家裡多一個陌生人。
  高興來了三天就不高興了,臉上起濕疹,天天哭;七天以後就更不高興了,出現了黃疸,要不叫黃種人呢,人家黑人就沒有。
  媽媽給他裹了個小蠟燭包,用一根小軟繩繫住小包裹。加拿大的護士來家訪,看見了小繩子,臉一拉:你們在幹什麼?馬上鬆綁,下次再讓我看見,我就報警。看著她嚴肅的樣子,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虐待兒童的罪犯。
  向東去肖梅那裡取了她不用的東西回來了,兩手空空。
  「不得了了,肖梅家門口來了好些警察。」向東說。
  「出什麼事了?」我急切地問。
  「肖梅說昨天護士來家訪,正趕上她情緒不好。護士問她感覺怎樣,你想她那個人本來嘴上就沒把門的,又喜歡調侃,順嘴就說:小孩子煩死人了,整天哭,真想把她從窗戶扔下去。你看,護士就報了警,警察真的跑到他們家窗戶底下等著了。我沒取著東西,肖梅說弄不好她還得被抓去隔離呢,baby也得送到社會福利院去呆幾天。」
  「真是小題大做,一句開玩笑的話至於嗎?這些social worker(社會工作者)吃飽了撐的。」
  「你覺得是玩笑,人家可當真,萬一她真的要扔小孩呢!」
  高興滿月的時候,我們又碰碰運氣申請了向東的父母,沒想到成了。
  我們一家大小在加拿大團圓了,幸福的生活終於開始了。
  這一年,中國那邊儘是好事,奧運會申辦成功,世貿談判成功……而美國那邊全是倒霉事,「9.11」的陰影還沒完,又接二連三地出了幾起恐怖事件,弄得Halloween(鬼節)都沒有小孩子來要糖。

  第29節:你來我走(29)

  頭一二個月,兩家父母客客氣氣,搶著做飯,搶著刷碗。我和向東為能有這麼體貼的父母而打心底裡高興。
  第三個月,平靜的氣氛有了漣漪,漣漪來自於生活習慣的不同。他媽愛吃鹹,我媽愛吃淡;他爸喜歡看新聞,我爸喜歡看電視劇;他媽愛乾淨,東西多一件不如少一件,我媽好節儉,外面的破爛一件一件撿回來;他爸好安靜,晚上睡得早;我爸好熱鬧,晚上叮叮光光地活動到半夜;他媽喜歡吃肉,我媽喜歡吃素……
  我和向東就商量著給他們排了班,一、三、五我媽做飯,他媽帶孩子,我爸洗碗,他爸吸地,然後二、四、六再顛倒過來。
  他媽做飯的日子,我媽就放一碗白水在桌上,每樣東西都要涮涮再吃;我媽做飯的日子,他媽就拎一瓶醬油在桌上,不夠鹹就加醬油。
  兩家人唯一能夠達成一致的決定就是在後院裡種菜。我媽種菜是為了省一家人的菜錢,他媽喜歡種菜是因為有趣。天還沒有暖意,四個老人就用瓶瓶罐罐在家裡擺弄起了瓜苗,準備天暖和時移出去。四個人不約而同地想到最傳統的增加營養的辦法——澆大糞。高興的大便自然被作為首選,每天被他們從diaper(紙尿布)中抖出,在院子裡曬成屎乾兒再漚成肥,準備以後用。沒幾天,小院子裡瀰漫起高興帶著奶味兒的屎氣,搞得鄰居直提意見。
  第四個月,漣漪中又落了雨,氣氛有些緊張。他媽抓點小事就和向東報告:「我昨天吃個蘋果,核剩大了點,你看看她媽,愣是撿了去洗了洗自己接著吃,還說什麼加拿大水果這麼貴,別浪費了。說給誰聽呢?我和你爸爸在北京,家裡的水果多的吃都吃不完,跑你這裡來吃個蘋果還要看人家臉色。」
  我媽也不閒著,時不時也向我報告:你看看他爸,兩三天一瓶威士忌,這樣喝法,非把你們喝窮了不可。我們給你們的錢你可收好了,別讓向東知道。媽媽說晚了,我們的賬戶都是joint account(聯合賬戶),錢都是放在一起的。
  戰爭終於在第四個月的月末爆發了。
  我們提議週末帶父母去尼亞加拉大瀑布邊的賭場玩玩。他爸高興得不得了:「好啊,好啊,早就想去賭場看看,賭博究竟是個什麼滋味。」
  我爸不屑一顧地說:「我才不去呢,親家,我看你也不要去。賭場都是黑社會的人去的地方,去那裡的人都是壞人!」
  「什麼?我想去賭場,我就是壞人了?」他爸很不高興。

  第30節:你來我走(30)

  「我不是說你是壞人,我是怕你去了賭場,迷上了賭博就變成了壞人。我們總要給孩子們做個榜樣吧。」
  「胡說!我受共產黨教育這麼多年了,難道就因為去個賭場就變質了嗎?你還沒事就去教堂呢,回來就上帝上帝的,上帝在哪裡呢?誰看見了?唯物主義者的原則都哪裡去了?」
  「喂,你不要攻擊別人的信仰嘛。我去教堂是去領略加拿大的文化,跟原則沒有關係。再說了,你是黨員,你每個星期去開會,匯報思想,這跟我天天去教堂坐著不是一樣嗎?我做什麼,你管得著嗎?」
  兩個老小孩,從賭場吵到信仰,又從信仰吵到台灣問題和民主體制。共處了好幾年的親家,住了四個多月,突然發現,無論在意識形態還是生活觀念方面都存在著巨大的分歧。人在憤怒的時候,個個都像磨刀師傅,說出的話鋒利無比。在中國時,兩家各過各的,生活在距離中,相安無事。真應了別人說的話:距離產生美,沒有距離反而成了矛盾的根源。
  吵到最後沒詞兒了,我爸就叫:「我女兒嫁給你兒子真是一萬個倒霉。」他爸就喊:「我兒子娶了你女兒才倒霉呢,國內的好工作也丟了,跑到這鬼地方來陪你女兒感受什麼文化。」
  兩個老太太趕來勸阻,越勸越亂。向東跑來勸和,他爸又把矛頭轉到他身上:「我們在北京過得好好的,跑過來給你們當廉價勞動力,你還來幫他欺負我。」
  「哎,親家,你說清楚了,誰讓你們當廉價勞動力了,伺候孩子的活兒哪點讓你們多干了。」我媽又急了。
  「明天我們就回去了,不跟這裡受氣了,真是娶了媳婦忘了娘,我們不待了,你們在這裡過癮吧!」她媽也急了。
  「我們也不待了,我們忙活半天還落埋怨!」我爸說。
  哇——哇——baby被吵醒了,哭了起來。我抱著孩子站在樓梯上:「媽,媽,快幫我熱一下奶。」
  「你叫哪個媽呀?讓你婆婆管吧,她的孫子,你還是管她叫媽吧,我不管了。」我媽沒好氣地說。
  樓上樓下亂作一團,哭聲,喊聲,吵鬧聲,聲聲入耳。
  吵歸吵,但兩家人還是看在高興的分上停止了戰爭,生活經過波瀾而歸於平靜。兩家人開始各做各的飯,各洗各的碗。我父母看新聞的時候,他父母就自覺地躲到屋子裡不出來,他父母出來的時候,我父母就鑽進了小屋,感覺像在捉迷藏,大家都有意地躲著對方。

  第31節:你來我走(31)

  三個星期的冷戰後,我爸我媽走了。
  六個星期後,他爸他媽也決定要走了。
  「孩子們,我們也想走了。我們在這裡整個兒是文盲加聾子,還沒腿。我們不會講英文,又不會開車,想出去得看你們方便,冬天又這麼冷,哪裡也出不去。我和你爸爸都是愛熱鬧的人,在北京,你爸一出門就可以和老哥們兒打乒乓球,我一出門就可以和老姐妹跳舞。這幾個月把我們給憋的,都說加拿大是老人的天堂,我們怎麼覺得跟地獄似的。不待了,真是不待了,我們回去花我們的人民幣,在這兒花你們的錢我們不舒服。」他媽說。
  「我們實在是覺得累。當年響應毛主席的號召,晚婚晚育,現在可體會到了,我們真是帶不動這個小傢伙。我和你媽商量了,要不孩子我們帶回去,請個保姆,保姆看孩子,我們看保姆,既享受了孫子的樂趣,又不至於受累。我算看出來了,加拿大在這方面真是不行,人工太貴。」他爸說。
  不要說請保姆,自從兩方父母來了後,我們的經濟一直處於困難的邊緣。看著是買了房買了車,房是貸款的房,車是二手的車。我休產假,拿55%的薪水,向東找了個賣樂器的工作,剛開始工作,只有保底工資,其餘要靠sales commission(銷售提成)。每個月我們付了房子的mortgage(房屋貸款),水電煤氣,房屋保險,汽車保險,父母的旅行保險,我們的人壽保險,電話費,電視費,上網費, 一家人吃飯的錢,高興的尿布錢……一個月下來,我們手裡只剩下50塊餘錢。
  這種經濟上的壓力讓我們與過去小資生活徹底告了別。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買過像樣的衣服,很久沒有去餐館吃過飯了。這時便無比地羨慕肖梅,她是對的,嫁了個有錢的老公,給自己找了個終身飯票。
  父母都走了,孩子我還是留下來自己帶。肖梅抱著女兒來我家玩,她女兒碧眼黑髮,漂亮得像櫥窗裡的娃娃。
  「寧寧,你也別難過,我也比你好不到哪兒去。Bill倒是很關心我和孩子, 但是Bill容不下我父母。」肖梅說,「我父母來了才一個月,Bill就整天問他們什麼時候走。我媽胃不好,天天要喝粥,Bill說看了那sticky rice(粘米)就噁心,什麼味道也沒有,不知道為什麼要吃它。他更不能理解我爸為什麼要把牛奶熱了才能喝,哪個加拿大人喝熱牛奶和開水。我爸以前出過國,對付著能說幾句英語,我媽以前學的是俄語,Bill說什麼她根本聽不懂,沒有交流的日子真是很難過。」

  第32節:你來我走(32)

  「還是沒交流好,我們兩家父母有交流,交流了就開始吵架。」我說。
  「我也勸我父母既然來了就感受西方文化吧,不會英語就學呀,喝涼牛奶對身體好。他們說他們歲數大了,只想享受晚年,不想再感受什麼文化了,大餅油條吃慣了,天天吃和著cheese的洋餃子不習慣。唉!以後還更麻煩呢。等我女兒長大了,滿口英文,怎麼和他們交流呀,他們等於跟沒有這個外孫女一樣。」
  「你都想到這麼遠了,我們只為每個月的賬單而發愁。」我說。
  「別提賬單,一提我就來氣。Bill不愧叫Bill,在錢的方面算得特細。我父母來這裡,飛機票是他們自己出的,我還要替他們交生活費,帶他們出去玩的汽油費,餐費我們還要分攤。我和他講我們中國人有孝敬老人的習慣,他們來給我們帶孩子,我們應該孝敬他們。你猜他說什麼?他們來我已經讓他們免費住在這裡了。他說他父母來看我們都要帶禮物,和我們去餐館吃飯都是AA制,而且他說他父母是絕對不會和兒子兒媳婦住在一起超過一周的,為什麼我父母不能這樣呢?你說我能說什麼?就好像貓對狗說老鼠真好吃一樣無法溝通。」肖梅說。
  「文化不同嘛,你站在他的角度想,一點沒錯。」我說。
  「你可能羨慕我,其實呢,我反倒羨慕你,日子是過得拮据了些,可你在家能說了算。兩邊父母過來是鬧了矛盾,可他們畢竟也住了小半年,我父母只待了一個半月就走了,走的時候還特別委屈。」肖梅無奈地說。
  望著肖梅開車離去,我站在窗前想:移民加拿大真是好比你在時尚雜誌上看到的Gucci(古奇)新款女包。打了光的專業攝影,時尚的廣告設計讓你垂涎欲滴,再加上世界名模擺個優美的姿勢一代言,你就覺得此生不擁有更待何時。於是下定決心攢了好幾個月的薪水,放棄了休假去旅行的計劃,終於買下了正版的Gucci新款。沾沾自喜後,每天拎著Gucci去擠公交,穿梭於地鐵。挎在肩上怕丟了,拎在手中怕沒人看見。看見了又怎樣?旁邊一個大媽也拎著個Gucci,秀水市場買的。於是就開始莫名地失落,Gucci在名模的手上是精彩的點綴,在平常人的手上就變成了累贅。原來才發覺,高貴其實是一個整體,有了Gucci的女包,就要配夏奈爾的套裝,就要坐寶馬轎車。原來才發現,幸福其實也是一個整體,除了環境的因素,還要有心理的因素。每天吸著沒有污染的空氣而找不到工作的日子只能是委屈,哪裡有幸福;每天看著大片的草坪,心裡掛念著在北京生病的老父老母的日子只能乾著急,哪裡有幸福。

  第33節:你來我走(33)

  幸福就是一雙鞋,鞋大鞋小,只有自己知道。
  26.又見英大姐
  她真是一個聰明的女人,聰明得可以說安上尾巴就是猴兒。
  陽光下,一個大號女人坐在窗旁,皮膚黝黑,梳著短髮,一身黑色的勁裝。露出的胳膊也是黝黑的,左臂上有塊不大不小的傷疤卻是白的,像套了雙破了洞的透明黑絲襪。
  英大姐的變化讓我開始懷疑是否曾經和她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過個把月。記得最後一次見英大姐還是在一次社區活動中心的舞會上,五刀一張票,水泥地,椅子都碼在牆根兒下,很像小時候去我媽廠子參加的單位舞會。
  英大姐進來的時候,肖梅悄聲對我說:「我看見『江姐』了。」
  「哪兒呢?」我好奇地問。
  肖梅朝英大姐的方向一抬下巴頦兒:「不是『江姐』,這年頭誰還穿這樣的行頭呀。」我順勢望去,果然,英大姐的打扮像五十年代參加集體舞會的廠幹部:紅毛衣,呢子裙,脖子上垂著馬海毛的白圍巾,朝後梳的馬尾巴把腦門兒揪得光光的。
  最後一點關於英大姐和小戴的音訊是英大姐在考保險經紀人執照,戴博士在宰雞廠殺雞。
  小戴當然姓戴。他是一個小號男人。無論從體積到面積, 都比一般男人小了一號,所以大家叫他「小」戴。小戴太太姓英,英明的英。她長得虎背熊腰,腰桿子比一般的女人都大一號,所以大家都叫她英大姐。
  在常人的腦子裡,「小」永遠是被保護的對像,而「大」永遠都是強大的象徵。
  小戴在四川的時候可不「小」。他是國家科研單位的大博士。國家一共就沒有培養出來幾個火箭博士,小戴受重視的程度可想而知。 英大姐那時只是當地一家中醫院的針灸大夫。醫院裡塞滿了像她這樣的大夫,每天托著個盤兒,一進病房就開扎,英大姐手麻利得就像在插秧。在這樣的醫院裡,哪怕升個主治醫師也要熬年頭。 小戴頂著博士的頭銜輕鬆地分到了三室兩廳,得到了處級的職稱,走到哪裡都是「戴博士,戴博士」地呼應著。英大姐默默無聞,白天帶飯上班,晚上帶孩子做飯。太陽升起來了,太陽落下去了,她快樂而知足地生活著。
  僅僅是為了孩子能在北美接受教育,從小說上流利的英語,小戴扔下所有的榮耀,和英大姐來了加拿大。小戴的行李裡除了日用品,還有半箱子的「驕傲」——學歷學位證書、獲獎證書和發表的論文。

  第34節:你來我走(34)

  一張薄薄的移民紙就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小戴的光環在東方亮,在西方卻不亮了。他怎麼也找不到合適的工作。看著招聘啟事上寫著:大學本科以上學歷。 可去了老闆就搖頭:我們不需要博士。一份工作本科生做只用付二十加幣一小時,而博士要付四十加幣。我們為什麼要雇博士呢?
  小戴屢屢碰壁,得到的答案基本相同。他這個有著在國內萬眾矚目頭銜的博士在加拿大卻變成了過街老鼠。加拿大人似乎不崇尚「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加拿大人崇尚實用,實在。一個修冰箱的技工不比一個坐辦公室的白領掙得少。
  一天,小戴在公車上遇到一個同行。那個俄國人以前是前蘇聯宇航局的研發人員,移民加拿大後經歷了小戴的遭遇。他一想,去他媽的專業,在一家賣桂皮粉點心的連鎖店找了份工作。小戴受了啟發,很快在宰雞廠找了份工作,工作很穩定,不用講英文,年薪兩萬五,正好卡在政府定義的貧困線,少交稅,孩子還有諸多福利。
  英大姐打來電話請我和肖梅吃飯的時候,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在消失了兩年後又出現在了我們的生活中。
  「哎呀,晚了,晚了,大姐剛送完一個客戶,今天大姐請客,誰也別和我爭。」英大姐從公文包裡掏出名片,職業地遞給我們。
  環球百萬圓桌會員——英明遠(Sarah Ying)
  用關愛和責任承拖起來的事業!先做朋友再簽單!
  「哇塞!你真是了不起,『百萬圓桌會員』,真是中國人的驕傲!」連肖梅那麼挑剔的人都為她喝彩了。
  英大姐笑著說:「baby好嗎?」
  「好,快一歲了。」肖梅說。
  「買教育基金了嗎?」 英大姐職業地開始了她的推銷。
  「沒有。」肖梅說。
  「加拿大有三種主要的分紅式教育基金,這裡是法制社會,相信大姐,隨便買哪種都是可靠的,一年給孩子存二千塊錢,政府白給你四百塊錢。四百塊錢,就相當於百分之二十的利息,你們想想哪個銀行能有這麼高的利息呢?買股票你會賠,買基金有漲有落,只有教育基金能保證你在十七年後孩子上大學時返本,還加上利滾利的利息和投資的收益。給孩子存筆錢,讓孩子上大學的時候踏踏實實地,不用為學費打工,這是我們做父母的責任。」 英大姐的話句句在理。
  我和肖梅從沒想過這些問題。

  第35節:你來我走(35)

  「我們過日子就像蓋房子,光地上漂亮不行,一定要有很好的地基,房子上面再漏雨,再漏風,地基在就可以翻新重蓋。年輕的時候買保險就是幫我們打地基,少投入,精安排,為我們以後的生活做保障。你們買人壽保險了嗎?」小戴太太又問。
  「也沒有。」我說。
  「大陸來的移民保險意識都很差,非要等到出事了才後悔沒買。大陸的人是很講義氣的,今天這個沒找到工作跳樓了,明天那個出車禍了,留下老婆孩子可憐兮兮的,中國人捐吧,誰讓我們是同胞呢。掏一個兩個沒什麼,掏到第五六個,心裡開始不樂意了,怎麼這麼多這種人呢?大姐說句不好聽的,早幹嗎去了?大傢伙再捐錢也不如保險賠的多,大家都活的不容易,對得起自己,不給別人找麻煩才是一個現代人負責任的態度。」 英大姐的激情演說讓我們目瞪口呆。
  「哎呀!真沒想到,你的口才這麼好,我都動心了。大姐,明天我就買保險。」肖梅說。
  「不管買哪家的保險,大姐說了,只要你買了就是絕對的好事!加拿大是法制完善的社會,放心買。但是,如果你想再比較一下哪家公司的計劃好,哪家公司的服務好,這裡學問可就大了。」英大姐從包裡遞上一份資料。
  她真是一個聰明的女人,聰明得安上尾巴就是猴兒。她好比一個有經驗的獵人,開始隻字不提她代理的產品,只在我們面前渲染情緒,當情緒醞釀到一定程度,她還是沉著冷靜地不暴露自己,最後才一個急轉彎,一步一步地把我們收入囊中。
  「我也想買人壽保險,有了孩子就感覺責任重大了,真是不敢有任何閃失。可我沒錢呀。」我說。
  「你錯了,越是沒錢才越需要保障。肖梅經濟條件好,你可以考慮投資型的,寧寧剛買了房,經濟上有困難,大姐勸你買term(定期保險),二十塊錢一個月,同樣是一份二十萬加幣的保障,以後條件好了再買投資的唄。大姐做保險不喜歡和你在這裡展望未來,讓你今天買上一年一二萬的保險,十年後的收益是客觀,可您恨不得明天就揭不開鍋了,這樣的保險有意義嗎?做保險就要切實,做保險就是要先做朋友,沒有愛心的保險經紀人不是一個好經紀人!」
  我和肖梅已經激動得幾乎就要起立為她鼓掌了。
  「我過去在國營單位待了那麼多年,局限得自己覺得一旦離開了單位就得去要飯。很多像我們這種情況的家庭來了,又走了。大姐說句心裡話,人生奮鬥在哪裡不是一樣的,在這個地方有問題,回到國內還是有問題,只不過過去的鐵飯碗的體制沒有打破前並沒有顯露出來而已。我對自己說:要麼革命,要麼改良!我接受了『革命』,然後就去想怎樣革命。我喜歡和人打交道,就決定放棄針灸專業而投身保險。我做保險,一家一家地跑,看到家裡有老人就幫他們扎一針,看到有人有難處就伸手幫一把,先做朋友再簽單嘛。日子久了,一家傳一家,我的生意就做開了。大姐就是這樣一個人,天生就是一個波西米亞人,自由地闖蕩是我的本性。」英大姐說。

  第36節:你來我走(36)

  我走的時候,國內正鬧傳銷呢。然後街上就多起了擺小桌子賣保險的。那會兒最煩的就是這兩種人,見人就纏,見門就敲,死纏爛打,頑強地表現著不屈不撓的職業精神。可是英大姐不一樣,她說的話那樣中聽,持證上崗,加拿大保險經紀人,有專業的知識背景,有代理公司完善的法律條文和信譽做保障,開著車出去跑客戶,洋槍洋炮,氣勢就和國內那些小米加步槍的拉保險的不一樣。
  回到家,看見高興在地上爬,身邊堆滿了玩具,他一會兒玩玩這個,一會兒玩玩那個,一會兒發出嬰兒純真的笑聲。高興沒有權利選擇他玩耍的地方,但他在房間裡選擇著他的玩具。他的空間是有限的,他在有限的空間裡找到了他最大限度的快樂。這就是平凡的力量,平凡讓智慧浮出水面,讓生命出現奇跡。人是局限的,局限了就需要開放,用一顆寬容而真誠的心來面對這個世界,你就會發現花兒紅了,葉子綠了,春天真的來了。
  有時候,一個和你年齡相仿,經歷相似的人的成功會讓你妒忌,也會讓你興奮。和英大姐的見面就讓我整夜難以入睡,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格言,她的成功就在我眼前,那麼近,那麼真實,好像一面鏡子照在我眼前。
  第二天早上,我敢說我是笑醒的。在夢裡,我捧著奧斯卡的小金人站在舞台上,我被宣佈為第一個華裔原創劇本獲獎者。我在舞台上重複著我曾經說過的話:我是一隻鳥,如果你給我一副翅膀,我就要飛……我在夢裡那個樂呀。我醒來的時候,笑容仍然僵在臉上,讓我回味了半天,我這才真實地感覺到我做了一個真實的夢。
  28.多倫多的陌生人
  我每天聽法語歌,喝朋友送的綠茶,練印度的瑜珈功,品味Guinness啤酒,看租來的國內過時的電視劇。日子過得中不中,西不西的。
  我喜歡公車在城市中穿梭的感覺,風景從一扇扇小窗中鑽出來,跳躍著。光影的移動把我帶回北京坐空調車的日子。從和平裡到公司的路上,五月的初夏,樹影也是這樣婆娑在窗外, 公車載著一車的燦爛在城市間穿行。人的一生真是一個怪圈,經意與不經意之間,總是在重複生活。不管怎樣努力去逃脫,最終總是會回到起點,生活在重複中繼續。曾經有個周易大師給我卜卦,說我這一輩子注定要走很遠的路,果然應驗,從北京到多倫多少說也有一萬多公里。走了這麼遠的路,我不還是每天坐著公車去上班,錢是比以前多賺了一些,可多倫多的生活費也比中國高幾倍, 算來算去,生活本質沒有任何變化。

  第37節:你來我走(37)

  我是下了決心要和中國人敬而遠之的,不是因為我狹隘,也不是因為我崇洋。我只想能盡快提高英語水平,盡早融入到加拿大的社會中。我在家停了中文台;下了班就和洋人同事去酒吧喝酒;生活中僅有的幾個華人朋友也幾乎斷絕了來往。
  每個清晨,我坐著Bus去上班,總能看到三三兩兩的中國人。一看她們的裝束就知道她們是去打工的。這些三四十歲的女人都是雷同的打扮:冬天是一件半長的黑色或是灰色的匝成豆腐塊狀的羽絨服,馬尾頭,腦門光光,或頂一頂絨線帽,或脖子上系一條圍巾,花的,鞋也是沒有任何品牌和風格的那種。她們在公車上有說有笑的,分外開心,我忍不住也豎起了耳朵來聽。不管她們離我有多遠,母語的親切感襲襲撲來。就像張愛玲所說的那樣,女人在哪裡談論的都是男人和孩子,身在加拿大的女人也是如此。她們聲音很大,全然不顧一車的人。看著她們肆無忌憚地放聲大笑,看著她們大大咧咧地說這說那,我心裡竟生起了羨慕之情,真想馬上撲上去加入她們的聊天。我忍住了,就那麼遠遠地坐著,就那麼看著,聽著,不作聲。加拿大的生活在她們眼裡是家園和天堂,而於我卻是寂寞。說句心裡話,我喜歡聽她們帶著濃重鄉音的普通話;我喜歡看她們說話時的表情,有點小市民氣,卻是一臉的生動洋溢在眉宇間。
  但我卻是不能加入她們的,我告誡我自己,要想融入洋人的主流社會我就要遠離她們,遠離我熟悉的生活。我失去了與群體在一起的快樂,內心充滿了矛盾和掙扎:國內的朋友在想,你出國了,就理應頓頓吃西餐,喝洋酒,天天和洋人滿嘴洋話連篇,掙大錢,住別墅。可誰能想到在萬里之外,在世界的另一端,會有這麼多的中國人,有這麼多的中國餐館和超市呢?很多人在多倫多的生活就是那種「住在」中國(家裡人,鄰居朋友都是中國人),上班在「中國」(單位同事都是中國人),只是上班時路過加拿大。
  自從工作以來,我的大腦變成了一個高超的調度者,思維和嘴巴配合默契。早上我從家裡出來的時候,思維是中文的,回味著昨晚做的紅燒肉,好像生抽放少了,味道不夠重。到了Finch地鐵站,抓一張免費的Metro報紙,思維開始混亂,看著英文的新聞標題,腦子裡仍揮之不去紅燒肉的影子。streetcar(有軌電車)呼嘯著把我帶上地面的一剎那,所思所想一下子都變成英文的了。我從包中翻出門卡,打完最後一個哈欠,準備下車上班去了。

  第38節:你來我走(38)

  在國內,我天天盼著過上一種全新的生活,過聖誕節,吃火雞……洋人的蛋糕膩得讓人想吐,感恩節的火雞哪裡有全聚德冒油的烤鴨香。當我告別了那段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生活,而投入到一種全新的文化中時,興奮過後便是無奈的尷尬,這尷尬是自找的,自作自受,而無奈也是沒有退路的。這種感覺讓我想起了卡爾?瓦倫丁的《陌生人》: 一個人感到自己陌生,才成為陌生人。
  我現在就是多倫多的一個陌生人。
  我每天聽法語歌,喝朋友送的綠茶,練印度的瑜珈功,品味Guinness啤酒,看租來的國內過時的電視劇。日子過得中不中,西不西的。西方的生活不能完全融進去,東方的情節又丟不掉。好比「邯鄲學步」中的燕國少年,羨慕邯鄲人走路好看,跑到遙遠的邯鄲去學,結果邯鄲人的步態沒學到手,反而燕國人的步伐忘了不少,只好爬著回來。
  我只能這樣走下去,能走多遠走多遠。熬下去,這無奈和尷尬也許有一天就會在國人的面前變成一種炫耀,流利的英文,北美的生活經歷,殊不知這炫耀的背後是怎樣的孤獨和寂寞。
  31.一生一扇門
  推開了那扇門,我才知道這家裡還有一扇門。Adam一生都在等著那個女人為他打開那扇門,那扇掛了一隻銅鈴的門……
  週一的例會上,公司派了我一個活兒,為一個私人出書者的回憶錄設計封面和插圖。作者執意要找一個中國設計師來為他繪製插圖,因為這本書主要是描寫他早年在中國的生活經歷。不巧的是那陣子我正和另一本書的設計方案較勁,就拖了和作者見面的時間。
  一拖就是一個月。
  一個月後的一天,老闆把我叫進了辦公室。「你還記得那個回憶錄的作者嗎?」老闆問。
  「我正準備開始設計他的書呢。」
  「他中風了。」
  「死了?」
  「沒死,也活不好了。人搶救過來了,但留了後遺症,說不清話了。他還想著他的書呢,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抓緊時間去處理一下這本書吧,他住在North York General(北約克總醫院)。」
  Adam(亞當)躺在重症監護室的病床上,一縷淡淡的陽光從格子窗瀉進來,灑落在他蒼白的臉上。他的臉因為中風而變了形,嘴歪到了一邊,呼呼地喘著氣。
  「你……好,很……高興……見到……你……」Adam很艱難地說。
  「我是Ginger, 很高興見到您,您感覺怎樣?」

  第39節:你來我走(39)

  「不……好,孩子。我……我的時間……不……不多了……」
  Adam舉起右手顫顫地指了指小桌上的一個信封。我走過去拿起信封,Adam點了點頭,示意我打開。裡面是把鑰匙。
  纏綿的小雪中,我推開了Adam家的門。這是個有著很深中國情節的家,昏暗的燈光下瀰漫著歐式傢俱的棕紅色,架子上點綴著大大小小的青花瓷瓶、落了色的佛頭和零零碎碎的古玩擺設,訴說著主人遊歷東方的經歷,也給房間披上一層神秘的魅力。書架上碼了不少中國書,泛黃的《新華字典》,掉了皮的《紅樓夢》,線裝的中文《聖經》…… 一架古式三角鋼琴孤零零地停在落地窗前,落了灰,琴鍵也短了幾個,像掉了門牙的老者。
  我在房間裡踱著步,木地板「吱吱」地尖叫起來,回聲在空空的客廳裡響起。古鋼琴上,幾隻銅銹斑斑的鐵相框吸引了我的目光。我掃了一眼,是一些黑白的風景照片。鋼琴上遺落了一隻橢圓形鏡子,它銀色的邊和祖母給我的那只很像,中西合璧。我拿起那鏡子,窗外刺眼的白光在鏡子上投出一道銀光,恍惚中,我從鏡子裡看到一個女人,她的臉在反光中朦朧地忽隱忽現。我轉過身想鎖定那張臉,卻沒有任何線索。順著光源找去,果然,一個穿旗袍的女人在一張古堡的照片後浮現了出來圓臉,羊角辮兒,無袖旗袍,一個年輕女人抱著書倚在門前。黑白光影間,她的笑彷彿春天的桃花。
  昨天臨走的時候,Adam說我長得很像一個人,我想他說的一定是這個中國女人。有篇文章說,種族越近看出的差異越大;種族越遠,能看出的差異就越小,就像我們看螞蟻都是一樣的,洋人眼裡的中國女人也都是一樣的。我就沒覺得我和相片裡的女人像,至少我的眼睛就比她大許多。
  按照Adam的吩咐,我在他書房的抽屜裡找到了他的書稿。房間裡很暗,好像要故意隱藏什麼秘密。我旋亮了桌上的檯燈,又隨手開了CD唱機,肖邦的鋼琴曲迴盪在書房裡。時間還早,Adam那褪了色的籐椅看起來很舒適,坐上去,咯吱咯吱的。
  我翻開了書稿。
  今天推開了Adam家的門,才知道這家裡還有一扇門。這扇門後藏著一個美麗淒婉的故事。Adam一生都在等著那個女人為他打開那扇門,那扇掛了一隻銅鈴的門……
  Adam是六十年代去中國的。他名義上是去中國教英文,實際上是替他的教會傳教,這樣他可以得到教會的資助以還清他上大學時欠下的學費。他在北京的一所大學教英文,不久便愛上了一個叫文月的女學生。文月的家是北京的書香門第,她父親是當時一個赫赫有名的學者。文月的家住在什剎海煙袋胡同的一座小院裡,這是北京少有的二層樓的院子,坐北朝南,烏瓦的房簷,青灰的院牆。天氣不好的時候,雨水從房簷上滴落下來,砸在小院中的太湖石上,發出美妙的聲響。文月家的門口有兩個小獅子,殘破了,大概是明清時的遺物。

  第40節:你來我走(40)

  夏天的時候,文月家就把一缸金魚和幾缸荷花搬到街上來,任鄰居家的孩子來玩。夏天的天長,Adam總是在晚飯後騎著自行車,沿著什剎海邊的小路,按著車鈴,一路丁當地穿過乘涼的人群,一腳踩住停在正在玩兒魚的文月身後。他們就沿著什剎海的河邊遛著彎兒,一直走到月亮躲進了雲層,一直走到各家各戶都點起了燈,一直走到文月的媽媽在二層的閣樓上呼喚女兒的名字。Adam又騎上自行車,長髮般的垂楊柳拂過他的臉,好像文月溫柔的手。
  Adam是文月家的常客,卻從來沒進過文月家的門。文月的父親很重視家族的臉面,不經他應允的人是不能隨便踏入他家的。文月和他父親提了Adam,並說大學一畢業就要嫁給他。他父親沒回應,也沒說不。他父親說:「你嫁了他,遲早是要和他到國外去的,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世界上都是一樣的。既然早晚要去,他就必須要有一份能養得起你的工作。你還沒有畢業,還是等到他回去後在那邊找到了工作再來問我的意見吧。」
  天色漸晚,我拿了書稿,鎖了門,搭上公車的時候,人在車上,心仍在Adam的故事中……
  1964年底,Adam在中國的任教期滿,他就回了加拿大,一心想盡快找到工作,好回來請求文月父親的應允。臨走時,文月就站在門口送他。文月說等他找了工作回來,她要親自來為他開門,她要領著他的手去見她父親。文月掏出一隻小銅鈴遞給Adam。Adam讓文月把它掛在了門上,說他有一天要親自來摘。
  Adam回到了加拿大,六十年代的加拿大經濟不算壞,Adam 很快在一家銀行找到了一份職員的工作。他沒有急於回中國,他想努力工作,存一些錢,買一所房子,買一輛車。他每天都給文月寫信,傾訴他的寂寞,表達他的愛。Adam完全沉浸在他的東方情節中,全然不知1966年的中國發生了怎樣的翻天覆地的變化……
  我到家了,洗菜,做飯,吃飯,準備第二天的午飯。上了床,心裡仍是放不下那故事,一翻身旋亮了檯燈。向東就問:「你今天怎麼了?」
  「一本書稿,是講一個加拿大人和一個中國女人的愛情故事。」
  「這麼有意思?給我講講。」
  「我已經看到快結尾了,你只能聽個倒敘了。」
  藉著檯燈的燈光,我給向東念起了故事的結尾……
  Adam在加拿大根本無法想像他雪片般的信給文月的家在文革中帶來了多大的災難。文月的父親本來就是一個不知深淺的學者,文革開始沒多久他就因為一篇反映「共產黨人應當實事求是地檢討自己的錯誤」的文章而被扣上了反動文人的帽子,大字報貼到了家門口,紅衛兵來抄了家。文月藏在床下的小紙箱被翻了底兒朝天,那些寫著洋密碼的海外來信自然就成了文月家裡通外國的有力證據。


  第二部分

  第41節:你來我走(41)

  文月家的下場是Adam坐在加拿大的公共圖書館查閱資料寫出來的。文月離開什剎海之前給Adam發過信,在那個動盪的年代,命都快丟了,一封信的命運就顯而易見了。文月的父親被送到農場改造學習,他知識分子單薄的身體沒能經得住新時期的改造考驗,兩年後就在農場莫名其妙地病逝了;母親帶著弟弟去了鄉下,住在親戚家一間久置不用的小閣子間裡,房子小得一進門就得上床,床下還偷偷養了兩隻雞,盼著它們下的蛋能給正在長身體的弟弟增加營養;文月草草地和一個當紅的領導的兒子結了婚,保住了她留在北京不用去張家口的命運。那些文革期間當紅的領導雖然出身貧寒,靠造反登上了歷史的舞台,但他們骨子裡還是喜歡那些文人墨客的千金,以彌補他們因歷史而造成的文化上的缺憾。
  文月的一家從什剎海的煙袋胡同消失了,文月在Adam的生活中消失了,這一消失就是十年。十年的光陰足以把一個純情的少女變成宿命的婦人,十年光陰也足以讓Adam不再年少。十年並不是等待的結束,而是更長的等待的開始,是一生等待的開始。Adam在文革後去北京尋找文月。因為地址和人名的變動,民政局的查找沒有任何結果,有人說文月的母親過世後,她帶著弟弟跑到香港投靠親戚去了;有人說文月生孩子時難產死了,她母親也上吊了……十年的混亂,有多少這樣離散的家庭,Adam短短兩個星期的尋找只能是大海撈針。Adam帶著遺憾去尋找那扇門,門還是那扇門,破舊了,露了風,長了綠銹的銅鈴還掛在那裡,那是文月臨走前為他留的訊息。門開了,推自行車上班的,送孩子上學的,呼呼地冒出了好幾家的人……
  夜深了,我和向東重複著結尾處Adam為文月寫的一首詩睡去了:
  我多希望能與你一同走過一年的四季,從穿著毛衫的冬季到披著短袖的夏季;踏過落滿樹葉的秋季,走進我們開始相愛的春季……
  我多希望能與你一同在黑暗中等待黎明,讓清晨的露水浸濕你的睫毛,讓霞光包裹你的雙臂;讓我採集香薷為你編織成床,讓我折取艾枝為你把火點燃……
  我日夜兼程地為Adam的回憶錄繪製插圖。Adam無論在英文名還是法文名中都是聖經中亞當的意思,他的夏娃就是文月。在封面設計上,我別出心裁地讓亞當和夏娃相遇在中國花園裡。夏娃穿著一個素色的肚兜兒靠在蘋果樹前,亞當手持一隻紅蘋果站在身邊,夏娃如絲般的秀髮祥雲般飄在空中……我用小紅毛毛筆畫在熟宣紙上,掃瞄時做了些技巧, 整個畫面充滿了懷舊的情趣和時空交錯的想像力。如果時光能夠在我的筆下逆轉,我真希望Adam和文月能夠有情人終成眷屬。

  第42節:你來我走(42)

  我每完成一張插圖,便拿去給Adam看。他的情況愈來愈糟。他看完我用細鉛筆畫的那扇門,笑了,顫抖著拉過了我的手吻了我的手背。
  「你……和她……一樣……漂亮。她……是我這……一輩子……最想娶的……女人……」
  兩個星期後,Adam去世了,他沒能等到書的出版。他帶著他的遺憾走了,去尋找他的東方夢。我後悔沒有在Adam去世前講給他那個古老的中國故事,告訴他一定要在去天堂之前去一趟鬼城,過了奈何橋,見了王婆子,興許王婆子見了老外一高興,稟報了轉世司,特赦了Adam轉世到人間,雖然他的功力不夠,不能轉世成人,或可化作一枝荷花,靜靜守在什剎海的池塘中……
  按照他的遺囑,他的房產一部分作為書籍出版的費用,剩下的全部捐獻給慈善機構以資助亞洲地區兒童的教育。Adam 把那隻銅鈴留給了我,他把他的夢想留給了我。
  最後一次去Adam家的時候,我在那張老籐椅上聽完了張鎬哲的《鏡子?空瓶?三十年》:我正好從那鏡子看到一個人在一個走不出來的房間他的臉在煙幕之中朦朧地浮現著漂白的記憶飄動的窗簾這世界永不會改變最愛的夢從不會實現想一想真的沒有幾個三十年何必在乎最愛什麼人看一看自己那張風霜後的臉到底值得誰來思念我從他眼中找到故事的起點卻忘了走到現在要幾年不知誰把愛情裝在他的空酒瓶裡不小心絆倒他醉了多少年32.一路高歌高歌一路高歌地殺回多倫多了……
  星期六的早晨,我慣性地在6:40醒來。醒來後神思恍惚,潛意識告訴自己今天是週末,迷迷糊糊地又睡了過去。
  在夢中,我又回到了和平裡青年溝的老房子。仰頭望去,八區十三樓202的玻璃在樹葉中閃著光芒。一個騎自行車的老頭兒從我身邊不緊不慢地滑過,那是鄰居劉伯伯。「叮噹——丁當——」的自行車鈴聲在乾澀的空氣中延展開來。正是學生上早操的時間,和平裡一中的校園裡傳來踏步聲,沉默之後,嘶啞的喇叭裡響起了嘹亮的國歌。國旗在旗桿上爬,先慢後快,最後一個箭步在最後一個節拍中佔領了制高點。沒有風,到處都是乾澀的。街角那家叫「雍雅」的小餐館還沒有營業,大玻璃窗被桌布遮掩得嚴嚴實實,外地來的小服務員在裡面睡得正香,呼嚕聲都聽得見。我真想進「雍雅」吃盤炒疙瘩,剛出鍋的,五元一大盤,放了白菜和肉絲的……

  第43節:你來我走(43)

  刺耳的電話鈴聲將我從美夢中吵醒,吧唧著嘴,帶著遺憾掙扎著爬起來,誰這麼討厭,偏偏這個時候來電話,真想再回到夢中把那盤炒疙瘩吃完。
  抓起電話,我帶著情緒地問:「Hello?」電話那邊傳來熟悉的純正北京話,高八度的音調震得我耳膜直疼:「怎麼才接呀?是我,高歌!」
  高歌一路高歌地殺回了多倫多。她隨一個部委的商務考察團來加拿大考察。
  我開車去Royal York(皇家約克)酒店找她。這家老式的酒店因英國女皇的光顧而身價倍增。高歌住在11層157房間,那是一間面對安大略湖的房間,湖水在陽光下藍藍的,天空的雲朵很低很低,好像一開窗戶就能抓一朵進來。
  房間裡還坐了一個人,五十歲模樣的男人,一看就是一位領導。我判斷他是一位領導是因為他的肚子,大概是公款吃喝吃出來的肚子。有了夠尺寸的肚子,領導才有了「胸懷」,西服總是敞著,手總是背著。
  高歌給了我一個誇張的擁抱:「小美人兒,你生了孩子怎麼還這麼美?還讓人活嗎?」「來來,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上級領導,王總。王總,這是我加拿大的朋友。她可是加拿大出版公司的首席設計師呀!」高歌真能吹,她一臉的自然,我倒滿臉發燒了。
  高歌在我背後推了一把,我沒準備,一個踉蹌被推到了王總面前:「王……王總您好,歡迎您來加拿大。Welcome to Canada!」王總並沒有起身,微微點了點頭,伸過手來和我握了握。
  早就聽說高歌回國後一直很低調。找了個網絡公司湊合幹著。她回去的時候,網絡公司的競爭已經魚死網破了。干了沒幾天,老闆說公司撐不住了,不如關門改做飯館。高歌說別急,再給她點時間試試。她又做設計又做銷售,每天騎個自行車一個客戶一個客戶地跑。老闆看她這麼能吃苦,怎麼也不能和那個在面試中說放棄了加拿大的別墅名車的「海歸」聯繫在一起。
  高歌一點也沒有覺得苦。這幾年在加拿大瞎混的,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她現在倒有一種覺醒的感覺。在加拿大待的幾年,她是真怕了失業的滋味。她從來沒有讓她的「怕」溜出過她的心,那種在強制狀態下壓抑出來的矛盾的平和,一旦找到了可以釋放的契機,就可變成偉大的力量。高歌就是在和這家小公司較勁。也許結果還是關門,但她想在這個小舞台上把自己的能量燃盡。

  第44節:你來我走(44)

  奇跡出現了,小公司起死回生,沒過幾個月,小公司發展了。一家美國網絡公司看中了高歌,年薪二十萬美金把她挖了過來,七弄八弄的,高歌現在是這家美國公司的駐華代表。
  高歌說王總想嘗嘗有特色的西餐,問我有什麼主意。我開車帶他們去了BCE Place大廈的Richtree。Richtree是一家極具特色的自助餐廳,環境佈置得像一個五彩斑斕的大集市,多倫多一共只有三家,這家是最大的。
  王總一走進去就一屁股坐下不動了。高歌跑前跑後地為王總挑著食物,選著飲料,一樣一樣地送到王總面前,就好像他是一個沒有腿的殘疾人。
  高歌忙活完了王總才給自己去拿食物。我湊上去小聲說:「怎麼他跟個大老爺似的,你該著伺候他呀?」
  「他就是老爺!我就是丫頭!他老人家一句話,我半年的任務就完成了,我能不伺候好了領導嗎?」高歌說,「寧寧,你學著點兒,不會察言觀色,你怎麼回去混!」
  吃完飯回到酒店,領導說要準備一下下周會議的講話。領導剛剛舉起一張白紙,高歌馬上遞上一支筆;領導伸手剛碰了一下水杯,高歌馬上打開一瓶礦泉水倒了進去;領導剛張了一下嘴,好像要大噴嚏,高歌馬上遞上一張面巾紙……整整一個下午,我看得目瞪口呆!高歌好像是王總肚裡的一條蟲,知道他在想什麼。
  第二天是週日,高歌又攪了我的好夢。
  「寧寧,你今天沒事兒陪王總逛逛街。他的一個手下也來了,你就叫他李總吧。對了,你最好再找一個人陪同,最好找個洋人,顯得隆重些。中午找家好餐館吃飯,回頭我全報銷,你可千萬別讓他們付錢啊。我今天還要搞定另外一個領導,這兩個人可就交給你了!」高歌又一個高八度的結尾。
  我叫了Monique來幫忙,她高興得很。我開車接了她直奔酒店。到了酒店才想起來忘了問高歌王總住哪個房間,只好到前台去查。
  「請幫我查一個客人的房間,他姓王——W-a-n-g。 」
  「很抱歉,我們這裡有八個先生都姓王,全都只有姓,沒有名,請問你們找哪個?」
  「那請幫我查一下Mr.Lee Changhe(李長河先生)。」
  「很抱歉,我們這裡有七個李先生,也只有姓,沒有名。」前台接待聳聳肩,她不明白為什麼中國人喜歡留姓不留名。
  我們只好撥了國際長途漫遊到高歌的手機上才問到了房間號。

  第45節:你來我走(45)

  王總一見Monique,先是詫異,然後就很高興,掏出名片遞給我們,隨行的李總也掏出名片跟在王總後面遞給我們。
  Monique小聲對我說:「王總一定比李總官兒大。」
  「你怎麼知道?」我小聲問。
  Monique掏出名片說:「你看王總的名片是用珠光紙印的,而李總的名片只是用普通紙印的。」我一看,果然。
  一天的購物,才發現這李總就是來給王總撐門面,拎包拿行李的。李總的慇勤展現了他的多種「才藝」,一會兒他是一個力大無比的「棒棒」,肩背手扛了一堆王總給兒子買的書,給老婆買的衣服;一會兒,他又是一個出色的攝影,出現在王總的左左右右;吃飯的時候,他又變成了保姆,監督著王總酒要少喝,肉要少吃。
  分手的時候,王總要求和Monique合影。照畢,王總轉過身對李總說:「回去後登在簡報上,附個標題,就說我們在加拿大受到了加拿大人民的熱烈歡迎。」難怪高歌說要找個洋人來陪同,難怪Robert在北京老上報,不少中國人崇洋真是到了一種境界。
  晚上,高歌興致勃勃地請我們(肖梅,向東和我)去Allen』s Bar。她眼都不眨一下,點了一桌子啤酒和小食。「敞開了喝,反正公司報銷。」高歌說。
  「公款吃喝就是不一樣呀。你這個『海龜(歸)』算是混出樣了。」肖梅奉承的話裡帶著妒嫉。
  「哪有你們好呀,能留在多倫多,這裡是世界上『最適合人類居住』的國家。不過,話說回來,『最適合人類居住』不等於『最適合人類工作和發展』!」高歌回應著肖梅。
  「可我們的天堂裡空氣好呀,北京空氣那麼髒,回去了能呼吸嗎?鼻子裡都是煤灰吧?」肖梅刺兒著說。
  「這話說的。你在北京都吸了二十多年的『髒』空氣才來的加拿大。在加拿大待了四五年,回去就不能呼吸了?你也太誇張了吧?」高歌的嘴巴真厲害。
  兩個女人的對詞都帶著妒忌。肖梅妒忌高歌回去的賭注下對了;高歌妒忌肖梅這樣沒有什麼專業的人居然穩穩地留在了加拿大。她們之間的妒忌又是微妙的,誰也不想扯破面子。肖梅想著興許以後回國,還得在高歌那裡給自己留條後路;高歌也藉著她有肖梅這個有個洋人老公的朋友在國內添個面子,當著客戶的面在手機上打一個電話,寒暄幾句英文,既滿足了自己的虛榮心,又給客戶炫耀了一下她的海外背景。

  第46節:你來我走(46)

  「高歌,你還是給我講講國內的經濟吧,機會是不是很多?」向東耐不住了,現在他很關注國內的情況。這半年多,他在國內的朋友總是打電話勸他回去發展。國家交響樂團也實行考核制了,再不回來就沒位子了。
  「人生奮鬥在哪裡都是一樣的!康師傅方便面不會從天而降。我想我的成功是因為我擺對了我的位置,從零做起,不嫌機會小,不擺『海歸』的架子。瞅準了機會,就要全力以赴地宣傳自己,別說我吹牛,國內的人就認這個。當年方鴻漸不就是靠著一個買來的『奧克蘭』大學的文憑變成了鍍金的學者嗎?我好歹是真的在加拿大上過學,雖然學校不怎麼樣,名字也難聽——湖頭大學,說成英文名字還是很唬人的——Lakehead University。這年月,自己不吹,誰知道你是誰呀。所以我很幸運,我成了『海歸』,沒有成為『海待』。」高歌一邊說一邊灌酒,我發現她酒量驚人。
  「『海待』是什麼?」肖梅問。
  「就是海外歸來待業青年。」向東笑著說,「聽說有的博士回去連兩千人民幣的工作都爭呢。」
  「這些博士呀只會在學校裡讀書,畢業就意味著失業,回去爭兩千人民幣的工作,說明他在這裡也沒有工作過。」高歌又幹掉了一杯。
  「你們這次來不也是來招聘人才回國發展的嗎?」向東問。
  高歌鼓著充滿了啤酒的腮幫子搖著頭:「瞎扯!招聘人才不過是領導們找茬兒出國的理由。我給你們讀讀招聘條件:年齡30歲以下;學歷博士以上;至少五年以上北美相關工作經驗……這個招聘啟事整個兒一個腦筋急轉彎兒。你們想想,一個人正常人讀完博士都多大了?怎麼可能在30歲前能有五年工作經驗呢?再說,一個人已經在北美干了五年了,生活基礎都定在這裡了,誰還要回去呢?」
  高歌好像喝的不是酒而是水。她現在就是台上的一個角兒,台下觀眾喝彩還是倒彩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有和她有過相似經歷的人的捧場,有了這些人的捧場她的成功才有了價值。
  「肖梅,你怎麼不喝酒呀。」高歌問。
  我搶過話說:「你還不知道呢,肖梅要生老二了!」
  高歌臉上掠過一絲的停頓,神情似笑非笑,灌了一口酒:「是嗎,都生老二了。那,肖梅,你看要不要點個飲料?」
  「你現在都穩定了,還不趕快生個孩子。」我說。
  高歌不說話,推說忙,根本沒有時間,等忙完了再說吧,究竟什麼時候能忙完,她也不知道。

  第47節:你來我走(47)

  回到家,向東又開始嘮叨回國發展的大計。窗台上的花又開了,今年和去年不一樣,一株上面開出了紅白兩種顏色。
  我一邊聽向東嘮叨,一邊給花施了些肥。這是我去年在一個花圃買的海棠,枝幹比去年長粗了許多,枝條夾著盛開的小花,豐滿得漫出了花盆。
  我轉身對向東說:「我承認,國內是奮鬥者的舞台,就像拿破侖所處的時代就是成就人成功的時代。回去,還是留下,就看你喜歡什麼樣的生活了。高歌很成功,成功是要有代價的,你看她聽說肖梅要生老二的時候就不開心了,這就是成功的代價。為了保住她的成功,她就要不停地忙下去,她有能力控制她的成功,但她已經沒有能力控制她的生活。她也是女人,我就不信她不想生孩子,不想享受小女人的生活,她有時間嗎?」
  「是啊,她成功的年紀偏偏是女人最尷尬的年紀。哎,我在說我的未來呢,你怎麼又扯到了她。我這種不需要生孩子的人才在這裡窩著豈不是浪費。」向東說。
  夜深了,明天還要上班呢,我說跟向東說別討論了,這個問題的討論不是一天兩天能出結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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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堅持完美
  我要堅持,為了這個完美的家而堅持!
  肖梅的老二已經兩個月了。我和向東帶了高興去看肖梅。
  門開了,肖梅一身睡衣在門口閃了一下,門又關了:「等會兒——」門裡叮叮咚咚一陣忙亂夾雜著肖梅的尖叫:「Stop it! Stop it! Behave yourself, please!」
  門又開了。一個豐腴而整潔的女人擺了個S造型出現在我們面前:緊身褲,純棉寬鬆白的襯衫裡若隱若現著她因生育而豐滿但並不臃腫的身材。肖梅的臉上沒有妝彩,荷爾蒙的改變讓她臉色紅潤,頭髮油黑。兩個孩子的媽媽,她還是那樣美,她一直堅持著她做女人的哲學:「在不該成熟的年紀絕不成熟,在成熟的年紀絕對優雅。」
  「歡迎,快進來。哎呀,小高興,你也來了,快去和你的Nickel(尼可)姐姐玩兒吧。」肖梅溫柔地說。
  客廳已經變成了遊樂場,玩具滿地都是。Nickel正坐在Baby餐椅上吃意大利面。她把裹著醬的麵條甩得到處都是。肖梅剛要彎腰去擦,「啪」的一坨正好甩在肖梅的臉上。「Hi girl,that』s really bad(我說丫頭,這樣做可不好)!」肖梅又尖叫了起來。樓上傳來了Mike(邁克)的哭聲,肖梅抓了一張面巾紙往臉上一蓋,就噌噌地上樓去了。一會兒工夫,肖梅夾著Mike下了樓。Nickel又從餐椅上爬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要往下跳,肖梅像蜘蛛人一樣一個箭步衝上去摟住了她的脖領子。這邊Mike餓得哇哇大哭,那邊Nickel在餐椅上轉著圈兒地嗷嗷亂叫。

  第48節:你來我走(48)

  我趕快過去接過了Nickel, 她一下子就追著高興玩了。肖梅在肩上搭了一塊繡花的俄羅斯大方巾,一撩衣服,優雅而專業地給Mike喂起了奶:「我現在像不像大媽?」
  「有這麼漂亮的大媽嗎?這個時期都這樣,我那會兒不比你好到哪裡去。你們家條件好,為什麼不請一個保姆呢?」我說。
  肖梅家的大黑貓「喵」地叫了一聲突然從窗台上躥了下來,跑開了。
  「死貓,一來生人就躲起來,沒見過世面。」肖梅瞪了一眼黑貓,轉過頭來接著說:「Bill不同意!他不喜歡家裡住進一個陌生人。」
  「這是什麼話?你現在需要幫助,要不把你爸你媽接來幫忙。」
  「Bill也不同意。他說我媽一來,又要天天做粥了,他受不了,結婚的時候來一個月都難過,現在要住好幾個月,絕對不行。」
  「他就不能湊合一下。」
  「不能,他們這些老外,不對,應該說他們是這兒的主人,我們才是老外呢。他們這些鬼佬都這樣,喜歡獨立。他說他媽媽生了他和他弟弟,小時候,他媽媽做飯,就把他們放在廚房裡的小圍欄裡。他媽媽也是這麼帶大了兩個孩子,別的加拿大人也都是這樣帶孩子的,有的還一家四五個呢,為什麼我就不行。說得我無地自容。他說這『勤勞,勇敢,善良』不是形容你們中國婦女的嗎?」
  「胡說,你要是問你媽,你媽也會說沒費什麼力氣就把你和你弟弟帶大了。你媽二十六歲都生完你弟了,你三十多了才生第一胎,能一樣嗎?你們家那會兒有這麼大房子要照管麼?能比嗎?」
  「你說的真對呀,我怎麼沒想到這點呢。不過,我也不願再接我父母過來了,他們來了就跟蹲監獄一樣,還要看『白』女婿的臉色。」肖梅說,「Bill今年生意不好,他代理的很多客戶都跑到美國那邊做生意去了。他現在老要去美國處理事務,比以前忙了,錢卻比以前少掙了。這麼大的房子,又是車又是孩子,他壓力也挺大的。他們這些鬼佬,從小沒受過苦,有點挫折就很脆弱。人又到了中年,事業上的波動總是讓他不痛快,最近他脾氣特不好。我媽講話——腎虧,應該吃六味地黃丸。Bill哪裡能接受。」
  「你也知足吧。我打電話給咱們以前那些同事,他們羨慕死你了,你已經為我們姐妹們爭光啦。」我說。
  「咱們同事都怎麼說?」肖梅好像很在意大家的議論。

  第49節:你來我走(49)

  「當然是好啦。你現在是完美家庭了:洋人丈夫,house花園,混血兒。多少人想實現的北美夢你都佔全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Bill掙得再少也比我們強出去幾百倍。」
  「是啊,我出來了,我想要的東西在我的努力和策劃下一樣一樣都實現了。有時候我真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發生在我身上。雖說Bill不喜歡和我爸媽住,可我也慶幸我沒有和公婆來往的煩惱。你說對吧?」
  「那可不是,你就偷著樂吧!」
  「受點累倒不怕,我現在最怕的是睡覺。我覺得自己就像一頭母豬,天天都是重複那些事,身子一歪就得給Mike餵奶,喂完了一起來就得陪Nickel玩。唱著走調的搖籃曲哄兩個孩子睡著了,我又睡不著了,睜著眼睛乾著急。好不容易有睡意了,Mike又要吃奶了,Nickel又要起來玩了。我以前上班還有個週末,哎呀,現在真是沒白天,沒黑夜,更沒有週末……」肖梅眼裡閃著無奈。
  「但我要堅持,為了這個完美的家而堅持!」肖梅脖子一梗,大有一種胡蘭子就義前的堅毅。
  要說中國人的崇洋是有歷史的,《圍城》就已經寫得很精闢了。肖梅的父母雖然加起來也沒和Bill住過兩個月,可回去後在親戚朋友間卻是自豪得不行。遇到有朋友和兒媳婦,或者女婿鬧彆扭的,肖梅她媽馬上說:「我那個女婿可好,我們從來沒有紅過臉,客氣得很。」她媽也不想想,她倒是想和她女婿理論他的摳門兒,她說得通嗎?老兩口關起門來都知道,中華民族養老送終的傳統根本不可能指著肖梅兩口子來實現了。本來被當作最高幸福目標被追求的國際婚姻現在發現不過是一個自欺欺人的玩笑,洋女婿中看不中用。兩口子常常後悔:我們的閨女,一朵鮮花插在了「羊」(洋)糞上。
  國際婚姻已經不像前幾年那麼讓人議論了,但在肖梅的家族裡,祖祖輩輩還是頭一遭。肖梅早就成了家族裡的驕傲和幸福的代言人,所以她必須堅持,為了她這個完美的家。
  36.停電後的快樂
  一彎新月升在空中, 空氣中夾雜著草葉的味道, 湖面上漫著淡淡的霧氣,便想起了朱自清的 《荷塘月色》,雖然沒有荷塘,月色的確不錯。
  2003年8月14日,星期四,下午四點。
  電腦 「啪」地一閃, 瞬間的黑暗吞沒了我還沒存的文件。 我還沒來得及弄清究竟是停電還是恐怖襲擊的前兆,Flora已經吹起了口哨:電子時代,天賜良機,別裝蒜了,趕緊回家 。

  第50節:你來我走(50)

  出了門才知道, 美國及加拿大東部發生了大面積停電。
  streetcar 癱瘓在路上,好像博物館裡停著的蒸汽機車頭,只有榮譽,沒有動力。我們步行到Union Station去坐地鐵。大街上擠滿了不知所措的人們,地鐵停開,等地鐵的人們從地下呼呼地冒出來,手機信號因人太集中而中斷。在這個充滿了比特和字節的信息時代,沒有了電,就好像相聲裡說的:你一關電門,我就掉下來了。
  天氣很熱,一片一片的人神色匆匆地從一座又一座的摩天大廈中湧出來,彙集到公車站。燒柴油的公共汽車要四十分鐘才來一趟。我和Flora目瞪口呆地看著一向彬彬有禮的加拿大人因為擁擠而把著車門大吵大鬧起來。
  這樣,我就可以在那裡打電話讓向東開車來接我,如果他今天沒有關車庫的話。
  這是多倫多少有的熱天,太陽因為沒有污染層的阻擋而顯得兇猛毒辣。我們兩個冒著烈日在街上走啊,走啊,從一個個小商店的門前擦過,走累了就坐在櫥窗邊歇息,揉揉穿高跟鞋而腫脹的雙腳, 這高跟兒鞋走在辦公室的地毯上是職業的高雅,而步行在水泥路上簡直就是落破。走著,走著,這才發現,原本已經認為很熟悉的城市仍然這樣陌生,這城市結構的細節不是靠兩三年的光陰就能理清的。
  街上有人開始賣礦泉水了,基本原價,只有中國人店門口賣的水都漲了價。是加拿大人太笨了還是中國人善於投機,說不清楚。反正歷經了多年的苦難, 中國人都很有憂患意識。原本寂靜的多倫多在停電後一下子沸騰了起來,馬路上汽車多了,行人多了,噪音多了。路口的紅綠燈沒有了,開車的人們自覺地本著「先到先走」的原則而順序通過。 路口出現了很多自告奮勇來指揮交通的年輕人,黑人兄弟跳著霹靂舞把交通指揮得井井有條。 人們喜歡在城市的異常中展露個性的光芒。
  公共汽車很擠很擠,一出終點站就塞滿了急著回家的人們。
  回到家已經是兩個小時以後。天黑了下來,沒有電的夜晚,並不像兒時那樣興奮地等待在夜幕中玩捉迷藏。家裡的一切設施都依賴於法拉第他老人家所發現的電,做飯的爐子是電爐,燒水的壺是電水壺。鄰居的洋人在院子裡啃上了麵包,多年來對著水管子喝涼水,吃生冷的苦行僧鍛煉今天派上了用場。向東想出了個好主意, 在院子裡點了個火鍋,一家人熱氣騰騰在月光中美美地涮了一頓。 連飛舞的蒼蠅都被從鄰居那裡吸引了過來。

  第51節:你來我走(51)

  科學的進步讓我們有越來越多的選擇,如果有電的話,我們此時肯定正趴在電腦上玩遊戲,或是看電視到深夜。 記得上大學的時候,我在論文裡不知從哪裡抄來這樣一句話:當人類發明了機器,人類就變成了機器的奴隸。
  時常想有一天關掉電視,一家人坐在一起像兒時那樣讀讀書,聊聊天。但電視節目總是那麼誘人,電視cable都是每月花錢買的,怎麼也狠不下心來關。 這個夜晚因為沒電而過得無比浪漫,我們抱了高興到湖邊散步。滿天的星星在沒有城市燈光的夜空裡分外明亮,一彎新月升在空中,空氣中夾雜著草葉的味道,湖面上漫著淡淡的霧氣,便想起了朱自清的《荷塘月色》,雖然沒有荷塘,月色的確不錯。
  37.悲劇在上演
  當初被肖梅當作幸福終極目標而不懈追求的異族婚姻,終於在兩個人對婚姻完全不同的期待中破裂了。
  「媽,您生完了我得產後憂鬱症了嗎?」我打國際長途問我媽。
  我媽問:「什麼叫產後憂鬱症?生你的時候是文革末期,醫院裡連護士的人影兒都見不到,跟誰憂鬱呀。」
  我又打了電話問國內的朋友:「你生完孩子得產後憂鬱症了嗎?」
  「我們忙著掙錢,忙到四十才得了個兒子,高興還來不及呢,憂鬱什麼呀?」朋友興高采烈地說。
  那就奇怪了,肖梅的家庭醫生打電話讓我們去診所接她的時候,他可是說肖梅的post-partum depression很嚴重。回來一查字典,黑紙白字:產後憂鬱症。肖梅住著大房子,出門有車開,居然還憂鬱了。
  這是一個不正常的夏天,已是八月天,天氣還是涼颼颼的。好不容易盼來個大晴天,太陽卻好像是擺設,沒有任何熱情和溫度。北京已經好幾輪桑拿天了,我們在多倫多的夏天裡還沒暖和過來,秋天已經不遠了。
  這個夏天裡不正常的人是肖梅。
  肖梅的不正常先開始只表現在她頻繁而無序的電話上。電話一通,我還沒說話,她那邊就說上結束語了:「不行了,說不了了,我一會兒給你打過來。」她說「一會兒」基本上就不會打過來了,打過來的時候也都是夜深人靜了。那時的肖梅,聲音溫柔了許多:「看我這一天忙的,兩個傢伙終於睡了,真他媽累死我了。喂,你搬來我們家住吧,帶上高興。」
  「我不去,你們家不是不歡迎陌生人嗎?」我說。
  「他不在,他現在老要去美國出差,每兩個週末才回來呢。我寂寞得要死, 這房子大得能鬧鬼,半夜裡電話鈴一響能把我嚇一跟頭。」

  第52節:你來我走(52)

  我沒有答應她過去住,但是答應她常去看她。
  每次去看她,她都有些不正常的表現。她的咖啡越喝越濃,煙越抽越多。她的頭髮長了,隨便一卡。她常常很恍惚,東西在廚房裡被煮得焦糊也無動於衷。她失眠得厲害,晚上無法入睡。
  我去看她的時候是她最快樂的時候。她不客氣地使喚我在大房子裡跑上跑下地為她拿東西。這豪宅看起來好像不收拾也很乾淨,收拾起來也不起眼,一件一件地幹完,再把孩子們弄睡著了,一天就這麼沒有任何「成績」地過去了。我心裡就罵:死鬼,嫁個有錢人,還使喚不要錢的朋友。
  接下來的不正常是我發現肖梅開始服用強力安眠藥。
  一天, 我跑上樓給肖梅找東西,一個桔黃色的藥瓶從床頭掉到了地上。我揀起來看了看,記了藥名兒就下去了。
  回家的時候,向東正在上網,我寫了那藥名兒:「你查查,看看是什麼藥。」
  「一種安眠藥。」向東說,「誰吃呀?」
  「我在肖梅的床頭看到的,這藥瓶是處方藥,她吃這藥,說明確實失眠很嚴重了。」我說。
  「加拿大很多人都吃安眠藥,沒什麼奇怪的。」
  希望如此吧。
  肖梅變得越來越不正常,總是懷疑自己得了不治之症,甚至懷疑自己得了艾滋病,無力,頭暈,出汗。嫁個洋老公,好像很合邏輯。又是一通檢查和化驗。
  醫生的結論是:雖說加拿大看病不要錢吧,也不要浪費納稅人的錢做這些無聊的化驗。
  我就介紹她去看中醫調理一下。肖梅剛吃了一副就說藥不管用。Bill回來看見她在吃黑乎乎的中藥,就更不理解了,統統扔了出去。
  多倫多的雨水很多,像情人的眼淚,淅淅瀝瀝的,沒有灰塵和雜質。下雨多是在傍晚,我喜歡旋亮客廳的檯燈,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看著一串一串的「淚珠兒」從玻璃窗上滑落下來。
  又是一個下雨天,天已經黑透了。雨珠兒一汩一汩的,玻璃毛了,窗外的花草放大了,模糊了……正看得出神,毛玻璃後面顯出一張被雨水分割得凌亂的臉。我被這張臉嚇了一大跳。
  原來是肖梅。
  開了門,肖梅濕漉漉地站在門外。我拉了她進來,取了乾淨的毛巾為她擦臉。她靠著我坐在沙發上,沙發上浸出濕漉漉的一片。她閉了眼,嬰兒般依偎在我身旁,我不敢動,好像一動她就會驚醒。肖梅身上傳來一股哺乳的母親獨有的奶香味,不禁又讓我想起了她的產後憂鬱症。

  第53節:你來我走(53)

  「寧寧,我怕,我好怕。」肖梅突然睜了眼。
  「你怕什麼?」
  「我怕Bill離開我和孩子們。」肖梅緊張地說,「你知道嗎?他現在不像從前那樣對我有興趣了,特別是他找了一個新的合夥人後。Bill白天見了她還不夠,回來還是電話不斷,從工作說到度假,又從度假說到baseball比賽。那女的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們一定有一腿。」
  「別亂猜,無端的猜疑是傷害感情的。他們畢竟是工作上的搭檔,又是同一個文化背景下長大的人,當然要比和咱們有話說。儘管你已經和他生活了幾年,但對本土文化的理解怎麼也不會滲到骨子裡去。過了頭來幾年的新鮮勁兒,你不也開始整天租中國電影看了嗎?Bill能和你每天聊中國電影嗎?」我安慰她說。
  「我就是不放心,你知道我把我的身和我的心都給了Bill,沒有了他,我在這裡就什麼都沒有了。中國是回不去的,當初要死要活地出來,又費了那麼大的勁兒嫁了洋人,孩子也有了,要是被甩了,回去多招人笑話呀?」
  肖梅走了,她的表情已經沒有了往日的高傲。
  肖梅變得越來越怪。一天晚上,她打來電話,氣喘吁吁地說:「向東呀……你們快來,我不行了。」
  我們抱了高興,開車就往她家趕。一開門,她屋裡居然開著暖氣,門窗禁閉,溫度高得能悶死人。肖梅穿著毛巾浴衣,脖子上還裹著一條白毛巾,滿頭大汗地坐在門口的椅子上喘著氣。我衝進屋,打開所有的門窗,關掉暖氣:「你瘋了,這天開什麼暖氣?能不頭暈嗎?」
  「我冷,我怕感冒。」肖梅有氣無力地說。
  我無奈地望著面前的肖梅,凌亂的頭髮,一張充滿緊張而無助的臉,怎麼也不能和幾年前那個婚禮上光彩照人的肖梅拼合成一個人。
  我決定趁Bill在的時候找他談一談,他雙手一攤說:「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一切,我就不明白,你們中國女人不都是勇敢善良的代表嗎,別人也都是在家做全職太太的,為什麼她就不行。我工作很忙, 真的很忙。」
  「你們還是考慮請個人吧,或者讓她的父母來,她需要幫助。不管是中國女人還是加拿大女人,都需要真切的幫助,需要休息,需要出去接觸社會。」
  Bill儘管並不是很情願陌生人的到來,但還是同意了,只是太晚了。肖梅的情況越來越糟,她開始懷疑Bill的一切,她尋找所有Bill在家的時間伺機和他爭吵。甚至一天晚上,肖梅趁Bill睡著之際,偷偷用Bill備份在筆記本中的密碼,一封一封地查起了Bill的E-mail信件。問題是沒發現一件,反倒被去洗手間的Bill撞了個正著。加拿大人很講自尊和獨立。肖梅的這種中國「妻管嚴」式的小把戲在Bill看來簡直是一種嚴重到無法原諒的窺視行為。

  第54節:你來我走(54)

  終於有一天,Bill冷靜地對肖梅說:「May,我不愛你了,我們離婚吧。」
  肖梅只覺得全身的血都往上湧,儘管屋子裡光線昏暗,她還是用她的歇斯底里的尖叫證明了她還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兩個人一直僵著,肖梅不願離婚,傾其全力地做著最後的掙扎。
  Bill找了我談起他對這場「異族婚姻」的感受。他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加拿大人,從高中到大學,交往過許多女朋友,黑的,白的,都是本土長大的女孩子。直到遇到肖梅,他眼前一亮,覺得自己應該找一個和自己完全不同氣質和文化的女孩共度餘生。看來,「獵奇」並不是婚姻維持下去的基石,日後的婚姻生活證明了這一點,他們之間有諸多的不能融合的生活習慣和文化觀念的差異。
  肖梅已經是很西化的女人了,但她腦子裡固有的觀念還是中國傳統的「契約」:Bill有責任對她的一生負責任。而Bill則不能理解為什麼中國人活得這麼累,結婚只是伴侶的一種形式,愛就在一起,不愛了就分開。加拿大每年有無數人在分居和離婚,何必要這樣糾纏不清呢,難怪肖梅前段時間總在看一個中國電視劇——《中國式離婚》。
  就這麼眼睜睜的,當初被肖梅當作幸福終極目標而不懈追求的異族婚姻,終於在兩個人對婚姻完全不同的期待中破裂了。
  38.今晚你能不走嗎?
  世上果然有很多事和人的表面以外,是你想像不到的另外一個世界……
  有一件事,我一直覺得很對不起肖梅。我作為肖梅最好的女朋友,真的應該提醒她Bill的為人。然而,我沒有說,一直沒有說,反而把保守了這個秘密當作自己高尚的證據。
  那還是在肖梅生孩子之前。我因為工作上有些福利和保險權益的表格搞不懂,就撥了肖梅的手機想請教一番。電話一通,是Bill接的,我想也許肖梅在洗澡。我問Bill一些問題。他很爽朗地邀請我最好帶上表格去他們家,他可以當面幫我解釋。我沒多想就答應了,末了,他問向東來嗎,他好準備晚餐。我說他晚上要教學,恐怕我只能一個人從公司過來了。
  進了門,才發現肖梅並不在家。
  Bill說肖梅昨天去美國出差了,手機也忘帶了,好在一兩天就回來。
  Bill邀我走進餐廳。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沙拉和紅酒。Bill 將頂燈調暗,隨手點燃了玻璃大碗裡的蓮花形蠟燭,兩隻白色的蓮花立即在水中轉了起來,很像小時候放的蓮花燈。Bill紳士地拉開餐椅請我坐下,又為我斟上一杯紅酒。他從廚房端出兩盤事先準備好的晚餐,是溫哥華蟹腿配烤土豆。

  第55節:你來我走(55)

  我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不自然地吃著這頓燭光晚餐。
  Bill說起他和肖梅的蜜月,不斷地誇肖梅是如何如何的可愛,他們在一起是如何如何的浪漫。透過燭光,我不得不承認,Bill是很帥氣的,雖然腦袋禿得在昏暗中冒光,但他身上有一種受過良好教育的白人才能散發出來的迷人,有一種土特產的獨特味道。
  聽著他講他們的幸福,我心裡踏實了許多,發自內心地為肖梅高興,也為今天Bill的盛情招待找到了足夠的理由。
  吃過晚餐,Bill戴上花鏡看起了表格,他把每一處都解釋得很詳細。時間不知不覺就到了10點鐘,我看了看牆上的表,謝過了他,起身告辭。
  Bill要開車送我,我們一起走到房門口。
  我穿上鞋,鞋帶今天不知怎麼變得複雜而系不上。好不容易穿上了,我直起身,目光和站在一旁等候的Bill撞在了一起。「Ginger,不想擁抱一下告別嗎?」Bill說。
  我沒有思想準備,雖然我不是那種保守到不能和別人擁抱的中國女人,但我好像從來,也沒有必要要和我最好的女朋友的丈夫擁抱告別。我很不情願地和他簡單地擁抱了一下,再一次感謝他今晚的晚餐和幫助。
  Bill鬆開我,很冷靜地說:「Ginger,今晚你能不走嗎?」
  世上果然有很多事和人的表面以外,是你想像不到的另外一個世界。我一時亂了陣腳,帶著敵意抬頭望著Bill那張「老爸爸」般慈祥的臉。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無法相信那話是從Bill的嘴裡溜出來的。
  「不要用你那中國式的驚訝看著我,回答我,可以嗎?」Bill拉起我的手深情地望著我。
  我本能地縮回了手,心裡像揣了個小兔子:「當然不行,你怎麼會問這種話?」
  「我喜歡你。」Bill的眼裡閃著柔情蜜意,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而低沉起來。
  「你剛剛說過你愛肖梅的。」我反問他。既然我是肖梅的好朋友,這種情況下我有必要提醒他一下,我是肖梅的朋友,而他是肖梅的老公。
  「沒錯,我是愛她的。我也喜歡你,這並不矛盾。」Bill雙手一攤,反倒取笑起我來。「Life is so short(生命如此短暫)。我們應該學會瀟灑點,對嗎?」
  「No,thanks.我是個非常傳統的中國女人。」說完那話,自己都覺得自己像胡蘭子,那麼土的話我都說得出口,真是亂了陣腳。
  Bill沒有再糾纏我,送我上了路。一路上,我們彼此無言,我一直默默地扭頭望著窗外,心裡盼著早些到家。

  第56節:你來我走(56)

  快到家的時候,Bill放慢了速度:「Ginger,我們都是成年人了,知道該怎麼做,你不會把今天的事告訴肖梅的,對嗎?」
  「當然。」我突然開始鄙夷起自己,怎麼就像個被賣了還幫別人數錢的窩囊廢。
  「我和肖梅隨時歡迎你來我們家玩。不過等她回來了,除非她提出邀請,否則我是不會主動提出的,你明白嗎?」Bill 說。
  他的禿腦袋在黑暗中閃著光芒,那一定都是智慧。我不知道是應該說他虛偽呢,還是應該說他在情場上的老練。我隱隱地為肖梅的婚姻感到一種不安。
  我把那晚發生的事和向東說了,然後等待他的反應。他沒有用中國男人的妒忌來責備我,反倒很不解地琢磨起Bill。
  他索性問我,Bill為什麼會說出那樣的話。我說:「我又不是心理學家,我不知道。不過有一點,Bill看來是個博愛主義者,你說我們應不應該該告訴肖梅,讓她小心點,這才結婚剛幾天。兔子還不吃窩邊草,老婆的朋友都不放過。」
  「別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還不知道肖梅那個脾氣,弄不好,她不埋怨Bill,反倒會懷疑你勾引她丈夫。加拿大人和美國人一樣,崇尚個人自由。也許Bill 就是怎麼想的怎麼說,你不同意,人家也沒有說什麼嘛。這裡不是我們的『地盤』,我們只有小心些為好。」向東說。
  一隻灰突突的大蛾子飛進了房間,從窗戶根兒撲騰到傢俱上。向東用濕毛巾撲住了蛾子,抖落到了窗外。蛾子撲騰過的地方,我都用清水擦了一遍。不知為什麼,這只突然闖進我房間的蛾子讓我本能地感到一種噁心和厭惡。
  39. 最後一隻貓
  一陣冷風吹過,幾片殘存的楓葉被帶走,儘管白天的日頭還很火紅,涼意已經告訴我,又一個深秋來了……
  凌晨六點鐘,我被一個噩夢驚醒。夢中的肖梅變成了一隻白貓走進我的房間。她手一伸,從後面拉開了拉鎖,將一身的貓皮大衣脫了下來,露出粉紅色的肉。一會兒工夫,那粉紅色變成了血漿一般的鮮紅色,一滴滴流下來……
  我披了衣服走到陽台上。城市還在沉睡中,淡淡的霧氣瀰漫在街道上。多倫多的城市是平坦的,可以看得很遠,隱隱聽到有警笛的聲音劃破城市的上空。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孩亂按了火警,還是哪家的老人犯了心臟病。來了許多年,這急促的聲音在多倫多的寂靜中早已聽習慣了。

  第57節:你來我走(57)

  回到屋裡,睡意全無,吃早飯還早,在客廳裡開了電視機,胡亂地做些家務活。七頻道正在轉播一個突發事件,警察從一個大house中相繼抬出了幾副擔架送上救護車。我怕吵了高興和他爸,故意關小了聲音。斷斷續續地從樹叢掩映的畫面上猜出是一個自殺性家庭暴力案件,女主人患有嚴重的產後憂鬱症,她在凌晨用刀刺傷了丈夫和孩子,而後自殺。主持人拿著話筒不停地在鏡頭前嘮叨著,好像是在呼籲全社會要重視產後婦女的精神健康,避免此類惡性事件的發生……
  向東起來吃早飯的時候,電視還在轉播。警察已經用黃帶子圍起了事發區域,鏡頭裡看到很多鄰居圍在籬笆旁,有人在前胸畫著十字,有人在抹著眼淚。最後抬出來的死者身上蓋著白布單,蒼白的手臂僵硬地垂在外面,那是一隻贏弱的手臂,一隻對這世界失去了信心撒手而去的手臂。不知道是怎樣的打擊讓她放棄了生命, 還讓她狠心地要帶走她全部的親人和她的世界。
  「如果有一天你聽到我死了,那一定是他殺。無論怎樣,我都堅持好死不如賴活著。」我對向東說。
  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響起,是張太太打來的。
  「你們在看電視嗎?在看新聞嗎?」張太太問。
  「在呀,好像是什麼自殺事件。」向東問。
  「那個女的是不是肖梅?是不是啊?」
  啊?!!!……
  我扔了手中待洗的衣服衝到電視機前,向東也拿著電話跑了過來。電視上,鏡頭已經轉到了街口,只能看到一輛救護車從濃密的樹叢中穿過。
  「這種相似的街道,相似的house在多倫多有成千上萬,看不清,也不一定就是肖梅家呀。」向東極力反駁著。
  張太太火一般地開了車過來接上我們直奔肖梅家而去。一路上大家都不說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車子拐過街道的一瞬間,我們都傻眼了。警察的出現證實了電視上看到的死者就是肖梅。一個警察過來攔了我們的車,我獨自跳下車,顧不上張太太和向東的叫喊向前跑去。扒開人群的一剎那, 我看到了肖梅家的大門大開著,黑洞洞的,像一張啞口無言的嘴張在那裡。籬笆前已經有鄰居送過來的鮮花和卡片。那一刻,淚水像夏日的暴風雨一樣從我的身體裡迸發出來,一個女警官跑過來摟住我顫抖的肩膀。
  「Oh,please let me see her.I』m begging you,let me see her.She is my friend,my only friend here……Oh,I couldn』t lose her……(讓我再看她一眼吧,我求你們了,讓我看看她吧,她是我的朋友,是我在這裡唯一的朋友……我怎麼能失去她呢……)」女警官緊緊摟著我,小聲說著:「I』m sorry,I』m sorry.」

  第58節:你來我走(58)

  一群記者圍過來問我:你和死者是什麼關係? 請問,據你判斷她是什麼原因要自殺的……我平生第一次上了電視鏡頭,他們給我一個滿臉淚水的大特寫。
  一陣冷風吹過,幾片殘存的楓葉被帶走,儘管白天的日頭還很火紅,涼意已經告訴我,又一個深秋來了。昨晚剛剛看過轉播的 「神州五號」勝利返回的新聞,這是這個秋天裡唯一一件還能讓我笑得起來的事。
  肖梅已經走了有兩個月了。Bill帶著受了驚嚇的孩子們移居了美國,Bill臨走的時候給了我電話,讓我去即將迎來新主人的房子裡取肖梅留下的東西,他不想帶走了。
  屋子裡的東西都搬空了,窗戶下放了幾隻小紙箱。我翻了翻,除了一些零亂的肖梅的個人用品,還有那只祖母的小銅鏡。記得那次她搶了銅鏡過去,鏡子裡是一張因為長期缺少睡眠而憔悴不堪的臉,肖梅「啪」地一下把銅鏡擲到了對面的牆上,鏡子摔得粉碎。 我生氣地一摔門走了,後來她來電話說抱歉,並保證一定要給我安上新的鏡面。我說那是祖母給我的,安上新的有什麼用,新的固然比舊的富麗堂皇,但怎能替代那麼多年這鏡子所照過的歲月呢? 肖梅聽了默不作聲,接著就哭了起來,她說要是Bill知道這些就好了,就不會說不愛她了。
  傍晚回來的時候,下起了小雨,柏油馬路黑黑的,像剛剛火局過油的頭髮一樣。我鎖了車庫的門,遠遠地就看見一隻貓從街上穿過,那是鄰居家的「烏雲蓋雪」。我揮了揮手,它直奔我而來。它比以前更胖了,一點也看不出它最近在吃減肥貓糧。「烏雲蓋雪」一直把我送到門口,一路上它「喵喵」地叫著,好像在和我說話。
  晚上,我又開始做夢了,夢到了肖梅,夢到了那隻貓,她輕盈地褪掉她的貓皮大衣,鑽進我的被窩,睡在我的身邊。月光明晃晃的,照在她貓樣的臉上,她睡得那樣沉,那樣香,好像有幾個世紀沒有睡過這樣的好覺了。我為她輕輕拉了拉被子,躺在她身邊睡去了……
  42.比富大會
  環顧了一圈同學,有人變胖了,有人變老了,有人做生意發財了,有人職場上得意了,也有混得不好的消失了……
  高興是在加拿大出生的,這是他第一次出國探親。回到北京,我們住到了父母拆遷後的新房中。
  已經是夏末,很久沒有經歷這樣炎熱的夏天了,每時每刻都像待在鍋爐房裡。打開空調,溫度急劇下降,冷得毛骨悚然。乾脆關了空調,推開窗戶,窗外是喧囂的大工地,街對面的起重機離我家近在咫尺,每次運輸建材都讓我有種是往我家運送的錯覺。放眼望去,西山被一棟棟矗立起來的住宅分割成了不同比例的小塊兒。北京的變化真是快,這個曾經讓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城市,在我離開的這些年變得越來越陌生。到處都是大拆大建的工地。城市在瘋狂地拓展和延伸,走的時候一說三環外就覺得挺遠的,現在能在五環邊上買的房都算近的。新建設的環行路酷像削不完的蘋果皮,一圈又一圈地繞下去。 我走的那年,誰要是買個房都覺得新鮮,這一回來,同學朋友每個人都買了好幾套,從無房戶直接變成了地主。

  第59節:你來我走(59)

  燥熱讓人心煩,打開電視,隨便一個台,無論是新聞還是電視劇, 都能看到在北京生活的洋人面孔。每一個關於北京市政建設或是文化活動的報道總是伴隨著洋人總結性的讚美和肯定圓滿結束。我一邊帶著批判的眼光看著電視,一邊生氣:我在多倫多怎麼沒這待遇,中國人的友好簡直超過了外國人的期待。
  同學朋友紛紛打來電話約吃飯。吃飯是回國探親最重要的活動,連早飯都能被約出去。每天起來就有朋友來電話等「號」兒:寧寧,今天有「空號」嗎?約您這個海外人士真難呀。中午飯還沒吃完,就有朋友在外面等著來接,去吃晚飯。
  又是一個飯局,同學聚會,約好了晚上6:30在眉州東坡酒樓見面。對於今天的飯局,我是比較積極的,積極的原因是想趁機見一見從前的男朋友。雖然他已經消失在我青春的往事裡,但當生活拉開一段距離後,特別是離開中國多年後,本能地有一種想「窺探」他生活近況的慾望。台詞,場景,我早就已經設計了A、B、C、D, 一心盼著他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地抱怨著婚姻生活的不幸,最好再流露出沒有娶我的千古遺憾。然後我會滿懷同情地對他說:「我——希望你能幸福!」而心裡卻念著:送你倆字兒——活該!
  我提前了十分鐘到,包間裡空無一人。我要了壺菊花茶,隨手翻起了報紙,半個小時過去了,稀稀拉拉地來了一兩個同學,抱怨著堵車,抱怨著忙。我說:真不像話,就讓我這個外地人在這裡等。
  點了菜,肚子咕咕地也不好意思吃。實在繃不住了,組織人打了電話一個一個問,有的人堵車在路上,有的人接了電話才剛出來。很多年沒有見老同學了,腦子裡還殘存著上學時大家在小飯館兒裡吃麻辣燙的情景,一瓶啤酒,幾盤小菜,一班人擠擠地挨在一起,對未來充滿了迷茫和憧憬。
  晚上8:30,大家終於都到齊了。
  環顧了一圈同學,有人變胖了,有人變老了,有人做生意發財了,有人職場上得意了,也有混得不好的消失了……從前的男朋友也趕來了,只是沒有預想的激動,但卻有一種互相看著慢慢變老的「浪漫」。
  同學甲點了一支煙,一邊吐一邊問:「寧寧,你在那邊開什麼牌子的車呀?」
  「也就是一個豐田的Corolla(科羅娜)。」我沒好意思說是二手的。
  「你們知道嗎?我前兩天剛買了一輛純——進口的車,這兩天鬧抵制日貨,我都沒敢開出來,怕人砸我的車。」同學甲把「純」字拉得很長。

  第60節:你來我走(60)

  同學乙也不示弱:「寧寧,你在那邊住什麼的房呀?」
  「Townhouse,就是國內的連體別墅。」我說。
  「就是連體別墅呀,我剛買了一套,下個星期到我那裡去吃燒烤呀。」同學乙得意地說。
  同學甲一看同學乙的進攻,馬上說:「買幾套房子已經沒有什麼新鮮了,你隨便問問,誰手裡不是三套四套的,前兩年買房子還是投資,現在恐怕是要砸手裡了。真正的生活是去國外度假享受。我剛從馬來西亞玩兒了一圈回來,好玩兒極了。」
  「東南亞都讓中國人玩兒爛了,下崗工人都組織去呢。我們全家剛從歐洲回來,不去巴黎不知道東西有多貴。我現在生意一有空就出國玩兒。對了,寧寧,明年我們全家可要去加拿大滑雪呀,到時候住你那裡呀。」同學乙笑著說。
  「好,你來了,我就把basement收拾出來給你們住。」我說。
  「basement是什麼?」同學乙問。
  「就是地下室。」我說。
  「喲,我說老同學,我去了,你就讓我住地下室呀,真拿我們當王啟明和郭燕看呀。我們可不是去投奔你的窮親戚,酒店我們住得起,住你家不是想和你敘敘同學之情嗎?」同學乙臉上閃過一絲不高興。
  我沒有解釋,也不知道怎麼解釋。
  同學甲還不放過我:「寧寧,你在那邊養什麼寵物?」
  「我啥都不養,我能養活我自己和我兒子就不錯了。」我說。
  「我現在玩兒魚呢。我買那個魚缸就花了三千多,每天忙完了回去,往一缸魚前面一坐,『江湖』,那不就是一缸子『江湖』嗎?。哎,白天看完了生意場上的打打殺殺,晚上看看它們,享受!」
  同學甲還沉靜在自己的感想中,同學乙已經不耐煩了:「你玩兒的一定是熱帶魚吧。我現在玩兒海魚,你那魚缸算什麼,我光一年給我那幾條魚換海水就要花一萬五。一萬五呢!」同學乙睜大了眼睛用手比畫著。
  其他人只是默默地傾聽,拘謹地忙著夾菜。同學甲和同學乙你一嘴我一嘴地說起了「相聲」。我用餘光瞥了一眼從前的男朋友,他倒是看上去比分手的時候可愛得多,只是笑,隻字不提他生活的好壞,我想在他面前「耀武揚威」的想法立時變得無聊而無恥。
  「我最近又給我的保姆漲工資了,一千三。」同學甲說。
  「我一個保姆,一個月嫂伺候孩子,月嫂可比保姆貴多了。」同學乙說。

  第61節:你來我走(61)

  「現在手機費多便宜呀,我還愣是一個月打三千,業務忙呀!」同學甲說。我側眼看了看同學甲,果然頭髮少了許多,可能輻射太多了吧。
  「我也業務忙,每天都要陪客戶,頓頓都要喝三四瓶。」同學乙說。
  「三四瓶算什麼?我一頓要乾掉一瓶白的還得加啤酒。」同學甲不屑一顧地說。
  「我上禮拜陪客戶去天津,一上高速就是120,還有人超呢。」同學乙說。
  「120算什麼。我一腳就是160。」
  兩個人說得好不熱鬧,我聽得啞口無言。說著說著他們又轉向了我:「寧寧,你看看咱們同學中也有出國的,人家不是嫁了老美就是嫁了老德,生了混血兒,住著有花園的大洋房。你怎麼這麼沒出息,出去了出去了還是中國老公,聽你講的生活好像還沒有你在國內時風光呢。你這國出的……」同學甲搖了搖頭說。
  我無言以對。我們在加拿大就是一份工資,多掙多交稅,少掙少交稅,生活好像文革剛過的時代,你掙三十,我掙四十的,生活沒有任何本質區別。家家都差不多,大家都是這樣精打細算地過日子, 沒有人去比車的大小和牌子。
  同學甲和同學乙又看了看我手中抱的高興。高興雖然是在加拿大出生的,他身上除了一件Gymboree(金寶貝)的T恤,沒有哪個地方能看出他是一個「加拿大」人。再加上高興一張口就:「這個……我要。那個……媽媽……拿。」同學乙驚訝地問:「他怎麼不說英文?」
  我心裡笑她,高興還不到兩歲,英文和中文對他都是一樣的。他們呀就是覺得人一出了國,一切都要徹底拋棄,包括你的語言和文化,而加拿大人卻還羨慕我們有雙語的背景。
  吃得差不多了,沉默的同學吃完一抹嘴兒,呼應著謝謝。這些年我已經習慣了AA制,剛要掏錢,同學甲和同學乙又為誰買單而爭了起來。「我來,我來。」「這點錢,我來吧。」兩個人搶著。
  我仔細地看著他們,同學甲雖然嘴上說「我來」,手卻放在褲兜口兒總也掏不出來,好像被東西粘在了那裡。還是同學乙實誠,一把搶過了賬單付了。
  吃完了飯,同學甲提出要用他的純進口車送我回家。我婉言謝絕了。餐館離我家只有兩站地,這在多倫多我如果不開車都是走回去的,正好消食。
  我領著高興走在街上,路燈一盞盞亮了起來,城市被霓虹照耀得絢爛奪目,這場景在多倫多只有在downtown才能看到。高興看得手舞足蹈,我的心裡卻像翻倒了五味瓶,失落不平衡湧上心頭。這幾年在加拿大,多少次為找房子,找工作發愁,也沒有覺得自卑。思量著同學說的話,看著他們物質生活的膨脹,我突然有了一種強烈的自卑。和他們比起來,我簡直就是一個looser(失敗者)!

  第62節:你來我走(62)

  43.新紅資俱樂部
  回頭望去,月在屋簷上;低頭望去,月在水缸中;抬頭望,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再次回到北京是跟著我的老闆庫切爾來參加北京國際圖書展。這書展的規模是一年比一年大。中國的人口基數造就的讀者群早就讓世界各地的出版商垂涎欲滴, 不惜代價降低版稅來擠進中國這個大市場。
  加拿大的圖書市場對於中國來說還是一塊處女地。加拿大人總是以他們特有的「穩重」和「矜持」來面對中國蓬勃發展的市場,不急不慌,不像美國人那樣,看到點市場就興奮得不得了。加拿大地大物博,人口又少,該發展的都發展了,該建設的都建設了,加拿大人沒有什麼太窘迫的想法需要在遙遠的中國實現。加拿大人早已習慣了享受生活和工作的慢節奏,一時半會兒還很難適應中國人的快節奏。接觸了幾天的出版社,庫切爾就迫不及待地讓我帶他去享受一下北京的生活了。
  東四九條,我們摸著黑往裡走了個百來米,看見一輛老紅旗車停在一個朱門宅院前,沒有名字,沒有斜披歡迎綢帶的領位小姐,只有門牌號——東四九條66號。我們四下裡觀望了一下,揣摩著八成這就是我們要找的飯館,於是推了門溜了進去,不像是去吃飯,倒像是在溜門撬鎖。
  坐在新紅資俱樂部的小院兒裡,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院子裡點了燈。身邊奔忙著穿旗袍和扮成紅衛兵的服務生。服務生把一瓶Great Wall 1992(長城干紅1992)輕輕插到冰水桶裡,冰塊兒在接觸葡萄酒瓶的一剎那發出「辟啪」的粉碎聲。院子裡傳來低沉而悠揚的歌劇,起風了,柳枝伴著光影晃動著,讓人想起了電影《蝴蝶君》的開場。我舉著酒杯坐在院中,讓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延續下去,讓內心纏綿的想像延伸下去。這情這景以前也是熟悉的,離開多年後重新回到這景致中,時空有了些錯位,心情也不再依舊,唯有那月光還是那樣皎潔:回頭望去,月在屋簷上;低頭望去,月在水缸中;抬頭望,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很快,小院兒就被客人填滿了,都是老外,我坐在裡面反倒像是「客人」。聽說新紅資俱樂部的主人是一對美國通夫婦,尋了這川島芳子的故居圓他們的中國夢,當然也沒少從來中國的老外和熱情招待老外的中國人身上賺錢。
  第一道菜是毛氏紅燒肉,一個偌大的盤子裡盛了一小勺紅燒肉,肉是點綴,盤子上放的荔浦芋頭雕的毛主席像才是主角兒。庫切爾興奮地掏出相機「啪」就是一張。第二道菜大同小異,一勺膳糊,主席像換成了鄧小平的像,名為「鄧家膳絲」。

  第63節:你來我走(63)

  「太棒了!我想下一道菜就該上北京市長了。」庫切爾「啪」又是一張。
  「北京市長」沒有來,兩根蘆筍被劈成了四半兒拼了個「忠」,澆了些芡汁兒就端了上來。我敢說這道菜的成本只有兩毛錢。
  晚餐後,我們挪進了充滿殭屍味兒的廂房酒吧。房間裡擺滿了從中南海更新下來的前蘇聯式樣的沙發,破舊了,邊角都磨出了白毛邊兒。
  庫切爾一屁股坐在沙發上:「Ginger,你說這沙發上是不是坐過毛主席的屁股?」
  一家出版社的社長前呼後擁地進來了。圖書展上已經和他們見了面,今天想進一步聊一下合作版權的事宜。
  庫切爾神采奕奕地說:「我們去年發行的一套叢書取得了很好的業績,首發就是五千冊。」
  社長聽了後笑著搖了搖頭對我說:「你告訴他,五千冊也值得說,我們隨便一本書一發就是五萬冊。發得好的,一年再版好幾次呢。」
  庫切爾一聽又說:「我們今年在天虹體育館做了一個新書推廣活動,場面浩大,來了一萬個學生。」
  社長又是搖頭,他沒有心思再和他比下去了,畢竟人口在那兒呢。一個北京的人口就等於半個加拿大,隨便一煽乎就是幾萬人。
  社長換了話題說:「幫我問一下他們一個選題多長時間能發行出來。」
  庫切爾說:「整個過程要兩到三年,我們要把握每一個環節的質量。」
  這在加拿大的確很正常。
  「不會吧?簡直是太慢了,在中國這樣做下去,市場都沒了。我們一個選題從提案到成書出來少則兩三個月,多也就五六個月。」社長說,「你告訴他,我們社正在搞改革,實行編輯負責制。一個選題不再是分配製,而是公平競爭。每個人提出自己的推廣方案,評委投票選舉。這還不完,中標的編輯把所有落選人的精彩之處融會到最終的方案中,這樣的方案就是最棒的,最具競爭力的方案……」
  不知道是不是我翻譯得不好,沒有把社長的精髓說到位, 庫切爾不但沒有讚賞反而問我:「為什麼要把別人的想法加到一個人的身上呢?這不是抄襲別人的勞動嗎?怎麼是改革。我們是永遠永遠不會這樣做的,這樣做不尊重別人的勞動。」
  我不好說什麼,只和社長說在加拿大沒有這樣的改革。
  從新紅資俱樂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胡同裡多了很多乘涼的人,搬著小馬扎坐在樹下。有幾個老頭兒在路燈下支起了一盤棋,你將我殺地好不熱鬧。庫切爾駐足看了會兒相棋,一個老頭兒司空見慣地問:「您哪兒來的呀?」庫切爾操著剛學的幾句不熟練的普通話說:「我-不系——米國銀,我——系——加拿大銀,我——系——你們的朋友!」

  第64節:你來我走(64)

  44.北京的夜色
  我一屁股坐進了出租車,司機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雞」……
  什剎海的每一家酒吧都充滿了東西方文化交融的氣氛。走的那年,什剎海兩邊還只是浪漫野情人談情說愛的僻靜首選。這才幾年工夫,北京的夜色都留給了什剎海,密密麻麻的酒吧,穿梭的木船,穿著吊帶裙的北京小妞兒……北京的夜晚讓我們有了想像的空間,時尚和傳統在這裡交融,古樸和誘惑在這裡交織……
  夜已經深了,我和庫切爾坐進了銀錠橋胡同的「烈火麒麟」酒吧。橘黃色的路燈下,人影恍惚地從四面八方湧來。登三輪車的故意把車鈴按得「叮噹」作響;賣蓮蓬的胖妞兒挎著籃子吆喝著;橋那邊飄來油炸臭豆腐的香味兒;湖面上飄來沒魂兒的二胡聲;外國友人的閃光燈閃得比月光還亮……
  我和庫切爾趴在二樓天井的欄杆上,俯視著下面的市井,聆聽著遺失了許多年的嘈雜,多倫多是安靜的,推開窗戶,住家的燈火像墓地上的鬼火一樣散落著,四下裡靜悄悄的像個大農村。以前所憎恨的喧囂在多年之後竟覺得親切入耳,恨不得裝進瓶子帶回去。
  柳樹下,月光中,小橋旁,庫切爾的話多了起來。
  「看看,多倫多哪裡能看到這景致。我喜歡走在柳樹下,前後左右地圍著中國人,肩並肩地走著,聽著他們唧唧喳喳的,就像在《十七歲的單車》電影裡看到的一樣。你聽說過這種說法吧,多倫多和紐約比起來,多倫多是nothing(什麼都不是);紐約和北京比起來,我看也是nothing。」庫切爾剛發表完一通演說,柳樹配圓月的風景又勾起了他對往昔浪漫時光的回憶。他從小學時仰慕的女孩兒一直講到了他現在的老婆,一股腦兒在什剎海的夜色中倒了出來。
  後海真是擺張桌子就掙錢的地方,每一個角落都洋溢著膨脹到極點的歡樂氣氛。坐在這裡,根本感受不到有工人在下崗,打工的人拿不到工錢。我曾試圖著去尋找亞當的那扇門,視線卻迷失在後海密密麻麻的酒吧中,四合院都是翻新過的,滿眼都是燈紅酒綠,不要說二層的小樓了,三層都快蓋出來了,哪裡還有那門的蹤影。
  盛在金邊兒小杯中的熱咖啡端上來的時候,庫切爾顯然有些失望,這杯價格精彩的咖啡在一個喝咖啡王國的人眼中簡直就是一杯「boiling water(白開水)」。我沒有點咖啡,點了一聽可樂倒在玻璃杯中,一邊倒一邊對服務生說:「你們酒吧的飲料真貴呀。這可樂外面也就一塊多,到了這兒就要十五元一杯。」

  第65節:你來我走(65)

  「不貴呀,酒吧嘛都是這個價錢。你們是從國外回來的吧?」一個聲音從鄰近的桌子傳來。我側頭一看,燭光下,對面桌的兩個女孩看上去最多不過二十二三歲,從上半身就可以看出兩人的身高懸殊很大,一個瘦高,一個矮胖。如果酒吧屋頂的老式電扇這時掉下來,她們倆肯定是一死一傷。我友好地點了點頭。高個兒女孩略帶諷刺地說:「那還消費不起?我們都沒說貴。這地方我們常來也沒說過貴,你們從國外回來倒嫌起貴了。」我一時語塞,卻也無心和她們爭什麼。那兩個女孩兒一見開了話頭兒,轉頭用生硬的英語和庫切爾攀談起來,大大方方地要著庫切爾的E-mail和酒店電話,囑咐了好幾遍回頭聯繫。我在一旁默默地喝著高價的可樂。看著她們兩個充滿稚嫩的臉,我實在不願意把她們往「小姐」上聯想,但聽到她們滑稽的英文,看到她們不合時宜的打情罵俏,又無法把她們和正規大學的學生聯繫起來。聽說現在很多英語口語班中,學習特努力的不是秀水街練攤兒的就是酒吧陪酒的,可謂學以致用。兩個女孩兒英文說不通了,又改用中文調侃著,一顰一笑都是表演給庫切爾看的。庫切爾的臉上充滿了迷茫和困惑,只笑不答地坐在那裡看她們。我在他臉上看到了我在多倫多聽他們講笑話的表情:尷尬,無助,而又無可奈何地必須聽下去。這兩個女孩子也真沒眼力價兒,也不看看庫切爾一頭的灰白髮。這個年紀肯定不會是單身。幾年沒回來,發現國內的女孩子交友的觀念已經超過了西方國家,沒有人在乎認真不認真,結婚沒結婚。相比之下,庫切爾這個來自西方社會的人倒顯得保守而謹慎。他在一旁悄悄對我說:「就算我沒有結婚,我一個五十歲的人和一個二十歲的姑娘在一起能有什麼好結果。」
  記得一個在北京工作的加拿大朋友曾經和我說過,北京越來越成為外國人喜歡的國際化大都市。在北京,甭管你是從世界哪個犄角旮旯來的人,甭管你多黑多白,都有姑娘追。怪不得多倫多的華人網上說,儘管移民來了加拿大都不滿意,但加拿大大使館的門口還是有很多女孩子等在那裡,一看有年輕男士辦完了簽證的出來就上來攀談,尋找各種機會,目的就是想出去。沒結婚的就想和你馬上結婚,結婚的就讓你帶張玉照出去給身邊的朋友。
  從什剎海出來,庫切爾仍然興致不減,一定要去做足底按摩。我打了電話問朋友,找了一家比較正規的足底按摩院。別說,我還是頭一次來按摩院。這種地方以前並不十分流行,因為去按摩院的人常常被懷疑是「壞人」,如今這按摩院已經成了大眾化的保健院。往寬大的沙發裡一躺,雙腳往浸滿草藥的木盆裡一放,一股溫熱的感覺從足心一直沁到頭頂。在多倫多是不敢享受這份「奢侈」的,八十加幣一小時不說,還要另給小費和加稅,一天的工資都給了他們,不知道誰伺候誰。

  第66節:你來我走(66)

  溫熱的水汽夾著草藥味讓我隱隱想睡,有美容師走過來替我按摩頭部,背景響起輕柔的樂曲。潔面,去死皮,敷面膜,除去鼻子上的黑頭,精華素導入……被人伺候的感覺就是舒服。朦朧中想起剛到多倫多的時候,在L.I.N.C.班裡遇到一個從內陸小城市來的女人,那個城市有多小,我不知道,反正在我有限的地理知識裡沒有聽說過那個城市。她的口頭禪就是:加拿大太好了,實在太好了!我就問她加拿大哪裡好?她說:「一開水龍頭就有熱水還不好?」我的鼻子差點兒沒氣歪。幾年前演《北京人在紐約》的時候說這話還有共鳴,什麼時代了,改革開放,經濟騰飛的春風早就吹遍祖國大地了,對幸福的理解還停留在這個水平上真讓我驚訝。如今回來,不要說她,連我自己都覺得出去了一圈反而土了。按摩院裡裝修得富麗堂皇,按摩師和美容師輕聲細語,還不收小費。看看現在的北京人,家裡洗澡洗膩了,非要花錢出來讓別人幫你洗腳。看看隔壁VIP包間裡的客人,挺著將軍肚,鼻涕還沒擦乾淨呢,電話上口氣大得不得了:「王總呀,今年我們上的這個地產項目不錯,好好發展一下核心生產力,爭取丫的明年整個一兩億……」
  做足底的姑娘都是從鄉下來的,個子小小的。做之前,她拿來一件浴衣讓庫切爾換上。庫切爾一脫上衣,露出毛茸茸的前胸和後背,小姑娘看了一下,笑了:「現在我相信我爸爸的話了:人是從猴子變來的。」
  小姑娘在他的腳上裹了白毛巾,小手熟練地揉搓起來,一邊揉一邊說:「這麼大的腳,應該收兩倍錢了。」
  「你知道嗎,你很幸運,我的腳除了我太太摸過以外,沒有別人碰過。」庫切爾笑著說。
  小姑娘也不示弱;「那我今天摸了您的腳了,您帶我去加拿大吧。」
  「Oh, 那我得要先問問我太太。」庫切爾說。
  「到了加拿大您不用給我買別的,就給我買輛悍馬吧。」小姑娘說。
  「悍馬是什麼?」 庫切爾問我。
  「就是Hummer,現在是中國有錢階級的標誌。Hummer在加拿大也是很貴的車,電影裡搶銀行的都開那個。」我說。
  「我是加拿大人嗎?怎麼連悍馬都不知道?」 庫切爾手一攤說。
  從按摩院出來的時候,感覺脫胎換骨了似的,在多倫多待的幾年老筋都被抻開了。已經十二點了,我打車送庫切爾回了酒店。這一天下來比上班還累,酒店大堂依然燈火通明,照得我只好又強打起精神。

  第67節:你來我走(67)

  和庫切爾吻別後,我走出酒店,沒看到一輛出租車。庫切爾很紳士地跟了出來,送我到街對面等出租車,他堅持要等我安全上車才能離開。一輛紅色的富康「哧」的一聲停在我面前,上車前庫切爾又用他那法國式的擁抱和親吻向我告別。我一屁股坐進了出租車,司機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雞」,故意拉長了腔調說:「下——一站您去哪兒啊?小——姐。」也不怪他亂想。一個年輕女子,穿著短裙,深更半夜和一個白人老外吻別在高檔酒店門口,是有點讓人浮想聯翩的。
  一路上我沒有和司機說一句話。
  45.英雄劇場
  老師下去的時候,大哥哥的英雄本色顯露了出來,他開始眉飛色舞地描述起他救人前激烈的思想鬥爭和跳下去那一剎那各路英雄人物在他腦海的浮現……
  最後一天在北京,趕著起了個大早,租了輛車,和庫切爾一猛子扎到了司馬台。晨曦中,領略了長城的雄風;吃完了村民肩背手扛上來賣到十元一支的冰棒; 買了一大堆當地熱情農民推銷的紀念品,我們又一路殺到北京的心臟——天安門。
  中午的陽光火辣辣的,天安門廣場在白花花的陽光下,彷彿停滯般地寧靜,很像達利筆下的油畫。外地的遊客越聚越多,操著各地方言呼朋喚友地搶著在廣場中央的欄杆前留影兒。 庫切爾擠在其中,以天安門城樓和他一向崇拜的毛主席為背景捏了個影兒。剛要走,忽看見旁邊一個女子衝她揮手。我順勢望去,原來那姑娘的男朋友正在不遠處給她拍照,姑娘示意庫切爾離開。這幾日,庫切爾已經習慣了中國人民的超級友好和熱情,他認為那姑娘想和他一起照,中國人喜歡和外國人照相。他很自然地走過去一摟那姑娘的肩膀擺了個標準的友好姿勢。姑娘的男朋友只好將計就計地拍了照。
  傍晚,我們趕到朝陽劇場看雜技表演,票是頭一天定的,否則就會撲空。坐在裝修過的朝陽劇場裡,想起上一次來這裡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我還是一個小學生,來朝陽劇場聽一個勇救落水女青年的英雄報告。那時的劇場破舊不堪,走廊裡充滿了刺鼻的尿臊味兒,三合板兒的椅子被少先隊員們翻弄得辟啪作響。那個被稱作英雄的大哥哥就坐在眼前的舞台上作報告,射燈烤得他滿臉是汗。開始他很緊張,細聲細氣地說:「大冬天的,我正好路過河邊,就趕上有人落水了,我不跳下去誰跳……」一個老師隨即走了進來,和他叨咕了一番。老師下去的時候,大哥哥的英雄本色顯露了出來,他開始眉飛色舞地描述起他救人前激烈的思想鬥爭和跳下去那一剎那各路英雄人物在他腦海的浮現……

  第68節:你來我走(68)

  時過境遷,劇場還是那個劇場,裝修過了,富麗堂皇;舞台還是那個舞台,加了燈光和佈景,專業了;坐椅還是那一排排,換了沙發椅,柔軟了;身邊不再是繫著紅領巾、露著紅臉蛋兒的祖國的花朵,而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各色老外。如今的朝陽劇場今非昔比,藉著靠近CBD的優勢,已經成為外國遊客觀看雜技、相聲和民俗的定點場所。真應了中國一句老話,風水輪流轉。當年這耗子都不拉屎的小劇場,如今輪到了抖起來的一天。
  雜技還算精彩,老套路,新排練。一個個姑娘小伙子穿著鮮艷的民族服裝在台上耍著把式,演員們一場接一場地重複著演出的內容,毫無厭倦之情,望著台下黑壓壓的人頭,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這場收入肯定沒的說。紐約的百老匯也不過如此,一場一場的重複,一場戲能演七十年。
  庫切爾看得興高采烈,頻頻鼓掌。休息的時候,有換下來的小演員在場裡兜售冰激凌:愛斯奎母——愛斯奎母。一聽就是小戴的老鄉。
  人就是一種奇怪的動物,在城裡想城外,在城外想城裡,沒出國想出國,出了國又開始懷舊。雜技這些東西不過是從前擁有的最平凡的生活,沒有人會為看了一場雜技而興奮。可在庫切爾眼裡就變成了異域的精華。而當我也用這種眼光來重新審視它時,我由衷地從中感到了久違的快樂。
  看完雜技,高歌打來電話,一定要請吃夜宵。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主要是不能放過這個機會認識一下我的老闆,興許哪天就會有生意上的來往。
  兩年沒見高歌,她明顯有些憔悴,好像缺少睡眠。高歌和庫切爾寒暄過後,就和我抱怨起國內的生活,天氣太乾燥,皮膚老是缺水狀態; 工作太緊張,洋鬼子拿她當便宜的勞動力使喚,白天是首代,處理公司業務,晚上是三陪,陪客戶喝酒唱歌……她的嘴一張一合的,吐出來的全是不好:北京治安不好,聽說有的人走在街上好好的,突然一棒子就給打死了;還有人走著走著就被聯防抓去翻沙子;不是獨資的牛奶不能買,喝了就死人;什麼都是假的,連雞蛋都有假的……公司帶給她令人羨慕的光環,也帶給她壓力,面對國內競爭日益激烈的市場,她也有些疲於奔命,力不從心。她不再像上次在多倫多時那樣炫耀國內精彩的生活,反而開始無限眷戀多倫多的好:中央島午後的陽光,湖邊慢慢悠悠散步的加拿大人……

  第69節:你來我走(69)

  「還別提黃金周我和我老公去山西玩兒,我們是坐火車去的,怕人多沒座位,我特意準備了個小馬扎。嘿,我剛坐下,一抬頭,腦瓜頂一圈全是屁股……你在多倫多見過這陣勢嗎?」高歌又是一通抱怨,聽得我捧腹大笑。
  「沒那麼嚴重吧,在多倫多不也一樣,擰開電視,每天都可以看到兇殺、暴力和搶劫。只要一關電門,一切都消失了,窗外是一片寧靜,人們該幹嘛就幹嘛。」我說。社會治安是世界問題,有什麼必要非要強調中國呢。
  人就是這樣,遠距離的時候,多一般的姑娘只要年輕都是美人。一走得近了,多俊的姑娘臉上也看得見雀斑和麻點。剛剛去過的英雄劇場,二十年前那副德性,現在不也變得跟十八九的大姑娘似的嗎?
  「高歌同志,隨遇而安吧。你在加拿大已經沒有生活基礎了,您從北京搬到多倫多,又從多倫多搬回北京。這種國際大搬家再來一次您就該散架了!」這是我給她的忠告。
  46.多倫多的飛人
  張太太聽得入了神,輪到她打牌都忘了,她彷彿已經看到了張先生坐在夜總會裡,摟著小姐的小腰兒,張先生的手正從小姐的胸前滑過……
  這本是個該想家的日子,然而,看不見那紅紅的春聯,聽不見「辟啪」的爆竹聲,春節在多倫多過到第六個年頭就和每一個普通的日子沒有區別了。要不是張太太打電話來,我們這些上班族幾乎想不起來哪天是年三十。
  張太太邀了一幫人去她家吃年夜飯,順便擺了麻將桌打打牌。
  張先生回國後沒多久,原汁原味兒的秀水街就拆了。現代化的秀水街的建成意味著新一輪的「土改革命」。前後這麼一折騰,張先生以前靠吃租子的地主生活就泡了湯。張先生乾脆停了手,把本錢都扔進了生意中。誰想到隨著奧運會申辦成功,中國市場日漸繁榮,怪圈也出現了。人是越來越忙,利潤卻是越來越薄。張先生進入他的生意時很輕鬆,找了個項目,投了點本兒就進入了市場。進去了就像買股票被套住了一樣,想出來就不那麼容易了。攤子已經鋪開了,你欠人家的錢,人家也欠你的錢。張先生去年忙活了一年,不但沒賺,還虧損了不少,眼看著傷了元氣,心裡那個急呀,又不敢跟張太太說。
  所謂的年夜飯,無非就是以張太太為主,各家為輔湊起來的一桌菜。張太太的紅燒肉,李先生的涼拌粉絲……誰家的手藝如何這幾年大家心裡都有了底,吃得也有點不耐煩了。吃完了飯,張太太家有中文電視,自家沒有的就迫不及待地去看轉播的央視「春節聯歡晚會」。這晚會在北京的時候只不過是年夜飯的背景音樂,在多倫多可就成了寶貝,不但要仔細地看,還要轉錄下來傳給沒有中文電視的朋友看。小孩子在屋子裡跑來跑去,張太太拉了兩個人打麻將,三缺一,硬是拖了我去。

  第70節:你來我走(70)

  「你老公怎麼今年沒有回來?」對面一個和張太太年齡相仿的婦人問,那婦人也是一身的珠光寶氣,脖子上的金項鏈粗壯而結實,身上噴了雙倍的「第五大道」香水,不知道是想增加魅力還是在掩飾狐臭。
  張太太介紹說那是東北來的劉太太,和她一樣,在這裡做留守太太,照顧兒子上學。張太太和劉太太是在美容院認識的,沒事兩個人就招呼人來打牌。
  「忙唄,去年生意不好,想趁春節好好進貢一下客戶,等進貢完了,又訂不上飛機票了。」張太太熟練地洗著牌。
  「依你們家的老底,就算什麼都不干也夠你們過了,幹嗎不關了過來過安穩的日子。」劉太太說。
  「做生意就是這樣,當你掙了一百萬,你就想掙兩百萬,然後就是一千萬,哪裡有個夠。其實呢,錢對於我們家老張早就是一個數字而已了。可是當他累了,厭煩了,不願幹了,想收手?晚了!說是有一個大數字的資產在眼前晃悠,都是欠著的。唉!窮有窮的煩,富也有富的煩。」張太太一邊搖頭一邊扔牌。
  「是啊,我們家老劉也是這樣。生意上只能咬著牙硬挺下去。」劉太太深有感觸地說。
  「我真是愛死麻將了,要沒它在這裡陪著我,我真他媽不在這裡待了。」張太太做莊,扔出了個「發」,轉頭對我說:「我們比不了你,你有工作。你說我們真是沒錢吧,也就出去打工了,餐館洗碗一混就是一天。我們偏偏又有幾個錢,抹不開面子去打工,總不能開著寶馬車去餐館洗碗吧?在家裡待著真寂寞,每天除了接送孩子就是給孩子做飯。美容院和髮廊都去膩了。想去做個義工吧,英文又不行。」
  「還說呢,去年我們去CNE(國家博覽會)做義工。人家派給我們最簡單的活兒——在門口發地圖。一個人問路,我們結結巴巴地告訴他『Turn right,Turn right,Turn right』(右轉)。一會兒那個人連續三個右轉後又轉回來了。」劉太太一邊說一邊笑。
  「你們不是經常回中國嗎?我們想回又心疼飛機票。」我問。
  張先生和張太太這兩個太空人這幾年可沒少給加航贊助飛機票。張先生一到節日的黃金周就跑來給加拿大的經濟做貢獻。張太太一到女兒的寒暑假就一秒鐘也不遲疑地飛回去和張先生團聚。
  「你說這些年,我們家這麼幫襯加航,飛機票花得都得有幾十萬了,加航居然還年年虧本,去年有傳言說加航要倒閉。它倒了我們怎麼辦?豈不是沒有飛機回去了?」張太太說。


  第三部分

  第71節:你來我走(71)

  「哪能呀?這麼大個國家還能沒飛機?不是我說你們。當年我爸我媽分居,那是時代造成的,響應毛主席的號召去支邊,不分不行,不去就沒有糧票。現在可好,新時代的分居純粹是自找的,沒人逼你們。」我一邊摸牌一邊說。
  「我們也是不分不行啊。」張太太摸了張好牌,正樂呢。
  張太太的女兒已經在加拿大上完了初中,高中也上了一年了,再有兩年就要考大學了,為了女兒美好的前程,張先生和張太太決定就這樣天各一方地湊合到女兒能自立再說。
  「沒辦法。我女兒講話,她本來在北京活得好好的,是我們把她帶到這裡的,逼她好好讀英文,逼她交洋人朋友,不要像爸媽一樣老在社會外面待著。現在好了,她英文讀會了,朋友也有了,中文都忘得差不多了,又讓她回去,門兒也沒有。我女兒說她把青春都獻給了加拿大,回去她的中文還是小學水平,怎麼考大學?再說,人家都是削尖了腦袋要出來上學,咱家條件這麼好,幹嗎要回去呢?哎,小孩子根本理解不了我們做父母的苦。」張太太「啪」地又扔出一張「紅中」。
  「我也發愁死了我兒子的中文,一個星期一次的中文學校根本沒用,小孩子一扎堆就說英文,就跟我們去L.I.N.C.班聊中文一樣。現在我兒子就和他爺爺奶奶沒法交流,再過幾年,我看他和我也沒話說了。」劉太太說。
  「可我暑假帶女兒回去的時候可風光了,走到哪裡人家都叫她『小老外』。我給她報了個補習班,你們猜怎麼著,老師還讓她幫著英文班的老師批改作業呢。」張太太自豪地說。
  「我們做女人的命真苦,都四十幾歲的人了,還不能和老公團聚,跟候鳥一樣飛來飛去的。國內一個家,加拿大一個家,到處都是家,到處都不是家。我經常是今年把套裝的上衣帶了回去,裙子又忘在了這裡,帶去了褲子,皮帶又忘了。 哎,這種生活不知道要熬到哪一天才算是頭兒。」劉太太一邊搖頭一邊摸牌。
  「咱們是熬,我老公那邊是忙著掙錢給我們寄來,大家日子都不好過呀!來,來,碰一個。」張太太說。
  「男人說忙,你也信。忙現在都成男人泡妞兒的借口了。究竟在忙什麼,鬼才知道。你看了那個電影嗎?叫什麼來著,對了,《手機》。手機一響,如果是老婆,準保說忙著開會呢。更何況咱們打的是國際長途,聽得見,夠不著的,他們想怎麼糊弄咱們,咱一點辦法也沒有。現在國內的女孩子,專門瞄著人家的老公致富,沒點堅強的意志還真扛不住。現在傍大款已經不興談婚論嫁了,撈足了實惠再說……」

  第72節:你來我走(72)

  張太太聽得入了神,輪到她打牌都忘了,她彷彿已經看到了張先生坐在夜總會裡,摟著小姐的小腰兒,張先生的手正從小姐的胸前滑過……
  張太太拿牌的手懸在空中:「現在幾點了?」
  「十點一刻。」劉太太看了一眼鍾說。
  「沒問這裡,我問中國幾點了。」張太太沒好氣地說。
  「大年初一早上,十一點一刻。」
  「不行,我要馬上打電話。」張太太摔了麻將牌,抄起電話劈里啪啦地撥了起來。正是拜年的時間,國際長途總也打不通。張太太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把把電話摔了,順著電話線爬過去。
  電話好不容易通了,卻沒有人接,鈴聲一直響到占線。張太太又是一通撥,這回有人接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罵罵咧咧地:「誰他媽的這麼早來電話,找死呢?」張太太還沒來得及回嘴,電話「啪」的一聲就掛了。
  張太太的臉「刷」的一下就白了,拿著電話愣愣地站在那裡,電話裡傳來「嘟——嘟——」的忙音。張太太愣了一會兒,「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哭聲讓一屋子的麻將聲、電視聲戛然而止。 張太太大叫:「回北京,明天就回北京。老娘在這裡守活寡,丫的他倒在那邊快活。 哇——哇——」
  大夥兒都圍過來勸張太太。
  「你先別急,也許張先生丟了手機,讓別人撿了去,也許他病了……」我說。
  「就是,也沒準你撥錯了號……你老公的手機尾號是1155還是5511?」劉太太一看闖了禍,趕緊岔開話題。
  「你要不打打他哥們兒的電話,你不是說他來電話昨晚去他哥們兒家過年了嗎?」我說。
  張太太慌忙找出張先生哥們兒的電話,手抖得怎麼也撥不清「011-8610」。張太太心裡發虛,萬一張先生沒去和他們過年,這一大堆人這麼看著她,她多沒面子。我接過電話替她撥通了遞給她。那邊一聽是張太太的聲音,馬上說:「哎呀,嫂子,你可來電話了,大哥他出了點事。」
  「啊?出什麼事了?出車禍了?」張太太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兒。
  「大哥昨晚多喝了幾杯,我們勸他留下,他非要趕回去,怕你往家裡打電話沒人。 酒後駕駛撞上了警察,口角了幾句,一拳把人家警察的鼻子給打出血了。這不,都在局子裡關了一宿了,我這兒正等著贖人呢。嫂子,回頭大哥出來了,你可千萬別埋怨他。大哥去年生意做的不好,你們娘兒倆又不在身邊,他心裡苦悶才喝的酒。」

  第73節:你來我走(73)

  張太太掛了電話,又是一陣大哭。「我錯怪他了,我什麼人呀?這麼好的男人還懷疑他……嗚嗚……」張太太一抹臉上的淚水,破涕為笑,瞪了一眼劉太太:「都賴你!嚇死我了。」
  雖然是無中生有的一場虛驚。張太太從此還是留了個心眼兒, 常常冷不防地給張先生去個電話。她專門算好了時間,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打過去,看看張先生到底晚上回不回家。 當下正流行視頻聊天,張太太電腦知識有限,不過,她真想給張先生身上掛一個攝像頭,這樣她在加拿大就可以隨時隨地地看著張先生。
  47.雄心再起
  當我寫到「貢獻終身」的時候,握筆的手情不自禁抖了一下,心想: 這輩子就這麼貢獻出去了?
  清晨醒來,仰望著天花板。現在在哪裡?什麼季節?什麼年代?什麼時辰? 大腦突然一片空白。剛從北京回來,感覺自己剛剛踏出那扇門,一下子又擠進了多倫多的這扇門,時空有些錯位。從這個門到那個門,從這個房間到那個房間,空間上只有一步之遙,心靈上也沒有距離。耳畔還迴響著那個門裡父母親的嘮叨,這扇門裡的電視已經播上了CBC的新聞。窗外陽光明媚,空氣新鮮,耳朵裡還灌著北京的嘈雜,舌尖上還留著鹵煮火燒的香味。
  北京之行讓我感到了一種在加拿大浪費時間的負罪感。 原來同一個起點的同學和朋友在幾年間都騰飛了,沒飛起來的也是撲著翅膀振臂欲飛。這幾年在加拿大待的,雄心全沒了,理想也幻滅了,就剩下沒有追求地和那些加拿大同事整天聊釣魚和《美國寶貝兒》(註:電視節目)了。加拿大既是一個慷慨大度的國家,也是一個自私而殘酷的國家,吝嗇地給你發展的空間,殘酷地將你的夢想和熱情消磨至盡。
  整整一個冬天,我把自己憋在朝西的那間陰暗而潮濕的小屋中。小屋本來是一個小的洗衣房, 被我改成了畫室, 支上了畫架子, 擺上了畫框, 地上鋪滿了油彩和畫筆。
  上周我逛完了AGO(安省美術館)的一個藝術展後突發奇想,決心要在加拿大成為一個畫家。 這個想法像暗房中一縷從窗縫穿過的陽光,頓時照得我的心亮堂堂的。成為寫實派的畫家顯然功底不夠,我也沒有耐心去畫那些肖像和靜物。我決定主攻抽像派繪畫。平日裡最瞧不起抽像畫,寥寥幾筆,我兒子都會畫。可真坐到畫布前,才發現腦子裡全是具象,根本找不到抽像的靈感。

  第74節:你來我走(74)

  冥思苦想,夜不成寐。夢中醒來,尋著靈感的火花,急忙披了衣服跑到「畫室」,抓起筆畫了幾片顏色。天亮的時候,我又添了幾筆。白天裡,我坐在辦公室裡無心工作,心裡想著昨晚「誕生」的作品。下班的路上,我心事重重,看到的任何東西,只要有一點抽像的,都能被我聯想到我的作品。回到家,我一遍遍地反覆塗抹著我的作品,等待著奇跡的出現。第二天忍不住去樓下的Harbourfront Centre(湖港中心)看看展覽,吸收一下別人的靈感。第三天,我決定放棄我的處女作,用利得粉刷一遍畫布,重新再來。
  當個畫家可真不容易。我每天下班後忙碌在我的畫室裡,一個月後,我的作品堆滿了小屋。我跑了幾家小畫廊,學著洋人的樣子推銷著自己感覺不錯的作品。作品在小畫廊中掛了許久,落了灰,我偷偷地取了回來,連同畫具一起塞到了儲藏室裡,除了高興有時候進去,「這個」「那個」地指一通,沒有人再問起。
  我又決定開始寫作。寫作是有夢想的人最好的表達途徑。我決定每天堅持寫英文日記,然後放到博客上去,不但可以記錄自己的感受,還可以練英文。我的目標是有朝一日,能出版一本英文小說。
  我充滿熱情地投入到寫作當中。寫作很費腦子,英文的寫作總不能讓我淋漓盡致地表達我的想法,每天要浪費很多時間在語法和單詞上。寫來寫去,所寫的只是我能說的,卻不是我想說的,我對英文的理解遠不如對中文的理解。一天Flora的女兒來家玩。她已經小學二年級了,舉著她得了A的作文讓我看。作文寫的是她參觀多倫多動物園的感受,言語中充滿了西方長大的孩子無拘無束的想像力,且用詞簡練,沒有語法錯誤。我努力了大半天,寫的東西還達不到小學二年級的水平。
  我開始迷茫了,整日裡心慌慌的,總覺得再不做點什麼就來不及了。
  我開始寫簡歷,想在國內看看有沒有好機會。過去一畢業還沒來得及寫簡歷就找到了工作,英文簡歷剛剛修改到無誤,卻又不知中文簡歷該如何下手。
  我在英才網上貼了我的簡歷,還真有一家英國公司對我感興趣,這是一家向外國人介紹上海生活的雜誌出版公司。一個美國人從上海打電話來面試了我三回,表示滿意,薪水和福利也給得不錯。是什麼原因讓我最終放棄了這個機會,我想還是我猶豫不決的心。我好像沒有急迫到要馬上回流,不過是人云亦云地想試試自己究竟是「海歸」呢還是「海待」。當那個美國人給我正式下聘用通知的時候,他希望我馬上上任。我仔細讀了一遍職位描述,發現他請我去做藝術總監的真實目的是希望我去幫他管公司的上海人。他說他喜歡上海,但上海人難對付。他希望公司能有一個能和他用英文溝通,但又能用中國人的嚴厲向上海人傳達他想法的中國人來幫助他。我聽明白了,就像以前我們在外企罵的那些「二狗子」,結合了中國人和外國人所有「狠毒」方面的那種人,專門幫著外國老闆削減中國員工的福利,整治不聽話的中國員工。仔細想想,這方面我還真不擅長。

  第75節:你來我走(75)

  向東看了一眼錄用通知就開始奚落我:「您從北京搬到上海去工作,和您從北京搬到多倫多來工作有什麼本質區別嗎?兩邊都不是你的老家。」我想了想也是,從北京搬到多倫多已經要了我半條命,再從多倫多搬到上海實在動靜太大。我就問是否能推薦我去北京的雜誌社,誰知那個美國人馬上說不行,如果我去了那邊,那邊的工作做好了,他在上海這邊就會顯得差了。在利益面前,洋人也一樣互相拆台。
  我開始托以前的老師為我投簡歷,表達自己想要回學院工作的願望。我想去學校的願望是有的,決心卻是沒有的,只是聽幾個去年從德國回去的同學的煽乎:再不回來,以後你想回大學都進不來了。按照他們的說法,不要指望那點工資。現在開放了,教師都在外面開公司,掙得比工資還多。回去就圖個頭銜和學校旱澇保收的體制,總得給自己找個不用擔心養老的地方吧。
  多方一打聽,果然行情變了。現在大學的門檻是越來越不好進。留學和移民回流的人的首選都是大學,不要說研究生了,博士生,博士後想進去的都排成了隊。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只可惜機會在河東的時候我跑到了河西,現在想奔河東了,風水又輪跑了。
  「海歸」們一如當年向外衝一樣,現在又拚命地往回扎。混得順利的,佔據了高起點, 拿了安家費,出師不利的,聽說兩千元一月的工作都搶。打開城市電視轉播的中央四台的海外節目,一個「海歸」正在接受採訪,主持人介紹說: 某某博士放棄了國外的別墅和名車, 就是想回祖國來做貢獻。 其實呢, 所謂的別墅不過也就是貸款買的和大多數人住的一樣的二手house,名車也不過就是一輛為了省油而買的豐田佳美。這套說辭現在還在沿用,只能讓小學生和老太太感動一下了。
  上世紀八十年代出國大潮中,很多人抱著尋找民主和自由的目的紛紛出去。出去了怎樣,真正吸引人的還是那時國外的物質生活。隨便一個超市裡和水果堆的合影都能在國內的親戚間引起羨慕,為什麼?因為那時的中國還是合作社和百貨商店。這些往事早已淹沒在歷史的煙塵中了。如今海歸想回國,說到根兒上還是物質的吸引。中國的生活已經和國際接軌了,吃的,穿的,用的,樣樣不差,勞動力又比國外便宜,業餘生活也比國外豐富。再說,今天的中國,很多國有單位的工資和福利比外企還好。如果能在國內有一份穩定的工作, 時不時有個海外出差的機會, 家裡雇個阿姨做飯帶孩子, 出門打車……生活的性價比要遠遠高於國外。

  第76節:你來我走(76)

  經過我不懈地努力,終於有一家大學要成立多媒體學院,有意向接收我做講師。當年這個被我稱做廁所學校(學校的教學樓裡總是瀰漫著廁所的味道)的大學,如今因為開設了很多熱門專業而變得搶手起來,校舍也新了,教師也振作了,面目一新。
  向東又來打擊我,從網上打印了一篇文章擠兌我:「你看看, 著名畫家陳丹青因無法忍受中央美院的教育體制而辭職。他都從學校辭了,你還往裡扎。你原來就沒在國營單位裡幹過,怎麼出了國,兜了一圈,反而想去國營單位了?」
  「可能是歲數大了吧,再加上這兩年在加拿大找工作的經歷嚇的,現在我就想去個不用動腦子的國營單位。」我說。
  「現在的國營單位已經不像從前那麼好混了, 聽說壓力大著呢。人事的紛爭,你受得了嗎?我看你還是努把力混進加拿大的政府單位,那才是不折不扣的國營保險箱呢,時不時還可以罷罷工,要挾一下政府。」
  我不理他,繼續我毫無目的的計劃。 學校發來一封信讓我先打個報告,向學校領導表表決心,說說這幾年在國外學習和工作的「成就」。寫慣了英文信,三言兩語,簡短是英文信件的上品,洋人懶,長度超過一篇的就沒人看了。中文信正好相反,要長,長度才能顯示出對這件事的決心。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攢出兩大篇決心書,表面上是無限的謙虛,實際上自賣自誇地肯定自己。結尾處,我按照人事處老師的點撥,寫下這樣一段話:本人願早日加入副教授的隊伍,為祖國的教育事業貢獻自己終身的力量。
  當我寫到「貢獻終身」的時候,握筆的手情不自禁抖了一下, 心想:這輩子就這麼貢獻出去了?
  48.下雪的日子
  雖然在這個城市裡已經住了很多年,這場大雪還是讓我感到陌生。陌生是因為從來沒有真正享受過多倫多的雪……
  這個冬天很漫長。早上坐在湖邊的辦公室裡,望著一池波光粼粼的安大略湖水走神。今年湖水沒有結冰,天晴的時候,湖水碧藍碧藍的,像仲夏夜深藍的天空;天陰的時候,湖水黃綠,泛著泥沙,那顏色味道和北京的護城河不相上下。
  這個清晨,我坐在窗邊,愣愣地看著成對的大雁即將飛往美國的Florida(佛羅里達)。腦子裡空空的,自從生活和工作都在加拿大穩定下來後,我常常有這種空空的感覺,彷彿生活走到了盡頭。今天重複著昨天,明天重複著今天。看看身邊那些在這家公司工作了二三十年的老同志,自己剩下的日子也將這樣重複下去。

  第77節:你來我走(77)

  洗手間裡,我擰開水龍頭,讓嘩嘩的溫水從兩手間流過。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鏡子,我從鏡子中清楚地看到了這些年自己的變化。不要說在新移民的眼中,就是在洋人的眼中,我已經是他們心目中的成功女性,有多少土生土長的洋人畢業後都找不到正式的工作而去做收銀員。看看我和向東的生活,該有的也都有了,一個在公司做白領,一個自雇少交稅。加拿大人的夢想,房子,車子,孩子都有了。(就是兜裡沒有幾個現金鈔票,月底就得倒騰著信用卡付賬單。)不知為什麼,當這些都擁有的時候,我們開始有了生活的盡頭感。
  下班的時候,下雪了。雪厚厚地覆蓋了整個城市和街道。在一個離不開下雪的國家裡,再大的雪,馬路上的汽車也是從容不迫的。雖然在這城市裡已經住了很多年,這場大雪還是讓我感到陌生。陌生是因為從來沒有真正享受過多倫多的雪。滑雪,打hockey(冰球),滑冰,釣魚……不喜歡冰雪運動的人無法融入多倫多的血液。
  向東開車來地鐵站接我。天已經全黑了,雪越下越大,漫天飄舞的雪花扑打在車玻璃上。昨天剛和向東為去留問題又爭執了一番,此時我們都默默無聲地坐著。
  幾年前,向東還是一個滿臉青春痘的大男孩。那時我們剛剛參加工作,身上沒幾個錢。下雪的天裡,馬路上排隊打車的人比面的還多,夏利又捨不得打。向東總是在雪天用自行車送我回家。自行車壓在雪地上發出「咯吱」的聲響,汗水和著飄落的雪花融化在向東的臉上。我坐在後面,穿得像個大狗熊,緊緊摟著冒著熱氣的向東,幸福的感覺揣在心裡。向東使勁兒蹬著,為了證明他男子漢的本色,送完了我,他再騎車回自己家。聽說回到家,大腿根兒隔著毛褲都磨紅了。
  今晚我們坐在汽車裡,駛向茫茫黑夜,駛向我們的townhouse,駛向我們在多倫多經營的小家。雪天駕駛很危險,向東全神貫注地看著前方。我打開了CD,田震沙瓤西瓜般的嗓音迴盪在車內:不管時空怎麼轉變,世界怎樣改變……我想超越這平凡的生活,注定現在暫時漂泊……我們現在再不用為雪天蹬車而煩惱了,我們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有空調的車裡,然而我卻覺得他離我遠了,在很多問題上我們都開始不能步調一致了。
  自從從北京回來,我們就陷入了一種莫名的痛苦中。移民就像是一個美麗的陷阱,在美麗中不知不覺地給自己下了一個套。移民讓我們沉迷,選擇讓我們自尋煩惱。

  第78節:你來我走(78)

  每一個清晨,一睜眼,望著天花板,我們就開始了去留問題的討論。向東作為一個中國男人,失落感總是大於我。他學生多的時候就很高興,隻字不提回去的事情,學生說不來就不來,這時向東就十分消沉,恨不得抬腿就回國,好像回國是他逃避的一張盾牌。而每當痛下決心要回去的時候,老天又撒上一把胡椒面,給他一點生機,於是他又開始猶豫,又開始徘徊。
  我也一樣,早就厭煩了每天毫無生氣和發展機會的工作狀態。 可是一家人賴以生存的收入和吃藥補牙的福利全都指望這份無聊的工作。不到萬不得以,哪裡敢輕易言棄。
  昨天我們又說到了去留問題。向東的方案是,讓我保住工作, 他先回去。如果有了真正的好機會,就讓我也回去。我不同意。夫妻本是同林鳥,要麼一起回去,要麼就都不回去。我們看看擺在我們兩邊的機會,哪邊也沒有特別吸引力的機會,哪邊也沒有糟到山窮水盡的地步。這可是最難做的決定了,不像當年的高歌,她真是待不下來,而她的男友又不想來,索性也就堅決地回去了。以前覺得無論多倫多還是北京,我們比國內的朋友多一種選擇。現在發現多一種選擇就是多了一種需要費腦子判斷的煩惱,而這對幸福判斷的失誤將要直接影響我們後半輩子的幸福。
  何況我們現在無法做決定的最大阻礙是高興,有野心也需要三思。高興已經三歲多了,都上幼兒園了。他上小學前,我們還可以動一動,就算回去上小學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可是萬一以後又想讓他來加拿大上中學和大學,我們那時的歲數可是不會允許我們在這裡找到像樣的工作了。我們在這裡沒有了工作,高興便沒有在這裡上學的可能性;高興不能在這裡上學,我們就要為了他的加拿大身份而在中國付高昂的學費;高興不能在這裡上小學和中學,語言又會成為問題,即便以後他自己考來上大學,又會像我們一樣經歷語言關的痛苦;高興不能融入他的「祖國」,那麼高興的前途就成了問題;高興融入了加拿大的文化,英文沒問題了,恐怕中文又不行了,以後他回中國工作的路就斷了,高興的……如此想下去,我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煩惱。每一次的討論總是在熱烈的氣氛中演化成為「自私」還是「無私」的爭吵,然後一切又都歸於平靜。
  這並不是我們一家的煩惱,這是很多新移民家庭的煩惱。 每每聚在一起,我們就開會喋喋不休地討論去留問題。

  第79節:你來我走(79)

  星期天,張太太說牧長林一家要來,讓我們也過來坐坐。
  「我剛來的時候, 頭一個月新鮮, 半年後開始想家, 一年的時候特別想回去,真的在這裡過了三四年就麻木了,也不知道到底想不想回去了。」張太太邊嗑瓜子邊說。
  「我們要回去了,等我女兒拿了公民,多一天也不待。」牧長林很堅決地說。
  「你閨女都快初中畢業了,你們不等了?」張太太問。
  「哪裡有個完,上完高中還有大學,哪裡等得完?我們想通了,孩子自有孩子的福,她以後的路怎麼走,是她自己的造化,她想回來上大學,自己努力考回來。我們的能力也就能給她安排到這樣了。我們那地方小,單位領導賄賂賄賂好說話,兩個人的公職還保留著,只要回去,以後退休待遇還都有。」牧長林說。
  「你們兩個的公民不要了?」張太太問。
  「不要了!這東西棄之可惜,留之無用。」牧長林說,「我們仔仔細細想了想,等到六十五歲不用花錢買藥還要等二十幾年。我們又不天天去歐洲,就算去,現在簽證也好辦,何必為個加拿大身份而在這裡人不人鬼不鬼地瞎混呢?我們申請了公民,原來單位的公職就泡湯了。」
  「你們女兒是公民就行了,以後你們想來隨時都可以來。」
  「我們不會再來了。你們想想,我們在這裡沒有家,來了只能住在你們這些朋友家。」牧長林說。
  「我歡迎你們住我家。」張太太說。
  「那哪裡成。我們住個一兩個月,給你錢呢,你心裡不舒服,不給你錢呢,時間長了你也受不了。畢竟是國外,生活費比國內高好幾倍,哪裡好意思。」
  「那就來短點。」
  「搞清楚了,現在飛機票就數加航的貴,這麼貴的機票就來十天半個月的,我們吃飽了撐的?有這錢,我們還不如去個韓國或者東南亞旅遊呢。多倫多該玩的都玩了,實在想不出還來幹嗎。」
  牧太太在走之前奢侈了一把,在outlet店買了二十雙鞋和一箱子減價的名牌衣服。她保留著標籤,準備回去後一年拿出一兩件穿。很快,牧長林一家收拾了行李,高高興興地離開了多倫多。
  49.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古巴
  古巴就像一面鏡子,讓我們活生生地看到了一個改革開放後的生機勃勃的中國,一個充滿希望的中國……
  加拿大人都喜歡去古巴度假,就像北京人喜歡去海南一樣。

  第80節:你來我走(80)

  最近因為去留問題,我們兩個搞得心力交瘁。張太太提議趁張先生在這裡, 兩家人一起去古巴享受 「冬天」裡的夏天。
  張太太想訂五星級的度假村, 我們嫌貴, 又不整天躺在屋子裡, 有個三星的就行了。 張太太說: 「三星的不安全, 三星酒店古巴人可以隨便進。一個朋友去了, 晚上眼睜睜看著小偷進到房間裡把包拿走了。」我們折衷了一下, 買了准四星的自助團。
  從美國的邁阿密上空飛過去的時候,下面一片燈火輝煌,讓人一下聯想到資本主義國家的財大氣粗。一入古巴境內,燈光馬上暗淡了許多,一下就看出了差距。社會主義國家總是比較節省的。酒店的房間裡只點一隻慘淡的節能燈,到處都黑乎乎的,視力經過了一段時間休整才算調整到適應。
  「古巴人民一直頑強地和美國對抗著,還能有電供我們外國人享樂,已經很不錯了,大家湊合些吧。」向東說。
  第二天清晨,我們被鑼鼓聲吵醒。窗外是潔白的沙灘,古巴人在教遊客跳舞。我們走出房間,迎面一對法國人向我們問好: Bonjour!我們立即迎合著:Bonjour,Bonjour。又碰上一個德國人向我們一揮手:Hallo!我們馬上又改了腔調說:Hallo,Hallo!一會兒南美的朋友又來了:Hola!我們又學著回復:Hola,Hola!
  「中國人活得真他媽的累,老覺得自己欠別人的。為什麼我們就不能用我們的語言和他們打招呼呢?憑什麼他們說什麼,我們就得跟著學,還老覺得自己語言不好。」張先生說。
  我們都覺得很有道理,世界上有三分之一的人都說中文呢,怕什麼。再遇到打招呼的人,無論他們說什麼鳥兒語,我們都直接回答: 早啊,吃了嗎?
  古巴的沙灘是潔白的,潔白的沙灘上趴著裸露著上身的洋人婦女,只是沒有電影裡看到的好看。不是肥得一身贅肉,就是老得皺得像沙皮,看了不但沒有美感,反而想吐。
  晚上度假村裡有歌舞表演,還教客人跳拉丁舞。這種看起來簡單的舞蹈跳起來很難。古巴人教了我們半天, 張太太怎麼扭都像是在跳大秧歌。後來我發現問題出在哪裡,人體結構不一樣,我們這扁平的中國屁股只適合扭秧歌,不適合跳拉丁。
  身上的美金不夠了,我們去小鎮上的銀行換錢。烈日炎炎下,銀行門口排起了長長的隊,看門的老頭兒神氣十足地在銀行門口踱著步。當他看到排在隊伍末尾的我們,馬上招手讓我們過去。古巴人民友好地讓出一條道兒,有點兒讓列寧同志先走的意思。我們走進大廳,老頭兒畢恭畢敬地請我們到一邊的沙發上去坐。沙發上已經坐了一個白人,吹著電扇,喝著冰水。他一看見我們就興高采烈地喊:「Hi,他們說外國人可以在屋裡等,古巴人必須在外邊等。」

  第81節:你來我走(81)

  「我操!怎麼這社會主義國家的人民全一個德性,對外國人跟親人似的,對自己人跟仇人一樣。」張先生搖著頭說。他的話有些偏激。
  第二天天氣不好,海上起了大浪。救生員操著不流利的英語解釋說,大浪的時候,會把jellyfish(海蟄)吹到岸邊,很危險。在他連比帶畫的解釋下,jellyfish的恐怖形像已經在我們腦海裡出現了:張牙舞爪,一沾到人身上就會像吸血鬼一樣連皮帶肉地把你扒光。嚇得我們連滾帶爬地逃回了酒店。翻開字典一查,原來jellyfish就是海蟄。咳,去南戴河游泳,誰還沒有被海蟄蟄過的經歷呀。
  在張先生的鼓動下,我們租了一輛車去首都哈瓦那。租來的車就是一個「神龍-富康」,價錢卻貴得嚇人——二百美金一天。路上加了一次油,油價像天價。哈瓦那除了景點保留了古樸的西班牙完整的建築外,其他地方都破破爛爛的,那種破不是歷史沉積感的輝煌,而是一種破敗,看了讓人心酸。走在哈瓦那的街頭,好像走在我小時候的北京。街上的公共汽車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百姓商店的櫥窗裡掛了幾條長褲,商品的品種還沒有我們農村小店兒的多。滿大街都是伸著手要錢的人,要不就是拎著花籃撅著嘴等著和你假裝親嘴兒照相的姑娘,一嘴兒一美元。上廁所外國人必須去飯店,小費按人頭收。聽說古巴人平均工資才二十美元一月,這看廁所的大姐一天少說也要收個幾十美元,一定是古巴的大款了。沒點硬關係,誰能在這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挖上這肥牆角兒。哈瓦那的街頭,到處都是痛罵美帝國主義的標語:要古巴,不要美國。卡斯特羅的大頭像像電影明星一樣到處都是。他不用揮著手滿大街為人民站崗,卡斯特羅在廣告牌上向我們招手,卡斯特羅在明信片上向我們招手。看著他揮手的樣子,就好像看著毛主席在親切教導我們。哈瓦那的集市上,小商販們頻頻向我們鞠躬致敬。在古巴人眼中,他們認為我們是日本人,古巴人的兄弟——中國人,應當和他們一樣,只能待在國內,不能出去。
  最後一天晚上,我們穿了正裝去吃自助游裡包括的需要穿正裝的正餐。我們坐進了酒店的正餐廳,燈光很昏暗,餐廳很空曠,正前方放了一架音調不准的鋼琴,有人在上面咚咚地彈著。看著我們進來,鋼琴伴奏換了曲子,說是特地為我們而彈的,名字叫《這裡來了中國人》。服務員說這頓正餐裡將給我們上古巴最著名的大餐——蝦湯。這道湯很貴,一般的古巴家庭是吃不起的。一會兒,服務員用托盤端來幾碗用玻璃碗盛的淺褐色的水, 和我們在北京吃基圍蝦前的洗手盅一模一樣。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是該洗手呢還是該喝呢。張太太發了話:「愣著幹什麼?一會兒不是要上蝦嗎?這就跟咱們一樣,是洗手的水。」我們都不再懷疑,紛紛下手在裡面涮了涮。服務員來的時候有些詫異, 張太太揮揮手,讓他拿下去。喝了紅酒,吃了正餐,發現那個著名的大菜還沒有上。叫來服務員一問,服務員說:「上完了,你們又讓我端下去了。」

  第82節:你來我走(82)

  飛回多倫多之前,我們把香皂、梳子統統留給了古巴人,還在房間裡留了十美金的小費,樹立一下富裕後的中國人民的大度形像,鼓勵他們將與美帝國主義的鬥爭進行到底。
  古巴之行讓我們去留中國的決定變得更加艱難,因為古巴就像一面鏡子,讓我們活生生地看到了一個改革開放後的生機勃勃的中國,一個充滿希望的中國。
  50.小朱的出現
  每個男人都想在年輕的時候證明自己的存在和價值……
  小朱是向東的一個發小兒。
  小朱在國內念的是社會音樂學院,專業上沒什麼見長,畢業後靠著家裡的關係到了樂團就是混。混到樂團改革實行聘任制了,就混不下去了。他有個舅舅在加拿大,幫他申請了移民。加拿大的移民政策照顧藝術家,反正來了是自顧,用不著國家操心。
  小朱來了後,以教學生為生,彈鋼琴的走到哪裡都不愁混飯吃。三十歲的他,沒老婆沒家,住在舅舅家。小朱自從來了加拿大就提前過上了退休生活,上午喝茶看中文報紙,下午三點過開始教學生,一教教到十點多。在舅舅家看看轉播的中國新聞,洗洗就睡了。第二天繼續重複昨天,第三天繼續重複今天。小朱的生活是密閉的,除了每星期循環地看那幫學生,基本和外界沒有任何接觸。日子過得跟洗手間裡擰不緊的水龍頭一樣,明知是浪費,卻又不能不眼睜睜地看著它流掉。
  門鈴一響,小朱一開門:「你怎麼又來了,我不是剛教過你嗎?」小朱對著抱著譜子的學生說。
  「那是上星期,朱老師。」學生有禮貌地回答朱老師的問題。
  小朱上課的時候,把一隻小手錶偷偷掛在譜台旁。他不敢明目張膽地看牆上的掛鐘,那樣會讓家長看出他心不在焉。沒有這些學生的捧場,哪來的銀子。教學雖然令小朱厭煩,但畢竟不用看老闆的臉色,也不用早八晚五地出去工作。教學也不像IT行業,一遇泡沫就完蛋。教音樂永遠是為望子成龍的家長編織美夢的工作。學生學得好,那是老師教得好;學生學得不好,那是你孩子沒天份。加拿大的孩子一般都會學一樣樂器,學音樂有考級,就像考車一樣,這次沒過,加課也要繼續考過。學上了就像進了一個山洞,只有熬到盡頭才有出路。
  經過一段時間的教學,小朱在教學的方法上沒有什麼改進,倒是總結出一套對大陸、香港和台灣三地學生的看法。學生中數台灣學生最有禮貌,一進門就操著台灣普通話向老師鞠躬:老師好。走的時候再向老師鞠躬:謝謝老師。學生中最大方的是香港學生。在香港,學費比加拿大高很多,遇上節假日,還要給老師帶薪休假。香港人有規矩,如果在餐館裡碰上老師,是要為老師買單的。所以小朱一去餐館就四下裡張望,看有沒有他的學生。學生中最用功的要數大陸來的學生,六級剛顫悠地考過,就想下個月考八級。大陸家長課後不停地追問小朱,孩子有沒有進步,教學好像是一項艱巨的任務。大陸來的學生還有一個特點,家長喜歡砍價錢。老師,您便宜點吧,讓我們舒服舒服。老師,要是我們一次交十次的錢,能不能免費送一次。小朱心想,教學又不是買菜,蘿蔔白菜哪家都是一樣的。小朱在專業上雖然沒有什麼讓人自豪的建樹,可也是正經科班出身,本事是打小兒一日一日練出來的。一到有新學生來,他一聽有砍價的就煩,他的牛脾氣是死不降價,你愛學不學。

  第83節:你來我走(83)

  小朱和向東雖然都是學音樂的,可是性格卻是大不一樣。 小朱對藝術沒有什麼興趣,從小就喜歡機械,可他媽卻逼他練鋼琴。當然,他媽的循循教導現在顯靈了,小朱走到哪裡都可以靠這個吃飯。多倫多在藝術家的眼中一直是文化的沙漠, 整齊得索然無味的街道和民宅在小朱的眼中卻令他興奮不已。他常常一邊在高速路上開車,一邊由衷地感慨:「看這筆直的馬路,看這整齊的樓房,看這現代化的城市……我愛你,多拉(倫)多!」
  小朱以前無比嚮往能早日過上退休生活,到一個清靜的地方,沒有領導的批評,沒有人事的紛爭,不用去團裡排練,想幾點起來都行……過了幾年這樣的生活,一想到三十剛出頭的他就開始這樣「安度晚年」了,心中不免有點害怕。
  每個男人都想在年輕的時候證明自己的存在和價值。小朱和向東也不例外。兩個人一碰到一起就開始探討能在加拿大幹點什麼。
  51.國際音樂夏令營
  生命的意義有時候在於不斷地奔湧向前……
  小朱的理想是開一家Dollar Mart(一元店),讓向東管錢,他負責上貨。小朱想做點事,但不喜歡動腦筋。他喜歡汗流浹背地幹活兒,然後大口大口地喝酒,大口大口地吃肉,他覺得這樣才是痛快的人生。可是開Dollar Mart需要押一筆資金,無論小朱還是我們都拿不出這個錢。小朱認識一個剛從國內移民過來的富婆,和人家一談,富婆嫌生意太小,不屑一顧。小朱的理想就這樣被擱淺了。
  兩個人又商量著做些批發生意。批什麼呢?批鞋吧。中國的鞋多便宜,投資又小。小朱托朋友在廣州一帶採購了一批鞋,求朋友肩背手扛地帶了回來。出去一推銷才發現,這小買賣進入市場容易,所以想搞點小生意的中國人都在做這些低成本的生意。你覺得你進的便宜,那些溫州人賣的比你還便宜。如今,我們家的地下室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鞋,皮鞋的油味兒熏得腦仁兒直疼,只好由我白天上班沒事時在加國無憂網上一雙一雙地賣,剩下的有朋友幫襯著原價買了去才算處理乾淨。
  後來小朱和向東又做了些事,賣過假髮,無奈電視廣告上正熱播著生發的新突破而沒有成功。也想過整個冰糖葫蘆連鎖,像Bubble Tease(珍珠奶茶連鎖)一樣佔領多倫多市場。無奈冰糖好找,可山楂難弄,這個天才的想法無法在多倫多繼續。
  試過了許多事後,小朱和向東開始反思。看上去彫蟲小技的小生意,到了手中就沒了出路。做生意看來是需要才華的,醬油鋪再小,也不是人人都能開好的。兩個人不甘心,思忖過來,思忖過去,發現一開始的思路就有問題。人去幹自己不熟悉的事,就等於冒了雙倍的風險,倒不如立足於自己的專業做點事。

  第84節:你來我走(84)

  這個想法是他們從一次倒手馬尾巴的小生意中發現的。這馬尾巴是製作提琴弓子不可缺少的材料,必須從成年公馬沒有被尿水浸泡的馬尾中精心篩選出來,而中國的蒙古馬的馬尾巴是上乘的選料。向東多年拉琴,對馬尾巴的品質和進貨渠道都很熟悉,很快就以質優價廉的馬尾巴佔領了多倫多和渥太華的市場。其實,馬尾巴的市場並不大,一公斤馬尾巴能做出很多把弓子,但馬尾巴的功能啟發了小朱和向東。
  小朱和向東決定發揮自身的優勢在北京策劃一次「國際音樂夏令營」。畢竟他們來了許多年,背靠著兩種文化,這就是優勢。況且,向東有同學在美國的曼哈頓音樂學院,邀請教授和組織生源都不成問題。加拿大也有很大的夏令營市場,歐洲,北美都辦俗了,古老的東方倒是很有吸引力的。
  生命的意義有時候在於不斷地奔湧向前。小朱和向東像發現新大陸一樣投入到他們一天前才開闢出來的「新」事業中。兩個人除了教學,平日裡都沒有了人影。吃飯也不按時回家,四處奔忙,聯繫多倫多所有的音樂學校,老師和朋友,瞭解加拿大夏令營的經驗,收集信息,註冊公司……深夜回來,兩個人仍然精神抖擻,眼冒慧光地討論著下一步的方案。
  他們很快在北京找到了一所大學合作夏令營。對方負責提供場地、住宿、交通和飲食。小朱和向東負責安排美國的教授,招收國外和國內的學生。一切都進行得超乎尋常的順利。宣傳冊印出來了,別緻而富有創意;網站建立起來了,中英文對照的,透著國際氣息;美國的老師都邀請好了,錢多錢少不在乎,能免費去趟中國誰都高興。
  一切準備就緒,小朱和向東買了飛機票飛回北京「視察」各項具體工作。到了北京,才發現,事情並不像他們想像的那樣簡單。合作學校的校長在電話上答應得好聽,自己卻留了個心眼兒,一看這項目不錯,悄不聲地打著小朱和向東公司的牌子,喊著中加聯合舉辦的口號自己招上生了。更絕的是,他們發表了聲明,做了公證,此次活動的版權和所得利益全部歸學校所有。小朱和向東在加拿大待了幾年,思維模式上多多少少受到西方社會的影響,做事按規矩,講信用。他們沒有想到學校在他們照著加拿大的做法寫策劃書、準備合同和文件的時候已經把他們給甩了。
  氣憤的小朱和向東就去找校長理論。校長明知理虧,支支吾吾地推說是副校長出的主意。副校長又推說是主任自行決定的,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當初簽訂的意向合同就是一張廢紙,誰讓你們在國外,沒人盯著,不知道在中國最不值錢的就是想法嗎?就用了你們的想法,你們能怎麼著?

  第85節:你來我走(85)

  中國的市場蘊藏著多少可能性的寶藏,也隱藏著多少漩渦。中國的經濟是在一夜春風後遍地梨花了,可人們的意識還停留在人情上。生搬硬套美國加拿大的模式到中國來辦活動還真行不通,光是上上下下疏通關係就得費不少精力。每個人都因為自己手中有那麼小小的一點權力,就恨不得在你過路時掐死你。
  兩個人是賭氣也要將夏令營進行到底了,美國和加拿大的學生都報名了,大師級教授就等著到北京來做足底按摩了,中國人對中國人不講信用,不能把這惡名帶到國外。把資料和思路整理了一下,小朱和向東重新聯繫了合作的學校,只是這次大事小事都要親自操作,大到教授國際學生的簽證辦理,小到夏令營的一日三餐。當這兩個三十而立的男人投入到他們所喜歡的事業中,他們的激情和著他們的才華頃刻間都釋放了出來。他們幹得那麼專注,那麼忘情,那麼無私地忙著每一個細節。
  坐在地球的這一端,他們的白天,我的黑夜。我的心一直忐忑不安。我擔心墊出的錢有去無回,我擔心夏令營出亂子……
  七月份是北京最炎熱的月份。「國際音樂夏令營」如期開幕了。真假中加合作夏令營同時在北京的桑拿天中拉開帷幕。所不同的是,小朱和向東的夏令營中是真的美國大師級教授,來自於美國加拿大的學生也是貨真價實的。他們和中國的學音樂的孩子們歡聚一堂,聆聽大師的指導,通過演出切磋技藝,瞭解中國文化。而另一邊的國際夏令營中,教授是從在北京學習的外國人中找來湊數的,中國的學生都是衝著和國際學生交流來的,來了才發現,所謂的國際學生不過就是從香港和澳門來順便旅遊的港澳同胞。
  時勢真是造英雄,磨煉對於人,對於男人總是有好處的。向東以前是個沉默的男孩,有幾分帥氣,也有幾分學生般的靦腆。現在的向東,神氣地在中央台的採訪節目中介紹著夏令營的活動。他現在談什麼都是口若懸河,東方的,西方的,引經據典。反正大多數國門裡的人不知道國門外的事,他隨便說點什麼就很吸引人。而國門外的人在外面待久了,也豎起耳朵想打聽國門內的事。
  52.一路告別
  張太太無論來了多少年,也還是那種只在中國人群中生活的北京女人,張不開口講英語,生活習慣和思想觀念都保留著北京的生活痕跡,抹也抹不去的。
  有些事回過頭想想,不免讓人感到好笑。正如當初來之前一個月內吃了三回告別宴席一樣,如今,我又以同樣的密度湊了三四個份子來歡送當年來這裡的同事回流。

  第86節:你來我走(86)

  一如當年他們出來時的樣子,我的同事們同樣是帶著飽滿的熱情和興奮離開多倫多的。他們的臉上寫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爽朗的笑聲根本聽不出他們是將要重新回到那個被稱作第三世界的國家。
  有的人回了原公司繼續從前的職位,出來了一圈,對工作和工作的性質有了嶄新的認識。每天來上班,是為了掙錢,也是為了fun(快樂)。和同事聊聊天,分享一下對政治的看法,拿某個同事打打趣,一天就算過去了。人總是很貪婪,有了什麼就不滿足什麼,等到失去的時候又開始留戀。有的人很幸運,謀了份能促進中加貿易的差事回去大展宏圖。這麼些年顛沛流離的生活讓人長了教訓,在這「海歸」都變成了「海待」的年代,沒有人再願意去仔細琢磨未來,先佔個位子再說,走一步算一步吧。更有人玩了一把瀟灑,從多倫多一路開車到了溫哥華,一路的觀光後,賣了車,搭上飛機回國了,從此給自己的移民之旅畫上了完美的句號。
  一個又一個地送走了當年出去時令我所羨慕的同志們。回到家中,不免有些鬱悶。當年他們雄心勃勃地來這裡的時候,我還在國內焦急地申請移民呢。如今我來了,也留下了,他們卻一個又一個地都回去了,好像足球比賽,上半場結束,下半場換場地了。
  正想著,聽見門鈴響,來人是張太太,大包小包地拎著些雜物。
  張太太臉色不好,雙頰新添了很多褐色的雀斑。張太太無論來了多少年,也還是那種只在中國人群中生活的北京女人,張不開口講英文,生活習慣和思想觀念都保留著北京的生活痕跡,抹不去的。
  「寧寧,給你拿來些東西,你留著用吧。我已經退房了,沒到租約的期限,房東都是大好人,你看能不能幫忙給問問誰想續租。」
  「你買房了?」我問。
  「不是,我要,回流了。」
  「住得好好的,怎麼突然要回去了?」我無法容忍張太太也這樣輕率說回流。這些年,張太太在這裡已經等同我的親人,她在電話裡說個沒完沒了的時候我就煩,一段時間沒了她的消息我又想,大事小事我們願意一起商量,出門玩耍我是她的翻譯。她突然說要走,我真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回去了,徹底回去了,一家人還是應當在一起,不在一起早晚是要出事的。」張太太無奈地說。
  我沒有追問張太太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有所指的話讓我想起了在北京時和張先生的邂逅。

  第87節:你來我走(87)

  一日晚間,我和庫切爾去星期五餐廳吃西餐。落座的時候,我不小心碰了身後的客人,急忙起來道歉。那客人一扭頭,竟是張先生。張先生那天穿得青春,白色的名牌T恤,米色的休閒褲。小桌的對面坐著一個年輕的姑娘,那姑娘的眼影兒是誇張的金紅色,像孫悟空,在昏暗中閃閃發光,所以給我的印像特別深刻。張先生在北京見到一個和他,特別是和他太太有著密切來往的人突然出現在面前時,激動得不是站起來的,而是騰空躍起的,慌亂中將桌上的一杯「夏威夷之戀」掃到了地上,「啪」的一聲,紅紅綠綠的小旗子和檸檬片被奶昔淹沒在刨冰山中。「我的天啊,我當誰呢?你怎麼在這裡,我還以為見鬼了呢。噢,這……這是……這是我妹妹,一起吃個飯。」星期五餐廳並不熱,張先生一邊指著那姑娘,一邊擦著腦門上的汗。
  那姑娘眨了眨火眼金睛的雙眼皮和我打了個招呼, 然後轉頭直愣愣地看著張先生,黑眼珠都拋給了張先生,白眼球全部留給了我。早就聽說張先生的家是個大家族,沒想到張先生這把年紀還有這麼小的妹妹。張先生有些侷促不安,服務員剛上的菜還沒動呢就趕著結賬要走。張先生離去之際又和我嘮叨了幾句,那「孫悟空」妹妹在一旁等得不耐煩,過來催張先生快走,我分明看到那「孫悟空」水蔥一樣的十指從張先生的下巴輕輕劃過,很親密的樣子。
  看著張太太憔悴的臉,我斷言她突然的離去一定與那個「孫悟空」妹妹有關係.
  果然不出所料,平靜後張太太告訴了我她的發現。
  前段時間她回北京小住了兩星期。自己的家還是不一樣,一切都是那樣熟悉和親切,衣櫥裡的衣服散發著樟腦丸的味道,以前穿的鞋一雙雙整齊地碼在鞋架上。張太太翻出鞋來保養,一雙雙鞋講述著她在北京度過的歲月:布鞋還是早年發跡前在王府井買的,那時的張先生總是用自行車馱著她在胡同裡轉來轉去;那鑲著金線的高跟鞋是張先生托人從意大利帶回來的,花了兩千多,當時還捨不得穿,幾年後就過了時,成了收藏品……咦,這雙鞋怎麼想不出是什麼時候買的。一雙陌生的高跟鞋映入她的眼簾,尖得像錐子一樣的鞋頭一看就不是她這個年紀的人的風格,再一試,瘦小得根本伸不進她發福的胖腳。張太太還沒有為這雙鞋尋到借口,整理沒帶走的冬季衣服時,一掏呢子外套的兜,又掏出只螢光色的口紅。接著,床下的灰塵中她又發現了一雙泛著淡淡酸臭味兒的連褲絲襪,床頭櫃的深處又翻出了一隻Hello Kitty的卡子。女人的嗅覺在此時比獵犬還要靈, 她立時聞出了這個房間中異樣的味道。

  第88節:你來我走(88)

  張太太並沒有和張先生說,她是個精明的女人。她知道這層薄紙一揭開,她的婚姻就完了。她瞭解張先生這個人,他有責任感, 一般不會出軌,但只要有人往上撲,張先生也絕不是一個意志堅強的人。再說,這兩年客觀環境的變化,為了孩子,人到中年的張先生一個人生活在北京也是說不出的孤獨。張太太是打心眼裡可以原諒張先生的。沒關係,只要她回去了,熱乎的飯一端,身前身後的一轉悠,男人的心就回來了。女人到了她這個年紀,就算有天大的事發生,她也要死咬著這個家不放。
  「那你女兒怎麼吧?眼看就要上大學了。」
  「我給她辦了私立寄宿學校,就是貴點,但管理嚴格。拜託你們有時間去看看她。當然,我們一有時間就會回來看她的,她寒暑假也會回去。車到山前必有路。我這就走了,你們多保重,常聯繫。」張太太說。
  星期一的早上,上班的路上順路送走了張太太。候機的人群中,又看到了當年肖梅結婚時共用婚紗的那個女孩兒。她說當年真不該穿別人穿過的舊婚紗,沾了晦氣。她和男友那麼多年都等過來了,好不容易結了婚,卻發現兩個人像陌生人一樣生疏了。她一直沒工作,就靠老公養活,沒有感情又沒有經濟能力的日子就像蹲監獄。她身份也拿了,婚也離了,實在想不出還能在這裡盼什麼了。一拍屁股,回國了。
  53.沒有尾聲
  這個人來了,那個人走了……移民永遠是一個進退的抉擇,是對幸福的判斷,邁出去也許就是成功,也許就是失敗。新移民的生活永遠都是省略號,永遠沒有句號。
  再美的花,沒有結果也只能是曇花一現;一個故事沒有結尾, 那就不是一個完整的故事;而生活如果沒有尾聲,那就說明還在繼續。
  一翻日曆牌,已經八月了。這是一個不正常的夏天,還沒有暖和過來,眼看秋天的涼意就要來了。北京聯繫的大學一直催我回去「獻身」,否則就請我不要佔著茅坑不拉屎,把機會讓給其他海歸的同志。向東的音樂夏令營已經落下帷幕,鮮花,掌聲,漸漸遠去,要等到下一年才能再度輝煌。至於這一年他除了教學還不知道幹點什麼來等待下一次的輝煌。
  向東剛從北京回來時比較興奮。他親眼目睹了北京這幾年飛速的變化,一個地方一個月不去,準保起一個樓,連他這個老北京不打出租車都迷路。儘管下崗工人一批又一批,可餐館裡人們還是杯盤狼籍,推杯換盞,好像北京人都不做飯一樣。中國有太多的機會讓人們忙碌地奔走著,想像力和創造力被激活,人們不停地往前衝。

  第89節:你來我走(89)

  朋友和過去的同事一個接一個地回流了,儘管看不清回國的生活是好是壞,但更換一個城市,是逃離找不到生活坐標的人的救命稻草。如今的向東和我,簡直就是「祥林嫂」的親戚,每天喋喋不休地在「回去」還是「留下」的討論中陷入僵局。一會兒眼前是國內奮鬥的激動場面,一會兒又是加拿大不要錢的圖書館; 一會兒流著口水思念著沸騰魚鄉的香辣蟹,一會兒又捨不得Sunnybrook(桑尼布魯克)公園裡陽光下的草坪。
  電話鈴響了。
  Bank of Montreal(蒙特利爾銀行)打來電話,通知我們的GIC定期存款已經到期。這GIC定期的利息遠遠不如股票和證券,但存它就圖個踏實。想想這幾年在加拿大的生活就好像這GIC定期存款,別指望它大漲,但也絕不會大跌,讓人太失望。
  打開電視,新聞正在播放又一華人新移民因無法承受在加拿大失業的壓力而自殺的新聞。這幾年,這樣的新聞我們都聽慣了,除了死法各有高低,死的理由基本都一樣。
  移民的路上,每個人的感受都不盡相同。有的人天生就是一隻蒼鷹,飛出籠子擺脫束縛,尋找自由是他的使命。大山大海是他的樂園,饑一頓飽一頓他不在乎,縱然從懸崖墜落,摔得粉身碎骨也義無反顧。而有的人是一隻金絲雀,蹲在籠中是他最好的選擇,衣食無憂,風雨有遮,享受主人的寵愛也挺好。若是蒼鷹和金絲雀換了位置,兩個都必死無疑。最慘的就是像向東和我這樣的人,既沒有蒼鷹的勇敢,也沒有金絲雀的好命。我不喜歡加拿大安靜的生活,卻也不滿足就回去就當個老師的下場。向東厭煩教學的退休生活,除了音樂節他也不知道回去幹什麼。
  在移民的過程中,有人很幸運,有人很倒霉;有人先苦後甜,有人先甜後苦;有人能堅持住,有人打退堂鼓;有人在創造新的歷史,有人在混生活。面對新環境所帶來的文化和意識上的衝擊和衝突,有人選擇了消失,有人選擇了堅強面對。消失需要足夠的勇氣,面對也需要勇氣。中國人是個能吃苦的民族,能吃苦並不等於善於承受現實的壓力。我記得向東剛來的時候,到處跑著考樂團,他說有很多人的水平差得根本夠不上樂隊水平,考完了考官一通奚落,人家琴一收,和大家樂著打著招呼就走了。我Sheridan藝術學院的同學,把我視為成功的女性,因為他們畢業後就沒幾個找到正經工作的,不是在洗衣店做疊衣服的夥計,就是在酒吧做侍應生。更有甚者,我的一個同學好好的辦公室白領不當,辭了工作去當壓馬路的工人,他喜歡工作在自然中,不喜歡成天工作在電腦前,人家根本不在乎什麼白領不白領的。
  關了電視,實在不想看這些令人不高興的東西。於是話題又自然地轉向去留的討論。於是開始為自己找借口, 要是現在國內突然來個好機會,立刻回去。心裡明知道康師傅方便面不會從天而降,卻偏要發這個跟放屁沒兩樣的誓言。我日日企盼著也許公司會有變化,派我回去工作,做個首代,這是多少人都盼望的大好事。等過了春天,等過了夏天,陷兒餅沒有掉下來,公司卻傳來將要被其他公司併購的消息。一時間,謠言四起,無論哪種下場,公司都會裁員。於是馬上和向東趕著去洗了牙,又用保險配了副備用的眼鏡,隨時準備著自己的名字出現在lay off(裁員)的名單上。
  要真是被lay off了倒也好,失業金一拿,度個假,收拾收拾回流了。可公司偏偏不lay off我們這些人拿錢少,膽子小,幹活還多的人。
  天晚了, 城市的夜閃爍起金燦燦的燈光。對於去留問題的討論在向東和我之間繼續著,在一扇扇亮著燈光的中國移民的小窗戶中繼續著。
  這個人來了,那個人走了……移民永遠是一個進退的抉擇,是對幸福的判斷,邁出去也許就是成功,也許就是失敗。新移民的生活永遠都是省略號,永遠沒有句號。

<<講述移民女人的掙扎與遭遇:你來我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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