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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蘇青:歧路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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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近蘇青:歧路佳人
  作者:蘇青


  第一部分

  第1節:代序1 我看蘇青(1)

  代序1 我看蘇青
  張愛玲
  蘇青與我,不是像一般人所想的那樣密切的朋友,我們其實很少見面。也不是像有些人可以想像到的,互相敵視著。同行相妒,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何況都是女人——所有的女人都是同行。可是我想這裡有點特殊情形。即使從純粹自私的觀點看來,我也願意有蘇青這麼一個人存在,願意她多寫,願意有許多人知道她的好處,因為,低估了蘇青文章的價值,就是低估了現代的文化水準。如果必須把女作者特別分作一欄進行評論的話,那麼,把我同冰心、白荻她們來比較,我實在不能引以為榮,只有和蘇青相提並論我是甘心情願的。
  至於私交,如果說她同我不過是業務上的關係,她敷衍我,為了拉稿子,我敷衍她,為了要稿費,那也許是較近事實的,可是我總覺得,也不能說一點兒感情也沒有。我想我喜歡她過於她喜歡我,是因為我知道她比較深的緣故。那並不是因為她比較容易懂。普通人認為她的個性是非常明朗的,她的話既多,又都是直說,可是她並不是一個膚淺到了一覽無餘的人。人可以不懂她好在哪裡而仍舊喜歡同她做朋友,正如她的書可以有許多不大懂它的好處的讀者。許多人,對於文藝本來不感到興趣的,也要買一本《結婚十年》看看裡面可有大段的性生活描寫。我想他們多少有一點失望,但仍然也可以找到一些笑罵的資料。大眾用這樣的態度來接受《結婚十年》,其實也無損於《結婚十年》的價值。在過去,大眾接受了《紅樓夢》,又有幾個不是因為單戀著林妹妹或是寶哥哥,或是喜歡裡面的富貴排場?就連《紅樓夢》大家也還恨不得把結局給修改一下,方才心滿意足。完全貼近大眾的心,甚至於就像從他們心裡生長出來的,同時又是高等的藝術,那樣的東西,不是沒有,例如有些老戲,有些民間故事,源遠流長的;造型藝術一方面的例子尤其多。可是沒法子拿這個來做創作的標準。迎合大眾,或者可以左右他們一時的愛憎,然而不能持久。而且存心迎合,根本就寫不出蘇青那樣的真情實意的書。
  而且無論怎麼說,蘇青的書能夠多銷,能夠賺錢,文人能夠救濟自己,免得等人來救濟,豈不是很好的事麼?
  我認為《結婚十年》比《浣錦集》要差一點。蘇青最好的時候能夠做到一種「天涯若比鄰」的廣大親切,喚醒了往古來個無所不在的妻性母性的回憶,每個人都熟悉,而容易忽略的,實在是偉大的。她就是「偉人」,「女人」就是她。(但是我忽然想到有一點:從前她進行離婚,初出來找事的時候,她的處境是最確切地代表了一般女人。而她現在的地位是很特別的,女作家的生活環境與普通的職業女性,女職員,女教師,大不相同,蘇青四周的那些人也有一種特殊的習氣,不能代表一般男人。而蘇青的觀察態度向來是非常的主觀、直接,所以,雖然這是一切職業女人的危機,我格外的為蘇青顧慮到這一點。)也有兩篇她寫得太潦草,我讀了,彷彿是走進一個舊時的房間,還是那些擺設。可是主人不在家,心裡很惆悵。有人批評她的技巧不夠,其實她的技巧正在那不知不覺中,喜歡花俏的稚氣些的作者讀者是不能領略的。人家拿藝術的大帽子去壓她,她只有生氣,漸漸的也會心些以後再談罷,現在且說她的人。她這樣問過我:「怎麼你小說裡從來沒有一個人像我的?我一直留心著,總找不到。」
  我平常看人,很容易把人家看扁了,扁的小紙人,放在書裡比較便利。「看扁了」不一定是發現人家的短處,不過是將立體化為平面的意思。就像一枝花的黑影在粉牆上,已經畫好了在那裡,只等用墨筆勾一勾。因為是寫小說的人,我想這是我的本分,把人生的來龍去脈看得很清楚。如果原先有憎惡的心,看明白之後,也只有哀憐。眼中所見,有些天資很高的人,分明在哪裡走錯了一步,後來怎麼樣也不行了,因為整個的人生態度的關係,就壞也壞得鬼鬼祟祟。有的也不是壞,只是沒出息,不乾淨,不愉快。我書裡多的是這等人,因為他們最能夠代表現社會的空氣,同時也比較容易寫。從前人說「畫鬼怪易,畫人物難」,似乎倒是聖賢豪傑惡魔妖婦之類的奇跡比較普通入容易表現,但那是寫實工夫深淺的問題。寫實工夫進步到托爾斯泰那樣的程度,他的小說裡卻是一班小人物寫得最成功,偉大的中心人物總來得模糊,隱隱地有不足的感覺。次一等的作家更不必說了,總把他們的好人寫得最壞。所以我想,還是慢慢地一步一步來罷,等我多一點自信再嘗試。

  第2節:代序1 我看蘇青(2)

  我寫到的那些人,他們有什麼不好我都能夠原諒,有時候還有喜愛,就因為他們存在,他們是真的。可是在日常生活裡碰見他們,因為我的幼稚無能,我知道我同他們混在一起,得不到什麼好處的。如果必須有接觸,也是斤斤較量,沒有一點容讓,總要個恩怨分明。但是像蘇青,即使她有什麼地方得罪我,我也不會記恨的。——並不是因為她是個女人。她起初寫給我的索稿信,一來就說「叨在同性」,我看了總要笑。——也不是因為她豪爽大方,不像女人。第一,我不喜歡男性化的女人,而且根本,蘇青也不是男性化的女人。女人的弱點她都有,她很容易就哭了,多心了,也常常不講理。譬如說,前兩天的對談會裡,一開頭。她發表了一段意見關於婦女職業。《雜誌》方面的人提出了一個問題,說:「可是」她凝思了一會,臉色慢慢地紅起來,忽然有一點生氣了,說:「我又不是同你對談——要你駁我做什麼?」大家哄然笑了,她也笑,我覺得這是非常可愛的。
  即使在她的寫作裡,她也沒有過人的理性。她的理性不過是常識——雖然常識也正是難得的東西。她與她丈夫之間,起初或者有負氣,到得離婚的一步,卻是心平氣和,把事情看得非常明白簡單。她丈夫並不壞,不過就是個少爺。如果能夠一輩子在家裡做少爺、少奶奶,他們的關係是可以維持下去的。然而背後的社會制度的崩壞,暴露了他的不負責。他不能養家,他的自尊心又限制了她職業上的發展。而蘇青的脾氣又是這樣,即使委曲求全也弄不好的了。只有分開。這使我想起我自己,從父親家裡跑出來之前,我母親秘密傳話給我:「你仔細想一想。跟父親,自然是有錢的,跟了我,可是一個錢都沒有,你要吃得了這個苦,沒有反悔的。」當時雖然被禁錮著,渴望著自由,這樣的問題也還使我痛苦了許久。後來我想,在家裡,儘管滿眼看到的是銀錢進出,也不是我的,將來也不一定輪得到我,最吃重的最後幾年的求學的年齡反倒被耽擱了。這樣一想,立刻決定了。這樣的出走沒有一點慷慨激昂。我們這時代本來不是羅曼蒂克的。
  生在現在,要繼續活下去而且活得稱心,真是難,就像「雙手劈開生死路」那樣的艱難巨大的事,所以我們這一代的人對於物質生活,生命的本身,能夠多一點明了與愛悅,也是應當的。而對於我,蘇青就象徵了物質生活。
  我將來想要一間中國風的房,雪白的粉牆,金漆桌椅,大紅椅墊,桌上放著豆綠糯米磁的茶碗,堆得高高的一盆糕團,每一隻上面點上個胭脂點。中國的房屋有所謂「一明兩暗」,這當然是明間。這裡就有一點蘇青的空氣。
  這篇文章本來是關於蘇青的,卻把我自己說上許多,實在對不起得很,但是有好些需要解釋的地方,我只能由我自己出發來解釋。說到物質,與奢侈享受似乎是不可分開的。可是我覺得,刺激性的享樂,如同浴缸裡淺淺地放了水,坐在裡面,熱氣上騰,也得到昏蒙的愉快,然而終究淺,即使躺下去,也沒法子淹沒全身。思想複雜一點的人,再荒唐,也難求得整個的沉湎。也許我見識得不夠多,可以這樣想。
  我對於聲色犬馬最初的一個印象,是小時候有一次,在姑姑家裡借宿,她晚上有宴會,出去了,剩我一個人在公寓裡,對門的逸園跑狗場,紅燈綠燈,數不盡的一點一點,黑夜裡,狗的吠聲似沸,聽得人心裡亂亂地。街上過去一輛汽車,雪亮的車燈照到樓窗裡來,黑房裡傢俱的影子滿房跳舞,直飛到房頂上。
  久已忘記這一節了。前些時有一次較緊張的空襲,我們經濟力量夠不上逃難(因為逃難不是一時的事,卻是要久久耽擱在無事可做的地方),轟炸倒是聽天由命了,可是萬一長期地的斷了水,也不能不設法離開這城市。我忽然記起了那紅綠燈的繁華,雲裡霧裡的狗的狂吠。我又是一個人坐在黑房裡,沒有電,磁缸裡點了一隻白蠟燭,黃磁缸上凸出綠的小雲龍,靜靜含著圓光不吐。全上海死寂,只聽見房間裡一隻鍾滴嗒滴嗒走。蠟燭放在熱水頂上的一塊玻璃板上,隱約的照見熱水管子的撲落,撲落上一個小箭頭指著「開」,另一個小箭頭指著「關」,恍如隔世。今天的一份小報還是照常送來的,拿在手裡,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是親切,傷慟。就著燭光,吃力地讀著,什麼即什麼翁,用我們熟悉的語調說著俏皮話,關於大餅,白報紙,暴發戶,慨歎著回憶到從前,三塊錢叫堂差的黃金時代。這一切,在這個時候也不曾為我所有,可是眼看它毀壞,還是難過的——對於千千萬萬的城裡人,別的也沒有什麼了呀!

  第3節:代序1 我看蘇青(3)

  一隻鍾滴嗒滴嗒,越走越響。將來也許整個的地面上見不到一隻時辰鐘。夜晚投宿到荒村,如果忽然聽見鐘擺的滴嗒,那一定又驚又喜——文明的節拍!文明的日子是一分一秒劃分清楚的,如同十字布上挑花。十字有上挑花,我並不喜歡,繡出來的也有小狗,也有人,都是一曲一曲,一格一格,看了很不舒服。蠻荒的日夜,沒有鐘,只是悠悠地日以繼夜,夜以繼日,日子過得像鈞窯的淡青底子上的紫暈,那倒也好。
  我於是想到我自己,也是充滿了計劃的。在香港讀書的時候,我真的發奮用功了,獲得了兩個獎學金,畢業之後還有希望被送到英國去。我能夠揣摩每一個教授的心思,所以每一樣功課總是考第一。有一個先生說他教了十幾年的書,沒給過他給我的分數。然後戰爭來了,學校的文件記錄統統燒掉,一點痕跡都沒留下。那一類的努力,即使有成就,也是注定了要被打翻的罷?在那邊三年,於我有益的也許還是偷空的遊山玩水,看人,談天,而當時總是被逼迫著,心裡很不情願的,認為是糟蹋時間。我一個人坐著,守著蠟燭,想到從前,想到現在,近兩年來孜孜忙著的,是不是也是注定了要被打翻的……我應當有數。
  後來看到《天地》,知道蘇青在同一晚上也感到非常難過。然而這末日似的一天終於過去。一天又一天。清晨躺在床上,聽見隔壁房裡吱吱拉窗簾的聲音;後門口,不知哪一家的倆男人在同我們阿媽說話,只聽見嗡嗡的高聲,不知說些什麼,聽了那聲音,使我更覺得我是深深睡在被窩裡,外面的屋瓦上應當有白的霜其實屋上的霜,還是小時候在北方,一早起來常常見到的,上海難得有——我向來喜歡不把窗簾拉上,一睜眼就可以看見白天。即使明知道這一天不會有什麼事發生的,這堂堂的開頭也可愛。
  到了晚上,我坐在火盆邊,就要去睡覺了,把炭基子戳戳碎,可以有非常溫暖的一剎那;炭屑發出很大的熱氣,星星紅火,散佈在高高下下的灰堆裡,像山城的元夜,放的煙火,不由得使人想起唐家的燈市的記載。可是我真可笑,用鐵鉗夾住火楊梅似的紅炭基,只是捨不得弄碎它。碎了之後,燦爛地大燒一下就沒有了。雖然我馬上就要去睡了,再燒下去於我也無益,但還是非常心痛。這一種吝惜,我倒是很喜歡的。
  我有一件藍綠色的薄棉袍,已經穿得很舊,袖口都泛了色了,今年拿出來,才上身,又脫了下來,唯其因為就快壞了,更是看重它,總要等再有一件同樣的顏色的,才捨得穿。吃菜我不也講究換花樣。才夾了一筷子,說:「好吃,」接下去就說:「明天再買,好麼?」永遠蟬聯下去,也不會厭。姑姑總是嘲笑我這一點,又說:「不過,不知道,也許你們這種脾氣是載福的。」
  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又到香港去了,船到的時候是深夜,而且下大雨。我狼狽地拎著箱子上山,管理宿舍的天主教尼僧,我又不敢驚醒她們,只得在黑漆漆的門洞子裡過夜。(也不知為什麼我要把自己刻畫得這麼可憐,她們何至於這樣地對待我。)風向一變,冷雨大點大點掃進來,我把一雙腳一縮再縮,還是沒處躲。忽然聽見汽車喇叭響,來了闊客,一個施主太太帶了女兒,才考進大學,以後要住讀的。汽車伕砰砰拍門,宿舍裡頓時燈火輝煌。我趁亂向裡一鑽,看見舍監,我像見晚娘似的,賠笑上前了一聲「Sister」。她淡淡地點了點頭,說:「你也來了?」我也沒有多寒暄,逕自上樓,找到自己的房間,夢到這裡為止。第二天我告訴姑姑,一面說,漸漸漲紅了臉,滿眼含淚;後來在電話上告訴一個朋友,又哭了;在一封信裡提到這個夢,寫到這裡又哭了。簡直可笑——我自從長大自立之後實在難得掉眼淚的。
  我對姑姑說:「姑姑雖然經過的事很多,這一類的經驗卻是沒有的,沒做過窮學生,窮親戚。其實我在香港的時候也不至於窮到那樣,都是我那班同學太闊了的緣故。」姑姑說:「你什麼時候做過窮親戚的?」我說:「我最記得有一次,那時我剛離開父親家不久,舅母說,等她翻箱子的時候她要把表姐們的舊衣服找點出來給我穿。我連忙說:「不,不,真的,舅母不要!」立刻紅了臉,眼淚滾下來了。我不由得要想:從幾時起,輪到我被周濟了呢?

  第4節:代序1 我看蘇青(4)

  真是小氣得很,把這些都記得這樣牢,但我想於我也是好的。多少總受了點傷,可是不太嚴重,不夠使我感到劇烈的憎惡,或是使我激越起來,超過這一切;只夠使我生活得比較切實,有個寫實的底子;使我對於眼前所有格外知道愛惜,使這世界顯得更豐富。
  想到貧窮,我就想起有一次,也是我投奔到母親與姑姑那裡,時刻感到我不該拖累了她們,對於前途又沒有一點把握的時候。姑姑那一向心境也不好,可是有一天忽然高興,因為我想吃包子,用現成的芝麻醬作餡,捏了四隻小小的包子,蒸了出來。包子上百皺著,看了它,使我的心也皺了起來,一把抓似的,喉嚨裡一陣陣哽咽著,東西吃了下去也不知有什麼滋味。好像我還是笑著說「好吃」的。這件事我不忍想起,又願意想起。
  看蘇青文章裡的記錄,她有一個時期的困苦的情形雖然與我不同,感情上受影響的程度我想是與我相仿的。所以我們都是非常明顯地有著世俗的進取心,對於錢,比一般文人要爽直得多。我們的生活方式有很多不同的地方,但那是個性的關係。
  姑姑常常說我:「不知道你從哪裡來的這一身俗骨!」她把我父母分析一下,他們縱有缺點,好像都還不俗。有時候我疑心我的俗不過是避嫌疑,怕沾上了名土派;有時候又覺得是天生的俗。我自己為《傾城之戀》的戲寫了篇宣傳稿子,擬題目的時候,腦子裡第一個浮起的是:「傾心吐膽話傾城」,套的是「苜蓿生涯話廿年」之類的題目,有一向非常時髦的,可是被我一學,就俗不可耐。
  蘇青是——她家門口的兩棵高高的柳樹,初春抽出了淡金的絲,誰都說:「你們那兒的楊柳真好看!」她走出走進,從來就沒看見。可是她的俗,常常有一種無意的俊逸,譬如今年過年之前,她一時錢不湊手,性急慌忙在大雪中坐了輛黃包車,載了一車的書,各處兜售。書又掉下來了,《結婚十年》龍鳳帖式的封面紛紛滾在雪地裡,真是一幅上品的圖畫。
  對於蘇青的穿著打扮,從前我常常有許多意見,現在我能夠懂得她的觀點了。對於她,一件考究衣服就是一件考究衣服;於她自己,是得用;於眾人,是表示她的身份地位;對於她立意要吸引的人,是吸引。蘇青的作風裡極少「玩味人間」的成份。
  去年秋天她做了件黑呢子大衣,試樣子的時候,要炎櫻同時看看。我們三個人一同到那時裝店去,炎櫻說:「線條簡單的於她最相宜。」把大衣上的翻領首先去掉,裝飾性的褶子也去掉,方形的大口袋也去掉,肩頭過度的墊高也減掉。最後,前面的一排大紐扣也要去掉,改裝暗紅。蘇青漸漸不以為然了,用商量的口吻,說這:「我想……紐扣總要的罷?人家都有的!沒有,好像有點滑稽。」
  我在旁邊笑了起來,兩手插在雨衣袋裡,看著她。鏡子上端的一盞燈,強烈的青綠的光正照在她臉上,下面襯著寬博的黑衣,背景也是影憧憧的,更顯明地看見她的臉,有一點慘白。她難得有這樣的靜靜立著,端詳她自己,雖然微笑著,因為從來沒這麼安靜,一靜下來就像有一種悲哀,那緊湊明倩的眉眼裡有一種橫了心的鋒稜,使我想到「亂世佳人」。
  蘇青是亂世裡的盛世的人。她本心是忠厚的,她願意有所依附;只要有個千年不散的筵席,叫她像《紅樓夢》裡的孫媳婦那麼辛苦地在旁邊照應著,招呼人家吃菜,她也可以忙得興興頭頭。她的家族觀念很重,對母親,對弟妹,對伯父,她無不盡心幫助,出於她的責任範圍之外。在這不可靠的世界裡,要想抓住一點熟悉可靠的東西,那還是自己人。她疼小孩子也是因為「與其讓人家佔我的便宜,寧可讓自己的小孩佔我的便宜」。她的戀愛,也是要求可信賴的人,而不是尋求刺激。她應當是高等調情的理想對象,伶俐們說,有經驗的,什麼都說得出,看得開,可是她太認真了,她不能輕鬆。也許她自以為是輕鬆的,可是她馬上又會怪人家不負責。這是女人的矛盾麼?我想,倒是因為她有著簡單健康的底子的緣故。

  第5節:代序1 我看蘇青(5)

  高級調情的第一個條件是距離——並不一定指身體上的。保持距離,是保護自己的感情,免得受痛苦。應用到別的上面,這可以說是近代人的基本思想,結果生活得輕描淡寫的,與生命之間也有了距離了。蘇青在理論上往往不能跳出流行思想的圈子,可是以蘇青來提倡距離,本來就是笑話,因為她是那樣地一個興興轟轟火燒似的人,她沒法子伸伸縮縮,寸步留心的。
  我純粹以寫小說的態度對她加以推測,錯誤的地方一定很多,但我只能做到這樣。
  有一次我同炎櫻說到蘇青,炎櫻說:「我想她最大的吸引力是:男人總覺得他們不欠她什麼,同她在一起很開心。」然而蘇青認為她就吃虧在這裡。男人看得起她,把她當男人看待,凡事由她自己負責。她不願意了,他們就說她自相矛盾,新式女人的自由她也要,舊式女人的權利她也要。這原是一般新女性的悲劇;可是蘇青我們不能說她是自取其咎。她的豪爽是天生的。她不過是一個直接的女人,謀生之外也謀愛,可是很失望,因為她看來看去沒有一個人是看得上眼的,也有很笨的,照樣地也壞。她又有她天真的一方面,輕易把人幻想得非常崇高,然後很快地又發現他卑劣之點,一次又一次,憧憬破滅了。
  於是她說;「沒有愛。」微笑的眼睛裡有種藐視的風情。但是她的諷刺並不徹底,因為她對於人生有著太基本的愛好,她不能發展到刻骨的諷刺。
  到中國現在,諷刺是容易討好的。前一個時期,大家都是感傷的,充滿了未成年人的夢與歎息,雲裡霧裡,不大懂事。一旦懂事了,就看穿一切,進到諷刺。喜劇而非諷刺喜劇,就是沒有意思,粉飾(諷刺)現實。本來,要把那些濫調的感傷清除乾淨,諷刺是必須的階段,可是很容易停留有諷刺上,不知道在感傷之外還可以有感情。因為滿眼看到的只是殘缺不全的東西;就把這殘缺不全認作真實:——性愛就是性行為;原始的人沒有我們這些花頭不也過得很好的麼?是的,可是我們已經文明到這一步,再想退到獸的健康是不可能的了。
  從前在學校是被逼著念《聖經》,有一節,記不清了,彷彿是說,上帝的奴僕各自領了錢去做生意,拿得多的人,可以獲得更多;拿得少的人,連那一點也不能保,上帝追述了錢,還責罰他。當時看了,非常不平。那意思實在很難懂,我想在這裡多解釋兩句,也害怕說不清楚。總之,生命是殘酷的。看到我們縮小又縮小的,怯怯的願望,我總覺得有無限的慘傷。
  有一陣子,外間傳說蘇青與她離了婚的丈夫言歸於好了。我一向不是愛管閒事的人,聽了卻是很擔憂。後來知道完全是謠言,可是想起來也很近情理,她起初的結婚是一大半家裡做主的,兩人都是極年青,一同讀書長大,她丈夫幾乎是天生在那裡,無可選擇的,兄弟一樣的自己人。如果處處覺得,「還是自己人!那麼對他也感到親切了,何況他們本來沒有太嚴重的合不來的地方。然而她的離婚不是賭氣,是仔細想過來的。跑出來,在人間走了一道,自己覺得無聊,又回去了,這樣地否定了世界,否定了自己,蘇青是受不了的。她會變得瘖啞了,整個地消沉下去。所以我想。如果蘇青另外有愛人,不論是為了片刻的熱情還是經濟上的幫助,總比回到她丈夫那裡去的好。
  然而她現在似乎是真的有一點疲倦了。事業,戀愛,小孩在身邊,母親在故鄉的危難中,弟弟在內地生肺病,妹妹也有她的問題,許許多多牽掛。照她這樣生命力強烈的人,其實就有再多的拖泥帶水也不至於累倒了的,還是因為這些事太零碎,各自成塊,缺少統一的感情的緣故。如果可以把戀愛隔開作為生命的一部,一科,題作「戀愛」,那樣的戀愛還是代用品罷?
  蘇青同我談起她的理想生活。丈夫要有男子氣概,不是小白臉,人是有架子的,即使官派一點也不妨,又還有點落拓不羈。他們住在自己的房子裡,常常請客,來往的朋友都是談得來的,女朋友當然也很多,不過都是年紀比她略大兩歲,容貌比她略微差一點的,免得麻煩。丈夫的職業性質是常常要有短期的旅行的,那麼家庭生活也不至於太刻板無變化。丈夫不在的時候她可以勻出時間來應酬女朋友(因為到底還是不放心)。偶爾生一場病,朋友都來慰問,帶了吃的來,還有花,電話鈴聲不斷。

  第6節:代序1 我看蘇青(6)

  絕對不是過分的要求,然而這裡面的一種生活空氣還是早兩年的,現在已經沒有了。當然不是說現在沒有人住自己的小洋房,天天請客吃飯。——是那種安定的感情。要一個人為她製造整個的社會氣氛,的確很難,但這是個性的問題。越是亂世,個性越是突出,人與人之間的差別是很大的。難當然是難找。如果感到時間逼促,那麼,真的要說逼促,她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中國人嘴裡的「花樣年華」,不是已經有遲幕之感了嗎?可是我從小看到的,盡有許多三四十歲的美好人。《傾城之戀》裡的白流蘇,在我原來的想像中決不止三十歲,因為恐怕這一點不能為讀者大眾所接受,所以把她改成二十八歲(恰巧與蘇青同年,後來我發現),我見到的那些人,當然她們是保養得好,不像現代職業女性的勞苦。有一次我和朋友談話之中研究出來一條道理,駐顏有術的女人總是:(一)身體相當好,(二)生活安定,(三)心裡不安定。因為不是死心塌地,所以時時注意到自己的體格容貌,知道當心。普通的確是如此。蘇青現在是可以生活得很從容的,她的美又是最容易保持的那一種,有輪廓,有神氣的。——這一節,都是惹人見笑的話,可是實在很要緊——有幾個女人是為了她靈魂的美而被愛。
  我們家的女傭,男人是個不成器的裁縫。然而那一天空襲過後,我在昏夜的馬路上遇見他,看他急急忙忙直奔我們的公寓,慰問老婆孩子,倒是感動人的。我把這個告訴蘇青,她也說:「是的……」稍稍沉默了一下。逃難起來,她是只有她保護人,沒有人保護她的,所以她近來特別地膽小,多幻想,一個慣壞了的小女孩在夢魔的黑暗裡。她忽然地會說:「如果炸彈把我的眼睛炸壞了,以後寫稿子還得嘴裡念出來叫別人記,那多要命呢——」這不像她平常的為人。心境好一點的話,不論在什麼樣的患難中,她還是有一種生之爛漫。多遇見患難,於她只有好處;多一點枝枝節節,就多開一點花。
  本來我想寫一篇文章關於幾個古美人,總是寫不好。裡面提到楊貴妃。楊貴妃一直到她死,三十八歲的時候,唐明皇的愛她,沒有一點倦意。我想她決不是單靠著口才和一點狡智;也不是因為她是中國歷史上唯一的一個具有肉體美的女人,還是因為她的為人的親熱,熱鬧。有了錢就有熱鬧,這是很普遍的一個錯誤的觀念。帝王家的富貴,天寶年間的燈節,火樹銀花,唐明皇與妃嬪坐在樓上像神仙,百姓人山人海在樓下參拜;皇親國戚攢珠嵌寶的車子,路人向裡窺探了一下,身上沾的香氣經月不散;生活在那樣迷離惝恍的戲台上的輝煌裡,越是需要一個著實的親人。所以唐明皇喜歡楊貴妃,因為她於他是一個妻而不是「臣妾」。我們看楊妃梅妃爭寵的經過,楊妃幾次和皇帝吵翻了,被逐,回到娘家去,簡直是「本埠新聞」裡的故事,與歷史官闈的陰謀,詭秘森慘的,大不相同。也就是這種地方,使他們親近人生,使我們千載之下還能夠親近他們。
  楊貴妃的熱鬧,我想是像一種陶瓷的湯壺,溫潤如玉的,在腳頭,裡面的水漸漸冷去的時候,令人感到溫柔的惆悵。蘇青卻是個紅泥小火爐,有它自己獨立的火,看得見紅焰焰的光,聽得見嘩栗剝落的爆炸,可是比較難伺候,添煤添柴,煙氣嗆人。我又想起胡金人的一幅畫,畫著個老女僕,伸手向火。慘淡的隆冬的色調,灰褐,紫褐。她彎腰坐著,龐大的人把小小的火爐四面八方包圍起來,圍裙底下,她身上各處都發出淒淒的冷氣,就像要把火爐吹滅了。由此我想到蘇青。整個的社會到蘇青那裡去取暖,擁上前來,撲出一陣陣的冷風——真是寒冷的天氣呀,從來,從來沒這麼冷過!
  所以我同蘇青談話,到後來常常有點戀戀不捨的。為什麼這樣,以前我一直不明白。她可是要抱怨:「你是一句爽氣話也沒有的!甚至於我說出話來你都不一定立刻聽得懂。」那一半是因為方言的關係,但我也實在是遲鈍。我抱歉地笑著說:「我是這樣的一個人,有什麼辦法呢?可是你知道,只要有多一點的時間,隨便你說什麼我都能夠懂的。」她說:「是的。我知道……能夠完全懂得的。不過,女朋友至多只能夠懂得,要是男朋友才能夠安慰。」她這一類的雋語,向來是聽上去有點過分,可笑,仔細想起來卻是結實的真實。
  常常她有精彩的議論,我就說:「你為什麼不把這個寫下來呢?』她卻睜大了眼睛,很詫異似地,把臉色正了一正,說:「這個怎麼可以寫呢?」然而她過後也許想著,張愛玲說可以寫,大約不至於觸犯了非禮勿視的人們,因為,隔不了多少天,這一節意見還是在她的文章裡出現了。這我覺得很榮幸。
  她看到這篇文章,指出幾節來說:「這句話說得有道理。」我笑起來了:「是你自己說的呀——當然你覺得有道理了!」關於進取心,她說:「是的,總覺得要向上,向上,雖然很朦朧,究竟怎樣是向上,自己也不大知道。」你想,將來到底是不是要有一個理想的國家呢?」我說:「我想是有的,可是最快也要許多年。即使我們看得見的話,也享受不到了,是下一代的世界了。」她歎息,說:「那有什麼好呢?到那時候已經老了。在太平的世界裡,我們變得寄人籬下了嗎?」
  她走了之後,我一個人在黃昏的陽台上,驟然看到遠處的一個高樓,邊緣上印著一大塊胭脂紅,還當是玻璃窗上落日的反光,再一看,卻是元宵的月亮,紅紅地升起來了。我想道:「這是亂世。」晚煙裡,上海的邊疆微微起伏,雖沒有山也像層巒迭嶂。我想到許多人的命運,連我在內的;有一種鬱鬱蒼蒼的身世之感。「身世之感」普通人總是自傷、自憐的意思罷,但我想是可以有更廣大的解釋的。將來的平安,來到的時候已經不是我們的了,我們只能各人就近求得自己的平安。然而我把這些話來對蘇青說,我可以想像到她的玩世的,世故的眼睛微笑望著我,一面聽,一面想:「簡直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大概是藝術吧?」一看見她那樣的眼色,我就說不下去,笑了。

  第7節:代序2 沒有禁忌的蘇青(1)

  代序2 沒有禁忌的蘇青
  胡蘭成
  蘇青的文章正如她之為人,是世俗的,是沒有禁忌的。
  蘇青是寧波人。寧波人是熱辣的,很少腐敗的氣氛,但也很少偏激到走向革命。他們只是喜愛熱鬧的,豐富的,健康的生活。許多年前我到過寧波,得到的印象是,在那裡有的是山珍海味,貨物堆積如山,但不像上海;上海人容易給貨物的洪流淹沒,不然就變成玩世不恭者,寧波人可是有一種自信的滿足。他們毋寧是跋扈的,但因為有底子,所以也不像新昌嵊縣荒瘠的山地的人們那樣以自己的命運為賭博。他們大膽而沉著,對人生是肯定的。他們無論走到哪裡,在上海或在國外,一直有著一種羅曼蒂克的氣氛。這種羅曼蒂克的氣氛本來是中世紀式的城市,如紹興,杭州,蘇州,揚州都具有的,但寧波人是更現實的,因而他們的羅曼蒂克也只是野心;是散文,不是詩的。19世紀末葉以來的寧波人,是猶之乎早先到美洲去開闢的歐洲人。
  倘若要找出寧波人的短處,則只是他們的生活缺少一種回味。
  與這種生活的氣氛相應,蘇青是一位有活力的散文作家,但不是詩人。
  蘇青出生在一個富有之家,祖父手上有幾千畝田,但我沒有聽她說過,不知道她家是否還經商,我猜想早先是經商的,由殷商變成地主。寧波至今是浙東到上海的門戶,浙東的魚,鹽,絲,茶,皮革和上海的洋貨對流,給了寧波的行家以興起的機會。還有帆船與輪船的公司。它們是旺盛的,熱鬧的。寧波人就有這麼一種新興的市民的氣象。蘇青的祖父雖是舉人,也是屬於這新興的市民群的。從這環境裡長大的蘇青,是熱情的,直率的。
  她的出身有底子,所以她的才氣使她冒險,那冒險也是一種正常的冒險。並且因為她的出身的底子不是上海灘上闊人公館的小姐,所以她的人生態度比較嚴肅;也不是清末仕宦之家的小姐,所以比較明朗。她的熱情與直率,就是張愛玲給她的作品的評語:「偉大的單純。」
  她的文章和周作人的有共同之點,就是平實。不過周作人的是平實而清淡,她的卻是平實而熱鬧。她的生活就是平實的,做過媳婦,養過孩子,如今是在幹著事業。她小時候是淘氣的,大了起來是活潑的,幹練之中有天真。她的學校生活,家庭生活,社會生活,對她都有好感,因為那是真實的人生。她雖然時時觸犯周圍,但在她心裡並無激怒,也不自卑。她不能想像倘使這周圍的一切全部坍了下來,那時候她將怎麼辦。她不能忍受生活的空白。對於這不合理的社會,她喝斥,卻是如同一個母親對於不聽話的孩子的喝斥。同時她又有一種女兒家的天真,頂撞了人家,仍然深信人家會原諒她,而人家也真的原諒她。她雖然也怨苦,但總是興興頭頭的過日子。

  第8節:代序2 沒有禁忌的蘇青(2)

  蘇青不甘寂寞,所以總是和三朋四友在一起。可是她不喜歡和比她有更高的靈魂的人來往,因為她沒有把自己放在被威脅的地位的習慣。她是一匹不羈之馬,但不是天空的鷹或沙漠上的獅。她怕荒涼。她怕深的大的撼動。也不喜歡和比她知識更低的人來往,因為她從來沒有想到過要領導別人或替人類贖罪的念頭。也不喜歡和娘兒們來往,因為不慣瑣瑣碎碎。
  人們雖然瞭解她的並不多,但是願意和她做朋友,從她那裡分得一些人生的熱鬧。她也不甚瞭解別人。她只是在極現實的觀點上去看待別人,而這也正是寧波人的風度。寧波人做買賣,並不需要考察對方的心裡在想些什麼,卻是只要交易得公道,手續弄得舒齊(完整),便這麼的一言為定,而除此之外,也就無須再有別的什麼來說明人生,說明世界。所以她容易把別人當作好人。在她所生活著的世界裡,有許多好人,可是不能想像有崇高與偉大的人;也有苦人,可是她只懂得他們是在受苦,而對於他們的不幸卻不求甚解;也有可憎的人,但在她看來可憎就是可憎,一切都是這麼簡單明白的。
  她喜歡說話,和她在一起只聽見她滔滔不絕的說下去,說下去。但並不嘮叨。聽她說話,往往沒有得到什麼啟示,卻是從她那裡感染了現實生活的活力與熱意,覺得人生是可以安排的,沒有威嚇,不陰暗,也不特別明亮,就是平平實實的。
  她的作風是近於自然主義的。但不那麼冷,因而也沒有由於嚴冷而來的對於人生的無情的關照。
  她會說俏皮話,但她的俏皮話沒有一句不是認真的。她長的模樣也是同樣的結實利落;頂真的鼻子,鼻子是鼻子,嘴是嘴;無可批評的鵝蛋臉,俊眼修眉,有一種男孩的俊俏。無可批評,因之面部的線條雖不硬而有一種硬的感覺。倒是在看書寫字的時候,在沒有罩子的檯燈的生冷的光裡,側面暗著一半,她的美得到一種新的圓熟與完成,是那樣的幽沉的熱鬧,有如守歲燭旁天竹子的紅珠。
  她的離婚,很容易使人把她看作浪漫的,其實不是。她的離婚具有幾種心理成分,一種是女孩子式的負氣,對人生負氣,不是背叛人生;另一種是成年人的明達,覺得事情非如此安排不可,她就如此安排了。她不同於娜拉的地方是,娜拉的出走是沒有選擇的,蘇青的出走卻是安詳的。所以她的離婚雖也是冒險,但是一種正常的冒險。她離開了家庭,可是非常之需要家庭。她雖然做事做得很好,可以無求於人,但是她感覺寂寞。她要事業,要朋友,也要家庭。她要求的人生是熱鬧的,著實的。
  有一個體貼的,負得起經濟責任的丈夫,有幾個乾淨的聰明的兒女,再加有公婆妯娌小姑也好,只要能合得來,此外還有朋友,她可以自己動手做點心請他們吃,於料理家務之外可以寫寫文章。這就是她的單純的想法。
  有時候看她是膽怯的,她怕吃苦,怕危險,怕一切渺渺茫茫的東西,以命運為賭博那樣的事,她是連想都不敢想。因為她是生活於一個時代的。只有生活於一切時代之中的人才敢以命運為一擲,做出人家看來是賭博的行徑,而仍然不是渺渺茫茫的。在一個時代裡看來是否定的東西,在一切時代之中卻有它的肯定。
  但蘇青究竟是健康的,充實的,因為她是世俗的。她沒有禁忌。去年冬天沈啟無南來,對我讚揚蘇青的《結婚十年》,就說她的好處是熱情,寫作時能夠忘掉自己,彷彿寫第三者的事似的沒有禁忌。我完全同意他的這讚揚。蘇青的文章,不但在內容上,而且在形式上都不受傳統的束縛,沒有一點做作。她的心地是乾淨的。
  承她送了我一本新出版的《浣錦集》,裡邊的文章我大體讀了,覺得是五四以來寫婦女生活最好也最完整的散文,那麼理性的,而又那麼真實的。她的文章少有警句,但全篇都是充實的。她的文章也不是哪一篇特別好,而是所有她的文章合起來做成了她的整個風格。我這麼的寫了一點關於她之為人,或者有益於讀者的瞭解她的文章,不知道蘇青本人以為怎樣?

  第9節:代序3 尋找蘇青(1)

  代序3 尋找蘇青
  王安憶
  想到這個題目是因為讀到一篇文章,金性堯老先生的《憶蘇青》。文中有一節,是寫五十年代,金性堯老與蘇青所見最後一面,「她穿著一套女式的人民裝」這套服裝確是出人意外,總覺著五十年代的上海,哪怕只剩下一個旗袍裝,也應當是蘇青,因為什麼?因為她是張愛玲的朋友。
  蘇青是在我們對這城市的追憶時刻再次登場的,她是懷舊中的那個舊人。她比張愛玲更遲到一些,有些被張愛玲帶出來的意思。她不來則已,一來便很驚人,她是那麼活生生的,被掩埋這麼多年幾乎不可能。她不像張愛玲,張愛玲與我們隔膜似乎能夠理解,她是為文學史準備的,她的回來是對文學負責。即便是在文學裡,她被我們容易接受的也只是表面文章:一些生活的細節,再進一步抑或還有些環境的氣息。那弄堂房子裡的起居,夾著些脂粉氣,又夾著油醬氣的;從公寓陽台上望出去的街景,鬧哄哄,且又有幾分寂寞的;還有女人間的私房話,又交心,又隔肚皮。這些都是「似曾相識燕歸來」。可是,張愛玲卻是遠著的,看不清她的面目,看清了也不是你想看的那一個,張愛玲和她的小說,甚至也和她的散文,都隔著距離,將自己藏得很嚴。我們聽不見張愛玲的聲音,只有七巧,流蘇,阿小,這一系列人物的聲音。只有一次,是在《傾城之戀》裡,張愛玲不慎露出了一點端倪。是流蘇和范柳原在香港的日子裡,兩人機關算盡,勾心鬥角冷戰時期,有一晚,在淺水灣飯店,隔著房間打電話,范柳原忽念起了《詩經》上的一首「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總覺得,讀詩的不是范柳原,而是張愛玲。張愛玲的風情故事,說是在上海的舞台演出,但這只是個說法,其實,是在那「死生契闊」中。那個時代的上海,確有著「死生契闊」的某種特徵:往事如夢,今事也如夢,未來更如夢。但這是旁觀者所看見的,局中人看到的或是刀光劍影,生死存亡,或就是薔薇薔薇處處開。張愛玲的聲音聽到頭來,便會落空,她滿足不了我們的上海心。因此,張愛玲是虛掩起來看的,這還好一些,不至墜入虛無,那些前台的景致寫的畢竟是「上海」兩個字。
  蘇青卻躍然在眼前。她是實實在在的一個,我們好像看得見她似的。即便是她的小說,這種虛構的體裁裡,都可看見她活躍的身影,她給我們一個麻利的印象,舌頭挺尖,看人看事很清楚,敢說敢做又敢當。我們讀她的文章,就好比在聽她發言,幾乎是可以同她對上嘴吵架的。她是上海三十年代和四十年代的馬路上走著的一個人,去剪衣料,買皮鞋,看牙齒,跑美容院,忙忙碌碌,熱熱鬧鬧。而張愛玲卻是坐在窗前看。我們是可在蘇青身上,試出五十年前上海的涼熱,而張愛玲卻是觸也觸不到的。
  可是,我們畢竟只能從故紙堆裡去尋找蘇青。說是只隔了五十年,只因為這五十年的風雲跌宕,有著驚人的變故,故紙堆也積成了山。許多事無從想像。即便從舊照片上,看見一個眼熟的街角,連那懸鈴木,都是今天這一棵,你依然想不出那時的人和事,蘇青在眼前再活躍,也是褪色的黑白片裡的人物。她的上海話是帶口音的,有些鄉土氣味。那樣的上海話講述的故事聽都聽得懂,想卻要想走樣的。所以,當知道蘇青在我們身邊直到八十年代初期,真是吃驚得很,總覺得她應當離我們遠一些。張愛玲不是遠去了,她避開了穿人民裝的時代,成為一個完整的舊人,雖生猶死。蘇青為什麼不走?由著時代在她身上劃下分界線,隔離著我們的視線。
  蘇青的文字,在那報業興隆的年頭,可說是滄海一粟。在長篇正文的邊角里,開闢了一個小論壇,談著些穿衣吃飯,侍夫育兒,帶有婦女樂園的意思。她快人快語的,倒也不說風月,只說些過日子的實惠,做人的芯子裡的活。那是各朝各代,天南地北都免不了的一些事,連光陰都奈何不了,再是歲月荏苒,日子總是要過的,也總是差不離的。當然,不是鑽木取火的那類追根溯源的日子,而是文明進步以後的,科學之外,再加點人性的好日子。上海的工薪階層,辛勞一口,那晚飯桌上,就最能見這生計,萵筍切成小滾刀塊,那葉子是不能扔的,洗淨切細,鹽揉過再潷去苦汁,調點麻油,又是一道涼菜;那梅乾菜裡的肋條肉是走過油的。煉下的油正好煎一塊老豆腐,兩面黃的、再滴上幾滴辣椒油;青魚的頭和尾燉成一鍋粉皮湯,中間的肚當則留作明日晚上的主菜。蘇青就是和你討論這個的。這種生計不能說是精緻,因它不是那麼雅的,而是有些俗,是精打細算,「一個銅板也要和魚販子討價還價」。有著一些節制的樂趣,一點不揮霍的,它把角角落落裡的樂趣都積攢起來,慢慢地享用,外頭世界的風雲變幻,於它都是抽像的,它只承認那些貼膚、可感的。你可以說它偷歡,可它卻是生命力頑強,有著股韌勁,寧屈不死的。這不是培育英雄的生計,是培育芸芸眾生的,是英雄矗立的那個底座。這樣的生計沒什麼詩意,沒什麼可歌泣的,要去描寫它,也寫不成大篇章,只能在報紙副刊的頭尾占一小塊,連那文字也是用的邊角料似的,是一些碎枝末節。

  第10節:代序3 尋找蘇青(2)

  蘇青是有一顆上海心的,這顆心是很經得住沉浮,很應付得來世事。其實,再想一想,這城市第一批穿女式人民裝的婦女,都是從旗袍裝的歷史走過來,蘇青是她們中間的一個。不能接受的原因只在於,蘇青留給我們文字,使她幡然眼前,而其餘的人,都悄然淹於歷史的背後。所以我們就把蘇青的形象規定了,是舊時的裝束。再說,她又沒有給我們新的文字,好讓我們去揣度新的形象。說起來也是,這城市流失了多少人的經歷和變故,雖說都是上不了歷史書的,只能是街談巷議,可缺了它,有些事就不好解釋,就有了傳奇的色彩,這也就是人們常說的,上海歷史的傳奇性的意思,其實,每一日都是柴米油鹽,勤勤懇懇地過著,沒一點非分之想,猛然間一回頭,卻成了傳奇。上海的傳奇均是這樣的。傳奇中人度的也是平常日用,還須格外地將這日用夯得結實,才可有心力體力演繹變故。別的地方的歷史都是循序漸進的,上海城市的歷史卻好像三級跳那麼過來的,所以必須牢牢地抓住做人的最實處,才不至恍惚若夢。要說蘇青聰敏勝人一籌的,就在這地方,她腦子清楚,不做夢。蘇青的文章裡,那些識破騙局的人生道理,總是叫人歎服。尤其是關於男人女人的,真是撕破了溫柔的面紗,一步步進逼,叫人無從辯解。
  蘇青不免得罪了兩下裡,男人和女人都要把她當敵人,但畢竟太過激烈,也流露出些言不由衷的意思。好像故意要把溫情藏起來,好使自己不軟弱。並且,一點鬆懈不得,稍不留意就會被打了伏擊。這就是獨立女性的處境,以攻為守的姿態。內心裡其實還是希望有男人保護的,她與張愛玲對談時,不是提出過標準丈夫的五條要則嗎?尤其是第五條,「年齡應比女方大五歲至十歲」,是希望丈夫如兄長的。只是知道現實不可能,也知道即便可能卻是要付代價的,便採取放棄。她既不要了,就有了權力批評。她比那些編織美夢迷惑自己的人要硬朗、尖銳,卻也少一些詩意。她是看得穿的,張愛玲也看得穿,張愛玲看穿了的底下是「死生契闊」,茫然之中卻冉冉而起一些詩意,是人的無措無奈因而便無可無為的悲和喜,是低伏了人仰視天地的偉岸而起的悲和喜,是有些悲極而喜的意思。蘇青的看穿卻有些看回來的意思。曉得做人是沒意思的,就挑那些有意思的去做,曉得人是有限的,就在有限的範圍裡周轉,曉得左右他人沒有可能,就左右自己吧!都是認清現實,也都是妥協,張愛玲是絕望的,蘇青卻不肯,不肯也不是強命的不肯,而是直面的,在沒意義中找意義。但她不像冰心,在人世間能找到許多愛的。她的處境比冰心嚴酷得多,倒不是說處境不好,而是上海這地方做人的慾望都是裸露的,早已揭去情感的遮掩,有一是一,有二是二,「愛」也不是沒有,而是顯得不實惠。所以,蘇青是不能靠「愛」來安慰,而是需要更實在的東西。因此,她也是不會如丁玲那樣,跑到延安找希望。連延安的希望於她都是渺茫的,她就是實到這樣的地步,只承認她生活的局部給予她的感受,稍遠一些,不是伸手可及的,便不被納入她的現實。像她這樣一個很少浪漫氣的人會做作家,也只有在上海,繁榮的報業成全了她,龐大的市民讀者成全了她。
  說蘇青目光短淺不錯,她到底還是誠懇的,忠實於一個井底之蛙的見識。那些鋒芒只能氣人,還傷不到人。她對人世談不上有什麼大仇大恩,大悲大喜。只不過是一些負氣和興致,這特別適合用於上海這個地方,用來對付眼前的人和事,最有效果,它佔不了多少精神空間,是日常起居的形態。也別小看了它,它不過是從小處著眼,卻是能做出大事業的。上海這地方的高樓和馬路,哪一樁是精神變物質地變出來的?全是一磚一石壘起來的。你一進這城市,就好像入了軌,想升,升不上天,想沉,也沉不到底,你只能隨著它運行。理想和沉淪都是談不上的。有這兩樣的早晚都要走,張愛玲走了,蕭紅也走了。蕭紅的悲和喜都顯得太重了,在這裡有些用不上,那是用於呼蘭河的大園圃的。男性還好些,可到民族危機,政治風雲中去開闢精神的天地,建設起他們的大恨和大愛,又是在那樣的年頭,生死存亡,你死我活的女性卻是生活在世道的芯子裡,憑的是感性的觸角。說是自私也可以,總之是重視個人的經驗超過理性的思索。上海這地方又是特別能提供私人經驗的,不是人生要義的性質,是一些是非短長,決不是浪漫的蕭紅所要的,卻是正中蘇青的胃口。

  第11節:代序3 尋找蘇青(3)

  倘若能看清蘇青,大約便可認識上海的女性市民。人們只看見上海女市民的摩登,因這摩登是歐美風的,尤以巴黎為推崇,於是便以為上海女市民高貴優雅。卻不知道她們的潑辣。張愛玲的小說裡寫了這潑辣,可小說是小說,總是隔一層。要看蘇青的文章,這潑辣才是可信的。那能言善辯,是能佔男人上風的。什麼樣的事她不懂?能瞞過她的眼睛?她厲害,刻薄,卻也不討人厭,這便是骨子裡的世故了,是明事理的表現,也是經事多的表現。面上放開著手腳,無所不往的樣子,心裡卻計算著分寸,小不忍卻不亂大謀。是悉心做人的意思,曉得這世界表面上沒規矩,暗底下卻是有著鋼筋鐵骨的大原則,讓你幾分是客氣,得隴望蜀卻不可。所以她不是革命者,沒有顛覆的野心,是以生計為重的,是識相和知趣,上海女市民個個都懂的,在她們的潑辣裡藏著的是乖。這乖不是靠識書斷字受教育,是靠女性的本能,
  還有聰敏和小心。
  假如能夠聽見蘇青說話,便會在上海的摩登裡,發現有寧波味,這是上海摩登的底色。於是,那摩登就不由自主地帶了幾分鄉下人的執拗,甚至褊狹。這摩登看久了,能看出一股不服輸的勁頭,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你看那些舊照片上,南京路上如林的招牌店號,密密匝匝,你爭我搶的樣子,天空都擠窄了。底下的人群也是一窩蜂地上,櫥窗裡有什麼,身上就有什麼。都說上海熱鬧,這熱鬧也叫起哄,眾人柴火焰高的。看那霓虹燈的顏色,其實是一股子鄉氣。沒有些耿勁,是擠不進摩登的行列。看野史裡面說,當年的江青午夜從片廠一出來,遇到劫路的,搶她的錢袋,她死拽住不放,讓打得鼻青臉腫,硬是沒讓得手。女朋友說何必呢,她回答道,上海這地方,沒有錢一步也不行,我說的就是這股子勁。當然,蘇青是要從容些的,因為她比較伶俐。光靠她留下的文字,很難為她畫個像,但大約她是那種「鑒貌辨色」的人,挺有人緣的,連孤僻的張愛玲,都與她做朋友。在上海,沒有朋友也是一步不行的,蘇青的任性是表面,屬於資力部分的,心裡卻很機敏,準備著應變。想當年,她是何其活躍的一個,這活躍裡使著心力,好在她精力旺盛,這也是鄉下人的脾氣,不偷懶,不嬌慣。上海,可不是大小姐的世界,它講的也是男女平等,是對女性收回權力,也收回責任,不是像延安那樣,對女性講照顧。
  蘇青的小說《蛾》,是有些「莎菲女士」的意思,雖是淺顯簡單,熱烈和勇敢卻相似的。後來,丁玲去了延安。丁玲是要比蘇青「烏托邦」的,她把個性的要求放大和昇華了,蘇青卻不,她反是要把個性的要求現實化。她過後再沒寫過這樣的「五四」式激情的小說。《結婚十年》幾乎是記實性的小說,一點沒有誇張的,如實記敘。理想和犧牲都是言過其實,虛張聲勢,其實又何必呢?飛蛾撲火是太藝術化了,而蘇青即使在文章裡,也不講藝術的。這是她好的一面,就是真實。蘇青寫文章,憑的不是想像力,而是見解。她的見解不是有個性,而是有脾氣。這脾氣很爽快,不扭捏,不呷咳,還能自嘲,單刀直入的,很有風格。而像個性,卻不是講風格的,而是講立場,這個,蘇青沒有。《蛾》裡面的那一點,大約也是從俗了,不過,她的文字工夫還是好的,最大的優點是明白,描人畫物,生動活潑,說起理來也
  邏輯清楚,推理直接,帶著些詭辯,你很難辯過她,每一次筆戰,都以她的一篇最後收尾。這是有些寧波風的,俗話不是說「寧與蘇州人吵架,不和寧波人說話」?上海這地方,要的就是凶,是隨大流裡凶過一點頭,就是超凡出眾。
  要找蘇青,其實不難找,那馬路上走著的一群一夥的女子,都是蘇青,蘇青不過是比她們凶一點的。當然,蘇青還會寫文章。懸鈴木的葉子換了多少代了,葉子下的蘇青也是換了裝的。這城市能撐持到現在,那燈說亮就亮人是漫漫的一街,都是靠蘇青的精神挺過來的。這馬路上趕超先進的摩登,十年走完百年的路,也是靠蘇青那心勁挺過來的。再要看那報端報尾的文章,蘇青和她的論敵又回來了,不過是零碎了一些,散了的神來不及聚起似的。找一個蘇青,來的卻是一大批,偃旗息鼓數十載,此時又凶起來了。都在說上海的繁華舊夢,夢裡的人知道是誰嗎、說是蘇青你們又不信,她是太不夠佳人倩影了。要說上海舊夢的芯子是實實的一團,也怕你們不信。事情一要成夢,不由就變得輕盈起來,蘇青卻沒有回味的餘地。寧可是張愛玲,也不能是蘇青。因為張愛玲虛無,而蘇青則實實在在。想明白了,才覺得蘇青是可以穿那女式人民裝的,金性堯老先生不是說「當時傾國傾城的婦女都是清一色的,要知道在五十年代這便是風靡一時的女式『時裝』了」?蘇青為什麼不穿?這就是蘇青利落的地方,要是換了張愛玲,麻煩就大了。其實,旗袍裝和人民裝究竟有什麼區別?底下裡,芯子裡的還不是一樣的衣食飽暖。雪裡蘸還是切細的,梗歸梗,葉歸葉;小火燉著米粥,煉丹似的從朝到夕,米粒兒形散神不散;新下來的春筍是用油醬鹽炯的,下飯甚是可口。這平常心雖是沒有哲學作背景的,卻是靠生活經驗打底,也算得上是千錘百煉。張愛玲也是能領略生活細節的,可那是當作救命稻草的,好把她從虛空中領出來,留住。蘇青卻沒有那麼巨大的虛空感,至多是失望罷了,她的失望都是有具體的人和事,有咎可查,不像張愛玲茫茫然一片,無處抓撓的。蘇青便可將這些生活細節作舟筏,載她渡過苦海,在這城市最暗淡的時日裡,那緊掩著的三層閣樓窗戶裡,還飄出一絲小壺咖啡的香氣,就是蘇青的那舟筏。這城市的心氣高,就高在這裡,不是好高騖遠,而是抓得住的決不放過,有一點是一點。說是掙扎也可以,卻不是抵死的,是量力而行,當然,也有亢進和頹唐的,但我講的是中流砥柱。那最大群最大伙的,卻都是務實不務虛,蘇青是其中的一個,算得上精英的。在那個飄搖的孤島上海,她只有將人生看作一件實事,是必要的任務,既然不可逃避,就要負起責來。還有以後的許多飄搖不定,都是憑這個過來的、不談對上帝負責,也不談對民眾負責,只說對自己,倒是更為切實可行,在這個城市裡做市民,是要有些烈士的心勁,不是說胸襟遠大,而是說決心堅定,否則就頂不住變故的考驗。蘇青是堅持到底了。作為一個作家,她是從文壇上退場,默默無聞,連個謝幕儀式都沒有。可作為一名市民,她卻不失其職,沒有中途退卻。她的被埋沒,其實也在意料之中,時代演變,舊的下場,新的上場。傳奇的上海,又將這替換上演得更為劇烈,當年的聲色,有多少偃旗息鼓,煙消雲滅。一個蘇青,又有什麼?她不早就說過,在人家的時代裡,只能是寄人籬下?我想,蘇青即便是穿人民裝,那人民裝也是剪裁可體,並且熨燙平整,底下是好料子的西褲。等那毛料褲磨損得厲害了,蘇青便也上了年紀,到底好將就些。不是大徹大悟,而是沒辦法。沒辦法就沒辦法,牢騷是要發幾句的,苦經也須歎歎,然而,僅此而已。

  第12節:邂逅(1)

  一、邂逅
  海平輪啟動了,我發現第十三號官艙裡只有兩個女客,一個是我,另一個乃是穿著黑綢旗袍,肉色玻璃絲襪,白虎皮高跟鞋的少婦。這時候她正閉目裝睡,因此我得仔細打量她一番:她生得可是不難看,一張薄薄的瓜子臉,顏色蒼白如象牙,下巴尖尖的,端然托著那只嬌小玲瓏的嘴。她的唇上濃濃塗抹著口紅,因此鮮艷如玫瑰。臉的當中是一條高而挺直的鼻樑,猶如白玉莖。眼睛閉著雖然瞧不出什麼來,但是蛾眉淡掃,宛若古裝仕女畫中人,惟一摩登化的地方便是她的兩排濃密烏亮的長睫毛,齊齊整整地向外卷,卻又不時一閃一閃在跳動,因此知道她其實沒有真睡著,大概是因為怕煩擾,這才獨自假裝睡的。
  不久,茶房來請吃晚飯了。她微微睜開眼睛說聲:「我不要吃。」茶房以為她也許是吃長齋的,便告訴她說素菜也預備著哩。她似乎感到不耐煩了,連連揮手說是:「吃不下。」說畢仍自閉目裝睡。啊!這次我可看清了她的眼睛,是大而圓的,黑白分明,像一顆燦爛的烏寶石嵌在水晶球裡,光彩逼人。她的一瞥像流星掠過天空,不肯稍逗留,雖然我的腳步已經跟著茶房出去了,但是心裡只悵惆,仍在思量這神秘美妙的一切。
  等我吃完晚飯回艙時,她大概是真睡熟了。她的身軀側向裡臥,顯得腰肢是如此細瘦,蜷曲著,像一個快要中斷的S字母。我不能想像她明天裊娜地走出艙門時,給海風這一吹,是否會搖搖欲折斷?一個女人有如此好身材,若肯去做舞女倒是很相宜的,她可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自始至終沉默著,令人難以猜測。
  我如此想了一會,又看了一會小報,也就和衣入睡了。
  當我被臭蟲咬醒的時候,看見她已經不在對面床鋪上了,而我所看過的幾張小報卻給移放在那邊,想是她醒來已久,拿去看著解悶的。八月天氣,艙裡仍顯得悶熱,我想到船尾去站立一會,迎風看月亮,不料走近那面,卻見她已先倚靠在欄杆上,怔怔的望著天空哩。
  於是我越趄著不知是否應該走上前去。她似乎也覺得了,悠地裡回過頭來,我只好似笑非笑地算是向她招呼。
  「不睡了嗎?」她先開口問我。
  我就走上前去,在部邊與她並肩站定了答道:「艙裡怪悶的,所以我想出來吹吹風。」說畢大家也就再沒有話講,我猶豫片刻,只好與她稍站開一些,各自眺望著橫在前面的大海。
  夜已深沉了,海水呈深藍色,只自無盡無休地奔流著。在極遠處似乎有一條黑痕,那可不是岸,乃是水與天的交合線,上層是混混沌沌的氣,下面是浩浩蕩蕩的水。啊!我可忽然想到了月亮。中秋節快要到了,天空儘管模糊不清的,烏雲,白雲,灰色的雲都混雜地飄浮在一起,月亮給遮沒了.只有幾顆小星若有若無地,在點綴這淒涼的夜,我不禁輕輕歎息了一聲「唉!」


  第二部分

  第13節:邂逅(2)

  她忽然在旁邊笑了起來,牙齒很細很白的。大概她已經偷窺我多時了吧?我到底脫不掉文人習氣,處處顯露出自作多情善感樣子,想起來倒有些不好意思。
  半晌,我只得訕訕對她說:「我剛才是在想這宇宙之大……」說了半句,自己又覺得未免太文緩緩了,趕緊止住不說下去了。
  不料她卻似乎感到什麼興趣似的,逼著我說道:「你倒頗有詩人氣質。宇宙之大。……始哈,其實我們所看見的宇宙之大與我們所知道的宇宙之大還是相差得太遠了。我們的眼光都很短,所謂一望無限,其實也不過幾十里遠娶了。』」
  我默然不答,心中暗自就激,她究竟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呢?是知識分子,當然。那麼她究竟是讀文學的?哲學的?自己是有些神經不正常的?
  「你是……你是讀過文科的吧?」我低礙著問。
  她笑答道:「不,我沒有進過大學,我是隨便亂著書的,我願意相信科學。你對宇宙之大也許是看作神秘,因此發感慨,但我卻知道我們所處的宇宙乃是一個星辰的集團,地球不過是太陽系的一個行星罷了……」
  我聽著不禁瞧了她一眼,只見她秋波頻傳,似乎很有些得意的樣子,心想你莫非當我是一個小學生在講解吧?但是她卻似乎不在意,只管說下去道:「地球與太陽的距離是九千三百萬零五千里。太陽系最外的行星是冥王星,據說與太陽的距離比地球與太陽的距離要運四十倍,那就是三十七萬萬又二千零二十萬里遠哪,你想我們這個太陽系又該是多麼的大呀。」
  我冷冷的說聲:「你的記憶力可真是不壞。」
  她笑道:「是呀,但我所講的還不過是地球與太陽之間呀。太陽雖比地球大至十萬倍,便也不過是銀河系中一千萬萬個恆星之一罷了,而且比較起來還是非常渺小的。全銀河系的直徑約有二十萬光年一一一一W個不能用裡來計算,只好採用光單位,一個光年是六萬萬里。——除此之外,宇宙之中還有三十萬個類似我們的其它銀河,每一個銀河間相隔距離約為一百五十萬光年。
  我心裡不禁暗暗煩惱起來,悔不該跑出來同她瞎攀談的,半夜三更,放著覺不睡,誰又耐煩來聽她背誦地理教科書呢?也許她的神經方面真是有毛病,因此只得繼續敷衍她說:「那銀河系真是大極了,大得不可思議。」她聽著宛然一笑,似乎也有些料到我的心思,但仍惡意地接下去說:「還不僅如此哩!這些眾銀河之間又因相互關係而組成更大的體系,即所謂超銀河系,超銀河系約有四十多處,更有人說有三千多處之多。簡單來說,我們的機器眼截到現在為止,所能觀測到的宇宙空間的體積,已有五萬萬光年的直徑範圍。然而這還不過是人類所已知的宇宙,也即是所謂實際上存在的宇宙,我們當然還可以把宇宙想像得更大
  我想:你的「大」話說得也差不多了吧?於是便打斷她道:「但是無論如何,誠如愛因斯坦所云,宇宙雖無邊卻總是有限的吧。」
  「我們也不能一直相信愛因斯坦下去呀,」她睜大了眼睛急急地說:「愛因斯坦不一定永遠會對下去的。他將不存在,他與他的學說也許統統都消失了。啊,人是會消失的,會不存在的,譬如說我的姊姊吧,她就快要……」她的語聲忽轉悲切,淒然而止。我心裡很想追問她的姊姊究竟快要怎麼樣了,卻又覺得不應該管人家私事,只得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這樣大家就沉默了許久。我的眼睛呆望著拖在船尾的一條長繩。那繩是飄浮在海面上的,迎浪蜿蜒而來,遠處彷彿還繫著什麼東西,卻又瞧不清楚。她見我呆瞧著似乎不懂,便又抓住了談話機會,湊近前來告訴我說:「這是計程用的。你瞧,船邊還有一個表哩。啊,我們離開青島已有這麼多ndle了,明天下午就可以回到上海啦。」她一面講解一面把計程表上所指的裡數指點給我看。但見我似乎並不感到怎樣興趣,她只得又改變話題說:「你是上海人吧?」
  「不,我是寧波人。」我懶洋洋地答:「不過住在上海已有十二年了。」

  第14節:邂逅(3)

  「在上海教書!」地估計我的職業是教書,我本想含糊答應一聲,但又講不慣說話,便只好照實說:「不,我……確是胡亂寫幾句文章的。」說了以後不禁臉紅起來。
  她的眼睛睜大了,好像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卻又非常感到興趣的問:「恕我冒昧,可以請教你的尊姓大名嗎?」
  我真想不到她在田間如此沉默寡言,而在此刻卻又會酸□不休地同我講下去的,我後悔剛才不該對她說出自己是個寫文章的人,但是事已至此,只好赧然回答:「我叫做蘇青。」說了,又恐怕人家未必會知道我,便趕緊解釋:「蘇赴蘇州的蘇,青是青天白日的青。」
  她似乎想了一想,便驚訝地問:「啊,就是寫《結婚十年》的蘇小姐嗎?」
  我覺得心裡的一塊石頭放下來了,果然自己的大名是婦孺皆知的,便不免稍帶些得意的心情來謙虛兩句:「寫得不好,怪丟人的。」
  她這下子可興奮地笑了,知道我對於她剛才的談吐態度一定有不滿意的地方。她就解釋說是自己恐怕有些精神變態,有時很愛靜,有時卻又感到寂寞起來,喜歡同人家措碴,而且還要開玩笑,故意說得人家不耐煩的。「剛才我同你講一大氣銀河系起銀河系的話,你是覺得很可笑,同時心裡也在討厭我吧?」她說。
  我笑了一笑,心想你倒居然也有自知之明,但畢竟不便告訴她說是我真有些不耐煩的意思,只好敷衍道:「哪裡的話,我倒著實欽佩作的記憶力不壞喚。」
  她忽然歎一口氣說:「不是我的記憶力好,是因為我感到無聊,常記著這些東西玩的。我的生活……真是一言難盡!」
  海,橫在我們面前的,仍是茫茫大海。
  我說:「我們還是回到艙裡去談談吧。」
  她答道:「好的,蘇小姐,我要把我的一切都告訴你,你也許可以寫成一本小說呢。」
  下面便是她所說的經過。

  第15節:姊姊在青島(1)

  二、姊姊在青島
  她說:
  我姓蔣,名字叫做小眉。我沒有兄弟,只有一個姊姊叫做眉英的,現在青島養病。在青島養病,聽起來該是句頗闊綽的話吧?何況我姊姊患的是肺結核症,據說正應該在青島這種美麗的地方去療養的,可惜事實上並不是如此。她去青島已有兩年多了,雖然是抱病去的,卻並非為著療養的目的,她在S大學當講師,為的是賺錢維持生活。不料到了那邊,這病仍一天深似一天,起先還勉強支撐著去授課,後來自然非訪人代店不行了。直到三個月前的某天,她忽然又大量咯血了,校方看著她不行,叫她正式辭去職務,但仍予她以方便與幫助,她搬到S大學的附屬醫院靜心醫治。
  她的病重的消息起初不敢通知母親。母親住在人城,年老身衰了,還管我帶著兩個女孩子,家裡田租的收入不夠維持生活,大部分都是靠我在上海「混」了幾個錢來津貼家用的,姊姊這次進醫院的時候,不但吐血,而且右足劇痛,腿以下是碰都碰不得的。右屁股上又生了一個瘡,流膿不止,瘡口有蓮子確般大小,據說這種東西其實不叫做瘡而叫做漏。漏膿到死為止,是永遠治不好的。至於腿痛的原因呢?她起初寫信告訴母親說是「風濕症」,後來又說是「關節炎」,直到這次到了青島以後,才知道也是結核菌在作祟,醫生用X光照射過了,證明是骨髓結核。
  在青島照料她的是堂兄世村夫妻兩個。世材哥現在青島銀行做事,他的太太每天燒飯洗衣服,只有一個兒子在大學唸書,入的恰巧是我姊姊那系,因此他們一家便分外同我姊姊接近起來了。這次我來青島也是世材哥寫快信叫我來的,他們看著姊姊的情形不好,恐怕以後出了事情反給人家埋怨,因此先請我來商量一番。
  「小姑姑!小姑姑!你來啦。」當我拎著皮箱上碼頭時,十八歲的侄兒國保便叫喊起來。幾年不見,他長得更高了,更黑瘦了。後來我把這話告訴他時,他說:「我喜歡游泳,整個暑假期中我就天天去學游泳,還在海濱沙灘上滾著要子,所以皮膚就曬黑哩。」接著,他又興高采烈地把青島海濱浴場的情報統統告訴我,唉,這時候我感到自己真也有些老上來了,聽他說得如此興奮,我卻始終引不起興趣來,只忙著詢問我姊姊的病況道:「她近日究竟怎麼樣了呢?」
  那個青年撇著眉尖答:「大姑姑吧?這幾天總算沒有高熱,是吃愛爾邦藥片見效的。這藥片近來很難買到,我爸爸替她找遍了青島的藥房,他們都說貨色沒有了。後來我爸爸托人想法子,這藥的限價是二元六角金圓券一瓶,我爸爸情願出八元錢,總算在黑市場裡買到它了。」我隨口說:「真是虧得你爸爸……還有你媽媽同你照顧……」說了半句卻又覺得未免太周到了,反而類乎敷衍似的,便又改變話題:「此刻你爸爸到行裡去辦公了吧?」他答道:「是的。爸爸本想親自來接小姑姑,但是因為輪船到得遲,他等不及了。媽媽此刻在家裡替你預備點心哩。」
  於是我們便坐上二輛黃包車,上坡下坡的,許久才到達他們家裡。世材嫂迎接出來,她的面容很憔悴,衣服也是舊的。他們住的地方是青島銀行的職員宿舍,只有兩個房間,佈置都很簡陋。我在上海聽說他們已頗有積蓄,怎麼今天親眼瞧見的情形又如此呢?儉以養已,厚以待人,我吏感激他們照顧我姊姊的好意了。
  點心是一碗清水煮雞蛋,世材嫂親自捧上來,我說:「謝謝,嫂嫂你自己也……」她連忙搖手說不必客氣,她已經吃過泡飯了,於是我又問:「國保呢?」看看碗中只有二隻半熟的小蛋黃球,但也只得假裝自己吃不了這許多樣子,硬要分給國保一半,國保抵死不肯接受,於是世材嫂便說:「這樣吧,小姑姑,你碗裡這些東西千萬不要推讓,那面鋼精鍋子裡還有些糖湯哩,碎蛋白也很多,國保早上是不大吃東西的,他爸爸也不吃,我看小姑姑既然一定要叫他吃些,國保,你就把這些鍋裡的場喝掉了吧。」國保起先還不肯,後來大概是畢竟忍不住肚餓,就把這剩下來的大半碗光景糖湯咕嘟咕嘟嚥下去了。我瞧著心裡覺得老大的過意不去。
  「青島的物價近來很貴吧?」我吃完了兩個雞蛋黃問。
  她一面拿手巾來給我抹嘴,一面感慨似的回答道:「可不是嗎?豬肉要賣到一元五六角一斤,雞蛋……就像這麼小的雞蛋,也要位一角錢一個呢?」說著,又彷彿覺得剛才請我吃過雞蛋,此刻便說雞蛋價貴,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似的,連忙改口說:「我們此刻先去看看大姑姑好吧?」
  我點點頭。又告訴她說她可不必陪我上醫院了,還是仍舊讓國保辛苦些,陪我去一趟吧。但是她堅持要同去,因為她昨天為我燒了幾種菜,此刻正好分出些帶給我姊姊吃去。我們三個人計議著如何去法,世材嫂便主張搭S大學的校車,國保恐怕我不願意,我連忙說還是搭校車省些麻煩。於是便決定了,三人先走一段路,在距家最近的一個車站上趕上了校車,上坡下坡的不久就到附屬醫院了。
  醫院是個很像樣的醫院。我們在大門口下車,穿過花木前森的人行道,曲曲折折地,終於到了第三病院門前。於是國保捧著小萊盒當先領路,我隨在後面,世材嫂因為走得慢,更被錯落在門外了。我輕聲說;「國保,我們慢慢走,等你媽媽一同過去呀。」他說不要緊的,媽媽常來這裡看大姑姑送小菜,她自己認得路。我心中更加感激他們這一家起來。
  我們較輕的走上了樓梯,一陣濃烈的軟水氣味撲鼻而來,我這才意識到這是醫院,否則模糊地還當置身於上海第一流華貴大旅館中呢。他們在每間病房門口都寫著病人的姓名,我隨著國保約摸經過五六間病房模樣,便在一塊長方形的門牌上面看見清楚地寫著『蔣眉英」三字。呀,我不忍想起名字控在房門口竟已達三月之久,它是代表我姊姊在這裡長期受苦的象徵呀。瞧著瞧著就不禁令人心酸起來。
  國保財耳對我說道:「小姑姑,請你暫在外邊等一等吧。你今天到這兒來,我們還不曾告訴過大姑姑哩。因為爸爸說恐怕她聽著太興奮了,前幾夜會睡不著覺的。」說完之後,他便獨自推門進去了,彷彿到病人床前輕輕告訴些什麼,接著就低喚:「小姑姑!小姑姑!作進來吧。」
  我在門外遲疑了片刻,只好拭乾眼淚,小心推門進去。病房是明亮而寬敞的,當中放著一張床,床的旁邊有一隻小兒,小兒的下面是白色的痰盂。因為什物太少,房間便顯得空洞而可怕。我姊姊臉色慘白地臥在床上,直挺挺似乎絲毫動彈不得,人們假使不看見她的眼珠還會轉動,也許就認為她是已經死去的了。

  第16節:姊姊在青島(2)

  接著世材嫂也推門而入,一面微微喘著氣。我姊姊安然向我們對視著,努力想裝笑,然而眼圈忍不住有些紅起來了。我一時也說不出什麼話來。只好大家互相默默地瞧著傷心。
  她的眼眶已凹了進去,嘴唇微微軟動著,像要講話,卻又一時說不出什麼來。只好連連苦笑著,她笑的時候,我發覺她的牙齒似乎變得特別長了。她的身上蓋著一條白被單,肉骨已經在布下面消失殆盡,只餘兩根桔子的手臂露出外面,瘦得不是皺著皮,而是連皮也似乎繃緊了,牢貼裡在骨頭上,嶙峋可怕。她的手指也僵白尖削,像帶霜的枯木般,令人瞧著起寒冷的感覺,我的心裡有些恐怖,但也只得在床沿坐下去,戰戰兢兢地拉起她的左手說:「妹妹,我瞧你這幾天氣色還好……」說著心中又覺得愧惶,我這算不算在安慰她,還是在敷衍,欺騙他呢?
  於是站在旁邊的世材嫂也接著如此說了,只有年青的國保默然無語。姊姊起初似乎有些不相信,但是到後來還是不免有些相信起來了,她微笑著說:「真的嗎?我看恐怕還是愛爾邦的效力,熱度減低了,面色總好看些。」我不忍再瞧她那在死亡線上掙扎著的臉,只自低下頭去,撥弄她的手指,只見灰白色的指端卻整齊地長著淡紅色指甲,像塗抹過宏丹似的,我不禁疑惑起來了。
  「姊姊,你的指甲怎麼這樣……呢?」我本想加上「好雷」兩字,但畢竟覺得不妥當,就把喉嚨聲音含糊嚥住了,她似乎馬上就意會到了說:「那是一種病人的膚色,你瞧,我的指甲上面早已沒有健康圈了,而且指尖腳尖都是冷冰冰的,那是因為高度的貧血……
  「可以輸血嗎?」我急切地問,自然心中也毫無把握。
  她答道:「這怎麼會有效呢?輸血對於驟然失血過多的人也許有用,但是我……」講到這裡她的真心微笑又消失了,絕望擺在她面前,她的心驟然沉重起來。過了一會地忽然像講笑話似的哈哈兩聲道:「我是除非有像孫行者般的神通,能到太上老君那裡去偷幾粒仙丹來就好了。」這句話說了以後,我們非但沒有感到她的滑稽或俏皮,而且更覺心酸欲裂,大家似乎連一句安慰的話也講不出來了。
  「大姑姑,我今天給你燒了些牛肉來了。」世材議忽然想到牛肉,保詩人心中得到靈感激的,趕快說了出來。
  「謝謝你,又叫你費心。」姊姊像背書似的說熟了這兩句話。
  「姊姊,你的胃口好嗎?」我也努力想找出些話來講。
  「不發熱的時候還好。」她機械地回答。
  大家對視著又沒有話可講了,後來世材嫂頻頻窺視國保的手腕——國保的手腕上並沒有什麼,只有一隻長方形手錶。姊姊似乎領會到她的意思,便歎口氣說:「中午一班的校車也許快開到了,你們早些出去等著吧。」世材嫂這才捧到丹詔似的站起身來,……說道:「我們倒不要緊,校車趕不上也可以坐黃包車的,只是大姑姑你也該休息休息。國保!小姑姑!我們一同走吧。」我只得跟著她們站起來,對姊姊說聲:「明天再來看你。」就同她們根兒倆一齊走出房門。房門自動關上後,我戀戀不忍就走開,因為姊姊還被遺留在裡面,寂寞地,無心無休地給結核菌在領擾著呀。
  房門口的牌子是白底黑字的,它清楚地映入我眼睛的是:「蔣眉英」三字,也許有一天這黑字給揩去了,我姊姊的生命也就不再存在於人世間了。
  國保瞧我呆呆的站著不肯離開,心中老大覺得不忍,便埋怨他母親道:「其實我們應該讓小姑姑多坐一會。媽老是記掛著校卒,校車,彷彿錯過了這班校車,便像大總統失掉了整個青島一般。」
  說得世材嫂赧然無語,我知道她的儉省也有道理的,便忙攔住國保道:「好了,好了,你們倆可千萬不要爭執,我們其實早應該回去了的,你母親到家裡還要燒飯給我們吃哩。」
  寂寞的病人便只好讓她獨自寂寞地留在醫院裡,外面美麗的風景是與她無涉的,上坡下坡,她只能夠回想著,或者在夢中出來看看罷了。

  第17節:其言也善?(1)

  三、其言也善?
  我在青島耽擱了幾天,其中只有一次是與姊姊單獨在一起的,她對我說了許多肺腑話。
  「唉,小眉,我知道自己的病是不會好了,只可憐母親白養我一番,她把辛苦積蓄下來的錢給我讀書讀到大學畢業,如今卻落得如此收場。」
  「姊!」我聽她說得難過,便想寬慰她幾句,然而泛泛的幾句安慰話又有什麼用呢?她臥病這許多時,無時無刻不在思索自己的一切,舉凡防搭話說以及有關補飾的各種藥品方單地都詳細看過了,她的醫學常識——尤其是關於肺病部分的一一簡直豐富得驚人。有一次我在上海報上看到美國將運來大批「肺病特效藥」的消息,興奮異常,便趕緊寫信去告訴她,彷彿此藥一到,核菌就馬上可以赴盡殺絕似的,不料她瞧了此信後淡然一笑,對國保說道:「所謂肺病特效藥,乃是叫做斯屈羅吐梅新,在美國雜誌上早有此類宣傳,但他們並沒說是特效或什麼的,只不過講此藥對於肺病可以有幫助(help)罷了。」當時國保聽著未免掃興,便問:「那麼絕對有效的藥可有沒有呢?」姊姊苦笑道:「到現在為止,實在還沒有。我也只恨世界上那些科學家太沒用了。」國保反問:「然則可否先找幾種比較有益的——至少是無損的一一一一藥品來試試呢?」姊姊答道:「有益的藥品據我所知就有一百多種,無損的更不計其數了,那裡能夠—一都試遍呢?」總之,她對於自己的病一直是知道得很清楚的,我對此簡直無話可說。
  她見我喊了一聲「婉姊」以後又不說話了,大概也知道我是無話可講,便又自己說下道:「小眉,我不知道人死了究竟有鬼沒有?以前我是個無鬼論者,現在我倒希望能夠做個鬼也好,我可以到A城去看看母親同你的孩子,到上海去看看你,或者仍回到青島來看看世材哥他們一家子。人死了若是什麼都沒有,那真是太……太天趣了。」她說著又輕輕咳嗆了一聲。
  我痛苦地說:「你也許不會……的。」
  她苦笑道:「怎麼不會?我知道我一定會的,只差個遲早罷了。我已經活到三十幾歲,原也不算太短命,只是我自恨生活得太單調了。從小學到大學,整整十六年中,我只知道用功唸書,拚命省錢,吃的穿的什麼也捨不得花費,省下錢來想買些書,哪知道到了今天,醫生卻禁止我,不許我再看那些傷腦筋的書呢?我只能每天看看報紙,連廣告裡的圖畫與文字都統統給我記熟了,真是無聊得很。其實我就是多記得些別的書本裡的文字圖畫又有什麼意思呢?現在反正什麼都完了,白費了一番心血了。」
  我惋惜地說:「真的姊姊,你也實在太要好了,太用功了,這才損害你的精神與體力。假使你當初讀書肯讀得馬虎一些,現在教書肯教得馬虎一些,也不至於如此了。」
  她答道:「就可惜我從前不肯這麼想呀。在讀書的時候,我因為自己用的是母親千辛萬苦節省下來的錢,怎能忍心不好好的求學問呢?於是朝也用功,暮也用功,結果背也彎曲了,眼睛也近視了,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在大學畢業的時候考了個第一名,母校教授懇切留我在校中當個助教。在大學裡當助教原是件難堪的事呀,好比用慣了娘姨的少奶奶驟然去替人家當根姨了一般,但是我還是答應下來了,為的是留在校裡,做研究工作較方便,而且將來出洋留學的機會也多。小眉,你可知道這十年以來,我一直都是夢想著去留學的呀,抗戰時期我隨學校遷到內地,生活是夠苦的了,但我還是把僅有的幾個薪水節省下來,托人兌換美鈔,以便將來有機會出國時可以貼補費用,還要留下一部分來供母親使用。誰知道一切希望成了泡影,我的身體就在營養不足的情況下,一天天壞起來了,同時我又不能及早療養,只是拖著病去上課,上課。我也知道肺病原是一種頂討厭的病,因此在人們跟前總不育提起這個,後來人家似乎也疑心到了,問我為什麼這樣消瘦,我只回答說我家的人生來都是如此瘦的,沒有關係。有時候我覺得喉頭奇癢,就拚命自己忍住,不願咳嗽出聲來。到了真真忍不住的時候,我只得向人解釋說是自己最近患感冒了,人家朝著我冷冷的笑,多難堪的,這種惡意的,懷疑的,令人難受的笑啊!小眉,我不是沒有衛生常識,也不是不講究公共衛生,我也知道自己的病菌傳染給別人以後,是於人有損而於自己無益的事。然而我又將怎麼辦呢?進療養院嗎?沒有錢。連向校方請假都不可能,因為我是教一天書,吃一天飯的呀。可別說這樣一個小小助教位置,竄謀的人多得很哩,我若說出生病,人家就會強勸我休養,那時候飯碗便保不住了。於是我只得昧著良心裝無事人,直等到第一次鮮血直噴出來,這才不得不自己識相一些中途退出伙食團了。於是以後的事情更忙,上課教書以外還要自己在煤油爐上做飯菜吃,沒心思或者沒氣力做時我便在外面胡亂買些來吃……情一天深似一天,人家成績比我不如的都一個個得了出國留學機會,不久又從國外得了學位回來了,當教授的當教授,有幾個甚至於當起系主任來,只有我因為身體不爭氣,竟自當了七八年助教,還是前年調到S大學來,才升任為講師的,可是……可是現在又不得不辭職了。你剛才不是說我做事太努力嗎?其實像我們這樣的一個無依無靠的窮女教員,要是不賣力做事,又有誰肯容留你呢?這幾年來總算人家還待我不錯,但我自己老是戰戰兢兢的覺得心裡不安,我的病……」

  第18節:其言也善?(2)

  我說:「姊姊,你就別再多想著吧,我知道這些年來你是太辛苦了,現在你應該舒服一些。我知道你是什麼也沒有享受過的。」
  她苦笑道:「現在失業了,還講什麼舒服與享受。只有這次病中,在醫藥方面的錢倒是花了不少,如X光攝影啦,打葡萄糖鈣針啦,吃的還有維他命丸,魚肝油精,退熱藥,開胃藥,安眠藥,止痛藥等等,這也許可以說是醫藥的享受吧?……」說到這裡她又忍不住乾咳兩聲,似乎覺得此刻可絕不是講笑話的時候,於是又改變語氣說下去:「可是你知道現在西藥又多貴呀!我只有這一些積蓄,想來是不夠多少時間花的。要想回A城去又不能夠。住院雖說可以打一個折扣,但是算起來至少也得二元錢一天哩。國家從來沒有厚待過我們公教人員,我能夠積蓄這些錢,都是靠平日節衣縮食省下來的,那裡知道現在竟會完全花在醫藥上呢?唉,小眉,想起這些錢來我就傷心……」
  我聽著也覺得慘然,連忙阻止她說:「但是,姊姊,醫病也是正經用途,這是要緊的呀。」
  她冷笑一聲道:「你以為要緊嗎?一般人卻並不以為如此哩。即如世材哥與世材嫂吧,他們雖然熱心替我買藥,有時也常送小菜來,可是我知道他們的心裡也是並不以為然的。他們認為一個女人的生死並不重要,有病就隨便吃兩劑藥,不好也讓它去,又何必如此認真花大錢呢?不過現在我所花的還是自己的錢,所以他們也不好說什麼。假使將來有一天我要開口向他們借了,那就恐怕另有一番景象吧!不過這個我也並不怪他們,家庭中的一般人物都是如此想法的,即如世材娘去年她自己病了,也是死摸著錢不肯放鬆,寧可拿一條性命同細菌拼,結果大概是她的天然抵抗力強,居然也好起來了,於是她便得意洋洋地說:「怎麼樣?我說不要緊便不要緊的。我們女人生來是苦骨頭,不大容易做毛病,就是做了毛病也會帶病延年,不比得他們男人家要緊。古人有句話,這叫做男人是七寶金身,女人乃醜陋之體。如何可以一樣看待呢?』這是我們女同胞自己講出來的話,你想聽著氣人不氣人?偏我這根苦骨頭又不爭氣,毛病一天一天拖下去,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假使……」
  「……」我想要阻止她,卻又說不出話來,心裡覺得一陣陣的酸楚。
  妹姊似乎也知道我的難過,使改口說別的道:「小眉,我來告訴你一件事吧。這裡隔壁住著一個男病人,他也是肺結核患者,進院不過才半月光景。他的太太每天親自送小菜來,雞啦肉啦,吃也吃不完。聽說那位先生在好的時候是嫖賭吃著件件都來的,如今病了,依舊家興不減,常常對看護小姐說:「做人有什麼道理呢?我是吃也吃盡了,穿也穿遍了,玩麼玩厭了……在世的時候見識過花花世界,死後碰著閻王老子該也沒有什麼不可以交代了吧?」原來他認為人生是以享受為目的。可怪他的太太在旁聽著非但絲毫不著惱,而且生怕他真個去見閻王老子辦交代了,便抱著眼淚鼻涕一把拉住地道:「你別這樣想呀,年紀輕輕的怎麼就想到那上面去呢?陽間裡東西總比那面好。只要菩薩保信你身體一天一天好起來,你要玩只管玩,我如今是想明白了,再不多說多活了。」男的聽著便點點頭,安心睡著想他的花花世界玩意兒去了。但是昨天忽又吵起來,說是住在院裡怪悶氣的,他要回去,理由是:「好又好不了,死又死不了的,天天叫人躺在這裡算是什麼?這裡的飯菜又不好,看護服侍又不周到,而且全夜開著電燈,走廊上人聲不斷,害得人家睡也睡不著了,你們這算是騙我銅錢還是什麼呀?半夜三更人家剛要模糊合眼時,看護倏地推門進來,拿著又硬又冷的寒暑表往人家嘴裡一塞,嚇得我心頭畢h亂跳,還以為是白無常要弄死我哩。要死也死到家中去呀。」
  我插嘴問:「後來他就出院了嗎?」
  姊姊笑道:「還沒有。因為醫生說他必須李石膏,恐怕要在醫院裹住上一兩年哩。」說完以後,她重又想起自己的事了,說道:「在醫院裹住久了實在是件很痛苦的事,只是我無家可歸,世材哥家裡是不能去的,你在上海又只有兩間公寓房子,母親在A城帶著你的孩子……唉,可惜S大學給我住的一間宿舍又給他們收回去了,我的行李書籍都寄放在世材哥家裡,上次我曾關照他們噴射些消毒藥水在這上面,我如今……至今想起來做女人還是平凡一些好,老老實實的嫁人管家養孩子,這就叫做幸福呀!與眾不同是不行的。希望就是件騙人的東西,害人的東西,這十幾年來我完全給它騙了,給它害了!」說到這裡她的顴骨泛紅,我怕她太興奮過度,又要發熱起來,急中生智,我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就對她說:「姊姊,我有一句要緊話忘記對你講了,世材哥從人家處打聽得來,說是有一種草藥叫做龍舌蘭的,對於肺病很有效,姊姊,我看你何妨試一試呢?」
  她凝思片刻,在凹進的眼眶裡終於又射出希望之光,一面欣然問:「龍舌蘭又是什麼東西呢?你明天最好去買一本《本草綱目》來給我看看,我對於中國的藥是一直不明白的。不過……若這藥吃了沒有壞處,我想就買來試試也不妨吧,好在草藥的價錢從不會太貴……」
  謝謝天,她還沒有放棄「生」之希望,她沒有忘記錢的打算,她願意讓我們買些龍舌蘭來試。他們原來是平凡的呀。

  第19節:海濱談話(1)

  四、海濱談話
  星期日,世材哥與國保陪著我到海濱去走走,我們搭的是野雞馬車,每人一角錢,怪便宜的。國保提議要到水族館去參觀,說有一隻活瑣幅,轟動遠近。
  「這是海星,小姑姑。」他到了裡面,便指手畫腳的忙個不了。我不好意思拂他的美意,只得勉強裝出高興的樣子,跟著他手指所在,對這牢貼在玻璃邊上的五角形動物說聲:「真希奇。」
  國保聽了更得意道:「希奇的東西多得很哩,暗,這是活帶魚,這是各種的蟹……還有,小姑姑你快來瞧哪!爸爸,爸……你也來吧!這裡有一隻大綠頭重,不知道可就是他們所說的活瑣謂不是?……啊,那邊是海豹,頭像豹子,尾巴卻是魚模樣了,它在游泳。爸爸!小姑姑!你瞧它身體多粗大呀,簡直像一匹小狗,還有鬍鬚……哎喲,這是怎樣了?水都給攪揮一大缸,是它在撒屁,看哪,它在撒屁呀!」
  於是大家都圍攏來瞧海豹撒屁,瞅瞅卿卿,談論上大半天,我覺得兩腿酸痛,只想坐。世材哥是個本本分分的生意人,除了賺錢外,對於這類玩意兒的好奇心也是沒有的,他見我良久不語,便以為我在一心想著姊姊的病了,就回過頭去對國保說道:「瞧你這孩子!虧你也是個大學生了,還這樣愛湊熱鬧?人家小姑姑心事重,還是快到第一公園坐坐喝些茶吧。」
  「不,爸爸,我們陪小姑姑到海濱去。」
  「也好。小眉,你喜歡到海邊去瞧瞧嗎?」
  我沒奈何地只得應聲:「好。」青島的海濱也同其它地方的海濱沒有什麼兩樣,有許多孩子在涉水,有幾對摩登男女在沙灘並頭臥著,還不時翻來覆去,滾上一身沙。
  「小姑姑,你瞧,這裡的沙是細的,軟的。」國保俯下身去掬了一把黃沙給我瞧。我點點頭。其實我跟著他們一路行來,落腳如踩棉絮,不待說也知道這沙灘是很軟的了。
  「世材哥,你瞧我姊姊的光景怎麼樣呢?」半晌,我忍不住言歸正傳了。
  世材哥眼睛眺望著海,一面緩緩答道:「據醫生說是……然是很少希望的。也許過不了今年,也許能挨到明年春天,春天是細菌繁殖頂快的時候。」
  「那怎麼辦呢?」
  「所以我要請你來商量商量。據你嫂嫂說,眉英在這次病中是很想家的。俗語說得好:樹高於文,葉落歸根。一個人在外面無論怎麼樣也不能過一世呀。這事說起來不是我做侄子的設規矩,批評長輩,實在是嬸嬸當初錯主意,女孩兒家不拘怎的念幾年書也罷了,為什麼定要讀到大學畢業,到頭來反而耽擱了出嫁的正經事?眉英她嘴裡雖然不說,心中豈有不想到的。現在害得她無家可歸,獨自睡在醫院裡面究竟樣樣不舒齊(服)啊!每天早晚量熱度,大小便都要照規定時間。說句笑話,假使人家在這個規定辰光拉不出屎又怎麼辦呢?等到人家真正想出恭的時候,卻又不是喊不到看護,便是喊到了也推三阻四的不肯替你拿便盆了。小眉,我同你嫂嫂都親眼看見過這一切,很知道她的痛苦的,你們新派人只曉得住醫院好,合乎衛生,醫治便當,其實你姊姊進醫院已有三個月了,醫生又何嘗替她醫治過什麼呀?照了二張X光,一張是照肺的,一張是照骨頭的,照過以後說果然有細菌,有細菌又怎麼辦呢?他們簡直是一點法子也沒有。你嫂嫂問過他們幾次,他們卻老著臉皮回答說外國還沒有發明殺肺病菌的藥,因此叫他們也沒有辦法。他們現在唯一的辦法便是頭痛救頭,腳痛救腳。譬如說她的熱度高了,就給多吃些退熱藥;夜間睡不著了,就得多花些安眠藥;咳嗽得厲害了,便又拿上止咳藥來。其實這可又有什麼用處呢?整天臥著連動都不許動,人家說是坐以待斃,眉英簡直是在臥以待斃,那些醫生真是一些本額也沒有,只等她這口氣一斷,便拖出往太平間裡送……」

  第20節:海濱談話(2)

  我聽著不覺恐懼起來,忙阻止化道:「世材兄……」他陪了一聲,便又說:「依我同你嫂嫂講呀,最好到輪船公司去求情,趁早把她送回A城去吧。這倒不是我們不肯照管,在想法子推掉責任,實在是事到如此,沒有辦法了,她到了家鄉能夠慢慢好起來更好,否則就有個三長四短,也不至於做異地的孤魂呀。身後再叫嬸嬸替她找個好的男家,她生時已經夠孤單了,死後可萬不能再不陰配,千句話來一句話講,女人家總以嫁人為正經呀。」
  我默默低下頭來,半晌,才又勉強反對他道:「死了還要嫁什麼人呢?」
  世材哥笑道:「生死都是一理的,陽世是如此,陰間自然也是如此。小酒,你在笑我太迷信吧?不信去問你姊姊,她現在就很相信這些,常同你嫂嫂在談起身後事呢。你想她生了這種毛病,要好又好不起來,要強也強不起來,只得處處避忌著,怕給人家討厭。國保這孩子就不懂得其中的道理,我常叮囑他見了大姑姑的面,不許露出絲毫怕傳染的樣子,病人最難堪的就在這種地方。也不要在她跟前提起死,那怕她想得再明白些,聽到這話總不免要刺心的。小眉,一個人對於自己沒有做到過的事情總不會太瞭解,旁人也許看見了這明窗淨見的醫院病房覺得舒服,但在你姊姊心裡,卻情願躲在牛棚豬圈裡過一生,再不願天天嗅到藥水氣味哩。」
  姊姊在想家,是的,性材哥斯說的話大概不會錯。也許她平時常對世材娘她們一家子說起的吧?她也對我表示過孤寂之苦,她需要溫暖。但是……那裡是她的溫暖的家呀?回到A城去嗎?
  世材哥見我沉吟不語,便又說道:「你不用疑惑,小眉。你不是在考慮地若回到A城以後,嬸嬸看著會傷心死,甚而至於會出什麼亂子嗎?那是沒有的事。一個人生死有數,我從來沒有聽見過女兒死了,做娘的真會—哭就哭死的,或者自己一頭砸死了的。嬸嬸是個明白人,她還有你哩。反之,眉英若果真死在外頭,嬸嬸倒是傷心不過去的。小眉,我勸你還是決心送你姊姊回家去吧,讓嫁嬸再取待她幾個月,就死了也好替她弄得舒舒齊齊的!」
  國保在旁邊聽得不耐煩起來,便開言道:「爸爸,你為什麼老要打算著大姑姑死後的事呢?人死了也就完事,管它拖到太平間一丟還是弄得舒舒齊齊(服服)的!我只知道大姑姑一息尚存,我們就應該設法替她醫治。A城沒有像樣的醫院,沒有有名的醫生,僅使大姑姑病轉劇了,譬如說驟然大量吐在了,那時候又叫叔婆一個老太太投腳蟹議的怎麼辦呢?她是相信念佛的,也許只好到菩薩面前去求些香灰來吧?我知道你同媽媽兩個人一天到晚反對人家住醫院,無非是捨不得錢,彷彿人已不中用了,還花這些冤枉錢幹嗎?殊不知大姑姑若果不能好起來,就留著不花這些冤枉錢於她也沒有用呀。她自己討厭醫院是因為病人心領,住在這邊就想還是那邊好,若你們真的把她送回A城去,她看叔婆整天到晚愁眉苦臉的,恐怕就要後悔還不如住醫院清爽乾淨呢?你們讓我不要怕傳染,那是我百萬做不到的,試想一個人有了病又該是多麼的苦呀!A城有小站站的二個女孩子在那邊,她們更要當心被傳染,我著你們還是勸大姑姑仍舊住在醫院裡吧。」
  大家都沉默片刻,想不出什麼話來。我覺得在理論上我應該同意國保的話,但是世材哥議的是人情,人的感情是往往高不開傳統這個圈子的,我姊姊恐怕也不能例外吧?
  世材哥似乎很不高興他兒子會毫不尊重他的意見,又恐怕我也是醫藥科學的崇拜者,容易接受國保的理論,半晌,他便冷笑一聲說:「你以為住在醫院裡,大姑姑若是病重對,醫生就會給她想辦法嗎?我剛才已經說過了,他們雖然不求香灰,但還是同敘婆一般瞧著無法想呀。是不會好的病,住在醫院裡還是不會好。醫藥倘使萬能的話,皇帝與闊人還會死嗎?」說到這裡,他忽然想出另一個道理來,說:「而且精神影響肉體也很大的,她自己若想回家,你一定要她住在醫院裡,她的心裡盡著惱,就是明明會好的也不會好了。藥水灌下去像澆在石頭上一般,可有什麼用呢?假使她見到了親娘,心裡一痛快,病倒也許反而輕起來了。」
  國保聽了也反唇相譏道:「原來親娘好比活神仙,一見病就會好了,爸爸說的……」
  我看見世材哥額上青筋都暴漲起來,連忙用眼止住國保勿再說,一面笑道:「別談這個了,我們還是到第一公園去喝些菜吧,事情還得慢慢的考慮。」
  這次談話便是如此無結果而散。但後來姊姊畢竟不能回到A城去,理由是醫生不允許她出院,輪船與飛機也不肯搭載病勢這樣沉重的人。

  第21節:我的家庭(1)

  五、我的家庭
  關於姊姊的話說得太多了,現在我還是來談我自己吧。我的生活真如一部付四史般的,不知該從何說起?一一還是先講我家庭的情形吧。
  我是A城人。A城有一個鴛鴦湖,我家就住在湘西。我家裡除了姊姊與我外,還有一個媽媽。我不知道爸爸,當我知道世界上還有一些人叫做爸爸的時候,我已經沒有爸爸了。H是沒有他也不足惜,因為在我的無意之中,已經聽到了許多關於他的不好的傳說。他曾拿我母親的首飾去兌掉,因此得能在大學畢業;畢業之後他在政府機關裡得了一個較好的差使,應酬,吃花酒,熱戀上一個妓女,從此就把我的母親丟在腦後了。他死的時候還患著花柳病,謝謝天,因為他們夫妻倆長久分床的結果,這種討厭的病症總算還不曾傳染給我可敬的母親。但是我母親畢竟也來不及再養一個兒子,這是她的終身遺憾,她常常摸著我的脖子說:「小眉,假使你是一個男孩子多好,假使你是男孩子……」
  是的,假使我是男孩子的話,於她的好處總也該不會沒有的吧?至少她可以少受一些族人們欺侮。至於我自己方面呢?好處當然是更大了。我可以不至於自幼就被人忽略,病了人家也不讓我母親好好的請醫生替我醫治,飲食穿著都非用姊姊所用剩下來的不可,假使母親稍稍為我多花一些錢,雖然這所花的錢也還是她自己拿出來的,然而人家卻要指責她,以為她的措施不當,甚而至於以為這就是她的觀念或思想錯誤,使她難堪,因此她在頂頂傷心的時候使望著我狠狠地說:「唉,看你這個不該出世的苦命小丫頭!」
  假使我有自由決定的能力,我一定不出世的,在這個世界上做女人又有什麼意思呢?
  我恨!我自幼就恨!假使將來我不能改造社會,我便要千方百計的毀壞它!
  我的姊姊卻比我好一些,她是第一個女孩子。根據古老的傳說,第一胎生女孩子,容易養大,養大來可以叫她抱弟弟,不會絲毫沒用處的,因此眾人雖然並不看重她,卻也不至於討厭她,憎恨她。
  然而我呢?我卻是一個不該來的人,我的出生彷彿乃是奪了弟弟的出世權,是一個不識相的搶先者。我來錯了以後,他們給予我母親以許多恥辱。啊,我真痛苦我先天沒有決定自己應否出世的權力!但是既來了卻也不得輕易使回去。人們的希望及咒詛都沒有用,我終於也走進小學了,我與姊姊是不同典型的兩種孩子。我的姊姊是標準好學生,她每學期都考第一名,她所答的話正是先生心裡所要她回答的。然而我不!我也知道先生心裡想要我回答什麼,但是我的回答卻偏偏要與他所想的不同,甚至於完全相反。我也知道太陽是東方出來的,一加一是等於二,這些都是所謂真理,都是他們的真正的理智的信仰,然而我的信仰卻是與人們鬧彆扭,和人過不去。凡是別人所說出來的,那怕是真理我也要反對。
  我恨周圍所有的人們!從幼小的時候起,我就知道恨她們了,因為他們無理由地反對我的出世。
  我只愛我的母親與姊姊。母親雖然也很可憐的,竟會在有意無意間懷疑我的出世是否得當,但是結果她還是愛護我,而且更加同情我,雖然我的存在實際上乃是予她以不利的。啊!這真是莫名其妙的事情,也許天下凡是所謂愛,都有些莫名其妙吧?他們不知道考慮這愛的賜予「究竟應當不應當?」或者說是「值得不值得?」等話。

  第22節:我的家庭(2)

  我住在家裡沒有好的吃,沒有好的穿,自然更沒有好的東西玩了。每天放學回來,姊姊埋頭做功課,我只孤寂地望著天,因為母親整日愁眉苦臉的,我是連望也不敢望她,唯一的解悶方法就是走到湖畔去散散心,這句話在今天說起來也許很風雅,其實並不,所謂鴛鴦湖不過是一片陰沉沉的水,附近多染坊,人們疑心連湖水也給染上一層深藍顏色了,誰也不敢來這裡淘米或洗白色的衣服,因此湖邊的一個個破舊的埠頭都是淒涼萬狀。即使偶然有幾隻捕魚船來停泊片刻,然而終於要離去的,埠頭還是淒涼的埠頭。
  而且鴛鴦湖上也從來沒有看見過思深義重的成對鴛鴦,人家是連鴨子都不放心讓它們出來游,因為怕會給這含有顏料的湖水毒死的。但是我決不相信如此,瞧,捕魚船邊不正站著兩排鴻鸚嗎?它們也不時下水去攫魚,卻是不曾聽說有中毒而死的話。我呆呆的想著,想著。啊!我憎恨這批貪得無厭的鳥,心目中只有殘忍的,吞魚的念頭,卻不知道提防後面更殘忍的巧取豪奪的手!瞧,它們的目光正炯炯注視著湖,是貪心的萌發,是殺機的流露,是無恥的爭奪戰的開端,我不願再往下看,對這種無知識的鳥,還希望它們能欣賞這大好湖光嗎?
  連萬物之靈的人類都不愛這盈盈秋水哩。湖畔雖也有幾株楊柳,但A城人決不肯把它當做風景區。人們經常的遊玩之所是「中山公園」,那是北伐成功之日,地方當局所辦的德政之一。他們的政績就是把舊有的「後樂園」略加修葺,離大門進口不遠處還加蓋了一個「中山紀念堂」,大紅柱子配上花花綠綠的油壁,當中懸掛一張「總理遺像」,這樣就算是完成莊嚴偉大的「宮殿式」建築物了,而且惟恐人不之知,還在公園周圍的籬笆上用濃黑柏油光塗滿了,然後再加漆上白色的「中山公園」四個大字,字樣是美術體的,也就同「人丹」、「骨痛精」之類的廣告手筆差不了多少。後來革命的高潮過了,革命的情緒已經沖淡,人們閒著無聊,不免歡喜惡作劇一下,因此常在籬笆上畫烏龜之類,當局認為這就是歹徒存心搗亂,於是不惜工夫地在籬笆外面又加上了一道鐵絲網,瞧著令人悚然而懼,但還是有許多情侶相約晤談於此,有時還在中山紀念堂前拍照留念。還有鄉下老太婆進城也會趕時髦似的去逛一陣,在中山紀念堂上指指點點的說:「哦,該畫就是孫中山照相,一眼也勿像中國人,倒像羅宋人……」話猶未畢,瞥見後面有個面黃肌瘦,身穿單薄發佈軍服的兵走過來了,慌忙閉口不迭。A城人總歸是A城人呀!他們節儉,耐勞,是的。但是他們卻不知道人們為什麼要節儉耐勞?有什麼目的?人為什麼不該希望生活得好一些?為什麼不該提高文化藝術的水準,寧願去逛這種俗不可耐的中山公園,而且實際上連中山先生的照片都認不清的?他們不能想像美,因為他們都是一日三餐啃著山芋、菜乾、臭乳腐等過活的,他們不知道世間尚有大魚大肉!自然啦,我也不是說一定要叫他們增加慾望,忙著參加殘酷的爭奪戰,但是眼看著他們是如此自卑把自己看得連狗都不如,彷彿覺得連啃一下骨頭的願望都是不該有的,他們只是天生的啃山芋菜乾的胚料,這又成什麼話呢?他們都沒有好好的享受生活過,卻是莫名其妙地怕死,與一切可憐生物的求生狀況無異,然而他們還更不如,因為他們已經失去了銳利的爪牙與搏鬥的心,他們是如此奄奄無生氣的活著。
  於是我們這個不幸的鴛鴦湖就被永遠冷落著,在秋之湖畔只有我獨自站立,無聊地,我常咬嚙自己的指甲,思緒雜亂而且憂鬱。
  這時候捕魚船上的一隻大雞翅突然入水了,不久銜著條小鯽魚出來,然而卻給漁夫扼住咽喉,它掙扎,抵抗,終於不能下嚥,痛苦地把到口的東西又給挖了出來。

  第23節:小英雄(1)

  六、小英雄
  有一天,我又獨自在湖邊呆立著,幾個野孩子圍上來了。
  「喂,你猜這個丫頭在想些什麼事」甲說。
  「想她媽個屁!」他重重哼了一聲。
  丙是個蠟黃面孔尖下巴的小瘓病鬼,卻也知道挖苦人說:「莫不是她也知道……在想要一個野老公吧?」
  眾人哈哈地笑了,隨手把他們中間最小的一個癲痢頭丁推上來說:「讓小癲痢做你的野老公好不好?把你這傻丫頭配他這麼一個小丑鬼,恰好是一對。」
  丁掙扎著要跑開,眾人偏要把他推過來,我急得幾乎要哭出來了。我說:「你們莫胡鬧,讓我回家去。」於是我便想飛奔回家,可是他們卻因上來,把我也拖住了,說是快些成一對。我帶哭說:「我要告訴媽媽的。」他們更加得意,纏七夾入的亂說一陣,道是:「你媽也正在找野老公哩,那會有工夫來管你?」又說:「那老寡婦敢奈何我們?我們都是桃花山上的大王!」又說:「可惜我畢竟不要她,她就是想嫁給我們。我們也不要她!」
  我恨極了,反而拭乾眼淚,衝著說這話的人怒吼道:「你再放說一句這種混賬話,我便同你拚命!」他們大笑道:「你來!你來!看你這丫頭倒是嘴凶哩。」說時遲,那時快,我拚命把頭朝前衝向他們而去,他們往兩邊閃開,我便猛跌在地上了,一陣又疼痛又羞愧的感覺使我幾乎變成瘋狂,我一骨碌爬起身來,又想同他們拚命。這時候只見一個穿著很漂亮的小西裝的男孩子過來了,說是:「怎麼啦,你們欺侮她一個女孩子?」又回頭向小瘓病鬼似的丙說:「阿炳你也在這裡,我去告訴文卿叔去。」小瘓病鬼害怕了,連說:「承德哥不要生氣,我們同她開玩笑的。這丫頭……」話猶未畢,只聽見那個漂亮的男孩子怒喝道:「你還敢罵人家是小丫頭,你自己才是小癟三哩,爸爸告訴過我,你們一家子都靠我爸爸才給你們吃一口飯的。」
  小瘓病鬼不敢回嘴,垂頭喪氣的走開去了,別的頑童們也一哄而散,我感激地抬起頭來瞧那個小英雄時,見他大概同我姊姊差不多年紀,生得眉清目秀,頭髮剪得很整齊,一條花綢的領帶色彩夠誘惑人。我想起剛才所受的委屈,不禁對著他嗚咽起來。
  「別哭!別哭!」他溫柔地說:「你不是蔣眉英的妹妹嗎?我是眉英的同學。我從前看見過你的。」說著,他便在褲袋裡摸出一塊手帕來,遞給我拭淚。
  那天就由他伴送著我回家,一路上遇見兩個頑童,惡眉惡眼的似在竊竊議論著,我覺得不好意思,然而卻是十分的驕傲,因為他是一個漂亮的小英雄啊!
  以後黃承德便常到我家來玩,來時總帶些吃食玩具之類送給我們。我的母親似乎很喜歡他,等他出去後又講我家可惜太窮了,不然的話……
  我們知道他是元泰錢莊老闆黃鳴齋先生的獨子。鳴齋先生已經快五十歲了,在承德未誕生之前,他曾有過四個兒子,不幸相繼夭亡,他與他的太太當然是痛不欲生了。次年他的太太又懷起孕來,他們又歡喜又是擔心,及至養下來卻是一個女兒,後來她的名字便叫「阿多」,嗚齋先生這一氣非同小可,足足有半個多月不肯理睬他的太太,他的太太淌眼抹淚的,自知理短,卻也不敢同他怎樣,只恨肚子不爭氣。因此阿多等到滿月便抱到鄉下去寄養了,因為鳴齋先生恐怕她的太太親自餵奶會影響生育,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他急於要對得起祖宗,也就急於想太太再替他養一個男孩子哩。
  鳴齋先生本來是在恆永錢莊做經理的,他知道如何拍股東馬屁,如何投機做買賣,如何賺了錢算自己的,虧了本卻往店裡的公賬上一推。以後漸漸的他在恆永錢莊也有了股子,他吃的用的送出去的人情都由店來給他負擔,然而回禮的人情卻是歸到他名下來的。於是他們家裡便漸漸的富有起來了。
  當承德降生的那年,他父親便脫離恆永錢莊,自己斥資另外創設一家,叫做元泰。鳴齋先生由經理而自任老闆,自然是件喜事,於是他便歸到承德身上,說是這孩子命好,值得嬌養的。同時做母親的也是這樣想,假使這次仍舊養個女孩子,丈夫事業又發達了,豈不是名正言順地會討小呢?舊式女子總是這樣的,自己雖然也並不怎樣的希望一定要同丈夫在一起,不過丈夫假使給另外一個女人搶去了,卻也不得干休。她高興又感激她的兒子的出世挽救了這危機。承德是個眉清目秀的孩子,她去替他算命,說是將來一定可以做官,把個鳴齋先生歡喜得不知如何才好。

  第24節:小英雄(2)

  承德自幼嬌生慣養的,要什麼便有什麼,只差天上的月亮,鳴齋先生夫妻倆沒有給他摘下來罷了。後來在他的一歲那年,店裡有一個老賬房宋文卿會寫字,鳴齋先生便買了一張談金紙,用酒磨墨清這位老先生寫了一張正楷字,叫他照著描,老先生說他有寫字天才,進步又很快,把個鳴齋先生笑得嘴也會不攏來。於是又由這位老先生介紹,請了一個學究在元泰錢莊裡教他唸書,夜裡跟著父親睡,因為鳴齋先生看兒子已經有了,不必再回家,自己早已留宿在店裡。
  可惜的是現在乃民國時代,考秀才舉人,中進士的機會已經沒有了,承德雖說有做官的命,卻也必須替他準備一個做官的資格,於是鳴齋先生不得不送他去投考中學,預備將來考大學政治系。A城的縣立中學只有一個,學生程度相當好,承德本來是不容易考取的,恰巧那校的總務主任經人介紹與鳴齋先生認識了,鳴齋先生的靈機一動,許他以重利,叫他把校中公款存入元泰錢莊,利息定得特別高,自然好處是歸總務主任個人,學校方面只要不太吃虧也就算了。這年為了承德要考中學,鳴齋先生又特地備了一桌酒,恭請那位總務主任來拜託一番,又送些吃食之類,總務主任便替他說項了,結果總算勉強挨進備取名單內,也人學了,但是我的姊姊眉英卻是硬碰硬考上了正取第一名。啊,我想她該是多麼的光榮!
  他很愛我的姊姊,真的,因為她正受著無數人的欽敬。他常常邀她到他的家裡去玩,她去過一兩次,鳴齋先生非常奉承她,說是女孩子會讀書真是難得的,將來怕不像孟母教子似的做一個賢母,教出兒子來做了官兒她還不是一個太(大)夫人嗎?他贊成女人讀書,因為讀了書可以教訓兒子,他又歎氣說是承德的母親連一個字也不識,怪不得承德這孩子在學校裡算學總弄不好,沒有知書識字的根來幫他做做習題,叫他一個小孩子自己怎麼應付得來呢?
  卻說這次承德從頑童包圍中把我救出來,送回家裡,母親也愛他的聰明漂亮,叫他多來玩,以後他就同我們更加親熱起來了。
  金錢究竟是好東西,有了它,人們便可以表達情感,就算至親如母子吧:兒子買東西送了母親,總可以顯出他的孝心;母親買東西送孩子,也是表示她的慈愛的一片好意。任何朋友或不很熟悉的人,只要用金錢,或用金錢購物以贈人,總是不會有什麼不好地方的。承德的父親知道這些,他就拿出錢來替兒子買友誼以及種種方便,即使清高如我母親,也不得不為他的厚重禮物而欣喜。
  我當然更不能例外啦。一個清苦出身的女孩子是容易受物質誘惑的,因為她一向缺乏它們,所以見了它們便倍覺神秘與富有吸引力。喜歡他所送的東西,自然連帶喜歡他本人了。我與承德漸漸熟悉起來。
  我叫他哥哥,他叫我小眉。他說:「你比你的姊姊倔強得多了,將來嫁了人可不要打丈夫呀。」
  我咋(害羞地對)他(說)道:「瞧你又瞎說了,哥哥,你的嘴裡總是沒有好話講。」
  姊姊坐在一旁做平面幾何,這時卻也回過頭來偷看我們一眼,暗自抿著嘴笑了。
  母親說:「小眉是個陰陽怪氣的丫頭,不知道將來她會變成怎麼樣,只有我們的眉英倒是斯斯文文的好女孩子,就是我怕她太本分了,在這個社會上去吃虧的。」
  承德沒有話說,只望了我姊姊一眼,立刻又回過頭來目光灼灼地注視著我不停。


  第三部分

  第25節:同樂會中(1)

  七、同樂會中
  就在我姊姊初中畢業的那年,學校裡開一個同樂會,節目規定有話劇,舞蹈,魔術等等。眉英她們一級決定演好《孔雀東南飛》,由眉英飾蘭芝,承德也在其中扮演一個不很重要的角色,但卻叫他做事務主任,因為他的爸爸可以幫他借不少衣服及台上應用的道具,學生團體沒有錢,做事務的人不但撈不著外快而且還要貼車錢等等,所以大家就叫這位錢莊小開黃承德來擔任了。
  承德自是欣然從命的。連鳴齋先生也覺得高興萬分,兒子可以當事務主任了,自然應該玉成其美,因此他把長袍馬褂瓜皮小帽之類統統借給他們用去了,雖然知道這些青年們都毛手毛腳,容易把東西弄髒,但是他也不可惜,兒子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呢,只要他能夠成功,只要他受人注意,只要他將來能夠為黃氏祖先爭光,他是情願花費任何代價都不惜的。
  同樂會開幕了,先是校長致辭,報告學校情形,觀眾當然不大感到興趣。那天我同母親也往看,因為去得早,所以坐在前排。好容易盼到上演好《孔雀東南飛》了,啊!我真想不到姊姊會做得這樣的淒婉動人。她受著惡婆婆的壓迫,丈夫在舊禮教觀念下,對她也愛莫能助。他不敢為她擔當這個不孝的惡名,雖然他也知道自己母親的舉動是不合理的,但是他想不到反抗,最後卻是把她當作一個犧牲品來「休」掉了。我不忍再聽她的哀哀的告辭:「當我初來的時候,小姑才能扶床而走,現在我要去了,看看小姑已經長得與我一般高大。」她的青春年華就在「三日斷五匹,大人故嫌遲」的勞而無功情況下白白犧牲了。回去以後,她的母親也是使她不能安定住下來,哥哥逼著她去嫁給府君的兒子,拿她來做自己巴結上司的工具,終於她死了,賺得無數觀眾的辛酸之淚,我與母親也撐不住哭了。
  這時候承德陪著一個四五十歲的商人走過來,說:「這就是家父。」我母親不好意思地急忙拭乾淚痕,叫我喊鳴齋先生為「老伯」,我照著喊了,聲音還帶些哽咽。鳴齋先生說:「大小姐的戲做得真好,如此賢淑的女性,真是難得的。」我不知道他是在稱讚我姊姊本人賢淑呢?還是在稱讚她所演的角色蘭芝的賢淑,只見承德笑嘻嘻地說:「她是我們一級裡的高材生,品學兼優的。」自然我的母親也同他們客氣了幾句。
  以後就是仇蓮華小姐的海神舞。她的頭上纏了許多銀絲,身披粉紅舞衫,轉來轉去的,我也不知道這究竟算是怎麼一回事。她生著一張圓圓的臉,膚色不大白,但是眼珠卻活動,一溜一溜的想勾人魂魄。鳴齋先生看了搖頭道:「這種妖怪似的女學生,怎麼也叫她上台丟醜?」承德慌忙替她辯護道:「這是在跳海神舞,海的女神!」鳴齋先生冷笑道:「什麼海的女神,簡直是妖怪,河蚌精!」承德不敢多說,只得一笑而罷。
  我說:「媽,我們要到後台去看看姊姊吧。」承德笑道:「不用去。我剛才正在化裝室裡,看見你姊姊下來了,兀自嗚咽著,大家一哄而前向她慶祝她的成功,你姊姊更加感動得淚流滿面,好容易由我哄她轉悲為喜了,此刻想已卸妝完畢,她還有別的事,我們不用去吵擾她。」母親在窮也說:「是的,讓她好好兒做事情要緊。」又說:「小眉,別多講話,台上要表演魔術哩。」
  於是承德也跑進去照料一切了,鳴齋先也不願回去,便擠坐在我們的旁邊。他一直不停的讚美著姊姊,說是如此賢淑女性,討她做妻子是頂幸福的,又說她既有學問可以幫助丈夫的事業成功,又可以教導兒子。啊,將來她的兒子一定更了不得的。
  母親聽了似乎很難為情,又不會多客套,只好笑著說:「她今年才十五歲哩,雖然初中可以畢業了,女孩子家到底不中用。」鳴齋先生沉思片刻,欲言又止的,最後才輕輕說道:「比我們的承德少兩歲,承德因為在店裡讀了幾年古書,所以入學得晚了,恰好與她同級。」母親沒有話說。
  最後姊姊才笑容可掬的來找我們了。看見鳴齋先生,她就恭恭敬敬的喊一聲:「老伯。」她到黃家去過,所以早就認識這位老伯,鳴齋先生十分高興,她說她真是賢惠極了,像這種好女兒現在世上是少有的。他說:「這世界,唉,都是新派搞壞的。像我們這種老法家庭也不好,我主張女子學問是應該有學問,不過舊道德也不可忘了,相夫教子最要緊,這裡的總務主任是我好朋友,我幾時要詳細對他說一說,女學生要教她們相夫教子頂要緊……」我聽了心中很著急,恐怕他當著姊姊的面,又要說出娶她為妻最幸福,必定能夠養好兒子等話,幸虧姊姊還沒有料到這一層,只是微笑傾聽著,聽到他讚美她的賢惠的幾句話,她的臉上有些怕羞樣子,謙虛地低下頭微笑,她穿著淺藍色布校服及黑綢短裙,清瘦如三秋之菊,一種說不出的高尚之美啊!

  第26節:同樂會中(2)

  不久承德也追蹤而來了,他穿著一套格子花呢的西裝,花領帶,全校當中只有他常常不肯穿校服的。他的膚色頗白皙,眉目清秀,以外表而論,倒也是一個濁世翩翩的佳公子哩。鳴齋先生對他說:「怎麼,承德,你也來了?你今天是事務主任呀。」又說:「瞧我給你借的那些東西好不好?我是動煞腦筋的,老師們看了還滿意吧?」承德把嘴一撅,故意說道:「爸爸,就是你那頂新的瓜皮小帽,人家見了都取笑我,把它戴在頭上說:瞧你的爸爸來了!你的老子來了!」
  鳴齋先生倒也毫不介意,只說:「理那種缺德的小鬼們幹嗎?這種便宜也要討,該死的,沒有爺娘教訓過。看我是怎樣的隨時隨地教訓你來!唉,只可惜你上面的幾個哥哥都死了,否則他們已經出道,我也可以享些現成福做做老太爺了。」說到這裡他伸手抓起頭皮來,頭是新剃過的,剃得很光滑,頭皮顏色中帶青的。一面抓著頭皮,一面他又想起瓜皮小帽來;便說:「那種帽子的確是很便當,呢帽似乎太拘正了。我家裡還有一塊瑪消,我自己捨不得用,承德,等你再過幾歲,我替你買頂好帽,就把那塊瑪瑙嵌在當中,那是很漂亮的。你們穿這種洋裝有什麼好看
  承德不待他父親說完便嚷道:「爸爸你叫我戴瓜皮帽嗎?我死也不要!真醜死人的!」我想起像承德這種美少年叫他戴瓜皮帽的樣子來,不禁笑了,偷眼向旁人瞧時,只見我的母親與姊姊都端坐不動,她們似乎沒聽見這些話,不,她們當然是聽見的,只是裝作不在意,靜靜地只是瞧著台上下。
  這時候有一個很摩登的女學生在台下走道上出現了,她的頭髮燙得蓬蓬鬆鬆,臉上脂粉塗得很厚,舉止輕浮,我瞧著她似乎有些面熟,她向承德及姊姊連連招手,意思要他們過去談話。姊姊只微笑點首,又回望母親及我一下,搖搖頭,表示她陪著我們不能過去。承德卻再也忍不住了,撇下瓜皮小帽問題不談,也不知道他同我們說了一聲什麼,飛步便跑向走道去。他們見了面,只見承德對她說了一句話,她便聳肩大笑起來,又像在咋他,又要不依他,最後他們兩人就笑著,互相推搡著跳跳蹦蹦的進內去了。我瞧著覺得非常不順眼,鳴齋先生索性閉上眼睛不做聲。半晌,母親忍不住低聲問姊姊道:「這個女學生也是你們同班的嗎?」姊姊點點頭,若無其事地笑道:「她叫仇蓮華,就是剛才跳過海神舞的那位。」
  鳴齋先生猛睜開眼來,重重的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他的心中似乎對仇蓮華憎恨極了。母親不敢再多問,只聽見鳴齋先生對她說道:「女子應該是相夫教子的,蔣太太,你說是不是呢?唉,我倒決不是一個老頑固,我很贊成女子讀書。譬如我的女人就不識字,笨極了,我見著她就要生氣。女人讀書為的是相夫教子,要賢惠,你們的大小姐真好。蔣太太,我希望你能夠給她讀到大學畢業,學產科頂好,因為孩子都是女人養,女人做產科醫生,可以不必接觸男病人。蔣小姐,你自己本人覺得怎樣呢?不笑我老而背時的吧。」
  姊姊始終微笑著,最後聽到問她,這才恭敬而溫婉地回答道:「那裡話。老伯說的一些也不錯,女子學……嘩這個真是很相宜的。」說著她又帶窘起來,覺得不好意思直說出「產科」兩字。
  天晚了,同樂會也散場了。
  以後我們與黃家便成了通家之好。鳴齋先生常請我母親姊姊同我到他家去過節或吃年夜飯之類,我母親自然是辭謝的趟數居多,因為我們還不起禮,故不願意常跑去叨擾人家。我們家裡是每逢節日反而更加沒有吃的了,因為那天的東西太貴,母親說橫賢過了節日一樣可以吃的,落得少出些錢。然而鳴齋先生的好意的確不能不令人感謝,他見我們不肯去,過後就叫宋文卿送些吃食及別的東西來,東西都是用得著的,如毛巾肥皂醬油之類,又不叫傭人送,因為免得我們開銷力錢,母親再三推辭不得,心中更加不安了。看他的意思似乎想討姊姊做媳婦,母親雖然不願,卻也似乎無法拒絕。

  第27節:一念之差(1)

  八、一念之差
  三年以後,宋文卿終於來說親了。
  那是個初夏的傍晚,太陽照得滿屋子的橙黃色,母親抱歉地拉攏了花布窗簾。
  宋文卿穿著一件古銅色的綢長衫,領上用同色細條滾邊過,但還是給他的後頸擦壞了,宋文卿似乎很惋惜地,又帶些不安神情,不時用右手摸著自己的頭頸及衣領。旁人瞧上去會疑心他在找虱子的。然而不,他今天身上穿得很整齊,連腳上一雙元色直貢呢鞋子,布底都是雪白乾淨,不知道他是否曾踏過街道塵埃,還是出大門便忍痛喊好一輛黃包車直到我家來的?
  「蔣太太,你的福氣真好,小姐都是女才子,學問頂呱呱的……」他左手搖著山水畫扇,右手更起勁的搔著脖子說。
  母親只好隨口敷衍道:「那裡的話?生女孩兒中什麼用?就算會讀幾句書,又有什麼相干?」
  他笑道:「女人家總要吃虧一些,那倒是真的。不過有了好女兒,就可找好女婿呀。那時候養你老太太到百年之後,不是同兒子一樣的嗎?」說完,他自己也覺得真善於辭令,忍不住把一腿擱在另一個膝上,慢慢抖動起來。
  母親沒有回答,只拿熱水瓶替他加斟了一些熱茶。他連忙把捆起的一隻腳放下來,一面哈腰說:「不敢,不敢。」接著就拿起茶杯,嚥了兩口茶,這才幹咳一聲開口道:「今天……今天我們老闆叫我到這裡來,意思是……你替小開做媒。這裡的小姐……學問好……」他結結巴巴的說出意思來,母親慌得臉上也漲紅了,姊姊本在旁邊椅子上看小說的,連忙站起來直走進臥室去。只有我覺得可笑,呆呆地站在屋角里瞧著他們表演尷尬的鏡頭。
  那時候姊姊已經有十八歲了,承德比她大兩歲,今年夏天他們都可在縣立中學的高中部畢業。我比姊姊小兩歲,也可以在初中部畢業了,為著我們姐妹倆下半年的升學問題,母親已經憂愁萬分。她本來想要把祖傳幾十畝田賣掉若干,可是又不敢,因為她自己沒有兒子,按人虎視眈眈地注視著將來繼承問題,如今她若為女兒讀書而賣田,不將惹這班凱覦者出來干涉嗎?她也知道按照規行法規定,女兒與兒子是同樣有繼承權的,但是她不敢如此做,因為田產是祖宗傳下來的,祖宗已經全過去了,安知他們在陰間是否已經把腦筋刷新,前來這裡吃女孩子做的羹飯不呢?是的,她可以自己不吃羹飯,卻不能勉強祖宗的鬼也挨餓,她不敢!她雖堅持女兒須讀書求自立,但卻不敢公然按照現行法律給予她們以這份薄產。她想不出一個妥當的辦法來。也許此刻宋文卿的提議能予她若干幫助吧?
  於是她慢慢著說:「咨謝你來先生好意。但是……但是我們的眉英她很想讀書。暑假畢業後她想去考首都大學。不知道……他們黃家的親事著是說成了,是否就要迎娶的呢?」
  宋文卿把兩眼合起來,笑瞇瞇的安慰她道:「這個,蔣太太你儘管放心,我們老闆是講究新派道理的,他說要等到小開大學畢業後,才管他討家主婆哩。不過……」說到這裡他忽然睜開眼來,而且是很不願意似的釘著我說:「二小姐,你最好請到裡面去看看你的姊姊吧。」
  我聽著就把嘴巴一撇,理也不理他,意思是說:「我姊姊好好的躲在房裡,又要我去瞧他幹嗎?你做媒就是做媒,何必要支使開我,好讓你鬼鬼祟祟的同我媽講什麼條件嗎?」打定主意,我又胸部一挺,屹然站立在角落裡。
  宋文卿見我不願進去,便只得笑了笑,一面又對我說道:「二小姐真是漂亮,男孩兒似的神氣十足,怪不得我們小開要選中你。蔣太太,我今天是替二小姐來做媒的哩。我們老闆本來想叫我來說大小姐的,但是小開本人喜歡二小姐,所以我們老闆也拗不過他。」
  「啊!」我的母親完全出乎意外地,不知如何是好了。她期期文艾說:「這……這我倒是沒有想到的。我以為……我們眉英同黃少爺是同班同學,他們兩人看上去感情也不錯,怎麼你們老闆會想起小眉來呢?」

  第28節:一念之差(2)

  宋文卿在旁更正她道:「不是我們老闆,是我們的小開。」頓了一頓,他又抱歉地說明:「我們老闆是很看重大小姐的,他見過她做戲,說是如此賢良的女人世間少有,但是我們的小開定規講是二小姐好看,他用新派字眼來形容,講二小姐是頂『橫派』的,我也不知道什麼叫『橫派』,但他的確不是壞話,他講二小姐『橫派』,是的,『橫派』!」
  我母親怔怔瞧著他,似乎莫名其妙。我起初也是莫名其妙的,但後來想想也就明白過來了,大概承德說的是「活潑」,他卻認為是「橫派」了吧?想到這裡我忍不住要笑,但畢竟不好意思,就扭轉身子跑進臥室去了,只見姊姊站在門後聽,她不提防我會直接進去的,吃了一驚,立刻臉紅起來,我不知道她是羞愧呢?還是慍怒的表現?
  在當天晚上,我睡在床裡反來復去的再也睡不著,聽見母親與姊姊似乎沒有聲息,我也不好意思去驚動她們。許久,母親以為我們都睡熟了,便輕輕揭起帳子來,點著一枚香煙抽吸,我聽見她輕輕歎了一口氣。
  「媽媽!媽媽……」我忽然喊她。
  她聽見驚慌起來了,急忙丟掉煙尾,一面裝出放下帳子去睡的樣子對我說:「怎麼小眉你沒有睡著嗎?不要響,姊姊會給你吵醒的。」
  我說:「不,媽媽,你下次再不要理那個姓家的老頭子,我們不許他上門。」
  她默然半晌,便說:「人家替你做媒也是好意呀!況且承德也常來我家……」
  「不,我不要嫁那種紈褲子弟。」我憤然嚷了出來。
  不料我母親卻也有些左性,她是一個存著「惡」念卻又不得不繼續干「善」事下去的矛盾人物。我在這裡用「善」「惡」兩字來區別她的行為與思想當然不大恰當,不過也只好如此來說明她。她在當初乃是個純粹善良的女人,善良了這許多年卻始終讓她吃苦,她也不免懷疑了,覺得做人應當用手段,應當講究功利主義,但是事實上她又做不到,她常恨我父親忘恩負義,因此主張女子要自立,而且不必太忠心於自己丈夫,然而直到父親死了為止,大概她是沒有一天不忠心替他服務著的。她只不過在嘴裡說說氣憤話罷了。
  「紈褲子弟,是的,承德是一個十足的紈褲兒。」母親痛苦地說。於是她的聲調馬上轉為激昂的了:「但是貧寒子弟又怎樣呢?他們肯苦讀,像你父親一樣,後來果然發跡了,還不是也就變成紈褲子弟一般,愛好聲色犬馬,厭棄長時期共過患難的糟糠之妻了嗎!」
  我說:「但是……」
  「沒有什麼但是不但是呀!」母親說得更興奮起來了:「不要以為夫妻真個是一體的,不要以為男人的成功就是連他太太一起成功在內的,世界上人們只知道崇拜英雄,崇拜聖人,誰肯同情為這英雄或聖人而犧牲一切的他們的妻子呢?女人總是不幸的,連從前貴為六宮之主的皇后娘娘,還不是只能夠在博個賢德的美名下,眼睜睜地看皇帝丈夫荒淫無恥下去嗎?」
  「這是封建社會的不平現象。」我說。
  「那末到了現在呢?」
  「現在是資本主義的社會,男女問題當然仍舊不能得到合理解決。」
  母親啞然失笑道:「你以為社會主義下的女性就一定會幸福嗎?據說蘇聯女人雖然得到了一切做『人』的權利,但卻消失了許多做『女人』的特有權利。女人是離不開孩子們的。啊,假使我此刻失去了你們,我不知道自己將如何能夠生活下去?天生女人要養小孩,女人就得永遠吃虧一著。還有女人容易老,女人漸漸的老上來,不論她在資本主義社會裡,或在社會主義的社會裡,都將被冷落而失去愛……」
  我反對道:「但是,媽媽,婚姻是不能專講年輕美貌這一套的呀。」
  母親瞥了姊姊一眼,見她絲毫不動,便放低聲音冷笑道:「你說婚姻是不講美貌的,那麼他們黃家怎麼不來要你姊姊呢?」
  我聽著不免有些替姊姊難過,但在下意識中卻也感到自己的幸福,嘴裡仍是說:「但是有學問的男人就決不會以貌取人呀。」意思中說承德沒有學問,所以我們不能以他的意見代表一般男人。
  母親搖頭道:「那也不見得吧?書獃子一旦出頭了,看見花花綠綠的女人,只會比普通人更垂涎呢。丈夫的學問與太太有什麼相干?他的學問是在他自己肚子裡的,你又不能把它挖出來派用場。還是他放在衣袋裡的錢,倒是多少要拿些出來給你用的
  我的心裡很不以為然。彷彿母親在今夜簡直不像是往日的她了。過了許久,她的興奮漸漸平靜下去了,她忽然歎口氣說道:「啊!我剛才說過些什麼呢?我不應該對你說這類話。你太年輕,你是不會懂的,你不需要懂。唉,小眉,我們應該把這件事重新考慮過。我不為別的,只因家境太不好,你們姊姊倆又都快要畢業了,你姐妹是個品學兼優的學生,我不願叫她中途而廢,而你……
  「話未說完,我們似乎聽見姊姊在轉身了,母親便急忙換了話題說:「小眉,你不要起來小便嗎?要不要我替你點燈?」我說不要,母親便自己扔掉香煙頭,放下帳子睡了,我也不敢再開口,只睜開眼睛瞧著這黑黝黝的房間,心裡覺得無限悲哀與空虛。
  良久,只見母親又揭開帳子來瞧地板上了,像是不放心這煙頭可會燒起來否,她彷彿覺得我還沒有睡著,便用細弱的聲音自言自語道:「假使婚姻成功,黃家還答應幫助你讀書上進呢。」

  第29節:終身誤(1)

  九、終身誤
  過了幾天,母親想宋文卿快要討回音了,心中更加不安起來。
  第一個念頭是回掉他:「我的二女兒年紀還小哩,要好好的唸書。」她以為現在的女孩子只要能夠自立,就是永遠不嫁人也行,省得將來受男人的氣。
  但是,付不起學費又怎麼辦呢?姊姊快要高中畢業了,去考大學要用資,即使真的考進了國立首都大學,頂頂便宜的學費也要十元,宿費六元,書籍費預繳五元,而且吃飯零用錢都是歸自己出的,她不敢再想下去。她連一個女兒的用度都湊付不來,又怎能兼顧到第二個呢?然而我還只有高中畢業,還只有十五歲,既不嫁人又不能讓我繼續讀書,則將來又那裡來的自立本領呢?想到這裡母親的心便凍結住了,她歎息,流淚,一個人想來想去實在沒有辦法。我雖佯裝不曉,仍自預備日常功課,但是心裡也鬱鬱不樂。
  姊姊似乎也關心這件事,但是她不便開口,因為承德不選擇她而要我,這於她是頂傷自尊心的。她就想勸阻,也為了要避嫌,不好說出來,所以她始終默默無所表示。
  結果宋文卿的媒人終於做成功了,他們在討論如何舉行儀式。先是由宋文卿拿了一張大紅單子來,上面開明禮品各項,如龍鳳金團若干,喜餅若干,酒幾罐之類。另外尚有小首飾兩件,花緞衣料四件,都由鳴齋先生主張折現,說是此款可以存放在他的錢莊裡,加厚利息,以備二小姐不時之需。母親聽了這些話連耳根都羞紅了,她彷彿在接受人家的慈善賜予,所謂不時之需,還不是指我的求學費用而言嗎?她恨!她恨我的爸爸不該荒唐而早死,結果不但沒有替她留下些錢來,連他身後的衣裳棺板費都是從她平日辛苦積蓄裡挖出來的。她後悔以前不該變賣首飾幫助丈夫讀書,如今卻落得連女兒的求學都要靠別人來幫助了。想到這裡她不禁隱隱欲涕,那個宋文卿誤會了,以為她在擔心讀書錢不夠,便又賠笑安慰她道:「蔣太太你可不用憂愁,我們老闆是頂慷慨的,他既然看重二小姐,一定要栽培她,將來我可以勸他早些發聘,聘金加重些,你家二小姐不是就可以讀到大學畢業了嗎?這些過允的小禮是不算什麼的,今天且同你說定了,我就去回話,讓我們老闆可以早些擇定日子把錢送過來……」
  母親紅著眼圈趕緊分辨說:「不,不是的,宋先生。」她彷彿覺得自己在出賣女兒,廉價出賣年輕的女兒,那張紅紙的禮單便是贓證。於是她連瞧都不願再瞧,把它趨緊塞回宋文卿的手中說:「就這樣好,由你來先生主張好了,你們老闆決定的事總不會錯的。」宋文卿知道大功告成,這才笑嘻嘻的回去覆命。

  第30節:終身誤(2)

  啊!我不能說出我心裡是感到何等侮辱!我恨宋文卿那種貌作恭敬,暗中卻在冷笑瞧我了不起的樣子,他口口聲聲說:「錢!錢!讀書!讀書!」錢可是他拿出來的嗎?而且我也恨鳴齋先生的假仁假義,這些小禮依當時規矩本來是應該給的,我們是否用它來做學費或買衣料飾物那是我們的自由,但他卻將我們應得之款作了兩次人情,算是他的額外恩賜,好精明的算盤!雖然那時候我還是一個孩子,我不懂得那些生意門檻,但是我卻知道這是屈辱,一種難堪屈辱!
  訂婚的日子終於到了,前幾天母親已經忙著張羅這樣,張羅那樣的,把屋子內外統統收拾乾淨,她又捨不得僱人相幫,只是把自己雙手弄得嵌滿灰塵,額上汗如雨下,我們看著實在過意不去,姊姊已經三番四次對她說:「媽媽你歇一會吧,我來幫你擦窗子。」母親不做聲,看了她一眼,心裡似乎還不大願意。但是她畢竟筋疲力盡的支持不下去了,只好把抹布洗乾淨交給姊姊去試做,不料當姊姊指到第二塊玻璃時,她又從姊姊的手裡把抹布奪回去了,再洗乾淨自己去擦。而且把姊姊剛擦好的兩塊統統又重新擦過。我在旁邊看著她們,心裡很不安,但卻也不好啟齒說什麼,因為現在她們所忙的乃是為著我的喜事,我不便阻止,自然更不能參加去做的。
  黃家送過來的喜餅金團之類都是頂上品的,母親覺得很光榮,在寥寥無幾的賀客之前。其實他們商人辦發是項精明的,出八元錢可以買到比我們出十元錢還好的貨色。而且他們店裡夥計多,鳴齋先生要差那個便差那個出去,大家都想巴結老闆,那裡還敢不竭盡心力?即使鳴齋先生有想不到的地方,他們也都獻慇勤給他想周到了,只有我母親卻是件件都要自己做的,她的身體又不好,腦筋又不靈,買了這樣又忘記買那樣,走進走出忙個不了,走路又捨不得花車錢,最後為了要購一盆萬年青,不知費掉多少氣力。在拮据的經濟狀況下趕辦喜事,她把她預備將來自己人殮用的兩顆鞋頭球也售出去了,攀上一門富親不但沒有沾著一分光,而且相反地為了要配合他們送來的東西,我們不得不勉強湊齊可觀的回禮之物,母親知道商人的眼光厲害,頂會估斤較兩的,我將來要到他家去做媳婦,與他們共同度過一生,母親不能不替我撐些場面。
  卻說那天宋文卿押著八個朱紅描金漆的大扛箱進來,上面絨花球插得滿天星似的,沿途看熱鬧的人無不嘖嘖稱羨。母親的臉上也不免露出些笑容來,雖然這幾天以來她的精神已撐不住了,但是她還是起勁地笑著,笑得幾乎連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所謂折首飾衣料的幾百元錢,乃是元泰錢莊打出來的一張在票,用大紅紙袋封著,宋文卿當面把紙封拆開來給母親看過,母親不好意思地把它拿進來,開了櫥幾把這鄭重地放進抽屜裡,然後又把櫥門鎖上了。鎖好以後她還不放心,又把櫥門試拉一下,門當然拉不開,她知道的確是鎖牢的,這才放心出去了。這些錢她隔著幾天又把它放過元泰錢莊,博取較厚的利息,由鳴齋先生給與存折一扣為憑。她不願多到元泰錢莊去,給人家指指點點說是小開的丈母娘來了,因此她就始終未曾去拿過錢,這樣存折後來就給我做妝立了,鳴齋先生也許早就料到這一著,所以才有這個提議的吧?可憐我們孤兒寡婦打不過他的算盤,想弄些保障仍舊是得不到。
  結果我在高中一年級的時候卻意外地領到了貧寒子弟補助金,而且為了這個,填調查表啦,找鋪保啦,忙得不亦樂乎。我的姊姊在首都大學唸書,下學期也有免學費希望。只有承德因為畢業考試不及格,留級一年,仍在本校高中三年級讀書。他對於我領補助金的事似乎感到很不滿意,以為這「貧寒」兩字加到他未婚妻的頭上是不光榮的,幸而鳴齋先生給解釋開了,錢總歸是錢,只要學校肯補助,貧寒與否又有什麼關係呢?
  不久,九一八事變發生了,於是男的組織學生軍,女的組織救護隊,整個的學校便自成立了一營,由軍事訓練教官擔任營長,女體育教師擔任救護隊長。救護隊裡缺乏藥品,繃帶,扛人床之類,便由學生發動募捐,因為承德有這種能力,他就漸為學校方面所看重起來。

  第31節:終身誤(3)

  學生不論男女都穿上灰色的軍裝,灰色的帽。承德對於這點最不肯守規則,每天集合早操的時候,常發現他一個人還是穿著淺灰色西裝,仍舊帶上條花綢領帶,這在五六百人的隊伍裡是很觸目的,我深以為恥,但他自己卻洋洋得意,軍訓教官曾告誡過他幾次,到後來他總算勉強把灰布上裝穿起來了,口袋上還插著幾支派克鋼筆之類,褲子仍舊穿咖啡色或常青色的,以表示與眾不同。教官問起他時,他回答說是昨天操練時在場上沾著泥土了,現在交給洗染店在燙洗中,所以只好先穿這個,教官因學校在募捐籌款時常需他老子幫忙,也就不再多說了。
  最後,他終於也背上三角皮帶了,嘻皮笑臉的強要女同學們向他敬禮。
  「小眉,瞧你的Fiance多壞!」一個女同學對我說。
  「啊!是黃承德嗎?他昨天把槍口對著我,說是要瞄準我的……確的……」另一個也接口上來,大概承德所要瞄準的是她不好意思說出來的部分,所以她的面孔倏地漲紅了。
  我聽了垂頭無語,心中像有無數利刃在猛戳著。從此我再也不多同別的女同學們談話,只自埋首編輯《救國週刊》,因為我是學生會裡的常務委員兼宣傳部長,所以負責擔任這項工作。
  不久學校方面又發起救國募捐。承德有一次在路上遇見我,責難似的向我說道:「小眉,你怎麼連一些慰勞品也不肯拿出來呀?我們全校同學若都像你這樣的,成績比賽起來不是要大大落後了嗎?虧得我替他們撐撐場面,我已經……」不待他說完,我便冷笑一聲答道:「我知道你已捐出許多錢,但是我們窮,我們只好對國家貢獻我們的勞力。」承德急急分辯道:「誰又叫你自家挖腰包呢?你不好向親戚朋友家裡去募捐的嗎?」我掉頭徑走不再理會他,心想:「你家便是我的親戚,那麼就請你多多替我們捐出些錢來吧。」
  母親似乎也料想到這種情形,有一天,她鄭重地拿出四元錢來交給我說:「小眉,聽說你們學校裡大家都在募捐,我想把這四塊錢去捐給他們了吧。」我搖頭道:「不要的,媽,愛國並不一定要捐錢,我們出力宣傳也可以的。」母親說:「我也不是完全為了愛國才如此,我是恐怕你沒有錢拿出去給他們,怪難為情的。何況承德也與你同校,他一定捐得很多了吧。」
  但是我始終不肯拿去,後來募捐結束、自捐或經募得多的人,學校把他們的姓名公佈出來,承德因此還得了一張獎狀,我心中不禁暗暗為自己叫屈不置(止)。
  「這是不公平的,」我心裡想:「有錢的人要什麼便有什麼。承德不過由他父親代捐出一些款,獎狀便到手了,這算是獎他有愛國的熱忱呢?還是獎他有一個有錢的爸爸?」
  然而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救國週刊》也停辦了,捐款也多為隨便的了,人心的熱度由被迫而至於自動的冷下去了。我白忙了幾個月,什麼也沒有得到,只好珍重地藏著自己所費的心血——出了不多期的《救國週刊》。承德也並不後悔拿出錢,因為他對於錢本來是無所謂的,他只誇耀自己的獎狀。唯一使他不快的便是學校方面把功課加重了,教育部還公佈要舉行會考,這可對於熱心愛國運動的學生加了個一大打擊,他們恨學校出爾反爾,當初叫他們「讀書不忘救國」,如今又要他們「救國不忘讀書了」,害得他們白白宣傳演講了幾個月!承德留過一次級,這回不得不格外用功些,會考總算給他敷衍過去了。
  我們的婚期便選在同年七月舉行,因為承德已考取了上海滬明大學的政治系,鳴齋先生知道上海這地方多的是妖妖嬈嬈的女人,怕兒子要著迷,所以又改變主張要提早娶媳婦了。那時候我才十六歲,他也不過是個二十一歲的青年哩。
  起初我自然是哭吵著不依,但是母親說:「這又成什麼樣子呢?你既然已經許給了他家,便是他家的人啦,說娶就得給娶去,不然我做娘的還有臉兒去見人嗎?兒呀,我也後悔這件事,但是現在已經沒有其它辦法了,好在你就同他結了婚,也還是可以繼續唸書的。」
  於是我就委屈的上了轎,不久又因懷孕而輟學了。

  第32節:鳴齋先生(1)

  十、鳴齋先生
  鳴齋先生是我的公公,這個人也有一談的價值。
  當我最初嫁過去的時候,他簡直是高興極了,遇見客人就說:「瞧瞧!女人總是讀書有學問的好,小眉雖然年紀輕,但是肚裡明白,說起話來也斯斯文文的,那裡有像她婆婆這樣笨頭笨腦呢。」這類話,他甚至於當著婆婆的面前也說,我覺得怪不好意思,卻又無法可以阻止他。
  有時候,他忽然恨起承德來了,便說他:「不中用的東西,我花了這堆很洋錢給你讀書,你還要留級,瞧,小眉雖然比你低兩級,但是她的程度比你好;看你這個不害臊的,當心給自己老婆追上。」因此承德也遷怒於我,動不動就說:「像我們這種不中用人,那有資格同你女才子講話?」我常常有事辯解不清。
  在我們的新房樓下,住著一位田家媽媽,她是鳴齋先生好朋友田老闆的妾,田老闆的家裡。兒子孫子已經有一大堆了,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再胡鬧,所以娶這個妾的時候是瞞著家裡的,到後來還一直瞞著,雖然她已替他養了一個女兒。他把她寄住在黃家,是因為自己不常來過夜,恐怕她獨個子過活會有靠不住的地方,所以把她搬到這裡來,以便托付鳴齋先生監察著。鳴齋先生不收她的房錢,但她總是常送貴重的禮物來,言語之間也是竭力奉承著的。
  自從我進門後,鳴齋先生便笑呵呵的對她說道:「田嫂子,你瞧我的媳婦怎樣?還長得不錯吧!田家媽媽嘴裡當然說:「漂亮極了。」但她在背後卻常同姨娘等華撇一下嘴巴道:「我瞧這位新娘子呀,漂亮雖漂亮,但是沒福根的。我料準她不得從一而終,她的八字是官殺混雜……」後來這類活也有些給鳴齋先生聽到了,他在自己太太跟前大發脾氣道:「以後不難理這種下等女人,我的意思就是說田家那個壞貨,懂嗎?誰也不准理她!一個有知識的女人那裡會像她……哼,做小老婆的人那裡有好貨,我們田老闆一生講究道德文章,卻坍台在這個壞貨身上……誰也不准理她!」
  但是愛理她的不是別人,卻是他的親生兒子承德。他常跑到她家去閒坐聊天,田家媽媽問他:「新娘子很得人意吧?」他冷笑一聲道:「她是女才子,我們實在高攀不上。」田家媽媽似乎很滿意這個答覆,便又問:「上海女人都漂亮嗎?」承德使指手畫腳的談個不了,最後還說他以前在中學時候的女同學仇蓮華,她也在上海,跳舞跳得頂好的。
  我的心中像給戳了一針似的,痛苦良久,雖有鳴齋先生拚命袒護著我,但是一個女人既不被愛於她的丈夫,還有什麼意思呢?
  後來我接連養了二個女兒,這可惹得鳴齋先生也不高興起來了,他常常在婆婆面前嘰咕著說:「這可算是什麼呢?一個丫頭不夠,還要再養出第二個來,虧她也不害羞!」婆婆勸他不要心急,說是他們兩口子年紀都還輕哩, 哪怕日後沒有七子八孫的?鳴齋先生聽了仍不能釋然於懷,他豎起拇指來說道:「寡慾多男,總是承德這孩子愛胡鬧所以才來了一個女的,又來了一個女的!若我與你,不是我們老夫老妻講笑話,要求不養,現在若養出來準是個小子……只是你……一根骨一層皮……真倒胃口。」
  但是承德還是有一個姊姊,她已經出嫁了。嫁到本城,一口氣替丈夫養了三個男孩子。鳴齋先生循俗不得不做催生衣服,到了滿月的時候,又不得不做滿月衣服等等,他眼看著一社一槓的把錦繡衣服抬出去,肉痛不過,便又罵婆婆:「偏你這個沒用的女人,要養出賠錢貨來,賠了嫁妝還不夠,還要一個個替人家養兒子傳宗接代,卻叫我做爺的當瘟生,替他們滿月催生。」婆婆勸他快不要說啦,大吉大利的,吵吵嚷嚷算是什麼。他很得把拳頭在桌上猛敲一下說:「放你的屁!什麼大吉大利?人家添孫子又關我們屈事?你將來還想吃外孫做的羹飯嗎?哼!我們送出去是一槓一槓的,他們的回禮貨是什麼?這種人家不懂禮貌,我是連瞧也不要瞧,唉!總之都是蝕本生意就是了。」

  第33節:鳴齋先生(2)

  他的女婿家境不如他,因此他總覺得送來的東西欠貴重,這種人家不懂禮。但是我家也是貧寒的呀,所以他最後一句說到:「都是蝕本生意」的話,我就覺得他意思之間也當然包括我家在內的。婆婆不會答話,給他罵不過時,只自拾起抹布來拭淚。
  當承德在大學畢業的那年,恰巧上海抗日戰爭發生了。鳴齋先生不肯放他出去做事,只自搬家到鄉下東躲西避的,連元泰錢莊也關門了,因為鳴齋先生說是苟全性命於亂世,好在他家富有積蓄,就是坐吃一二十年也不要緊的。
  承德的姐夫也失業,有時候叫他姊姊來借此元,鳴齋先生總是憤然說道:「什麼?現在是什麼時代你知道不?這叫做朝不保夕,我是連一條性命都保不住呢!還有力量來照應你們?」有時候他的姊姊恰巧在我家,空中鳴警報!鳴齋先生便急急推出她們母子,說:「快些回家去!快些回家去!嫁出的女兒撥出水,要死也得死在你公婆家裡去!否則,若一個炸彈不小心掉下來,連小孩子都炸死,你的公婆不要怪我絕他家後代嗎?去,快去!」但是緊急警報鳴後路上是不准通行的,他姊姊抱了孩子出去,在三岔路口常給警察攔阻回家,鳴齋先生不知就裡,只是拍桌大罵:「叫你回去偏要換回來?是同我有什麼過不去,一定要叫我為難?你說什麼?警察會管這些事?他們又不是吃屎的,一定要叫人家把嫁出的女兒死留在家裡。」
  後來國軍從上海撤退了,從南京撤退了,鳴齋先生便認為上海又太平了。但是有一點使他頂痛心的,便是他從前貪圖利息厚,把所有現款都買了公債,後來又忙於逃難,沒有把公債賣出去,現在卻是國家打敗仗了,公債也就變得不值錢了。他這一氣非同小可,不識相的宋文卿還要對他說:「老闆,我早就想到這一著的,心裡很想告訴你,只為你這一向來避難到鄉下去了,沒有碰面談話機會。唉,真可惜呀,真可惜的。」他聽著這種話更像火澆油似的怒起來了,心想我避難到鄉下,又不是逃到外國去了,你既想要對我說,難道不可以來找我的嗎?不料跟我這多少年的宋文卿也會如此不忠心的!你一家子都靠我給你事做,你才能養活他們,你兒子的生意是我薦,雖然我不肯作保,但我從來不肯作保的呀,也不是對你不起的事,如今你的兒子賺到些錢了,因此我把錢莊關掉你也不可惜。這次我避難到鄉下雖說沒有通知你,但那是緊急時候呀,連夫妻都如同林鳥似的,大難到時要各自飛哩,別說是朋友了。你既知道公債要吃虧,就該設法通知我一聲,鄉下又沒有什麼飛機炸彈……
  鳴齋先生畢竟是一個不甘示弱的人,雖然後悔自己不該不把公債賣了,但嘴裡卻冷等一聲說:「啊,文卿,不是我又要說你,你們到底眼光短一些。你以為偌大的中國從此就會完結了嗎?不,不會的!有人替司令算過命,他是已日日生的,是土命,今年恰逢丁丑流年,於他不大利,但不到幾時就好轉了,那時候,哼哼,他老人家便歲寒知松柏,動盪識忠臣,怕不把這些投機分子,發國難財的一個一個都嚷嚷砍下頭來?即使不殺頭呀,給他們一個全屍,槍斃總是免不掉的了。人槍斃以後,財產還要充公,只有像我們這樣不捨得把公債拋出去的,那才是真正的愛國分子,公債還本加利不算,說不定還要送愛國匾額哩。」宋文卿聽他說得振振有詞,心想他老闆素來是個精明過人的,這次藏著公債不賣,其中一定有奧妙道理,因此他也後悔自己不稍留下一些,唉,即使是一些吧,總也還可以聊表愛國寸心,如今卻是後悔不及的了,於是他便怏怏不樂回家。
  鳴齋先生瞧著他憂愁樣子,心裡雖也痛快了一陣,但卻抵不過公債不值錢的悲哀,他想亡羊補牢,未為晚也。考慮數目的結果,便決定全家搬到上海住去。
  在上海我們起初住的是統三樓,鳴齋先生有氣喘病,樓梯跑上跑不怪吃力的,不久便搬了家。後來又因二房東太凶,樓梯頭的一隻電燈拍達拍達開關不停,承德與我受不過氣,同她爭吵了一場,於是我們又搬家了。這樣接連遷移了幾次,戰事更加不利,日本人索性進了租界,鳴齋先生也就灰心起來,知道這愛國匾額是一對恐怕領不到的了,他就決心在上海長住,自己頂了一幢弄堂房子。等我們把這個簡單的家佈置定了以後,這才想到錢已不夠,承德是在中學裡教書,收入只夠他自己零用,鳴齋先生想要再做生意,但他把過去的光陰大都花在尋房屋及家中一切瑣碎上,竟不知道市面情形已大不同了。換句話說便是他的這些錢,現在已經少得可憐,要想當資本運用是不可能的了。「家有千金,不如日進紛紛!」他歎口氣說。一個人必須迎合潮流,天天奮鬥求生下去,他當初以為自己的財力可以坐吃一二十年,不料法幣日貶值,現在黨是連數年都難以維持的了。同時宋文卿的兒子輩,在上海卻大得意起來,他無顏去拉他們之類來投資,自己單獨出資本又不夠,所以雖然天天說要做生意,生意畢竟也做不起來。
  人家見他著實不計劃什麼,總以為他是存底豐厚,所以落得坐享其福做寓公了,他無法聲明這點,也不息聲明,只好含著眼淚聽人家恭維。有時候他也試著用開玩笑的口吻對人訴苦說是維持不下去了,要想做些小生意,人家總是露出無論如何不相信的樣子答:「你老闆還要說什麼笑話?你是金的銀的一大堆,用也用不完的,那裡會想到在這種地方做苦生意。唉,像我們這種度一天是一天的人叫做沒法呀,日本人管得凶,帶些貨色出來動不動就是皮鞭抽,腳踢!假使我們有休老人家這樣一半身價,也就坐在家裡吃口現成飯了,誰又高興去受那般鬼子的氣?小老闆現在那裡發財呢?」
  鳴齋先生不願意回答人家說是承德在教書。現在教書是最落伍的職業,他覺得羞恥。想想一個剃頭司務要賺多少錢一月?而他們堂堂大學畢業生卻落得如此!他天天恨兒子不長進,諺云:「過海是神仙」,誰又叫你們不能過海的呢?還有我這麼一個讀過書的媳婦,也還只能在家裡吃回現成飯,不及人家當女招待的反有小賬之類收入,每天可以帶著大棒現鈔進門來……
  他的氣喘病更厲害了,但賭氣不肯吃藥,說是不如讓他死掉了乾淨。承德的態度也改變了,天天往外跑,像在活動什麼似的,我又第三次懷孕,雖然不知是男是女,家庭裡面整天陰森森的,住著實在怕人。
  「總是上海人心太壞,所以這才亂許多年的。明年是癸未,後年是甲申,到了甲申年,無論如何會……唉,我的公債……一定會漲起來,就可惜我也許用不著了。」他在病中哼哼卿卿說:「小眉現在又有了喜,這次一定是男的,古人傳下來說是『祖前孫』,我平生積德不少,我的孫子一定是個了不起的,唉,可惜我不能眼看著他長大……」
  他就是這麼的懷著許多希望死了。

  第34節:所謂良人(1)

  十一、所謂良人
  後來我果然養了一個兒子,而中國抗戰終於也勝利了,鳴齋先生地下有知,又該在鬼伴跟前翹起一隻大拇指說:「怎麼樣?我早知道會……的吧?」
  我的丈夫——承德——也有這個習慣,便是歡喜誇說自己本領大。而且他又與他老子不同,他老子所說的話多少總還有些根據,而他卻是瞎吹牛,有時簡直像在編造一個美麗的故事,因此我常稱他為「詩人」,而對於他所說的話認為是「空中樓閣」。
  其實他也有他的苦衷。住在鳴齋先生這種家庭裡,骨肉之愛是很難得適當表現的。他老子當初過分溺愛他,為的是對他抱著過分的希望,彷彿他在大學畢業後馬上就可以做到部長次長似的。後來不幸戰爭發生了,他老子既不肯讓他以「萬金之軀」去冒險,而欲富貴從天而降,安可得乎?於是鳴齋先生漸漸失望了,起初總還希望過了冬至交大運之類,後來看看時也不來,運也不至的,而他的積蓄卻漸漸將化為烏有了,心裡一急,便恨起兒子來,常把難堪的話去絮股他。承德是一向舒服慣,被家人奉承慣的,哪裡禁得起這種挫折?因此他便天天往外跑,鳴齋先生想罵而沒有對象,只得把氣移到太太身上來,說是這種目不識丁的笨女人那裡會養出像樣的兒子來呢?
  承德半夜三更從外面跑回家,他老子還不曾睡哩,聽見他進來的聲音,便在洗臉間裡咳嗽兩聲,希望兒子會出去招呼他。但是承德卻不,他怕見老子的面,一進房門便趕緊脫衣睡了。有時候我問起他在外面活動情形怎樣,他總是高高興興的答道:「快成功了,你瞧著吧。」我又問他究竟在活動些什麼事情呢?他院了一下眼睛說:「這個可不能預先告訴你,總之,你們只要都準備享福好了。」
  有時候他也露出些口氣來,有個憲兵隊裡的班長常約他吃飯,「他也許有機密的工作委託我哩。」承德得意洋洋地說。
  我心裡偷起來了,他,他莫非在準備做漢奸吧?放著好好的書不教,卻去幹這種見不得人的事,將來的出路不怕要發生問題嗎?我終於爆儒者把這個猜想對公公說了,不料他卻非常高興,說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只要承德自己活落,換個名字,把事情做得縝密一些便了。至於重慶政府回來,好在還有我手裡的一批公債哩,我們是一門忠良,怕些什麼?」說畢,他又樂觀起來,對承德也忽然客氣起來了,給他一些錢花,說是在外應酬是儉省不得的,對憲兵隊的班長等人要多送禮,鈔票原是一切事情的開路先鋒呀。

  第35節:所謂良人(2)

  承德見他老子誇獎他,愈加得意起來。他常形容憲兵隊裡各種刑罰之可怕,彷彿這個執刑的人就是他,多麼的威風!他把這個班長形容得天人似的,好像中國四萬萬五千萬人的性命都捏在他的手裡,說得鳴齋先生也害怕起來了,便說這種人聯絡是要同他聯絡,但是也別太親近了,豈不問伴君如伴虎乎?千萬不可帶他到家裡來,小眉又是這樣的年輕……
  承德道:「是呼,我也知道你老人家是怕事的,所以這位平並樣三番四次要來,給我三番四次的擋駕住了。他說:「黃樣,我同你是弟又一般,我要到你店上去拜訪滾滾。』日本人「人家太太為娘娘的,我也知道小眉不會應酬,他們武人又生得鬍子滿腮怪伯人的……」說到這裡,連老實不多開口的婆婆都把臉嚇黃了。
  後來有朋友告訴我說;承德在有一個晚上同三五酒肉朋友到某小舞廳去,吃了茶坐了檯子定規不肯付現款,他們要簽字,說是;「俄們都是憲兵隊裡的翻譯。」舞廳大班問他們是那一個憲兵隊,他們把眼睛瞪著嚷道:「憲兵隊,就是憲兵隊,又有什麼這個那個的?」人家見他們不是正路道,便一面敷衍著,一面打電話到附近憲兵隊去,結果憲兵隊派人來了,很凶的樣子問了他們一番話,還狠狠的揪著他們的頭往壁上撞,舞女們瞧著都吃吃掩嘴笑了,承德見不是事,趕緊鞠躬如也軟求,總算給教訓了一頓釋放出來。那夜裡我想起他回來時似乎像一隻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地,良久,這才對我苦笑道:「你千萬不要對別人講,我是……我是與重慶方面有聯絡的,他們知道了,所以翻臉拷問我,虧得我同班長有交情,哼,若是換了個別人呀,恐怕他的腦袋早已要搬家了。」我聽著心中不免又驚又喜。
  然而承德卻始終沒有拿進過錢來。鳴齋先生疑心他在外面胡亂花掉了,便嘰咕道:「千里做官只為財,你如今一天忙到夜,替他們辦的公事也不少了,怎麼沒有獎賞金呢?」承德笑道:「爸爸你不是常說的長線放遠鷂嗎?他們是常要給我一些軍票,我說現在用不著,我同你們是好朋友,幫你們忙是交情,不是講鈔票的,所以他們更加信任我。將來他們也許要組織一個調查機構,範圍大極啦!只要我做一紙報告上去,哼,不管他是什麼大亨,也要吃不消哩。」鳴齋先生聽了半信半疑的應道:「如此敢情是好。我頂恨那批奸商,發國難財的,他們在大量走私我都知道,那時候我可以供給你資料,把他們財產一個一個都充起公來,看他們還來神氣不神氣?尤其是宋文卿的兒子,不是我氣他不過,這小子實在沒良心,哼,這遭也要他看看我的顏色了。但是這機構究竟什麼時候可以成立呢?」
  「快了,大概不出一個月。」承德欣然回答。於是他們父子倆就去買了一碗醬肉還燙一壺酒,喝得醉醺醺的歸寢,各自做著揚眉吐氣的好夢。
  然而承德所說的機構終於沒有成立過,鳴齋先生卻沉不住氣,早已在老朋友輩跟前露出些口氣過了,敏感的人就送東西來,常來探詢成立的日期,鳴需先生起初也學承德的口吻說:「快了,快了。大概不到一個月光景。」後來看看半年也過去了,他比承德老實,卻總覺得無辭對付大家,只好索性裝病不會客了,心裡暗恨承德欺騙他。承德聽見冷笑道:「誰又來騙你呢?老實對你說,這種不露面的調查工作我是不願幹,前天我同幾個朋友到一座橋上算過命,瞎子先生說我身強殺旺,是個出將人相的命,所以我同班長商量要組織個軍隊,我做司令兼軍長,我那時腰繫大刀,足穿長皮靴,走起路來閣,閣,閣……」
  鳴齋先生漸漸不相信他了。
  直到鳴齋先生死後,承德因為婆婆太老實了,他說一句便相信—句,未免也沒趣,所以常常朝著我吹牛。他也瞭解我的心理,知道我不很信任他說的話,因此他常拿出證據來給我看,有時候是一些樣品,說是他托朋友定了這許多貨色哩,有時候也拿些日本點心回來,說是班長太太親手制了送給他的。其實樣品可以向經售的商人索妮即不定貨也不打緊的,至於日本點心,北四川路一帶更加多的是,安知他不是自己出錢買來的呢?但是我當初不明真相,心裡還是半信半疑的。

  第36節:所謂良人(3)

  因為他歡喜吹牛,人家不知他的真相,以為他真有什麼路道,所以常來找他幫忙,他不問自己能力夠不夠,只是欣悅地滿口答應下來,彷彿在發洩自己幻想的權力慾似的,結果自然是沒有一樣管人家弄成功的,反而耽誤了人家的時間,自己也招惹不少麻煩。譬如說有一次我同他到我的一個朋友家去,朋友托我能否設法代買一張船票,那時候買船票是極困難的,我當然沒辦法,但是他卻接口說了:「這個便當,我叫憲兵隊替你出一張證明書,要買頭等就是頭等。」我知道他的為人,便忙阻止說:「我看這些事麻煩憲兵隊也不便當吧。」他偏要說:「便當的,便當的,我在憲兵隊裡是閒話一句。」我的朋友見他如此豪爽,心裡還怪我不肯幫忙,便把票價及市民證都交給他了。後來一兩天沒下文,我催著他,他便說:「班長到南京去了呀,只要他一到,毫無問題的。」我的朋友天天來催我,又怕我不肯白幫忙,送了許多東西來,我真覺得難受極了。如此約摸過了大半個月,我的朋友心知是絕望的了,只好另找別人,到我這兒來取回市民證去,但是,天呀,連朋友的市民證也不知道給他丟到那裡去了。後來我只得模抱歉豎抱歉的把票價還了他(這票價也是我墊出來的,他交給承德的錢,早已給承德用掉了)。朋友為了失去市民證,登報聲明後再補領,不知費掉多少氣力,又耽擱時日,我想起來多麼難為情呢?
  他的話想來愈不可靠了,現在我聽別人說話,每當人家說完一句話,我總要問一句:「真的嗎?你真答應我了嗎?」人家不明其故,常怪我太不信任,便說:「我幾時又曾騙過你呢?」其實我是給承德上當慣了的,所以心裡老不安。就是看一次電影吧,他叫我馬上到戲院門口去找他,說是他已經買好票等在那兒了,可是等我趕到戲院時,那裡又有他的影子呢?於是我左等右等,直到電影開映了,他還是不來,門口站著的崗衛都瞧著我,我一直等到電影快完畢……唉,多難受呀。
  後來我真的不敢相信他了,他只好去騙孩子。有一次我同小女兒走過一個正在建造的教堂門口時,我的小女兒用手指著它道:「媽媽,我們不久要到這新屋子裡來住了。」我說:「這是教堂呀,怎麼好住人?」她撅著嘴巴不信道:「不,爸爸告訴過我,這是我們造的新屋子,造好了就給國國住的。」我聽著不禁又好氣,又好笑。
  但是生活卻是鐵一般的事實,不是空中樓閣可以塔下去的,他不負責任,沒有信用,我們不能繼續共同生活下去了,還有,他早就勾搭上了那個仇蓮華,我不能再忍耐,我們終於分離了,二個女兒跟著我,兒子是傳宗接代的,便歸他家去撫養了。


  第四部分

  第37節:侯門如海(1)

  十二、侯門如海
  離開承德以後,我就帶著大小女兒,在西區公寓裡租了一個小房間住下。那時我當然要尋找職業嘍,東奔西走,忙了快半個月,仍舊沒有眉目。
  有一天,我忽然接到一份請柬。是我姊姊的一個老同學諸愛月,她要出嫁了。我清楚地記得諸愛月是個本本分分的女孩子,同我姊姊一般,她們在學校裡用功唸書,到社會上就認真做事的。我姊姊如今在內地,聽說已在首都大學當助教了,她卻在上海做事,一個無依無靠的孤零女子,今年大概已有三十多歲了吧?居然也找到歸宿了。
  我當然得趕去道喜,隨即帶了一份賀禮。禮堂設在銀行俱樂部八樓,新郎是一個銀行界有地位的人物,瞧場面是夠闊綽的,我心裡不禁暗暗替諸愛月歡喜。
  到了禮堂裡,只見花團錦簇的都是賀客。我去得稍遲一步,他們已在行禮了,一鞠躬,二鞠躬……我從人群中望去,只見新郎頹然的頭頂。我忍不住要笑出來。後來新郎新娘謝來賓了,他們雙雙轉過身來,我這才又瞧清楚了新郎胖篤篤的圓臉,與同諸愛月的已經憔悴了卻又驟受雨露似乎像要鮮活過來似的花窖。唉,一個六十歲的男人死了老婆,討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做填房,這還叫做「佳話」「美談」,假使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死了丈夫想再嫁呢?先別說絕對沒人會要她,便是有機會,那還不是變成「笑話」與「醜聞」了嗎?可憐向諸愛月以純潔處女之身去獻給這麼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卻還笑吟吟的自以為有了歸宿!是的,她今晚就要與這個禿頂老頭兒同歸去且同宿在一起了,不堪想像的齷齪與難受。
  後來我問她:「老先生……怎麼樣?」
  她羞紅了臉答道:「他……他的精力很旺……我倒反而有些討厭。」
  婚姻便是這麼一回事——我要奮鬥呀!
  老先生是在赫赫有名的竇公館裡走動的,因此諸愛月有一次就帶我到竇公館裡玩去。我們去的時候是上午十一時半。竇公館裡靜悄悄,一些也不像有財有勢的熱鬧人家。我瞧著倒反而合了意。
  傭人領我們進了一間小客廳,輕輕向諸愛月抱歉說:「太太快起來了,你請坐一會吧。」我這才明白他家的人還沒有起床哩。
  約摸等到十二時一刻左右,有人來請我們上樓去了。到了上面的起坐間裡,只見有一個蓬頭跳足,身披繡花睡衫的中年女人躺在煙炕上,見了我們只略一欠身,諸愛月卻早已準備好滿面笑容的替我介紹了:「這位是竇太太。」說了又指著我告訴她:「這是蔣小姐。」竇太太隨便點點頭。
  僕役很恭敬的上來請太太喝牛奶,用早點。竇太太客氣地向我們說:「你們兩位請同來吃些早點吧。」諸愛月回答道:「我們已經吃過了。」我心中暗想:「應該說是早已吃過了呢。」竇太太打了一個呵欠,也就不再客氣,慢慢兒獨自呷起牛奶來了。
  半晌,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問諸愛月:「我上次托你替我們的國國找一個家庭教師,現在怎麼樣?」諸愛月連忙賠笑說:「是呀,我也一直在留心著。府上可不比別的人家,馬馬虎虎的人是不可以的。這位……這位蔣小姐新近同她的先生分開了……」我在旁邊聽著幾乎要鑽進地洞去,像這樣當面鑼對面鼓的謀事情做,我真覺得不好意思。
  竇太太嚴厲地瞧了我一眼,問道:「為什麼要同丈夫離開呢?」我聽著心裡難過,因為我相信在一般人的想像中,凡是與丈夫離婚的女人不是生得太難看,便是行為浪漫不安於室,不幸我的確不是屬於難看之流,所以我將被她們認為浪漫是無疑的了,我將何以自解呢?
  諸愛月見我躊躇不語,便代答道:「她的丈夫不務正,所以。」
  竇太太立刻插嘴說:「不務正也得勸勸他呀,男人家那個不心猿意馬,這個全靠你做女人的手腕,你可曾瞧見我是如何規勸我們竇先生來……」
  諸愛月賠笑道:「她可那裡比得上你竇太太呢?而且他丈夫也不能與竇先生相提並論,竇先生是社會上有地位的人,自然愛面子,但是他,蔣小姐的丈夫卻是吊兒郎當的,你多說他幾句末,他索性給你個不理不睬的,連買小菜的零用錢都不給你。」
  竇太太忿然說道:「這怎麼可以呢?俗話說得好,柴米夫妻,酒肉朋友。意思就是講朋友到你家來了,你總得拿好酒好肉款待他,不可失禮;至於夫妻呢?自然要丈夫拿出些米錢來給妻子用,然後妻子才忠心扶持丈夫。蔣小姐,你得向他討呀。」
  我心裡想:誰又不曾向他討呀?但是討不出來又有什麼辦法呢?如今離也離開的了,還有什麼可多說的?
  諸愛月也知道同她講不明白,便改變話題道:「竇太太不是要我找一個家庭教師嗎?你瞧這位將小姐怎麼樣呢?」
  竇太太放下牛奶杯,仔細打量我一番,這才微微笑道:「蔣小姐倒是老老實實的。好,等我同竇先生商量,再來給你回音吧。」
  我只覺得這是侮辱,難堪的侮辱。
  但到後來我還是進去了,因為他家的待遇好,而且別的職業又找不到。
  進去的時候是薄暮,花園旁邊的走道上汽車魚貫而入,都是慢慢開著,像鳥殼蟲在爬行。整幢的大洋房像火山般吐出炫人的燈光,花園周圍燦爛如星帶,我這才領略朱門豪華,而與上次冷冷清清的情形大不相同了。
  竇太太打扮得容光煥發地坐在牌桌旁,女賓們圍著一大堆,珠光寶氣,錦繡絢爛地令人不能遏視,我深悔不該到這裡來,想起自己的樸素衣著,不免感覺到寒傖可恥。
  於是我躊躇不安地站在竇太太身旁,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好。
  「蔣小姐,你會編結絨線衫嗎?」她不經意地問。

  第38節:侯門如海(2)

  「不大會。」
  「會刺繡嗎?」
  「不」
  這時候她忽然拍手大笑起來,原來是她拿到一副好牌了。我不敢打攪她,只靜靜站在旁邊瞧,心裡想你是請我來做家庭教師的呢?還是叫我做上等娘姨?想猶未畢,只見她已手舞足蹈地拿進一大堆籌碼了,瞧我呆呆的站在旁邊,便笑著安慰我說:「不要緊,你請坐吧。我家裡雖然沒有什麼闊綽,但也決不至於多你一個人。就請隨便住下,你要什麼只要關照當差的便了。」我聽著心裡很不安,彷彿我在這裡是白吃白住似的。
  一會兒,竇先生差人來請我過去了。他坐在書房裡,旁邊也有許多賓客,他口街雪茄,頭髮有些花白了,但仍精神飽滿,態度莊嚴地。
  我怯怯不敢向前,眾人的眼光都注視著我,我急的幾乎想哭出來了。
  「是蔣小姐嗎?」他溫和地說:「請坐呀。」樣子像慈父愛撫他的受驚的孩子。
  我就放心坐在他的旁邊了。
  「我的女孩子身體弱,資質也平常,望你好好教導教導她。」他放下雪茄緩緩的說。我覺得自己臉熱,心想也客氣兩句,說是令愛天生慧質之類,但卻畢竟開不得口,只自把頭低下,只聽見竇先生呵呵笑道:「也還是一個小孩子哩,很天真的。」所說的大概是指我,我覺得不好意思,但另一方面卻也覺得很受用。
  「你自己也有小孩子嗎?」他又問。
  「是的,我帶著二個女兒。」
  「男孩子有沒有?」
  「也有一個。只是他們家不肯給我。」
  竇先生忽然歎一口氣道:「夫妻離開是頂不幸的,尤其在女人同孩子方面。你的二個女孩子其實也還是不必帶出來的好,你一個人自由身體,就可以快些找歸宿。」
  歸宿,我就想到諸愛月的禿頂老先生,不禁暗自笑了起來。
  竇先生似乎誤會了我的意思,以為我的心事真被他猜中了,便朝著我說道:「我講的話對不對?女人的歸宿是嫁男人的,謀職業等等都是靠不住的。蔣小姐,你不必擔心,我這裡往來的多是聞人,將來我替你好好的做一個媒吧。」說得眾人都笑了,我再也坐不住,只好裝做羞愧難堪的樣子,飛奔出來。
  到處是無線電的唱聲,笑語喧嘩,直疑心此刻已是太平盛世,所以人們可以無憂無慮的享樂下去了,侯門如海,就彷彿與整個苦難世界完全隔絕了似的。

  第39節:竇公館(1)

  十三、竇公館
  現在我要來談談竇公館的狀況了。偌大的一座竇公館,真正的主子其實只有四個:竇先生,竇太太,竇少爺,竇小姐。竇先生是一個很有勢力的人,每天下午四五點鐘起,直到翌日早晨為止,賓客不絕,牌聲不停,而煙炕上面也是迷迷霧霧的吞吐不絕。竇太太生得白白胖胖,脾氣頂大的,連竇先生都懼怕她三分,因此竇先生雖也一般的在外面偷雞摸狗,卻不敢十分明目張膽,要是一不小心給太太知道了,小公館怕不給打個落花流水?竇先生為人頂漂亮,在玩女人上面也是如此,假使他看中一個女人,就給錢,多給些也不在乎,只是你不能纏擾他,春風一度,蕭郎陌路,否則他赧然震怒起來,對於這女人是很不利的。至於竇少爺呢?在好色方面也一如其父,只是手段便不及他老子辣了,他很容易入迷,大捧鈔票會塞給女人用,但當他發現這個女人其實是當他溫生看待時,他便氣得暴跳如雷,恨不得一刀把那個女人殺了,因此他的爭風吃醋鬧武劇的事常有發生,他老子娘得知了不但不怒,反而覺得自古英雄未有不好色的,一個男人愛玩女人,便是表明他的內分泌強,也就是精神旺盛,這種男人還有不大發達的嗎?據命書上講,桃花運就是鴻運,人到得意的時候,大爺有錢哪個不想玩玩的?不過竇先生的意思以為玩女人只是逢場作戲之一種,千萬不必太認真,更不能妨害自己的事業及名譽;竇太太則以為這個女人若不知道喜歡她的兒子,就簡直是瞎掉眼睛的賤貨,應該結結實實給她一頓生活,讓她知道竇家的厲害。少爺摸著路道,所以每逢碰到釘子的時候,總要哭訴老娘親的,竇太太也曾替兒子出過幾次頭,但是竇先生得知了總勸阻,他說話說得很幽默,大家也就轉怒為笑,不再動氣了。假使那個女人吃了虧,竇先生也肯拿出些錢來叫人用好言安慰她,女人畏威懷德,也就化為無事了。這是竇先生常對人樂道,認為是自己的多情及厚道處。
  竇小姐就是我的學生,她今年還只有十一歲,生得面黃肌瘦,不知道打過多少補針也沒有用。她的父母對於子女希望太大,他們一心要培養她成個名媛,故除了在某教會小學唸書外,課餘還要叫我替她補習,還要請個外國女人來教她彈琴,還要請琴師來替她吊嗓子,還要帶她參加各種應酬場面,我覺得她整天到晚忙著學習,忙著換衣服,忙著招呼行禮與吃東西,她這個小小的身軀實在支持不住,我很擔心她總有一天會忽然病到的了。
  竇公館裡還有一個半主半僕的女人,大家都喊她為汪小姐。說起這位汪小姐來,年紀也有了三十開外了,姿色平庸,人家說她是竇先生的小老婆,看樣子他們也是很隨便的,也許是個不得寵而又無名義的妾吧,竇太太對於她倒是毫不妒忌。她幫著竇太太管家,似乎很忠心,但卻不見得能幹,因此竇太太自己仍領良辛苦的。她像影隨形似的伴著竇太太,一天到晚編結絨線衣服,這些衣服也有竇太太的,也有竇小姐的,也有竇太太叫她一件一件編結好了送給別人的,那年竇太太也叫她管我結了一件緊身馬甲:很貼身如意的。但是她實在不喜歡我。不知怎的,她對我有妒忌。她不是妒忌竇先生待我好,而是在她瞧來,竇太太似乎對我比對她看得起些,所以她恨。我別的沒有什麼,就是始終沉默著不肯多講話,所以自取其辱的機會較少,竇太太雖然心中並不見得頂喜歡我,卻也不得不對我保持相當的禮貌,我知道她們的脾氣,所以每逢有同汪小姐單獨在一起的機會時,我總是托故避開,免得聽她說出不合宜的話來。見了竇先生我也是避開的,尤其是別無他人在跟前的時候,竇先生有時候高興想同我談談,我總是一本正經的回答兩句,便走開了。因此竇太太對於這點似乎還滿意,汪小姐就想媒孽我也無從入手。而竇先生則是所到之處無不受女人笑靨相迎的,現在居然也有像我這樣並不把他放在眼裡的人,在他心裡反而覺得新奇。
  有一次竇太太笑對眾人說:「蔣小姐品質倒是很好的,女人應該像她這般莊重才好,只是太忠厚了,未免吃虧。」她說話的意思大概是指我不能控制丈夫而言,而且我又不大會陪太太們上公司買東西,所以她就認為我是不中用了。竇先生聽著笑道:「你們以為她是只忠厚而不聰明能幹嗎?假使她一旦得志,也許就是一個西太后呢?」我聽了心中一驚,恐怕竇太太從此會疑忌我;同時心裡卻也有些高興,因為一個人總是寧可人家說他壞而聰明,決不願意人家想他笨的,從此我對竇先生不免有些知己之感。但是竇太太決不肯相信這句話,她只是一笑置之,毫不介意。
  竇太太的確是一個比較聰明而能幹的女人,可惜學問與見識差些,所以談吐舉止總不免帶些庸俗。假使她能在外國教會學校念幾年書,也許就可以成為名夫人了,雖然外國教會學校出身的女人也還是另有一種庸俗的樣子。
  我常瞧她站在樓梯頭大罵裁縫沒良心,衣服做得不稱心,逢時逢節還要討酒錢。據她說,老主顧是應該連工資都要打折扣的,後來她把製成而未穿過的所謂不稱心的衣服送給我了,因為我的腰肢比較細,當時她還戀戀不捨地拎著新衣對我說:「這種料子,現在連買都買不到。蔣小姐,你穿著這件雖然嫌寬大些,但還是不要去改小吧,也許你明年就要胖了。我像你這樣年紀的時候,腰身比你還要小得多呢,真可惜的,這料子。」但事實上我穿著這件衣服也是覺得很不稱心,因為顏色太嬌艷了,花樣又大又呆板,我不喜歡這種她們所認為漂亮的衣服。竇先生有一次看見我,笑著對我說:「這件就是我太太送給你的衣服嗎?真漂亮。」我覺得他的話決不是出於真心的,不知怎樣,我總相信他一定是有審美眼光,他也一定同我一樣不喜歡花花綠綠的料子的。同時我又恨竇太太不該把這種瑣事也告訴丈夫,把自己不要穿的衣服給我,這可損傷了我的自尊心,於是我的臉紅了起來,半晌才低聲說:「這件衣服是很好的,但是竇太太穿著就配,我覺得我自己……」竇先生馬上就知道我的意見了,他微笑點頭道:「將來我要送你幾件顏色淡雅的衣料,你的身材很不錯。」我看了他一眼,便走開了。

  第40節:竇公館(2)

  後來不知道是竇先生授意的呢?還是竇太太自己想到的,她居然揀了一匹淺灰呢出來,說要送給我一件旗袍料。她問我尺寸多少,我說大概是長度三尺半吧,她不相信,拿尺在我背後橫量豎量的,結果送了我六尺半單幅料了,對折做成短袖旗袍,身長不過三尺二寸光景,連裁縫也說我這件衣料買得太苛刻了,我的心裡覺得不好過。
  而且她還自誇對於裁衣的內行。「裁縫知道些什麼,」她說:「他們只知道揩油衣料,最好你把整匹的綢緞給他,他們才開心哩。」所以她連根姨及當差的制服寸尺都一律要由自己動手量過才放心。
  她常常說要送這樣送那樣給我,但結果總是口惠而實不至的次數居多。譬如說白皮包吧,她說:「蔣小姐,夏天到了,我想買一隻白皮包來送你,你自己千萬不要去買呀!」其實她家裡現有的白皮包很多,而且又不見得都是名貴非凡之物,就挑一隻出來送給我也不妨,但她卻說一定要去買來送我,自然我也不好催索,結果秋風起了,她自己也覺得過意不去,又說:「啊,蔣小姐,我上次說要送你的白皮包,偏生今年沒有好貨色,現在只好送灰色的了。」我心裡很不高興,心想你若早不說送我,我自己也就去買來了,這次我可再不能相信你,所以我就逕自去挑了一隻灰色皮包來了,她看見了又抱歉地說:「真是的,我這幾天恰巧忙,所以就忘記了,持小姐,現在我還是送你一隻黑皮包吧。」結果是連黑皮包也不曾送我。
  聽見什麼公司有廉價品出售時,她總要急急要趕去買,惟恐錯過機會。有時候每人眼買一樣,她就硬要我們同去,連我們應得的一樣也由她出價買下了,闊人們還要占窮人的便宜,真是的。
  她家裡也常常更換傭人,雖說傭人在她家裡做事,吃著都好,外快又多,但還是待不長久,因為她們根本不把人家當做人,開口就是「笨蛋」,閉口就是「混帳」,又罵人家沒良心,不肯拿出忠心來報答她們,須知人總是感情動物,你待他們如此凶,又叫他們那裡能夠忠心於你呢?
  少爺帶著朋友整天在外面胡鬧,有時候也約一批酒肉朋友到家裡吃飯,炫耀自己家裡的豪華氣派,我看著這些浮而不實的青年子弟,簡直是瞧不起。
  何日才能脫離他們而獨立呢?這是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事。
  有一天,竇少爺又要請客了,不知怎的他忽然心血來潮,央求我替他陪陪客人,我心裡雖然不願意,但也不得不答應下來。座上多的是紈褲少爺,戲德百出,有時簡直令人難堪。其中有一個叫史亞倫的,酒興甚豪,談吐也很得體,而且更可感的,就是他對我似乎很有同情與敬意。

  第41節:誤入歧途(1)

  十四、誤入歧途
  史亞論是一個欣長的青年,西裝筆挺,面容卻顯得有些蒼白。據說他的爸爸只不過是一個小商人,而且早已去世了,家裡剩有一個帶病的娘,別無其他兄弟姊妹。他與竇少爺乃是同學,大家都愛好聲色犬馬,所以常常混在一起,但是史亞倫卻並不怎麼占竇少爺的光,相反地,他們一同在外面玩時,是史亞倫總像識途老馬般領導著他,還常替他付錢賬的。
  從那天竇少爺請客,他與我認識了以後,史亞論似乎總是很注意我,而且據竇少爺說,他還常在他的面前誇獎我。
  「蔣小姐,我替你們介紹做個朋友吧!」竇少爺咧著嘴巴笑向我說。
  「你不是已經介紹過了嗎?」我沉著臉反問他。因為我知道他這句話裡所謂「朋友」兩字是有特別意義的,所以心裡有些不快。不料他聽著呵呵大笑道:「原來如此!原來你們早已心心相印了。」我覺得聽著更不入耳,就轉身走開了。
  但是史亞倫的確是在找機會同我談話。起初我只覺得他似乎欠刻苦用功,青年們是不應該太愛玩的。他笑道:「刻苦用功有什麼意思?我在內地讀書的時候是夠用功的,我念的是工程,在光線黯淡的植物油燈下,找苦讀過大半年,每天吃的是拌沙粒的飯,小菜往往只有青菜或豆子一碟。但是結果怎樣呢?病倒了。我患著嚴重的胃病,時時刻刻在咽酸作痛,試問這書又怎麼讀得下去?這次抗戰在內地不知道摧毀了多少青年的健康,卻不會讓他們求到什麼學問。他們白白吃苦了這幾年,將來一張文憑到手又不能特別吃香些,要失業還是一樣的要鬧失業!虧得我想明白了,冒險跑回上海來,總算保全了一條性命。同時我的思想也大為改變,蔣小姐,你可知道賺錢是靠手腕的,靠機會的,用功讀書又有什麼道理呢?」
  我聽了很不以為然,便說:「可是求學問還是為了自己呀,不能專講賺錢不賺錢的。」他笑道:「原來你是以為有了學問便快樂嗎?但我要試問:你在這裡得到什麼學問呢?」
  「我到這裡來是為了生活。當然我也知道對於學問是沒有什麼進步的。」
  他說道:「然則你也知道生活是重於學問的了。老實告訴你吧,我是著空一切的。讀書是件苦事,當然沒有吃喝玩耍的快樂。從前人肯刻苦讀書,因為讀書可以求功名,取富貴。假使現在我們讀了書,也還可以賺錢,可以達到吃喝玩耍的目的,我們仍不妨勉強苦讀幾年。無奈事實告訴我們,這明明是徒勞而無功的,一不小心還要送命,那麼我們又何苦來呢?」
  我心裡重起反感,便哼了一聲說:「人生的目的是專為吃喝玩耍的嗎?」
  他答道:「大概作的意思是要服務社會了。須知社會就是各個人的集合體,大家誰也不分高下,應該彼此互相服務,彼此都有機會享受的。現在人家都在吃喝玩耍的享受,而我卻要苦苦讀書,希望讀出來能替他們服務,又不能計較報酬,這樣犧牲精神我是學不來的。而且,你也還不知道人家能不能給你個無報酬服務的機會哩。」頓了一頓,他又接下去說:「至於說讀書是一種快樂呢,那更是自己騙自己的話了。我們若是看不起電影,在家還要掃地洗衣服,那也許覺得還是看看書快樂。否則,哼哼,吾不見好德如好色也。一旦窮書生發了跡,怕還是要官室之美與妻妾之奉?告訴你,蔣小姐,人心都是差不多的,你千萬不要自己以為自己是高尚,別人是卑鄙,或者說自己是清高,而別人都是庸俗之類,人心都是差不多的,假使你做了貴太太,你恐怕還是一樣愛打牌,不見得會想整天到晚捧書本子的。人總得遷就環境。否則使得多受麻煩與痛苦。將小姐,現在替是說有兩個環境在這裡,一種是做竇太太,天天抽煙打牌應酬客人;一種是做蔣小姐,天天看書教孩子,跟著東家太太鬼混,這二種生活方式在現社會裡是不大容易改變的。不管你做竇太太也好,你就得愛打牌,而且我相信你到了時候一定會得真心愛打牌的;凡是一種嗜好都有一種樂趣在裡面,你多打牌,你自然會對它發生興趣,久之更會令人入魔般愛它不釋。假使你做了蔣小姐呢?你自然只好看書,不看書就更無聊,因為你的金錢與時間都不允許你整天跟著她們玩牌呀。一個人在可以玩牌的環境裡,自然對牌發生興趣;在只能看書的環境裡,也會對書發生興趣。不過照我的客觀眼光看起來,自然看書是不及玩牌的,因為讀書的目的在於賺錢,玩牌的目的在於贏錢,辛苦的賺錢總不如僥倖贏錢來的舒服,來得痛快呀,所以愛玩牌的人也就遠多於看書的人,蔣小姐,你剛剛沿湖看書是快樂的事,這句話不是欺人嗎?」
  我啞口無言,但心裡總覺得讀書是件正當的事,玩牌是件不正當的事,雖然讀書的快樂也許真是抵不上玩牌的。
  史亞倫也知道我的意思,便說道:「你的腦子欠靈活,所以你要矛盾痛苦。你不是對現實的環境不滿嗎?其實你還不是住得好,吃得好,穿得好的,你為什麼不滿意?因為你覺得你不是這裡的主人,你是仰仗他們的,這可傷了你的自尊心。我很知道你這類的人是頂希望能夠過平靜無變化的歲月,最好有一個靠能力吃飯的職業,不必接觸人,每月有較優的薪水,省吃儉用下來還可以積蓄些,以備意外之用。可是,小姐呀,這種幣值穩定的時代可也許永遠不會再來的了。至少在短時期內是難以達到你的理想的了,你該怎麼辦呢?自然,你得適應環境,搶購物資來囤積,藉以保存幣值,也許機會湊巧,你還可以獲得意外暴利。這不是很好嗎?但是你的腦子不善於變化,你老記著過去賺正當的薪水,節省,儲蓄等等情形,你覺得過去那種生活是正當的,現在那種生活是不正當的,這又根據些什麼來判斷呢?全部歷史是變化的,一直在變下去,將來一定還要變,你得跟著社會同時變化呀。假使社會已變到囤物的階段了,你還要以為到銀行存錢是正當,那麼你就得吃虧,你失敗在落伍的思想上了。但是超過時代也不行,哥白尼在眾人都說地球是方的時候,他偏要說是圓的,所以被處死刑了,直到後來眾人都懊悔過來,覺得他死得冤枉了,他卻已經屍骨朽爛。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失去以後就不能復活了。所謂雖死猶生這話,乃是殺他的人藉(借)以掩飾自己罪行的,意思就是向眾人(當然是未死的)說:你們不要恨我們逼死他吧,如今他的冤枉既明白了,他是雖死還活著一樣。試問在哥白尼本身,他也能覺得死是同活著一般嗎?若是他真覺得這是為真理而犧牲,死也值得,那麼他更是一個笨蛋,因為他所信仰地球是圓的學說,也還不是真理,現在我們已證明地球是橢圓形的哩。總之,在我的意見,世界上沒有別的真理,真理只有一個,便是一切都是變化過來的,現在還在變,將來仍舊要變下去。我們要活,便得跟著所在地的情形而變化下去,也就是說識時務者為俊傑,否則,那結果我也不必說了。」

  第42節:誤入歧途(2)

  我默然半晌,總覺得自己變不過來,便說:「我怎麼老是想不開呢?我總覺得現在這般生活方式有些不大對……」
  他想了片刻,答道:「這大概是你眼前還不大得意之故。假使你囤積發了財了,就再也不會理想那種取財的方法是不對的,而仍舊覺得還是像從前一般的賺薪水慢慢積蓄一些的好。竇先生他們是再也不會對區區薪水發生興趣的了。他們覺得人應該抓權,應該攫取暴利。只有自己挨不到好處的人才發牢騷,魯迅小說裡有一個九斤老太太,她便常抱怨現在世界不對了,豆子也變得硬起來了,其實大家吃著同一種的豆子,為什麼她兒媳孫女等就不怨呢?可見得這錯的不是豆子,還是她的年紀老了,牙齒不好之故,怨不得豆子的。蔣小姐,你還年輕,你總不必學九斤老太太這種樣子吧?」
  我的頭直低下去,過了一會,才說:「照你說我們——,我的意思是說我應該怎麼辦呢?」
  他笑道:「你為什麼不說我們?說得我們應該怎麼辦不是更好嗎?我是這樣的,覺得做人第一不能出眾,興趣嗜好習慣等等都是愈普通愈好。人家愛打牌,我也愛打牌,搭子就容易找了。若人家愛打牌而我偏愛彈古琴,則第一良師難求,第二知音蓋寡,第三買七絃琴的店也不多,價錢一定很貴的,這不是自討苦吃嗎?我愛錢,因為錢可以得到一切,這是最高的目標。其次呢?便是用權力來攫錢最便當,因為這是強搶,譬如強盜功人家錢財,人家把錢財雙手奉上來以後還要跪求饒命哩。不過強盜要受法律制裁呀,竊約者殊,竊國者王,只要得到了更大權力,則法律就是我用以制裁別人的武器,我自己當然可以蔑視不顧的,如此便大得意了,哈哈!至於不得已求其次呢?那就只好用騙功,你問人家討一分錢,人家都是不願意的,你要騙他快拿出一萬元來,說是當作資本,不到三天就可以賺到十萬元了,他便要東拼西湊的乖乖交給你一萬元錢,而且還自恨力量薄弱,資本不夠呢?蔣小姐,我們做人得迎合潮流,適應環境,不要老是這麼的食古不化呀。」
  我聽了覺得有些不順耳,但也似乎另有道理,便問他道:「那麼我呢?我應該怎樣呢?」
  他說道:「你嗎?自然也同我一樣呀。你要利用環境,你的缺點是只想自衛而不被人家佔便宜去,不能採取主動地位去利用人家。試問:你現在無財無勢,又有什麼可以給人家侵佔的呢?至多也不過一個女人的身體罷了。女人身體也是天然資本之一在必要時,也得好好利用它。你想利用人家可要千萬別說出口來,最好你還能裝癡作呆,看去好像很容易被人家利用的樣子。人家要想佔你便宜而來,結果便宜卻給你佔了去了。蔣小姐,我是常在跳舞場跑的,我知道舞女的本領大的都是看去似乎可以讓人轉到念頭,而結果則往往有人為她傾了家,仍舊動彈不得她絲毫的。其次的女人則是實物交易,以身體交換金錢而取得適當代價。而笨的則是讓人家白玩了而一無所得,最可憐的還有賠了夫人又折兵的呢。像你這樣的脾氣,我准知道你會說實物交易而取得適當代價是最公平的事,然而不然,男人都是賤骨頭呀,你對他公平了,他就瞧你不起了。我以為人的智力有高下,高的應該佔些便宜,否則又何貴乎其高呢?所以有一個舞女告訴我,說是她拿了客人的錢,從來不肯與客人發生肉體關係。她老是給人家的希望,叫人家不要灰心。但是到了最後人總是要絕望而去的呀,我說那豈不可惜嗎?她的回答真好,她說那也沒有什麼可惜的,一個去了還有另一個呀。你假使一定不肯放他走,而同時又不能空口敷衍地了,只好讓他佔著實惠,同他發生關係,但是,這樣就可以使他不走了嗎?不,他達到了目的,還是一樣要走掉的。如此公平是公平了,就是客人看不起你,認為你也不過如此,還不如讓他勞而無功,吃著些虧,他反而羨慕你高不可攀呢?蔣小姐,這是女人處世的至理名言,你要牢記住,眼前就可以應用,包你獲益匪淺的。」
  我眩感了,不知道該擇那一條路走——正當的呢?還是不必要正當的?

  第43節:還我自由(1)

  十五、還我自由
  竇先生忽然問我:「你看史亞倫這個人怎麼樣呢?」問畢,他又異樣地對我說:「他長得很漂亮吧。」
  我不知怎的竟會心慌起來,只低著頭答道:「他……我覺得他還聰明。」
  「什麼聰明?」竇先生冷笑一聲說:「他們這般青年都會舒服,圖享受,時時存著僥倖心理,希望不勞而獲。其實他們又會獲到些什麼?人家又不是傻子,譬如你做主管長官,還是願意用一個誠懇工作的人呢?還是願意用史亞倫這種人?他們是除掉一張嘴巴會哄人外,什麼真實本領都沒有的。但是還要學乖,怕給人家利用。利用,哈哈,只要你有了可用之處,就為什麼不肯給人家利用呢?人家也是給你報酬的呀。假使你死關在房裡不肯給人家用,人家也不見得沒有你這個殺豬屠,就會吃帶毛豬呀,而你自己又怎麼辦呢?希望飲食從天上掉下來嗎?人類原是互相利用的,說得好聽一些,也可以是互助的。當然,自以為聰明一些的人是希望以最少勞力換得最大代價的,但人人如此想,競爭起來的機會就減少了。否則雖工作較苦而報酬較少的,但人棄我取,機會就多了。社會上一面在鬧失業,一面卻又在喊專門人才之難得,有事業無從發展之勢。在史亞倫的心裡,是最好他不用替我出半些力,我就肯乖乖的把這所竇公館雙手奉獻給他,然則試問:難道我竇某人就是瘟生嗎?今天我把公館送給你,也得有個人情,總不能讓你還嘲笑我是瘟生,上你的當呀。這種浮滑青年簡直就是騙子,存心不良而又沒有什麼手段,只好哄哄你們女人及小孩罷了,我已經關照我家少爺不要理他,你的心裡覺得怎麼樣呢?」
  我沒有話說,但心裡卻覺得竇先生的話是不公平的,卻又不好替史亞倫辯護。
  竇先生又向我談起他自己,據說他是刻苦出身的,發達得很快。「我就從來不知道托人找個什麼事情,因為我肯埋頭苦幹,所以上司就會不得放我走。」他摸著下巴得意地說:「後來我自己做了主管長官,也還算能夠顧到朋友們的利益,肯替人家著想,能急人之急,所以我的部下都是很忠心待我的,我感激他們。」
  「……」我不知應該怎樣說好。若是附和敷衍兩句,又怕受拍馬屁的嫌疑,結果還是不開口為上。
  竇先生覷著我笑道:「你不要呆著面孔為難呀,我就是喜歡你這些天真,說話做事都老老實實的,其實這就是聰明。蔣小姐,我告訴你一句話,富貴不能強求的,到了一個時候,自然會逼人而來。」我想這所說的大概是指他自己吧。然則我又怎樣呢?想著有些希望,卻也有些害怕。
  人心是最勢利的東西,因為竇先生是現社會中得意的人物,當然他的說話比較可靠,於是我也就老老實實幹家庭教師下去,不作利用他們之想。何況他們又是何等聰明人物,試看像史亞倫般要想仰仗他們一些的,結果還不是給他們看穿了,因此仍舊一無所得嗎?唉,還是老老實實的混一口飯吃吧。
  但是我也看到其它往來他家之客,還不是一樣存著利用他們之心而來的嗎?來的人雖多,而種類卻似乎是一定型的,即除了好貨好利之外,更無其它高尚之目的與興趣了。他們似乎少不了竇公館,而竇公館也似乎少不了他們,這又是什麼道理呢?難道竇先生竟看不出他們的來意嗎?
  有一次我大膽把這個意思對竇先生說了,似乎也有些效忠請功之意,因此說完以後又後悔起來。竇先生笑道:「這種情形很複雜,你是不會瞭解的。一個人在社會上做事,總不能脫離與社會上其它各種人事的接觸。你以為來到這裡的都是我的朋友嗎?不,那是很少很少的。俗語說得好:「相識滿天下,知音有幾人。」其中還也許有我的敵人在內呢!但是我們見了面,總不得不笑嘻嘻的招呼。一面卻在明槍暗箭爭取自己利益或防備人家。就是說我的部下吧,當然也不能個個都是好人,但是我所幹的事業範圍大,自己一個人是萬萬顧不過來的,我不能不用人,要用人便不能責人太苛呀。凡人只要有一技之長,我都有賞識他的長處,而寬容他們的短處。就是我自己也有許多短處哩。譬如說太重情感等等。唉,我是常平從井救人這類事情的,所以吃虧就很大。這種種一言也難盡,這個社會是太複雜了,所以我不是說句開倒車的話,你們年青女人其實還是嫁人做太太上算,犯不著混在裡面謀什麼職業呀。」他說了又哈哈大笑起來。

  第44節:還我自由(2)

  我覺得沒有什麼話可說。
  其實我也不是不知道現代職業婦女的痛苦是雙重的,但是,嫁人也要有機會呀。一個同人家合得來的人,往往到處合得來;合不來的人,似乎到處都合不來。瞧,汪小姐在竇公館裡,不是什麼也沒有的嗎?但是她彷彿過得很落位,有吃就吃,有穿就穿,有牌可打便打打牌,即使竇先生不大理會她,或者竇太太給她不好臉色看了,她也不過略不愉快片刻,就一切如常了。而我呢?在地位是家庭教師,言明供膳宿,支薪水,又不白用他家什麼的,但是心裡總老感到不安,彷彿一隻水裡的動物忽然被乾擱到陸地來一般,什麼都不習慣。
  更糟糕的卻是我的不安馬上就給人家發現了,於是有人以為我是不識抬舉,有人以為我是驕傲怪癖,還有人以為我是故意裝模作樣,希望能多得到些什麼似的。自從史亞倫不來竇公館,而竇先生又曾與我閒談過幾次以後,眾人對我的態度似乎更不安了.眼睛瞧著便有些異樣,即使我是閉著眼睛坐在他們中間吧,我也能感觸到這裡空氣的緊張與難受。
  汪小姐冷冷對我說:「你現在應該不寂寞了吧,竇先生與你談得怪投機的。本來呢,我們都是沒學問的人……」
  她的話來說完,就有一個艷裝少婦拉著她去聽戲道:「快別多說了吧,我們還是聽戲去。好在沒有學問的人也還一樣可以活著。竇先生與竇太太正在那裡等著你哩。」
  竇小姐也走了,他們竟沒有帶我去。我並不是喜歡聽戲,心中卻有一種說不出被冷落的悲哀。
  自己既不能好好的同她們生活在一起,何不就離開她們吧,野花只會開在荒土上。那裡能夠同嬌貴的牡丹們同生長在雕欄富貴叢中呀。
  走!我得離開這裡走!但是,生活問題呢?
  她們出去看戲似乎回來得很晚,回來以後似乎又談了許多時,不知怎的,我總覺得她們的聲音似乎不像往日般愉快,而且談得特別低,似乎在商量一件什麼不大好的事情似的。
  第一天,汪小姐來找我了。
  我勉強同她招呼,請她坐下。
  她不懷好意的望了我一眼,笑道:「你今天穿著黑的旗袍,多漂亮呀。」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
  她咳嗽了一聲,說道:「我們且別取笑,說真話,竇先生請你去哩。」
  我不相信她的話,只自坐著不動。
  她笑道:「稱不相信嗎?他們真是叫我來請你過去的,竇太太也在那兒。」
  於是我便跟著她去了。
  竇太太似乎特別客氣起來,慇勤請我坐,又摸著我的手問我衣服穿得夠不。
  竇先生坐在旁邊默默不語。
  一會兒,竇太太托放走開了。我摸不著頭腦,也想走,竇先生卻止住了我。
  他將要同我談些什麼呢?我害怕。
  他皺著眉頭說:「我們的小姐預備到學校裡寄宿去了,這裡環境太不好,不能靜靜的用功。我們想……像你這樣的人才無天混下去是怪可惜的,你喜歡什麼職業,我可以替你沒法介紹。」
  我驟然覺得臉紅起來,是他,竟開口辭歇我了。怪不得汪小姐剛剛有一副得意的樣子,竇太太神情也異乎尋常,是我做錯了什麼事情嗎?說錯了什麼話嗎?我覺得一陣陣難堪起來。
  他也似乎知道我的意思似的,柔聲安慰道:「你不要多心,你在這裡是很好的。其實就是不教我們的小姐讀書,我們也願意你像自己人一般長住在這裡。不過……不過……」他銷納說不下去,半晌,這才說出老實話來:「我不瞞你說,她們女人家總是愛多心,她們都是庸俗脂粉,不能瞭解你的。蔣小姐……小眉!我知道你的為人……這裡……」他一面拿出一張支票來,輕輕放在我的手裡,說:「這個你先拿去瞧著用吧,譬如說你可以先項此間房子,我的太太等會也許另外有些東西送你,這個你可不用對她提起。」
  我更覺得這是侮辱。我為什麼要拿他的錢?失業就是失業,瞧我便會餓死了嗎?但是我不知道她們對我誤會的是何事,難道怪我不該同竇先生談過幾次話嗎?這是他來找我談的,又不是我先去找他談,更何況所談的都是關於史亞倫以及做人應該怎麼樣等等不相干的話呢?」
  想到這裡只見竇先生已站起身來,他似乎也有些對不起我的樣子,只把眼睛瞧著別處說:「你不要多想,照著我的話做,把自己生活先安排好了,我會……我會常常照顧你的。」
  我走了。像一隻受傷的鳥驟然離開樊籠,雖然自由,卻仍舊感到更多的惆悵與茫然。

  第45節:痛苦的回憶

  十六、痛苦的回憶
  「你覺得有錢的人怎麼樣呢?用不著你了,就毫無情面的把你攆出來了。」
  「你這可相信我的話了吧?當初你可以利用他們的時候,你不知道如何利用。現在是後悔也來不及了。可憐你白白在他們家裡委屈了幾個月,結果卻一無所得。」
  「你以為她真的恐怕你要妨害她嗎?不,她不是傻子,她也知道他是決不會因認識你而稍微改變對家庭的態度的。她明明知道不會,但卻因為自己不喜歡你,所以藉故把你趕出來了。
  「你不相信我的話吧?你也許還以為他是同情你的,他不能留你在家裡乃是出於無奈,否則他又何必幫助你,給你錢呢?哈哈,你要是如此想法,你才是大大的傻子了。要知道這些錢對於他是無所謂的,假使你出去以後不能生活,自殺了,或者做出什麼事情來了,他們反而增加麻煩,至少也得惹人談話,所以這才把你安頓落位。好在他也只有一舉手之勞,開張支票就完事,又不要親自替你找房子買傢俱的。以後他要是高興呢?也不妨以作的思主身份到你處來玩上兩次,不高興呢?使索性把你丟在腦後了。」
  「假使她真的有什麼誤會,那麼他總該知道這是誤會呀,為什麼將錯就錯的把你趕出來呢?他還當著他的太太,親口辭歇你,唉,這真是太狠心辣手了。」
  史亞倫第一次到我的新居來,就滔滔不絕地對我說了這番話,我始終無言相對。他怎麼會知道這回事呢?據說就是竇少爺告訴他的。但是,竇先生同我講話的時候,可不會有竇少爺在跟前呀,就連竇太太也推放走開了,然則他們又是從何得知的呢?連給錢的事都曉得了,難道竇先生自己關照我不要說,卻又自己對太太等輩說了出去?唉,我不知道這般人現在怎樣在譏笑我哩。——不,也許是汪小姐在屏後悄悄地偷聽了去的。
  我恨她們!我也恨這個史亞倫!
  我說:「我離開了他家,難道便會餓死了嗎?誰又會想要利用過他們?我替他家教書,他們給我薪水,這又有什麼吃虧的地方呢?他們闊綽是他們自己闊綽的,我又不曾幫他們賺過錢;我貧窮是我自己貧窮,他們又不曾害過我,我憑什麼要他們給我特別好處呢?我不像別人那麼卑鄙,處處想利用人,利用不著時卻又怨恨,我……」
  史亞倫笑道:「你恐怕也不見得過於清高吧?真正清高的人就決不坐到竇公館去。你不想利用他們,你不稀罕富貴,你不會到工廠去做工嗎?不會正正式式去做娘姨嗎?幹嗎要到這種大公館去侍候老爺太太小姐等呢?老實告訴你吧,在他家做當差娘姨的人收入就比你好得多,他們雖也知道傭人揩油,卻是視為當然,不敢計較。但是你呢?難道他們還不知道你的困難與痛苦嗎?他們要幫助你真是易如反掌,但是他們不肯,他們根本沒有想到。你自己又不替自己打算,還想別人送上來替你設法嗎?哼,我是處處想到利用人的,利用不著當然失望,但卻不灰心,再想別法。你以為竇先生不許我到他的公館裡去,他家少爺就真的聽命不跟我來往了嗎?哈,笑話,我們天天在一塊兒呢。我能夠使他快活,他為什麼不來找我陪著玩?小眉,你太倔強了,你吃了虧還要強嘴,我是很同情作的,你用不著恨我,只要你願意,以後我當永遠使你快樂,永遠的。」他的臉色突然變成嚴肅樣子,我想了一想,覺得他似乎也是好意。
  我的新居在公寓裡,一切都還漂亮舒適。我的孩子本來寄養在親戚處的,現在也接回來同我住在一塊兒了。我手頭還有些現款,生活可以順利過去,我覺得雖然受些難堪畢竟也算得到了代價的。
  史亞倫是一個壞人,然而卻有吸引力的,怪不得竇少爺會離不開他哩。
  「我陪你去跳舞吧。」他說。
  「我不要。」
  「為什麼不呢?人生是應該享受的。就是社會主義的目標,也是要人人能夠享受而不是要人人去吃苦呀。小眉,你的腰肢這般細,跳起舞來是很靈活的,一扭一轉,扭來轉去,蛇也似的。」
  「別瞎說!」
  「你怕羞嗎?哈哈,女兒有兩個了,還裝什麼小姑娘腔調?我喜歡你這種羞答答樣子,小眉!」
  「誰要你喜歡!」
  「你不要我喜歡嗎?你是騙人的。好,你不要我喜歡你,你是要竇老頭子喜歡你,是不是?」
  我喚著說:「你再提起他,我就不去了。」
  於是我們便一同到了舞廳。史亞倫跳舞可是跳得真好,與他摟抱在一起,任何女人便會不期而然的跟著他跳,而且跳得項自然合拍的。這醉人的音樂,這昏昏沉沉的地方,我覺得彷彿身在夢中,舞罷就坐下,坐下不一會又復起舞,迷迷糊糊的,胸中早已忘卻了痛苦的回憶。他低低在耳畔說:「我愛你。」
  「別吃豆腐。」
  「唉,人家說愛你就是吃你的豆腐嗎?難道你還不夠惹人愛?你為什麼會有這種自卑心理?小眉,我是真的愛你。」
  「愛我什麼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便不許亂說。」
  於是他就不說而拉起我起舞了,這是一隻很慢很慢的勃羅斯,彷彿兩個人偎依著在散步,靜悄悄的,甜甜蜜蜜的。
  我不愛他,但是不能不承認是喜歡他的了。我恨自己的意志薄弱。
  他是不可靠的,我知道。但是我們終於在一起了。
  他問我:「以後你還預備去找竇老頭子嗎?」我喚道:「誰去理他!」
  「假使他到這裡來找你呢?」
  「我叫他滾蛋。」
  他笑道:「你這就錯了。從前你既已錯過機會,那是後悔不及的事,以後若有機會到來,你還可以再放他嗎?你這個人,真是的,連財神爺在眼前走過都不知道拉牢他討元寶。」
  我聽著覺得刺耳,多無恥的話!是他說自己已經愛上了我,還要叫我去轉竇老頭子念頭,討元寶,討了元寶來又有什麼意思呢?
  他說:「但是跳舞是要付代價的呀,一切快樂的事都要付代價的呀。」
  「那麼你自己也是一個男人,就不會設法去賺錢嗎?」我冷笑著說。
  他沉著面孔答道:「我們男人的錢那有你們女人的便當呀。就憑你這般沒本領的人,還拿到竇老頭子一大筆數目呢,這樣說來你若能夠好好的籠絡籠絡他,不怕洋房汽車都有了嗎?
  我在鼻裡哼一聲說:「我弄到洋房汽車難道自己就不會住,不會坐嗎?你的好處又在那裡呢?別做夢,我高興不高興籠絡竇老頭子乃是我自己的事,請你不必替我著想,我也決不肯把好久分給你的。我只恨自己沒眼睛,看錯了你了。」說著,我覺得胸中作痛,揮手叫他快出去。
  他仰臉過來摸著我的手,說道:「我是不會要用你錢的,你放心好了。我乃為著你將來著想。你還有兩個孩子在身邊呢,女人容易老,好的機會是未必常常遇得著的。小眉,你的思想太天真了,像小孩子似的,待我來做你的顧問,教你學些交際本領,包管不會錯。」
  痛苦的回憶又從我心底升了起來。

<<走近蘇青:歧路佳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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