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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腳醫生萬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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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腳醫生萬泉和
  作者:范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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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腳醫生萬泉和》目錄

  第一章謝萬醫生大恩人1
  第二章萬里長征萬里梅23
  第三章我爹死去又活來42
  第四章劉玉來了又走了61
  第五章萬泉河水清又清77
  第六章一片樹葉飄走了104
  第七章萬小三子究竟是誰123
  第八章命中還有一個女萬小三子136
  第九章我的醫生生涯的終結154
  第十章你猜我爹喜歡誰174
  第十一章小啞巴不是我的兒193
  第十二章我自己也成了二婚頭221
  第十三章萬萬斤和萬萬金235
  第十四章有人在背後陰損我256
  第十五章祖傳秘方在哪裡271
  第十六章誰的陣地是誰的289
  第十七章向陽花心裡的隱秘之花319
  第十八章裘二海怎麼成了我爹346

  范小青:《赤腳醫生》裡有我自己(1)

  江蘇女作家范小青創作的小說《赤腳醫生萬泉和》,最近由人民文學出版社推出。這本以「上山下鄉」年代為背景,通過刻畫畸型人物的命運,折射到鄉村醫療改革等現實問題的小說,出版後得到了各個年齡層讀者的好評。作為全國著名作家,范小青的這部新作是如何創作出來的?她對文壇的種種現象有何看法?日前,范小青接受了記者的獨家專訪。
  「我的創作不入流」
  已經在文壇耕耘了28年的范小青,有著蘇州女子特有的溫婉氣質。不久前她的作品《女同志》,剛剛獲得《小說月報》第12屆百花獎的05-06年度原創長篇小說獎。這是今年上半年她獲得的第三個獎項。此前她的作品連續兩年入選中國小說排行榜,還獲得《小說選刊》短篇小說獎,入選了人民文學出版社、花城出版社「2006年度小說選」。新書《赤腳醫生萬泉和》也獲得廣泛好評。范小青進入了又一個創作繁榮期。
  說到自己的作品,范小青卻開玩笑地表示「不入流」。她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寫作,處女作寫出來別人就評說是「意識流」,其實她只不過借用了電影「蒙太奇」的手法而已。范小青成名後,不少評論家試圖為她的作品劃歸流派,卻發現很難簡單歸到某一類中。「有一陣子文壇流行新寫實主義,有人就把我歸為這一類別。但我自己知道並非如此。」
  因為長期在蘇州生活的原因,范小青的文字如同她的性格,溫和而又細膩。通篇讀下來,第一印象甚至會有些平淡。范小青表示,她的小說表面上看來很「溫」,其實這平靜的水下卻暗藏潛流,需要多讀才能體會到深處的激烈矛盾。正因為如此,許多評論家都不太「敢」為她的小說寫評論。也因為這種獨樹一幟的風格,使得范小青很難被簡單劃入某種流派之中。
  事實上,多年來範小青的創作始終在不斷變化。從早前多寫城市生活,到後來寫職場人生,再到現在的《赤腳醫生萬泉和》,范小青的寫作領域不斷開拓著。她告訴記者,自己是一個很敏感的人,總是在靈感激發下寫作,《赤腳醫生萬泉和》的創作就是如此。和一般作家不同,自己早年創作中很少加入個人生活體驗。反而是近年來,開始把自己的影子寫進小說。《赤腳醫生萬泉和》中的一位女性馬麗,身上就有范小青的影子,寫的是自己1977年參加高考前的一段生活。書封面上的一幅四合院,畫得也和她當年插隊時住的地方一樣。
  張藝謀曾想與她謀劃電影
  在文壇,范小青似乎從不知疲倦,精力始終充沛。不但創作了大量優秀小說,還寫過《費家有女》等多部優秀電視劇劇本。很愛看電影的范小青透露,10年前,張藝謀曾經找到她,希望把她的小說搬上大銀幕。
  她告訴記者,1997年,張藝謀剛拍完《有話好好說》,正在尋找下一部戲的劇本。當時,范小青的一部小說《接待》引起了張藝謀的注意,其中描寫的無序狀態激發了張藝謀的靈感。兩人相約在北京見面。范小青感覺《接待》的故事不長,就又帶了自己的另一部小說《失蹤》,兩本小說在情緒上有共同之處。而張藝謀又看了《小說月報》上范小青的小說《錯誤路線》,產生了把三本小說寫進一個劇本的想法。他希望范小青在10天之內拿出劇本。范小青感覺時間太過倉促,而且三部小說也確實很難放進一個故事裡。匆匆趕出的劇本最終不夠理想。兩人合作電影最終沒有成為現實。回顧這段經歷,范小青表示,自己還是喜歡寫小說的自由感覺,做電影要受到許多人想法的牽制,「太難了」。
  年輕作家需要包裝
  比起80年代的作家,如今的年輕作家們面臨的壓力要大得多。范小青說,他們那個年代的作家,一旦成名,會受到全社會的關注,知名度很高。而現在的許多年輕作家,即使在作家圈子裡已經很有名氣,也寫出了很有水準的作品,但因為社會影響力不夠,還是很難被大眾所瞭解。相反,少數並不具備深厚底蘊的作家,卻善於炒作,通過「出位」吸引眼球,得到了很高的大眾知名度。這是一個很不正常的現象。
  由此,范小青也鼓勵年輕作家學會適當「包裝」自己。在這個信息多元化的時代,年輕作家需要通過做一些讓人接受的宣傳,來引導大眾瞭解自己。這樣也不至於讓好作品被埋沒。不過,作家最重要的還是踏踏實實地寫作,「感悟生活和練筆」始終是寫出好作品的前提條件。
  (來源:揚子晚報)

  關於「赤腳醫生」的對話(1)

  范小青 汪政
  一、 這三步走一走就是幾十年……
  汪:在去年底江蘇作協舉行的高層論壇上我曾對你說過,想和你談談你近年的創作,這個想法在看了《女同志》之後就有了,接著又讀到你不少中短篇,想法就更多了,現在,你的長篇新作又發表了,那就一起說吧。搞創作的人與搞研究的人雖然都談文學,但角度、重點、方法與話語方式都有相當大的區別,平時各說各的也就罷了,碰到一起就難免不投機。我們今天恰巧碰到一起了,大家都讓著點。
  范:記得十多年前你和曉華寫過我的評論,後來的十多年裡,我又讀過你的一些評論文章,雖然是寫別的作家的,但是讀過之後我就想,要是汪政再寫我的評論,或者和我對個話什麼的,肯定是我比較焐心(方言,意思是心裡覺得很熨帖)的事情,所以話不投機應該不會出現在我們的談話中。當然,如果真不投機了,那也更好,或許會對我的溫吞水的脾氣和溫吞水的創作來一次重量級的冰涼的衝擊,醍醐灌頂。你看我多會自我調節——投機也好,不投機也好,只要對得上話,怎麼著都好。
  汪:你是一個只顧埋頭寫作的人,好像很少談自己,其實。知人論世,讓讀者瞭解作家還是有助於理解其創作的。你不妨簡單說說你走過的路。
  范:簡單說說簡單的路。現在還記得的小時候的與後來有關的事情很少了,上一年級時重重摔了一跌,跌掉了許多童年記憶。小學時無聲無息,四年級以前一直是個悶嘴葫蘆,幾乎所有有關的人員中,只有外婆重視我,特別的疼愛,外婆在臨終前還在向我大舅舅要一點錢,說要給她的「心頭肉」,心頭肉就是我,那時我讀大學了,念的師範,有伙食費,但是沒有零化錢。和女同學方惠珍合吃五分錢的一份青菜,結果省下的糧票和菜金都偷偷塞給了地下戀人,為表示溫柔體貼,你看虧不虧。我在一些回憶文章中多次寫過,外婆雖然早就走了,但她的疼愛,陪伴我一輩子。文革來了,我有了放開自己的機會。喜歡帶著比我小一點的男孩女孩出去亂玩(開個玩笑,我的短篇小說《我們的戰鬥生活像詩篇》中的三姐妹或許就是我一個人分解出來的)。可能大家覺得我性格比較內斂文靜,其實也許是假象,或者是表面現象,或者是一個人的兩面性,我小時候和長大起來後都有許多大膽的作為,說出來也不比男孩子差,但在這裡說似乎扯得太遠了,還是回過來繼續說路。後來就跟著大人全家下放了,在江浙交界的地方,叫桃源公社,開始還聽大人說,怎麼弄到王光美的那個桃園去了,後來才知道完全不是一回事。我們人在江蘇的桃源公社,但上街卻上到浙江的烏鎮,因為烏鎮離我們更近。在農村我們還不夠勞動的年齡,卻喜歡勞動,就一邊在農村學校唸書一邊勞動。再後來到縣中上高中,父母也相繼調到縣委,1974年縣高中畢業後,我又一個人遠行——不是遠行,很近,就在縣城附近的一個公社,吳江縣湖濱公社插隊,這裡也和桃源公社一樣是半農半桑地區。但這次是一個人下鄉了,不是遠行也是獨行。在農村賣力地勞動,還入了黨,一邊記日記說要扎根據農村,一邊也在想著什麼時候能夠上調。再後來就考大學,沒頭沒腦的,考大學的前天晚上還去看電影,看的是《征途》,內容早就忘記了。回來被哥哥罵了一頓。父母倒沒罵。成為江蘇師範學院中文系77級的學生,大二開始寫作,大三發表作品,1980年《上海文學》第九期,短篇小說《夜歸》,是我寫作生活的正式開始,謝謝《上海文學》,謝謝已經退休的我的責任編輯張斤夫老師。我雖然開始寫作,我們的文藝理論老師卻認為我在文藝理論方面有才華,畢業時把我留在中文系教文藝理論,很慚愧我辜負了老師的期望和培養,三年以後我離開了蘇州大學,到江蘇省作協當了專業作家——這就是我的簡單的路。
  汪:這種回顧很有意義。文學界常有「代」的說法,許多人不以為然,以為這是研究者為了省事的說法,其實並不全如此。從人文學科的角度說,這種「代」與血緣或生物上的「代」並不是一回事,它主要看知識譜系與價值觀,如果這方面的變化小,血緣上的幾代可能就是一代,如果變化大,變化劇烈,幾年可能就是一代。你說你們與所謂的80、90一樣嗎?他們知道赤腳醫生?或者說,他們談起赤腳醫生時有你們一樣的經驗,一樣的情感記憶?我問我女兒什麼是赤腳醫生,她還下了個看上去很嚴密的定義,說就是沒有行醫資質而在鄉村從事醫療衛生工作的人,後來她也繞不清,乾脆說就是非法行醫吧。不過,代與代之間可以求同,但更應該豐異,特別是對文學而言,不同是好事,它有助於文學的多樣化。
  范:「代」既是年齡上的「代」,又不完全是年齡上的「代」,我也就赤腳醫生的話題和我的孩子談過,我問他知不知道什麼是赤腳醫生,他是80年代出生的,他開始說不知道,後來想了想,說,大概就是農村的江湖郎中吧。我問他憑什麼這麼說,他又想了半天,才說,赤腳肯定是比較貧窮吧,農村的江湖郎中條件不是太好吧。再問下去,他就懶得再動腦筋想了。他完全不知道他的媽媽對「赤腳醫生」有那麼深那麼重的情感記憶,就算知道,他也不會覺得這是件什麼事兒。假如時光倒流,他從小我就對他灌輸我的情感記憶,那麼會是一種什麼樣的結果呢,他會不會對「赤腳醫生」有一些情感因素呢?可惜這是一個無法回答也無法操作的事情。好在他的情感記憶並不是空白,他們這一代人自有他們自己的情感記憶,正如你說,這是好事,有助於文學(和世界)多樣化。
  汪:在江蘇,你與原來的「青創組」的不少作家一樣,其創作開始於一個文學資源相對稀缺的年代,不像現在的一些青年作家,一出手就讓人感到起點高,像模像樣的,你們個人的摸索時期很長,我最近還找了你早期的一些作品翻了翻,好多文字恐怕你都不看了吧?像《冬天裡》、《小巷靜悄悄》、《小巷曲曲彎彎地延伸》等等,題材多樣,學生生活、知青、城市,手法總的說來還是比較樸素的。但有一點,給人的感覺好像有寫不完的東西,這就是你們這一代作家的優勢,我不一定非寫我經驗過的,但我的庫存永遠在那兒,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還在增值。
  范:我從一開始就在摸索,一直摸索到現在還在摸索,而且還會摸索下去,這是肯定的。庫存不斷改變、增加或減少,對我來說,也有感覺枯竭的時候,但過了一段,又覺得貨物充足了,又源源不斷了。但這前前後後是有區別的,庫存裡有「我經驗過的」和「非我經驗過的」的兩種貨物。我覺得重要的是把「我非經驗過的」變成「我經驗過的」,我從前總是很羨慕寫歷史題材和過去題材的作家,我覺得我寫不來,因為我不會想像也不敢想像那個時代的人是怎麼說話怎麼行事的,但是現在我覺得我有了變化,比如《赤腳醫生》,雖然起源於「我經驗過的」但其實其中大部分是「我非經驗過的」,或者說,大的歷史背景是「我經驗過的」,許許多多的生活細胞卻是「我非經驗過的」,完成了這個轉變,我對我的庫存多少就有點信心了。
  汪:你在自己風格的最初選擇上花了多少時間?中間的曲折還記得嗎?你好像還寫過一篇這方面的小東西,叫《我是誰?》。我和曉華在九十年代寫過你的作家論,按我們那時的說法,大概到了《褲襠巷風流記》、《光圈》、《顧氏傳人》,你已經在各方面確立了你的文學選擇,建立了你的文學范氏領地。九十年代是什麼樣的文學年代啊,但那時我們特別說明了你與當時的文學風尚的距離,既不新潮,又不「復古」。復古在當時也是時尚,尋根就有這種因素在裡頭。一個作家,要找到這樣的位置:既在時代裡頭,又不被時代所淹。不容易。「眾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說的就是這種位置,她也去看燈了,用現在時髦的話說,就是「在場」,但她又不在人流裡。
  范:我有個朋友看我努力辛勤寫作,好心地對我說,你喜歡寫就寫寫吧,別對自己過高要求了,也許你這一生的創作高峰早在九十年代初就已經達到了,而且這個高峰不僅是你個人的高峰,也算得上是中國文學的高峰,所以你現在不用太賣力了(我聽得出言下之意:你再賣力至多也是原地踏步,甚至是往後走)——你說說,這朋友,這話,說出來是叫人高興還是叫人難過?可我這個人比較實用主義,他說我是高峰,我就高興,他讓我別再賣力,我就不聽他的,該賣力還是賣力,該辛勤還是辛勤。你剛才提到《光圈》、《顧氏傳人》還有九十年代初的其他一些中短篇,寫這一部分作品時,我對文學的意識並不是太明確,不能說是無意識,但確實是在不太明白甚至糊里糊塗的狀態下寫作的。許多年以後,我看到一部意大利電影《木鞋樹》,一激動忍不住記了一段筆記,筆記比較長,有對這部電影的感想記錄,我這裡就不說了,只說和小說有關的一小部分:「好的小說是很難寫出內容提要的,好的電影也一樣。想到自己在90年代初的一些作品《光圈》、《文火煨肥羊》等,也是這樣一種結構法,也是這樣一種情狀,至少是在向這種狀態努力的,就感覺是很溝通的。寫一種或許多種感覺而不是一種結果。」為什麼我喜歡賈樟柯的電影,也是這個原因。你和曉華當年的評價,對我是一大鼓舞,我努力寫出一批那樣的作品。有意思的是,前兩年我在《上海文學》「月月小說」發表了兩個短篇,思和主編請楊揚王宏圖等教授專家作點評,他們給我的標題是《反常規的寫作意圖在寫作中的遭遇》,他們對我的作品評價和剖析非常深入和到位,但他們都認為這種寫作「如果不是懷有某種藝術分析的期待,假如不是定下心來細細閱讀,那是很容易被忽略過去的……這一路小說技法的作家,他們只能維持在某種閱讀維度之內,不可能是流行的。」——「在場」又「不在人流裡」,就難免會少了許多現場直擊的刺激和轟轟烈烈,或者只是站得遠遠的,在一個角落裡,隔著一層夜色在看轟轟烈烈,大部分讀者肯定是不過癮的。所以,雖然他們認為我會堅持自己這種寫作方式,一直寫下去。但是我坦白,其實我是想變化的,我沒有那麼沉得住氣。但是我又很怕丟掉了什麼,結果找不到自己了。
  汪:對人生的看法,對文學的看法,那時都清晰了,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你是一直在變的,這我後面可能還要說到,但有些東西,現在還在你的作品中。事情就是這樣,有些東西,是事關生命的,一旦找到了,輕易丟不了,也不能丟。你在《顧氏傳人》包括一些短篇中的敘事態度,在你的新長篇裡還有影子啊。
  范:你這樣說了,我放心多了,不想丟的東西是丟不了的。想丟都丟不掉的,只有事關生命的東西。
  汪:你那時的許多中短篇我們現在還有很深的印象,前幾天我遇到范小天,還一起討論過,像《桅子花開六瓣頭》、《瑞雲》、《光圈》、《伏針》等等。這些作品的風格與你同時期的一些長篇存在著互文的關係,是可以相互發明和解釋的。這幾天我把你的創作理了一下,是不是有一個三級跳的序列?以中短篇為例,《小巷靜悄悄》、《銀桂樹下》等是一個階段,比較集中,但有些緊;到了我剛才提到的那些作品,就放鬆了;但近幾年的作品又在收了,我很喜歡你這幾年的作品,我說一個人寫了幾十年了,作品還在長,好像空間還很大。確實如此,人文含量與技術含量都很足。
  范:一開始我就說了,我們的對話肯定會很投機的,你看你對我的作品,比我自己都認真負責,再加上你的理論水平和境界,弄得我都對自己有點難為情。你說的三級跳,我謙虛一點改稱三步走,實在是很準確,我簡直無話可說了,能再說一點的,就是第一第二步基本處於盲目半盲目、自由半自由的寫作狀態,第三步才開始有了一點打造意識,就是你說的近幾年的中短篇小說,我寫得比過去用心、努力。老實說,我過去認為寫小說只要自由狀態就行了,不需要精心打造,現在我知道寫小說是要精心打造的——我不能說我過去錯了,那時也沒錯,現在也不見得就對,也許到了明天,我又覺得今天我說的話很可笑。這三步走一走就是幾十年,這也能說明我這個人的進步有多緩慢,但緩慢也有緩慢的好處,比如散步和壓扛鈴都是一種鍛煉方式,我壓不動扛鈴就散步吧,更重要的,我喜歡散步,哪天不散步,人就無處著落似地難過。
  二、 真的沒想到你真的就寫了赤腳醫生
  汪:下面我們集中談談你的新長篇吧。我知道你的長篇是從《褲襠巷風流記》開始,然後是《個體部落記事》、《老岸》、《百日陽光》、《城市表情》、《女同志》等。
  范:我在這裡插一句,這麼多年來我寫了不少長篇,但始終有人跟我說,你別寫長篇吧,你的強項在中短篇,尤其是短篇,你應該專心寫短篇。何況寫長篇又那麼苦。說句笑話,有一回在蘇州見到一位北京來的男作家,聞過大名,但沒見過面,吃飯時就喝酒,他驚訝地說,真想不到寫長篇的女作家還這麼喝酒。寫長篇肯定是艱苦的,但對我來說,不寫可能更艱苦。說明我命苦,用我們的家鄉話說就是勞碌命。所以儘管朋友們說了我很多年,但我還是在寫長篇,不停地寫。其實我這個人並不固執,更不是不服氣,好像你說我長篇弱,我就非寫一個強的長篇給你看看,我沒有這樣的心情,從來沒有。我只是在寫,中短篇包括長篇,一直在寫,好像不寫心裡就不踏實,會很慌張,寫出來了,不管是「強」是「弱」,心裡就找到了依靠。至於朋友們苛求地說我的長篇小說體現不出我的中短篇小說的特性和韻味意味,我樂於接受,可結果是我接著往下寫,寫了一部又一部的長篇。前天收到洪治綱編的中國小說學會的2006年《中國短篇小說年選》,洪治綱在序言中稱我是「創作極為勤奮」的作家,我也覺得我算是比較勤奮的,但勤奮得有點傻。
  汪:你的各體文學創作大家都是很看重的。有的人會認為《百日陽光》及其後面的幾部有些關聯,甚至將其稱為「幹部系列」,但我一直覺得它們的差別還是明顯的,不管作家怎麼想,我不傾向於將它們進行捆綁式的閱讀。
  范:捆綁式地閱讀或捆綁式的說法可能是文學之外的某種需要。這樣說說我覺得也無妨,因為無論是怎麼樣的說法,都不應該影響到一個作家內心深處對生活的獨特的感知和對藝術的獨特的追求。
  汪:我承認它們在地域文化上有一些內在的聯繫,在敘事與語言風格上有一個作家抹不掉的印記,但在看待長篇上,在對待長篇的功能上,你是有自己的想法的,而這種想法可能恰恰是反系列的。
  范:非常贊同你的說法,我覺得從創作上講,「系列」是一個很奇怪的東西,即使是同一個人的作品,從同一個人的手中出來,也不同於從同一個機器裡壓出來的產品。對生活的感受也好,對藝術的想法也好,在人的腦子裡千變萬化,千奇百怪,哪裡可能你想系列就系列得起來呢。當然硬要做系列也是做得出來的,但那就是寫作者跟著概念(系列)走了。
  汪:這裡面確實有個文體精神的問題,也就是說,文體既是客觀的,又是主觀的,一種文體到了一個有文體意識的作家手裡,就會成為他話語的一部分,為他所驅使,跟別人不一樣了。比如,有人喜歡系列,喜歡用連續的長篇去表達某一種東西,也有的人執著地用長篇去鍛造某一種理想中的風格,但你好像不是這樣,我剛才就說了,你倒是一直在變。
  范:其實我一直在苦苦思索關於變的問題。我想我在藝術上是不是個沒有定性的人。當然,變這個話題,早些年沒有,至少在寫《百日陽光》前談得很少,別人也不說,自己也不想。但在寫了《百日陽光》後,這個話題就開始進入到日子中來了。不光是長篇小說,短篇小說也在變。也是眾說紛紜,有人說應該變,有人說不應該變,有人說變得好,有人遺憾變糟了。我自己呢,則經常處於這種種議論的影響中,左右搖擺,我也想不明白是變好呢還是不變好,我更不明白是變得好了呢,還是變得糟了。好在沒有因為搖擺就走不動路了,就停下來了,在搖搖擺擺中一直走著。更何況,以我的體會,搖擺只是一種臨時的短暫的念頭,只是說說而已,一旦到了寫作的時候,就不搖擺了,那怎麼辦呢?很好辦,自己愛怎麼寫還怎麼寫。
  汪:確實在變,多方面的變,從題材到主題,再到藝術風格,《老岸》之後的《百日陽光》、再以後的城市,一個寫蘇州市民生活的女作家忽然寫起了鄉鎮的變遷,筆頭一轉又寫到了城市建設與文化選擇,接著似乎又「本分」起來,將目光投向與自己同一性別的人們。我想,這部《赤腳醫生萬泉和》又出乎不少人的意料與閱讀期待。
  范:關於書名我想說明一下,我先前起的是《赤腳醫生向陽花》,發表時改成了《赤腳醫生萬泉和》,萬泉和是一個赤腳醫生,但其實我要寫的不僅僅是一個赤腳醫生,所以雖然小說已經在《西部華語文學》07年第一第二期全文發表了,但在出書前我還在堅持改回原來的名字。我前面說過我不是一個固執的人,如果最後的書名仍然叫《赤腳醫生萬泉和》我也會接受,但我心底裡還是喜歡「向陽花」,這無法改變,也說不清是為什麼。
  汪:很想知道這部作品的寫作動機。我想它一定與你對過去生活的記憶有關,甚至,與你某一時期的情結有關,比如,你在上山下鄉的時候有沒有當過赤腳醫生?或者這一行當曾經是你的理想?
  范:肯定有我的親身經歷和感受,肯定有情結在裡邊。69年底我們全家從蘇州下放到江蘇吳江縣農村最南邊離浙江很近的那裡,就是茅盾的故鄉烏鎮那裡,就是半農半桑地區。我們到了農村住的那個院子,就是萬泉和家的院子,幾乎一模一樣。去年我們蘇州五個女作家(都是從吳江出來的)搞了一次回娘家的活動,回到吳江,回到各自呆過的村裡。我回到了當年的那個院子,大屋都拆掉了,造了新樓房,但令我驚喜的是院子的模樣還在,院子前邊的兩間小屋都還在,小屋還跟當年一樣,不派什麼大用場,堆放一些雜物。當年我們大隊的合作醫療站就在我們的院子裡,所以萬泉和畫的圖是非常非常接近真實的,幾乎就是零距離。我那時候還小一點,不可能當赤腳醫生,但是我嚮往當赤腳醫生。我母親得了肺結核,天天要打針,我就勇敢地嘗試給她打針,結果就像萬泉和一樣,手抖得像篩糠,針頭還沒有碰到皮膚,藥水已經被我推光了,我母親哈哈大笑。我母親病了大半輩子,苦了一輩子,但她是個浪漫的人,小資的人,是個富於幻想的人。後來稍大一點,高中的時候了,又因為全國轟動的針灸治聾啞人的事情,感覺自己也應該做那樣的事情,想方設法去弄來一些針灸的書,弄了幾根針,但自己被那些細長的閃亮的針嚇著了,連嘗試一下都沒敢。但無論怎麼樣,在我剛剛懂事開始成長的那時候,就是在「赤腳醫生」這個大環境中渡過的。
  汪:還是想再追問一下,這些經驗與情結肯定是因為當下生活的激活才為你重新體驗的吧?
  范:很難講清楚是當下的什麼東西激活了過去的體驗,或者是許多東西,或者是某一件東西,大部分人可能會認為是當下的醫療或醫療改革之類,我不否認,但我想這不是唯一的。
  汪:說老實話,我在聽到你在寫這個東西時以為你不會真的去寫赤腳醫生的,它不過是一種視角。
  范:如果是那樣,也許也是一部好小說。
  汪:真的沒想到你真的就寫了赤腳醫生。當然,這部小說的語義遠遠要大於這個題材的。——我剛才說到了當下,說到了當下生活對過去經驗的激活,因為我從小說的故事時間中看到了這種關係,它從文化大革命一直寫到了改革開放。寫赤腳醫生為什麼要寫到今天?作為為中國特定時代的產物,它早已退出了歷史舞台,但中國農村的醫療問題依然存在,甚至,比那個時代更尖銳、更突出。小說實際上是通過赤腳醫生寫中國農村的醫療的,而這一方面又與中國的歷史與現實狀況密切相關的,我覺得這就是《赤腳醫生萬泉和》的三層語義結構。
  范:在最早的作品構思裡,可能是沒有「今天」的,但寫著想著,就覺得不能沒有「今天」,開始只是想寫赤腳醫生,但寫著寫著就知道自己不僅僅是在寫赤腳醫生,也不僅僅是在寫農村的醫療狀況。想起一句話,誰說的忘記了:我們,全人類,你們,永存的勢力。幾十年來,社會發生很大的變化,體制、制度變來變去,苦的卻還是農民。幸好有個萬泉和,他那麼笨,但是他心底裡很愛農民,他不會看病,但農民生了病,他就得替他們看病,他不能逃脫,他逃脫不了自己內心的慈悲,他是有大慈悲的人。所以寫到後來就覺得該問一問,社會變了又變,但到底是為誰變的,是為了誰的利益——這幾句話可能太「政治」了一點,作品中沒有寫這樣的「政治」,只是寫了萬泉和這個人和其他的一些農民。可愛的農民。可以說,這裡邊的人,我個個喜歡他們。和萬泉和一樣,我嘴上有時候也批評他們,但是我心裡特別喜歡他們。他們的笨拙的狡猾,他們的善良的自私,他們的聰明的無知,不知為什麼會讓我如此著迷——扯遠了。你說到現代中國農村醫療的問題甚至比那個時代更尖銳突出,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別說是一個萬泉和,即使有千千萬萬個萬泉和也是解決不了根本問題的,萬泉和最後出了嚴重的醫療事故,傾家蕩產,他是悲劇,他的悲劇是怎麼造成的,大家都清楚。裘幸福的三結合出路無論是不是一條出路,但至少他在尋找出路,這是我們可以看到的希望。
  汪:我想你在創作這部作品之前一定做了不少文案以及其他形式的準備工作吧。
  范:是的。我本來對醫學這方面的瞭解很少,幾乎是個醫盲,我做了大量的資料準備工作,有書籍的內容,有報紙的消息等等,但最重要的我想還是我少年時代的積累,不是醫學知識方面的積累,是農村生活的積累。那幾個年頭不算長,而且已經過去了三十多年,但它始終在我心裡,很清晰,一點也沒有淡去,反而隨著年齡的增長,越來越濃,越來濃重。關於農村的醫療方面的事情,我的知識還來源於我家的保姆老太太,她已經八十多歲了,但思路清晰,反應靈敏,她的家和我們下放的地方屬同一個縣,地域環境基本上是一樣的,農村風俗也是一樣的。她到我家二十多年了,幾乎每天我都可以主動或被動地從她那裡得到有關農村的從前的故事和現在的信息,這都是寶貴的第一手資料,是生動形象的素材,當然也包括農村人生病看病之類的事情。這是我的一個豐富的礦藏。
  汪:醫學是個很有說頭的話題。一個時代、一個地區,一個民族或國家如何對待生命與疾病,如何醫治疾病,如何建立自己的藥物體系、診斷體系、治療體系、防疫體系,以及相關的醫學哲學、醫學社會學、醫學心理學都是非常有趣的,這一切都與其他社會因素,包括社會的文明程度、經濟水平、科學水平、自然背景、文化習俗與宗教信仰聯繫在一起的,正因為如此,醫學在許多時候被一些人作為社會進步和尺度,同時也作為社會改造的前沿領域來對待。中國當前的醫療問題已成為全社會共同的焦點,特別是農村的醫療問題似乎已成痼疾,讓人無可奈何,它在何種程度上制約著中國的現代化,它又在何種程度上影響著公眾對政府的信任,以及它對社會文明的潛在作用都難以預料。正因為醫學在人類生活中的這種重要地位,所以疾病、連同醫學從古到今文學藝術創作與人文科學研究的對象,幾乎形成了一個獨立的話語傳統。
  范:你的總結和提升讓我覺得你差不多具備了衛生部長和國務院分管副總理的水平,你說出了一些我寫作時沒有想透的問題的關鍵,我現在正在修改這部小說,我希望自己能夠把你的提升融會貫通。
  汪:我們當然不會在醫學層面上討論這部作品,但我對小說這方面的知性因素非常有興趣,雖然這些內容都是以文學化的方式來呈現的。
  范:這也是我寫這部小說時的一個難題,知性的內容要融化在生活或者故事中,不能讓人覺得一個作家在寫醫學知識的書,那會讓人笑掉大牙的。
  汪:我覺得這個問題還是蠻重要的。我是非常看重長篇小說的知性的,所謂知性就是小說的認識性的方面,它是作品中比較顯在的,具有客觀的、歷史的、物質的與知識的品質。長篇不同於中短篇,特別不同於短篇。短篇可以只是一些細節、意念、情緒、意象或氛圍,但長篇不行,它必須有硬度,必須結實,必須再現我們的生活,必須有知識。黑格爾對長篇小說就有這些要求,這些要求很具體,概括地說,某一個時代人們是如何生活的,我們要能在長篇小說中知道。我們現在對這一點特別地不以為然,於是,知識可以放棄,生活經驗可以漠視,人生閱歷也不再重要,長篇小說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虛,越來越幻,實實在在的東西越來越少。
  范:字數越來越少,過去說一個中篇能拉出一個長篇來,現在大概一個短篇也能拉出一個長篇來。書倒沒有越來越薄,因為紙張越來越好,書就越來越厚還越來越輕,十萬字的長篇,拿在手裡也蠻好看,送人也送得出手了。有時候跟出版社聯繫出書,人家第一句話就問,多少字,他不是希望你字數多,而是怕你字數多。我曾經在筆記本上記下對自己這部小說的要求:要有許多乾貨,要有好玩的生活細節,要擠掉水分。當然,這只是自我的要求,有沒有做到要聽專家和讀者說。
  汪:為什麼現在長篇寫作看上去那麼容易?為什麼長篇寫作的年齡越來越小?與這種觀念上的轉變或誤區的存在都有很大的關係,不需要學習,也不需要積累,天馬行空,拿起來就寫。這樣寫出來的東西是靠不住的。不扯遠了,回到你的作品上去。《赤腳醫生萬泉和》的知性就鑲嵌在人物和故事的敘述中。比如稍稍做一些剝離與連綴,一條脈絡是很清晰的。在沒有赤腳醫生之前,農民有病找誰?找鄉村醫生,在作品中就是萬人壽,這種醫生並不存在於現代醫學與醫療體系當中,他們通過家學傳承或師徒授受的方式一代代延續下來。他們以本土哲學為基礎,依賴本土出產的自然資源為藥源進行診療。這一傳統以前少有人質疑,但自從西醫進來以後就不同了,雙方的矛盾自兩者相遇後就沒有斷過,去年學術界還就中醫的存廢展開了激烈的爭論,最近著名的學術打假人方舟子又對張仲景的醫學理論提出了質疑。這種不同文化與科學間的較量在作品中有很形象的體現,那就是萬人壽與塗醫生,塗醫生是現代醫學教育培養出來的新型醫生,學的是西醫,擅長傷科。他最看不起以祖傳中醫起家的鄉間中醫,用現在流行的話說就那是偽科學。
  范:塗醫生和萬人壽都是好醫生,他們都在最基層為農民排憂解難,過著和農民差不多的艱苦的日子,心裡甚至比農民要苦得多。但是他們又互相瞧不上,正如你所說,這不是他們個人的問題,這是歷史的問題,是時代的問題。
  汪:新中國成立以前,中國的鄉村醫療就是靠這些鄉村醫生或者說是郎中來維繫的,當然不可能有很高的醫療質量。
  范:那是另一部好看的小說,可惜我寫不出來。
  汪:我想到了醫學下鄉,與文化下鄉、科學下鄉等一樣,是近現代中國鄉村建設者的主要工作之一。新中國成立以後,農村的醫療也是當政者感到頭疼的問題,農村合作醫療開始於什麼時候?赤腳醫生最早在什麼時候,是哪裡的經驗推廣的?這一制度曾經受到懷疑,但問題恐怕還得歷史地看,對於一個文明程度不高,物質生活水平很低,生命與健康期望同樣不高的時代來說,這不失為一種補償性的制度,從作品中可以看出,農民的小毛小病到合作醫療站,毛病大了就往公社或縣城跑,雖然起不了多大作用,但不管那個人做大隊或村子的領導,有無赤腳醫生卻相當重要。
  范:在社會各個階層裡,農民對自己的身體是最不重視的,這裡有一個文明程度問題,更有經濟基礎的問題,還有農村生活習慣原因,是多種因素造成的。在我少年到青年的那個時期,我親歷過許多農民對自己身體的忽視的事件,小說中有好幾件事,都是從真實事件改造而來的。包括我自己也像農民一樣,忽視過自己的身體。有一次我扭了腰,很嚴重,還冒雨繼續開溝,結果病情加重。為什麼呢,如果是一個農民,毫無疑問,他是為了掙工分,作為一個知青,我也要掙工分,還有一層要想表現好的意思,傻不傻,表現給隊長看,有什麼用,隊長又不能讓我上調。那時候青壯年在田里勞動,老人將飯煮好了端到田頭,碗就擱在田埂上,有蟲子爬過也不要緊,蟲子也不髒。渴了就喝溝渠裡的水,那時候少有農藥,現在是不行了,泥鰍都毒死了。農民因為種種條件的限制,確實無法對自己的身體負責,有了病急急忙忙往赤腳醫生那裡跑一趟,開幾顆五香豆(藥)吃一下,奢侈一點的掛一瓶鹽水,就是最大的負責了,還得趕回隊裡勞動,要不然年底的工分就比別人少。如果連這一點條件都給剝奪了,那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汪:醫學下鄉不容易,塗醫生的下放可以說是醫學下鄉的一種,是強制性的,我記得當時還有所謂醫療隊,是按照毛澤東的「6·26」指示來實行的,這對農村醫療是有很大作用的,後來也不了了之。塗醫生不願意呆在鄉下,不僅僅是個人生活與家庭的原因,也有條件、文化與價值觀上有原因。馬莉與塗醫生不同,她是自願的,而且有從小在鄉村生活的背景與萬泉和的感情基礎,但是她後來也敗退了,可見原因很多。
  范:馬莉是注定要失敗的。不是因為她的農村行醫建立在一種朦朧無知的感情基礎上,也不是因為她發現了萬泉和其實不是個好醫生,而是因為她承擔不了農村醫療這付天大的重擔。或者反過來說,農村醫療這個天大的重擔,不應該由馬莉、由任何個人來承擔。馬莉已經極盡全力了,但她的「全力」太微不足道了。
  汪:是啊。醫學與其他科學的普及與推廣不一樣,文化在其中起著相當重要的作用,說不清,道不明。社會學有所謂「路徑依賴原則」,它解釋的是制度推廣中的成本計算問題,如果某一種制度看上去很好,但是如果不與當時當地的文化傳統相融合,那就很難實施,或者實施的成本很高,《赤腳醫生萬泉和》的深刻之處就在於沒有一味地向科學與向善的願望出發,將問題簡單化,所以,後窯大隊的醫療是個憑借,你在拿它說文化上的事,說中國這幾十年鄉村變遷的事,這才是小說的真正目的所在。
  范:對的。其實寫的是幾十年農村變遷,說的是文化。文化是什麼?文化就是你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文化無法用什麼樣的概念或詞彙去解釋。文化更多的只能讓人去感受,去領悟,而不是作說明作解釋。
  汪:鄉村的本土醫療不行,醫學下鄉就難以真正實現,那會出現什麼情景?特別是二十多年前中國農村合作醫療解體,赤腳醫生消失之後,中國的鄉村醫療往何處去?國家醫療力量後撤,醫療資源急劇向城市堆積之後,鄉村的真空又由誰來填補?
  范:現在就已經出現城市大醫院各方面資源過剩,而農村醫療仍然落後的情況。政府向農村傾斜的力度應該加大。現在也有為數不少的私人醫生在農村開診所,但是舉步維艱,苟延殘喘,他的對象都是掏不出幾個錢、也捨不得掏出多少錢來看病的農民。連他自己的生活和未來都得不到保障,他怎麼去保障農民?
  汪:馬莉的私人診所曾經嘗試過,但失敗了,這時出現了白善花的假藥與巫婆胡師娘。在現代文明的眼裡,這兩種力量都是反科學的、野蠻的,但是從鄉土中國來說,並不是如此簡單,從比較文化學的角度來看,這兩種情形在其他國家與民族的相同文明發展期也是大量存在的。在醫學科學不發達的時代,他們曾經是人們身體管理學的主角。在中國,巫術一直被認為是可以治病的,它有著廣泛的傳統文化與原始宗教的深厚基礎。至於說它是否真的能治病,這並不重要,因為中醫的功能也是有限的,而且,從現代科學哲學來說,它們都是不可證偽的。況且,疾病與死亡都是必然的,在這個前提下,康復與長壽只是一種理想,因此,治療本質上不是對確切的愈後的追求,而是尋找一種慰籍,是醫學關懷與醫學心理學的問題。
  范:其實農民的順應自然的思想要比城裡人強得多,或者說,他們更能夠正確地面對死亡。比如同樣得了一個病,城裡人會急得團轉轉,似乎嘩啦啦天塌下來了,農民呢,也不是不著急,也會到處求醫,但他們骨子裡有一種與身俱來的聽天由命的思想,能看則看,不能看,沒錢看,或者找不到好醫生,也可以找巫婆。其實他們心裡也不相信巫婆,至少半信半疑,他們甚至一邊說著巫婆的壞話,一邊嫉妒著巫婆的錢財,一邊去找巫婆,這就是你說的,更多的是尋找一種心理慰藉。
  汪:假藥的問題也可以作如是觀。在過去,誰也不能以實證的方式,通過實驗室來證明中藥的藥理,當然同樣不可能去證偽,在這個前提下,真、假藥是沒有區別的。人們對藥的選擇是基於經驗與信任,所以,才有世世代代的祖傳秘方之說,白善花不能不說是苦心孤詣,為了得到萬人壽的所謂秘方,她不惜以婚姻為代價。
  范:何況這個假柳二月真白善花自己也懂一點醫,最後她還想競爭後窯合作醫療站醫生的崗位呢。她深知祖傳秘方在農民中的威信,所以不惜和萬泉和結婚、然後以不存在的祖傳秘方為幌子,生產假藥。農民果然中計,不僅農民中計,城裡的大醫院、老專家也被「祖傳秘方」蒙了。白善花的行為,不僅是鑽了農村缺醫少藥和農民文明程度低的空子,更是一種文化的延續,現代醫學衝擊不到或者衝擊不力的相對落後的地區,農民仍然很崇拜祖傳秘方。
  汪:私人診所的成本管理是很難的,因為醫療即使作為產業也不同於其他。小說中萬萬金一直想把這件事做成,幾起幾伏,未能如願,所以小說的最後把希望放在「三結合的試點」上,即「由鎮政府貼一部分,村裡貼一部分,農民自己再出一部分,組成一個新型的合作醫療診所」。針對現在農村的醫療衛生現狀,專家給出的理想方案是增加各級政府的財政投入,健全農村衛生機構體系,推進改革、放活經營,加強監管、規範服務,建立適應我國經濟發展水平、符合農民需求的醫療保障制度。你這部作品到是都說到了,但到底能不能解決目前的鄉村醫療難題還說不明,作品對此沒展開,但留了個尾巴「鎮政府暫時拿不出錢來支持我們,讓村裡先墊上」。這是一個過程,一個中國鄉村醫學簡史,更是一個中國江南鄉土社會史與文化史。
  范:我是努力把生活化開來,一點一點地寫出來,無論是不是史,無論是什麼史,小說應該將這些史放在小說的背後,所以我盡量少寫政治的背景,少寫文革,也沒多寫改革,知青和下放幹部也都是次要的,都是很快就過去的,只有農民,只有萬泉和和萬人壽,永遠在那裡。史在他們身上。
  三、我現在這種寫法,實際是反彈琵琶
  汪:今天一個朋友問我,怎麼看待長篇小說這種文體?它必備的要素有哪些?我說沒有什麼是必備的,你以為是必備的那些東西可能是別人恰恰要拋棄的。
  范:這話說得太精彩,又經典,一位批評家能夠如此「體貼」和「體會」寫作者的感受,真是太難得。第一,寫作者在寫作的時候,常常是身不由己的,不知道被一種什麼東西拖拉著,牽引著,就這麼往前走,來不及考慮這部作品之外的其實許多東西,比如「必備」什麼,如果考慮太多了,也許會無從下筆,會覺得面前有許多路,結果反而就無路可走。第二,正如你說,即使研究和考慮了「必備」,也是各人各異,每個人的必備都不一樣,不可能一樣,也不應該一樣。
  汪:我對長篇的看法受黑格爾和盧卡契的影響,已經陳舊了,我以為長篇要有刻劃成功的人物,當然不一定是現實主義意義中的所謂典型人物。
  范:不一定是很典型的,但要有能夠讓人「會意」的人物,也就從前說的讓人產生共鳴、能夠和讀者溝通的人物。萬泉和就是一個不典型的人物,但我在寫他的時候,我跟他的精神是完全相通的,我常常為了他獨自面對電腦大笑不止,幸虧屋裡只有我一個人,否則家人會以為我癡了,有時候為了他我心裡很難過,隱隱的久久的心痛。這種情形在我過去的創作並不太多。我現在還不太清楚萬泉和給讀者的印象,但是我想,哪怕只有很少的人能夠和他溝通,甚至沒有人能夠和他溝通,我也喜歡他。
  汪:長篇要具備複雜性,這是相對於中短篇而言的,複雜是多方面的,情節、結構、知性內容、主題與蘊含,等等;對作家來說,長篇是一個不小的動作,在藝術上要有想法,要有探索,成功了,當然好,失敗了,也有意義,但不能沒有作為。我覺得《赤腳醫生萬泉和》在這些方面都是很豐富的。
  范:你說得對,長篇是要好好醞釀的,長篇應該是複雜的。有的好長篇也許它的表現形式並不複雜,甚至很簡單,很樸素,但是它的內涵是非常豐富複雜的。這個赤腳醫生的題材我也是醞釀了很長時間的,可能跟我以前的幾部長篇不太一樣,我自己覺得藝術上探索的成份多了一些。
  汪:這部小說寫了不少人,萬泉和當然是其中比較突出的。這個人物很有趣,他在作品中是主人公兼敘事人。我想問問,你對這個人物是不是一開始就這樣定位的?如何塑造這個人物肯定有許多的選擇,身份、性格、氣質、命運等等。我還記得上世紀七十年代有一部著名的表現赤腳醫生的電影《春苗》,你也可以將他塑造成春苗一樣的人物呀,事實上,在那個年代也有不少自學成才、妙手仁心的赤腳醫生。
  范:一開始不是這樣定位的。一開始我還不知道應該寫成一個什麼樣的萬泉和。如你所說,可以有許多種選擇,我現在這種寫法,實際是反彈琵琶。但開始並沒有這樣的思路,開始還是從正面去考慮的,也許差一點就去寫一個正面的自學成材、妙手仁心的赤腳醫生了。但最後我走了另外一條路,說不太清楚是怎麼形成這樣一個形象的,但我很慶幸自己的選擇。不過這種選擇並不是一下子就確定的,而是一直延續在整個作品的寫作過程中,應該說,到最後一筆才最後完成了萬泉和這個人物。在刊物上發表的第一稿中,還有一些問題,我現在已經改出了第二稿,這個形象就更堅定不移了。
  許多人一說到赤腳醫生,肯定想到春苗和紅雨(當年兩部寫赤腳醫生的電影的主人公),這就是概念中的赤腳醫生,但是我腦子裡沒有這兩個人,一點都沒有。我腦子裡的赤腳醫生,是生活中的真實的赤腳醫生,因為他們是我家的鄰居,是活生生的,我認得他們,我熟悉他們,我和他們一起生活過,而不是概念中的春苗和紅雨。但是我現在作品中的赤腳醫生,和我曾經在生活中碰見過的赤腳醫生,又完全不一樣。
  汪:萬泉和不是春苗,他原先的理想是做一名木匠,但是萬全林不收他,嫌他愚鈍。在書中,萬泉和雖然是赤腳醫生,但卻是最不願意當醫生也不願意辦醫療站的。這樣的角色定位與角色期待可能許多讀者都會產生疑問的。
  范:這是我的有意為之。沒有人重視農村的醫療衛生,沒有人關心貧窮的農民的看病問題,只有一個「腦膜炎」在做著這件事,他一邊知道自己不行,不想做,一邊還是在做著,為什麼?因為沒有別的人來做。來過的人又都走了。我這麼寫是走了一個極端的,可能會引起疑問,難道真的只有一個「腦膜炎」能當醫生嗎?我的回答是:是的,在某種特定的情況下,事情就是這樣的。
  汪:萬泉和自然不是一個好的醫生,不但不是一個好的醫生,在日常生活中也是不成功的,自己想做的事情一樣做不起來,自己不想做的卻總也讓不掉,這是一個軟弱的人,承受了太多的窩囊與委屈。
  范:我替他委屈得不行,有時候真想為他掉眼淚。
  汪:但是,在小說所描寫的生活中,這樣的人似乎又是重要的,他使許多東西在變化與動盪中沉澱了下來。小說的結尾有這樣一幅場景:
  我真沒有出息,現在村子裡的人都不守在家裡了,外出的外出,進城的進城,開店的,開車的,反正幹什麼的都有,我卻回來了,和我爹一起,呆呆地守望著村前的這條路。
  坐我家的院子裡,可以守望我們村通往外面世界的這條路。
  我和我爹一起守望著村口的大路。
  這條路就是許多年來許多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的路。
  這個場景是有禪意的。雖然這麼說,但我不願意將他看作是所謂大智若愚的人。
  范:對的,他肯定不是大智若愚,我也沒想寫他是大智若愚。如果那樣寫,就跟我的初衷、也就是我剛才說的話自相矛盾了。他就是比別人笨,他笨得根本不能當醫生,但是環境、時代以及農村的特殊狀況以及他自己的個性等等逼得他從醫。
  汪:我對作為敘事人的萬泉和同樣感興趣,這部作品通篇用第一人稱,是萬泉和在說。萬泉和雖然「寫」了這部小說,但他與小說中的生活是有距離的,經常是慢了半拍。他老實、木訥,對生活的認知經常停留在表面。
  范:如果寫一個聰明的、或者至少是正常的人,這麼多年在農村堅持為農民看病,我不知道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小說,但我沒有那樣寫。我也曾想那樣寫,後來覺得寫不出來,就放棄了那一種可能。
  汪:小說一開始寫他父親不同意他當醫生讓隊裡的許多人不解,這個謎在小說要結束時才解開,因為萬泉和有腦膜炎後遺症。
  范:其實萬泉和得沒得過腦膜炎、有沒有後遺症並不是問題的關鍵,問題的關鍵就是萬泉和這個人是不適合、不能當醫生的,但是他當了,雖然斷斷續續,但一直當了許多年,從青年當到快老年了。農村貧困落後,少有人來關心農民的生老病死,他不當誰來當?何況,他至少有個當醫生的爹呀。農民的思想是簡單的,直線條的,他們就認定萬泉和要當醫生的,哪怕他出醫療事故,甚至他看死了人。
  汪:在鄉村,百工之家常有子承父業的習俗,所以萬人壽特別寫了所謂的遺囑,不能讓這個兒子做醫生。也就是說,萬泉和是有疾的。我想你肯定留意過小說史上的「病殘視角」或「愚人視角」。本來,第一人稱視角就是一種有限的視角,這種有限是外部的。病殘、愚人或童年視角也是一種限制性視角,不過,這種限制是內部的,是由作家對敘事人的認知特點的假定來實現的。因此,對這部作品的敘事視角來說,可以說是雙重限制。
  范:嘿,你沒這麼說的時候,我還真沒有考慮過這些,現在想起來,自己是不是給自己設計了一個高難度的動作?一重限制就會把我難倒,雙重限制就不知該怎麼弄了。但也可能正因為自己糊里糊塗,沒有考慮病殘愚人視角,也沒有考慮第一人稱的難處理,才會寫得比較放鬆,我大概是把自己當成了萬泉和,寫的時候真的很順暢很痛快,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簡直有點兒行雲流水的感覺——對不起,實在忍不住抬舉自己一下。尤其現在我在做修改,更覺得是一種享受,許多限制就這麼被我的享受給忽視了。
  四、 在這部小說的寫作過程中,一直提醒自己兩個字:氣場
  汪:你剛才說你不想過多地去對生活做出解釋,不想過多地涉及政治與意識形態的東西,這樣的意圖就是通過萬泉和這種視角來進行的。從小說中人物來說,可以擔綱敘事人的很多,但你不想讓那些能說會道的,有權力有知識的人來幹。萬泉和幫助了你。他不懂政治,不懂經濟,他有限的經驗與能力剛好能將日常生活有序地排列出來,背後的東西,文字的東西他就不知道了。
  范:這也是我的一個想法,一個很笨的人,他不能承擔很多的東西,於是他也就不用承擔很多的東西,他只要過日子就行,甚至是被動地過日子,被時代和命運之類拋來拋去,在生活中跌來爬去,就是他的一生。背後有什麼東西,用不著他自己說,他也說不出來。
  汪:日常生活在小說中意義因為這部小說的漫長的故事時間而顯示了出來,什麼文化大革命,什麼改革開放,對萬泉和來說都是懵懂的,他只認在他眼前發生的。
  范:這也是我的用心之處。我在寫作筆記上就寫過這樣的話:「隱去政治的背景,不寫文革,不寫粉碎四人幫等,不寫知青,不寫下放幹部。」所以,除此之外,就只寫在萬泉和眼睛裡看到的事情和少許他聽到的事情。
  汪:這樣的敘事選擇對你的創作來說也是個變化,而且是個「之」字型的變化。我記得你早期的作品對政治也是不關心的,但自《百日陽光》有了轉變,現在又轉回去了。
  范:關於變的問題,大多數時候我自己是不自覺的,前邊的《百日陽光》、《城市表情》、《女同志》,在自己主觀想法上,可能有點有意識地靠攏政治(或者說是靠攏政界官場),給人的感覺成了政治文化小說或者官場文化小說。而這部小說不一樣,它裡邊也有政治,但沒有人會說它是政治文化小說,其實它裡邊大有政治文化在。可能因為我太迷戀萬泉和了,我對萬泉和著墨過重,用力過度。
  汪:但這種變並不是回到起點,而是換了角度與方式。我反覆提到你是那個短篇《我們的戰鬥生活像詩篇》,那是個代表,它是寫文革的,但是它用了童年視角,而且將文革推到了小說敘事之外,並且將對文革的反思轉移到我們的內心世界。
  范:你對我這個短篇的評價,對我的幫助極大,許多年我寫小說都是稀里糊塗的,現在我開始懂得用心去領悟一些東西,悟得到悟不到另當別論,悟到了有什麼用更是另當別論,但至少我開始學習「悟」。別笑話,這把年紀了,還在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呢。
  汪:這部長篇不是沒寫制度,不是沒寫政治,但卻是將其稀釋在日常生活裡。
  范:你這麼說讓我十分激動,我想至少我在某種程度上達到了自己的預想。
  汪:我前面提到了路徑原則,再換一種說法就是大傳統與小傳統。按照社會學家說法,政治與國家意識形態是大傳統,鄉規民俗是小傳統,政治與國家意識形態是通過外力來運作的,而鄉規民俗是通過日常生活來傳遞來滲透的。何意百煉剛,化作繞指柔,大傳統有時還就敵不過小傳統,還得依靠小傳統去實施,在這一過程中,當然會有損耗,會走型,但這是必須付出的成本。你的這部作品就是表現小傳統的,大傳統並不是沒有,讀者也能把握得到,但在作品中已經「後窯化」,鄉土化了。
  范:我在這部小說的寫作過程中,一直提醒自己兩個字:氣場。這也許有點虛幻,有點玄乎,但對我來說,這兩個字卻是有著很實際的作用的。所有的人都在一個大氣場裡,每個人又都有自己的小氣場,但又都不能突出這個大氣場。現在聽了你的分析,我想,氣場實在了,它就是後窯,就是鄉土,就是萬泉和生活的地方。
  汪:你說的氣場與我的概念是一回事。對小傳統的重視將會對鄉土文學產生觀念上的重大變化。我是把《赤腳醫生萬泉和》當作一種新的鄉土小說來讀的。過去我們談文學與歷史的同異,都說歷史是真實,文學是虛構,歷史講的是已然的事,文學講的或然的事,但是兩者都要反映社會發展的規律。什麼是社會發展的規律?它們在歷史學家與文學家眼裡是一樣的嗎?中國現當代鄉土文學傳統的大部分是與歷史一致的,特別是五、六十年代的,都在與歷史搶飯吃。歷史記載的是大事,特別是社會的重大變動,它不關心日常生活。文學不應該這樣。同樣是寫文革,歷史與文學應該各有各的訴求。我記得社會學家莊孔韶在對福建王田縣研究之後認為,文化大革命的政治與權力之爭主要是在城市,鄉村不過是一個附屬地帶;另一個青年學者鄭萍在對河南南和縣鄭村的考察後也認為:「大傳統以政府為支撐力量,形成的話語空間成為其不斷向基層延伸的強大後盾,而此時小傳統似乎完全被大傳統所淹沒,突然間在歷史中消失。其實這僅是表層現象,在國家強大政治壓力下,表面上人人響應政府號召,而在人們內心深處仍認同小傳統……國家權力在滲入地方社會時,小傳統的社會力量是不可忽視的。」這些社會力量是什麼?是亞文化的民間族群,是民間宗教、習俗乃至心理與語言,它們與大一統的基層政權、國家主流意識形態與信仰以及流行的政治語言形成潛在的對比與對峙。這些都可以在後窯村看得到。這很重要,對我們這一代以及上一代人來說可能平常,但是對晚一代人以及對另外的文學群落來說就相當獨特了。
  范:有一個位八十年代以後出生的年輕人看了這部小說後寫了這樣的印象:「《赤腳醫生萬泉和》是一部很有意思的長篇,主人公萬泉和就像一部時代的攝影機,忠實的紀錄那個對我來說不太熟悉的時代,不太熟悉的農村。就好像如果你不瞭解文革的北京孩子是怎麼長大,看一看《陽光燦爛的日子》你就全明白了。如果你不明白那個時代的農村,看一看《赤腳醫生萬泉和》你也會明白的。」我想這是他的比較真實的感受,也是我寫作這部小說的意外的收穫。最初是為我自己寫的,為我的曾經有過的農村生活寫的,所以我一直覺得,這部小說的讀者面可能會相對窄一點,只有經歷過那樣的時代背景的人才可能有一點興趣。但是看了這個年輕讀者寫下的印象,我心裡就燃起了特別的希望,我希望年輕人、七十年代八十年代以後出生的年輕人都喜歡萬泉和。
  汪:你以後窯村為個案,在一個特殊地域文化的背景下為中國幾十年的變化提供了一份鄉土中國的個性化書寫。鄉土中國是我從你們蘇州前輩學者費孝通那兒引用過來的。說的也是小傳統。他說,「鄉土中國」在長期的生存中生成出相當強大的自滿自足的具有抵禦、同化、包容與自我修復功能的文化體制,相對於各個時期的國家制度生活,它們看似弱小,但實際上卻相當頑強。
  范:非常頑強,這也是我對農民的理解和認識。
  汪:鄉村的這種固執與頑強使中國的鄉土生活始終呈現二元並峙的、交融與妥協的局面。不僅是文革、改革開放等這些中國大事,任何一種公共行為,鄉村都會作出自己的應對,比如鄉村醫療,比如赤腳醫生。我們前面談到的都可以在這個框架上重新解釋。為什麼塗醫生與萬人壽有那麼大的差別?為什麼人們認同萬泉和?
  范:萬泉和是鄉土的,是愚笨而又頑強的,在任何背景之下,他都仍然是他。
  汪:為更好地理解作品,我最近還真的下了一番功夫,查看了一些資料,所以我問你在寫這部作品之前有沒有做一些文案工作。——那些文案拿出來肯定有意思。雲南作家范穩的《悲憫大地》就將小說與一部分文案放在了一起,很有趣。——我對中國鄉村醫療的沿革有了基本的瞭解。許多研究都在探討理想的制度推行的困難,許多調查報告都在描述國家農村醫療制度在鄉村的變形,這背後是什麼?我由此又想到小說的寫實性問題。什麼是寫實,什麼是「實」,大家理解可能都不一樣,特別是後者,誰的「實」?什麼時候的「實」,客觀的還是主觀的?我最近與一些年輕的朋友在一起討論中國經驗的問題。我說中國經驗應該是兩個層面,一是反映,二是創造。這裡面首先要解決經驗的本土性與艱難的可靠性。我們現在有多少文學描寫是經得起生活與細節的檢驗的?
  范:尤其是經驗的本土性和可靠性。所有的描寫都是創造,創造得怎麼樣,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就看是不是能夠經得起生活與細節的考驗,有很多隔靴搔癢的「文學細節描寫」,總是不能到位,好像總是浮在一個不著地的地方。
  汪:一個作家在寫作上還是應該有些基本態度的,應該具備起碼的民族敘事倫理,為本土的生活書寫負責。中國的一些文學傳統特別是這幾十年才形成的傳統使我們的生活與歷史被遮蔽了,形成了民族的集體失憶。集體記憶與失憶是可以人為的,文學在這裡面幫了不少忙。這既指重大事件與歷史真相,也指我們的日常生活。有那麼一種價值觀念,就是不讓我們去關注日常生活,去書寫日常生活,你仔細想一想,我們這一代人都曾經浸染在這種價值觀裡。我不是反對所謂宏大敘事,要知道,日常生活實在太宏大了。
  范:從來就沒有、也不可能有脫離了日常生活的宏大,如果硬說有,那就是硬說出來的,其實是沒有的。
  汪:我們是不是又扯遠了,還是接著談小說的敘事。你將小說敘事的權利交給了萬泉和,這是一種放棄,也是一種控制。戲劇表演裡有兩大流派,一種是角色化的,演技派;一種是表現式的,本色派。前一種是演員盡量貼著角色,忘掉了自己,演什麼是什麼;後一種則是演員有強烈的自我意識,不讓角色淹掉自己,演什麼都是自己。
  范:我喜歡看影視作品,尤其喜歡看電影,對這個話題特別感興趣,我對許多演技派的演員和許多本色演員談起來都津津樂道——以後有機會再交流吧。
  汪:其實文學裡也有相似的情形,這不僅是如何塑造作品的敘事人、通過敘事人來安排自己在作品中存在方式的問題,而是一個作家如何理解自己與他人、與世界的關係,這是世界觀啊。我在你作品中看到過一個青年,一個蘇州人或蘇州女性,一個知識分子,在這部作品中,你好像不見了。
  范:啊?我不見了?我還以為我暴露無遺了呢?我以為我就是萬泉和呢,當然我遠沒有萬泉和那麼笨,也遠沒有萬泉和那麼踏實和可愛,可我是在萬泉和身上寄托了我的世界觀的。萬泉和的許多想法就是我對人生對社會的想法,就是我自己的人生哲學。不知道為什麼萬泉和把我掩藏起來了。
  汪:除了萬泉和,作品還寫了不少人物。長篇小說對人物的刻畫方法是非常多的,有的以事件為單元,有的以人物為單元,有的則是結合在一起。雖然這不好分得太清,但作家心裡是有數的,有經驗的讀者也會看得出來。《赤腳醫生萬泉和》表面上看當然是人物,但事件也是小說相當重要的動力。在小說中,後窯醫療站一直是個事兒。
  范:是的,小說一直圍繞著後窯醫療站在寫,幾乎所有的事情都跟後窯醫療站有關,至少是跟後窯的農村醫療方面的事情有關係,是從它這兒生發開來的。有個朋友讀了後,覺得應該寫開去一點,否則就感覺太緊了,不夠疏朗。我不太知道這個意見對不對,因為現在木已成舟,很難再重頭試過,或者從後窯醫療站走開去一點,或者甚至只把後窯醫療站當作背景來寫,都是有可能的寫作,但是這部小說卻只有現在這一種可能,就是你說的,後窯醫療站一直是個事兒。我在想,也許因為寫的時候太投入,太專注,太一根筋了。幸好這許多事情基本沒有淹沒人物。當然,也可能要淹也淹沒不了,因為這些都是我很喜歡的人物,如果他們被淹沒了,我想我會設法讓他們重新浮出水面的。
  汪:這就決定了小說中人物的關係,這些關係是多重的,有血緣的,有生活的,社會的,情感的,更有小說敘事上的,是功能上的。
  范:你說得太豐富了,別說寫的時候我沒有能力考慮那麼多,現在聽你說了,我再回頭去想,也仍然沒有那麼理性,但是知道你的說法有道理,你是用心地解剖了這些人物和人物之間的關係,你的說法能夠幫助我在今後的寫作中多用一點理性的思考作指導。這是批評家對寫作者的很大幫助。
  汪:從功能上講,每個人物在小說敘事上都有自己的位置,他們的上場與謝幕,比如萬小三子,在情節推動上是個很厲害的人物。
  范:萬小三子是另類色彩,多少有一點魔幻色彩。在寫第一稿的時候,我還沒有特別明白這個人,到了修改稿的時候,我知道他是誰了,他就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做著每一件具體事情的卻又是一個不知從何而來又不知向何而去的人,他時時刻刻在幫助不願意當醫生的萬泉和當醫生,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幫助萬泉和。我的初稿裡寫了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修改的時候,我把「為什麼」改掉了,沒有「為什麼」,他只是做了,只是在做而已。對於農村和農民,尤其是過去的農村和農民,有時候你不能過分追究「為什麼」,農民經常不問「為什麼」,也不在意「為什麼」,他們的全部想法就是過日子,有的吃有的穿有的住,不要生病,萬一生了病要有人給他們看病——最好不要他們自己掏錢就給他們看病。其他的「因為所以」都跟他們無關。我曾經呆過的那個地方,那裡有大片的桑地,有很多大河小河,總是陰沉沉濕漉漉的,有點魔幻和鬼魅。我在農村生活過多年,現在也依然與農村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繫,我喜歡農村,這部小說寫出來後,我覺得自己對農村都著了迷,我甚至想今後我會不會變成專寫農村的作家啊——扯遠了。
  汪:再如,萬人壽,別看他大部分時間躺在床上不能說話,但對萬泉和,對塗醫生,對後窯人來說,作用也是很大的。
  范:是的,萬人壽對萬泉和的作用,也就是對後窯人後窯村的作用,再說大了,甚至也就是對一個地方和幾個時代的作用了。只有萬人壽能夠合格地長久地在後窯當醫生,但偏偏他躺倒了,看起來此後好多年後窯的醫療情況不盡人意,這是因為萬人壽躺倒了,其實不是,這不是萬人壽的問題,這是什麼問題,大家都明白。
  汪:總的來說,這部小說的人物關係是網狀的,在不同的方位,他們之間有不同的節點。在語義層面上,他們一同組成了特定時期的中國鄉村生態,在小說敘事上,用敘事學的話說,他們是不同的「行動元」。你在作品中不時地更新「我家院子的平面圖」,其實更重要的是人物關係的變化與發展,這一工作是不是很費思索?
  范:是用心的,但並不太費思索,因為我一旦進入了「後窯」,找到了後窯的感覺,找到了後窯的狀態,人物和人物間的關係,就隨著後窯的時間的變遷和事件的展開而不斷地變化,是很自然的變化。你所說的人物關係是網狀的,也許就是因為後窯是一張網,人物都在這張網裡,在不同的位置,不同的時間,以不同的方式,形成自己的小狀態,這許許多多小狀態又織成一張大網——後窯——鄉村的生態。
  汪:在人物刻劃上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相比較你的前幾部小說,你比較注意挖掘人物性格中的「奇異性」,如吳寶、萬里梅、胡師娘等,我想到汪曾祺的小說《異秉》。除了我們剛才討論的以外,我很想知道你的想法,包括這幾個人物在作品中的位置。
  范:你說人物性格中的「奇異性」我覺得非常好,也頗有些得意。其實我寫這些人物的時候只考慮到特殊性,也就是想寫幾個和別人不一樣的人物,寫幾個平時不多見的人物,有一點獨特的個性,你冠以「奇異性」,就上升了檔次,我心裡哪能不偷偷地樂?就說萬里梅吧,她其實病得很苦很苦,我知道農村有許多這樣的婦女,病病痛痛一輩子,當然許多生病的婦女還要勞動,不像萬里梅這樣不勞動。但我深深知道,萬里梅雖然不勞動,可她不是偷懶,她真的很苦,我能夠體會到她的苦。曾經在很長很長的時間裡,農村是以勞動為光榮的,有誰一兩天不勞動,就會被別人瞧不起,連我這樣當知青的,也不敢偷懶,身體不好都要堅持去勞動,何況是萬里梅,一個農村婦女,她實在是被病痛折磨得沒辦法了,沒有人願意當懶鬼,這是一。第二,我寫萬里梅這個人物,其實是想通過她寫出農民、尤其是農村婦女的生命力的無比頑強和意志力的無比堅強,我不知道我寫出來了沒有,也不知道讀者讀出來了沒有。因為這是我親歷親見而且很有體會的農民身上特有的東西,當碰到巨大災難的時候,農民要比城裡人能更能夠承擔起幾乎不能承擔的東西,他們的承受能力遠遠大於城裡人。我沒有直接地正面地寫這些,基本上是用喜劇的手法寫萬里梅的痛,這也給萬里梅沉重的病痛中添了一層奇異的色彩。
  五、 方言滲透在我的靈魂中
  汪:我們前面曾經討論過這部作品的視角,換一個概念,就是個人稱問題.如果從統計學的意義上講,在長篇小說中,第三人稱是多於第一人稱的。為什麼?長篇是往外寫的,是往外鋪的,視點有時還要變化。而第一人稱與第三人稱比較起來還是有很大程度限制的,你為什麼選用第一人稱?何況這部小說也並不是一個很虛的、內省的作品。
  范:這是我第二次用第一人稱寫長篇,先前寫過一部《於老師的戀愛時代》,也是寫農村的,寫一個鄉村教師。但那裡邊的「我」不是第一主角,不是「於老師」,而是於老師的學生,要排起來頂多算得上三四號人物。《赤腳醫生萬泉和》不一樣,「我」就是第一主角,小說全部圍繞「我」寫,這裡邊有一定的難度,正如你說,視點需要變化,角度要往外走,處理起來有點費力,但我還是這麼寫了。至於為什麼要用第一稱,這個問題,我沒有仔細想過,開始構思的時候並沒有考慮第一人稱,甚至沒有考慮過人稱的問題,因為毫無疑問我是不會用第一人稱寫的,因為我的作品很少用第一人稱。但奇怪的是當我在鍵盤上敲下第一行字,就是現在的這一行字:「有了這張平面圖,你們就可以很方便地找到我的位置。」就是這一行字,就決定了作品的第一人稱寫法。我現在回想,起因可能竟是這張圖,前面我們已經談到過,這張圖或者說這個院子,就是我們家當年住過的院子,既然是我們家當年住的院子,我就走到作品裡去了,我也許和馬莉有著相近的經歷和年齡,但我不是馬莉,我是萬泉和。其實對我來說,馬莉和萬泉和一樣真實、實在,一樣從三十多年前就藏在我的心底深處了——雖然我的真實生活中並沒有萬泉和這個人,真實生活中我們的赤腳醫生鄰居也沒有像萬泉和這樣的人。但奇怪的是,我總覺得他是我的一個熟人,熟得不能再熟,熟得就像他就是我。所以「我」就是萬泉和了。
  汪:這部作品的敘事語體也有意思。人們常說,小說小說,就是要「說」。你這部作品真的是在說了。我以前曾跟飛宇討論過類似的話題,也就是小說中書寫與說話,文字與聲音。在這個問題上一直有兩種觀點,過去是比較重視口語的,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書面語佔了上風,還有法國新小說派理論的實踐與巴特這樣的理論大師的支持,要陌生,要延遲,讓人讀不上前。你肯定記得那時候的風氣,大講文學性,如果小說都用口語,那就大白話了,只是工具,只起傳達作用,即用即丟,談不上文學性,所以大家在小說的敘述語言上特別下功夫,怎麼說比說什麼重要。
  范:以書面語體現文學性和用口語的「形式」體現文學性,後者才是真正的難度,還要體現得好,體現得有價值,有現代感,那更是高難度。換句話,用你的說法,大白話,我覺得如果能用大白話說出文學性,那才是更高的境界,也就是所謂的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因為我認為文學的境界及作品的文學性,不僅在文字的表面,更在文字的背後,文字背後的東西太豐富太複雜了,它們才是問題的關鍵,如果僅從文字的表面去追求現代性或者文學性,還是在初級階段——最多是中級階段——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階段。我絕不是說我自己達到了高級階段,已經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了,那樣的境界是很難達到的,有的人以為自己已經達到了,但很快就會發現原來離得還很遠呢,也許一個人一輩子也達不到那樣的境界,但要知道向哪一個境界努力是很重要的。
  另外,我也不否認我受到當下社會閱讀的節奏和習慣的一些影響,如果語速太緩慢、太延遲,讓人讀不上前,很多人(包括文學的人)都會放棄閱讀,所以我在口語化尤其是語言的節奏上是有意為之的。不過我想,這可能既是我的妥協,也是我的努力。
  汪:這個問題還可以深入,可以從文化上去討論。我記得復旦大學的郜元寶說過,中國這一百年來的語言道路大致上來說是聲音佔先的。這種情形實際上折射出這個時段歷史與社會的特徵,整個社會就是喧囂的,動盪的。而書寫與文字相對而言則是靜默的,秩序的與理性的。
  范:非常贊同,現在我們太缺少靜默,沒有人能夠靜得下來,包括說社會太噪雜太喧囂的人,包括我們自己,包括所有想靜默的人,都比較難靜默下來,我們身處潮流之中,是身不由己的。倒是有一個人,我想他可能比較靜默,這是蘇北農村的一個農民,一直貧困,熱愛文學,年輕的時候就寫作,極少發表,現在大概也快四十歲了,或者四十多了,沒有結婚,曾經外出打工,後來回家,和父母一起在農村的家裡種地磨豆腐,父母對他不結婚有意見,他每天寫日記——我想他可能是靜默的,卻還不知道他自己怎麼想,認同不認同。
  汪:對中國這種特定的國家來說,也許書寫與文字可能更為重要。這樣的思考角度覺得很有意思。這當然並不意味著我們放棄說話與聲音,而是讓我們要重新關注它們,從新的角度關注它們。我們不能像以前那樣僅僅從修辭的層面去看待口語,而應從生命、生存、文化去關注最本真的口語,去真實地把握特定時代的語言生活。
  范:口語不等於浮躁,不等於不靜默。口語以文字的形式出現時,它已經不只是口語了,至少它不是張口就出來的東西了,它已經經過寫作者的心態、情緒、思想節奏和生活節奏等等的滲透和影響,甚至已經被這些主觀的東西所駕馭,它已經不僅僅只是一種單純的口語了,所以正如你所說,它是值得去重新探討、研究和把握的。
  汪:所以,不能簡單地將它們分得太清楚。萬泉和的「說」就是萬泉和的存在。他對於事物有他的理解與表達,他對於政治話語的隔膜與陌生實際上是這個人,甚至是這個階層對政治的態度。
  范:本來就是分不太清楚的。當然,學者們有學者們的研究方式方法和特殊的語言體系,對學者研究中的某些詞彙和它們之間的區別,我們不一定能夠理解透徹,但是有一點我想我應該能夠理解,這只是學者們藉詞說事,這裡的所謂「聲音」和所謂「書寫」,更具有「聲音」和「書寫」之外的含義——好像談了太多的理論,把我自己也談昏頭了,這都是「聰明人」幹的事情。還是說一說萬泉和,他那麼笨,那麼簡單,但是他能夠代表一個階層,他很了不起的。
  汪:對的,對一個小說家來說,可能考慮得比較多的是從小說藝術本身。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說,可以說各有優勢,難以取捨。汪曾祺在這個問題上的猶豫就反映了這一點。在同一篇談論文學語言的文章裡,他先說「小說是寫給人看的,不是寫給人聽的」,但緊接著,他便說:「說小說的語言是視覺語言,不是說它沒有聲音。」他解釋說:「聲音美是語言美的很重要的因素。」本來,汪曾祺對語言的認識是很到位的,但這種觀點只貫徹到文字與書寫,而到了語音層面,就成了修辭問題了,變得很輕了:「一個搞文字的人,不能不講一點聲音之道。」如果將聲音與書寫相脫節,而且對它的地位缺乏應有的認識,那麼過分注重聲音當然是沒有道理的,甚至,作為工具都是不可容忍的。
  范:這個問題你說得有點繞口,我聽得就更繞腦子,我簡單化一點吧,我們向萬泉和學習,學習他的笨和簡單。汪老的猶豫其實一點也沒有影響汪老的創作實踐,汪老好像也沒有做過一些實驗,比如說寫一些可供朗讀的作品?但是我們難道不能從汪老的作品中聽到聲音嗎?這些聲音從汪老的心中和文字中靜靜地流出來的,再靜靜地打動了我們的心靈和靈魂——所以,這樣看起來,這所謂的「聲音」也就是文字,或者說是文字化了的聲音,以我的簡單的理解,我們是在談論小說,無論它的語言是怎麼樣的,首先肯定它都是書面形式的,文字形式的,所以我們應該更多討論或研究的是書寫與書寫、文字與文字、這部小說與那部小說之間的區別,因為它們才是同一性質的。
  汪:從語言學的角度講,一直存在言語優先的原則,相對於口語,文字在兩個方面值得警惕,一是只有口頭溝通才是最自然的,而且在全部豐富的層面上保留著完整的意義,言語中有許多意義是文字無法反映的。
  范:文字常常顯得無能無力,無法反映言語(尤其是方言)中的精妙和多義,琢磨來琢磨去琢磨到最後也仍然無法傳達出來。
  汪:那就要靠聲音來傳達,在這方面,人們經常列舉的語調固然能說明問題,而更重要的是涉及更多時空因素,以及因之而來的更深廣的文化積澱、角色識別和個人情意因素,它們是非文本的。所以,固然要認識到文字的巨大作用,但一定要認識到,它並沒有、也不可能完全反映出實際的語言行為和語言意義。另一方面,偏偏因為文字的產生使人類的語言格局發生了改變,口語與書面語並不是表達同一語義的兩個不同的體系,而更多的是兩個語體之間的差異。口語意味著自發,少協調,差異,偶然,易變,從屬,大眾……而書面語則意味著有組織,同一,必然,規範,穩定,權威,精英……隨著語言的演變,書面語已成了與口語漸行漸遠的獨立系統。它對口語的壓迫也早已是不爭的事實。
  范:聽了你這一段分析,我漸漸理解了你為什麼要強調書面語和口語的問題,也漸漸地引起了我的重視和反省。只是你的分析比較理性,可談理論是我的大弱項,你的理論一甩過來,我就傻了眼,簡直不知道怎麼樣和你對話了。你有沒有發覺,凡是談到人物或農村什麼的具體的東西,我就滔滔不絕,洋洋自得,還一發不可收,談到理論性強的東西我就啞巴了,硬撐也撐不了多長,有一種完不成任務的慚愧。
  汪:哪裡,你有你的表達方式,我在一開始就說了作家與評論家在話語方式上的差異。你的看法對我的啟發很大,比如你剛才的看法就讓堅定地認為不能再停留在從單純的聲音、聽覺感受或修辭層面去理解「聲音之道」,而要將聲音放到比文字更優先的文化地位,以便去拓展漢語的表達功能。首先,通過它疏通阻塞,接通文化-心理的源頭活水。
  范:接通源頭活水,這話說得非常好,我總是覺得,無論什麼語,都要暢通,艱澀的文字是因為心(想法)和手(寫)沒有接通,或者因為艱澀看起來像是高深的兄弟,所以有意做出艱澀來的。但無論怎麼樣,無論艱澀以什麼樣的面目出現,我相信一個真正的讀者是不會喜歡艱澀的,因為它連寫作者自己的心和手都沒有接通,更不可能接通讀者的心了。
  汪:其次,如我們剛才說到的,口語也是對書面語權威的抵抗與挑戰,既然書面語意味著穩定、規範與權威,那麼它的惰性也是顯而易見的。過書面語的自我革新當然是可能的,但這樣的革新是第二級的。如果要使書面語重新獲得再生的能力,使其具有修復生長的功能,最好的辦法當然是從外部著手。這在其他語種的變遷史中已得到無數次證明。而且,一旦建立起口語與書面語的良性關係,那麼方言必然不會以其原始形態來取代書面語。
  范:這是令人欣喜的進步。
  汪:這一點是許多反對方言寫作的人所擔心的。這裡既牽涉到口語原先的文化語境,也牽涉到書寫符號、表音系統等一系列技術問題。而這種結合過程中的縫隙將由個人創造去填補。語言學家們認為個人對語言的創造是完全可能的,人類對語言所作的干預行為本來就分為公開與私人兩類。當國家以公開的手段去推廣與限制語言時,並不意味著個人就對語言無所作為。而且,一旦個體介入到語言創造中去,那麼他對語言個性化程度的強調與追求將會超過任何一種語體所能提供的可能,因為相對於個體的內心訴求,語言的限制與空缺都是不可避免的,他永遠在尋找與突圍。
  范:我想我們當代的許多同行都在作著這方面的努力,自覺或不自覺的,情願或不情願的,清醒或不清醒的,成功或不成功的,這都無所謂,重要的是總有人在做。
  汪:「說」還有一個優勢,那就是對方言的自然而然的應用。我與你是兩個方言系統,我聽人說,你的小說吳方言的特點是相當明顯的。
  范:我從前的小說直接使用吳方言較多,記得第一部長篇小說《褲襠巷風流記》還用了不少註解。後來有所改變,更多的關注語態和語境,直接用吳方言的字眼減少了。
  汪:按語言學家的說法,人有內在的言語行為,也就是說,人在寫作或說話時,能「聽」到自己的聲音,你聽到的是吳方言還是普通話?
  范:我聽到的是吳方言和普通話的混合聲音,但我覺得吳方言的聲音會更強一點。雖然我不用方言思考問題、譴詞造句,但方言滲透在我的靈魂中。
  汪:我是提倡方言寫作的,這幾年也願意在這方面亂髮議論。語言本身在許多方面存在的矛盾,對於任何民族、地區和時代而言,相對於通行語或官方語言,其他的一切方言都是弱勢的,屬於被摒棄、改造、驅逐的語言。
  范:現在許多城市又在重新重視自己的方言,比如蘇州,經常有各種蘇州話大賽,不僅蘇州人比賽說蘇州話,新蘇州人、洋蘇州人也比賽說蘇州話,電視台也有蘇州話的節目,而且還不少,這正好說明蘇州話漸漸衰落了,才會重視,現在在蘇州街上,幾乎聽不到蘇州話了,蘇州人進店買東西、吃飯,說蘇州話都不管用了,人家聽不懂,營業員服務員全不是蘇州人。最後弄得蘇州人也不說蘇州話,蘇州的年輕人和小孩子說蘇州話,好像牙齒和舌頭都變掉了,直被老蘇州笑話。
  汪:方言與通行語的關係是複雜的,它們的地位有時也會發生變化,語言學家索緒爾曾說:「方言上的分化在各地得到了證實。我們不易看清楚這種分化,是因為各種方言中的一種得到了作為文學語言(他這個概念指的是廣義的通用書面語)、政府公用語或國內交易流通語的特權地位。得其蔭庇,只有這一種方言通過文字的遺跡被傳播開來,相反,其他方言則讓人感到是不美觀不潔淨的土話或者公用語的歪曲形態。也可以說,被文學語言所採用的方言屠殺了眾多的其他方言。」李銳也說過類似的話:「我想到所謂的國語,所謂我們現在所接受的這個書面語,它已經成為一種等級化的語言,普通話已經成為這個國度裡最高等的語言,而我們各省的方言都是低等的。
  范:也有個別反例,比如廣東話一度曾經為全國人民所學習,結果廣東就倒過來了,要求廣東人學說普通話——似乎更多的是經濟原因吧。
  汪:這是這種關係的一個變體,語言的地位總是與政治經濟糾纏在一起的。總的來說,一個中國作家如果用任何一個方言來寫小說,所有的人都會說你土得掉渣。
  范:想用方言寫作或者用一點方言寫作的作家都會說,土得掉渣沒有什麼不好,但同時又多多少少受到這種看法的影響,到底還是不想土得掉渣,即使真的土得掉渣,也希望人家說一聲,有特色,比如我就是。
  汪:在語言上尋求獨創的作家大都是從這些弱勢語言入手的。一方面是個性化使他們力圖保持與大眾化、官方語的距離,另一方面也表明個體寫作不僅在文化立場和語義上,而且在語言的探索與實踐方面也是一種充滿慾望的角力與搏殺。
  范:這是永遠伴隨一個寫作者的寫作生涯的,寫作不止,這方面的探索、實踐還有不斷的調整,都不會停止。
  汪:事情確實如此,相對於普遍性,文學化的寫作可能更重視差異性。普遍性突現了通用、統一和標準化,而差異性則相反,就目前漢語現實狀況來講,雖然普通話普及率不斷提高,但絕大多數人首先是生活在自己的方言裡,由於方言與普通話處在不可完全轉換之中,因而方言更真實地反映了一個人的生命狀況和方言區的文化承傳。所以,儘管方言現在受到了許多擠壓、衝擊,龜縮進了一些「角落」,但它對生命個體來說,仍然是珍貴的。
  范:這話說得太精彩了。要為每一個生活在方言中的人——每一個人都生活在方言中——向你的這句話致敬。為什麼有的人少小離家,早就不會說家鄉的方言了,但幾十年後聽到鄉音竟會嚎淘痛哭?什麼是珍貴?
  汪:我們這次聊得太多了,特別是關於你的近作《赤腳醫生成泉和》。它引出了許多話題。
  范:你的話題,一方面幫助我對這部小說進行分析和總結,更重要的,給了我理論上的提升——這個意思我前面也說過,對於實踐,當然是實踐本身很重要,但是是否能夠停下來想一想,總結一下,提升一下,在長期的實踐中是否有這麼一個驛站,對今後的實踐是相當相當重要的,過去我不太重視這個驛站,是我的無知,今後我會變得有知一點,得謝謝你的對話。
  汪:與你對話的這幾天我還在斷斷續續地翻這部小說,我可能將一些東西想得太多太實了。倒是應該把眼光往遠處放放的,看得模糊一點。放遠了看,就是一個影像,一種色調,閉上眼睛,就是一個人的聲音,萬泉和的聲音。我們對逝去的生活有怎樣的心情?又該如何表達?能找到那個代言的真是不容易,心情意緒都那麼合拍,真的不容易。一個木訥的人,說出來的話時時要讓聰明人發笑的,但到後來,一種蒼涼上來了。想躲也躲不掉。到這時,一切細部的發微倒顯得多餘。
  范:你對萬泉和的這一小段總結,讓我很激動,真的有點熱淚盈眶。我和你的感覺一樣,閉上眼睛,就聽到萬泉和的聲音,也看到他惴惴的樣子,總是惴惴的。他對生活的敬畏,他對人間的溫情,他對世界的寬容,他對人類的博愛,他和他爹的幾十年生活,這一切都使我感動——我對自己筆下的人物很少有這樣的感動。

  第一章 謝萬醫生大恩人(1)

  有了這張圖,你們就可以很方便地找到我的位置。我就是圖上左邊第二間屋門口那個沒臉沒面的人。從平面圖上你們看不到我的模樣和其他一些具體情況,我的情況大致是這樣的:十九歲,短髮,有精神。
  這個位置不只是我在我們院子裡的位置,這還是一個人在一個村子裡、在一個世界上的位置。如果要想知道我在村子裡的位置,還得畫一張全村的圖,這個村子叫後窯大隊第二生產隊。如果要想知道我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事情就更複雜了,我們先要知道這個世界叫什麼。但那是完全沒有必要的,因為世界叫什麼跟我們沒有關係,更何況,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人想知道我的位置。第一章謝萬醫生大恩人
  還是回過來說院子裡的我。院子裡空空的,有幾隻雞在刨食,但哪裡有食,躲在地底下的小蟲子都被它們扒出來吃了。雞們對吃食無望,便無聊地仰臉看看萬泉和。萬泉和就是我。我兩腿劈開騎坐在一張長條凳上,樣子很像個木匠,兩手推著刨子,一根木棍夾在刨子裡。明天要開鐮了,隊裡先放一天假,讓大家準備好收割的家什。我家的鐮刀柄不好使,我要刨一根新木柄裝在鐮刀上。我刨來刨去刨不圓,可我還是有耐心地刨著。因為我相信只要功夫深鐵棒磨成針,更因為我的理想就是當一名香山幫的木匠。香山幫木匠的祖師爺是蒯祥,據說北京的故宮就是他造的。我並不知道故宮是什麼樣的,有多麼了不起或者沒什麼了不起,但是村裡人說起香山幫木匠的時候,都是很尊敬的口氣,還會嚥唾沫。他們說木匠不用面朝黃土背朝天地種田,差不多跟「街上人」一樣,還能到處遊走,看風景,還吃香的喝辣的。我覺得那樣的生活很舒服。
  還有一個人也在平面圖上,那完全是為了圖的效果添上去的。有他沒他,圖一樣成立,但有了他圖就豐富起來,生動起來,也更真實一點。他是富農裘金才。金庸的武俠小說裡有兩個姓裘的人物,一個叫裘千仞,一個叫裘千仗,是兩兄弟。但那個時候我們那地方沒有人知道金庸,也沒有人知道裘千仞和裘千仗。姓裘也沒有什麼了不起。我們村裡除了姓萬就是姓裘,還有少數其他的姓,一點也成不了氣候。
  裘金才是富農。我們這座院子從前就是他家的。從圖上你們也能看出來,院子的規模比較大,房間的開間又闊又高,要比一般人家造的房子氣派得多,廊柱橫樑都是很粗的楠木。這是一座典型的南方農村的大宅,我們這一帶的人稱它為印式房屋,因為它像一方印一樣正正方方,只有地主和富農能造起來。裘金才其實應該是地主,他們原來還有幾百畝地,可他家的老地主好賭,在裘金才七歲的時候,老傢伙已經把萬貫家產賭得差不多了,最後剩下這座院子。老地主終於過足了賭癮,他吊死了自己,到底給裘金才留下了幾間屋和幾畝地。這點家產田地夠不上當地主了,裘金才就當了富農。大家還跟裘金才說,裘金才啊,你要謝謝你爹呢。裘金才唯唯諾諾,有氣無力,說話的聲音永遠憋在嗓子眼裡,他說,我爹要是不死,再繼續賭,我就是貧下中農了。
  其實富農和地主並沒有多大的差別,要批鬥都是拉出來一起批鬥,很少有哪一次說,今天只斗地主不鬥富農。地主和富農的家庭財產也受一樣的處理。所以無論裘金才是地主還是富農,他在他家的院子裡,只能住其中的一間,另外三間大屋加上西廂房和門房間,都充公,由公家支配。在過去的許多年裡,裘金才的嘴巴像被人用麻線縫住了,封得緊緊的,從沒見它張開來過。偶爾有一兩次,他喝了一點酒,才敢將嘴巴露開一條縫,嘀嘀咕咕說自己不合算。但是他說也沒用,合算不合算,不是他說了算的。充了公的房子隊裡派給誰家住,這些年裡已經幾經變化,到我畫這張圖的時候,就變成了圖上這模樣。
  我畫這張圖的時候,裘金才大概四十來歲,他的兒子裘雪梅去年結了婚,媳婦是外村的,叫曲文金,娘家成份是貧農,但她的舌頭短筋,所以嫁給了富農的兒子裘雪梅。曲文金說話口齒不清,人倒是長得雪白粉嫩,笑瞇瞇的很隨和,只要她不開口,人家都會覺得裘雪梅佔了個大便宜。今年開春曲文金生了,是個兒子,取名叫裘奮鬥。曲文金在太陽底下奶孩子,裘金才在院子裡走來走去。以前他是很少在院子裡出現的。現在裘金才變得眉飛色舞起來,對什麼事情也有了興趣,他看萬泉和刨來刨去也刨不成一把鐮刀柄,就嘲笑說:「除非你能拜到萬老木匠為師。」
  我本來想把曲文金也畫在圖上,但是後來放棄了這個想法,因為這只是一張示意圖而已,就算畫了曲文金,也畫不出她的樣子。曲文金嫁過來的時候是梳著兩條辮子的,後來她把辮子剪了,頭髮剪得很短,說是坐月子方便一點。以我的繪畫水平,要在這個圖上畫現在的曲文金,別人說不定連她的性別也分辨不出來。
  我在交代畫不畫曲文金的事情,裘金才卻因為興致比較好,想跟我說話,他嘲笑了我一遍,見我沒有反應,他又嘲笑我說:「可是萬老木匠不可能收你當徒弟。」
  拜萬老木匠為師是我一直以來的心願。要實現我的理想,不拜師肯定不行,我不是天才,我只是個一般的人,但我希望我在木匠方面有點天賦,只是目前還沒有被發掘出來。
  裘金才嘲笑我,而且嘲笑了一次不夠,還要再嘲笑一次,按理我應該生氣,但我沒有生氣。我覺得他也怪可憐的,從我認識他以來,他從來都不敢嘲笑別人,別說嘲笑別人,就連他自己的笑,也都是很苦的笑。現在他有點得意忘形,拿我作嘲笑對象,我也可以原諒他,只是希望他不要落在別人手裡,尤其是像裘二海那樣的幹部手裡。我不在意裘金才的嘲笑,我說:「那也說不定,也許萬老木匠覺得我有培養前途呢。」裘金才見我中計,趕緊說:「那你要不要讓你爹去跟萬老木匠說說?」我說:「我爹說等他空閒了就去找萬老木匠。」裘金才正要繼續往下聊,曲文金從屋裡跑出來,說:「爹,爹,我爹來了。」因為口齒的問題,曲文金將這句話說成了「刁,刁,我刁奶呢。」不過我和裘金才都聽懂了。裘金才趕緊跟著曲文金進了屋,去招待親家。
  裘金才家的大堂門,你們在圖上能夠看到,和我家一樣,是對著這個院子的,還有寬寬的走廊遮著。但是到裘金才家去的人,無論是本村的還是外村的,一概不走大門,都是從後邊的門進去。這沒有什麼,只是表示富農是夾緊屁眼做人的。我們院子裡另一個富農萬同坤也是這樣的習慣。雖然院子是共用的,但他們在院子裡的活動不多,因為院子前面是正門,正門裡有許多人進進出出。這許多進進出出的人,都是來找我爹的。我爹叫萬人壽,是大隊合作醫療站的赤腳醫生。
  正說到我爹,就有人來找我爹了。這次來的這個人叫萬全林,雖然他也姓萬,但和我們家不是親戚,假如硬要扯上關係,只能說五百年前是一家。萬全林抱著一個孩子跌跌撞撞地跑到了,他幾乎是跌進了我們的院子,一邊喘息一邊喊:「萬醫生,萬醫生!」我抬起頭還沒有來得及回答,萬全林已經從我的眼睛裡看到了答案,他急得叫起來:「萬醫生出診了?這怎麼可以呢,這怎麼可以呢?」他說的話很奇怪,什麼叫「怎麼可以」,赤腳醫生當然是要出診的,無論颳風下雨,無論天寒地凍,只要有人叫,隨時隨地背上藥箱就要出診。但萬全林就是這樣的脾氣,他總是自己的事情為大。不過我是瞭解他的,也體諒他的心情,沒跟他計較,只是重複地嘀咕了一句:「我爹出診了。」萬全林嚷道:「那我家萬小三子怎麼辦?那我家萬小三子怎麼辦?」
  萬小三子就是他手裡抱著的那個孩子,他正在抽筋,嘴裡吐出白沫,半邊臉腫得把左眼睛壓閉上了,剩下的右眼在翻白眼。他已經蠻大了,大概有六七歲,萬全林抱不動他了,想放下來,可萬小三子的腳剛剛著地,就大聲嚎叫起來,萬全林只得又把他抱起來,哭喪著臉可憐巴巴地對我說:「萬泉和你幫幫忙,萬泉和你幫幫忙。」我心裡也很急,但是我只能說:「我怎麼幫忙,我又不是醫生,我不會看病。」萬全林急得說:「沒有這個道理的,沒有這個道理的,你爹是醫生,你怎麼不會看病?」我說:「那你爹是木匠,你怎麼不會做木工呢?」
  萬全林說:「那不一樣的,那不一樣的,醫生是有遺傳的。」我說:「只聽說生病有遺傳,看病的也有遺傳?沒聽說過。」我竟然說出「沒聽說過」這幾個字,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這是我們隊長裘二海的口頭禪,我怎麼給學來了,還現學現用?萬全林說:「聽說過的,聽說過的,萬醫生,萬醫生,救救我們家萬小三子,你看看,你看看——」他把萬小三子抱到我面前,湊到我的眼睛邊上,說:「萬醫生,萬醫生,你看看,你看看,他就是我們家的萬小三子,大名萬萬斤,你不救他誰救他?」我只好把身子往後仰了仰說:「我不近視,你湊近了我反而看不清,還有,我要糾正你,我爹是醫生,我不是醫生。」萬全林擺出一副流氓腔說:「你不救萬小三子是不是?你不救萬小三子——我就,我就——我就抱著萬小三子跳河去。」我想笑,但到底沒有笑出來,因為萬小三子確實病得厲害,我說:「那倒不要緊,你跳河我會救你的,我會游泳。」
  萬全林抱著越來越沉的萬小三子,幾乎要癱倒下來了,這時候萬小三子卻振作起來,豎起身子趴在他爹的耳朵邊說了幾句話,又舒舒服服地在他爹的兩條胳膊上橫躺下來。萬全林趕緊說:「萬醫生,萬醫生,你幫我治萬小三子的病,我讓我爹收你做學徒。」
  萬全林的爹就是剛才裘金才說的萬老木匠,他要萬全林接他的班,可是萬全林不喜歡做木匠,倒是萬人壽醫生的兒子萬泉和喜歡做木匠,一心想拜萬老木匠為師,可萬老木匠又瞧不上他,說他不是做木匠的料。這會兒萬全林跟我說讓他爹收我為徒,我立刻來了精神,但仍有些懷疑,半信半疑地說:「你爹會聽你的話嗎?」萬全林咬牙說:「不聽我的話我就不把他當我爹。」
  我的心裡像是放下了一塊沉重的石頭,頓時輕鬆起來,舒展開了眉頭說:「那好,那我試試看,但我不能保證,因為我不是醫生,我不會看病的。」可萬全林卻堅信我會看病,他說:「不管你是不是醫生,不管你會不會看病,只要你一出手,我們家萬小三子就有救了。」
  他這個人有點固執,我不再和他說話,先按了按小三子癟塌塌的肚子,問:「吃了什麼?」萬全林說:「哪有吃什麼,吃屁。」我說:「但是我好像記得前幾天你們來看我爹,看的什麼呢?」萬全林說:「那兩天來看拉肚子。」我想起來了,說:「是偷了集體的毛豆吃吧。」萬全林說:「你不知道啊,拉得不成樣子啦,眼睛只剩兩個塘了。」我說:「我爹不是給治了麼,現在不是不拉了麼。」萬全林說:「萬醫生啊,你知道拉的什麼啊?」我說:「我跟你說了我不是萬醫生,我爹是萬醫生,他出診去了。」萬全林說:「可你也是萬醫生呀,你是小萬醫生,萬小醫生,總之,你也是姓萬的呀,你知道我們家萬小三子拉的什麼?」
  我想了想,除了拉屎,我不知道萬小三子還能拉出什麼來,便搖搖頭說:「不知道。」萬全林說:「拉的就是毛豆呀,吃下去的毛豆,完完整整地拉出來了,一粒一粒的,全是生毛豆。」我說:「當然是生毛豆,難不成還會煮熟了?」萬全林說:「吃下去就拉出來,太虧了,什麼營養也沒有吸進去,偷也白偷,吃也白吃。」我覺得話也不能這麼說,就跟他分析說:「雖然吃進去毛豆拉出來也是毛豆,但畢竟吃的時候是有味道的。」我說毛豆的時候,想起了毛豆煮熟後的香味,嚥了一口唾沫,害得萬全林和萬小三子也咽起唾沫來。萬全林說:「後來兩個眼睛就看它凹下去,肚子就看它鼓起來。」我說:「後來呢?」萬全林說:「後來就來看了萬醫生,服了萬醫生開的藥,就不拉了。」萬全林這不是廢話麼,生毛豆都拉出來了,還能拉什麼?
  我又問他:「再後來呢。」萬全林說:「再後來,再後來就耳朵痛,臉也腫起來了,萬醫生,萬醫生,這個臉,腫得像屁股。」我很煩他老是叫我萬醫生,我嚴肅地跟他說:「萬全林,我不是萬醫生,我爹是萬醫生,你再叫我萬醫生,我就不管萬萬斤了。」萬全林果然被我嚇住了,趕緊說:「萬醫生,我不叫你萬醫生了,你快給萬小三子看病吧。」我說:「你剛才的意思,是不是說,我爹用藥用錯了,萬萬斤吃了我爹的藥,肚子倒是不拉了,但耳朵痛了,臉腫得像屁股?」萬全林一聽我這樣說,慌了,趕緊說:「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萬醫生的藥是絕對不錯的,可是,可是後來就耳朵痛了。」
  我說:「耳朵痛了以後,又找我爹看過嗎?」萬全林直點頭,說:「看過的,看過的,又看過三次了。」他摸了摸萬小三子的額頭,擔心地說:「萬醫——呵不對,萬那個——你摸摸,他頭上燙。」我說:「你的意思,我爹沒有本事,看了三次也沒有看好,還發燒了。」萬全林更慌了,語無倫次地說:「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我說:「我爹說是什麼病嗎?」全萬林說:「萬醫生說是,中什麼炎。」我想了想,知道了,我說:「是中耳炎吧?下河去的吧,耳朵進水了吧。」萬全林說:「沒有下河,根本就沒有下河,萬小三子還不會游泳,不給他下河的。」這下我給難著了,說:「沒有下河?耳朵裡沒有進水?那是什麼東西呢?我就不知道了,萬萬斤,我告訴你,你的耳朵,要用東西看的,光靠我的眼睛看不清,但是東西都叫我爹裝在藥箱裡帶走了。」為了證明我沒有瞎說,我把我爹的一隻舊搪瓷杯拿給萬小三子看看,我說:「你看,這裡只有一點酒精和一支體溫表。」我再指指桌上一隻袋子說:「那裡還有一點藥水棉花。」
  剛剛安靜了一點的萬全林,毛躁又發作了,一迭連聲說:「那可怎麼好?那可怎麼好?」萬小三子左眼緊閉,右眼滴溜一轉,一骨碌從萬全林手裡滑下來,拉開抽屜就拿出一把放大鏡,豎到我面前。我一看,這是我爹的放大鏡,我說:「咦,你個賊腦瓜子倒厲害。」接過來,揪住萬小三子的耳朵往裡照了照。萬全林在一邊又一迭連聲說:「是不是,是不是,是炎吧,紅的吧,是炎吧?」
  我沒有做聲,放下放大鏡,到灶屋去拿了一把生了銹的鑷豬毛的鑷子過來。萬全林一看就急了,說:「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我也不理會他,先往豬毛鑷子上倒點酒精,又劃根火柴,繞著鑷子燒了幾下。萬全林看懂了就搶著說:「我知道的,我知道的,這是消毒。」我拿消過毒的豬毛鑷子伸進萬小三子的耳朵,只「卡」的一聲,就有一個東西從耳朵裡掉出來了,掉在我的手心裡,我將它放到萬小三子的手上,說:「看看吧,就是它。」那是一顆毛豆,又胖又爛,半黑半青,已經發了芽。萬小三子趕緊將毛豆扔到萬全林手上,拿自己的手心在褲子上死勁地擦,一邊齜著牙說:「噁心死了,噁心死了。」萬全林卻寶貝似的欣賞著他手裡的這顆毛豆,他仔細地看了又看,還數了數,結果他說:「發了七根芽。」
  這時就聽萬小三子放了一個響屁,萬全林高興地說:「通了,通了。」他看了看萬小三子的臉,又說:「咦咦,臉不腫了,臉不腫了。」臉其實還腫著,只是萬全林感覺它不腫了,萬小三子也感覺不腫了,他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臉,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問我:「要不要擦點紫藥水?」我說:「你也可以當醫生了。」就給他耳朵裡擦紫藥水,一邊說:「你嘴巴吃了不夠,還用耳朵偷吃毛豆?鼻孔裡有沒有?屁眼裡有沒有?」萬小三子說:「屁眼裡的留著給萬醫生吃。」萬全林衝我哈哈大笑,萬小三子的耳朵剛一好,他就神氣起來,這種人就是這樣。我說:「你笑什麼,萬醫生又不是我。」
  萬全林走出去的時候,注意到我們院子門口又有了藥茶缸了,就舀了一碗藥茶咕嘟咕嘟地灌下去,又叫萬小三子來喝,說:「不苦的,香的。」可萬小三子不要喝,他耳朵不疼了,嘴巴就老卵起來,說:「香不香,掏屎坑。」萬全林說:「你不喝白不喝,我再喝一碗,算是替你喝的。」他就是喜歡佔便宜。這口藥茶缸,我爹每年從芒種開始一直擱到立秋,裡邊是我爹自己泡製的中草藥湯,用來消暑健脾的。有人經過,就喝一碗,也有人怕苦,建議我爹擱一點糖精,被我爹罵了,就不敢再瞎提建議了。
  萬全林喝了一肚子的藥,飽得直打嗝,轉身再找萬小三子,萬小三子早就不見了蹤影,氣得萬全林大罵:「小棺材!」剛才因為萬小三子耳朵裡有顆毛豆,就把他急得上跳下躥的,這眼睛一眨,毛豆沒了,他就開罵了,而且還罵得那麼重那麼毒。不過農民罵人向來是不知道輕重的,你不能跟他一般見識,更不能追根究底。如果追根究底,要弄清楚「小棺材」是什麼,那就麻煩了。小棺材就是小孩子死了躺在裡邊的那個東西。罵小棺材,不就意味著咒小孩死了躺在棺材裡嗎?那可萬萬使不得。可農民就習慣這樣,開出口來就罵人,也不知道自己牙齒縫裡有沒有毒。大人相罵,罵得這麼毒也就算了,可罵小孩也這麼毒,何況還是自己的小孩,你跟他們真沒商量。
  下一天一早,上工的哨子還沒有響,萬全林就來了,他夾著一卷紙,踏進醫療站的門就說:「萬醫生萬醫生,我給您送錦旗來了。」我爹萬人壽雙手去接的時候,萬全林猶豫了一下,還是將紙卷移了個方向,交到我手裡。萬人壽說:「這是錦旗嗎?這是一張紅紙頭。」他用手指蘸了唾沫到紙上捻了一下,手指頭就紅了,萬人壽說:「蹩腳貨,生報紙染的。」萬全林說:「本來我是要買錦旗的,可是錦旗賣完了,我就買了紅紙,請蔣先生寫了這個條子。蔣先生說,一樣的,只要意思在,錦旗也好,紙聯也好,都是一樣的。」萬人壽冷笑說:「錦旗賣完了?錦旗賣得完嗎?」
  拿在我手裡的紙條子往下掛,字就展現出來了,站在對面的萬人壽看得清楚,念了出來:「妙手回春,如華佗再世;手到病除,似扁鵲重生——橫批:謝萬醫生大恩人。」萬人壽湊到我的臉前,狐疑地看了看我,說:「你?你萬醫生?」我說:「爹,你萬醫生。」萬全林臉朝著我爹說:「萬醫生,你忘了,萬泉和也姓萬呀。」萬人壽先是有點發愣,但很快就發現了問題,他指著紙聯子說:「不對呀,不對,一副聯子裡怎麼能有兩個相同的字呢?」萬全林也愣了愣,說:「哪裡有兩個相同的字?」萬人壽說:「兩個手字嘛,妙手回春,還有手到病除,不是兩個手字?」
  萬全林看了看,看到了兩個「手」字,他又想了想,說:「是呀,是蔣先生寫的。我以為蔣先生很有水平的。」我說:「其實也不要緊,一個人總是兩隻手嘛,寫兩個手字也可以的。」萬人壽說:「你不懂的,你又不懂醫,又不懂詩,不要亂說話。」萬全林說:「萬醫生懂醫,萬醫生才懂醫呢!」萬人壽說:「比我還懂嗎?」我見我爹真生氣,趕緊打岔說:「萬全林,你答應我的事情怎麼說了,你爹同意了嗎?」萬全林說:「我現在不叫他爹了。他寧可收萬小三子為徒,也不收你為徒。」我很洩氣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萬全林說:「我很同情你,要不這樣吧,等萬小三子學會了,再讓他收你為徒。」我覺得他的話有點不可思議,我說:「那要等到哪年哪月?」萬全林說:「那也總比沒個盼頭要好。」
  隊長裘二海吹著上工的哨子一路過來,走到我們院子門口,停下來朝裡望望,然後走了進來,他欣賞地看了看我,說:「小萬,昨天你醫了萬小三子的病,記你半個人工。」我還沒吱聲,萬全林倒急了,說:「我沒有說記工分,我沒有說記工分。」裘二海說:「你當然沒有說,你說了也沒有用,你又不是隊長,你也有資格說誰記工分誰不記工分?沒聽說過!」萬全林又急,說:「這樣也可以記工分啊?這樣也可以記工分啊?」裘二海指指對聯上的字說:「照你寫的這樣,記一年的工分都夠了。」萬全林說:「這不是我寫的,是蔣先生寫的。」裘二海說:「沒聽說過!勞動了不給報酬?在我領導下,沒聽說過!」萬全林還在心疼這半個人工,好像是從他家拿出來的,還囉嗦:「真的可以嗎,真的可以嗎?」
  裘二海不耐煩,一揮手說:「我說可以就可以。」裘二海一般都是這樣說話,因為他是領導。可萬人壽也不樂意了,說:「我昨天看了七個病人,還出一個診跑了十幾里地,回家天都黑了,才記一個人工,他坐在家裡倒拿半個人工。」裘二海說:「萬醫生你傻不傻,他是你兒子,他拿的工分,就是你的工分,你跟他計較?沒聽說過!」萬人壽說:「不是誰跟誰計較的問題,我才是我們後窯大隊的赤腳醫生,萬泉和不是醫生。」裘二海說:「你不是一直叫嚷合作醫療站人手不夠嗎,萬泉和幫你一個忙不是好事嗎?」裘二海很陰險,他抓住了我爹的七寸。我爹平時老是強調他一個人忙不過來,別的大隊至少兩個、甚至有三四個赤腳醫生,我們後窯只有他一個人,他很辛苦,他太辛苦。所以現在裘二海以其之道反治其身。這下我爹急了,說:「我只是說說而已,我只是說說而已,我的意思是要讓你們知道,我一個人就能抵得上人家三四個人。」我爹一急,連心裡話都說出來了。
  我這才知道,原來我爹平時的抱怨,其實是在撒嬌呢。裘二海看起來早就瞭解了我爹,比我還瞭解,所以他不再理我爹的茬了。我爹又不是他兒子,他才不會因為我爹發嗲就去哄我爹,他還是對我有興趣,臉又轉向了我,說:「小萬哎,你倒是個當醫生的料哎,學都沒學過,就會治疑難雜症?」我爹「哼」了一聲,又想說話了,可裘二海卻制止了我爹說話,他拍了拍我的肩,和藹地對我說:「小萬,先忙過夏收,改天再跟你談——現在上工了。」他走了,哨子聲也跟著遠去了。
  裘二海又叫「霸王裘」,霸道出了名的,方圓七八個村莊的人都知道。一貓驚三莊,他比貓厲害多了。但他跟我說話的時候,卻很溫和,對我也挺關注挺照顧。給我記半個人工,分明是沒有道理的,卻滿足了我的虛榮心,正如我爹萬人壽說的,他一天看那麼多病人才記一個人工,我夾了一粒毛豆子出來,倒記半個人工,這算什麼道理呢。但裘二海說得也有道理,什麼是道理?裘二海嘴裡出來的就是道理。只是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給我記人工,也不知道他改天要跟我談什麼。
  這一天隊裡割稻,我割了一天稻,回家的時候,我爹萬人壽坐在那裡還盯著牆上的紅紙看。我跟他說:「爹,今年的稻子減產了。」萬人壽頭也不回,好像沒有聽到我在說什麼,他不關心糧食產量,仍然盯著牆上的對聯,說:「我還是看來看去不順眼。從前覺得蔣先生的字還是可以的,現在看看,這叫什麼字,連文理都不通了——你看看,什麼謝萬醫生大恩人。」我說:「爹,蔣先生應該寫謝萬人壽醫生大恩人,他偷懶,少寫了兩個字,其實這是寫給你的,你是萬醫生。」萬人壽還不滿意,又補一句說:「難道你以為是寫給你的?」
  吃晚飯的時候,我爹萬人壽起先一直悶頭吃,看也不看我,我幾次跟他說話,他都愛理不理,可他後來忽然說:「你真以為你是醫生了?」因為萬人壽是低著頭說話的,而且嘴裡嚼著飯,口齒不清,我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趕緊說:「我沒有,我不以為我是醫生,我要當木匠。」萬人壽說:「可是人家不收你做學徒。」我說:「我可以再等等,也許有一天萬老木匠肯收我了呢。」萬人壽歎息一聲,說:「雖然老話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子打壁洞,但是萬泉和你給我記住了,你不能當醫生。」
  聽了我爹的話,我正中下懷,因為我並不喜歡當醫生。正在我暗自慶幸的時候,我爹又說了:「萬泉和,幸虧你沒有本事學醫,你要是有本事學醫,我們就從父子變成天敵了。」我說:「那也不可能,我就算學醫,也不可能成為爹的對手。」我爹萬人壽驕傲地笑了笑,我也笑了笑。我爹一高興起來,又繼續說:「大家都知道,醫不三世,不服其藥,你要是當了醫生,人家都以為你繼承了我的本事,都來找你看病,就麻煩大了。」我沒敢問為什麼麻煩大了。
  等隊裡的稻子割得差不多,場也基本上打下來,糧食也差不多曬乾了,在挑公糧前的一天,裘二海碰到我,就拉住我說:「小萬,我答應你的事情要兌現的。」我不記得我向他要求過什麼,更不知道他答應過我什麼,我愣了愣,不知怎麼回答他。裘二海說:「你記性就這麼差?就是你要當醫生的事情嘛。」我一聽就急了,趕緊說:「裘隊長,我沒有要當醫生。」裘二海親切地笑了,說:「小萬,別不好意思,想當醫生有什麼不好,又不是想當地富反壞右,我支持你,我給你撐腰,大隊那邊,我去替你爭取。」我說:「我真的沒要當醫生,我爹也說我不能當醫生,我爹說,我要是當了醫生,他會氣死的。」裘二海說:「你不知道你爹說話,從來都是反著說的?你跟了他二十年,你都不知道他的脾氣?」我想了又想,一邊揣摩裘二海的意思,一邊回憶我爹的脾氣。裘二海看出了我的為難,安慰我說:「退一萬步說,就算你爹不希望你當醫生,但你放心,我會讓你當的——」
  在裘二海說話的過程中,我注意到他的臉上漸漸地露出一些警覺的神色,邊說話還邊四下看看。其實他作為一個領導幹部,從來都是大聲說話的,但此時此刻,裘二海竟像一個四類分子,小心翼翼四處觀察一番後才壓低嗓音跟我說:「小萬,廣播裡在說『炮打司令部』,我也聽不明白是要炮打哪個司令部,現在是毛主席領導,不會是要打毛主席吧,怪嚇人的。」我說:「不是打毛主席,是打資產階級司令部。」裘二海說:「我不管打誰的司令部,但是總之是會有事情了。」我不知道會有什麼事情,也不知道有了事情又會怎麼樣。
  裘二海批評我說:「小萬,你沒有政治頭腦,你想想,你出身不好,事情一來,會倒霉的,你要是學了醫,人家總會給點面子。無論什麼人,打炮的也好,被炮打的也好,都會生病的,生了病,都要請醫生,所以醫生總是不能全部被炮打死的。」我說:「裘隊長,我的出身不就是我爹?我爹是醫生,我就可以不怕了。」裘二海說:「你爹和你不一樣,你爹是從歷史上過來的,有歷史問題,你當醫生就不一樣了,你的歷史是清白的,你是清白的醫生。」我想說:「我爹要是不清白,我怎麼會清白呢。」可是我沒有說出來,因為這時候有人從大隊部跑過來,喊裘二海去大隊開會。裘二海邊走邊回頭吩咐我:「小萬,我回頭有時間再找你談。」我點著頭,但心裡說,最好你不要找我談了。
  我實在不知道裘二海憑什麼說我想當醫生,難道我從萬小三子耳朵裡夾出一粒毛豆就說明我想當醫生,就說明我能當醫生嗎?難道裘二海是因為感激我嗎?但萬小三子又不是他的兒子,他憑什麼要替萬小三子感謝我?我思來想去,還是不能明白,也無人可問,只是希望裘二海天天開會,很忙,就把這事情給忘記了。
  裘二海確實忙起來了,他的變化也很大,因為在後窯大隊他最先弄明白了炮打司令部的問題,所以現在他已經是大隊革委會主任了。本來他只管一個小隊,現在要管一個大隊,他顧不上我的事情了。我又開始暗自慶幸了。不料我還沒高興上幾天,大隊革委會主任裘二海又看到我了。那天我在地裡勞動,他在地頭上招呼我過去,說:「小萬,叫你爹萬人壽說話注意點,少來封資修。」我說:「我爹只會看病,他不會封資修。」裘二海說:「不會?
  據群眾揭發,萬人壽說寧治十男子,莫治一婦人,寧治十婦人,莫治什麼。」這道理我聽我爹說過,我補充道:「莫治一小兒。」裘二海說:「對,莫治一小兒,你聽聽,這是什麼話?」我說:「這是封資修嗎?誰說的?」裘二海說:「我說的。」我一聽是裘二海說的,就知道是個道理,趕緊說:「那好,我回去跟我爹說,叫他少說話。」裘二海說:「他少說得了嗎?少說得了他就不是萬人壽了——就這樣吧,隊革會送你去學醫。」我愣了愣,裘二海立刻知道了我的心思,他又和顏悅色地對我說:「並不是你學了醫你爹就不當醫生了,那要看你爹有沒有問題,要看審查的結果。」我說:「要是結果沒有問題呢?」裘二海說:「結果沒有問題,你們父子倆都當醫生,本來我們大隊赤腳醫生就比別的大隊少嘛,想讓我們後窯大隊落後於別人?哼,沒聽說過!」
  其實早先後窯大隊也是有兩個醫生的,一個就是土生土長的我爹萬人壽,靠家傳的秘方和醫術,加上自己的勤學苦練,再加上長期在農村和病人打交道的經驗,方圓幾十里,也算是個名醫了。另一個是從鄉衛生院自願下鄉來支持農村合作醫療的塗醫生。他叫塗三江,念過五年醫科大學,在城裡的醫院工作過兩年,又到公社衛生院工作,然後又到大隊的合作醫療來了。他自己說,人家是人往高處走,我總是人往低處走,走到最後,走得和萬醫生一樣了。其實塗醫生和萬人壽還是不一樣的,他是帶薪到合作醫療來工作的。萬人壽是赤腳醫生,沒有工資,看病記工分,每天記十分人工,是隊裡的最高工分。
  奇巧的是,萬醫生和塗醫生都擅長傷科,雖然在農村的合作醫療站什麼病都得看,但傷科醫生是最受歡迎的。萬塗兩個醫生一土一洋,一中一西,如果配合得好,真是天衣無縫。可是萬醫生和塗醫生合不來,先找萬醫生看了的,下回塗醫生就不給看,先找塗醫生看了的,下回萬醫生也不給看,兩個人頂著牛,誰也不服誰。你守在醫療站,我就出診去,我守在醫療站,你就出診去。
  塗醫生是大隊合作醫療剛剛成立的時候下來的,兩個人頂了一年多,最後我爹到底把塗醫生給氣回去了。塗醫生現在坐在公社衛生院的門診室裡,有病人來,他先看一看病歷的封面,看看是不是後窯大隊的人,如果是,他就問,給萬醫生看過嗎?甚至是後窯鄰近隊裡的人,他也要問清楚。起先有的農民還不知道這一套,說找萬醫生看過的。塗醫生就說,萬醫生看過的,我就不看了,你還是請萬醫生繼續。後來大家都知道了這裡邊的秘密,都統一口徑說沒看過,一傷了,就趕緊來找塗醫生了,知道塗醫生科班出身,醫術高,講科學。塗醫生聽了,笑著說,知道就好。
  後窯大隊的合作醫療站就剩下我爹萬人壽孤家寡人,找萬人壽看病的病人吹捧他說,科班出身有什麼用,還是萬醫生經驗豐富,拿眼睛一看就抵得上公社衛生院的X光。萬人壽說,X光你們照去拍。病人說,我們不拍,只要萬醫生說不拍,我們就不拍。萬人壽微微含笑。其實頂走了塗醫生後,萬人壽有好一陣適應不過來,心裡若有所失,覺得很無聊,蔫不拉嘰的。到我把萬小三子耳朵裡的毛豆夾出來、萬全林送來那副對聯、裘二海又給我記了工分等等以後,我爹的精神更是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那天從地頭回來,我把裘二海的意思告訴了我爹,他果然就急了,一急之下,他從家裡找出一支東北人參,跑到裘二海家。裘二海和他老婆裘大粉子都不在家,他就給了裘二海的娘,跟裘二海的娘說,讓裘二海千萬不要送萬泉和去學醫。裘二海的娘雖然老了,思路倒還清楚,後來她跟裘二海說,我覺得奇怪,要是他想送萬泉和去學醫,送我一支人參還有道理。他們瞞著裘二海的媳婦裘大粉子,娘兒倆偷偷地享用了我爹的人參。
  裘二海第三次找我談話的時候,我還裝模作樣地推三托四,裘二海終於失去了偽裝的耐心,露出了他的本來面目,罵起粗話來:「放屁!放屁!萬泉和你敢抵抗大隊革委會?」我趕緊說:「裘主任,我沒敢抵抗革委會,可我真的當不來醫生。」裘二海說:「我說你當得來,你就當得來!」我說:「可我爹說,我當醫生也必定是個庸醫。」裘二海說:「你的話是放屁,你爹的話更是放屁,為什麼他能當你就不能當?沒聽說過!」我回答不出來,裘二海問得有道理。裘二海又說:「小萬你真被你爹給蒙蔽了,他要是不想讓你當醫生,
  為什麼要給我娘送一支人參?」我說:「他送人參是讓你別送我去學醫。」裘二海大笑起來:「你爹有那麼傻啊?沒聽說過!」我說:「我爹有時候我琢磨不透他。」裘二海說:「你簡直不是你爹的兒子。」我撓了撓頭皮,裘二海這話,村裡也有別人說過,我不知道他們從哪裡看出來我不像我爹的兒子,我也沒有敢問我爹,這牽涉到我娘的名聲,也牽涉到我爹的臉面,所以我就只當笑話聽聽。裘二海罵了我幾句以後,態度又好了一些,他又勸我說:「小萬你不要犯傻了,還是當赤腳醫生好,不勞動,不曬太陽,不受風吹雨打,還可以記工分。」裘二海把赤腳醫生的工作說得太輕巧了,赤腳醫生怎麼不勞動呢,給人看病也是勞動呀,而且太陽也是要曬的,也要受風吹雨打。不過,裘二海的話雖然有些偏頗,但他的話已經打動了我。
  本來我一心要當木匠,並不是因為我熱愛木匠這個工作,而是因為木匠的日子比種田的日子好過。我這個人比較懶,貪圖省力,你們可能已經看出來了。可現在看起來,學木匠的希望比較渺茫,我就審時度勢及時改變了自己的初衷,決定接受裘二海的安排。我的心動了,口也就鬆了,我問裘二海:「那我怎麼學醫呢?上學嗎?」我的口一鬆,裘二海基本上就大功告成了,下面的事情對他來說,怎麼都行。他稀鬆平常地回答我說:「上什麼學呀,去公社衛生院跟那裡的大夫學學就行了。」我說:「那是進修吧。」裘二海又馬馬虎虎地說:「就算進修吧,進一陣子修吧。」我說:「一陣子是多少日子?」裘二海說:「計較那麼清楚幹什麼,一陣子就是一陣子,差不多了你就回來當醫生。」
  裘二海在群眾大會上宣佈這件事情的時候,我爹當場就跳了起來,指著裘二海大罵,說裘二海敲詐了他七支人參。直到這時候,我才真正看清楚了我爹的心思,他真的不想讓我學醫。
  本來群眾也許會相信我爹的揭發,但是我爹急於求成,說話太誇張,把一支人參誇張成了七支,群眾不再相信我爹,他們覺得我爹肯定拿不出七支人參,裘二海和裘二海他娘,也不像受用了七支人參的樣子。所以群眾聽了我爹這話就哄笑起來。這種哄笑我聽得出來,是嘲笑。站在我爹一邊的只有一個人,她就是裘二海的老婆裘大粉子。裘大粉子仗著裘二海是幹部,跟裘二海一樣凶,真是有夫妻相。
  這會兒裘大粉子卻笑瞇瞇地走到我爹身邊,輕輕撫摸我爹的背,說:「萬醫生,你送錯人參啦,你把人參送給我多好。」萬人壽氣鼓鼓地說:「我去的時候你不在。」裘大粉子說:「你送人參給那個老貨,他們是豬八戒吃人參果,糟蹋了你的人參,還糟蹋你一片心意。」看萬人壽氣得說不出話來,裘大粉子又勸慰說:「吃掉就吃掉吧,你就當弄錯了,人參餵了豬,人就別跟豬生氣啦。」萬人壽說:「我才不跟他們生氣。」裘大粉子說:「你還說不生氣呢,你的臉都被他們氣白了,你不心疼自己,我還心疼你呢。你是醫生,你是有知識的人,你別跟他們鄉下人一般見識,聽話,啊。」裘大粉子安慰著我爹,像在對一個幾歲的小孩子說話。群眾又想哄笑了,但這回他們憋住了笑,因為裘大粉子說變臉就變臉,他們敢嘲笑我爹,卻不敢嘲笑裘大粉子。
  群眾雖然憋住了笑,但他們心裡都覺得我爹不可理解不可思議,哪有當爹的不希望兒子有出息?雖然做赤腳醫生也不算多麼的了不起,但是在農村,除了當幹部,除了出去當兵,還能有什麼比當赤腳醫生更出息的?許多大隊有年輕的赤腳醫生,他們都是大姑娘心中暗暗喜歡的人,想起他們來,她們心裡就甜滋滋、癢酥酥的。可惜我們大隊沒有年輕的赤腳醫生,只有一個老醫生萬人壽。我要是學了醫,當了赤腳醫生,倒是年紀正當好,相貌也不錯,說不定會有許多美好的故事。所以我早就不再堅持當木匠的一貫想法了,我興致勃勃地聽憑裘二海安排,雖然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安排我。只是我爹氣急敗壞的樣子讓我和大家都很吃驚,一個群眾說:「萬醫生怎麼啦,老話說教會徒弟餓死師傅,萬醫生是不是怕萬泉和學了醫,他就沒飯吃了?」另一個群眾說:「不可能吧,這個徒弟又不是別人,是他的兒子呀,他怎麼會吃自己兒子的醋?」
  我爹聽了這些議論更來氣,一向知書達理的我爹,變得像個潑婦,他提著自己皺巴巴的臉皮說:「吃醋,誰吃醋,吃誰的醋?他?萬泉和?我吃他的醋,你們不要叫我笑掉自己的大牙。」我爹很瞧不起我,但他是我爹,我不好跟他計較,倒是群眾有點替我抱不平,覺得我爹太驕傲了,跟自己兒子都要計較。不過群眾想雖是這麼想,卻也不敢對我爹說什麼不恭的話,因為一會兒他要是肚子疼了或者咳嗽了,他還得找我爹看病。
  我爹氣勢洶洶,氣就有點岔,卡住了自己的喉嚨口。他停下來,運了運氣,因群眾的反對而被堵塞了的思路重新又暢通了,他覺得自己找到了一條極好的理由。我爹說:「不行,萬泉和文化水平太低。」群眾立刻又哄哄地反對我爹。我爹這個理由實在不能成立,我雖然文化水平不高,但好歹也念到初中畢業,是正經拿到了初中畢業證書的。在我們村裡,跟我年紀差不多的一群人,我算是較高的水平了。像隔壁裘金才的兒子裘雪梅比我大三歲,念到初二就輟學了,再隔壁萬同坤的女兒跟我同年,連一天學也沒上過,是個文盲。當然,我能念到初中畢業,完全是我爹堅持的結果,要不是我爹逼我,我是念不下去的,功勞歸於我爹萬人壽。現在他卻把他的功勞當成了我的罪過,我理解我爹他是對我嚴格要求高標準,他可能覺得,一個人要當醫生了,初中的文化是不夠的。
  我正這麼想著,已經有群眾比我反應快,他接著我爹的話頭說:「萬醫生,你這話不對,萬泉和初中畢業,你自己才高小畢業,你怎麼說萬泉和水平低呢。」我爹愣了一愣,又說:「萬泉和不光文化水平低,他也不聰明,他從小就笨,反正,反正,他是很愚蠢的,他五歲還口齒不清,他七歲還尿——」又有一個群眾打斷了我爹的話說:「萬醫生,你的話倒提醒了我,我想起來了,萬泉和小時候不光不笨,他還是鬼眼呢。」這位群眾的話引起了大家的記憶,全場興奮起來,他們回憶的是我小時候發生的一些事情。
  鄉下流行一種迷信的習慣,凡是大肚子女人,想要知道肚子裡的孩子是男是女,只要這個念頭一出來,出門時隨便拉住一個小孩子問他,阿姨肚子裡是弟弟還是妹妹,小孩子金口,他說弟弟那必定是個男孩,大家興高采烈,他要是說妹妹,大家就只當沒聽見,打著岔就走開了。如果有人要追問,別人就會說,小孩子懂個屁,說話不算數的,就過去了。據說在我三歲那一年,村裡有個大肚子女人拉住我問弟弟還是妹妹,我的回答是「弟弟妹妹」。我口齒不清,說的是「其其妹妹。」但大家聽了都很振奮,最出奇的就是,那個大肚子女人結果真的生了一對龍鳳胎。後來據說在好幾年裡,小小年紀的我,被大家請來請去看肚皮,甚至很遠的地方也有人來請我。但可惜我不是鬼眼,我看不見阿姨肚子裡的孩子是男是女,可憐的我還太小,連什麼是男什麼是女都還不知道,我怎麼可能說得準呢。只是他們要我說,我就瞎說一下,如果說准了,他們日後就會來我家感謝我和我爹,如果說不準,他們也會罵我幾句,這是正常的。
  但也有的人就不正常,比如有一個男人,他相信我的話,以為他老婆肚子裡的是「其其(弟弟)」,結果生下個女孩,他就罵他老婆,還踢她,說是她的肚子有病,把一個男孩變成了丫頭片子。這才是愚昧愚蠢的表現。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根本也不可能記得,都是大家在以後的日子裡慢慢地說出來的。那時候我已經長大,懂事了,我關心的是後來這事情是怎麼收場的,怎麼後來就沒有人來找我看肚皮了呢?大家說,後來你就長大了呀,長大了怎麼還能看,長大了你的眼就是瞎眼,長大了你的嘴就是臭嘴,再也不是金口了,誰要聽你臭嘴裡吐出來的東西啊。原來是這樣。現在許多年過去了,又有人提到往事,大家都把我小時候的鬼眼跟眼前的事情聯繫起來,就更覺得我應該學醫。
  我們隊裡的人都不喜歡裘二海,因為自從他當了幹部以後幾乎沒有做過什麼對頭的事情,但在這件事情上,裘二海卻得到了群眾的支持和擁護。裘二海架著二郎腿,吸著煙,不急不忙地聽著群眾對他的讚揚,還時不時地瞄一眼我的孤立無助的爹,他還批評那個說話的群眾道:「什麼鬼眼?你敢搞迷信?那是神仙眼!」大家一致贊同裘二海的話,改口稱我是神仙眼。
  大家七嘴八舌的時候,我卻一直暗中關注著裘二海。並不是我這個人陰險,實在是因為我不能明白而又很想弄明白裘二海到底為什麼對我學醫這麼重視,這麼堅持,連我爹罵他他都不回嘴。但此時此刻裘二海就是那麼大將風度地架著二郎腿,慢悠悠地吸著煙,好像在告訴我爹,也告訴所有的人:萬泉和學醫,就這麼定了。就是我說的,我說的話就是道理。
  可我爹也是個倔頭,他也和裘二海一樣的態度,只不過他和裘二海的作風以及表現方式不同。他倔著腦袋站在那裡,臉漲得通紅,雖然不再說話,但他的紅臉和他站立的姿勢也一樣在告訴裘二海,告訴所有的人:我就不許萬泉和學醫,就這麼定了,誰也別想讓萬泉和學醫。雙方就這麼一軟一硬,一胸有成竹一氣急敗壞地僵持著。群眾倒是不著急,反正開會是記工分的,會議散得早,隊長還會趕著大家再去幹活呢,最好能熬到太陽下山。他們吱哩哇啦地說著與之有關和與之無關的事情,快快樂樂輕輕鬆鬆地消磨著時間。
  就在這時候,情況突然發生了變化。我首先注意到的是裘二海悠悠蕩蕩的二郎腿忽然放下了,因為會場上忽然躥進一個人來。也就是說,這個人一進來,裘二海的言行就立刻發生了變化。他的二郎腿架不住了,他吸煙的姿勢也不那麼老卵了,臉上的表情更不那麼驕傲了,更令我驚訝的是,進來的這個人,是個小孩,他就是萬小三子,大名萬萬斤。
  萬小三子一進來,他的小小的三角眼先環視了一下會場,然後就跑到我爹萬人壽麵前,說:「萬人壽,我跟你說——」他爹萬全林喝斷萬小三子說:「小棺材,萬人壽是你喊的?」萬小三子朝他爹翻了個白眼,說:「他不叫萬人壽嗎?我喊錯人了嗎?」萬小三子是小霸王,他幾乎就是裘二海的小翻版,但比起裘二海來,他除了霸道,還更多一點凶險,只是他現在人還小,還不到十歲,長大起來肯定要比裘二海厲害幾個觔斗。
  萬全林氣得不輕,抬起手來要揍萬小三子,裘二海卻擋住他說:「萬全林,要文鬥不要武鬥,你要是打萬小三子,我就批鬥你。」萬全林收起手,罵道:「小棺材,你嘴巴放乾淨了再說話!」萬小三子說:「我喊的是萬人壽,萬人壽這三個字不乾淨嗎?」萬全林氣得「噗噗」地吐氣,卻拿他沒辦法,只好不做聲,黑著臉退到一邊。
  萬小三子擺平了他爹,回過頭來對萬人壽說:「萬人壽,我有話跟你說。」大家都靜了下來,想聽他跟萬人壽說什麼。萬小三子卻湊到我爹萬人壽的耳邊,嘀嘀咕咕,鬼鬼祟祟,大家被他們吸引去了,都在疑惑他們。只見萬小三子咬著我爹萬人壽的耳朵說了幾句話,我爹跳了起來,臉色大變,變著變著,就聽我爹說了一句「我不管了」,竟然一甩手走了。
  隨著萬小三子的闖入再度熱鬧起來的會場一下子又冷了場。就在大家面對突如其來的變化目瞪口呆的時候,萬小三子「劈里啪啦」地亂拍了拍手,讓大家安靜下來,然後他跳到桌子上,抬起兩條胳膊,朝大家揮了揮,說:「就這麼樣了,散會吧。」群眾哄堂大笑,都拿眼睛去看裘二海,準備他大發脾氣呢。萬全林開始也跟著幸災樂禍地笑了幾聲,後來忽然想到闖禍的是他的兒子,他笑不出來了,張開的嘴像凍僵了似的不能動彈了。
  最後的結果卻大大地出乎大家的意料,裘二海不僅沒有對宣佈散會的萬小三子發威,反而低眉順眼地點了點頭,聲音也降低了好幾度,說:「開了大半天了,是該散會了。」
  結果就是我糊里糊塗地走上了學醫的道路。

  第二章 萬里長征萬里梅(1)

  在我去公社衛生院進修的前一天,我在整理行裝,我爹在一邊冷嘲熱諷,他說了許多晦氣的話,我沒有跟他計較,任由他去說。可我爹說著說著,忽然間就停下了,他的神情振奮起來,注意力集中到了院子裡。我知道,我爹聽到有病人來了。
  果然來了病人。天長日久,我爹的耳朵已經練得像順風耳,不光聽得遠,還能聽得很準確,是不是病人,他從來人的腳步聲中就能夠判斷出來。
  來的病人是個女的,叫萬里梅,是八小隊的一個新娘子。其實也不能算是新娘子了,已經嫁了兩年多了。但大家仍然叫她新娘子是有道理的,因為她結了婚一直生不出孩子,腰身也一直不變,穿的仍然是結婚時做的花衣裳。換了其他女的,結婚後馬上生小孩,生了小孩腰身就變粗了,那些花衣裳就再也穿不下,只好壓箱底,等到女兒長大起來,再拿出來修修改改給女兒穿。可萬里梅不僅穿著結婚時的衣裳,她還喜歡在村子裡走來走去炫耀,大家都在地裡勞動,衣服又髒又破,一身臭汗和爛泥,卻有一個人穿著花衣服在田埂上走來走去,有太陽的時候還打一把洋傘,就像一隻花蝴蝶在飛。大家喊她新娘子,當然是帶有嘲諷的意思,還含有大家的心理不平衡,因為別人要勞動,她卻可以不勞動在田埂上走來走去。不過萬里梅好像聽不出別人諷刺她的意思,有人喊她新娘子,她就樂呵呵地答應,她還特別喜歡關心東家長李家短的事情,後來有人給她起了個綽號叫她「話梅」。
  萬里梅不勞動是有原因的,她有病,一犯病就拿手捂著胸口喊:「喔喲喲氣上來了,喔喲喲氣上來了。」就來找我爹萬人壽看病了。這是一種農村常見的被大家稱作心口痛的病,其實是胃氣痛,很多人都有這種病,但沒有哪個像萬里梅這樣犯得頻繁。許多人一般一年才犯一次,有的兩三年犯一次,他們只是在犯病的時候回家爬到床上躺一下,喘一口氣,胃氣下去了,就爬起來下地勞動。也有瞭解自己病情的人,甚至都不用回家,發起來了,就在田埂上蜷起身子像只蝦子一樣躺一會,等胃氣過去了,就好了,就繼續勞動。
  萬里梅的病好像特別的重,隔三差五,就會來一次,所以她不能下地,倒是三天兩頭要跑合作醫療。我爹看到別的病人都是胸有成竹舍我其誰的樣子,但惟獨萬里梅來了,他的頭就大了。真是萬里梅心疼,萬人壽頭疼。
  這一次萬里梅照例又是叫喊著進來的,她躬著腰,苦著臉,嚷道:「喔喲喲氣上來了,喔喲喲氣上來了。」她坐到我爹面前的凳子上,剛要開口說話,我爹皺一皺眉,朝她擺了擺手,說:「你不要說話,我最煩話多的病人。」我知道我爹的意思,他總是說,有本事的醫生,是不用聽病人說話的。其實我爹的話是有問題的,中醫講究望聞問切,其中的「問」,就是要問病人的各種情況。當初塗醫生在的時候,我爹為了炫耀自己,還給塗醫生背誦明朝一個什麼人發明的十問歌,開頭兩句我還記得:「一問寒熱二問汗,三問頭身四問便——」
  我爹不喜歡病人講話,他就不能從病人那裡得到有用的情報,他以為自己只要一望一聞一切就足夠了,但是他沒有想一想,如果能夠再加上病人的自述,對照一下,那不是更全面嗎?可我爹這個人太驕傲,他說不要就不要。萬里梅很服從我爹,雖然她是個「話梅」,平時話很多,可我爹叫她別說她就不說了。她嚥了口唾沫,把要說的話也嚥下去了,這些話咽到她胃裡以後,不消化,她的胃氣更痛了,所以她最後還是忍不住說:「萬醫生,我痛煞哉。」她說的是廢話,不痛煞哉誰會來找醫生。我爹正給她切脈,說:「叫你不要說話。」萬里梅很想乖乖地聽我爹的話,但她忍了又忍,實在還是忍不住說:「可是,可是,萬醫生,今天的痛,跟上次不一樣啊。上次在這裡,今天在這裡——」她的手胡亂地按著肚子,一會兒按按上面,一會兒又按按下面,自言自語地說:「咦,奇怪了,又換了地方。」我爹說:「你哪次的痛是一樣的?」萬里梅說:「所以我說我要死了,他們還不相信。」我爹說:「你在我手裡,想死也不容易。」
  我爹讓萬里梅躺下,開始按她的肚皮,我爹只一按,萬里梅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爹說:「你到底痛不痛?」萬里梅說:「痛的,痛的,你看我汗都痛出來了。」我爹說:「那你還笑得出來?」萬里梅又是「撲哧」一聲笑,說:「嘻嘻,我癢,嘻嘻,我怕癢。」我爹按住一個地方問:「這裡痛不痛?」萬里梅說:「痛,嘻嘻,痛,嘻嘻,痛,嘻嘻嘻——」她終於躺不住了,一翻身坐了起來,捂著肚皮大笑起來:「癢死我了,癢死我了。」
  我爹陰沉著臉等她笑過。可萬里梅笑了幾聲,卻又哭起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跟一顆地掉下來,她還邊哭邊嚎:「痛啊,痛啊,氣又上來了,氣又上來了,心口痛啊。」我爹說:「除了心口痛,還有哪裡痛?」萬里梅說:「喉嚨也痛啊,下巴也痛啊,臉也痛啊——」她的眼淚說流就流,嘩啦啦地流。我爹說:「喉嚨下巴臉,那是放射性的痛,不是真的痛,你不要太緊張。」
  這期間我一直沒做聲,看起來是因為我插不上嘴,我畢竟不懂醫,其實我是在用心體會呢,因為我就要學醫了,以後我也會碰到萬里梅,張裡梅,王裡梅。所以我不做聲用心地看著我爹查病。我看得出我爹有點為難,因為萬里梅常來看病,又老是犯病,還越發越頻繁,顯得我爹很沒本事。我爹皺著眉說:「你哇喳哇喳吵得人不能安心給你看病。你說說清楚,到底是不是心口痛?」萬里梅說:「是的,是的,是心口痛。」她拿手指著胃部,說:「就是這裡,就是這裡,心口痛。」我忍不住插嘴說:「這不是心口,是胃。」
  這麼多年來,我經常看我爹給人治病,但我從來沒有對我爹的工作插過一句嘴,我爹有時候還挖苦我是個悶嘴葫蘆。但今天不一樣了,今天我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好顯得我也是有一些水平的。只不過原來我以為要等到我學成歸來再說話的,沒料到我忍不住提前開了口。
  我一開口,我爹就惱了,我爹說:「你也開口?你說的什麼呢?學究論書,屠夫論豬!」我吃了一悶棍,就立刻閉上了嘴。倒是萬里梅替我說了一句話,她說:「萬泉和,呵不,小萬醫生說得對,不是心,是胃。」我爹一聽更生氣了,說:「難道我連你胃氣痛都不知道?難道我說你是心臟病嗎?」
  萬里梅見我爹生氣了,又趕緊安慰我爹:「萬醫生,萬醫生,你是知道的,你什麼都知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你,我恐怕早已經給它痛死了。」我爹臉色好些了,他拿白眼把我推遠一點,才回頭繼續給萬里梅診病。我被他用眼光推遠以後,心裡多少有點失落,雖然萬里梅說我爹是她的救命恩人,但據我所知,萬里梅剛嫁過來沒幾天,就來找我爹看病,看了兩年多了,我爹並沒有治好她的病,這是事實。當然,這個事實並不能說明我爹沒有水平,只能說明萬里梅的病比較頑固,既然是頑固的病,就會比較複雜,也許「心口痛」只是一個假象呢,但我只敢胡思亂想,並不敢說出來。
  我爹又給萬里梅開藥了,我伸頭一看,我爹開的還是那幾種藥,小蘇打、復B等等。萬里梅喝了藥,臉色蒼白地蜷著身體躺下來,大約才過了一兩分鐘,藥性還沒有到呢,她就「忽」地坐起來說:「咦?好了!不痛了!」她的臉色也漸漸地轉紅了,又說:「呀萬醫生,我就說你是神醫,真的神哎。」我爹奇怪而不解地看著她,他沒有想到藥性來得這麼快,他本來是應該驕傲的,現在卻有點不知所措了。他支支吾吾含糊不清地說:「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當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我和萬里梅都沒有聽懂。
  我爹想把他的疑惑丟開,可他怎麼也丟不開,疑惑就像一條螞蟥一樣死死地叮住他,怎麼甩也甩不掉。我清清楚楚看見那條螞蟥叮在我爹的腿上,血從我爹的腿上淌下來,我還看見我爹用手去拽它,可我爹一拽,螞蟥成了兩半,一半仍然叮在我爹的腿上,另一半又叮住了我爹的手,我急了,大聲說:「不要拽,要拍。」可我爹並沒有聽到我的喊聲,因為我根本沒有喊出聲來,我只是在心裡喊,我爹怎麼聽得到我的心聲?現在我爹心裡的疑惑越來越大,萬里梅心口已經不疼了,但我爹沒有放她走,我爹說:「你等等,我再問你幾個問題。」我爹出爾反爾,他一向討厭病人多話,這會兒卻又主動問診了,我就知道,我爹頭又疼了。萬里梅的心口疼明明不是小蘇打治好的,它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望、聞、切我爹都做過了,我爹還是琢磨不透它,所以我爹只好自打嘴巴問診了。
  我留了個心眼,注意我爹問些什麼問題,我也好偷著學他一招,結果卻讓我目瞪口呆。我爹問:「你噁心不噁心?想不想吐?」萬里梅臉紅了紅,扭捏了一會,說:「萬醫生,我還沒懷上呢。」我爹皺了皺眉,批評她說:「你要是懷上了,全公社的人都會知道——我問你,你是不是經常發脾氣?」我爹這樣問,我也感到有問題,萬里梅這個人,天生的好脾氣,心口痛得在地上打滾,她還笑呢,她發什麼脾氣?好在我爹也已經認識到他的錯誤問題,擺了擺手,收回了這個問題。
  我見我爹接連的兩個疑惑,都疑得遠了一點,沒有疑在正路上,我都覺得有點丟臉,正擔心我爹還會問些什麼稀奇古怪的問題,我爹果然就問出來了:「你眼睛看東西模糊不模糊?」萬里梅好像沒有聽懂,一時沒有反應,過了一會兒,才眨了眨眼睛說:「我看得很清楚,萬醫生,連你臉上的皺紋我都數得清。」氣得我爹朝她揮揮手說:「走吧走吧。」萬里梅謝過我爹就走,走了幾步她又回頭說:「對了萬醫生,我做夢時眼睛也很好,我還看得見水裡的小魚呢,小川條魚,真的,這樣長,這樣細,好多好多。」這是萬里梅的另一個特點,她喜歡做夢,還喜歡講夢。我想起我爹以前給我說過夢經,便活學活用說:「夢見水裡有魚,就是你要坐船出門了。」
  萬里梅又驚訝又驚喜地看著我問:「是的嗎?是的嗎?我坐船到哪裡去呢?」我差一點說,你坐船到城裡去看病罷,但想想這樣說不厚道,就沒有說出來。我爹不屑地朝我們看看,說:「你這是胡說八道。」停頓了一下,又說:「不過身體有病的人,做夢能做出來,萬里梅,你有沒有夢見臭魚爛蝦和茅坑裡的髒東西?內經上說,胃病者,會看到這些東西。」萬里梅努力地想了想,說:「我看見一個人從船上掉到河裡。」我爹微微皺眉,好像不解,自言自語道:「腎氣虛?肺氣虛?」萬里梅來了精神,問我爹:「那我要做什麼樣的夢,就是身體好呢?」我爹說:「夢見人家造房子會長命百歲。」我爹是自相矛盾,剛才他說我胡說八道,現在他自己算不算胡說八道呢。萬里梅相信我爹,便一迭連聲地說:「那我要回去做個造房子的夢,那我要回去做個造房子的夢。」我想說:「夢是你想做就能做的?」但我沒有說,因為我也想做個造房子的夢呢。我爹見她如此淺薄,生氣地哼了哼鼻子,不再說話了。
  萬里梅走後,我爹坐在那裡愣了半天,我也不敢上前驚動他。我知道他在生自己的氣,他不僅治不好萬里梅的心口痛,兩年多了,他連萬里梅到底是什麼病都沒搞清楚。
  後來我爹出診去了,我繼續整理我的行裝。我看到我爹桌上擱著一本又黃又舊的書,我拿過來看看,是一本《黃帝內經》,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書,但我知道是封資修,而且還是一本寫了錯別字的封資修。我從來只知道有皇帝,怎麼書上會印成「黃帝」呢?但我來不及想這個錯別字的問題,我的心怦怦跳著,封資修的東西早些時候都燒了,燒的那天晚上,我們都到大隊部門口去看熱鬧,火光沖天,劈里啪啦,很好看。但有一個從前在外面做過事的人,還跟我們吹牛,說這不如放焰火好看。可我爹這裡怎麼還藏著一本呢?
  我發現我爹在書的某一頁折了一個角,我就朝那個角看了看,許多字我都不認得。這個角是這樣寫的:「肝病者,兩脅下痛引少腹,令人善怒:虛則目無所見,善恐,如人將捕之,取其經,厥陰與少陽,氣逆,則頭痛耳聾不聰頰腫,取血者。」我沒有看懂,只是隱約感覺到,我爹剛才問萬里梅的那幾個奇怪的問題,就是從這上面來的。
  我還發現我爹在書裡夾了一些紙片,我隨便看了看,其中一張紙片上抄的是唐伯虎的一首詩。唐伯虎我知道,說書人說「三笑」就是說的唐伯虎,連老太太都喜歡他。但是我不喜歡他,他太風流了,女人才喜歡。我爹不知從哪裡抄來一首唐伯虎的詩:寶塔尖尖三四層,和尚出門悄無聲。一把蒲扇半遮面,聽見響聲就關門。我念了兩遍,字倒都認得,但是意思不懂,我看到我爹還在詩的下面寫了四個字:小兒尿閉。我就更糊塗了。糊塗的事我是不喜歡去弄清楚的,就讓它糊塗吧。我把《黃帝內經》藏了起來,心想,封資修到底是個害人的東西。
  第二天裘二海讓隊裡的拖拉機送我去公社衛生院。天氣陰沉沉的,早晨搞得跟下晚似的,還有風,風一吹過,路兩邊的桑樹地裡,沙沙地響。我膽小,湊到拖拉機手耳邊說:「裘其全,你開快點。」裘其全不高興了,說:「你嫌慢?你來開?」我說:「我不是嫌你慢——」
  正說話,「沙沙沙」的聲音又來了,我趕緊去望桑樹地,還真給我看到一個人影。我嚇出一身冷汗,趕緊跟裘其全說:「桑地裡有人跟著我們。」裘其全說:「我們又不是大姑娘,跟著我們幹什麼?你不要嚇唬我啊。」我說:「我沒有嚇唬你,我是看到一個人,但是個子不高。」裘其全問:「男的女的?」我想了想,其實這個人影只是在我眼前晃了晃,每當我想仔細看,他就晃過去了,我根本沒有看清楚。但為了證實我的話是真的,我瞎說道:「女的,是個女的。」我這話一說,裘其全立刻就「噢」了一聲,說:「是她呀。」我說:「是誰?」裘其全說:「上個月背娘舅背死一個女的,前灣村的,年底就要結婚了,背死了。」我其實已經聽說過這件事情,當時聽的時候,並沒有覺得很害怕,因為在我家的院子裡,有很多人在,畢竟場合不一樣。現在聽了,身上就有點哆嗦,背上和頸脖子那裡一陣陣發涼。
  背娘舅是我們這一帶的強盜幹的事情。有人在路上走,他從後面悄悄上來,用繩子往你頸脖子上一勒,背起來就走。走一段,你就死了,他就把你的東西拿走。我們這地方很適合強盜做這種事,因為我們是半農半桑地區。也就是說,我們的這片土地,大概有一半是要種桑樹養蠶的,你走到東走到西,都逃不開桑樹地。有的桑樹已經長了好多年,長得比人都高了,強盜往桑樹地裡一躲,誰也看不見他,他就可以突然襲擊,讓你毫無準備就死去了。有一個背娘舅,背死一個人,結果拿到幾個雞蛋,是那個死人從路邊農民家的雞窩裡順手偷來的。
  這會兒我聽裘其全說背娘舅,就下意識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邊趕緊回頭朝後看,看看有沒有背娘舅要勒我的脖子,結果背娘舅倒沒有看到,卻看到了萬小三子。
  萬小三子正無所事事地跟在我們後面晃悠,我讓裘其全把拖拉機停下,跳下車去,擋住萬小三子說:「萬萬斤,剛才原來是你在桑樹地裡搗鬼啊。」萬小三子說:「桑樹地又不是你家的。」我見他一副無賴的樣子,差點刺激他說:「前灣村那個女的,不是你背死的吧?」可話到嘴邊我卻沒有說出來,因為我忽然才想起,萬小三子是個小孩子,他怎麼可能背得動一個大人?可不知為什麼。我每次看到萬小三子的時候,雖然他那麼矮小,我卻從來都沒有把他當成小孩。尤其是經歷了裘二海送我學醫的事情,我更覺得萬小三子蹊蹺,我忍不住問他:「萬萬斤,你到底跟裘主任說了什麼,你跟我爹說了什麼?」萬小三子一副聽不懂的樣子,說:「什麼什麼?你說的話糊里糊塗我聽不懂。」
  我說:「萬萬斤你在裝腔作勢,你肯定知道什麼。」萬小三子說:「萬醫生,你看看清楚我是誰啊,我是萬小三子萬萬斤,我是一個小人呀,我才幾歲你難道不知道,你把我當成大人了?」我啞口無言。萬小三子說得有道理,他還是一個孩子,村裡無論大事小事都不可能是由一個孩子來決定的,一定是我自作聰明,瞎敏感,把事情硬栽到萬小三子身上。我這麼一想,就覺得自己有點難為情,我說:「對不起,萬萬斤,因為我總想不通裘主任為什麼——」萬小三子一揮手:「嘿,想不通就不要想了罷,想那麼多累不累啊?」這個萬小三子,你說他是個小孩,他確實是個小孩,但有時候他說出來的話,你覺得他是個七老八十看透了人情世故的老和尚。
  我趁著自己的想法說:「萬萬斤,以後你不會出家吧?」萬小三子聽不懂了,問我:「出家?什麼叫出家?」我壞笑說:「出家就是當和尚。」萬小三子說:「什麼叫和尚?」我趕緊收起了壞笑,再一次啞口無言,還覺得自己無地自容,怎麼和一個小孩去講這種事情。萬小三子一副大人不計小人過的寬容態度,對我說:「好了好了,走吧走吧。」
  就這樣村裡人送走了萬泉和,等萬泉和再回來的時候,他就是萬醫生了。我爹為此氣得差點生了病。但我爹不能生病,他要是生了病,村裡那麼多的病人怎麼辦。
  我到公社衛生院進修,偏偏就跟了塗醫生,我端個凳子坐在塗醫生背後,看塗醫生怎麼看病。塗醫生的身後,平白無故地多出一雙眼睛,渾身不自在,說:「你能不能坐遠一點。」我說:「坐遠了我看不見你開的方子。」塗醫生說:「方子?方子你找你爹看看就行了。」我說:「是我爹叫我來跟塗醫生學的。」塗醫生說:「你爹才不會讓你跟我學呢——萬泉和,你聽好了,你跟我學可以,以後人家問起來,你跟誰學的醫,你要說是跟塗醫生學的。」我說:「我確實是跟塗醫生學的。」塗醫生說:「你還要說清楚,是塗醫生教會了我當醫生。」我說:「好的,只要不改我姓萬,怎麼都可以。」塗醫生說:「你還休想跟我姓塗呢!」
  塗醫生還記恨著我爹,但他卻跟我說,他還感謝我爹萬人壽呢,正是因為他實在忍受不了萬人壽的所作所為,一氣之下回來了,他現在提了科副主任,工資也漲上去了,碰到老同學,臉上也有了光彩,家庭條件也改善了。不過他緊接著又說:「你爹萬人壽現在老了吧,老糊塗了吧?」他的話讓我感覺到他仍然還惦記著我爹,我趕緊說:「我爹沒老糊塗,他還是赤腳醫生。」塗醫生卻不相信我的話,冷笑說:「是嗎?那他為什麼要叫你來學醫啊?」我說:「不是我爹叫我來的,是裘主任叫我來的。」塗醫生說:「是呀,裘主任對你這麼好,裘主任是你親爹嘛。」我趕緊糾正他說:「不是的,萬人壽才是我親爹。」塗醫生說:「你自己撒泡尿照照,你像萬人壽的親兒子嗎?」村裡人都說我不像我爹的兒子,現在連塗醫生也這麼說,我有點生氣。但我又不能生氣,現在我跟塗醫生學醫,心裡又緊張,時間又緊迫,我沒有多餘的時間去生氣。
  其實我一直沒好意思說出我的真實水平。我本來初中是畢不了業的,畢業證書是我爹找了校長才拿到的。校長那段時間得了前列腺病,一天要跑幾十趟廁所,我爹格外賣力地給他治病,後來校長的病被看好了,我的畢業證書也拿到了。我覺得我爹用前列腺換畢業證完全違背了他這一輩子所堅持的原則。我爹從醫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事情,等到碰到我的難題了,我爹竟然可以放棄他做人的原則。他們竟然還說我不是我爹的兒子。我愧對我爹,但到底我是拿到了畢業證書,給我爹長了臉。
  但是現在我就有點虧了,我的初中水平其實沒有達到初中水平,塗醫生卻拿我當初中水平來看待,碰到我學不來弄不懂的事情,他就諷刺我,你還初中畢業呢,我看你小學生都不如。我不好做聲。我到公社衛生院的時候,連針都不會打,天天捏著個茄子當做人的胳膊往裡刺,我刺爛了幾十個茄子,臨到真給人打針的時候,針還沒有沾上人的皮膚,我已經把針筒裡的藥水都打掉了,藥水沒有進到病人的皮肉裡,卻打在了病人的褲子上。塗醫生挖苦我說,萬泉和,你真闊氣,你真像你爹啊。他先前說我不像我爹,這會兒他又說我像我爹了。總之他說什麼話都要牽上我爹,當然是在批評我的時候,更當然了,他總是在批評我,在我跟他學醫的時間裡,他幾乎沒有表揚過我,所以他也幾乎天天在提及我爹萬人壽。
  我在學習期間也回去過一兩次,我爹萬人壽已經知道我是在跟塗三江學醫。我爹問我塗三江有沒有刁難你,我說沒有。我爹很生氣,說,你不像我萬人壽的兒子,受了氣願意往肚裡咽,我就不咽。我聽我爹這麼說,心裡挺委屈,別人說我不像我爹的兒子也就罷了,連我爹也這麼說。看萬人壽一千一萬瞧不起我的樣子,好像他真的不是我爹,而是我硬要當他的兒子似的。
  我跟塗醫生學醫這一段時間,塗醫生基本上天天在數落我爹的不是,但有時候他也會認真地跟我分析病情、交代後果,這樣的時候,我就覺得塗醫生像個醫生樣子了,他的話讓我肅然起敬。可每次我剛剛肅然起敬的時候,塗醫生的話題又回落到我爹身上,他說:「你回去以後,要好好指點你爹萬人壽。」我嚇了一跳,趕緊說:「我爹我指點不了的,我爹做了幾十年醫生了。」塗醫生說:「村裡無大樹,茄棵稱大王,你知道『茄棵稱大王』是什麼意思嗎?」我當然知道,但我不想說,我說出來,就意味著我在奚落我自己的爹。我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塗醫生認真地看了看我,說:「原來你是個傻子?我說呢,萬人壽能生出什麼好東西來。」你看,這會兒他又承認我是萬人壽的兒子了。
  有一天我在公社衛生院看到了萬里梅,我覺得很奇怪,萬里梅一向對我爹十分崇拜和依賴,她有病從來都是找我爹看的,難道我爹沒能治好她的心口痛,她到底對我爹失望了?我覺得我爹有點丟臉,連及我也有點不好意思見她,正想著是不是要避開她,萬里梅卻眼尖,已經看見了我,趕緊過來跟我打招呼:「萬醫生,萬醫生!」我躲避不過了,只好停下來,她的聲音好大,害得旁邊有好幾個醫生護士都看著我。我趕緊對萬里梅說:「你別喊我萬醫生,我還在學習,還不是醫生。」萬里梅說:「我看見醫院裡穿白褂子的都喊醫生,為什麼喊你就喊不得?」我只好把話題扯開去,問她:「你來看病?」萬里梅捂著心口說:「是萬醫生叫我來驗的,是你爹萬醫生。」我說:「叫你驗什麼?」萬里梅說:「驗肝功。」我知道她說錯了,肯定是驗肝功能。我悶了一悶,不知道我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我也不好多問,我不能表示出絲毫的對我爹的懷疑。我只是告訴萬里梅,驗肝在什麼地方,就趕緊跑到二樓傷科門診去,坐在塗醫生身後跟他學醫。
  我沒有告訴塗醫生我爹讓萬里梅來驗肝,因為我爹一向瞧不上公社衛生院。他倒不是和這個醫院有什麼過不去,就因為醫院裡有塗三江,他就連帶把這個醫院也惱上了。這是我爹心胸狹窄,但我當面不敢跟他說,只是背後——不對,背後我也不敢說的,背後說了,也會傳到我爹耳朵裡,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我只能在自己心裡說說。如果塗醫生知道我爹讓他的病人來公社衛生院查病,塗醫生就會覺得我爹輸了,他贏了,我爹丟臉了,他長臉了。如果是這樣,這一天我必定又會遭到他更多的奚落和嘲諷。但我心裡畢竟還是牽掛著我爹的這個老病人,後來抽空子我跑到樓下化驗室,萬里梅已經走了,帶走了化驗單子。但我知道萬里梅是不識字的,她怎麼找得到自己的化驗單呢?化驗室的醫師聽我這麼問,不高興地說:「你以為我們是幹什麼吃的,她不識字,我識字呀,我不會把她的單子交給她嗎?」她這樣一說,我就覺得是我錯了,每天來公社衛生院看病的大部分是農民,而上了點年紀的農民,大部分是文盲,公社衛生院自會自負其責的,我瞎操的什麼心呢。
  可奇怪的是這回還真給我操著了。過了兩天,我竟然看到我爹陪著萬里梅一起來了。遠遠地看見了我爹,把我嚇了一大跳,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我爹已經站在我面前了,指責我說:「萬泉和,你們這個醫院,什麼混賬醫院?」他手裡捏著一張紙揚了又揚,他要把他對塗三江的怨氣都揚出來。我一看,正是一張化驗單,但是上面病人的名字卻不是萬里梅而是另一個人的名字。我爹氣道:「你們知道農民不識字,也不會替她找一找她的化驗單,弄一張別人的化驗單給她。幸虧我細心,碰上你們醫院這樣不負責任的醫生,還不弄出大事情來?」我知道他說的「不負責任的醫生」就是說的塗三江,我沒有接嘴,我不好附和他,塗三江是我的老師。
  儘管我爹批評我,我卻不好辯解,我趕緊平息我爹的氣憤,我說:「我去化驗室問一問。」我爹手一擺,說:「沒你的事。」話音落下,有個穿白大褂的男醫生走過,我爹的臉色頓時變了變,對我的態度也好了些,對我說:「你去忙你的吧,我會帶著萬里梅驗肝的。」我也不敢多說什麼,點了點頭,正要走開,又聽得我爹「哎」了一聲,我回頭一看,我爹的臉色有點詭秘,眼色還四處觀望著,鬼鬼祟祟地問我:「喂,姓塗的在幾樓門診?」我說:「塗醫生在傷科,在二樓。」我爹鬆了一口氣,嘴上卻又批評道:「姓塗的到底是個不負責任的東西,傷科放二樓,傷科能放二樓嗎?讓傷了腿腳的人怎麼上去?給人添麻煩?」
  我到了二樓傷科,因為心裡有事,臉色就不太自然。塗醫生看了我一眼,說:「今天怎麼啦?」我說沒什麼。雖然塗醫生是我老師,但萬人壽是我爹,我畢竟應該更多一點站在我爹這一邊,至少不能讓我爹在他的老對手面前丟臉,所以我閉緊嘴巴。因為有秘密在嘴裡出不來,把臉都憋紅了。塗醫生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他沒有再問我什麼,一如既往地工作。過了一會兒他要上廁所了,我擔心他會到樓下去上,趕緊說:「塗醫生,樓下的廁所壞了。」
  塗醫生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們在樓上門診的醫生護士從來不會捨近求遠跑到樓下去上廁所,我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但塗醫生似乎沒有在意我的多此一舉,只說了一句:「我不到樓下上廁所。」就走出去了。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起疑心,我怕他真的下樓了,我就跟出來,看塗醫生到哪裡上廁所。還好,塗醫生不是仙人,他哪裡知道我心裡的秘密,他是在二樓上了廁所。我趕緊退回來,等塗醫生進來,就一切順利了。塗醫生也確實很快就進來了,但事情卻遠遠沒有了結,才剛剛開始呢。
  塗醫生看了看我,不動聲色地說:「我問過了,樓下的廁所沒有壞。」我臉一紅,說:「是嗎,可能又修好了。」塗醫生仍然不動聲色地說:「你跟蹤我上廁所幹什麼?」護士和病人都朝我笑,我的頭恨不得鑽到地底下去。塗醫生說:「萬泉和,謝謝你,我知道你是在暗示我,樓下有什麼問題了。」我的媽,我真笨,我總是好心辦壞事,我總是適得其反,我不想讓塗醫生知道我爹來了,結果偏偏引起了塗醫生的懷疑,塗醫生還感謝我的提醒,好像我是他的忠實走狗。
  他現在起身了,要到樓下去看個究竟。我慌慌張張地跟著。結果我一跟事情就更麻煩,後來我爹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記恨我,他毫不懷疑地認定是我出賣了他。當然,如果換了是我,換了我是我爹,我也會這樣懷疑的。因為我爹的懷疑太有道理了,他來公社衛生院,是本著對病人負責的好意,但他不想讓塗三江知道了笑話他,所以他要躲著塗三江。好在化驗室在一樓,塗三江在二樓,一般門診時間,二樓的醫生是不會跑到一樓去的。而我爹來的時候,被我撞見了,這沒有什麼,我爹並不緊張,因為我爹知道我是他兒子,不會出賣他,這樣他在樓下陪萬里梅化驗過就走了,塗三江是嘲笑不著他的,但偏偏塗三江跑下樓來找著他了,我還跟在後面看熱鬧,不是我出賣還有鬼出賣啊?
  我跟在塗醫生背後,看塗醫生在一樓的走廊裡,一個科室一個科室地朝裡邊探頭,最後他終於看到了化驗室門口的長椅上坐著的我爹萬人壽。
  那時候我爹萬人壽還得意地蹺著二郎腿,一晃一晃的,忽然間他看到塗三江的陰險的勝利的笑臉,我爹的臉開始發漲,顯現出紫紅色,接著他又看見了塗三江背後的我,我爹的臉更是漲成了紫青色,他沒等塗三江的嘲笑從他的嘴裡跑出來,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站起來一甩手就走掉了。
  塗三江衝著我爹的背影搖頭咂嘴,陰陽怪氣說:「把病人扔掉自己就走了?」萬里梅說:「你是說萬醫生嗎?他不會的——」這時候化驗室裡喊了:「萬里梅,萬里梅單子出來了。」塗醫生上前接了,我乘機瞄了一眼,發現上面全是(-)。塗醫生問萬里梅:「萬人壽說你什麼不好?」萬里梅說:「肝功。」停了一停又補充說:「還有能。」塗醫生說:「你哪裡痛?」萬里梅說:「我心口痛。」我趕緊補充說:「就是胃氣痛。」塗醫生白了我一眼,說:「心口痛和胃氣痛,我分得清。」他把化驗單子塞到萬里梅手裡,說:「肝功能正常,回去吧,回去給萬人壽看看,他又失算了。」
  萬里梅拿了單子去追我爹萬人壽,我和塗醫生一起上二樓回傷科門診。我試圖替我爹說上幾句,可塗醫生沒有讓我說出來,因為他的嘲笑已經如陣風一樣扑打過來了,塞住了我的嘴。他說:「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你跟我學,你的選擇是清醒的,你走對了路。」我嘴上不出聲,心裡拚命想,我又沒有選擇跟你學,是你們叫我跟你學的。但我不敢說出來,我沒有這個膽量,就算我有這個膽量,我也不好意思說。我這個人又懦弱又善良,可能你們早就看出來了。
  也不知怎麼搞的,在以後一段日子裡,後窯大隊來公社衛生院看病的人多了起來。他們在醫院裡看見了我,有點不好意思,想躲開。我知道他們的心情,他們本來是相信我爹的,一般都不到公社衛生院來,現在來了,就說明他們不怎麼相信我爹了。其實這也沒有什麼,我不是我爹,我的心胸沒有那麼狹窄,我也不會去挑撥離間告訴我爹。凡是想躲開我的人,我就先躲開,假裝沒看見他們,讓他們心理上好過一點。
  但是也有人並不害怕被我看見,他們不僅不怕被我看見,還主動來找我說話,來討好我。我知道這些人是比較聰明的,因為他們想利用我的關係在公社衛生院找個好醫生。另外,他們還要告訴我,村裡人都說我爹萬人壽老了,有點犯糊塗,把人家的胃病當成肝病治,後來事情還鬧大了,萬里梅的男人萬貫財跑到合作醫療站,責問我爹,胃病為什麼要吃肝藥。他怪我爹的肝藥清火清得萬里梅身上沒了熱氣,生不出孩子,竟然要我爹賠他一個孩子。荒唐。我爹怎麼賠他一個孩子?
  幸好萬里梅堅定不移地站在我爹一邊,她把萬貫財臭罵一頓,趕了回去。我們那一帶鄉下女人都怕男人,她們給男人生了幾個兒子幾個女兒,還從田頭做到灶頭,從雞叫做到鬼叫,還被男人又打又罵。而萬里梅呢,一天到晚捂著個心口,穿著花衣裳在田埂上走來走去,既不生孩子,也不勞動,還敢罵男人,真是無法說得清。還有一點也是奇怪,萬里梅跟村裡所有的人都是笑呵呵的,從不惡聲惡氣,但惟獨跟自己男人說話,就凶相畢露了,嚇得萬貫財屁滾尿流逃回家去。
  萬里梅多少幫我爹挽回了一點影響,可我爹讓萬里梅驗肝功能這件事情村裡人是怎麼知道的呢?萬里梅是我爹的忠實病人,她決不會說我爹老糊塗。不是萬里梅,難道是塗醫生?我也不相信塗醫生會做這種事情,他會當面嘲笑我爹,但他不至於在背後跟別人一起陰損我爹,何況現在他們之間已經不存在競爭和比較了。所以我想來想去,這件事情如果沒有別人說出去的話,就是我說出去的,或者是我爹說出去的,因為知情人只有四個,我,我爹,塗醫生,萬里梅。既然我在心裡已經把萬里梅和塗醫生排除了,剩下就是我和我爹了,而我和我爹是更不可能的。
  但是,問題在於,我雖然相信我自己,我爹卻不一定相信我,所以我得找到真兇,擺脫自己的干係。
  下晚的時候我回了一趟家。這一天正是農曆七月十五,過去在這一天,村裡家家戶戶要燒紙錢給鬼過節,一到晚上,村裡就會東一堆西一堆鬼火閃閃。可現在不行了,破了四舊,破了迷信,誰敢燒紙給鬼過節,誰就會被打成死鬼,讓別人給他燒紙。所以我進村的時候天雖然已經黑了,村裡卻一星一點鬼火也沒有,死靜死靜的,但家家戶戶的門也都緊閉著。這麼熱的天,我不知道他們把門關這麼緊幹什麼,難道怕鬼拿不到錢來索討嗎?真迷信。我走到我家院門口,發現我們的院門也緊閉著,我從門洞朝裡張望,就看到曲文金慌慌張張地拿著一些黃草紙,正在點火呢,就有一股白煙冒了出來。我一想,這富農裘金才也忒膽大了,竟敢讓曲文金燒紙過鬼節。
  這麼一想,我的心就跟著曲文金慌張起來,聽到它在「怦怦」地跳,好像我是富農的媳婦,好像我是富農他本人。我正要敲門阻止他們的迷信行為,就聽到院牆上有人喊道:「哈——呔!抓住了!」緊接著「砰」的一聲響,一個黑影從天而降,掉在了院子當中。曲文金嚇得大喊:「刁,刁,我刁快奶哪——」(爹,爹,我爹快來呀!)我從門洞裡已經看清了,從牆上下來的黑影是萬小三子,只見他反背著雙手,圍繞著火堆轉圈子,口中念叨說:「拿去用吧,拿去用吧,天氣熱,拿去買塊棒冰吃。」曲文金說:「沒有乓乒(棒冰)的,那泥(裡)沒有乓乒的。」萬小三子說:「那就買酸梅湯。」曲文金吃不準那邊有沒有酸梅湯,哆哆嗦嗦地向萬小三子說:「萬小三己,萬小三己,我本奶也沒有想燒己(紙),可戲,可戲我波波(婆婆)托夢給我了,我波波說,她勒戲(熱死)了,要買把蒲扇——」我就好笑,曲文金跟萬小三子囉嗦什麼呢,萬小三子是個小孩,他懂個屁。
  心裡正嘲笑萬小三子,卻見萬小三子微微點頭道:「噢,原來是要買蒲扇,那就拿去買蒲扇吧。」曲文金說:「本奶我也不想浪她買蒲扇的,我己家的蒲扇都歪(壞)了,補了幾個洞,還沒有喜(捨)得買呢,可我波波說,要戲不給她買蒲扇,我家奮鬥要尿床尿到喜發(十八)歲。」我急了,隔著門縫說:「迷信,迷信,曲文金你迷信,死人不要用蒲扇的,小孩尿床我爹會治,拿根針——」話還沒說完,就感覺肩上被拍了一下,我一回頭,頓時三魂嚇掉兩魄,是裘二海齜牙咧嘴地站在我身後呢。
  裘二海陰險地笑了笑,指了指我們的院子,悄悄地說:「冒煙呢。」我大聲說:「他們燒晚飯呢。」我之所以很大聲,是想讓曲文金他們趕緊準備對付裘二海。裘二海說:「他們燒晚飯給鬼吃啊——萬泉和,你想通風報信也來不及了,煙已經冒出來了,紙已經燒著了。」話音未落,他就擂起門來。門被擂開的時候,正好裘金才從屋裡朝院子探頭探腦,曲文金趕緊把他往裡邊推,一邊回頭跟裘二海說:「不怪我刁,不怪我刁,他不己刀(知道)的,戲我己己(自己),戲我己己——」裘二海還沒有來得及判斷曲文金到底說的什麼,緊跟在後面進來的萬全林已經大罵起來:「小棺材!小棺材啊——」
  我們順著萬全林的目光,就看到萬小三子正衝著牆角一堆紙灰小便呢,他這泡尿又急又大,還帶著泡沫,散發著刺鼻的騷味,我真沒有聞到過小孩的小便有這麼騷的。萬全林見萬小三子衝著火堆小便,大急大怒,罵道:「小棺材,你找死啊?」想想不解恨,又說:「你不要你的小八吊了?!」萬小三子流氓腔地晃晃自己的小八吊,說:「我不要了,你喜歡你拿去玩吧。」萬全林一蹦過來,萬小三子一蹦逃開,仍然晃著他的小八吊說:「你自己有一個了,還要我的幹什麼,你要兩個幹什麼?」萬全林說:「我不跟你耍流氓,我告訴你,朝火堆小便,膀胱要得炎,小便小不出,憋死你。」萬小三子說:「膀胱是什麼?」萬全林說不清,就拍著自己的屁股支吾說:「膀胱,膀胱。」萬小三子拍手跺腳地大笑起來:「你是萬人壽啊,膀胱是屁股,萬人壽才會說。」
  我氣不過了,本來是曲文金裘金才的錯,竟敢給鬼燒紙錢,萬小三子好心替他們澆滅了惹事的火種,結果萬全林罵萬小三子,再結果呢,卻又引到我爹身上,我覺得太不公平。我說:「萬萬斤,這事情跟我爹無關,你怎麼攻擊我爹?我爹什麼時候說過膀胱是屁股?」萬全林揭發說:「你不在的時候,萬小三子還說你爹說胃就是肝,肝就是胃,還害得萬里梅的男人來找你爹要孩子呢。」我心下大白,氣得說:「萬萬斤,原來是你,原來是你在破壞我爹!」
  破壞我爹名聲的真兇竟是萬小三子。這是萬小三子的爹萬全林揭發的,不能有假,但我心下還是有些疑惑,萬小三子是個小孩子,才幾歲?他怎麼能夠做出這麼陰險的事情,更令我不解的是,他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呢?
  可惜的是,沒等我解除這些疑惑,裘二海已經開口了,裘二海一開口,就沒有我說話和思想的餘地了。裘二海一開始氣勢洶洶要抓裘金才搞迷信的現行,後來卻一直沒有說話,裘金才和曲文金溜走的時候他明明看見了,也沒吭聲,這會兒他把矛頭對準了我,氣勢洶洶地說:「萬泉和,你回來幹什麼,難道想跟你爹學醫不成?」萬小三子的氣焰比裘二海更囂張,糾正他說:「你不叫他萬醫生嗎?」裘二海愣了愣,辯解說:「我是打算要叫他萬醫生的,可他現在還沒有學會呢。現在就叫萬醫生,是不是太早了?」萬小三子說:「我說過太早了嗎?」裘二海臉色憋得有點發青,但他不敢發作,到底還是叫了我一聲「萬醫生」,但他的聲音夾在嗓子口裡,不像人說話,像貓叫。裘二海像一隻被老鼠嚇破了膽的貓,當然,這隻老鼠就是萬小三子。
  對了,從我進院子到現在,我還沒看到我爹呢。我不再理睬萬小三子和裘二海,趕緊進屋找我爹。現在我可以擺脫我的干係了,我沒有說我爹壞話,壞話是萬小三子說的,怪不著我。可最後我才發現我的努力全是白費的,我爹見我進屋,就像沒看見似的,並不理我。他也根本不知道院子裡發生了一些什麼事,他真是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封資修。但我不跟我爹一般見識,我大度地說:「爹,我回來了。」我爹仍然不理我,嘴裡哼哼唧唧地念著:「夫一人向隅,滿堂不樂,而況病人苦楚,不離斯須。」我雖然聽不懂,但我知道,這是我爹在告訴我,他很瞧不起我,從前塗醫生在這裡的時候,我爹也經常這樣哼哼。
  我聽不懂我爹的哼哼唧唧,倒是聽到了萬小三子五音不全的歌聲陰魂不散地繚繞在我們院子裡:「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我簡直對萬小三子懷了疑。先是在我學醫的問題上他鬼鬼祟祟地又是找裘二海又是威脅我爹,現在他又這樣攻擊和貶低我爹,他到底是萬小三子還是哪個冤魂附體來找我爹尋仇?
  我爹也不知交了什麼霉運,竟栽在萬小三子手裡,就在我跟塗醫生學習的那段日子裡,我爹的人氣就一直在下降。塗醫生現在開心得很,他無論是開心的時候或者不開心的時候,總是拿我爹說事,現在他說:「萬泉和,用心學吧,以後後窯的天下就是你的了。」這是塗醫生難得沒有提到我爹萬人壽的一句話,但實際上這句話還是衝著我爹去的,如果天下都是我的了,那還要我爹幹什麼?
  就這樣,我在塗醫生對我爹萬人壽的攻擊和數落聲中,開始和結束了我的學醫生涯。

  第三章 我爹死去又活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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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進修完了從公社衛生院回來的那一天,大隊正在合作醫療站門前的場子上開批鬥會,斗萬人壽和裘二海。我過去一看,急了,趕緊說:「搞錯了,搞錯了,鬥我爹還可以理解,怎麼可以斗隊革會主任呢。」沒有人理睬我,只有萬小三子一邊啃著山芋莖,一邊在大人的腿縫裡鑽來鑽去。後來他鑽過我身邊的時候,我拉住了他,說:「萬萬斤,萬萬斤,他們怎麼可以斗裘主任?」平時很少有人喊萬小三子的大名,萬小三子乍一聽到有人喊萬萬斤,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嘎崩嘎崩地咬了幾口山芋莖後才想起來自己是叫萬萬斤。他點了點頭,告訴我:「早就換主任了,現在裘二海不是主任了。」我還是不解,問他:「可是,可是,鬥他們什麼呢?」萬小三子說:「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你要問他們大人了。」
  旁邊有一個大人說:「萬人壽用糖衣炮彈打中了裘二海。」萬全林正在前面揭發萬人壽和裘二海,他說:「萬人壽說,不以我喜,不以你悲——」萬人壽說:「錯,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萬全林說:「我不管的,反正是你說的,你說不要因為別人開心你就開心,不要因為別人不開心你就不開心,是不是,是不是?」萬人壽皺了皺眉頭,說:「你的理解,稍有些偏差,但也大差不差,基本上是對了。」萬全林說:「那是當然,我們革命群眾開心的時候,你怎麼會開心,我們革命群眾不開心的時候你就最開心了。」新任的隊革會主任萬繼忠說:「毛主席教導我們說,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毛主席還教導我們說,革命群眾開心之日,就是反革命分子難受之時。」大家配合萬繼忠喊口號:「打倒反革命分子萬人壽!」萬繼忠朝大家擺了擺手說:「萬人壽是封建餘孽,就喊打倒封建餘孽,別亂喊。」萬人壽說:「還是萬主任政策掌握得好。」
  其實那天斗的是三個人,還有一個人叫胡師娘,她年紀雖然不大,大概才跟我差不多,但是她搞迷信活動已經有好些年了,她七歲就會跳大仙。當然,比起我來她還稍差一點,我三歲就有鬼眼了。那天他們把胡師娘揪來和我爹和裘二海站在一起鬥,我爹硬是不同意,堅決不肯與她為伍。我爹耍賴說,讓我和她站在一起?我不參加了。胡師娘嘲笑我爹,說她和我爹是半斤對八兩,烏龜對王八,她還嘲笑裘二海只有一兩輕骨頭,充其量是王八下的一個蛋。我爹更生氣了,轉過身把屁股對著鬥他的人。人家沒辦法了,最後只好讓胡師娘先滾回去,下次再鬥。誰也沒想到,胡師娘這一滾,竟然滾得不見了,她逃走了,逃離了後窯村,誰也不知道她到哪裡去了。當然,許多年以後,她還會回來興風作浪,但此是後話了。
  所以那天我在批鬥會現場並沒有看見胡師娘,只有裘二海和我爹萬人壽並排站著。但裘二海的氣色比萬人壽差遠了,他臉色灰黃,兩腿打軟,而我爹萬人壽卻面色紅潤,兩眼放光,還時不時地糾正別人的講話,以證明自己的正確。所以我竟然沒怎麼心疼我爹,倒是覺得裘二海挺冤的,我端了張凳子到裘二海屁股後面,說:「裘主任,你坐下說吧。」裘二海往下坐,凳子卻被萬繼忠一腳踢開了,裘二海一屁股坐在地上。萬繼忠說:「你倒想坐了,我還一直站著呢。」裘二海說:「我生病了。」萬繼忠說:「你生病了?哪裡不舒服?」裘二海說:「我肚子痛。」萬繼忠說:「我雖然不懂醫,但我會治肚子痛,只要給你肚子上一腳,你就不痛了。」
  一旁的萬人壽急了,趕緊說:「萬主任,你不能踢他的肚子。」萬繼忠說:「為什麼?他有喜了?」萬人壽說:「他肚子痛,我已經開藥給他服下,馬上就見好,你要是踢了他,他的肚子又痛了,還以為我下的藥不管用。」萬繼忠愣了一愣,說:「那你的意思,不能踢他的肚子,是要我踢他的頭,踢他的屁股?」萬人壽說:「頭和屁股都不能踢,你沒聽說過牽一髮而動全局嗎?」萬繼忠說:「你的意思,我不能踢他?萬人壽我告訴你,不踢是不可能的,毛主席他老人家說,反動派不打是不會倒的。」萬人壽說:「你實在要踢,就踢我吧。」萬繼忠說:「你也要踢,他也要踢,誰也逃不掉。」萬人壽說:「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說,應該踢他的那一腳,也踢到我這裡好了。」
  萬繼忠看了看萬人壽,又看了看裘二海,說:「怎麼說的?魚親魚,蝦親蝦,烏龜親的是王八,你們的階級感情很深啊,裘二海,你有什麼想法?踢你的那一腳,踢到他身上,你同意不同意?」裘二海趕緊點頭:「我同意,我同意。」萬繼忠就抬起一腳,他是想踢萬人壽的,可不知怎麼踢到了旁邊一個革命群眾身上,革命群眾哇哇地哭起來。萬繼忠很生氣,說:「我踢萬人壽,你湊過來找死啊?」革命群眾說:「我站著一動都沒動,你自己踢上來的,還怪我?」萬繼忠似乎愣住了,他的眼睛白翻白翻,好像在想什麼重要的問題。想了一會兒,他想通了,說:「裘二海,既然萬人壽願意替你挨一腳,那這一腳就交給你了,你替我踢他兩腳,你記住了,一腳是踢你的,一腳是踢他的,份量你自己掌握。」裘二海趕緊拍萬繼忠的馬屁,說:「當然當然,這種事情哪用得著萬主任親自動腳。」話音未落,他抬起一腳,踢在萬人壽肚子上,萬人壽「唉喲」一喊,喊聲未落,第二腳又已經跟上來了,又踢在肚子上,萬人壽又「唉喲」一聲,蹲了下去。
  有人說:「裘二海你踢得太重了。」裘二海說:「萬主任說了,階級敵人你不打他就不倒。」萬繼忠說:「不是我說的,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說的。」裘二海踢過萬人壽,萬繼忠就宣佈批鬥會結束,大家去游村。萬人壽站不起來了,萬繼忠叫兩個人架著他走,裘二海低著頭對走在旁邊的萬人壽說:「對不起萬醫生,我肚子痛,不然就讓他踢我了。」萬人壽掙扎著說:「我的藥性該到了,你這時候已經不痛了。」裘二海揉了揉肚子,臉色一下子好起來,但剛一好起來後馬上又不行了,「哼哼」著說:「哎喲,哎喲——」萬人壽道:「你少裝腔,小心我揭發你。」裘二海說:「萬醫生大人大量,我不是裝給你看的。」萬人壽說:「你裝給誰看也是裝,你裝像了,人家就以為我的藥不靈。」裘二海說:「但我至少少挨了一腳呀。」萬人壽生氣地說:「你挨一腳,和我的藥,到底哪個重要?輕重不分的東西!」大家跟在他們後面走,有人敲鑼,有人打鼓,有人喊口號,亂哄哄的,雞飛狗跳,氣氛像過年一樣熱鬧。
  我沒有跟他們去游村,可我剛剛走進醫療站的院門,萬繼忠也跟進來了。我覺得奇怪,說:「咦,萬主任你沒有去游村?」萬繼忠說:「萬醫生,你幫我看看眼睛。」我還不習慣人家叫我萬醫生,愣了一愣。萬繼忠見我分神,又補充說:「萬醫生,我蹲坑沒有帶草紙,用報紙擦了屁股,眼睛就不行了。」我朝他的眼睛看了看,說:「你的眼睛怎麼了,看上去好好的。」萬繼忠說:「一點也不好,我看出來的你,是兩張臉,不知道哪張是真的,哪張是假的。」我說:「怎麼會呢,剛才開批鬥會你怎麼沒有看到兩個我爹和兩個裘二海呢?」萬繼忠說:「要不是眼睛有問題,我踢你爹的那一腳怎麼踢到別人身上去了?」
  我想了想,說:「但是你還是分得清的,你沒有把裘二海看成我爹,也沒有把我爹看成裘二海嘛。」萬繼忠說:「天地良心,我那是憑感覺在主持工作。」我說:「既然你感覺這麼好,沒有眼睛也不要緊。」萬繼忠說:「本來我也這麼想,可後來想想還是不行,看你兩張臉不要緊,看毛主席他老人家也兩張臉那就不行,哪個是真毛主席哪個是假毛主席都搞不清?」我說:「你們叫我當醫生,說是叫我給貧下中農看病的,可你是革命幹部,革命幹部的病我不知道該不該我來看,你也許應該到公社衛生院去看病。」萬繼忠說:「公社衛生院我也要去的,但你先幫我看一看,到底是什麼鬼。」
  我就把萬繼忠的眼皮往下翻,再往上翻,又拿了手電筒照萬繼忠的眼睛,又讓他自己轉眼珠子,先朝左轉,再朝右轉,再四面翻轉,萬繼忠轉了轉,就轉不動了,說:「眼睛好酸。」我說:「病人要配合醫生。」萬繼忠只好再轉,後來他轉得眼淚都淌下來了,我才說:「好了,不用轉了,你還有什麼不舒服嗎?」萬繼忠說:「有,有,我頭痛、噁心,要嘔吐——」正說著呢,就「嗷」了一聲,吐出些髒東西來。我弄來些灶灰把髒東西掩蓋了,我還想把它們掃掉,可是萬繼忠不讓我弄乾淨,說他的眼睛比髒東西要緊。
  我也想說他,你剛才批鬥我爹和裘二海的時候怎麼不嘔吐,不過我不會說出來的,他的眼睛都這樣了,我不能再對他說那樣的話。我只跟他說:「你的眼睛,麻煩大了。」萬繼忠說:「是不是要瞎了?什麼時候瞎?」我說:「我說不準,反正早晚要瞎。」萬繼忠趕緊閉了閉眼,又張開來,說:「那怎麼辦?」我說:「你等我爹游村回來給你看。」萬繼忠說:「你落後形勢了,你不知道你爹被禁止行醫了。」我有點不解,說:「禁止行醫?什麼意思?」萬繼忠說:「就是不許他給人看病了。」我頓時聽到自己腦袋裡「轟」的一聲響,我的媽,給人看病是我爹的命,不許他看病不是要了他的命嗎?我趕緊問:「為什麼?」萬繼忠說:「他是封建餘孽。」我不知道封建餘孽是什麼,剛才在批鬥我爹的時候,他們也說他是封建餘孽,我生氣地對萬繼忠說:「這怎麼可以,這怎麼可以?」
  我一著急,說話竟有點像萬全林了,不斷地重複著說同一句話:「誰說不許我爹看病?誰說不許我爹看病?」萬繼忠說:「是文化大革命說的,你要找文化大革命算賬嗎?」我說:「我不要找誰算賬,不許我爹看病,村裡人病了怎麼辦?」萬繼忠狡猾地笑起來說:「咦,你忘記你自己啦,現在你是萬醫生了哎,萬醫生,萬醫生,嘿嘿萬醫生,要是你跟了你娘姓,你就不是萬醫生了。」我更加生氣了,我對萬繼忠說:「你就是喊我一萬遍萬醫生,你的眼睛我也看不了,如果我爹不能看,你還是到公社衛生院去看吧。」萬繼忠也生氣了,說:「你這也治不來,那也說不準,你算個什麼醫生?」我無賴地說:「是你們喊我醫生,我又不要做醫生。」萬繼忠終於沒有耐心跟我糾纏了,他覺得還是自己的眼睛要緊,至於誰當醫生,誰不當醫生,他現在顧不上了。他說:「這個問題改天再談。我先要去看醫生,看真正的醫生。」
  我看著萬繼忠走出合作醫療站的院門,在院門那兒他沒有看清楚門檻,差點絆了一跤,正好撞上了守在門口的萬小三子。萬小三子跟他說了幾句話,萬繼忠的腳步就停下了,等他重新再走的時候,他的腳步看上去更踉蹌了。
  下晚游村的人都散了,我爹萬人壽回來的時候肚子還痛,而且痛得更厲害了。他自己按了按肚子,說:「怎麼裘二海的肚子痛傳染給我了。」我想說不是裘二海傳染的,是裘二海踢的,但我還沒有說出口。我爹又在誇他自己了:「我的獨門秘方到底有效用的,裘二海結石痛,我炒熟了鑽心蟲給他吃,果真見效。」我嚇了一跳,說:「爹,是稻子裡的鑽心蟲嗎?」我爹說:「除了稻子裡,其他哪裡還有鑽心蟲,你給我捉幾隻來看看。」我爹自己肚子痛得汗都出來了,還不忘記嘲笑我。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一頭汗呢,我正想問他要不要擦一擦,還沒來得及說,就有一個病人進來了,我一看,又是萬里梅。
  但萬里梅不像往常那樣一下就跨進來,而是站停在門檻那裡,身子在外面,先將頭探進來,朝裡看了看,然後跨進一隻腳,又猶豫,好像想退出去,但是心口痛又讓她不能退出去,她一隻腳門裡一隻腳門外地站在那裡了。我分析她的心情,可能是因為我爹被禁止看病了,她想找我爹又不敢,而我呢,雖然學醫回來了,但她還不敢太相信我,所以她一會看看我爹,一會兒又看看我。我爹說:「你不用看萬泉和。」萬里梅脫口說:「是的,是的,我也是這麼想的——」但她這麼說了,又覺得得罪我了,趕緊朝我看,又要把話說回去:「不過,不過——萬醫生,小萬醫生你——」我爹不耐煩地打斷她說:「不過什麼,不過我告訴你,只有萬醫生,沒有小萬醫生。」
  萬里梅一嚇,趕緊收回盯在我臉上的目光,又重新去看我爹萬人壽。我爹坐下來準備給她看病,萬里梅說:「萬醫生啊,我痛煞哉,我今天要痛煞哉——」我爹擺手不讓她說,我爹道:「我最煩搶著說話的病人。」他給萬里梅把了把脈,眼睛閉了一會兒,又睜開來,然後他叫我也去給萬里梅把脈。我爹剛才還說「只有萬醫生,沒有小萬醫生」,這會兒倒要叫我去把脈了,我爹真是個不誠實的人,心口完全不一。其實在我爹給萬里梅把脈的時候,我已經看了看她的病歷,我注意到自從發生了驗肝的風波以後,我爹或多或少受到一些影響,開的方子也猶猶豫豫,既要當胃病治,又要當肝病治,一會兒開胃藥,一會兒又開肝藥,連我爹都沒有把握了,我心中更是一點底也沒有。
  我心慌意亂地去把萬里梅的脈,起先我連脈都找不著,慌得頭上汗都出來了。我爹生氣地挖苦我說:「萬泉和,是不是萬里梅沒有脈啊?」他一生氣,還沒來得及治萬里梅的心口痛,自己的肚子又痛起來了,「唉喲唉喲」直叫喚。
  事情也是奇怪,我爹的肚子一痛,萬里梅的心口就不治而愈了。她起先還不敢相信,她驚奇地咂了咂嘴,嚥了口唾沫,再用手按自己的胃,不痛,又用力按,還是不痛。萬里梅奇怪地說:「咦,咦,不痛了!咦,咦——」我爹說:「你不痛了,你倒害我痛死了。」他話雖說得難聽,但還是掙扎著給萬里梅開了一張藥方,說:「你這病,適合吃中藥,拿我的方子到鎮上芳草堂去配藥,按照方子上寫的方法,回去煎了吃。另外,你多吃甜的東西,少吃鹽。」萬里梅一慌說:「我是腰子病嗎?腰子病不能吃鹽。」我爹說:「誰說你是腰子病,你的肝臟有點小問題,病剛剛起來,不嚴重,要堅持服我的藥。」我心下實在疑惑,萬里梅都病了兩三年了,我爹竟說萬里梅的病剛剛起來?我不由得偷偷地看了我爹一眼,我爹說:「你看什麼看?」我趕緊拍馬屁說:「我重新認識爹。」我爹捂著肚子還驕傲地笑了。
  我趁我爹進裡屋,趕緊把萬里梅的病歷記錄拿過來看了看,我爹寫著:肝虧損。開的藥方是些紅棗、紅糖,食醋等,儘是些好吃的東西,看得我唾沫都快流出來了。可我心裡琢磨了一陣,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我追進裡屋,忍不住說:「爹,你沒犯糊塗吧——」我不知道我爹怎麼會說萬里梅肝臟有病,她連一點點肝病的症狀都沒有。她也不乏力,精神好得很,甚至還亢奮;她也沒有食慾不振,她只是心口痛,右腹並不痛,也沒有肝病患者常有的腹瀉。總之我怎麼看也看不出萬里梅肝上有病。
  我爹聽我說他糊塗,立刻瞪我一眼,我慌了,趕緊說:「我是說、我是說你給他們氣的,給他們氣糊塗了?」萬人壽說:「氣?什麼氣?」我說:「就是那個,剛才他們那個,萬繼忠他們還踢你。」萬人壽道:「你說游村啊?那有什麼好氣的。我氣的是你,跟姓塗的庸醫學了幾個月了,屁的長進也沒有。」我說:「我是中西醫結合,而且,而且,塗老師也不是庸醫。」萬人壽說:「反正我和姓塗的中間,肯定有一個是庸醫,你覺得姓塗的不是庸醫,那你爹是庸醫?」我說:「爹不是庸醫,爹是名醫良醫。」萬人壽說:「年紀輕輕就學得這麼滑頭——哎喲!」萬人壽又說動了真氣,肚子愈發地痛了,「哎喲哎喲」地叫了幾聲,就罵起萬繼忠來了。
  我聽他罵萬繼忠,才想起了萬繼忠的眼睛,趕緊說:「爹,萬繼忠的眼睛不行了。」萬人壽說:「怎麼不行了?」我說:「好像是青光眼。」萬人壽說:「那你開了什麼藥沒有?」我說:「沒有什麼藥好開,我叫他到公社衛生院去看。」萬人壽說:「在我這裡的病人,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叫他們去公社衛生院。」我說:「萬繼忠已經到了萬不得已了。」萬人壽說:「我不相信,剛才他眼睛還好好的。」他一邊說一邊走了出去,我知道他是去看萬繼忠,我聽到我爹邊走邊說:「雖然你踢我,我還是要去看你。」
  半個小時以後我爹萬人壽臉色死灰死灰地回來了,一句話也沒說,就爬到床上去躺了。我說:「爹,餓了吧,弄晚飯吃吧。」萬人壽無氣無力地說:「萬繼忠吊死了。」我嚇了一大跳,腿都打軟,但還知道趕緊往萬繼忠家去。
  大家都在萬繼忠家給萬繼忠送終,萬繼忠的家屬在哭,萬小三子在人群裡鑽來鑽去,看到我來了,萬小三子過來拉住我的褲腿說:「他是給我嚇死的。」我說:「萬萬斤你瞎說什麼。」萬小三子說:「是給我嚇死的。他說有兩個毛主席,一個真的一個假的,他說天安門上那個毛主席是假的,我親耳聽見他說的。他問我告訴誰了,我說我誰都告訴了,現在人人都知道你說毛主席是假的,他就嚇死了。」我說:「你瞎說,萬繼忠是吊死的,根本不是嚇死的。」萬小三子說:「你不懂的,他就是嚇死的。」我說:「萬萬斤,我問你,你是在哪裡跟他說話的?」萬小三子說:「就在你家門口。」我說:「那就對了,既然是在我家門口說的話,那如果他嚇死了,怎麼還會跑回家去解下褲帶上吊呢。」萬小三子說:「你算什麼醫生,你一點也不懂,人死了還會活過來,你知不知道?萬繼忠嚇死了,又活過來,但回到家裡他還是嚇,就吊死了。」我被萬小三子說住了,再也無法反對他。
  萬全林躥過來揪住萬小三子要打,萬小三子說:「你打,你敢打,我就說你的事情。」萬全林說:「我有什麼事情?」萬小三子說:「你跟萬繼忠是一路的,萬繼忠說有兩個毛主席,你說有兩個誰,要不要我說出來?」萬全林慌了,說:「我說什麼,我什麼也沒有說。」嘴上還硬著,手裡卻放鬆了,萬小三子趕緊溜到遠處,站定了,但做出隨時要逃走的架勢。萬全林大罵道:「你個小棺材,長舌婆,惡訟師,我操你十八代的祖宗!」萬小三子卻在遠處開唱了:「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千好萬好不如社會主義好,河深海深不如階級友愛深。」
  這一年萬小三子八歲,他唱歌和他說話一樣,舌頭很靈,口齒很清,但他有個毛病,就是五音不全,自己又全然不知,還以為自己的音很準呢。這個毛病今後會一直跟著他。天色漸漸地暗下來,公社的幹部已經趕在路上了,看熱鬧的群眾漸漸地散去,留下萬繼忠家屬淒淒悠悠的哭聲和萬小三子的五音不全的歌聲交織著一起飄蕩在黑夜裡。
  我回家的時候,心神很不寧,無端端地眼皮亂跳,腳步也是深一腳淺一腳,好像走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完全不熟悉腳下天天走過的路。回到家,家裡一點聲息也沒有,連燈也沒點。我拉了電燈開關,電燈沒亮,知道斷電了,就摸黑點了油燈。到床邊拿油燈往床上照了照,我爹萬人壽閉著眼睛,他感覺到了亮光,想睜開眼睛卻睜不開來,就閉著眼睛半口氣半口氣地說:「萬、泉和,你竟然、也、也萬醫生,我,我——」他一口氣上不來,我趕緊拍他的背,他喘出一口氣,繼續說:「我實在、氣啊,閉不上眼、啊,我、死不瞑目、啊。」我說:「爹,你說什麼呀,什麼死不瞑目?你白天還好好的,挨了鬥,游了村,還看了病人,還給死去的萬繼忠出了診,你怎麼會一下子躺倒了呢?」
  我爹說:「你給我把把脈。」我有點發慌,問:「左手右手?」我爹說:「隨便。」我想起來了,說:「男左女右。」就抓起我爹的左手把脈,結果卻是抓的右手,我心慌得亂跳,連左手右手也分不清了。我爹說:「把到沒有,是不是死脈?」我用力嚥了幾口唾沫,想讓亂跳的心平靜下來,可是它平靜不下來,我爹卻像催命鬼似的又催了:「把到了沒有?把到了沒有?是死脈吧?」我只能亂七八糟地感受了一會,說:「我沒有把到,沒有死脈,也沒有活脈,我把不到你的脈。爹,你是不是累了?累了你就躺著不說話了。」我爹閉著眼睛搖頭。我又說:「爹,你是不是餓了?餓了我弄東西給你吃。」
  我爹喘過氣來,說話也連貫了些,他說:「還有一件事情我要跟你交代清楚。萬里梅不是心口痛,她的肝上有病症,因為剛犯起來,一般的人查不出來,時間久了會加重,到加重了再查出來再治,就為時過晚了。」我只知道我爹的命都快沒了,我腦袋裡一團糨糊,我都差一點想不起誰是萬里梅了,為了安慰我爹,我嘴上說:「我知道了。」腳步卻已經放出去。到了東廂屋灶間看看,鍋裡沒有東西,米囤子也見了底,我又回過來說:「爹,鍋裡沒東西,要不舀一口涼水你先喝起來,我去地裡挖幾個山芋。」我爹說:「你糊塗了,這是什麼月份,山芋還沒有長出來呢。」我說:「長出來了,雖然小一點,我看見萬小三子在吃。」我爹說:「你別去挖山芋了,聽我說話,我要是死了,就是內臟出血死的。到時候你看看我的肚子是不是鼓脹起來,如果是鼓脹了,那就肯定是內臟出血,我這個肚子,也算給萬醫生你留一個實踐的機會。」他到這時候還不忘記嘲笑我,又補了一句:「哼哼,萬醫生,你?」我說:「爹你又不是萬萬斤,你亂說什麼呢,我還是要去挖點山芋來給你吃。」
  等我從自留地上挖了幾個不成熟的山芋回來,我爹萬人壽已經走了。他的肚子果然腫脹得像一面鼓,鼻孔裡淌出一點血,但不算多,也不很紅,就那樣淡淡的一絲,掛在鼻子邊上,像天冷以後淌出來的鼻涕。
  我一腳跳到院子裡像瘋狗一樣狂叫亂喊起來:「你們快來啊,我爹死了——」曲文金剛好經過,她起先以為我在發瘋,還想罵我一句,但她看了我一眼,被我的臉色嚇住了,大著舌頭哆哆嗦嗦地朝自己家裡喊:「快奶哪,快奶哪,萬醫心喜哪(萬醫生死啦)!」緊接著是裘金才從自己家跑了出來,聽到我和曲文金的叫喊,愣了一愣,轉身跑進我家,撲到我爹的床前,把一根手指放在我爹的鼻子上。我爹的鼻子裡再也沒有氣息出來,連一絲絲也沒有了。裘金才「哎呀」一聲,兩手一拍自己的屁股,這一拍,竟將自己拍到了地上,坐在那裡爬不起來了。
  消息迅速地傳開去,剛才還在萬繼忠那裡給萬繼忠送終的群眾,現在都過來送萬人壽了。在萬繼忠那裡,只有萬繼忠的家屬在哭,這裡就不一樣了,許多群眾都哭起來,裘二海的老婆裘大粉子坐在地上,兩手拍打著地皮,將地皮拍得「啪啪」響,她邊哭邊唱道:「萬醫生啊萬醫生,你白天還好好的,怎麼說走就走了,萬人壽啊萬人壽,你個沒用的東西,你說走就走了啊——」群眾中有人聽不過去,都朝她怒目而視。裘二海現在不是隊革會主任了,就有人敢說裘大粉子了,有一個人忍不住說:「哎,你怎麼罵人呢?」裘大粉子說:「我是氣呀,我是傷心,我是難過,我是心痛萬人壽,萬人壽你個沒用的東西,你也配叫萬人壽?一萬個人的壽命都在你身上,你說走就走啦——」
  她唱著唱著,萬全林送的那副對聯連同橫批一起從牆上掉落下來,我說:「我說的吧,我說的吧,它不是給我的,它是給我爹的,現在它要跟我爹走了。」萬全林想說什麼,卻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來,後來他把對聯揀起來,蓋到萬人壽身上。裘大粉子繼續哭唱:「萬人壽呀萬人壽,我知道你是被萬繼忠和裘二海踢死的,本來萬繼忠是要踢裘二海的,萬人壽你個沒用的東西,你去替裘二海受一腳幹什麼?裘二海不是什麼好東西,他當隊革會主任,也踢人,他跟萬繼忠是一路的貨色,他們是畜生,你是人,人為什麼要被畜生踢死啊?萬人壽啊萬人壽,你個沒用的東西,你以為裘二海讓萬泉和學醫是安的什麼好心啊?你要是活過來我就告訴你他為什麼要讓萬泉和學醫——」
  裘大粉子哭著唱著,暈過去了。大家驚呼,我過去掐了她的人中,她醒過來,又繼續哭唱。裘二海在家裡生病,聽說出了事情,也趕過來了,見老婆裘大粉子在這裡發瘋,要拉她回去,裘大粉子說:「你給我走開,當年我要是嫁給萬人壽了,就沒你的事了。」裘二海說:「你要是嫁給萬人壽,萬人壽這幾歲就死了,你不是剋夫麼。」裘大粉子氣道:「我是要剋夫,萬人壽走了,你也快了。」裘二海氣得肚子又痛起來,說:「什麼神醫名醫,連個肚子疼都治不好,屁個名醫。」萬全林說:「人不在了,你就說這種話,人在的時候,你那麼吹捧他。」裘二海說:「是他叫我吹捧的。」
  裘大粉子又強悍地哭唱起來:「萬人壽,你個沒良心的東西,你個沒用的東西,你說走就走啊,你都不回頭看我一眼,你真的怕我是剋夫命啊?」萬全林說:「算了算了,你雖然不是剋夫命,但萬醫生倒是個克妻命,要是你當年跟了萬醫生,那早年死掉的,就不是萬泉和他媽,而是你了。」裘大粉子似乎被這句話鎮住了,哭聲漸弱。
  幾個壯勞力連夜搖船到鎮上的棺材鋪,買回一口杉樹皮棺材,擱在萬人壽腳跟頭。我的腦子裡堵得滿滿的,心裡也堵得滿滿的,想哭,卻找不到個出口哭出來。等大家走後,我含著一肚子的淚水趴在我爹的棺材上睡了。
  我做夢了,夢見我爹萬人壽指著我說:「庸醫殺人,庸醫殺人啊!」我急得大叫:「爹,我沒有殺你!我沒有殺你!」接著就是亂哄哄的一片了。我睜眼一看,天已經亮了,群眾都已經到了,他們來幫我下葬我爹萬人壽。萬全林說:「萬醫生,你爹死了,你還睡得這麼香?」我說:「我正在和我爹說話呢,被你打斷了。」他們給我爹萬人壽穿上壽衣,抬到棺材裡,躺平了,蓋上棺蓋的時候,我就要哭,大家說,現在不哭,還沒到時候,一會兒到了墳頭,釘棺蓋的時候你才哭。我爹的棺蓋還沒有釘上,按我們這地方的風俗,要到了墳地下葬時才最後往棺材蓋上釘洋釘。
  吹鼓手也來了,送葬的隊伍就出發了。天氣陰沉沉的,桑樹地裡沙沙沙一片亂響,我不知道是不是有好多鬼來歡迎我爹了。吹鼓手吹奏著哀樂,走到村口的時候,就看到塗三江塗醫生站在那裡,好像是專門等在這裡的,問我:「萬泉和,誰死了?」這時候我的眼淚忽然就找到了出口,奔湧出來了。我只會淌著眼淚拿手指著棺材,卻說不出話來。塗三江已經意識到了,但他不願意相信,說:「難道是你爹?是萬人壽?」他「哈」了一聲又說:「萬人壽也會死?」過來推開沒有釘洋釘的棺蓋朝裡看。大家說,別看了別看了,看來看去,萬醫生死不安心。塗三江卻已經笑出聲來了,邊笑邊說:「萬人壽啊萬人壽,你聽說我要來合作醫療陪你上班,你就嚇成這樣,你用這樣愚蠢的辦法來躲我啊?」我拉了拉塗三江的衣襟,說:「塗老師,我爹不知道你要來。」塗三江說:「你懂什麼?你爹是個人精,早就知道我要下放來了。」我說:「可是我爹是死了,被裘二海踢死的。」裘二海一聽,急了,趕緊說:「是萬繼忠踢的。」說了之後,可能想到這話不是事實,又補了一句:「是萬繼忠叫我踢的,不能怪我。」我說:「反正是被你們踢死的。我爹自己也說,他是內臟出血死的。」塗三江按了按萬人壽死去的肚子,說:「是內臟出血,但他沒有死,他怎麼可能死,我們還沒有決出高下呢。」塗三江朝送葬的隊伍揚了揚手,「回吧,回吧。」隊伍不動。塗三江的聲音厲害起來:「怎麼啊?你們想活埋萬人壽?」
  誰都不敢活埋萬人壽,隊伍就往回走了,吹鼓手想再幹點活,但他們不能再吹奏喪樂哀樂,要吹喜慶的曲子呢,似乎還沒有到時候,因為畢竟萬人壽還是死在棺材裡,並沒有活過來。隊伍回到了合作醫療站,塗三江叫大家把萬人壽抬出來,朝他嘴裡吹了幾口氣,又給他打了一針。等了好一會兒,萬人壽也不見動靜,我覺得塗醫生的行為有些怪異,趕緊把他拉到一邊,說:「塗老師,我爹他——」塗三江卻把我扒拉到一邊,臉對著萬人壽說:「萬人壽啊萬人壽,我知道你想和我爭個高低,我說你沒死,你還偏要死給我看。」萬人壽依然不動,塗三江說:「拿水來灌。」我很想我爹能夠活過來,聽塗醫生的話拿了水來,塗三江掰開萬人壽的嘴,硬是灌進去,可萬人壽硬是死著,怎麼也灌不進去,水順著嘴角往外淌。塗三江又叫拿針來刺,群眾看不下去,說:「塗醫生,就算你從前是輸給萬醫生,但現在這麼折騰一個死人太過分了。」塗三江不服,說:「誰說我輸給萬人壽?你叫他起來我要親口問問他。」後來他坐定了,慢慢地想了想,最後他點了點頭,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唉,他是死了,死透了,我是沒本事救活他了。」塗三江的話音未落,就看見我爹萬人壽雙眼睜開,嗓子裡「嘿」了一聲,臉上似笑非笑,他活過來了!
  群眾驚呼的驚呼,拍手的拍手,有的嚇得逃走,逃走了又小心翼翼回來探望。吹鼓手終於又有活幹了,他們又開始吹奏,這回吹奏的是「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塗三江說:「哈,你個老東西,你到底中計啦。」塗醫生罵我爹老東西,我說:「塗老師,你是知識分子,你怎麼罵人,你怎麼罵我爹?」塗三江說:「知識分子要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要向貧下中農學習,貧下中農罵人,我也要罵人,那才叫觸及靈魂,改造世界觀。」
  我爹萬人壽活過來了,但因為大腦缺氧時間過長,全身癱瘓,也不會說話了,除了偶爾會聽到他不明不白地「嘿」一聲。除此之外,他活著的似乎只有眼睛,因為他的眼睛會動,眼皮會眨巴,至於他的腦子到底清楚不清楚,因為他不說話,別人都不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塗三江拉了拉萬人壽的手,說:「我知道你,要和我鬥,不惜犧牲自己的兒子。」我說:「塗老師,我沒有犧牲啊。」塗三江說:「你不懂的,他叫你來跟我學醫,他知道你學不好醫,以後就可以笑話我塗三江水平臭,是不是,是不是?」萬人壽不說話,光是眼睛眨巴眨巴。塗三江又說:「萬泉和是不怎麼樣,他是我的學生,可他也是你的兒子呀,你看看你的兒子,差點把你給活埋了。」萬人壽仍然不說話,只眨巴眼睛。
  也是後窯大隊合作醫療不該絕,萬人壽倒下了,正好塗三江下放了。加上我進修學醫也學出來了,合作醫療的力量反而加強了一點。塗醫生說,這一次公社衛生院下放走了一大批醫生,但他們的下放待遇不一樣,有的帶薪有的不帶薪,根據每個人的問題性質而定。塗三江性質嚴重,這一次不給他帶薪了,所以他這次下來,跟前次的下來,本質上是不一樣的。他現在真正是赤腳醫生,和另一個赤腳醫生萬泉和一樣,看病記工分,看一天,記十分人工。
  塗三江一肚子的怨言,老是說,我不合算的,我不合算的,你們記工分,還有自留地。後來大隊煩他不過,給他劃了一塊自留地,但他也種不起來,丟給裘金才去種了。
  現在我們院子的那張圖要做一點小小的修正了,本來左邊第一間是我和我爹的屋子,左邊第二間是合作醫療站,現在塗醫生來了,把醫療站那一間的後半部分隔出一塊,塗醫生就住裡邊。我前面已經說過,富農裘金才家的房子開間很大,要比一般農民家的房子大得多,即使把合作醫療站隔掉一點,醫療站也還是寬敞的,醫生的桌子、大藥櫃、放醫療器具的條桌、兩張病床,凡是原來的所有東西,還仍然放得下。病人進來了,也沒覺得地方狹窄多少,只是到塗醫生的房門口朝裡探探頭,說,塗醫生乾淨得來。
  這是農民瞎說的,他們沒話找話,恭維一下醫生。其實塗醫生是最不愛乾淨的,他雖然醫大畢業,在公社衛生院工作多年,卻沒有養成講衛生的習慣,而且很懶,還很摳門,這跟他帶不帶薪沒有關係。他從前帶薪的時候,就很小氣,有一回貨郎擔來了,他嘴巴饞,買了一些糖,又怕別人看到了要分他的糖吃,就等到合作醫療站關了門才拿出來吃。但是有個病人正好這時候撞上門來,塗醫生來不及將糖吐出來藏好,就將糖鼓在嘴裡給他看病。病人說:「塗醫生你的嘴巴子怎麼了?」塗醫生含著糖塊含含糊糊地說:「我牙疼,牙床腫了。」但是他說話的時候一不小心糖塊從嘴裡掉了出來,塗醫生趕緊用腳把糖塊踢開,說:「沒有什麼,沒有什麼。」
  我沒有料到的是,我剛剛修正了那張圖,卻很快又不符合實際情況了,因為在短短的時間裡,除了塗醫生之外,我們院子裡又增添了好些人口。先是曲文金生了二胎,是一個女孩,叫裘奮英。接著知識青年屠海平和莫知來了,隊裡把他們安排在門房間,也就是你們看到的圖上緊挨著院門的那一間,原來是隊裡的倉庫。說是倉庫,其實也沒有什麼東西,更沒有什麼貴重東西,放了幾隻寫著隊名的栲栳而已。來了知青,就讓他們住。再接著,又來了一戶下放幹部,男的叫馬同志,女的叫黎同志,兩個小孩,一個男的叫馬開,一個女的叫馬莉,還有一個老太太,開始大家以為是他們的奶奶,後來才知道是外婆。村裡人奇怪,說,哪有娘跟女兒過的?她沒有兒子嗎?再後來知道老太太有三個兒子,村裡人更是稱奇,說,到底是城裡人啊。馬同志一家五口,也放到我們的院子裡。這樣就不對頭了,本來還顯寬敞和安靜的院子,現在變得擁擠而雜亂。
  但這樣的情況只維持了一個多月,又改變了。因為馬同志和黎同志提出來,讓他們一家五口擠住東廂房,簡直就是受虐待。尤其是夏天到了,東廂房朝西,他們一家就像生活在一隻狹小的火爐裡,不是悶死也是烤死。馬同志生氣地說,他們不是自己要求下放的,是毛主席叫他們下放的,隊裡如果不對他們好一點,他們要去報告毛主席。萬繼忠死後復職重新當上隊革會主任而後又當了大隊書記的裘二海最怕有什麼事情驚動毛主席他老人家,趕緊做了調整。調整以後,也就是現在了,我們的院子是這樣的情況:
  這樣的改變結果是出人意料的。你們從圖上就能看出來,富農倒不吃虧,無非就是院子裡人多一點。本來富農也不怎麼在院子裡活動,除了曲文金,因為她是外嫁來的,沒有這個習慣,其他富農家的所有人員,從小就習慣像老鼠一樣窩在房子裡,不出來見太陽,進進出出走的也都是後門。所以對他們來說,院子裡擠進再多的人,也沒有什麼大的影響。下放幹部和知識青年也還說得過去,受影響最大的是大隊合作醫療站以及醫療站的赤腳醫生。
  赤腳醫生有三個人,我爹萬人壽、塗醫生和我。我爹雖然現在躺在床上手腳不能動,也不說話,但他活著,眼皮會動,眼睛會眨巴,你不能保證也不敢肯定他是好不了了,說不定哪天他就好了,就站起來繼續當醫生了。當然,說我爹萬人壽現在還是赤腳醫生的,也只有我一個人,我只是想讓我爹繼續享受每天十分人工的報酬。可是隊裡沒有這麼傻,協商下來,他們給我爹萬人壽記兩分人工。我覺得我爹有點丟臉,小孩子幹活還給五分人工呢。但塗醫生卻說,太沒道理了,躺在床上還給人工?
  我們三個人,加上醫療站,只分到一間大房和一間東廂屋,塗醫生氣鼓鼓地搬進了東廂屋,我和我爹萬人壽住在醫療站隔出來的後半間裡。所以多半的時候,我和塗醫生在外間看病,我爹萬人壽就躺在裡間眨巴眼睛。眨巴到後來,我爹的眼皮竟然能眨巴出聲音來了。此是後話。
  我們醫療站的地方小了一點,但那也是形勢的需要造成的。正如馬同志所說,知識青年也好,下放幹部也好,都是毛主席的號召,我們不能不要他們來,不僅要他們來,還要歡迎他們來,來了還要安頓好,好讓他們在農村把心安下,把根紮下。我們當醫生的理解大隊的難處,雖然工作場所小了,但我們知道大隊對我們醫療站還是很重視的,因為過了不久大隊又給我們增添實力了,又派來了一個赤腳醫生,他也是我們後窯大隊的人,剛從部隊復員回來,叫吳寶。有人說他當的就是衛生兵,有人說不是,總之大隊叫他來當赤腳醫生,他就來了。
  其實我知道吳寶沒有當過衛生兵,因為他頭一次打針的時候,我偷偷地觀察過,我看出來他根本就沒有打過針。我沒有當眾說穿他,私下裡跟他說:「吳寶,你連針都不會打,怎麼可以來做赤腳醫生?」吳寶笑了笑,回答我說:「連你都在混,我為什麼不能?」我就啞口無言了。但是吳寶很聰明,手特別巧,只打了兩三次針他就很熟練了,已經比我打得好了。所以好多人不找塗醫生打針,也不找我打針,就找吳寶。吳寶對我和塗醫生說:「好像你們兩個是醫生,我是護士。」
  吳寶當兵沒滿三年,連黨也沒入就回來了,因為犯了男女問題的紀律。吳寶從部隊所在地帶回一個漂亮女人,一回來就結婚了。吳寶的女人我見過,到底長得有多麼漂亮,我說不清楚,因為我從來都不敢正眼看她,只是聽到她有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像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播音員。吳寶的爹媽還怪吳寶的女人耽誤了吳寶的前程,但吳寶跟他們說,我犯生活錯誤,又不是跟她犯的,怪不著她。
  我們院子裡多了不少人,但人太多了說不清楚,還是揀比較重要的人說。就說塗醫生吧。雖然塗醫生對下放的事情心裡有不平衡,但塗醫生這次來,是斷了後路來的,不像前一次還帶著薪水,還留著後路。這一次他死心塌地了。他本來還想把老婆和小孩子都帶下來,可他老婆不肯。難得有時候,塗醫生的老婆帶著女兒到鄉下來,幫塗醫生洗洗床單,打掃屋子,他老婆總是皺著眉頭嚷:「髒死了,髒死了,噁心得來,噁心得來,你再這樣髒,下次我不來了。」塗醫生說:「沒辦法,鄉下就是這樣的。」他老婆卻不同意他的說法,她說:「一樣的鄉下,你看人家裘金才家裡,多乾淨,乾淨得像街上人。」塗醫生說:「他們不一樣,他們是富農。」
  總之不管怎麼說,不管塗醫生扎根農村的想法是真是假,塗醫生的二次下鄉,是在後路被切斷的情況下下來的,所以他想不扎根恐怕也由不得他了,他已經從一個城裡人,一個城裡醫院的醫生,變成了一個農民,變成了一個赤腳醫生。現在塗醫生把根紮在我們大隊的合作醫療站,時機是很成熟了,後面既沒有了退路,前邊也沒有了阻擋。這個阻擋就是我爹萬人壽。我爹躺在床上不會說話,只會眨巴眼皮,說不定他心裡還在和塗醫生做鬥爭,比高低,說不定他還想再把塗醫生氣走,但是事實上他做不到了。塗醫生在公社衛生院並沒有多大的名氣,來到我們後窯大隊,他稱王稱霸是綽綽有餘了。吳寶剛來的時候,塗醫生還緊張了一陣子,但很快他就知道吳寶沒什麼真本領,就是手巧,打針不痛,群眾也就是喜歡讓他打個針,看病一般不叫他看。吳寶也知道他們的心思,不過他這個人比較開朗,不會計較,再讓他打針的時候,他照樣打得好。不像有些小心眼的人,知道你不相信我,不讓我看病,打針的時候就給你打痛一點。吳寶不會這樣的。
  我爹萬人壽雖然躺在床上,但是塗醫生紮了根,我和吳寶又是連根長在這裡的,所以也可以說,我們後窯大隊的合作醫療站,呈現輝煌的時期來到了。

  第四章 劉玉來了又走了(1)

  日子過得飛快,大家都覺得萬醫生該找對象結婚了。當然,萬醫生是我,萬泉和,而不是我爹萬人壽。給我介紹的對象叫劉玉,和我同大隊不同小隊,過去不認得,經過介紹以後就認得了。劉玉是有點背景的,她舅舅在公社食堂燒飯,經常見上級領導,還和領導握手。劉玉和我談上後,她舅舅經常和人說起,我外甥女有對象了,他是個醫生。大家聽了都蠻受用的。我慶幸當初還是聽了裘二海的話去學了醫,不然劉玉她舅舅只能說,我外甥女有對象了,他是個農民,那樣就不大好聽了。
  我有對象了。有對象和沒對象的感覺是不一樣的,我很想把我的感覺說出來跟大家一起分享,但我又想到一件事情,在說我的對象之前,我不能忘了我的媒人。我得先說過我的媒人再說我的對象,這樣比較合情合理,也比較有良心。
  在春天的一個上午,天氣很好,心情也好,我背著藥箱到九小隊去給一個被錛頭錛傷了屁股的人換藥。回來的時候就聽到樹上有喜鵲叫,我正想著呢,今天會有什麼喜事,就聽到塗醫生在裡邊喊我。這時候我剛剛踏進院門,我不知道他坐在房間裡邊,是怎麼知道我回來了的。我應聲跑進去,塗醫生指著躺在病床上掛鹽水的病人說:「她要小便。」我就去把痰盂端過來,背對著她,所以我沒有發現她是誰。聽著她的小便滴滴答答地打在痰盂裡的聲音,我無意間看了一眼她放在床頭的病歷,忽然才發現是萬里梅。這個名字一下子照亮了我的記憶,我爹在臨死之前跟我交代的就是萬里梅,我爹那時候都快沒命了,還在掛記著這個萬里梅。萬里梅的心口痛已經好多年了,可我記起我爹最後說她是肝病。我趕緊看了看塗醫生的診斷,塗醫生寫道:「胃不適,噯氣,腹瀉三天,輕度脫水。一年前公社衛生院肝功能檢查正常,腹部檢查:肝未見腫大。診斷:胃腸炎。」
  我發了一會兒愣,又慢慢地記起了萬里梅的一些情況。就是我爹死去的那天,也就是我學醫歸來的那天,萬里梅又來找我爹看病。那時候我爹已經被「禁止行醫」,但我爹沒有理睬禁止令,依然替人看病,他還叫我替萬里梅把了脈,還問我萬里梅是什麼病,我說不出來,我爹嘲笑我是塗三江的學生。
  我跑到裡間看看我爹,我爹一如既往地躺在床上眨巴眼睛。很奇怪我爹白天總是醒著的,雖然他不知人事,但他知道白天和黑夜,晚上你去看他的時候,他總是閉著眼睛睡著了,拿燈照他也不肯睜開來。我說:「爹,萬里梅又來了,塗醫生說她是胃腸炎。」我爹不說話,只是眨巴著眼睛,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我又說:「爹,要是塗醫生看得對,你就眨一下眼皮,要是塗醫生看得不對,你就眨兩下眼皮,好不好?」我的話音未落,我爹的眼皮就不停地眨巴起來。我看不出他什麼意思,有點急,又說:「爹,你眨一下,或者眨兩下,就可以了,不要多眨,多眨我看不懂。」可是我爹不聽我的,依然連續不斷地眨巴眼睛,我覺得我爹真是無藥可救了。
  我歎了一口氣,就從裡間出來了。塗醫生斜了我一眼,說:「又打什麼小報告?」我老老實實地說:「我爹給萬里梅看過病。」塗醫生說:「你以為一個醫生有老病人是很光榮的事情嗎?」我知道一個醫生有老病人並不光榮,這說明他一直沒治好這個病人,但是如果反過來想一想呢,是不是也能說明另外一個問題,為什麼這個病人老是生病卻沒有死去呢,就是因為醫生這麼多年一直替他看病治病嘛。這個道理很簡單,可塗醫生為了貶低我爹,卻把最簡單的道理給否定了。我心裡替我爹抱不平,嘴上就忍不住說:「其實我爹就是說不出話來,他心裡明白。」塗醫生愣了一愣,說:「心裡明白有什麼用,說不出話來,明白也等於不明白。」停頓一下,他又教訓我說:「此一時彼一時的道理你都不懂嗎?難道她上次來看你爹和今天來看我,這病是一樣的嗎?」我被問住了,塗醫生說得也有道理,一個人的長相不會變,但一個人生的病卻是會變的。我就啞口無言再也不好替我爹說什麼了。
  我們說著話,萬里梅的鹽水已經掛完了,我替她拔掉了針頭。她坐起來,穿好了鞋,但並沒有急著走,她說:「謝謝塗醫生,謝謝萬醫生,掛了水,我覺得好多了,肚子也不難過了。」塗醫生說:「藥用下去了罷。」好像那藥是他做出來的。萬里梅點著頭,這時候,外面樹上的喜鵲又叫了,萬里梅高興地說:「果然叫了,果然叫了,萬醫生,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好夢,我看到自己在穿一件舊衣服,可是奇怪呀,衣服破破爛爛,可是紐扣全是新的,都是有機玻璃的紐扣,好漂亮哎。」我莫名其妙地看著她,我不懂夢,從前我爹會解夢,可現在我爹解不出來了。萬里梅又說:「我婆婆說,這是好夢哎。」我說:「是你的身體要好了吧?」萬里梅笑道:「不是身體的事情,我婆婆說,舊衣新扣娶媳婦。」我聽到「媳婦」兩字,心裡猛地一跳,可隨即又暗淡下去,這是萬里梅做的夢,又不是我做的夢,我又沒有做到舊衣新扣,跟我有什麼關係?萬里梅卻笑瞇瞇地看著我說:「萬醫生,夢真的很準哎,果然媳婦就來了——我給你找了一個對象。」
  我應該奇怪萬里梅的好夢怎麼會應驗到我的身上,但此時我根本不可能去研究這個問題,我一聽到有對象,心裡頓時一慌,還回頭看了一下,以為人已經到門口了呢。沒看到人,我更慌了,趕緊問:「哪裡的?她是誰?」好像問遲一點,她就會逃走了。但話一出口我感覺自己的臉有點發燙,其實我應該先客氣一下,假裝推托一下,說說其他話題,說自己並不著急,說自己還小呢,甚至說自己要以事業為重等等,然後再慢慢地迂迴曲折地探問。可也許因為我太想找對象了,現在一下子對像到了我跟前,我反而猝不及防,就顯得很急吼吼了。好在萬里梅和其他人並沒有嘲笑我的急吼吼,也許他們認為我應該急吼吼,我再不急吼吼,他們倒要替我急吼吼了。
  萬里梅介紹的就是劉玉,就是我現在的對象。我們很快就談起來了,而且談得熱火朝天。農閒的時候,劉玉幾乎天天要來合作醫療站看我。
  劉玉是個開朗活潑的姑娘,跟誰都談得來,裘金才對她的評價是「韭菜面孔,一拌就熟」。雖然這個評價不低,但是我看得出來,他還是更中意自己的大舌頭媳婦曲文金,他聽到曲文金喊他「刁、刁」的時候,總是眉花眼笑。但是一個富農,一個當著人面放屁都不敢出聲硬要將屁憋回肚腸裡去的富農,怎麼可能當眾眉花眼笑呢?裘金才確實是笑了,他是躲起來笑的,他有時候跑到東廂房將臉藏進去屁股露在外面,他的臉在裡邊無聲地大笑。不知道的人,會跟過去朝塗醫生的房間看,以為裡邊有什麼西洋鏡。只要有人一跟過來,裘金才的表情立刻恢復正常,低眉順眼,哈著腰走開了。跟過去看的人探了探頭,沒有發現塗醫生屋裡有什麼東西,就奇怪道,裘金才,你看什麼?沒有什麼嘛。
  裘金才的這個秘密別人不一定知道,但是我知道,因為我是他的鄰居,我跟他太熟了。當然我爹萬人壽也跟他熟,比我更熟,但我爹現在躺在床上,看不見裘金才,他只能躺在那裡想像裘金才是怎樣眉花眼笑的。
  還是說劉玉。我對曲文金沒有興趣,雖然她常常當著我的面解開衣襟喂孩子,但是對一個醫生來說,這沒有什麼了不起,何況她一出聲我就忍不住要笑,比如她總是將「我奶奶脹痛」說成「我來來醬蔥」。太好笑了。只是為了照顧她的臉面,我才忍住了笑。我不可能對一個時時令我發笑的女人有什麼興趣。好在現在劉玉來了,她口齒清晰伶俐,每次來到,總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她的笑聲早早地就從門外傳進來了,院裡的沒精打采的雞們頓時打起了精神。塗醫生的態度連雞都不如,他「哼」一聲,說:「骨頭沒有三兩重。」我爹在裡間眨巴著眼睛贊同塗醫生的話,可惜我們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是不敢相信,因為我爹跟塗醫生,從來不會對同一件事情產生同樣的想法。這次是例外。
  劉玉進了院子,看到我在忙碌,她就來幫我。我們的灶屋現在搬到走廊上來了,所以不能叫灶屋只能叫灶廊了。灶廊在馬同志家和合作醫療站之間的過道上。雖然富農家的走廊比較寬大,但砌了一口灶,又擱了一張起灶需用的桌子,走廊就有點擠了。劉玉把我推開,自己站到那張桌子邊去切菜。如果下雨了,她就要將身子往裡縮一點,否則她會被雨打著的。劉玉一邊切菜一邊跟我說:「萬醫生,你也會燒飯啊?」我說:「劉玉你別叫我萬醫生吧。」劉玉忽閃著又長又好看的眼睫毛說:「你就是萬醫生嘛。」我們才說了兩句話,吳寶就從醫療站的那間屋走出來,他貼著劉玉的背心穿過來,外面又不在下雨,他完全可以從院子裡走過,可他非要從走廊上走,分明是想揩劉玉的油。
  果然劉玉說了:「吳醫生你幹什麼擠來擠去。」吳寶說:「你猜呢。」劉玉想了想,說:「你肯定想看看我今天做什麼菜,菜好的話,你就不回家吃飯了。」吳寶說:「劉玉你真聰明,那你猜得出我喜歡吃什麼嗎?」劉玉一扭身子,長長的眼睫毛就亂顫起來,她說:「我又不是你老婆,我猜不出。」吳寶湊到劉玉耳朵邊上說了兩個字。劉玉笑了說:「豆腐?你喜歡吃豆腐?」她舉手做了一個要打吳寶的姿勢,說:「饞貓。」話都說完了,他該走開了,我看他還有什麼借口繼續站在劉玉身後。可吳寶仍然站在劉玉身後,幾乎就貼著劉玉的身體,他又有主意了,他握住劉玉的手,說:「我來教你切菜吧,蘿蔔應該這麼切——橫切蘿蔔豎切菜。」他手把手地教劉玉切菜,劉玉嘻嘻嘻嘻不停地笑。
  他們混亂的時候,劉玉打翻了手邊的一個缽頭,缽頭裡有兩條泥鰍,是我用曲文金的話題從裘金才那裡換來的。昨天裘金才錛田錛到兩條泥鰍,用稻草穿了,開開心心提回來,給我看見了。我就跟他說曲文金,他一高興,說:「萬醫生,我不喜歡吃泥鰍,泥土氣,送給你吃吧。」現在兩條泥鰍從缽頭裡翻出來,滾掉在吳寶的腳下,劉玉指著吳寶的腳喊道:「吳寶,泥鰍,吳寶,兩條泥鰍!」吳寶道:「怎麼會有兩條?吳寶只有一條泥鰍,哪裡來的兩條。」劉玉開始一愣,後來她很快就明白了,就臉通紅地罵道:「吳寶你壞死了。」吳寶說:「怎麼壞呢,是只有一條啊,不信你看看?」劉玉說:「我才不要看呢。」後來劉玉又要替我們去挑水,吳寶說:「我幫你去挑吧,你們女人,都是豆腐肩胛鐵肚皮。」劉玉問:「什麼豆腐肩胛鐵肚皮,什麼豆腐肩胛鐵肚皮?」我也不知道什麼叫豆腐肩胛鐵肚皮,我和劉玉一樣正等著聽吳寶的回答呢,塗醫生在醫療站裡喊我了:「萬泉和,萬泉和,光知道吃!」
  我進去一看,又是萬里梅在掛水,又要小便。我幫她把痰盂端過來,她看到我,笑著問我:「萬醫生,劉玉好看吧。」我還沒說話,塗醫生就搶著說了:「好看也不是給別人看的。」我趕緊把話題扯過來說:「萬里梅,謝謝你。」萬里梅馬上說:「要說謝謝,還是應該我謝謝你,還有塗醫生,還有吳醫生,還有你爹萬醫生,沒有你們,我已經死了。」我看她精神雖還可以,但臉色並不太好,而且前兩天剛掛過水,今天又來掛水了,肯定又有什麼地方不對了。
  我疑疑惑惑地問她:「你今天,今天又哪裡不舒服?」塗醫生說:「她耳朵聽不清。」我不知道耳朵聽不清是什麼,是耳朵有病?我記起我爹以前說過耳聾跟肺氣有關係,那是不是肺部有病呢?我說:「耳朵聽不清也要掛水嗎?」塗醫生白了我一眼,他覺得我多事,說:「她自己要求掛水。」萬里梅也趕緊說:「我不舒服了,就到合作醫療站來掛水,掛了水,回去就好多了。」現在我們有塗醫生做主,輪不著我來診斷,但我心裡老是牽掛著萬里梅的病情,尤其是她介紹了劉玉給我做對象,我對她差不多像親人一樣親了。
  後來劉玉進來了,手裡端著切好的蘿蔔塊,說:「吳醫生出診了。」塗醫生只當不認得她,板著臉問她:「你哪個小隊的,看什麼病?」劉玉笑道:「塗醫生,你連我都不認得啦,我是劉玉哎。」塗醫生說:「劉玉?誰是劉玉?」劉玉把自己的臉湊到塗醫生眼前,她的眼睫毛都快掃到塗醫生的眼睛了:「塗醫生你湊近了看看我的臉,我就是劉玉啊。」塗醫生說:「我是遠視眼。」劉玉就往後退退,站定了說:「現在塗醫生你看得清我的臉了吧?我是劉玉,塗醫生你昨天還認得我,還跟我說話的呢。」塗醫生還是堅持不認得她,說:「昨天?昨天我是出診了,出到你家了?」劉玉笑得彎了腰,去勾在塗醫生肩上,拍著塗醫生的肩膀說:「哎喲,哎喲,笑死我了,人家說你們知識分子呆,真的是呆哎。」
  塗醫生並沒有動,也沒有躲開,但口氣很不屑地說:「神經病。」劉玉趕緊道:「沒有啊,沒有啊,塗醫生,我沒有說你神經病,我只是說知識分子有點呆。呆就是書獃子氣,是書生氣,不是神經病啊。」能說會道的塗醫生居然有點目瞪口呆了,我覺得過意不去,趕緊過來說:「劉玉,你拿蘿蔔乾什麼?」劉玉說:「噢,我來問問你,蘿蔔是紅燒還是白燒?」我說:「隨便。」劉玉說:「紅燒吧,昨天是白燒的,天天吃白燒太淡味了。」我說:「好呀,紅燒好。」塗醫生說:「沒有醬油了。」劉玉說:「我到代銷店去拷醬油。」
  劉玉一邊說話,手裡仍然端著蘿蔔,跑到我和我爹住的裡間。我跟著她問:「劉玉你幹什麼?」劉玉沒有來得及回答我,她已經跑到床邊,對著躺在床上的我爹喊了一聲:「爹。」我說:「爹,爹,你聽見沒有,劉玉喊你爹!」我爹不說話,也不動彈,但他的眼皮急速地眨巴起來。劉玉說:「我知道爹的意思,他叫我以後常來。」我說:「再以後呢?」我爹的眼皮仍然在急速地眨巴,劉玉看了看,說:「再以後,再以後就、就嘻嘻。」
  劉玉就去大隊的代銷店拷醬油了。塗醫生說:「我就知道她會紅燒蘿蔔。」我奇怪地看著塗醫生:「你怎麼知道?」塗醫生說:「她好去拷醬油呀。」其實我已經聽出了塗醫生的言外之意,塗醫生的意思是說,劉玉想找個借口跑出去一趟,其實也不是劉玉想出去,是吳寶要她出去的。吳寶去出診了,他要劉玉跟她同路走。但是我假裝不知道塗醫生的意思,我想把話扯到萬里梅的病情上,我說:「塗醫生,萬里梅是不是——」
  塗醫生卻打斷我說:「劉玉拷醬油怎麼還沒拷回來?」我說:「女人走路慢的。」塗醫生氣道:「又不是小腳女人,她這種走法,一路上的螞蟻都給她踩死了。」我說:「也許碰到熟人在說話吧。」塗醫生說:「她是喜歡說話,看見誰都有話說。」我說:「是呀,所以裘金才說她韭菜面孔。」塗醫生說:「我不管她什麼面孔,我肚子餓了,她不回來怎麼燒飯?」我想說塗醫生你怎麼忘了鐘點,早飯才剛剛吃過不到一小時呢,怎麼已經要吃中飯了?雖然我沒有說出來,但塗醫生卻已經感覺到自己的問題了,他彌補說:「我今天也不知怎麼了,哪個餓死鬼投胎來了。」我覺得他有點尷尬,替他圓場說:「早飯的粥太稀了,兩碗粥就像兩碗水。」塗醫生看了看我,說:「你真是你爹的兒子,要多蠢有多蠢。」
  我爹在裡屋生氣地眨巴眼睛,不過我們並不知道。
  過了片刻塗醫生又忽然「啊呀」了一聲,說:「我倒忘記了,七隊有人叫出診。」說話間他就背著藥箱也去出診了。有個還在掛水的病人急了,說:「塗醫生,那我呢?」塗醫生說:「萬醫生不是在嗎?」他把病人交給我也是對的,這個病人只是有點感冒,只是掛點鹽水,鹽水掛完了,我替他把針拔了就行,我的醫術再不行,這點小事還是能辦到的。
  劉玉還沒有回來,曲文金倒來了,她是抱著裘奮英來看病的。裘奮英跌了一跤,小腿前側的皮劃破了,有血流出來,裘奮英殺豬般地大哭,曲文金急得舌頭更大了,說:「萬醫心,萬醫心,解麼辦,解麼辦?」我跟裘奮英說:「你哭的聲音越大,血流得越多啊。」裘奮英果然被我嚇住了,不敢哭了,但又控制不住,哭就變成了抽搐。我又說:「裘奮英,你這樣一抽一抽的,我不好幫你冼傷口。」裘奮英說:「我不哭了。」
  她果然說到做到,就不哭了,瞪著眼睛看著我清洗她的傷口。那個傷口像一個嘴巴,又像一個眼睛,血糊糊的,曲文金嚇得閉上了眼睛,說:「我不敢干(看)的,我不敢干(看)的。」我洗過裘奮英的傷口,給她抹了點紫藥水,再用紗布捆了一下。說:「好了。」曲文金睜開眼睛說:「就好了?」裘奮英一點點小傷口,就擦破點皮,但我能夠理解當媽媽的心疼孩子,所以我安慰曲文金說:「又沒有傷筋動骨,兩三天就好了。」曲文金還有點不放心,說:「要不要氣(吃)土黴素?」她雖然是農村婦女,卻也懂一點藥。我說:「其實是不要吃的,你要是不放心,吃一點也可以。」我就開了幾顆土黴素,曲文金看了看,覺得太少了,說:「萬醫心,李多開一點。」我說:「又不是五香豆。」但還是給她多配了幾顆。
  曲文金前腳走,馬莉後腳就跨進來了。馬莉說:「萬泉和,你剛才嚇唬裘奮英,我聽見了。」我說:「人家都叫我萬醫生,我不讓他們叫,他們還非要叫,你一個小孩,倒叫我萬泉和?」馬莉說:「我不小了,我長大了。」我有點欺負她說:「你長大了?長大了你怎麼不結婚?」馬莉被我說住了,有點窘,但過了一會兒她就恢復了了正常,跟我說:「萬泉和,我看見塗醫生在路上和劉玉說話。」這我沒有料到,我以為吳寶會在路上和劉玉說話。馬莉又說:「不過不是說話,是翻眼皮,劉玉的眼睛裡有沙子吹進去了,塗醫生幫她翻出來了。」我說:「噢。」馬莉說:「這有什麼。」我看了看馬莉,我不知道這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頭說的什麼,更不知道她心裡想的什麼,反正我也不會去關心和研究她的心思。馬莉見我不吭聲了,又說:「吃土黴素會壞牙的。」我說:「你怎麼知道?」馬莉說:「我媽說的。」我說:「你一個小孩,倒懂得多。」馬莉說:「我跟你說過,我不小了。」
  我和馬莉在說話,劉玉回來了,她拷來了醬油,就去燒紅燒蘿蔔。油鍋響起來的時候,馬莉說:「蘿蔔有什麼好吃,刮油。」我說:「你家有什麼好吃的?」馬莉眨了眨眼睛,沒有說話,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兒,她端了一盆紅燒帶魚過來了,噴香的味道直撲我的鼻子,我嚥了好幾口唾沫。馬莉說:「送給你吃。」我說:「這怎麼可以?」馬莉說:「沒事,我家燒了好幾碗呢。」放下帶魚就走了。我覺得不過意,趕緊追到馬莉家去,我要跟他們說聲謝謝。我說了謝謝以後,馬莉的外婆先是愣了一愣,隨後過去揭起碗罩一看,碗罩下空空的,外婆魂飛魄散,脫口說:「沒得命了!」馬莉朝我翻個白眼,說:「萬泉和,你走你走,你不要賴在我家。」她拿手來推我。馬莉的外婆說:「沒得命了,我們家十多天沒開葷了。」馬開躺在床上看一本連環畫,一直不說話,忽然間就跳了起來,衝到隔壁醫療站,把那碗帶魚端回來了。
  馬同志和黎同志回來的時候,我聽到外婆在跟他們說:「我揭開碗罩一看,沒得命了,那碗帶魚真的沒有了。」馬莉從家裡跑了出來,跑到醫療站門口,惡狠狠地看著我,又看著劉玉。
  劉玉燒好了蘿蔔,跟我說她家裡有事要她回去,不在醫療站吃午飯了。塗醫生和吳寶倒是在吃飯的時候準時回來了,他們沒有碰上劉玉。塗醫生跟吳寶說:「你白跑一趟了。」吳寶說:「我是特意來向萬醫生請個假的。」我說:「你向我請什麼假,要請也向塗醫生請。」吳寶說:「不是給我自己請假,是給劉玉請假,我邀請她到我家吃飯,萬醫生你沒有意見吧?」我明明有意見,但只能硬著頭皮充好漢說:「沒有。」吳寶說:「我就知道萬醫生不會有意見,萬醫生人好。」塗醫生說:「你人也不錯啊,剛認識就邀請人家回去吃飯啊。」吳寶說:「我家女人燒的北方菜可好吃了,我跟劉玉一說,她就饞了。」吳寶將鞋上沾的泥在門檻上蹋了幾下,塗醫生說:「現在蹋乾淨了有什麼用,走到家又髒了。」吳寶說:「嘿,那倒是的。」就不再蹋了。
  吳寶走後,我先餵飽我爹,出來見塗醫生還沒吃飯,我說:「塗醫生,你別多想,劉玉就是去他家吃個飯。」塗醫生朝我看了看,沒情緒地說:「你懂什麼,我是替你考慮。」我不知道應不應該說「謝謝塗醫生」。塗醫生忽然「哎喲」了一聲,站起來背上藥箱就走。我說:「塗醫生你又要出診?」塗醫生說:「我忘了,早晨十隊的阿土來喊過。」他邊說邊往外走,我在背後喊他:「塗醫生,你還沒吃飯呢。」塗醫生頭也不回地說:「我不餓。」其實我知道塗醫生的這一套花招,也是老一套了,有什麼事想跑出去了,就說有人喊出診。
  劉玉第二天來,跟吳寶說:「吳寶啊,我還想吃。」吳寶說:「你想吃哪道菜?」劉玉說:「韭菜炒螺螄肉好吃。」吳寶道:「那個你不能吃,是我吃的。」劉玉說:「為什麼你吃?為什麼你吃?」吳寶只是壞笑,劉玉就一迭連聲地追問,吳寶笑道:「我吃了,泥鰍就站起來了。」劉玉還問:「泥鰍怎麼會站起來,泥鰍又沒有腳,泥鰍怎麼會站起來?」
  他們說話,我就想像,想像中我就聞到了韭菜炒螺螄肉的鮮香味,害得我簡直垂涎三尺了。我爹躺在裡邊,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淌口水,我也顧不得他老人家了。我看到塗醫生氣得臉都白了,手指滴滴答答地敲打著桌子,可能正思忖著說什麼話去刺激他們呢,就聽到吳寶說:「劉玉,我給你說一個褲帶的故事吧。」劉玉嚷嚷說:「什麼褲帶,什麼褲帶?」吳寶一伸手就撩起劉玉的衣襟,邊笑邊指著裡邊說:「除了這個褲帶,還有什麼褲帶?」劉玉說:「那你快說呀,褲帶怎麼啦?」
  吳寶說:「有個姑娘,走路跌一跤,把手臂扭反了過去,她又怕疼,又膽小,怎麼也不肯讓醫生給她扭過來。後來有人就想了個辦法,用一根細稻草把她的褲帶換下來,又弄來一面鑼,出其不意死勁敲鑼,姑娘本來正擔心稻草繩系不住褲子,聽到鑼聲,猛一驚嚇,以為稻草繃斷了,趕緊伸手去提褲子,這一伸手,扭過去的手臂一下子就扭了回來。」劉玉聽了,扭著吳寶的胳膊晃來晃去,說:「吳寶吳寶,這辦法是你想出來的吧,我的手臂要是扭了,我可不聽你的餿主意。」吳寶嬉皮笑臉道:「你要是扭了手臂,稻草繩都不給你。」劉玉說:「稻草繩不給我,我拿什麼繫褲子呀?」吳寶笑道:「你那褲子,還用系嗎?」劉玉就去捶打吳寶的背,說:「吳寶你壞,吳寶你壞。」
  雖然對於劉玉和吳寶的事情我採取掩耳盜鈴的態度,但事情最後還是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他們兩個居然跑到谷場邊的稻草堆裡睡覺,被一個婦女看到了,尖叫起來,他們被捉住了。
  大隊書記裘二海暴跳如雷,立刻佈置開批鬥會。他一直背著手在村裡走來走去,說:「沒聽說過,好大的膽子,敢睡萬泉和的女人?!」好像萬泉和是他的兒子或者是他的爹。
  批鬥會我沒有去,聽說就是放在事發現場開的,就在他們睡覺的草堆旁邊。去參加批鬥會的人回來告訴我,說劉玉和吳寶並排站著,劉玉還把自己的頭靠在吳寶的肩上。吳寶嬉皮笑臉,和一個看熱鬧的新媳婦打情罵俏,他說:「你要是老盯著我看,你會懷上我的孩子。」害得人家新媳婦滿臉通紅。旁邊的人呸他,說人家新媳婦肚子裡已經有孩子了,吳寶就笑道:「那孩子生下來也會像我。」新媳婦說:「不可能的,怎麼可能呢。」吳寶要想湊到新媳婦耳邊說話,被裘二海喝住了,吳寶就站回原地,跟新媳婦擠眉弄眼地說:「你過來,我告訴你怎麼可能。」新媳婦差一點真要過去了,後來她才發現她是不能過去的,就站定了不動。吳寶「噓」了一聲,說:「現在人多不方便,晚上我們在竹林裡見,我告訴你。」大家都笑,吳寶得意地搖晃著身子,劉玉拉他說:「吳寶你站好,嚴肅點,這是開批鬥會呀。」
  那天我伺候我爹吃喝拉撒的時候,發現我爹的眼皮眨巴得比平時厲害些,可惜他說不出話來,我也不知道他想說什麼,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劉玉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他如果知道了劉玉的事情會是什麼樣的想法,會不會跟我的想法一樣。我的想法就是,如果劉玉以後不再和吳寶那樣了,我也是可以原諒她的。但是我的想法遭到了幾乎所有人的反對,首先就是我的老師塗醫生,他激憤地指責我太不像個男人。
  還有一個人的激烈反對也是我料想不到的,他就是裘金才。裘金才你們是知道的,除了跟他談曲文金,他會有興趣多說幾句,除此之外,村裡的事也好,世界上的事也好,無論大事小事,重要的事和不重要的事,他都不會插嘴的,他的嘴和他的屁眼一樣夾得緊緊的。但是在我對劉玉的態度問題上,他生氣了,忍不住插嘴了,他說:「萬泉和,想不到你願意做十三塊六角。」十三塊六角是烏龜背上的紋路,他竟然罵我是烏龜,他都忘記自己是什麼了。但裘金才的想法和塗醫生基本一致,也和絕大部分群眾的意見一致。他一直是喊我萬醫生的,現在他生了氣,連萬醫生也不喊了,我還聽見他在他的兒媳婦曲文金面前陰損我,他說:「文金文金,你想得到萬泉和是這樣的人嗎?」但曲文金的回答讓我備感溫暖,她說:「其實萬醫心也沒有錯,因為萬醫心喜翻(歡)牛(劉)玉。」
  吳寶不再做赤腳醫生了,他來醫療站取他的一些用品。我倒覺得有點對不起他,我試圖和他說些什麼,安慰一下他,他卻攻擊我說:「萬泉和,你不能跟劉玉結婚。」在場的人聽了都很生氣,希望我發一次火,但是我沒有發火,我倒是擔心,合作醫療站少了一個醫生,多少會影響工作。不管怎麼說,吳寶看看小毛病,給人打打針還是可以的,他打針一點也不疼,尤其給小孩子打針,他會逗小孩子,引開他們的注意力,通常他們還沒來得及哭呢,針已經打好了。吳寶雖然是犯了錯誤,但他犯的不是醫療上的事故,而是生活錯誤,犯生活錯誤,為什麼要取消他工作的資格呢?我不知道這裡邊有沒有政策可尋,有沒有必然的道理。這是裘二海的決定。在後窯這個地方,大事小事都是裘二海說了算的,他就是政策,他就是道理。
  現在吳寶走了,大家都以為劉玉也不會再來了,不料第二天劉玉就來了。劉玉走到我面前,說:「萬醫生,我爹讓我傳話給你,我爹他本來要來看你的,可他沒有臉來。他叫我過來讓萬醫生罵,我爹說,萬醫生你也可以打我。」看得出來劉玉是盡量想說得沉重一點,但她的聲音太好聽,太輕柔,再沉重的話在她嘴裡說出來,都像說說笑笑。我說:「我不會罵你的,更不會打你。」劉玉說:「可本來我是跟你好的,後來我卻跟吳寶那樣了,萬醫生你肯定嫌棄我了,是不是?是不是?」我說:「你要跟吳寶結婚嗎?」劉玉說:「不會的,吳寶有女人,吳寶說,他要對他的女人負責,他把她從老遠的地方帶過來,他不會對她不負責的。」塗醫生冷笑說:「那他對你負不負責呢?」
  劉玉徹底放棄了表現得沉重一點的想法,乾脆笑了起來,說:「嘿嘿,我不一樣,我是自己情願的,你們可能不知道哎,我從小就喜歡當兵的人哎。」塗醫生本來準備冷笑或冷嘲熱諷的嘴已經張開了,聽了劉玉這話,他的嘴張在那裡不會動了。劉玉卻又「格」的一聲笑起來,這一笑就「格格格」地笑不停了。我說:「劉玉,你笑什麼?」劉玉說:「我想起吳寶說的話。」我問:「吳寶說什麼?」劉玉說:「吳寶說,嘻嘻,吳寶說,嘻嘻——」塗醫生不耐煩了,打斷她道:「吳寶說嘻嘻?」劉玉說:「吳寶不是說嘻嘻,吳寶是說,嘿嘿——」她又變成嘿嘿了。但劉玉到底沒有忍得住,她說:「吳寶說,他是寶,我是玉,我們是寶玉良緣,是《紅樓夢》裡的。」塗醫生說:「還不懂裝懂呢,人家《紅樓夢》是金玉良緣,你們還想紅樓夢呢,做大頭夢吧。」劉玉仍然是笑,笑著又換了一個話題說:「吳寶說我像一條蛇。」
  我是最怕蛇的,聽到她說蛇,還說得那麼輕軟,我渾身一哆嗦,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聽劉玉繼續說:「我說我怎麼是蛇呢,你才是蛇呢。」她忽然想起了什麼,轉向我問道:「萬醫生萬醫生,你還記得吳寶說他只有一條泥鰍嗎?就在這個地方說的,我在切菜,打翻了缽頭,泥鰍就掉出來,然後吳寶就說他只有一條泥鰍。」我說:「我不記得了。」劉玉看了看我,笑了起來,說:「嘻嘻嘻,萬醫生,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明明記得,卻說不記得了,你吃醋了吧。」塗醫生把聽筒「砰」地摔到桌上,把兩個來看病的病人嚇了一跳,其中一個說:「劉玉,你煩不煩,把塗醫生煩得都不肯看病了。」劉玉歉意地向他們笑笑,拉起我的手說:「萬醫生,我想跟你說點悄悄話,不想給他們都聽見。」
  我被她拉著手,出來,站到院子一角。劉玉卻不說話了,光是忽閃著長長的眼睫毛看著我。我說:「劉玉,你要跟我說什麼?」劉玉還是不說,光是笑,後來她又叫我猜,她說:「萬醫生,你猜猜。」我猜想她可能是要跟我說對不起之類的話,卻又不好意思說出來。其實她完全不必要的,對她和吳寶的事情,我心裡雖然有點難過,但我想一個人難免會犯點錯誤,犯了錯誤,不應該揪住不放,應該允許人家改正,我就是這麼想的。更何況,劉玉對我也很好的,還幫我做事情,燒飯,打掃衛生,陪我說笑,她一來,我們的院子都會亮堂起來,所以我可以原諒她。我得趕緊阻止她的道歉,不料我話還沒說出來,劉玉已經先說了:「萬醫生,我今天來過之後,以後就不再來了。」我一慌,問:「為,為什麼?」都有點結巴了。劉玉說:「我爹要把我嫁人了。」
  我有點蒙,想了一會兒,也沒有理清楚頭緒,劉玉又說了:「我爹說,我不僅把他的臉丟盡了,還把萬醫生的臉也丟盡了。」我下意識地摸了摸我的臉,說:「沒有,沒有。」劉玉說:「所以我爹要立刻把我嫁出去。」現在我聽明白了,趕緊問:「嫁到哪裡?」劉玉說:「反正,反正,我也說不清楚那個地方叫什麼名字,反正不是我們大隊,也不是隔壁的大隊,也不是隔壁的隔壁,很遠的一個地方,那個人姓呂——不是驢啊,是呂,兩個口疊在一起的那個呂。我爹說,叫我滾得遠一點,因為那裡的人不知道我和吳寶的事情。」我更慌了,都語無倫次了,「可是,可是,可是我沒有——」
  劉玉說:「我爹說,要是你不是醫生,不是萬醫生,我還是可以嫁你的,但你是萬醫生,我就不能嫁你了。」我差一點想說,那我就不當醫生好了,我本來也是不想當醫生的,但這話我沒有說出口,因為劉玉沒等我說出來,她又搶先了,她說:「我爹說了,萬醫生不當醫生是不可能的,我爹說,塗醫生是遲早要走的,不管什麼人來我們隊當醫生也都是遲早要走的,最後留下來的只有萬醫生,沒有了萬醫生,我們就麻煩了——萬醫生,我沒騙你,我爹真是這麼說的哎。」我又驚又急,我覺得我有許多想不通的問題。劉玉等不及我想通了再說話,她一個人迫不及待地霸佔了所有的說話的權利。她又說:「所以我爹要我滾遠一點,我要是不滾遠一點,他以後生了病就等死,他不來醫療站看病,不能見萬醫生。」
  其實劉玉雖然是丟了臉,但說到底農村裡這樣的事情也是經常發生的,就像裘大粉子,當初也是腳踩兩隻船的,要不是裘二海先下手為強,說不定我爹娶的就是裘大粉子,那也就沒有我了。要有也只有一個我的同父異母兄弟。我還知道,我媽死後,裘大粉子也在我爹床上睡過,裘二海也知道,也沒怎麼樣,裘二海還和我爹是好朋友,裘二海還積極地送我去學醫呢。
  我們雖然站在院子角落裡,但其實我們的對話大家都聽見了,我畢竟不能說出很沒出息的話來。劉玉又拉了拉我的手說:「萬醫生,那就再見了。」然後她鬆開我的手,又回頭朝院子裡所有正在偷聽我們說話的人揚了揚手,笑著又說了一聲「再見」。
  當劉玉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以後,我心頭一堵,腿一軟就蹲了下來,眼淚也不爭氣地流出來。曲文金端一張凳子給我,讓我坐下來哭,她就站在我面前,把我的頭按在她的胸前,像哄他們裘奮鬥裘奮英一樣,說:「好呢好呢,乖乖,不哭呢。」馬莉走過來,粗魯地拉開曲文金,把我的頭按到她自己的胸前,回頭問曲文金:「萬泉和為什麼哭?」曲文金說:「本奶(來)牛(劉)玉要嫁給他的,現在牛(劉)玉不嫁給他了,他就哭了。」馬莉說:「那有什麼,我嫁給他好了。」曲文金說:「不行,李(你)還沒長大。」馬莉說:「那有什麼,等我長大了嫁給他好了。」她也拍著我的頭說:「不哭,不哭,乖,乖啊,不哭。」曲文金笑起來說:「小老卵。」
  我還能說什麼,劉玉走了,我卻感受到了曲文金的溫暖和馬莉的溫暖,兩個人的溫暖加起來難道還不如劉玉?我說不清楚,我也不會做這樣的加法,但我也不好意思再哭了。我擦了擦眼淚,說:「沒有女人怎麼啦,沒有女人也一樣過日子。」馬莉高興地拍了拍我的肩說:「這就對啦,不過,萬泉和你儘管放心,你會有女人的。」

  第五章 萬泉河水清又清(1)

  有一天塗醫生剛出去不一會兒,有個人就偷偷地閃了進來,我一看,是萬全林。他前一陣跌了跤,一直是塗醫生給他治的,所以我說:「萬全林你不巧,塗醫生剛剛出去。」萬全林趕緊壓低了嗓音說:「我知道,我知道,我在門角落裡守了一會兒,看他出去,我才進來的。」我說:「你幹什麼?」萬全林說:「我想,我想請萬醫生看看。」我說:「你等一等吧,我還沒吃飯呢,肚子好餓。」萬全林卻急了,說:「萬醫生,萬醫生,你快點好不好?」我看他很急,問道:「你急什麼?」他說:「我怕塗醫生回來了。」
  我不明白。萬全林朝外面看了看,回頭壓低聲音鬼鬼祟祟地說:「我這隻腳,讓塗醫生看了一個多月了,一點沒見好,還越來越痛。」我放下飯碗,替他看了看,發現傷口是長起來了,但水腫很厲害,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問題,只好問萬全林:「塗醫生怎麼說的?」萬全林說:「塗醫生說是皮外傷,就是給我上點藥。」他說了,又覺得自己沒把事情說清楚,趕緊補充道:「萬醫生,我覺得塗醫生沒有看準。」停一停,又補充道:「萬醫生,我知道塗醫生是你的老師,但是有時候老師也會輸給學生的,就像那時候我們家萬小三子耳朵裡的毛豆,你爹萬人壽醫生說是什麼炎,還是你一眼就看——」
  我趕緊「噓」了一聲。萬全林朝裡間看了看,說:「你爹聽得見嗎?」我說:「我也搞不清楚,他不說話,誰也搞不清楚他聽得見還是聽不見。」萬全林信服地點點頭,壓低了聲音說:「都一個多月了,要是皮外傷,還不好啊?」我說:「你要是說塗醫生沒看準,我恐怕也看不準了。」萬全林說:「不會的,不會的,我們都知道萬醫生有鬼眼,要不然,你也沒有學過醫,怎麼就能當醫生呢。」萬全林真不會說話,但我知道他是好心說錯話,我沒跟他計較,我又翻了翻他的腿腳,摁了摁傷口,萬全林殺豬般地嚎起來。裘金才曲文金還有馬開馬莉他們聽到萬全林的叫喊,都過來看熱鬧。
  我本來是想糊弄他一下,就把他打發走的,不料現在大家都圍過來了,我被逼到了牆角,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塗醫生都弄不來的事情,我怎麼能弄?可我已經無路可退,我撓了撓發麻的頭皮,其實是為了讓自己鎮定一下。馬莉尖聲說:「萬泉和你手指甲全是黑的,好噁心,去洗手。」我雖嫌她煩,但也只得去洗了手,心裡一邊盤算著,根據萬全林的這種叫法,我覺得可能骨頭上有問題。但是皮肉包得好好的,我看不見骨頭上的問題,我鼓了鼓勇氣,拿刀將他的皮肉劃開來。
  我拿刀劃他皮膚的時候他都沒有殺豬般地叫,這讓我更堅定了自己的猜測。曲文金他們也沒想到我會動這麼大的手術,看到我拿刀劃開了萬全林的腿肉,露出了白花花的骨頭,就大驚小怪地「哎喲哎喲」起來,大舌頭曲文金一迭連聲地說:「嚇嚇(煞)我了,嚇嚇(煞)我了!」我說:「你們哎喲什麼,這就是一個普通傷口呀,你們真沒見過世面。」其實萬全林的腿傷很嚴重,這麼劃開皮肉見骨頭更是□人,我這麼說,一方面是安慰萬全林,更主要是安慰我自己。我看到皮開肉綻心裡就打抖,如果他再緊張起來,腦子混亂,不配合,我就無法治他的傷。我這麼說了,圍觀的幾個人果然不吭聲了,為了顯示自己也是見多識廣的,他們沉著冷靜地看我行醫。不出我所料,萬全林果然是腿骨出了問題,一根小骨頭斷裂開了,像一根刺一樣刺在他的肉裡,他怎麼不殺豬般地嚎叫?我從來沒有治過這樣的骨科病,但現在大家看著我,我只得硬著頭皮把他的骨頭弄平了,再拿針縫好傷口,綁上傷藥,固定好。
  圍觀的幾個人這時候才透出一口氣來,不約而同地拍著胸,說:「喔喲喲,喔喲喲,害怕得來,害怕得來。」萬全林說:「你們真是膽小,我不害怕,我一點也不害怕。」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了幾步,就停下來,奇怪地「咦」了一聲,說:「不疼了。」我說:「骨頭幫你弄直了,不再刺肉了,就不疼了。」萬全林說:「已經好了?」我說:「沒有好呢,你回去養幾天,別幹活了。」萬全林說:「我知道了。」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說:「我不會碰到塗醫生吧?」
  萬小三子已經長成個毛頭少年,嘴唇那裡生出點黃黃軟軟的小絨毛了,他跟著他爹來醫療站,他爹進來看腿的時候,他在院子攆雞追狗,搞得雞飛狗跳,但我們沒聽見,因為那時候他爹正在嚎叫。等他爹萬全林從醫療站溜出去,萬小三子還不想走,他等裘金才和曲文金都忙活去了,就在院子裡欺負裘奮鬥。裘奮鬥長得有點奇怪,身子小,但頭很大,臉也大,臉上有很多肉。萬小三子捏住他的兩邊臉蛋,把他提起來,裘奮鬥肯定是很痛,但他眼淚噙在眼裡卻不掉下來,也不吭聲。裘奮英看不過去了,走到萬小三子背後,伸出兩隻手對準萬小三子的兩個腰眼呵癢癢,萬小三子怕癢,腰裡一軟,手裡就沒勁了,裘奮鬥掙脫出來,仍然不吭氣。裘奮英說:「哥哥你快跑!哥哥你快跑!」裘奮鬥偏不跑,強頭強腦地瞪著萬小三子,萬小三子倒沒了趣,說:「不跟你玩。」裘金才從屋裡出來,拉了孫子孫女的手,說:「叫你們少到院子裡來,叫你們在屋裡呆著。」兩個小孩不吭聲,就被拉進去了。
  我批評萬小三子說:「萬萬斤,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人家裘奮鬥好好的又沒有惹你,你為什麼要欺負他?」萬小三子說:「什麼種子開什麼花嘿什麼階級說什麼話,萬醫生,你什麼階級?」我還是批評他說:「萬萬斤,你小孩子不要亂說,什麼階級不階級,你不懂的。」萬小三子說:「萬醫生,你給我聽著,你以後別再叫我小孩小孩的,我長大了。」我「嘻」了一聲,嘲笑他說:「小孩總是說自己長大了,一個你,一個馬莉,馬莉還說要結婚呢。」萬小三子愣了一愣,說:「馬莉要結婚,她跟誰結婚?」我見他認真了,更覺得小孩子好笑,我說:「結婚呢,熱昏吧,你見過十歲的小孩結婚?你以為是舊社會,童養媳啊?」萬小三子說:「不對,馬莉不是十歲,她是十二歲,跟我同年,比我小一個月零五天。」我說:「你倒弄得清楚,你弄這麼清楚幹什麼?查戶口?」萬小三子總是一副流氓腔調,但我問他把馬莉的年齡弄那麼清楚幹什麼,他忽然收斂起流氓腔,甚至還紅了一紅臉,說:「你懂個屁,不跟你說。」就跑了出去。
  一個星期以後,萬全林又來了,他還是守在門角落等塗醫生出去後才進來的。他的腿骨已經長好了,不疼了,我替他再換了一次藥,跟他說:「好了就好了,你別多說了。」我不想他出去給我吹牛,說塗醫生的本事不如我,就像上次我夾出了萬小三子耳朵裡的毛豆,他就說我爹不如我,害得我爹吃我的醋。其實我心裡明白得很,夾毛豆完全是因為我不懂醫,你想一個不懂醫的人,聽說一個人耳朵痛,能怎麼辦?也只能扒開他的耳朵看看吧,這一看,就看巧了。而萬全林的腿呢,和萬小三子的耳朵一樣,我也只是扒開來看一看而已,可是因為裘金才曲文金他們看熱鬧,我有英雄主義思想,才硬著頭皮弄了這一手。
  好在萬全林也不笨,他知道我的意思,跟我保證說:「我知道,我知道,我要給塗醫生一點面子,再說了,下次生了病,還是要找他的呀。」雖然我替他治了腿,但他骨子裡還是相信塗醫生。不過萬全林這一次說到做到,不僅自己閉緊了嘴巴,還吩咐家屬不要張嘴,但是他卻忘了他家還有一個最難纏的家屬,那就是他的小兒子萬小三子。萬小三子向來喜歡添油加醋,結果一傳十,十傳百,事情越傳越遠,還越傳越神,弄得大家看見我,都格外地客氣,有人竟還恭喜我,又說起我的鬼眼。
  後來塗醫生也漸漸地聽到點風聲,聽出點意思,卻不肯直接問我,就拐彎抹角地跟曲文金探聽。塗醫生假裝想不起來了,說:「萬全林?哪個萬全林?我怎麼不記得萬全林?」其實我知道他記得萬全林,知道哪個是萬全林,因為他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我,盯得我身上直起雞皮疙瘩。最後塗醫生總算微微地點了點頭,說:「到底是我教出來的。」他能這樣想,我心裡輕鬆了一點,趕緊謙虛地說:「塗醫生,名醫看病頭,庸醫看病尾。」不料馬屁拍到馬腳上,我把話說反了,常言應該是「庸醫看病頭,名醫看病尾」,我的意思,分明就是在罵塗醫生庸醫說我自己是名醫呀,塗醫生氣得哼了一鼻子,說:「你少來你爹那一套。」他又牽連上我爹了。又說:「萬泉和,你到底想證明你是我的學生,還是你是你爹萬人壽的兒子?」我說:「我既是塗老師的學生,又是我爹萬人壽的兒子。」塗醫生聽了笑起來,說:「你說的倒是事實,不過我要警告你,你雖然行醫還可以,但是你對女人實在是不瞭解。」
  我知道他在說劉玉,但我假裝不知,我看到裘金才在院子裡曬被子,我就去逗他。因為我知道裘金才的心思,有時候我高興,有心情,就逗裘金才說曲文金,或者我沒有心情,情緒不好,我也會逗裘金才,好像跟他說了曲文金,他高興,我也會跟著高興起來。這會兒我避開塗醫生,去跟裘金才說:「裘金才,你和你家媳婦很有緣哎。」裘金才說:「咦,你怎麼知道?」我說:「這是明擺著的嘛,你叫裘金才,你媳婦叫曲文金,你們的名字裡都有一個金字。」裘金才最樂意聽這句話,我一說,他准上鉤,果然他就說:「是呀,文金說她生下來的時候,本來大人要給她起個名字叫文英的,後來算命先生說她命裡缺金,就叫文金了。」我說:「其實她就算不叫文金也不要緊。」裘金才明知故問道:「為什麼?」我就明知故答道:「因為你的名字裡有金呀,她嫁到你家,就不缺金了嘛。」裘金才樂呵呵地說:「那倒也是,不過,還是多一點金好。」
  自從劉玉不再來,另外有一個人倒是常常來了,他就是萬小三子。他的到來當然跟劉玉沒有關係。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替他爹萬全林弄好了腿骨,或者他又想起當年我夾出了他耳朵裡的毛豆,總之他現在替代了劉玉三天兩頭跑合作醫療。其實,萬小三子就算天天來,也代替不了劉玉,再反過來說呢,就算他從來不來、永遠不來,他也無法從我心裡走開。這些年來,萬小三子一直是我心底裡的一個謎,這個謎到現在也沒有解開。
  我開始接近萬小三子,一想到他當年居然能把萬繼忠嚇死我就渾身起寒毛疙瘩。萬小三子聰明機靈,我剛一開始關注他,他就敏感到了,他惡狠狠地對我說:「萬醫生,我警告你,不要干涉我的人身自由。」萬小三子對村裡任何人都是想喊什麼就喊什麼,甚至對裘二海這樣的幹部,他也可以直呼其名,但對我卻是例外,他從來沒有直呼過我的名字,從一開始就喊我萬醫生,無論他對我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他永遠都這麼喊我。他的這個習慣,以後還將一直進行下去,進行到底。
  我說:「萬萬斤,我怎麼干涉你的人身自由了?」萬小三子說:「我到合作醫療站來關你什麼事。」我說:「我沒有管你呀,你愛來就來,我只希望你不是因為生病才來。」萬小三子還想說什麼,就看到馬莉從她家裡出來,萬小三子丟開了我,迎到馬莉面前,踮了踮腳,一臉茫然地說:「咦,前幾天你還跟我一樣高,現在你怎麼比我高了。」馬莉蔑視地拿眼睛往下瞄了瞄他,說:「我可以這麼看你,怎麼,你不服?」
  萬小三子說:「高就是高,是事實,有什麼服不服的,我只是奇怪,你是怎麼長的,長得這麼快?」馬莉弄慫他說:「我吃大便的,你吃不吃?」萬小三子只是扁著嘴說了一句:「你騙人。」就再也沒話了。我也覺得奇怪,萬小三子一張嘴,能把活人說死,把死人說活,怎麼到了馬莉面前,就那麼笨嘴拙舌了。馬莉丟開他就往外走,萬小三子緊跟在後面追問:「馬莉,馬莉,你到哪裡去?」馬莉回頭白了他一眼,說:「我到哪裡去要向你報告嗎?你是誰啊?」萬小三子說:「要不要我陪你去?」馬莉再次蔑視他說:「當我的跟屁蟲?你還不夠資格。」說罷,馬莉撇撇嘴,兩條長腿一顛一顛,哼哼著什麼,揚長而去,把萬小三子一個人扔在空空的院子裡很沒趣。
  也該是裘奮鬥倒霉,偏偏這時候從屋裡跑出來,被萬小三子逮個正著。萬小三子正要下手的時候,裘奮英追了出來,一看哥哥又要吃苦頭,小姑娘一改喊爺爺喊媽媽救命的老辦法,趕緊跑到萬小三子跟前說:「萬小三子哥,你放開我哥,我陪你去找馬莉姐。」裘奮英簡直是個仙人,她這話一出口,萬小三子的手立刻鬆開了,眼睛直盯著裘奮英,嘴張著,好像一個中風病人,就要流口水了。裘奮鬥被放開了,卻倔著頭不走,惡狠狠地盯著萬小三子,他雖然比萬小三子小好多歲,也吃過萬小三子很多苦頭,卻一點也不怕他。萬小三子說:「我讓你走了,你自己不走不能怪我啊。」
  裘奮英說:「萬小三子哥,你要答應以後不再欺負我哥。」萬小三子不僅點頭,甚至還有點低三下四的樣子,說:「我答應了嘛。」裘奮英說:「可是你說話不算數。」萬小三子想了想,伸出手給裘奮鬥,說:「我們拉鉤,拉鉤就是講和,講和了我們就是兄弟,兄弟和兄弟是不會打架的——」他回頭略帶討好地問裘奮英:「奮英你說對不對?」可是裘奮鬥不理他這一套,把手反背在後面,就是不伸出來,不跟他拉鉤。萬小三子沒法了,他也下不來台,就對裘奮鬥說:「你看你看,一個男人,這麼小氣,我總共才踢過你一次屁股捏過你兩次臉,七隊的周小扁,我天天扁他,他還給我送桑棗吃。」裘奮鬥堅硬如鐵,就是不給他下台。萬小三子惱了,威脅裘奮鬥說:「怎麼,你不肯講和,不肯講和就是想挨打,你講不講和?不講,我就再打!」裘奮鬥臉皮都沒有扯一扯,眉頭也沒有皺一皺,他像一尊小鐵塔,豎在那裡就不準備再動彈了。他是恨萬小三子恨到骨子裡了,我在一邊看在眼裡,心裡倒有點害怕起來,本來我是見了萬小三子頭疼的,現在我覺得可能裘奮鬥比萬小三子更厲害。還好,他們還都是小孩子。
  萬小三子一心惦記著去找馬莉,寧可嚥下這口氣,不跟裘奮鬥一般見識了,他催促裘奮英:「馬莉到哪裡去了?我們去找她吧?」可憐的裘奮英,我是看出來了,她哪裡知道馬莉到哪裡去了,可是為了救哥哥,她豁出去了,勇敢地說:「走吧。」
  等裘奮英帶了萬小三子走後,裘奮鬥還站在院子裡一動不動,我過去拉他,我說:「奮鬥,萬小三子走了。」裘奮鬥眨動著小眼睛,不說話,防範警惕地瞄著我,他真是裘金才的嫡親孫子。
  萬小三子追沒追上馬莉,追上了馬莉他們又說了些什麼,這些我都不知道,後來馬莉回來了,但不是和萬小三子裘奮英一起回來的,是被她的爸爸馬同志帶回來的。馬同志走在後面,馬莉走在前面,所以要說是帶,更像是押,只是押人的馬同志一臉惶惑,而被押的馬莉卻像個寧死不屈的英雄。
  進了院子馬同志就對黎同志說:「你說這個小孩,撞著什麼鬼了,把自留地上的蔬菜都給拔了。」馬莉立刻反駁說:「沒有都拔,只拔了一小塊。」馬同志說:「一小塊也不能拔,那是我們的菜地呀,拔了我們吃什麼?吃白飯?吃醬油泡飯?」馬莉說:「白飯就白飯,醬油泡飯就醬油泡飯,有什麼了不起。」馬同志說:「你願意吃白飯你可以吃,但是家裡其他人不能跟著你一起吃白飯。」馬莉翻了翻眼皮說:「所以我只拔了我的那一塊地。」馬同志說:「你的地?你小孩子哪裡有地?」馬莉說:「那是隊裡分給我們五個人的地,不是給你一個人的,也不是給你們四個人的,要不是我們家有五個人,你不可能拿到那麼多地。」
  馬莉真是人小心眼大,什麼都知道。現在輪到馬同志語塞了。馬莉只是在那塊自留地上拔掉了五分之一的蔬菜,想種一些另外的什麼種子下去,正好被馬同志發現了。馬同志並不知道她要種什麼,但肯定不是蔬菜。現在馬同志和黎同志都拿馬莉沒有辦法,馬莉真不講理,差不多就是一個女的萬小三子。馬同志和黎同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黎同志說:「馬莉,自留地是公家給我們種蔬菜留著自己吃的,不允許種其他東西,上次七隊的老周種了向陽葵去賣,犯了投機倒把的錯誤。」馬莉說:「我又不種向陽葵。」黎同志趕緊趁熱打鐵追問:「那你種什麼?」馬莉沒有上當,警惕地閉緊了嘴巴。最後馬同志和黎同志只得求助於萬老木匠,把他們的自留地用高高的竹籬笆圍起來,馬莉人小,爬不進去。但馬莉並沒有放棄,她改變了行動方案,回到院子裡,在院子的一角,撒下了種子。
  種子漸漸地發芽了,再過些日子這芽就像小樹一樣地慢慢長粗起來,但誰也不認得這是什麼東西。馬莉天天看著它們一點一點地長起來,馬同志和黎同志也叫我過去看過,我也看不出來。塗醫生是從來不參與院子裡的事情的,除了劉玉在的那一陣,他還有點興趣,劉玉走了以後,他要不就是出診,要不就是守在合作醫療站的屋子裡,連門檻都不肯跨出來,他覺得鄉下人的事情太瑣碎,沒意思,不想摻和。可有一天塗醫生不知怎麼就走到了院子裡的那個角落,他一看,奇怪起來,就喊我了:「萬泉和,萬泉和,你過來看。」我跑過來,塗醫生說:「你不認得這是什麼?」我又看了看,還是不認得。
  塗醫生說:「我白教了你,這是山茱萸。」山茱萸是一種中草藥,我沒有見過,怎麼會認得它呢,我虛心接受塗醫生的批評,但是塗醫生是西醫,什麼時候教過我中草藥呢?再說塗醫生怎麼會教我識別中草藥呢,他對我爹經常給病人開中藥方子一直很不以為然,連嘲帶諷的。塗醫生見我不說話,又說:「你看看你自己,要基礎沒基礎,要態度沒有態度。」塗醫生回到自己住的東廂屋,過了一會出來,手裡拿了本書,遞給我,說:「睜大眼睛好好看看。」我一看,是一本《常用中草藥》,我翻開一頁看了看,裡邊全是介紹中草藥的,每一個藥名下面,都有關於這種藥的介紹和圖畫。我很快找到了山茱萸,發現它的葉子有點像梅葉,還有果實,果實畫得不清楚,看上去有點像雞頭米,關於它的文字介紹是這樣的:山茱萸(棗皮、萸肉):栽培或野生小喬木,果肉入藥。性能:酸澀溫。補肝腎、固精、斂汗。用法:治肝腎虛弱、腰膝酸軟、頭暈、耳鳴、陽痿、遺精、小便頻數、自汗、盜汗、月經過多。用量:二至四錢。我認真地看了兩遍,覺得書上畫的山茱萸和馬莉在院子裡種的山茱萸不一樣,我拿著書問塗醫生:「塗醫生,這裡畫得不一樣,馬莉種的是山茱萸嗎?」塗醫生說:「山茱萸是多年生喬木,像樹一樣,有的要長幾十年上百年,最快的也要一兩年才結果子,果肉才是藥。」我明白了,我指了指馬莉種的山茱萸,說:「我知道了,它們才剛剛開始生長。」塗醫生看了我一眼,說:「我怎麼老覺得你是個傻子。」可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我哪裡說錯了。
  馬莉和馬開跟著爸爸媽媽下鄉以後,一直在鄉下的學校唸書,但自從馬莉種了山茱萸以後,她就開始逃學,常常不見人影,一去就是老半天,要不就是蹲在院子裡守著她種的山茱萸,一蹲又是老半天。老師來找馬莉的家長說話。老師一進院就看到馬莉蹲在那裡,趕緊問她:「馬莉,你怎麼不上學?」馬莉朝老師翻了個白眼,說:「你上的課不好聽,我不要聽。」馬莉的話正好被走出來的馬同志聽見了,馬同志很生氣,他們家是城裡的幹部人家,馬莉和馬開在學校填的表格上家庭出身一項都是填的革命幹部。雖然馬同志是犯了錯誤的幹部,但表格上沒有讓寫明犯沒犯錯誤,所以他們總是毫不客氣地填上革命幹部,可革命幹部的小孩哪有像馬莉這樣的。
  馬同志氣得臉都白了,但他是個老實人,他是不打小孩的,他氣得不行就往地上一蹲,雙手抱著頭,倒是從來不管閒事的塗醫生看不過去了,跑到院子的角落裡,用腳去踢馬莉種的山茱萸,一邊踢一邊說:「別種了,沒有屁用的,長不大的,這裡的土壤不適合種——」塗醫生的話音未落,就聽得馬莉大喝一聲:「塗三江,你給我住腿!」塗三江萬萬沒想到有人會喊他塗三江,他聽慣了大家拍馬討好的喊法,塗醫生塗醫生,這會兒聽到凶巴巴的塗三江三個字,他還以為不是喊的他呢,一時愣住了,悶了半天才回過神來,氣道:「你,你說什麼?你喊我什麼?」馬莉說:「我喊你塗三江,怎麼,難道你不叫塗三江?塗三江,我告訴你,不許你碰我的東西!」
  塗三江這會兒徹底地明白過來了,說:「你喊我塗三江?塗三江是你喊的?你喊喊萬泉和也就算了,你竟然喊我塗三江?!」馬莉蹲下去,小心地扶持著那幾棵被塗醫生踢歪了的山茱萸,嘴上還在說:「我就喊了,你能拿我怎麼樣,你就是塗三江,塗三江!」塗三江氣得不輕,指著馬莉說:「你給我喊回去,你得重新喊過,你得喊我塗醫生,要不,要不——」馬莉說:「要不怎麼,你打我?你打好了,你試試。」
  塗醫生愣了愣又說:「沒見過,沒見過城裡小孩這麼不講理的,你要是我的女兒,我打死你!」馬莉說:「我才不做你的女兒。」塗醫生說:「你休想做我的女兒,你能跟我女兒比啊?」馬莉冷笑一聲說:「你女兒好啊?好她怎麼不來看你,幾年也不來看看你!」塗醫生像觸了電似的渾身一哆嗦,話也說不出來了。馬莉卻不放過他,還說:「你得了吧,你女人和你女兒,她們都不要你了。」塗醫生眼看著就著了一個小孩子的道,他的思路不由自主跟著馬莉的思路走,說:「不可能,你瞎說!」馬莉說:「怎麼不可能,她們就是不要你,你是鄉下人,她們看不起你。」塗醫生說:「你瞎說,我不是鄉下人,我是醫生。」馬莉說:「你是赤腳醫生,就是鄉下人,你女人是街上人,她要跟你離婚!」
  這時候一直蹲在地上抱著頭生氣的馬同志「忽」地跳了起來,撲到馬莉面前,抓住馬莉就說:「我從來不打人的,我從來不打人的,但是現在我一定要打你了!」說時遲那時快,一個身影躥了過來擋在了馬同志舉起來的手掌下面,說:「你敢打?」萬小三子出現了,他救出了馬莉,拉著馬莉就要往外跑,馬莉卻不領他的情,甩開他的手,從嘴角縫裡漏出一句:「多管閒事多吃屁。」萬小三子趕緊拍馬屁:「馬莉,你到我家的自留地上去種。」馬莉這才露出了笑意,說:「你爹聽你的?」萬小三子說:「當然,不光我爹,我媽,還有我兩個哥哥,他們都聽我的。」馬莉不信,萬小三子急了,回頭對裘奮英說:「你說,你告訴馬莉。」裘奮英說:「馬莉姐,萬小三子家萬小三子最大。」裘奮英大概覺得這句話還不夠份量,又補充說:「馬莉姐,萬小三子哥說了,為了馬莉姐的事情,他寧可得罪天下人。」馬莉「撲哧」一聲笑了,終於正眼瞧了萬小三子一眼,說:「想不到你還挺忠的。」萬小三子像條忠實走狗,朝馬莉點著頭,哈著嘴,就差沒有吐舌頭了。
  馬莉把山茱萸種到了萬小三子家的自留地上,但她並沒有因此對萬小三子好起來,她仍然愛理不理,高興的時候,才拿正眼看他一下,不高興的時候,吆來喝去。萬小三子百折不撓屁顛屁顛追隨在她後面。
  馬莉自從在萬小三子家的自留地種上了山茱萸,山茱萸長勢喜人,馬莉的心情也越來越好,她又循規蹈矩地去上學了,落下的功課很快就補上去了。老師又來家訪了,這回是來表揚馬莉的。可雖然老師來說好話,馬莉卻並不喜歡老師來,老師來的時候,她就跑出去了,她一邊跑過院子一邊唱:「萬泉河水,清又清,我編斗笠送紅軍——」前幾天來放了露天電影《紅色娘子軍》,是芭蕾舞,裡邊有這首歌,放過電影馬莉就開始唱了,天天唱出來唱進去,但是她只唱了這兩句,就停下來,從頭再唱:「萬泉河水,清又清,我編斗笠送紅軍——」又停下,又從頭唱,馬開嫌她煩,說:「你不會唱就不要唱,老是翻來翻去就會這兩句,煩人。」
  馬莉不理他,繼續唱自己的歌:「萬泉河水,清又清——」裘奮英一直伺機拍馬莉的馬屁,她雖然比萬小三子小得多,也沒有萬小三子那麼機靈聰明,但她畢竟是個女孩,也許女孩子和女孩子之間,會有更多的相通的東西,她忽然對馬莉唱的內容有了新發現,她找到了拍馬莉馬屁的好機會。裘奮英說:「馬莉姐,馬莉姐,萬泉河水就是萬泉和醫生,一樣的萬泉和(河)哎。」馬莉開心地說:「你聽出來了?」裘奮英知道馬屁拍准了,一激動,一興奮,也跟著馬莉一起唱起來:「萬泉河水,清又清——」哪知馬莉立刻拉下臉來,厲聲說:「裘奮英,不許你唱,這是我唱的。」裘奮英第二個馬屁拍到馬腳上,被馬踢了一腳,踢痛了,卻不知道為什麼。但不管她知道不知道為什麼,她都不會再唱「萬泉河水清又清」了。
  我好像說了太多馬莉的事情,其實馬莉跟我沒有關係,跟我們大隊合作醫療更沒有關係,她是個小孩,小孩做事情,就是沒理可循無理可講的,等她長大了,自會知道自己的荒唐。我們現在不說她了,還是說合作醫療站的事情,說我們的病人。
  說到病人我心裡就壓上了一塊石頭,這塊石頭就是萬里梅。萬里梅雖然給我介紹了一次不成功的戀愛,但我還是很擔心她的病。我不明白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一個人病了好多年,好也好不起來,壞又壞得拖拖拉拉。萬里梅的身材開始發生變化了,她胖了起來,每次來合作醫療站看心口痛,她都要轉一下身體,向我們展示一下她的新身材,說:「我胖了吧,我婆婆說我是藥胖。」
  萬里梅已經吃下去那麼多的藥,而且她還要繼續吃藥,也不知道哪一天是個盡頭。不過萬里梅並不像我這樣灰心,她一如既往信心百倍,樂觀開朗,她來合作醫療站的次數越來越頻繁,每次來了,總是先安慰我,說一定給我介紹對象。但我知道她可能有點心有餘而力不足了。起先幾次我還很寄希望於她,希望她哪天出現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像劉玉那樣的姑娘,可後來我漸漸知道她做不到了。
  萬里梅現在不僅心口痛,還拉肚子,還頭暈,還有噯氣,還有恐懼,還有耳朵聽不清,最近的一次她來,又說眼睛模糊了,看不清東西,塗醫生也對她愛莫能助了。塗醫生指著自己的臉說:「你眼睛看不見嗎?你看看我是誰?」萬里梅「格格格」地笑起來,說:「塗醫生,我連你都不認得了,我還是死了吧。我閉了眼睛也能認出你來。」塗醫生說:「你那是聽我的聲音聽出來的,如果你不聽我的聲音,你知道我是誰嗎?」萬里梅說:「但是我聽到了你的聲音呀,我就知道你是誰了。」塗醫生生了氣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他把我拉出來,說:「你爹說過什麼?」
  他這麼沒頭沒腦的問題,我愣了一愣才意識到他是在問萬里梅的情況,我趕緊說:「我爹說萬里梅是肝上的病,因為剛犯起來,一般的人查不出來,時間久了會加重,到加重了再查出來再治,就為時過晚了。」塗醫生「哼」了一聲,說:「一般的人查不出?他算是不一般的人?」我沒敢吭聲,塗醫生又說:「可是肝功能檢查是正常的嘛。」我說:「那是幾年前查的了。」塗醫生說:「虧你說得出,我會相信幾年檢查的結果嗎?」塗醫生從口袋裡摸出幾張化驗單,朝我揚了揚,我一看,都是萬里梅的肝功能檢查,又都是正常。原來塗醫生瞞著我帶著萬里梅去驗過肝。塗醫生為什麼要瞞著我呢。難道他怕我知道?我有這麼厲害嗎?我想了想,才想通了,塗醫生不是怕我,他是怕我爹,他是不想讓我爹知道他塗三江竟然沿著我爹的思路在走路。他不讓我知道,是怕我報告我爹,我爹知道了,就會嘲笑他。想到這兒,我開心地笑了一聲,我爹雖然躺倒不幹了,但他的威懾力還在,塗醫生還提防著我爹,我真為我爹驕傲。
  塗醫生見我莫名其妙地笑出聲來,知道我不懷好意,但又抓不住我的把柄,只好對萬里梅耍態度:「一會兒耳朵,一會兒眼睛,跟你說不清,掛水吧。」耳朵聽不清也掛水,眼睛模糊也掛水,掛水是塗醫生的靈丹妙藥,好多病人,到塗醫生這裡一掛水,病情果然好轉,果然減輕,所以下次來的時候,如果塗醫生不在,他們就對我說,我要掛水,跟塗醫生一樣的水。其實根本不用他們說的,塗醫生的這一招,我早已經學會了。
  萬里梅又掛上了水,等針打進去,水滴得正常了,她的氣色也好些了,躺在床上情緒高漲地說:「萬醫生,你怎麼不著急呢,我都替你急死了。」我知道她說的是我找對象的事情,我喜滋滋地說:「不用著急了,我又有一個了。」萬里梅一聽,顯得很失落,甚至有點失望,情緒也低落下去,怏怏說:「誰給你介紹的?」她不問我的對象是誰,卻問媒人是誰。
  我的新對像叫裘小芬,我也像喜歡劉玉一樣喜歡她,雖然她沒有劉玉漂亮,她的眼睫毛比劉玉的眼睫毛短得多,也疏淡得多,我要不是湊近了看,幾乎就看不清她到底有沒有眼睫毛。但是我這個人老實,剛剛開始談對象,怎麼好意思湊得那麼近去看她的眼睫毛?所以對我來說,裘小芬到底有沒有眼睫毛我暫時是不知道的,只有等到結婚以後,我才能近近地看她,才能知道她的眼睫毛的情況。可我又很心急,因為自從我們談起來以後,我的眼前老是忽閃著劉玉的長長的眼睫毛,像兩把掃帚掃著我的眼睛,也掃著我的心,害得我老是心神不寧,有幾次和裘小芬說話時都走了神。我在心裡惡毒地罵劉玉是掃帚星,我還朝地上吐唾沫,用腳去踩,這是我們鄉下恨一個人時可以採取的最惡毒的辦法之一。可我越是這樣做,劉玉的眼睫毛越是來煩我,劉玉越是來煩我,我就更急不可待地要看一看裘小芬的眼睫毛。急中生智,我忽然想起一件往事,我記得那一天馬莉告訴我,說塗醫生在路上給劉玉翻眼睛,因為劉玉的眼睛裡進沙子了。我就迫切地希望裘小芬眼睛裡也進一粒沙子,這樣我就可以替她翻眼睛,就可以近距離地看她的眼睫毛了。
  我終於逮住了這個機會。這天颳風,風捲著沙土飛揚起來,我跟裘小芬說,我去九隊出診,我順路送你回去。那時裘小芬剛進我們院子,我就要帶她走,她覺得有點奇怪,但還是比較信任我,因為至少我們可以同走一段路。但是塗醫生狐疑地看看我,說:「萬泉和,你有沒有搞錯,今天九隊有出診嗎?」我一邊支吾說:「有的,有的——」一邊朝塗醫生擠擠眼睛,暗示塗醫生,我是為了和裘小芬一起出去找借口的。塗醫生並沒有理解我的暗示,但他還是支持了我,沒有戳穿我的把戲,我很感激他。
  我和裘小芬迎著風往外走,果然不出我所料,沒走幾步,沙子就進了眼睛,但沒有進裘小芬的眼睛,卻進了我的眼睛,我趕緊說:「我眼裡進沙子了。」我想這也是一樣的,只要裘小芬來替我吹眼睛裡的沙子,我就能看清楚她的眼睫毛。可是裘小芬是個沒主意的人,見我眼淚直淌,就急得直跳腳,說:「怎麼辦呢,怎麼辦呢?」我說:「你不會吹沙眼嗎?」裘小芬說:「我不是醫生。」我說:「吹沙眼又不一定非是醫生的,我們隊裡好多人都會吹,你只要翻開我的眼皮,從這一側往那一側吹氣就行。」
  裘小芬膽戰心驚的樣子,好像我眼睛裡進去的不是一粒沙子,而是一隻老鼠。她猶猶豫豫地靠近來,我抓緊時機想看清楚她的眼睫毛,可是沙子硌得我眼睛好疼,根本就睜不開來,眼淚水還不爭氣地拚命往外湧,遮住了我的目光。別說裘小芬的眼睫毛就在我跟前,就是劉玉的眼睫毛來了,我也不能看了。只聽裘小芬一邊嘟噥:「我膽小的,我膽小的——」一邊翻我的眼睛,朝裡吹氣,她嘴上說膽小,手腳卻粗重,撥弄我的眼睛,好像在用錛頭錛泥巴,我忍不住說:「你輕一點。」裘小芬說:「我輕的,我輕的。」可下手更重了。我吃不消了,趕緊打消了餿主意,跑回醫療站,讓塗醫生幫我把沙子弄了出來。沙子使我的視力暫時受了影響,再看裘小芬時,別說她的睫毛,連她的眉毛都看不清了。真是偷雞不著蝕把米。
  現在萬里梅在醫療站掛水,水進了她身體,病情緩解,她舒服地躺著,人家都在地裡辛苦勞動,她卻有足夠多的時間來盤問我關於裘小芬的情況。但我說一句,她就頂一句,比如我說:「小芬小巧玲瓏。」她就說:「矮子肚裡疙瘩多。」我反過來將她的軍說:「小巧玲瓏不等於矮,她不矮的,她的腿蠻細蠻長的。」她就說:「長腳鷺鷥?長腳鷺鷥寡婦相。」我氣得背過臉去,不想跟她說話,她卻叫喊道:「萬醫生,萬醫生,你還沒說完呢。」我只好又說:「小芬手靈,人勤,田里做到房裡,堂屋做到灶屋,鋤頭換到針頭,雞叫做到鬼叫。」萬里梅撇了撇嘴,說:「苦命做煞坯。」轉而又懷疑道:「她有那麼能幹嗎?人家都在勞動,她怎麼老是來看你?」
  我知道萬里梅心態有問題,因為裘小芬不是她介紹給我的,她心裡失落,就不實事求是,對裘小芬橫挑鼻子豎挑眼,哪裡都不滿意。別說我心裡不高興,連另一個也在掛水的病人也聽不下去了。他自己已經病得很重,氣喘得厲害,痰都快把他噎死了,他還顧得上替我抱不平。他朝萬里梅瞪眼睛,上氣不接下氣地疑問說:「萬里梅,你跟人家裘小芬是前世冤家嗎?怎麼人家樣樣都不好?」
  萬里梅認真地說:「你錯了,我跟裘小芬無冤無仇,但我要對萬醫生負責任,萬醫生對我這麼好,從前他爹萬醫生也對我那麼好,我要報答萬醫生,所以我要對萬醫生負責任。隨隨便便馬馬虎虎的人,我不讓她進萬醫生的門。」我一聽心發慌,覺得她有可能破壞我的婚姻大事,趕緊說:「裘小芬不是隨隨便便馬馬虎虎的人。」萬里梅說:「我怎麼知道?我看都沒看一眼,我怎麼知道她怎麼樣?」聽她的口氣,她已經不是我的一個病人,而是我媽。我心裡不樂,但表面還是裝得很信任她,很在意她,我虛情假意地說:「萬里梅,下次你來看病,我叫小芬來讓你看看。」
  我以為萬里梅會滿意一點了,可她仍然不滿意,說:「怎麼可能,她不要勞動?原來是個懶女人。」她自己不勞動,還說別人懶,我朝她哭笑不得,說:「小芬不懶的,她在隊裡拿最高工分,拿九分人工呢。」一般的婦女最多也只能拿到八分,裘小芬其實也是拿八分人工,但我為了堵住萬里梅的嘴,誇大了裘小芬的能力,我以為這樣說了,萬里梅就再沒什麼好說的了。萬里梅果然愣了一愣,但她很快又有對策了,她皺了皺眉說:「她拿九分人工?怎麼可能,我們後窯最高的婦女都拿八分,她怎麼可能拿九分,她跟隊長是親戚嗎?」我所有的伎倆都用上了,算是黔驢技窮了,卻拿萬里梅一點辦法也沒有,她那裡還方興未艾呢。正好這時候裘小芬自己撞上來了,她的性格和劉玉不同,劉玉那時候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而裘小芬卻不怎麼吭聲,她人已經站到合作醫療站門口了,我們誰也沒有發現她。她就那麼無聲無息地站了一會兒,還聽了聽我和萬里梅的對話,也仍然沒有站出來說話,最後還是萬里梅先發現了她。
  萬里梅掛完了水,拔了針頭坐起來,一眼就看到站在門口的裘小芬,她朝她友好地笑了笑,說:「來看病啊?哪裡不舒服啊?」裘小芬說:「不看病。」我們這才回頭發現了裘小芬,我一激動就說:「小芬,等你半天了。」裘小芬朝我淺淺地一笑。她的笑也不像劉玉,劉玉是那種燦爛的徹底的從骨子裡頭笑出來的笑,裘小芬的笑很溫和,也比較淺,看她笑的時候,我總是琢磨不透她的笑是從哪裡笑出來的,但我感覺不是來自她的內心深處,最多只是從臉皮後面笑出來的。當然這話我不能說出來,更不能往心上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裘小芬不是一個陰險的人,她的笑淺一點深一點是無所謂的。我甚至有點埋怨自己,為什麼一看到裘小芬就要拿她和劉玉做比較,連她的笑我都要挑剔,這是我的不是。
  萬里梅一聽說這個人就是裘小芬,立刻收起了笑容,尖起眼睛渾身打量裘小芬。裘小芬倒沉得住氣,任她去看,她仍然淺瞇瞇地笑著。在這一點上,她也不像劉玉,劉玉要是不自在了,會馬上說出來——咦,怪了,我又說到劉玉了,劉玉真是個掃帚星,趕也趕不走她?
  萬里梅見裘小芬不搭理她的挑釁,就主動攻擊了。她將裘小芬上下打量了一遍,不滿意地撇了撇嘴說:「上看頭,下看腳,身上衣裳隨便著——你看看你的頭,梳得什麼樣子?」又把裘小芬的手指併攏了看看,然後抓過來讓我看,說:「萬醫生你看看,手指縫這麼大,敗家漏財的。」萬里梅竟然當面這麼說裘小芬,我雖然知道她並不是惡意,至少她的惡意不是對我的,但裘小芬是我的對象,對裘小芬的惡意就是對我的惡意,我覺得我不能再客氣了,趕緊說:「萬里梅,你自己病得這麼重,就多管管你自己的身體,少管管別人的事吧——」
  我口氣激烈,臉色也不好看,可萬里梅對我永遠是和顏悅色的,她朝我點頭說:「萬醫生,你說得對,別人的事情我才不管呢,但是萬醫生的事情我是一定要管的,我哪怕自己命不要了,我都要管。」我急得說:「這沒有道理的,這沒有道理的。」萬里梅說:「怎麼沒有道理?我這條命是你——」她說到一半,忽然就停了下來,一停下來,屋子裡頓時就靜了,大家就聽到一陣古怪的聲音,吭哧吭哧的。開始我們都不知道聲音從哪裡發出來,正要四處尋找,就聽塗醫生大喊一聲:「不好!」
  我們說話的時候,塗醫生一直心事重重地看著牆發呆,但他比我們靈敏,「吭哧」聲一出來,他就意識到出問題了,是那個哮喘病人病情危急了,一口痰堵住了他的氣管,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眼看著他的臉色越來越紫,漸漸地紫得發黑了,喘得身體一仰一合,一仰一合。塗醫生趕緊把他扶起來,拚命拍他的後背,但是痰拍不出來,反而嗆得更厲害了。塗醫生到底是有經驗的,臉色發白一迭連聲道:「不好了,不好了,要出事情了——」我更是慌得手腳冰涼而麻木,張著兩隻手站著,嘴裡機械地道:「那麼怎麼辦,那麼怎麼辦?」塗醫生說:「得把他的痰弄出來。」看起來他想用手去摳他的痰,一根手指已經送到病人的嘴邊,可是想了想又覺得手摳不是個辦法,又把手指收了回去。
  我一急之下,想起從前在公社衛生院學過的知識,趕緊把病人放平了,湊上去用我的嘴對準他的嘴,我還聽見曲文金和裘小芬同時在說:「你幹什麼?你幹什麼?」萬里梅不懂裝懂地說:「人工呼吸。」我一邊在心裡嘲笑著她們,一邊用勁吸卡在病人嗓子裡的痰,病人嘴裡一股痰腥味腥得我差點嘔吐起來,我只好捏著自己的鼻子,屏住呼吸,只覺得肚子裡翻江倒海,連腸子都要翻轉了,我一狠心,把嘴尖子一直伸到了他喉嚨口,死勁一吸,就感覺一塊滑膩膩的東西「嗖」地一下到了我的嘴裡,我「哇」地一下吐在了地上,一口又黃又濃的痰就趴在大家的眼前。明明是一口髒東西,但大家還忍不住去看它,看了一眼不夠,還要再看,我想去漱漱嘴,就聽到裘小芬在問:「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曲文金說:「戲膽,戲膽(是痰)。」萬里梅說:「怎麼是膽,是痰。」我就看見裘小芬按住了自己的喉嚨口,說:「這是誰的痰?」我指了指喘過氣來的病人說:「他的。」
  我的話音未落,裘小芬立刻尖聲叫道:「噁心得來,噁心得來,噁心死我了!」接著又聽她「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她吐的東西好多,有一大攤,我下意識地一看,這是她吃的早飯呀,稀飯已經化開了,是白乎乎的一攤,但是蘿蔔乾還沒消化掉呢,還是一整塊一整塊,黃兮兮的。我差點想跟她說你吃的是咖喱蘿蔔乾吧,怎麼沒嚼碎就嚥下去了?可裘小芬還在噁心,還要吐,她已經把早飯都吐出來,肚子裡再也沒有東西。她還能吐什麼呢?我想弄杯水給她壓壓翻騰的肚腸,不料我的水還沒有倒出來,就聽裘小芬「嗷」了一聲,轉身就跑,我在後面喊:「小芬,小芬,你到哪裡去?」沒有回答。一時間,合作醫療站裡也是寂靜一片,連一直在「呼哧呼哧」喘粗氣的病人,呼吸也平靜下去了。
  也許大家都已經意識到了什麼,可我沒有。我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問題,我還善解人意地想,裘小芬當著大家的面嘔吐,還讓大家看到了她吐出來的咖喱蘿蔔乾,她可能有點不好意思,就逃走了。但她還會來的。我見大家有點沉悶,就勸慰大家說:「小芬難為情了。」說話的時候,我又想到了劉玉,如果今天是劉玉碰上這樣的事情,劉玉當著大家的面把蘿蔔乾吐了出來,劉玉才不會難為情,她一定會哈哈大笑,笑得大家骨頭都會發麻發酥。我又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劉玉。可是裘小芬不是劉玉,我為了批判自己的可恨的聯想,趕緊又替裘小芬補充了一句,我說:「她面皮薄。」我說這話的意思,其實就是在心裡反過來批評劉玉面皮厚。可是大家聽了我的話,並沒有反應,他們面面相覷,沒有人回答我的話,只有塗醫生「哼」了一鼻子。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裘小芬從此就一去不復返了。
  過了些日子,又有人給我介紹了一個對象,叫許琴英。琴英不是我們後窯村的人,她是公社供銷社的營業員,雖然還是農業戶口,但她的工作比農民要好得多。介紹人跟我說,要不是你當醫生,琴英是不肯跟你的。琴英卻知書達理地對我說,她找對象主要不是看工作而是看人品,還看長相。她這麼說,我聽了很高興。雖然我對她的長相稍有一點點意見,但因為她的為人好,她還說我長相好,就把我的這一點點意見全給抵消了。
  我全心全意地進行著我的第三次戀愛。現在我們的戀愛地點跟前兩位對像不一樣了,那時候劉玉和裘小芬總是跑到我們合作醫療站來,當著大家的面,談也不好談,想親熱一點也不好做。現在我們到公社去,我們可以避開大家的眼睛,想幹什麼就可以幹什麼。可偏偏這一陣合作醫療站很忙,天氣越來越冷,感冒咳嗽發燒的人特別多,我幾次想溜都被塗醫生喊住,好幾次跟琴英約定了時間見面我都沒能去成,琴英在冷風裡抖抖簌簌等我一個多鐘頭,最後她生氣了。
  我跟她說明情況解釋我的為難之處,琴英懶洋洋地說:「我無所謂的。」其實我聽得出來,她是有所謂的,我只好保證說:「下次再也不會讓你空等了。」可是我的保證得不到保證,病人總是不合時宜地把我絆住了,他們真是飽漢不知餓漢饑,總是壞了我的好事。
  有一天我又和琴英約好了,下午去供銷社接她下班,再陪她一起回家,正好見見她的父母親。這件事情被我早早地宣傳出去了,大家都為我高興,曲文金還囑咐我要備禮品上門。可我身上沒幾個錢,思來想去,不知道什麼東西最價廉物美。馬莉過來塞給我兩個大鴨梨,往左邊口袋放一個,往右邊口袋放一個,我問她幹什麼,她說送給我對像吃的,叫我一定要交給琴英。我覺得馬莉好像一下子長大了,我謝過馬莉,小心地揣著梨就出發了。
  可是這一天我又沒能準時出現,我剛要出門時,來了一個重病號,我和塗醫生一起把他送到公社衛生院。等病人搶救過來,一切安置好了,天都黑了,我趕到供銷社,哪裡還有琴英的影子。我猜測琴英可能直接回家去了,我就按照琴英先前告訴我的地址,去找琴英的家。
  琴英的家在離公社大約十里地的一個村子,我膽戰心驚地走在天寒地冰的黑夜裡,心裡總有些不好的預感,覺得要發生什麼事了。路上我經過一個墳堆,墳堆很大,我走了很長時間也沒有走出來。我估計是鬼打牆了,便停了下來,運了運氣,想看看月亮和星星以辨別方向,可是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天上陰沉沉的和地上的墳堆一樣。漸漸的,風聲中似乎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以為是琴英,剛要張口答應,忽然間就一個激靈,想起老人常說,夜裡經過墳堆如果聽到有人叫喊名字千萬別答應,那是鬼在叫你呢,你一答應,他就把你索去了。我緊閉了嘴巴,堅決不答應。卻又擔心真是琴英在喊我,我不答應她,她會不會生氣?
  最後我終於找到了去往琴英家的路。在黑下來的天色中隱隱約約看到了琴英家的房子時,我心中一喜,腳下就踩空了,掉進琴英家門前的河裡,凍成了一個塊冰,爬了半天才爬上岸來。這時候天又下雪了,我頂著一身的冰雪,摸到了琴英的家,我去敲院門,發現院門開著,我心中又一喜,可還沒喜過癮呢,一隻大黑狗躥了出來,它並不汪汪大叫,只是對著我張開了大嘴,喉嚨口有呼嚕呼嚕的聲音。我驚嚇之中又想起會叫的狗不咬人的老話,更是三魂嚇掉了兩魂,想趕緊逃開。可我不能逃開,這是琴英的家呀,我是要進去,而不是要逃開。我只得壯著膽涎著臉皮對大黑狗說:「大黑,你別咬我,我是你家自己人。」大黑狗不相信我,我又低三下四地說:「我是你家的女婿哎。」大黑狗不再呼嚕了,側著腦袋看了看我,它竟然相信了我,身子歪了一歪,給我讓開了一條路。
  這時候屋裡的人聽到院子裡的動靜,就開了房門出來了,藉著屋裡照出來的燈光,我看到是一個老太太,我估計她是琴英的媽媽。我想向琴英的媽媽介紹一下我自己,可是我凍得上下牙齒直打架,根本就說不出話來。我又穿得破舊,琴英的媽媽以為我是個叫花子,她又把琴英的爸爸叫出來看我。他們很可憐我,琴英的媽媽說:「唉,這麼冷的天,還出來要飯?」琴英的爸爸說:「你跟我來吧。」他們把我引到他們的灶屋暖和暖和,還給了我一碗粥,粥雖是剩的,卻很熱,我又餓又冷,狼吞虎嚥地吃掉了那碗粥,渾身才暖了一點。這時候我就聽到了琴英回來了,我聽到她媽媽跟她說:「英啊,來了個叫花子,大概掉在河裡了,身上都是冰,在灶屋給了他一碗粥。」
  沒聽到琴英的回答,過了片刻,琴英和她媽媽一起走在灶屋門口探了探頭,琴英看到了我,頓時呆住了。我一激動,剛想喊她,可她忽然轉身就走,我急了,喊道:「琴英,琴英!」琴英的母親奇怪地問道:「英,這個叫花子認得你?」琴英說:「我不認得他。」我大急,又說:「琴英,你不認得我了?我是萬泉和呀!」琴英冷冷地說:「萬泉和?誰是萬泉和?」琴英的母親才想起來,說:「萬泉和?他們給你介紹的那個對象不是叫萬泉和嗎?」琴英說:「媽,你搞錯了。」拉著她的母親走了,把我一個人撂在灶屋。灶屋裡暖和,我身上暖了,心卻更涼了。
  我的手被口袋裡的什麼東西硌著了,才發現馬莉給我的兩個大梨竟然還在口袋裡。我走出灶屋,看到琴英家房間裡燈亮著,但是門關得鐵緊,我沒敢再去敲他們的門,我把兩個梨掏了出來,放在琴英家門口,我聞到了梨的清香,嚥了口唾沫,喃喃地說:「琴英,不好意思,沒有什麼東西給你,只有兩個梨。」我就一個人孤零零地往外走,大黑狗倒很熱情,默默地送了我一段路,最後我看不見它了。
  我回到家,天已很晚了,曲文金他們還沒有睡,還在等我的好消息呢。但一看我走進去時的模樣,他們好像什麼都知道了,什麼話也不說了。倒是我覺得不過意,我安慰他們說:「沒事的,雖然我跌在河裡了,但琴英還會來的,我還給她送了禮。」曲文金問我送的什麼東西,我說:「是兩個梨,兩個很大的梨。」曲文金尖叫起來:「萬醫心,李要喜(死)哪,哪有相親送泥(梨)的?」裘金才不懷好意地看了看我,說:「萬泉和,送梨就是分離的意思嘛,你是有意送的吧,你嫌琴英長得不好看是不是,我早就看出來了。」我正張口結舌,馬莉「嘻」的一聲笑,心滿意足地回家睡覺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送了梨,琴英果然又離開了我。
  日子過得真快,自從劉玉走了以後,自從裘小芬和許琴英的事情沒有成功,我先後又談了幾個。其中還有兩個幾乎是同時期的。但這不能怪我品德不好,腳踩兩隻船,而是兩個介紹人為了爭先,在差不多的時間一起找上門來了。我這個人你們知道的,心腸軟,不好意思回絕別人的好意,就答應兩個都見一見。開始我想得很簡單,兩個人放在一起,總可以產生一個比較,我就揀比較好的那個就行了。可是見了面後,我就不知道選擇哪個了。
  坦白地說,兩個我都喜歡,我無法拿她們做比較,如果硬要做比較,我就不由自主地將她們分別地與劉玉做比較。該死的劉玉,到現在還陰魂不散。當然,我雖然會拿她們分別和劉玉做比較,但我只是比較出她們和劉玉的不同,不會比較出她們不如劉玉的地方,我總是看別人的優點多於看別人的缺點。所以在那一段時間,大家都說我交了桃花運,兩個大姑娘三天兩頭輪番來找我,讓一直心事重重愁眉不展的塗醫生,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我還問過塗醫生,問他喜歡兩個中的哪一個,塗醫生朝我看看,說:「你都挑花眼了。」其實我知道他也花眼了,他也說不出到底哪個比哪個更好些。在相當長的一段日子裡,我們合作醫療站就像一朵盛開的花兒,美麗的蝴蝶們老是往這裡飛。幸好吳寶早就走了,要不然不知道他又製造出多少個劉玉來。
  可是雖然吳寶走了,有一個人卻常常來,他就是一直擔任著大隊支書的裘二海。他也像一隻花蝴蝶,聞到這兒有花香,就撲閃撲閃翅膀來了。當然,他聞到的香,是姑娘們身上發出來的,而姑娘們聞到的香,是我身上發出來的,她們是來聞我的,最後卻被裘二海聞了去。
  其實那時候我很傻,我並不知道這其中有什麼必然的聯繫,我只是奇怪,為什麼我的對象最後總是會走掉。好像是劉玉的病傳染給後面的幾個人了,幾乎每次都是和劉玉一樣的經歷,開頭她們都是高高興興來找我的,但最後她們又如出一轍地拋棄了我。這些失敗的經歷說出來讓我臉紅,不說也罷。
  我不斷遭遇挫折,有點洩氣了,但萬里梅一點不洩氣,她一如既往地熱心替我張羅對象。有一天她又帶來了好消息,我就趕緊替她打上針,等水滴得正常了,萬里梅就可以說話了。這時候馬莉一陣風地跑進來,進來了卻又不吭聲,也不看別人,只是瞪著兩隻死魚樣的眼睛死死地盯住萬里梅。我正急等著萬里梅說出最關鍵的內容,想快點把馬莉打發走,所以我趕緊說:「馬莉,你有事情嗎?沒有事情你出去玩吧,這裡是合作醫療站,閒人多了影響病人休息。」馬莉說:「我怎麼沒有事情,我有事情。」我正要問她有什麼事,馬同志已經追了進來,一看馬莉果然在,氣道:「叫你複習功課,你又跑到這裡來,這裡又不是戲院,有什麼好玩的。」
  馬莉說:「我肚子痛。」馬同志說:「你剛才還好好的,怎麼一會兒就肚子痛了?」馬莉說:「我就是痛了。」回頭沖塗醫生說:「塗三江,我要掛水。」馬同志急了,說:「塗醫生你別聽她,她說謊,她沒有生病,她肚子不痛。」馬莉說:「你怎麼知道我不痛?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嗎?」馬同志說不過她,氣得一轉身出去了,邊走邊嘀咕:「我不管你了,隨便你吧。」馬同志走後,馬莉也不說肚子痛了,她就坐在一邊,仍然瞪著萬里梅。我們知道這個女孩是一個女的萬小三子,不好惹,都盡量不再去注意她,我心裡急著等萬里梅的下文,可萬里梅偏偏閉上了嘴,不說話了,好像忘記了她剛才已經說到最關鍵的時刻了。
  我想提醒她,又不大好開口。劉玉走的時候,我還嘴硬說,沒有女人怎麼啦。現在我知道沒有女人的日子真的不怎麼啦。我發現萬里梅一直在偷偷地瞄著馬莉,我估計是因為馬莉在,她不想說,我就設法趕馬莉走。我說:「馬莉,你不上學嗎?」馬莉說:「你別找借口趕我走,我一走,萬里梅又要給你介紹對象了。」馬莉真是個小人精,她什麼都知道,而且還一副無賴的樣子,我們正拿馬莉這個小孩沒辦法,另一個小孩裘奮英進來了,她趴在馬莉耳朵邊上說了幾句話,馬莉愣了一愣,瞪了大家一眼,轉身就走,裘奮英緊追在她背後也走了。
  馬莉走後,合作醫療站裡安靜了一會兒,我想這下萬里梅該繼續往下說了,可等了又等,萬里梅還是不說,我實在忍不住了,就提醒萬里梅:「你剛才說到哪裡了?」萬里梅卻有點茫然地看了看我,答非所問地說:「奇怪了,這個小孩一進來,我就覺得胸口悶,氣透不過來。」我趕緊給她聽心臟,心臟好好的,沒有什麼異常,我說:「沒什麼,很正常。」萬里梅不理我,只顧自己說:「這個小孩屬什麼?我跟她相剋?」再也不提給我找對象的話題了。
  我因此恨上了馬莉。進進出出我看見她就扭過頭去,我甚至還像女人那樣朝她翻白眼。可讓我生氣的是,我越是不理她,她越是要來跟我套近乎,她像一個被我害死的冤魂追逐著我的腳後跟,我怎麼甩也甩不掉。
  從此馬莉好像一直躲在什麼地方守候著萬里梅,萬里梅一來她就出現了。可我也學乖了,把馬莉擋在了門口,不讓她進來。我閂上門,有人敲門我得問清楚了是誰才開門。馬莉被我關在門外,就坐在台階上反覆地唱:「萬泉河水,清又清,我編斗笠送紅軍。萬泉河水,清又清,我編斗笠送紅軍。」我氣得拉開門走了出來,馬莉朝我翻個白眼,說:「你到底出來啦。」我說:「馬莉,你吵得很,裡邊病人有意見。」馬莉說:「誰有意見,是萬里梅嗎?」我趕緊說:「不是萬里梅,不是萬里梅。」馬莉「嘿」的一聲笑了,她大概終於玩夠了,站起來說:「好了,不影響你了。」拍拍屁股走了。
  我趕緊回來,告訴萬里梅馬莉走了,然後就眼巴巴地盯著萬里梅的嘴,但盯著盯著,我發現萬里梅不僅沒有說話,連眼睛都閉上了,她臉色煞白,像死了似的。我驚慌失措地尖叫起來:「塗醫生,塗醫生!」萬里梅竟然暈過去了。
  馬莉忙中添亂又跑來了,手裡捏著一顆黑色的像藥丸又不像藥丸的東西,掐開了萬里梅的嘴,硬要送進去。萬里梅被她掐醒了,一睜眼就看見馬莉舉著一顆黑糊糊的東西叫她吃,頓時嚇得魂飛魄散。萬里梅怕馬莉如怕鬼,對馬莉手裡的東西,她不敢吃,又不敢不吃,眼巴巴可憐兮兮地看著我。我很生馬莉的氣,我說:「馬莉,人命關天,你怎麼拿人家的性命開玩笑?」馬莉生氣地說:「萬泉和,你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不跟她一般見識,我說:「馬莉,你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好不好?」馬莉說:「我不是小孩子,我長大了,我會做藥。」我覺得馬莉太荒唐,正想指責她,可我沒有來得及說出口,因為萬里梅又一次暈過去了,我猜想這一次她是被馬莉的藥嚇暈過去的。合作醫療站裡一片混亂。
  塗醫生帶著萬里梅去了城裡的大醫院,這回總算確診了病因,萬里梅得的果然是肝病,她的肝已經硬化。氣得塗醫生大罵公社衛生院,他忘記了那曾經是他為之驕傲的地方。可城裡的醫生說不怪公社衛生院的檢驗,有些肝病查肝功能確實查不出來,尤其是肝硬化,有的要到相當嚴重的程度才能被發現。
  萬里梅已經到了相當嚴重的程度了,塗醫生跟她說,你這是得了富貴病,要麼回家補補營養,要麼到城裡醫院去住院,我這裡沒有那麼好的藥,治不好你。他不說自己沒那麼好的本事,只說醫療站沒有那麼好的藥。萬里梅沒錢住院,她說與其跟人借錢看病,不如回去揀好吃的吃起來,吃到哪天算哪天。
  萬里梅家從此就開始多養雞鴨,每天讓萬里梅吃雞蛋,過幾天就殺雞宰鴨,有時候小豬還沒長大,萬里梅就饞了,也殺了吃。萬里梅的家裡人,公公婆婆男人小叔子個個跟著萬里梅享口福,害得村裡人眼紅嘴饞。這話傳到我耳朵裡,我都恨不得跑去做萬里梅的家裡人了。
  我雖然不能去做萬里梅的家人,但我可以想像,我可以每天想像萬里梅家桌子上的那些美味的雞鴨豬蛋。可是每當我盡情想像的時候,馬莉就跑來搗亂,她像一隻綠頭蒼蠅,老是在我眼前繞來繞去,我揮之不去,趕之不走,心裡煩惱透了。
  正是小學生參加片中升學考試的時候,馬莉不複習功課,馬同志和黎同志心急如焚,到考試前一天,乾脆連人也不見了。馬同志和黎同志在家裡意外地查到馬莉有一包書,竟然全是醫學方面的書,有《新針療法》、《農村醫生手冊》、《中醫臨證備要》等等,馬同志將這些書抱到合作醫療站來,讓我和塗醫生看,他以為是我和塗醫生借給她的,可是我和塗醫生都不知道這些事情。馬同志說:「這個小孩子,不知道她到底要幹什麼,要想當醫生?可是她還小呀,還要唸書呢,不好好唸書怎麼能當醫生呢。」馬同志說者無心,我卻是聽者有意,我還做賊心虛地覺得馬同志是在指桑罵槐說我呢。
  第二天馬莉倒是去了考場的,但她肯定考不好。她小學畢業就沒書念了,比我還差勁。但馬莉不是農村的孩子,不能小學畢業就讓她參加勞動,所以馬同志和黎同志生氣歸生氣,最後還費了很大力氣把她弄進了片中。
  後來我才從萬小三子那裡得知,那幾天馬莉用她自己種出來的山茱萸,又到鎮上的中藥房買了些別的什麼藥材,根據書上的介紹將它們一起碾成粉,加了水,做成了利肝藥丸,也就是她拿來要讓萬里梅吃的那個東西。當馬同志和黎同志到處找她的時候,萬小三子知道她在哪裡,但萬小三子不會說出來,他對馬莉絕對忠誠,就像裘奮英對萬小三子絕對忠誠一樣。

  第六章 一片樹葉飄走了(1)

  吳寶犯錯誤離開後窯合作醫療站,他的人生不僅沒有跌落下去,反而還高昇到公社文藝宣傳隊去了。他到了宣傳隊,又犯了幾次錯誤。可他天生是個樂呵呵的人,無論到哪裡,無論做什麼事,都開開心心,跟大家相處得好,他這樣的脾氣,就是犯錯誤,人家也跟他板不起面孔來。再說他犯錯誤犯得多了,大家也都習慣了,也不再計較了,如果有一陣吳寶不犯錯誤了,大家還反而覺得心裡不大踏實,覺得要出什麼事了。
  吳寶在宣傳隊帶著大姑娘唱歌跳舞演戲,如魚得水,可放光彩了,宣傳隊搞得如火如荼,遠遠近近的地方都來邀請他們去演出,著實給我們公社長了臉。公社專門撥給吳寶一條機帆船,讓他的宣傳隊開著船來來往往,開到哪兒演到哪兒。後來吳寶的船也終於開到後窯來了。
  在吳寶的船開來之前好些天,後窯村的女人家們就已經激動起來,連一向不喜歡吳寶的曲文金也嚷嚷著:「刁,刁,叫點消晚飯(早點燒晚飯)。」裘金才忙顛忙顛,半下午就燒好了晚飯,其實這一天吳寶的船還沒有來呢,曲文金和裘金才配合得天衣無縫地搞演習呢。
  到演出的那一天,全村的人都出動了,連我都忍不住去了。塗醫生不想去,是我和曲文金加上裘奮英連拖帶拉地把他弄去的。一路上,我們大家歡欣鼓舞,他卻完全心不在焉,走路也走得飄飄的,他的腳好像不是踩在泥地上,而是踩在棉花上,連裘奮英一個小孩子都看出來,她說:「塗醫生,你像一片樹葉子哎。」
  塗醫生聽到裘奮英這麼說,停了下腳步,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路邊的桑樹,嘴裡嘀咕了一句話,不過我們都沒有聽清楚他說的什麼,塗醫生繼續往前走,仍然走得像飄著的樹葉,但他的心思已經被裘奮英拉回來了一點,因為他已經知道要批評我了:「萬泉和,人家搶了你的女人,你還去看他,你真有臉。」我說:「裘支書說了,今天殺豬,男客有肉吃有酒喝。」我說話的時候,看到塗醫生嚥唾沫了,塗醫生一嚥唾沫,我也忍不住,趕緊也嚥了一口,可嚥了一口,又滋出來一口,又嚥了一口,又滋出來一口。塗醫生說:「原來你不是看戲,是看肉啊。」我想說:「你難道不是?」可我沒敢說,本來是皆大歡喜的事情,看戲吃肉,過年都沒這麼開心,別讓我多嘴攪得大家不開心吧。
  我們又急又喜來到大隊部,很多人都比我們早到了,我們已經排不到好位子了。曲文金和裘奮英很著急,直往人縫裡鑽,可我跟塗醫生不著急,她們想看戲,我們的心思不在戲上。按照村裡的規矩,逢到有大事,集體殺豬買酒,女人是沒得吃的。既然她們於吃無望,也就乾脆將希望全部寄托在吳寶身上了。但我們是男客,看到村部的食堂燈火通明,聽到豬的嚎叫,擠在躥前躥後的人群中,我們的眼睛都跟著大發光明。
  在臨時搭建的戲台旁邊,吳寶正在跟村裡的女人打情罵俏,他看到了我,就笑著招手讓我過去。我一眼就看出他的壞笑,我本來是不應該過去的,不光不應該過去,我還不應該理睬他。但不知怎麼的,他這手一招,我就麻木了,就不由自主地過去了。吳寶跟我握握手,說:「萬醫生,聽說你談對像談了一個排了。」我說:「我沒當過兵,不知道一個排有多少人。」吳寶說:「一個班十一個人,一個排三個班,你算出來沒有?」我算了算,覺得吳寶說的數字不準確,我說:「不到一個排,連一個班也不到。」吳寶和女人們都笑,我不知道他們笑什麼,是笑我算錯了,還是笑吳寶說錯了,但是我看出來女人的笑都是從心眼裡心底裡跑出來的。吳寶一來,她們就笑得這樣燦爛,個個眼睫毛亂顫。
  一說到眼睫毛,我就想到劉玉,一想到劉玉,我心裡就有點酸。如果真像吳寶說的那樣,我有一個排的女朋友,那劉玉就是排長,可惜這個排長跟著吳寶跑了。我很吃醋地跟一個大姑娘說:「你們當心一點,吳寶要跟你們犯錯誤的。」大姑娘笑問我:「萬醫生,什麼叫犯錯誤?」我回答這種問題不拿手,得想一想再說,吳寶已經搶先了:「萬醫生沒有犯過錯誤,你問他,他怎麼知道。」我聽出來吳寶是在嘲笑我,我也不服,就學著吳寶的口氣說:「吳寶朝你笑,你也朝他笑,你就會懷上吳寶的孩子。」這是吳寶經常跟女人開的玩笑,我拿來攻擊一下吳寶。哪料這個大姑娘一下子翻了臉,去把她媽媽叫了來,她媽媽責問我說:「萬醫生,我們一直以為你是正派人,你怎麼會是這樣的人?」她還叫女兒去把爸爸喊來,氣勢洶洶,難道要打我?我真冤,為什麼吳寶怎麼說,怎麼做,人家都不氣他,我學著他說了一句,人家就跟我計較沒完?幸虧這時候出事情了,大家才把我撂到了一邊。
  出了一樁天大的事情:早早就被綁著的那頭豬,居然逃跑了。豬跑了,豬的嚎叫聲變成了全村人的嚎叫,起先大家亂哄哄到處追豬找豬,後來又有人提議大家靜下來,肯定能夠聽到豬發出的聲音。為了豬,這些不懂紀律性的農民,還真的安靜下來了,緊緊地閉上了自己的嘴,怕小孩子鬧的,還摀住小孩的嘴,就像電影裡躲避日本人的樣子。一下子全村都靜悄悄的了。可是豬一點點聲音也沒有,它比人更安靜,它比人更沉得住氣,簡直就像隱藏在革命隊伍裡的特務。
  我不知道最後有沒有逮到它,要是逮不到的話,它就變成一頭野豬了。我只知道豬跑了,大家快要哭了,我也要哭了。裘二海光知道罵人,還踢了兩個人,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時間已經不早了,吳寶請示裘二海要不要開演,裘二海連吳寶也一起罵了。裘二海說:「你聰明面孔笨肚腸,蠢得像頭豬,沒肉吃還看個屁戲!」想想不解氣,又說:「看你細皮嫩肉粉嘟嘟,我恨不得把你當豬吃了。」吳寶臉上笑瞇瞇的,腳下卻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他不會以為裘二海真要吃他吧。
  是繼續找豬還是開始看戲,發生了爭執,女人要看戲,男客張嘴就罵,還揪住她們的頭髮,好像是她們放跑了那頭可惡的豬,場上一片混亂。
  就在這時候,有一個人物出現了,他就是經常在關鍵時刻跳出來的萬小三子。原來萬小三子小小年紀承擔起了重任,那隻豬逃走了,他已經請人將自家的一頭老母豬宰了,大家稍等片刻,已經消失的幸福就又回來了。
  萬全林像撲一隻野兔子似的上去想撲住萬小三子,堵住他的嘴,但是萬小三子比野兔子快多了,他逃開了。很快萬小三子的娘和他的兩個哥哥,抬著一桶香噴噴的紅燒豬肉來到了現場。
  萬全林痛哭起來,像個女人,他邊哭邊說:「我的老母豬啊,你已經給我生了幾十窩的小豬崽,你是我的心頭肉啊,你是我的乖乖肉啊,萬小三子卻把你宰了拿給大家吃,萬小三子不是人,他是個小畜生,他比你還畜生——」可他哭他的,他念叨他的,沒人理他。男客們灌酒吃肉,一片呼嘯聲,把萬全林的那一點點哭聲不知道淹到哪裡去了。
  萬全林眼淚汪汪地看著大家香噴噴地吃著他的心頭肉,後來他實在看不下去了,伸手抓一大塊肉往嘴裡塞,邊嚼邊說:「有的讓他們糟蹋你,不如我來吃了你,我吃了你,你還是我的肉。」旁邊的人急了,提意見說:「萬全林,不帶用手抓,用手抓,誰抓得過你?」另一個人就沒有這麼有修養,他乾脆學著萬全林,丟掉筷子,改用手抓。
  對於吃肉,我當然也是不甘落後的,但是我聞著飄出來的豬味覺得有點不對頭,站在我身邊的吳寶只嘗了一口,就吐了出來,說:「不對,不對,沒燒熟。」但是他的話除了我聽見,別人根本就聽不見,聽見了也不會有人理睬他。吳寶趕緊去跟塗醫生說,塗醫生咂了咂嘴,沒品出什麼不好的意思,他朝吳寶白了白眼,沒理他,繼續吃肉。吳寶又看了看我,我說:「你別看我。」吳寶說:「萬泉和,你是醫生,你要負責任。」
  我心裡「別」的一跳,像是被一根刺刺著了,又痛又難過,我硬著頭皮扯著嗓子說:「大家等一等再吃,再回回鍋吧?」大家只是拿眼睛瞪我,嘴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我又猶豫著說:「這個豬好像沒有熟,吃了會不會出毛病啊?」這下子不好了,我看出來所有的人都想吃了我。有一個人說:「萬泉和,別怪我不叫你萬醫生,你叫我們不要吃,你嘴巴裡是什麼東西?」另一個人說:「他叫我們不要吃,好讓他一個人吃!」我的嘴巴裡確實藏著一塊肉,剛才我正要把它嚥下去的時候,吳寶阻止了它,現在它就在我的嘴裡,堵住了我的嘴,也堵住了大家的正確思想。我聲嘶力竭的叫喊,比萬全林剛才的哭聲更沒有市場。
  一頭兩百多斤的老母豬,片刻之間就連骨頭都被嚼碎了嚥下肚去,大家卻不能滿意,紛紛批評萬全林誇大了豬的份量,他們不覺得這頭老母豬有兩百多斤,兩百多斤怎麼會如此不經吃?有許多人在打嗝,但他們打出來的並不是飽嗝,而是酒嗝,他們也不是因為酒喝多了,而是因為很長時間不喝酒了,他們的胃已經不太適應酒。豬的異味和酒的異味混雜在現場,讓大家興奮不已。
  演出開始了,音樂聲響起來,宣傳隊最漂亮的女演員丁秀慧站到了舞台的右角邊,她就要報幕了,最最激動人心的時刻就要到來了。丁秀慧的嗓音又軟又綿,一直能綿綿地滲到人的骨頭裡去,讓人的骨頭都變成麻酥糖。我早已經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準備著讓自己變成一塊麻酥糖呢,卻見丁秀慧光是張了嘴,卻沒有聲音發出來,我就著急,一著急我就站了起來。就在我站起來的那一瞬間,丁秀慧卻倒了下去,她的身材雖然苗條輕盈,但是倒台的聲響卻無比的大,「轟」的一聲,把全場的人都驚呆了。
  吳寶從舞台的一側奔出來,我也從台下跳上台去,我們看到丁秀慧口吐白沫,渾身抽筋。吳寶急得問我說:「萬醫生,萬醫生,這是怎麼了,她得了什麼病?」可憐我哪裡是什麼萬醫生,我急得大喊:「塗醫生,塗醫生——」我沒有聽到塗醫生的回答,卻聽到有人在大喊:「塗醫生,塗醫生,你怎麼啦?」我朝台下一看,竟然看到塗醫生也和丁秀慧一樣,口吐白沫倒了下去。
  大家本來是喊塗醫生的,不料塗醫生也倒了,就開始喊我,場上就是一大片重重疊疊的「萬醫生萬醫生」。我心慌意亂,跟裘二海一樣手足無措,但我不會像裘二海那樣罵人,我只會問他們:「怎麼辦?怎麼辦?」大家說:「你是醫生,你問我們?」台上台下大亂,所有的人都慌了陣腳,裘二海更是手足無措,就罵我:「萬泉和,你眼睛戳瞎啦,你的本事活在狗身上了?快給他們看病啊!」我慌慌張張地朝丁秀慧看了看,我說:「抽筋了?吐白沫了?羊、羊癇風啊?」
  吳寶伸手朝我頭上用力一支,說:「羊你個頭,他們中毒了!快送醫院!」萬小三子學著吳寶的樣子支了支裘二海的頭說:「送醫院也來不及了,你快點叫公社派救護車來。」
  幸虧有吳寶和萬小三子臨危不亂現場指揮,中了毒的村民很快得到了救治,沒闖下大禍,可大家還是驚嚇得不輕。一頭養了多年的老母豬,已經下了幾十窩的豬崽,它已經老得不能動了,它的肉比老牛筋還厲害,就這樣兩百斤半生的帶著肉絛蟲的肉,讓這麼多人吞下了肚,我想起來渾身就哆嗦就起雞皮疙瘩。我沒有中毒,我得感謝吳寶,是他及時地阻止了我將那塊肉嚥下去的。所以,我再一次原諒了吳寶,雖然他不能把劉玉還給我。
  中毒嚴重的塗醫生等人都住進了公社衛生院,我在醫院陪著他們。看到鹽水瓶裡的鹽水一滴一滴地滴進他們的身體裡,沖淡了老母豬的毒性,他們的氣色也漸漸地好了一些,我總算放了點心。正想出去透透氣,忽然就發現一直病怏怏沒精打采的塗醫生眼睛發亮,人也豎了起來。我順著他的目光一看,原來同病房萬一喜的老婆帶著女兒來看萬一喜,女孩子十多歲了,很嗲爸爸,整個病房裡,就聽她「爸爸爸爸」喊個不停。塗醫生的目光就是被他們吸引去了。看著看著,塗醫生就有點不對頭了,他摸摸索索地從身上摸出一封信來,對著大家揚了揚,說:「我也有女兒,這是我女兒給我寫的信,我昨天收到的。」萬一喜他們完全摸不著頭腦,不知道塗醫生是什麼意思,塗醫生就當著他們的面有滋有味道地看起信來。
  其實我知道,這是一年多以前的信,從這封信以後,塗醫生的女人和女兒再也沒有來過信,更沒有來鄉下看過他。他住的東廂屋裡,都快生蛆了,我叫他弄弄乾淨,他總是說,等她們來,她們來了會幫我打掃的。可是她們一直沒有來。
  好像就是從這次吃老母豬開始,我發現塗醫生老是走神,常常答非所問或者指鹿為馬。當然這可能是一個漸變的過程,後來我曾經細細回想,好像從萬全林腿傷那時候,塗醫生已經有點心非所用了,只是起先的時候我沒有注意。我這個人反應總是比較慢,等我注意到,情況就已經很嚴重的了,他竟然把痔瘡止痛膏當成眼藥給病人擦。病人不識字,擦掉了一管,眼睛還沒有好,就帶著用完了的痔瘡止痛膏殼子又來開藥,塗醫生不在,病人就把痔瘡止痛膏的空殼子給我看,我嚇了一大跳,沒敢吭聲,另外開了眼膏給他回去擦。病人還不相信我,說要配塗醫生開的那一種,我只好騙他說這種藥暫時缺貨,才把病人哄走。趕緊把痔瘡止痛膏的空殼子藏起來,等塗醫生回來,我想拿出來告訴他,但猶豫了半天,我沒有這麼做,我怕傷了塗醫生的面子,惹得他更不高興。
  塗醫生現在常常躲在自己的東廂屋裡不出來,也不知道他在裡邊幹什麼,有病人來了,我叫他,他總是慢吞吞的,有時候乾脆不理我。我追到他的窗口,朝裡邊張望,看到他好像在寫什麼東西,我再喊他,不停地喊,他才不情不願地出來,怪我說,這點小病你都看不來,你還算跟我學過醫?
  我不知道如果那天我把痔瘡止痛膏的事情告訴塗醫生,塗醫生會有什麼反應。但是我想,也許我當初的決定錯了,導致了後來塗醫生發生了更大的差錯。
  事情本來並不複雜,就是我們醫療站所在的二小隊的一個男孩子,叫萬小弟,三歲,肚子哇哇。就這麼簡單。在鄉下小孩子肚子哇哇是很多的,可能是蛔蟲,也可能受了涼,吃了髒東西,什麼可能都有。他們沒有文化,他們家的大人也沒有文化,沒有文化就不懂道理,不懂知識,尤其不懂衛生知識,你要是跟他講知識,說不能吃不乾淨的東西,他就會嘲笑你,說,吃得邋遢,成得菩薩。如果你跟他講冷與熱的問題,他們又會嘲笑你,跟你說,冬穿夏衣,賽過皇帝。也有的時候,他們身上什麼地方害了瘡,就自己吐一口唾沫抹一抹,說,涎唾不是藥,處處用得著。他們就是這樣生活的。小孩子肚子痛喊幾聲哇哇,大人也不理睬,過一陣他們自己好了,又到處亂跑了。如果哇哇的時間長一點,一直沒有見好,大人才會帶過來讓醫生看一看,配點藥吃一吃,最嚴重的也就屁股上打一針,很快又會好起來,第二天就看見他又活蹦亂跳了。所以小孩子肚子哇哇在鄉下是件很平常的事情,誰也不會很當回事情。
  萬小弟喊肚子哇哇的時候,家裡大人都在地裡勞動,也聽不見,等他們勞動回來已經很累了,聽到萬小弟喊肚子哇哇,都沒有力氣理睬他,他爹萬水根甚至還怪他沒事找事,朝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萬小弟的媽媽萬月珍說,小人不詐病。她知道兒子是真的肚子哇哇,但她也沒有力氣去關心他,就說,弟弟,蛔蟲肚皮餓了,你熬一熬,等吃飽飯就好了。萬小弟就熬著,他已經痛得吃不下飯,但是大人告訴他,他吃飽了蛔蟲也飽了,就不咬他了,他只得硬著頭皮吃下去。但是吃下去了,還是哇哇,臉色也有點發青了,大人這才抱到合作醫療站來。
  已經是黃昏頭了,塗醫生又躲到自己的東廂屋裡不肯出來了,我守在他的窗口說:「塗醫生,你出來看看,萬小弟肚子痛了一天了。」塗醫生不吭聲,我再說:「塗醫生,你出來看看,萬小弟的臉都發青了。」這麼追著喊了好多遍,才聽到塗醫生有氣無力地聲音說:「我自己也肚子痛,我看不動了,你看吧。」我只好自己替萬小弟查肚子,萬水根說他吃不下飯,我估計是小孩胃不安,就這裡按按,那裡按按,不管我按到哪裡,萬小弟都是連哭帶叫地喊哇哇,我又按不出個名堂來,萬小弟渾身軟綿綿,肚皮倒是硬邦邦的,我只好又去塗醫生的窗口問塗醫生:「塗醫生,塗醫生,萬小弟肚皮硬邦邦的,是不是不消化?」塗醫生說:「你覺得不消化,就給他開點消化藥。」我說:「我開了藥,不知道開得對不對,你看看。」塗醫生「哼」了一聲,我知道他答應替我看藥方,就從窗口伸進去,可塗醫生並沒有接,只是又「哼」了一聲,也不知道他看了沒有,只一兩秒鐘,他就說:「好吧好吧。」我就抽出了藥方,回來給萬小弟開了藥,讓他回去吃藥。萬水根捧著藥,像捧著一顆救星回去了。
  過了一個多鐘頭,我們都睡了,萬小弟又被抱過來了,我看到萬小弟的臉色更加不對勁了,青裡泛紫,我有點害怕了,趕緊再去喊塗醫生,萬水根也在塗醫生的窗外說:「塗醫生,藥吃下去沒有用,他還是痛。」萬月珍說:「塗醫生,你出來看看我們弟弟,我們弟弟要痛死了。」塗醫生半天沒有回音,我說:「要不我再看看。」這時候塗醫生開口了,說:「藥性哪有那麼快,又不是仙藥,你們回去再等等,等藥性到了,自然會好的。」萬水根和萬月珍很聽塗醫生的話,也覺得自己太著急了,又抱著萬小弟回家。哪知這一回萬小弟怎麼也不肯走,一邊喊哇哇,一邊死死拉住塗醫生的窗欞,死活不鬆手。塗醫生在裡邊說:「還有這麼大的力氣,沒事。」有塗醫生這話,萬水根和萬月珍也放心了,硬掰開了萬小弟的手把他抱走了,萬小弟瞪著絕望的眼睛,哭喊著:「哇哇呀,哇哇呀,我不要走,我不要走,哇哇呀——」萬小弟張大嘴哭的時候,我看到他的舌頭又紫又青,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舌頭,我趕緊又到塗醫生窗下,告訴了塗醫生。塗醫生悶了一陣,才說:「他要是再來看,你喊我。」
  萬小弟走後,院子裡又沉靜下來,我卻再也睡不著了,萬小弟臨走前的哭喊和他的絕望的眼神,讓我膽戰心驚,我總覺得要出什麼事了。這麼想著想著,就覺得耳邊有敲門喊人的聲音,爬起來一看,沒有人,再躺下,又覺得有人來了,再爬起來,又沒有,這麼折騰了小半夜,終於有點睏了。我剛剛迷糊過去,又聽到了聲音,我以為又聽錯了,決定不理睬這個聲音,但是聲音越來越響,真的有人敲門喊人,有喊塗醫生的,有喊萬醫生的,也有喊救命的,我趕緊爬起來一開門,看到萬水根抱著腦袋搭拉著的萬小弟,萬小弟差不多已經沒氣了。我狂敲一陣敲開了塗醫生的門,塗醫生出來一看,臉色頓時緊張起來,問:「怎麼弄到現在才來?」萬水根哭喪著臉道:「來過幾次了,你們說胃痛不要緊。」
  塗醫生驚慌失措,張著嘴,眼睛往下掛,語無倫次地說:「是膽道蛔蟲啊!誰說是胃痛?誰說是胃痛?」自問了兩遍,發現自己的思路不對,趕緊說:「快去弄船,要機帆船,馬上上縣醫院!」萬水根愣了片刻,把萬小弟交給萬月珍,自己轉身奔了出去。萬月珍已經開始哭了,她幾乎抱不動萬小弟了,我的兩條腿也軟得邁不開步子,只會傻站著。塗醫生罵道:「萬泉和,你站著等死?」我趕緊接過萬小弟抱緊,塗醫生到醫療站取了些急救的用品,一起出來,萬水根已經喊來兩個壯勞力,船也已經到了。大家上了船,萬水根拚命加大馬力,馬達聲震得安靜的夜都抖動起來。這時候我們都希望萬小弟能像剛才一樣又哭又鬧,可萬小弟一點聲息也沒有,塗醫生給他打了針強心針,針打下去大約一兩分鐘後,萬小弟吐出一口氣,張開了嘴,對著我喊了一聲:「媽媽,哇哇。」頭一軟,歪到一邊,萬小弟就這樣去了。我看到有兩條蛔蟲從他的鼻子裡鑽了出來。萬月珍一看,「嗷」了一聲,就暈過去了。
  萬小弟死了,船也不用再往縣城開了,但也沒有轉回頭。馬達熄火了,船就這樣漂浮在河面上,既不向前也不後退。沒有一個人說話,萬水根的手仍然扶著舵,他的眼睛低垂著,看著我手上的萬小弟,過了好半天,他扔開了舵,「嗚」的一聲抱著自己的頭蹲了下去。
  如果換了一個強悍的農民,他這時候也許會打我,打塗醫生,如果他打我,或者打塗醫生,我們都會覺得好受些,可萬水根是個老實人,他不會打人,也不會罵人,甚至都不會滿懷仇恨地瞪著我們。他只是抱著頭「嗚嗚」地哭,像一條被人欺負了的狗,有說不出的哀怨。
  塗醫生雖然也驚慌,但到底比我鎮定一點,他先掐了萬月珍的人中,把萬月珍弄醒過來,然後說:「回吧。」隊裡請來幫忙的兩個勞動力,都聽塗醫生的話,把船頭調轉了。萬月珍從我手裡抱過萬小弟,低低地抽泣著,一切竟都是那麼的安靜。
  回到隊裡,萬水根夫婦把死去的萬小弟抱回去了,我和塗醫生回合作醫療,塗醫生一頭扎進了自己屋裡,關緊了門,一點聲音也沒有。我流著眼淚,跑到我爹床前,我爹一如既往地閉著眼,他晚上總是閉眼睡覺,似乎再大的事情也打擾不了他。我坐在他的床邊,哭訴著說:「爹,爹,你醒醒吧,你起來吧,還是你做醫生吧。」我爹不理我,我就繼續說著,可我爹仍然不理我,始終不理我。我說到最後,嗓子又乾又痛,我藉著微弱的燈光,看到我爹的眼角,滴下一滴水來,我說:「爹,你哭了。」
  天還沒有亮,敲門聲又響起來了,我去開院子門,是萬水根來了。我先是嚇了一跳,以為他來算賬了,我往後退了退,心裡在想,你要是算賬,就找我算賬,我本來也不是當醫生的料,借這件事情我就不當了,就不要讓塗醫生受過了。但是萬水根兩眼無光,好像沒有看見我,他直直地走到馬同志家門前,怦怦地敲馬同志家的門。馬同志一家被吵醒了,爬起來問什麼事,萬水根「嗚嗚」地哭著說:「馬同志,黎同志,弟弟死了,問你們討幾個洋釘釘小棺材。」馬同志拿出一包洋釘交給萬水根,萬水根謝過馬同志,又哭著走了。我聽到黎同志在和馬同志說:「他的意思,是想告訴我們,赤腳醫生誤事了,他還會到別人家借東西的。」
  黎同志的話是有道理的,到了天亮的時候,二小隊所有的人都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情,不過他們並沒有到合作醫療站來說什麼,他們只是挨個地跑到萬水根家去看躺在那裡穿上了新衣服的萬小弟。女人陪著萬月珍哭一通,男人陪著萬水根抽掉一根大鐵橋煙,然後離開,然後又來一些人,再離開,再來,離得比較近的其他幾個小隊也有人來看。
  兩天以後,萬小弟就葬掉了。葬掉了萬小弟,事情也就慢慢地過去了。過了些日子,聽說萬月珍有喜了,他們要再生一個孩子,來替代萬小弟,如果能夠再生個兒子,那就更好了,萬小弟的陰影總會漸漸消去的。大隊合作醫療也沒有因為萬小弟的事情就變得門庭冷落,大家該看病的還是來看病,只是迴避著萬小弟的話題。但是萬小弟的影子在我心裡卻拿不掉,我老是在半夜裡驚醒過來,因為萬小弟老是出現在我的夢裡,對著我喊:「媽媽,哇哇。」我驚醒過來,出了一身冷汗,我去找塗醫生,我站在他的窗口說:「塗醫生,萬小弟老是來找我。」塗醫生也沒有睡著,他氣鼓鼓地說:「他不光找你,也來找我。」我說:「那怎麼辦?」塗醫生說:「我還想問你怎麼辦呢。」
  其實那時候農村裡生病死人也是常有的事,但萬小弟的事件把我和塗醫生都嚇著了,我們變得草木皆兵,一點小病,明明有把握看的,也讓人家到公社衛生院去,到縣醫院去,甚至要叫他們到城市裡的大醫院去。開頭幾次,把病人嚇得不輕,後來他們漸漸發現,是我們兩個赤腳醫生被嚇著了,小心為妙。只是這樣一來,他們麻煩了很多,浪費了他們的錢,還耽誤他們掙工分。不過農民雖然有想法卻不敢說出來,他們只是希望赤腳醫生漸漸地忘掉萬小弟,恢復正常的工作,因為還有更多的病人等著他們呢。
  下放幹部馬同志也是老胃病,痛得止不住的時候就打阿托品。平時都是塗醫生替他控制藥量的,但現在塗醫生膽小如鼠,不敢自己開藥,我們一起把馬同志送到了公社衛生院。結果卻因為公社的醫生不瞭解情況,把藥量弄大了,造成馬同志藥物中毒,出現幻覺,他彎腰站在醫院的病床上不間斷地做著插秧的動作。馬莉和馬開放學後趕來,馬同志正在床上插秧呢。馬莉到底還小,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看見平時嚴肅拘謹的父親在床上這樣折騰,不由哈哈大笑起來。馬開比馬莉懂事多了,他罵馬莉說:「你還笑得出來,爸爸要死了。」馬莉說:「呸,你才要死呢,有萬泉和在,誰也死不了。」馬開跟她爭,說:「萬泉和是個屁,萬泉和把萬小弟都看死了。」馬莉說:「你才放屁,萬小弟是塗三江看死的,跟萬泉和沒關係。」
  塗醫生在一邊聽了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馬莉和馬開在病房裡吵成一團,最後被趕了出去,我追出來想勸勸他們,馬開卻很瞧不起我,理不都理我,一甩手就走了。馬莉對我說:「萬泉和,你把本事弄好了,再不要看死人了。」我想跟她說我學不好本事,但是看著馬莉瞪大的眼睛,我都不敢這麼說,我感覺到馬莉身上有一種氣勢,讓人害怕,我趕緊嚥了一口唾沫,沒有再說話。我們又回到病房,馬同志的病情經過治療穩定下來了,不再插秧,躺平了,但情緒還是有點激動,打了睡覺的針也不想睡,嘴裡說:「我去□河泥,我去□河泥。」兩隻手就做□泥的動作,一夾,又一夾,又一夾。最後藥性到了,他才睡過去。
  馬同志的病雖然把我和塗醫生都嚇了一下,但回去的路上,我卻意外地發現塗醫生的情緒很高漲,我不知所以地看了看他,他興奮地說:「萬泉和,你看見惠醫生了嗎?他坐在門診室裡了。」我不知道誰是惠醫生,塗醫生又說:「惠醫生是內科的,當初也是跟我同一批下放的,現在他已經回來了,在坐門診了。」我把塗醫生的話想了又想,也想不明白惠醫生回來坐門診跟塗醫生有什麼關係,他為什麼這麼高興。
  我們到家的時候,萬小三子正在院子裡和馬莉說什麼,裘奮英守在一邊,像個忠誠的衛士。看到我們回來,馬莉對萬小三子揮了揮手,說:「行了行了,別囉嗦了,走吧。」萬小三子很聽話,乖乖地走了,裘奮英也跟了出去。她現在是半步不離萬小三子,也許是跟萬小三子跟習慣了,離開了萬小三子,她心裡就不踏實。馬莉跟著我們到醫療站,但她並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檻上,朝裡邊看著,說:「萬泉和,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幫你餵你爹吃飯的。」我這才猛地想起了我爹。因為萬小弟的死,害得我總是提心吊膽,神魂不定,一有病人來,就怕他死去。送馬同志去公社衛生院的時候,一路上心裡就念叨著,你不要死啊,你不要死啊,竟把我爹給忘記了,要不是馬莉,馬同志活過來,我爹倒要餓死了。我趕緊拍馬莉的馬屁,我說:「馬莉,你要紅蝴蝶結嗎,下次貨郎擔來了,我買了送給你。」馬莉說:「你才要紅蝴蝶結呢。」我說:「你不要紅蝴蝶結,那你要什麼?」馬莉說:「我要,我要——」剛才還一臉凶巴巴的,說了兩遍「我要」,她的臉一下子紅了,撒腿就跑,連跑邊說:「我偏不告訴你,我偏不告訴你。」
  我納悶了一會兒也就算了,小孩子的事情你不能跟她認真的。我趕緊進屋看我爹,我爹眼皮眨巴得很厲害,我知道我爹想聽我說馬同志的事情,我就說了。說到馬同志阿托品中毒在床上插秧,我爹的嘴角流下了一縷口水,我替他擦了,繼續說:「後來,後來給他打了安眠針,他還□河泥呢。」我爹繼續眨巴眼睛,我跟我爹說:「爹,嚇死我了,阿托品中毒會這樣子的啊?」我爹還是拚命眨巴眼睛,我說:「不過爹,這次不能怪我,不是我打的針,也不能怪塗醫生,是公社衛生院的醫生打的。」我爹仍然不滿意,我又說:「爹,我知道,你是怪我們沒有向公社衛生院的醫生提供情況。」我爹這才停止了眨巴眼睛。
  自從馬同志生病、塗醫生送了馬同志去公社衛生院、再回來,這一去一來以後,塗醫生的情緒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每天一早就開門迎接病人,甚至還知道把自己和自己的屋子打掃得乾淨一點,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總之,我看得出來,塗醫生的工作熱情又回來了。我雖然不知道塗醫生的變化因何而生,從何而來,但看到塗醫生高興,我也高興,塗醫生工作積極性高,我的工作積極性也高,我們的合作醫療站又開始呈現新氣象。不過在我的感覺中,這種新氣象和早先的輝煌似乎有些不同的味道,不同在哪裡,我說不太清楚,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塗醫生的工作比過去更加認真負責,凡是病人需要去公社衛生院拍片、化驗或者做其他什麼檢查,他都親自陪著去。這樣塗醫生三天兩頭就跑公社衛生院,病人很不過意,老是覺得欠塗醫生太多,塗醫生卻樂此不疲。有幾次我也覺得塗醫生來來往往太辛苦,我提出來由我送病人去,塗醫生堅決拒絕,不要我去。
  這天下晚,病人都走了,我坐在合作醫療站門口,目光穿過我們院子的大門看到有一個人在路上奔過來了,漸漸地近了,我才看出來是塗醫生。他一路狂奔著進來,最後差不多跌進院子來了,還沒站定就氣喘吁吁大聲說:「萬泉和,萬泉和,馬同志上調了。」我沒聽清楚,嚇得心亂跳,我以為馬同志上吊自殺呢,趕緊問:「在哪裡,在哪裡?」塗醫生說:「在縣委,聽說安排在縣委辦公室。」我這才知道馬同志是上調而不是上吊,鬆了一口氣。我也感到高興,但我沒有塗醫生高興得那麼厲害,塗醫生簡直有點手舞足蹈,我不知道塗醫生興奮的哪回事,就像上回他看到他從前的同事惠醫生又坐在門診裡那樣,我覺得他的興奮有點莫名其妙。但是很長時間裡塗醫生一直沉著臉,不開心,現在好不容易開心了一點,我要趕緊乘勢讓他更開心一點。我拍馬屁說:「塗醫生,上次馬同志發病,幸虧你及時把他送到醫院,不然他要是胃穿孔了,上調也調不成了。」塗醫生朝我翻翻眼睛,我又說:「我們後窯村,離不開塗醫生。」不料我這一說,塗醫生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他「呸」了我一口,說:「你個烏鴉嘴,呸你的!」情緒眼看著又低下去了,我好心又辦壞了事,趕緊閉上烏鴉嘴,不敢吭聲了。
  老話說,好女怕纏郎,但這是講大人的,難道對小孩也起作用?本來馬莉是看不上萬小三子的,她對他吆來喝去,但萬小三子百折不撓,馬莉居然漸漸地接受了萬小三子,她不再排斥萬小三子,而是經常和萬小三子一起嘀嘀咕咕,不知他們想搞什麼鬼。一個男萬小三子已經夠大人受的,再加上一個女萬小三子,真不知他們會鬧出什麼麻煩來。好在我知道他們的目標不是我,這一點我可以稍稍放心。
  他們的麻煩說來就來。萬小三子裹挾著一股歪風進來了,他滿臉通紅,不停地咳嗽,咳得好像馬上就要斷氣了。我和塗醫生都緊張起來,萬小弟的陰影雖然漸漸離去,但一遇風吹草動,又會重現出來,現在看到萬小三子上氣不接下氣,我們的眼前,就出現了萬小弟的樣子,尤其是我,我眼睜睜地看見萬小弟倒在我懷裡說:「媽媽,哇哇。」
  裘二海和馬莉也緊跟著追進來了,他們不懷好意地看著塗醫生給萬小三子做檢查。塗醫生趕緊給萬小三子量體溫,幾分鐘後體溫表拿出來一看,嚇了一跳,說:「三十九度了?你咳了多長時間了?」萬小三子一直在咳,無法說話,塗醫生拿聽診筒聽他的後背,他一邊聽,萬小三子一邊咳,我看他恨不得把心肺肚腸子都一起咳出來,連我也忍不住要咳起來了。塗醫生的聽筒隨著萬小三子一起一伏的後背起伏了一會兒,他臉上有點疑惑,嘴上說:「咳得這麼凶?熱度這麼高?肺上倒沒什麼,像急性支氣管炎,我這裡沒有特效藥,叫你家大人送你到公社吧。」
  我正想著是不是要趕緊通知萬全林,不料萬小三子卻從凳子上一躍而起,拍手拍腳哈哈大笑說:「塗三江啊塗三江,你什麼醫生啊,我就是喝了一杯燙開水,你就說我支什麼炎——」馬莉笑道:「支氣管炎。」萬小三子說:「塗三江,支你的氣管支你的炎去吧。」現在他不是咳得上氣不接下氣,而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了,躺在那裡掛水的萬里梅和另一個病人也被他感染了,忍不住跟著笑起來。裘二海生氣地說:「塗醫生,你這個醫生是怎麼當的?」明明是萬小三子搗亂,裘二海卻批評塗醫生,這太不公道。裘二海怎麼總是站在萬小三子一邊,我覺得裘二海和萬小三子之間,有很大的問題,這事情從裘二海送我學醫就開始了,就埋伏在那裡了,但到現在我也沒弄明白。
  塗醫生氣道:「萬小三子,你過來,你該查查心肺,我看你是爛心爛肺了。」萬小三子說:「你才爛心爛肺,你要是有好心好肺,怎麼把萬里梅治成這樣?」裘二海也緊跟著說:「是呀,沒聽說過,萬里梅本來就是個胃氣痛,村裡哪個沒有胃氣痛?怎麼給你治得人都變了一個人?」我想沖裘二海說,你當然會這麼想,萬小三子怎麼想,你就怎麼想。可塗醫生並不清楚這其中萬小三子和裘二海的關係,他只知道生氣,一氣之下,一甩手走出去了。
  我趕緊跑出來找塗醫生,塗醫生正坐在門檻上出氣,我很於心不忍,說:「塗醫生,你別生氣,別跟萬小三子一般見識。」我以為塗醫生會批評我,他才不會跟萬小三子一般見識呢,哪知塗醫生卻抱著腦袋長歎一聲說:「萬泉和,我是不能再待下去了。」我驚得張大了嘴。塗醫生又說:「萬小三子說得對,我爛心爛肺,我要走了,等一會兒你跟裘支書說一下,我走了。」他說話間真的就站了起來,拍拍屁股,就往外走。我開始以為他說氣話,現在看他真的走了,我不知道他要到哪裡去,趕緊追問:「塗醫生,塗醫生,你到哪裡去?」塗醫生回頭看了我一眼,這一眼,看得非常複雜,以我的智力,我解不開這其中的內涵。
  他看過我這一眼後,情緒平靜了些,他對我說:「萬泉和,萬里梅的病你不要再給她治了,別說你治不好,就是你爹爬起來也治不好她了。」我用心地記下了塗醫生的話,我又想起我爹臨死前跟我交代的也是萬里梅,事情就是這麼巧。不過我爹的吩咐和塗醫生的吩咐是不一樣的。從內心來說,我更歡迎塗醫生對我的吩咐。塗醫生又說:「萬泉和,我房間裡的東西,你隨便拿好了。」我說:「這怎麼可以,那是你的東西。」塗醫生說:「我不要了,但是我的日記本,你不要看,替我收起來。」我愣了一下,這個承諾我很難做到,如果我看到了塗醫生的日記本,我不敢保證我不看他的日記,哪怕偷偷地看上兩眼也好,看看塗醫生在想些什麼。
  我的猶豫讓塗醫生立刻認識到他的話是白說的,所以他改了口說:「你要看也可以,你就看那本藍皮子的,黃皮子的不要看。」我心裡正在想,那我也做不到,有兩本日記本,為什麼我只看一本呢?塗醫生又看穿了我的想法,再一次改口說:「如果你一定要看黃皮子的,也可以,但你看了不要跟別人說,更不要給別人看,好不好?」我終於老老實實地說:「好的。」但是我想塗醫生他不應該相信我的老實,我看了以後萬一忍不住說出去,那就是出賣塗醫生了。塗醫生再一次看出了我的想法,他又退了一步說:「就算你告訴別人,也沒什麼,你想說你就說好了,反正我走了,我不再是後窯大隊的赤腳醫生了。」我這才猛然驚醒,大急,上前扯住他的衣襟,說:「塗醫生,塗醫生,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麼辦?」
  塗醫生沒有回答我該怎麼辦,他堅定地扒拉開我的手,走了。
  他走的時候,空著兩隻手,什麼東西也沒有帶。我感覺我是在做夢,我掐了掐自己的肉,好疼,不是做夢。
  塗醫生像一片樹葉隨風飄走了。
  我給塗醫生的承諾還是做到了,我看了他的日記,但是沒有告訴別人。我才想起來,自從萬小弟出事以後,塗醫生老是躲在自己屋裡不出來,好像在寫什麼東西,現在知道就是寫的這個,我也沒想到塗醫生竟有這麼多的話要對著紙頭說。塗醫生記錄的大部分內容都和他看病有關係,誰誰誰的病情怎麼樣,他是怎麼治的,治了以後情況怎麼樣,凡是沒有認真記錄下來的,他都一一補上了,我很佩服塗醫生的記憶。塗醫生在補記病歷的時候,也記下了一些和看病沒有直接關係的事情,那就是記在黃皮子本子裡的內容。我看到其中的一件事情,和馬莉有關,這件事情起先我已經忘記了,現在看了塗醫生的日記,又回憶起來了。就是那一次塗醫生去踢馬莉種的山茱萸,馬莉說塗醫生的老婆和女兒都不要他了,塗醫生很生氣,跟馬莉辯論,哪知塗醫生在日記中寫道:「馬莉怎麼會知道我的事情?林雪和我離婚帶走了女兒的事情,難道真的被她知道了?如果她知道了,肯定馬同志黎同志也都知道了,如果馬同志黎同志都知道了,肯定有更多的人都知道了,可他們卻從來不跟我提起,他們是同情我可憐我?
  還是馬莉這死丫頭隨口亂說的,我踢了她的山茱萸,她有意咒我?總之這事情竟被她一屁彈中了,我心裡很痛,很難過。歡歡走的時候,哭著喊我,可是現在她肯定有了新爸爸,歡歡,你還記得你自己的爸爸嗎——」這是一次。還有一次和我有關,塗醫生寫道:「為什麼萬里梅每次來都要說給萬泉和介紹對象的事情?今天又說了一個,什麼什麼的,說得我心裡很煩,她怎麼就不替我考慮考慮——當然,也不能怪她,她哪裡知道我現在的情況,我真是啞巴吃黃連。」再有一次,這一次塗醫生的字不那麼潦草,端正起來,他說有人給他介紹對象了,是鎮上的一個營業員,見過面,年輕,長得也好,水靈靈的,他很想告訴我,可是他怕我聽了難過,就沒有說。看了塗醫生的這一個日記,我才想起為什麼每次萬里梅跟我說找對象的事情,塗醫生都有會些異常,原來他自己正在處對象呢。
  後來我聽說塗醫生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天天坐在公社衛生院的台階上,等待原單位把他招回去,最後他終於如願以償回到了公社衛生院,和惠醫生、也和其他許多下放了又回來的醫生一樣,回到自己的崗位。塗醫生重新又坐到了傷科門診室裡,有個老病人多年不見他,一下子見到了,竟然哭了起來,說:「塗醫生,你總算回來了,我有救了。」他這話說出來,其他醫生聽了肯定不高興,但農民就是這樣,直來直去,說話不會太在意別人的感受,有時候他們根本就不知道別人有什麼感受。
  大家都知道是萬小三子氣走了塗醫生,全大隊的人都恨上了萬小三子,也恨裘二海,沒有裘二海的撐腰,萬小三子不可能這麼猖狂。但我還是覺得奇怪,塗醫生怎麼會被萬小三子氣走呢。當年他被我爹氣走還情有可原,畢竟我爹是個有水平的醫生,萬小三子只是個半大不大的孩子,名聲也不好,塗醫生怎麼會跟他認起真來呢?難道塗醫生真的認為自己水平不行,沒資格當赤腳醫生嗎?如果真是這樣,他不能當赤腳醫生,難道就能回到公社衛生院當醫生嗎?我想來想去,所有的道理都是不通的。
  我這個人,你們也許已經看出點眉目來了,我不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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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腳醫生萬泉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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