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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勾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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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楊小白的長篇小說《國釀》和長篇小說《越王勾踐》由國際文化出版公司同時出版發行了。向她祝賀,為她高興。
  楊小白是諸暨人。諸暨山川秀美,民風剽悍,個個兩脅插刀,俠義肝膽。偏偏中國一號美女西施又出在諸暨,極端的剛毅與極致的柔美如此戲劇性地糅合在一起,除諸暨外,大概只能見諸於戲劇舞台了。
  風雨舞台,苦樂年華。楊小白與文學有不解之緣。她的人生經歷本身就是一部充滿傳奇色彩的小說。
  小白是孝女。父母雙目失明,無兄無弟,無姐無妹,無屋棲身,一家三口寄宿祠堂,相依為命。父親錫麟先生是位說書藝人,盲父搭著女兒弱小的肩頭四處說唱,幼小的她則聽得入神。父親成了女兒文學的啟蒙老師。父女倆走鄉串村,吃的是百家飯,穿的是百家衣。遇到有人欺侮瞎眼父母,女兒會拔拳捍衛,儼然「小保鏢」。後來父親不幸去世,盲母一直生活在小白身邊,老人晚年是幸福的,她「看」到了女兒的成就。前年,八十老母去世,她是依在女兒懷中逝去的。生前,這位歷盡人間艱辛的慈母非常支持女兒的文學創作。
  小白一頭長發過腰。從未剪過。她說:「髮膚受之父母,需悉心護之,豈能斷其毫釐。」孝心所及,她對社會上的弱勢群體,特別是孤苦老人,倍加愛憐,她走村串戶,一部長篇報告文學《民情日記》真情畢現,當時的浙江省委書記張德江同志感動之餘親筆為之作序。
  小白是才女。垂髫之年即進入文藝團體,工「刀馬旦」。她曾在《擋馬》中飾楊八姐,《盜仙草》中飾白素貞,《雙陽公主追狄青》中飾單陽公主,《智取威虎山》中飾白茹等。其成名作《哪吒鬧海》(飾哪吒)曾名噪一時。後因倒嗓離開諸暨文工團,沒讀過書的她卻悟性極高,對戲裡戲外的歷史緣由、命運變遷、唱詞文采發生濃厚興趣,於是,她以藝術前輩黃宗英為楷模,決心以知識重塑自身,她想方設法買書借書讀書,憑借對藝術的感悟力,面壁數載,竟然滿腹珠璣,出口成誦,許多歷史掌故瞭然於心。洗盡鉛華的她舉筆從文,始向報社、雜誌社投稿,妙筆驚人,後被紹興日報社招於麾下,一路凱歌高揚,最後成為一名專業的特稿記者。

  小白是烈女。這裡所說的「烈」乃剛烈之「烈」,雖為女性,她卻文武雙全。晨必練功,張馳適度,伏案不忘健身。有時席間酒酣性起,當即離席舞劍,劍光閃閃,疾風颼颼,在第三屆浙江省作家節上表演「刀舞‧中國功夫」,令中外作家歎為觀止,端的是「荊軻再世,秋瑾還陽」,驚歎竟有女中豪傑躋身作家隊伍! 雖為女性,卻無曲意逢迎的柔懷,畏首畏尾的膽怯,左右逢源的乖巧,瞻前顧後的躊躇。所飲烈酒,行如烈馬,性如烈火,辦事幹練無所畏懼。她有男兒膽識。小白極重情義,以擁有知友為幸。至誠至性者以命相托,話不投機者視同陌路。

  小白是位多產作家。她的長篇報告文學《民情日記》和《天地英豪》分別獲得了浙江省五個一工程獎和公安部頒發的金盾圖書獎。《大禹治水》和《吳王悲歌》被紹興小百花和浙江紹劇團搬上舞台,紹劇《大禹治水》獲得了中宣部頒發的全國五個一工程獎和文化部頒發的文華大獎,而發表在《上海戲劇》上的劇作《東施傳奇》則獲得了田漢劇本獎。僅十餘年時間,她一躍成了浙江文壇一顆耀眼的新星。她的成名,真使吾輩七尺男兒自愧勿如,令強調「客觀條件」而哀歎「世無伯樂」者汗顏。   


第1章 勾踐出山

  公元前5 1 5年。七月流火。這是個令人難熬的季節。

  會稽山麓群峰如戟。中有巨峰,宛如擎天之柱,直插蒼穹,大有攬眾山為俯臣之氣勢。巨峰的懸崖上,有一茅舍,茅舍前面是一塊平整的空曠地,懸崖的四周,有用巨木編成的木排,排上是磨盤大的圓型巨石,石中間鑿有方孔,孔間用巨索穿過捆住木排,無數籐蘿纏掛將木排巨石遮掩,其勢若天然屏障。

  是誰在這裡離群索居?隱士高人抑或是悲天憫人的孤獨者?

  五更時分,斜月如鉤,週遭一片死的寂靜。驀地,茅舍的柴扉「呀」地一聲開啟,裡面走出一個人來。依稀的月光下,他看上去僅十七八歲,披髮垂肩,一身黑色勁裝,左肩兀立著一隻蒼鷹,腰中緊貼脅下一柄長劍,當他不緊不慢走到空曠地中間站定時,那鷹便振翅撲稜稜地飛到那對面的木樁上,一對銳利的隼眼便死死地盯住左邊那條唯一通向懸崖的山道。毋庸置疑,只要稍有異樣動靜,它便會俯衝而下,將對方置於死地。

  那少年彎腰繫緊足下芒鞋牛筋帶,然後慢騰騰地解下腰間長劍,那劍銀芒閃爍,以指彈劍「鏘」地發出龍吟之聲。他撇了撇嘴角,對著星月提氣運神,倏地一個「龍童指日」,那目中神光乍現,隨著右手一個劍訣,寶劍便矯如狂龍鬧海翻江,像暴雨君臨怒濤,點刺撩劈斬著著辛辣,其時月華如水,罡風四蕩,劍影,人影,月影已渾為一體。

  晨曦斜斜地透過樹林,巨鷹在空中盤旋再三,它告知主人,有熟人來了,誰呢?少年收劍。劍仍緊纏在腰脅,他不急不躁整了整衣衫下擺,然後靜候來人。

  山徑上,有兩個人緩步上得山來。兩人草裳,短褐,束髮,頭上皆插三五雉毛,前者策杖,身披一襲黑色大氅。後者背一包袱。少年的一雙鷹目看得準確,是父親和師父來了。

  「父親和師父來做什麼?」少年滿腹狐疑。

  少年名喚勾踐,越地酋長之子。策杖者是越地酋長,名允常,背後跟隨著的是勾踐的劍師,越地鑄劍高手,亦系劍客,勾踐所繫之「磐郢」劍,乃他所鑄,勾踐之劍術,乃他所授,他便是名揚四海的歐冶子。

  允常徑直走向勾踐,道:「隨我來。」

  勾踐默默隨父親登上懸崖最高處。

  山巒起伏,林濤陣陣,干尋飛瀑在腳下轟鳴,於越疆域盡收眼底。靜觀良久,允常道:「你身為越地酋長之子,入山五年,雛鷹羽翼漸豐,不知你對本地山水地理有何評價?」

  勾踐眉峰一擰,道:「孩兒受爹爹之命在此習武,登高望遠,這方山水不是受海水之浸淫,就是遭山洪肆虐,地方實在太糟。」

  允常目視遠方,沉聲再問道:「唔,這幾年還見到了什麼?」

  勾踐目光中隱含悲憤,道:「見到別的部落騎射追殺越人,孩兒……」

  允常猛轉身,緊盯勾棧道:「你怎樣?」

  勾踐雙手叉腰,目暴精光,嘶聲道:「孩兒正想殺下山去,將這些外族人刺死。可爹爹有命,不讓孩兒出山半步,所以……」說到這裡,勾踐聲音暗啞起來,半晌說:「孩兒不明白爹爹為何坐等待斃?為什麼不還擊?為什麼將越地的東西拱手送到別地去孝敬人家?」

  「老了,老了……」允常雙眼霧濕,別過頭去。

  山風將允常的鬢髮吹亂。勾踐默默注視父親,發現父親的鬢角已絲絲白髮,才發覺父親的確是老了,而父親的老與五年前母親的神秘失蹤很有關聯。他記得五年前,越地與外族從無來往,忽然有一天,父親被一個稱「王」的人所「請」,乘著船與母親一起走了,回來時只剩父親一人。當時自己與小夥伴歐劍子、靈姑浮、諸稽郢遊獵,回來後他就被父親送到了這山中練劍,當時他隱隱知道母親失蹤的事,父親不肯對他直說,他不敢多問,但此事一直作為一個謎留在他的心頭。

  允常轉過身來,此時他眼中的霧已消失,不,已經隱去。他撫著勾踐的肩頭,遙指空中飛翔的蒼鷹說:「兒子,雄鷹在風雨中搏擊長空,蛟龍在浪濤中遨遊滄海。你剛才的話確有志氣,但光有這些是不夠的。」

  勾踐一臉肅穆,問:「還需要什麼?」

  允常顧左右而言他,道:「你小時總是淘氣,只知閒逛,以致我們不知怎樣才好。五年前我對外說你被海水捲走了,而其實叫你來到了這高山隱居,為父又請你師傅傳授你劍術,五年中,你長大了,但你仍年少,你還擔不起擔子。為父這次上山,就是告知你可以出山了。」

  「出山?我可以離開這裡了?」

  「是的。但不是回憔峴城家中,而是隨歐師傅去吳國。而且不能說你是我的兒子,而是歐冶子——你師傅的兒子,你叫歐劍子,懂嗎?」

  「為什麼?」勾踐一臉茫然。

  「因為你一說出是我的兒子,別人會對你另眼相看,會招致不利。你要增長自己的才幹,就要準備吃苦流血,忍受別人不能忍受的事,這就像你腰間的寶劍,需在火中反覆鍛煉,才能碎石,斷柱,截盤匝,斬虎狼。」

  「那……為什麼非叫兒去吳國?」

  「雛鷹在自己的窩裡練不成搏擊長空的翅膀,良駒在廄裡練不出馳騁千里的腳力。吳國地闊天高,繁華錦繡,人才濟濟。你在那裡耳濡目染,比肩相習,必得治國治民之才,日後方能有所作為,為安邦創業奠定基礎。」

  勾踐鷹目圓睜盯著父親,凝神靜聽著,輕輕點了點頭。

  允常見兒子應允,削瘦的臉上現出一絲微笑,道:「好。現在你和師傅可以走了。行李在你師傅處,你可改扮一下。」說著允常解下身上黑氅替勾踐披上後又說:「這襲風氅你披上,見它如見你父。人在他國,凡事不可經舉妄動,要多思多想多看多聽,學會謹慎做人,切記,切記!」

  勾踐回到佇立在一旁的歐冶子身邊。他與歐冶子本是師徒關係,五年中,歐冶子對勾踐督教甚嚴,夏日命他在烈日下鍛煉,冬天叫他抱著冰塊睡眠,饑了讓他自己覓食,渴了只允他掬山泉止渴。現在的勾踐已學會了忍耐,學會了自食其力。此時他在回憶童年的生活,那時在母親的呵護下過得多快樂。十三歲那年他被父親秘密地送到這座深山,從此結束了無憂無慮的童年。五年中他與草木禽獸為伍,開始他哭過,鬧過,恨過,恨父親將他拋進這個不見人影的鬼地,漸漸地他剛強起來。如今,父親的一番話,他覺得心頭沉甸甸的,他想問,但五年的山林生活,造就了他內向的性格,他變得沉默寡言。

  勾踐默默接過歐冶子手中包袱,拜別父親,一步步走下山去,行至半山腰,回頭一望,只見懸崖處一柱濃煙裊裊升起,「父親連茅舍也燒了!為什麼?」那濃煙如一團疑雲壓在少年勾踐的心頭。

  姑蘇河上,黃昏的景色十分迷人。這裡泊滿了各式各樣的船隻。有打造精緻的船樓,有高聳的戰艦,有富麗堂皇的畫舫,有船身狹長的飛舟,密匝匝的桅桿舉成林子,高高的桅燈如天上的星星,遠遠望去分不清哪裡是燈火,哪裡是星芒。河埠兩岸一溜綵燈,這些綵燈與桅燈交相投射在河面上,整個河面輝煌璀璨。

  「什麼人?」堞樓崗哨上傳來吆喝聲。

  勾踐所乘那舟船便慢慢靠埠,歐冶子早立在船頭等候來人搜檢。

  上來的是四名吳國軍尉模樣的人,為首一人喝道:「可有入吳文牒。」

  歐冶子忙說道:「大人,我倆是父子,姓歐,受大將軍之聘替他蓋將軍樓。」說著從身上掏出了白璧四雙來,偷偷塞給軍尉說:「大人你放行吧。」

  軍尉一見白璧,隨即換上笑臉說:「知道,知道,大將軍早就囑咐我們了,不作檢驗了,走吧!」說完四人將白璧塞入懷中,笑嘻嘻地返身顧自去了。

  船仍往前行駛著。船到河心,望著漸漸遠去的吳國姑蘇城,歐冶子笑著對勾踐說:「吳王僚雖立法森嚴,但在賄賂面前,他所訂的法度就顯得軟弱無能。放你我入吳,他的性命將危在旦夕了。」

  「是嗎?」勾踐不經意地問。

  「僚作為當今吳王,數年前把本該是大將軍姬光的王位佔為己有,登上王位後,生怕姬光等人不服,收繳了國人的全部兵器,他認為如此一來可以高枕無憂,殊不知兵器是人鑄造的,此其一;吳王僚不僅收繳了兵器,還殺盡了會使兵器之人,然而,天下重武的英才不乏其人,他雖殺盡了吳國的冶鑄師和劍客,卻未想到別地也有精於此道之人。」

  勾踐微微瞥了一下師父,頷首道:「不錯。就拿師父你來說,不就是天下第一鑄劍高手。」

  歐冶子一曬笑道:「老子英雄兒好漢,青出於藍勝於藍。五年來,你跟我習劍,不僅已練就了一身鐵骨,也練成了一流劍客了。以後必能擊鷹縛龍,建功立業。」

  勾踐也不正面致辭,繞了個彎道:「現在去哪裡?」

  歐冶子扶著船欄指著前方說:「梅裡。梅裡是吳國大將軍姬光的府邸,這姬光與吳王僚是堂兄弟,僚搶了姬光的王位,你我要幫姬光將王位再奪回來,就得殺死吳王僚。」

  勾踐經歐冶子一說,心中一動,問道:「乘吳國內訌之機,我們借刀殺人,那必是我爹爹的計策吧?」

  歐冶子笑而不答。

  船,悄然行駛著。天色已晚,冷月將湖面照得白森森的,面對萬頃波濤,勾踐心潮起伏,他似覺得吳地雖然繁華,但這裡一切都是那麼詭譎,奸詐,貪婪,殘忍。那麼,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父親為什麼要插一足呢?

  「靠埠——」聽船家一叫,勾踐從沉思中回過神來,他回頭看了看歐冶子,只見他在撬船艙夾板,當兩手從倉底抽回時,寒光一閃,手上已多了柄短劍。

  「這不是師傅你送給我爹爹的『魚腸劍』嗎?怎麼……」

  「劍是用來殺人的,你爹懂得這道理。現在它該派用場了。」

  梅裡。大將軍府邸。四壁明燭高燒,鼎爐麝香繚繞,五彩錦帷呈八字形懸掛,一位將軍正襟危坐在虎皮地氈上,背後大屏風上畫有一隻張著血盆大口的出山猛虎,虎威凜凜逼人。此人看上去氣度不凡,他面色白淨,劍眉斜插雙鬢,鼻正口方,美髯齊胸,若不是他那雙隱含殺機的丹鳳眼,則是員十足的儒將。

  此刻,他在等兩個人。他就是吳國大將軍姬光(即未來的吳王闔間)。

  一人快步進來,來人約十七八歲,戴金冠,插紅纓,一襲紅色箭袍裁剪得十分得體,面貌與姬光酷似,只不過那雙眼睛卻幾多溫文,幾多柔和,他便是姬光的愛子——夫差。

  「爹,他們已從地下甬道進入府中。」夫差在姬光耳畔輕語。

  「唔,你暫退下。」

  一陣堅實的腳步聲自遠至近,燭影忽然一暗,姬光一睜風丹眼,只見一位高大魁偉的壯碩漢子正抱拳向自己施禮,背後立著一個年輕人。

  「歐冶子率犬子參見大將軍。」

  「免禮,免禮,這就是令郎歐劍子麼?」

  「是,劍子,見過大將軍。」

  「大將軍,劍子有禮!」

  勾踐一抖風氅,大步向前,抱拳立定在姬光案前。

  姬光驟然起立,細加審視:站在面前頭戴蒲草軟笠、身披黑色風氅、內著鷹羽坎肩、黑色勁裝、同色快靴的青年,身材高瘦,稍見狹長的臉盤兒,豐顴高准,長頸鳥喙,如炬的鷹目,冷靜自製中咄咄逼人,有一種不怒而威的懾人氣勢,較之乃父完全是不同類型的兩種人。那麼,他又像誰呢,姬光極力回憶,但他雖感面前之人似曾相識,可怎麼也想不起來。

  一月前,姬光為聘請歐冶子父子,秘密攜厚禮至越地。在酋長允常的幫助下,總算找到了歐冶子,但當時歐冶子說兒子不在,所以沒見面,而面前的「歐劍子」竟與想像中人毫無共同之處。此時此刻,姬光隱隱感到此人非尋常劍客。

  「令郎果然英氣逼人,一表人才。聞說他名重一方,手中之劍出神入化,所向無敵,不知令郎所使是何劍法,能否與犬子比試一番?」姬光撚鬚笑說。

  歐冶子自然看出姬光面上流露的猜疑之色,於是笑道:「聞少將軍善使吳鉤,我兒正想請教他哩,請他出來,年輕人切磋切磋,這再好不過了。」

  姬光復就座笑道:「使吳鉤確是我兒偏愛,要不是吳王僚對犬子有幾分恩寵,他今天可擺弄不成嘍。」說罷,姬光便大聲傳呼夫差,夫差聞聲即出,手上執著兩柄似劍卻比劍略長,頭上有鋒利倒鉤的怪東西。

  「爹爹,這就是……」

  「你不是老吵著要見識見識越劍嗎?喏喏喏,這便是劍客歐劍子。你去向他討教討教吧。」

  姬光要夫差與歐劍子比試是有道理的。夫差平日受父親督導,弓箭騎術樣樣精通,尤其是兩柄吳鉤已練得少人可抵禦,只不過他平日深藏不露,少人知曉罷了。

  勾踐見夫差提鉤向自己走來,且面帶微笑,便心生好感,於是也報以一笑,然後他慢慢撩起衣衫下擺,解下腰肋間的「磐郢」劍,只見他左手握住劍柄,右手輕捏劍尖,成弧狀後「嗆」地一彈放,龍吟虎嘯,聲震長空。

  「好劍!」夫差一聲喝彩,飛身躍出,手中兩柄吳鉤直指勾踐。

  勾踐挺劍相迎,劍影舞處,但見一片青濛濛的光華中,寒光四射,哪裡還分得清楚哪是劍,哪是人,夫差被眼前奇詭的劍勢逼得後退一步,只一退,勾踐那鷹目看得準確,只見他順勢一劈,「錚」的一聲脆響,夫差手中的雙鉤只剩兩把斷柄。

  「好劍!好劍!越地的劍客歐劍子果然名不虛傳。」夫差驚叫讚歎。

  「過獎,劍好但劍術不一定高超,你的鉤只要是歐氏所鑄,小弟恐怕比不過你了。」勾踐誠摯地說。

  至此,姬光請歐氏父子落座,左右獻上香茗。此時,歐冶子覺出姬光對勾踐的防範心理已有所解除,於是趁機道:「蒙大將軍垂顧,重金聘我父子入吳,無以還報,特獻『魚腸』寶劍一柄,作為晉見之禮。」

  「『魚腸劍』!」姬光頓覺心跳加速,白淨的面皮頃刻紅潤起來。

  冶子將劍獻於案前道:「此劍與我兒剛才所亮之『磐郢』劍同出一爐,是我採五山鐵精,六合金英,用心血燒鑄而成,有道物各有主,大將軍用此劍可飽蘸吳王僚之血!」

  「歐兄將至寶贈於末將,實在愧不敢當。原來剛才令郎所使的是『磐郢』,我兒的吳鉤自然是不堪一擊了。」姬光哈哈大笑後,接過「魚腸」,拔鞘時,但見光芒艷發,熠熠生輝。夫差拾過斷鉤試其鋒,果然如切泥一般。姬光暗自吃驚,想於越荒蠻之地,果有此等能人,

  看來小覷不得。

  正沉思間,忽然帷簾一動,一陣香風撲鼻而來。此時勾踐也抬了抬頭,卻見一個妙齡少女如一隻彩蝶般地飛了進來,嘴裡不停嚷著:「爹爹,什麼好東西,給我看看,給我看看。」

  「好好好,寶貝女兒,這是柄『魚腸劍』,是歐伯伯送給爹爹的。」

  「魚腸劍切魚的嗎?」那少女被劍光吸引,忍不住用那雙白嫩的纖手去拿。

  「妹妹小心,鋒利得很哪。」

  夫差一聲驚喊,那少女不由縮手,嘟起嘴巴說:「怕什麼哪,切魚的刀多的是。」

  姬光聽了笑著說:「貴客在這裡,你還不快去見過,喏,那是歐伯伯,還有歐伯伯的公子歐劍子,這位哥哥的劍術可高超噦,快去見過。」

  那少女經父親一說便裊裊婷婷地來到了歐冶子面前。

  「拜見歐伯伯。」

  「免禮。劍子,去給小姐致禮。」

  勾踐顯得有些不自然,他起身抱拳側身與那少女見禮。

  禮畢。姬光對歐冶子道:「我那兒子名喚夫差,今年十八,小女名喚勝玉,今年十六歲,不知你那公子青春多少。」

  冶子道:「小兒今年十七歲。」

  姬光道:「如此正好。令郎劍術高超,末將意欲將他留在府中,一來傳授劍法,二來近日陸續有幾位貴賓入吳,屆時本將軍與令郎引薦相識。至於冶鑄之事,工場設在牛首山。此山有暗道密谷,山中又盛產精鐵,百名鑄工已秘密入山,熔爐、爐台、風箱一應齊備,專候你這位總冶鑄師駕臨。」

  歐冶子已聽出姬光弦外之音,他是叫自己去為他效命,而將劍子作為人質扣押在府,於是起身道:「犬子安排停當,我就可放心入山了。七七四十九天後,第一爐兵器即可出爐。劍子,為父走後,你要好自為之,不要辜負大將軍對你的厚望。」

  「孩兒遵命。」勾踐恭身答應。

  三人一走,廳內留下勾踐和勝玉。驟然與朝夕相處的師傅分開,獨留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中與之周旋,勾踐臉上露出悵然若失的神情,怔怔地望著門外。

  「劍哥哥,你爹走了,你一定很孤獨吧……」耳際傳來了勝玉那輕輕的細語,那聲音飽含著真摯和同情。

  勾踐緩緩地轉過身來,勝玉拉著勾踐的風氅擺動著,那眼神如盈盈秋水,縱是鐵打的男兒也願墜入深潭萬劫不復。

  勾踐的眼神由不安轉為安靜、自製、深邃、熱烈。他在默默細察眼前的少女:少女頭上挽著兩個小髻,髻上兩朵碧玉梅花,彎彎的蛾眉,水靈靈的雙眼,小巧的鼻子,紅艷艷的小嘴,綠色的羅裙,細細的柳腰,手中執一柄小小的絹扇,她美得純真,美得無邪,美得叫人心疼,如果將女人比作花,那麼世上所有的花都將為之遜色。

  勾踐不由自主地把那只拉著風氅的纖纖素手握了握,然後由衷一笑說:「小妹妹,謝謝你。」

  勝玉慢慢地將手抽回,粉面一紅,忽然轉口道:「你初來乍到,我陪你到花園走走,外面涼快些,好嗎?」

  「這……你父兄回來……」

  「不要緊。大熱天哪能常在屋裡的。今晚月兒正圓,賞月去。」

  花園很大,園內花影簇簇,假山、亭閣玲瓏別緻。園林很清幽,兩人一前一後踏著月色,沿花徑來到了一個人工開鑿的大湖,順著九曲橋,來到了湖心亭。這裡四周環水,荷香四溢。兩人倚著池邊欄杆,藉著月色,勾踐覺得勝玉更為清俏。但不知怎的,俏麗中卻略帶哀顏。

  「劍哥哥,知道這湖叫什麼名字嗎?」勝玉忽然問。

  「不知道。我對吳國的山水知之甚少,別說這府裡的景點了。」

  「這湖叫傷心湖,是我一個人叫的。人家告訴過我一個故事:有一個女人,她很愛她的男人,可那男人卻叫她去侗候另一個男人,那女人不肯,那男人就用鞭子抽她,她受不了虐待就跳進這湖中淹死了。你說傷不傷心?」

  「傷心。那可惡的男人是誰?」

  「小妹——」遠遠傳來夫差呼喚聲。

  「哎——哥,我們在這兒。走吧,故事以後講給你聽。」

  兩人在九曲橋上遇見了夫差。夫差告訴勾踐客舍已準備好,三人便一同返回。「那可惡的男人是誰呢?」勾踐心中又增添個謎。

  清晨。啾啾的鳥聲驅散了勾踐的睡意,昨夜似夢非夢的景象浮現在腦際,他一躍而起,結束停當,開戶向後園走去。園林如昨,信步登上假山眺望,花木掩映的繡樓珠簾沉沉。「她睡得正香呢!」勾踐暗想,順著石級,勾踐來到了昨晚的「傷心湖」畔。剛踏上曲橋,遠處一陣清脆的嘻笑聲傳來,循聲觀望,一群女娃從花園邊門魚貫而出,女娃們一律墨綠勁裝,她們簇擁著一位身披翠綠披風、足蹬翠綠皮靴、手執軟鞭的嬌娃,正向園林中走來。「那不是勝玉小姐嗎?原來她早起來練武了……」勾踐怔了怔,便回首舉步順九曲橋朝湖心亭走去。

  「劍哥哥——」勾踐扭頭一看,只見勝玉快步朝自己走來,身後那群女娃在遠處站著觀望他倆。

  勾踐被那麼多的姑娘看著感到很不自在,不禁皺了皺眉問:「她們——?」勝玉笑笑說:「她們是府中的丫環,編分兩隊,五人為伍,十人為總,隊長是我的貼身丫環,喚如夢。我和夫差哥哥輪流按《兵法》在教習她們跑馬射箭,不知劍哥哥對此可有興趣?」

  勾踐羨慕地說:「早聞說有個名叫孫武的著有《兵法》,可惜無緣一見。再說越地人水行山處,以船當車,所以我對騎術一竅不通。

  勝玉含笑說:「孫武這人,聽說在羅浮山,可我爹爹幾次派人出去聘請,他就是不肯出來。至於所著《兵法》,我房中就有,劍哥哥要看,我差人送來就是。不會騎馬可不行,我教你好嗎?」

  勾踐一聽高興地說:「那就多謝你了。」

  勝玉把馬鞭遞給勾踐說:「謝倒不必言謝,不過你得答應個條件。

  勾踐問:「什麼條件?」

  勝玉笑道:「我很喜歡學『磐郢』劍法,你總不會吝嗇不教吧?」

  勾踐微微一笑,眼中射出熾熱的目光,低沉地說:「全套『磐郢』劍法,只授你一人!」

  「好。早膳畢,我叫如夢帶你到小校場,我們在那裡相見。」勝玉說罷快步離去。

  小校場在西邊林園,東西兩園一牆之隔,開了西邊角門便是。西園植有梧桐、松柏,古松數人合抱,枝椏道勁,幼松粗長如拳,參差不齊。勾踐記得,他與師傅入將軍府時便是從這西園松林的地下通道而進的。穿過樹林,便是小校場,校場四周用粗木為柵,木柵上繫著一匹赤色駿馬、一匹白馬。遠處土堆上築有箭垛。

  見如夢伴勾踐來到校場,已在柵邊等候的勝玉迎上前指著赤色駿馬說:「劍哥哥,這匹火雲駒是我最心愛的,這馬來自秦國,它不僅外表駿美,而且脾氣善良,有順人意、通靈性之特點,現在,我送給你了。」說罷,勝玉拍了拍馬頭,喃喃道:「火雲,你與劍哥哥做朋友去吧。」那馬兒柔順地舔著勝玉的纖手,勝玉捋捋馬鬃又說:「別磨了,火雲,去吧。」那馬兒果然通靈,競乖乖地朝勾踐跑了過去。

  輕輕地,勾踐拍了拍火雲駒的馬頸,朝勝玉躬身一揖道:「多謝玉妹美意!」

  「如夢,扶劍公子上馬。」勝玉說畢,解開白馬韁繩,輕盈地縱身上馬。

  勾踐踏上馬杌,由如夢牽著馬悠悠地轉悠著,轉了幾圈,如夢慢慢地放鬆了韁繩,半個時辰後,勾踐接過了韁繩後夾著馬肚自己轉圈,忽然在馬後跟著的勝玉在火雲駒屁股上輕輕一抽,那馬便顛兒顛兒跑起來,勾踐開始緩轡徐行,過不多時,勝玉又探身抽了「火雲駒」一鞭,那馬便平穩地奔馳起來,跑了幾圈,勝玉見勾踐已騎得穩當,兩人便並轡而騎,馬背上,勝玉問道:「你到這兒來想媽嗎?」

  「我沒有媽,十二歲那年她失蹤了,你媽呢?」

  「我也沒有媽,一生下來我媽就死了。」

  「那也很不幸!你哥……

  「同父異母。我爹有不少女人。」說到這裡,勝玉猛抽了自己一鞭,那馬一驚,長嘶一聲,前蹄騰空而起,然後猛退兩步,四蹄疾飛,狂奔起來。疾風吹拂著勝玉的秀髮,翠綠色的兜篷迎風飄忽著,急得勾踐翻身下馬嘴上大叫「小心——」撒開腿在馬後狂追。勝玉見勾踐急的樣子,猛勒馬頭,躍下馬背時不意腳下一閃,跌入勾踐懷中。

  望著懷中勝玉那雙澄澈猶如深潭般幽邃的眼睛,勾踐愛憐地況:「你嚇死我了……」。

  「謝謝你。除了哥,沒有人這麼關心我。」勝玉雙眼迷濛,柔紅的罌唇微微地顫抖著。一會兒她一愣,直起身來,輕輕推開勾踐。等她回身時,面龐又恢復了矜持平和,剛才那種令人心醉的迷濛表情巳蕩然無存。

  勾踐輕聲問道:「你是不是不舒服?」

  勝玉搖搖頭說:「沒有。噢,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吧,你不是要看《兵法》嗎?走,我叫如夢送到你那裡去,如夢,把馬送回馬廄。」

  轉眼半月過去了,夫差說是從什麼地方回來了。他依然面帶笑容,與勾踐、勝玉或在西園習射,或在湖心亭一同切磋《兵法》,有時譬自為解釋兵法起竇,三人競爭得面紅耳赤。一天,夫差正與勾踐比試射箭,勾踐練射的是「百步穿楊」,夫差練的是「跑馬射的」,勝玉則在練「磐郢」劍。

  箭垛上插著一枝新葉楊枝,勾踐彎弓搭箭,鷹目覷得準確,「嗖嗖嗖」連發三箭,三片楊樹葉釘入箭垛正中。夫差笑笑,翻身上馬,那馬繞場奔跑,至箭垛百步之遙,「嗖嗖嗖」連發三箭,三片楊樹葉帶箭埋入土垛。眾家將齊聲喝采,不料,此時背後傳來一個洪亮聲音:

  「光能跑馬射箭有什麼了不起。」眾人一回頭,見是姬光帶著幾個親隨來到校場,背後遠遠跟著幾個陌生人,眾人連忙叩拜。

  姬光看了看勾踐,然後對夫差道:「跑馬射箭,使刀舞劍,只能降兵,要做一個善於降將的人,就要驅策天下英才,為己所用,才能叱吒風雲,建立萬世偉業。」

  勝玉提著磐郢劍跑過來撒嬌道:「爹,建什麼偉業啊?」

  姬光將勝玉手中的劍拿過來轉交勾踐手中說:「女孩子問長問短可不太好。去,騎馬去。為父和你的兩位哥哥有正事要商哩。」說完就帶著夫差、勾踐離去。

  這裡勝玉因夫差、勾踐離去,哪裡還有什麼興致,噘著嘴命家將收拾射具,悻悻回房。

  勾踐隨姬光一行人魚貫進入一間密室,姬光居中座,夫差、勾踐左右侍立,另有四人分兩廂入座,據自報家門,勾踐方知四人為:伍子胥、伯豁、孫武、專諸。密談的議題是誰去負責行刺王僚。白髮蒼蒼的伍子胥聲若洪鐘,開言道:「下官和伯大人為楚王所逼,投奔吳國,蒙大將軍垂顧,收容於麾下。然我倆皆系楚廷欽犯,難以拋頭露面,行刺王僚恐不穩便。」

  伯喜否連聲應道:「是啊,是啊,要下官與伍大人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統率三軍、出謀劃策是所長,這行剌恐非我等能擔當此重任的。」

  孫武雙眉一豎,沉聲道:「某通三韜、精六略,測鬼神不察之機,知天地無窮之妙,受大將軍重聘,難道只是為逞匹夫之勇?」

  姬光一見,拈鬚一笑道:

  「在理,在理。人盡其才,物盡其用,三位德高望重,威名遠揚,只是……」姬光將目光掃向勾踐。

  勾踐見席上三人推三阻四,連赫赫有名的孫武都不肯出手,不由暗想:這些人徒有虛名,原來都是怕死鬼!忽見姬光在看自己,便抱拳說道:「各位前輩,不才歐劍子,乃越人,本無所長,僅會使一劍而已。今願當此重任。」

  「呸,你小小年紀有甚本領,敢口出大言?」席間一人擊桌而起,勾踐一看,原來是一個販夫走卒模樣的人在吼叫。「請問你是……」未等勾踐問完,那人一拍胸脯大聲說:「小子,我叫專諸,雖是個市井屠夫,卻也知恩感德。姬光大將軍常用柴米油鹽接濟於我,對我全家有活命之恩,這行刺之事非我莫屬,你靠邊兒吧!」

  勾踐目視姬光,探詢地:「這……」

  姬光哈哈大笑道:「專諸乃當今豪傑,你小小年紀,志氣可嘉,還是配合配合算了。至於我兒麼,屆時去鄭國母舅處搬兵,作為外應,刺僚之事當然歸專諸壯士的了。」

  專諸聽姬光一說,咧嘴高興地說:「大將軍,話雖如此,可行剌王僚非得用利器不可,我那殺豬時用的尖刀恐不頂用。」

  姬光寬寬一笑道:「劍子之父歐冶子已送來了『魚腸』劍,此劍鋒利無比,吹發立斷,殺人不在話下。」

  「好!」專諸一聽,大喜過望道:「有了『魚腸』,寶劍與專諸的大名將留傳千古,我這就到太湖去學燒炙魚,那王僚不是愛炙魚嗎,屆時,大將軍可請王僚過府吃我的燒炙魚,到時便在酒席上結束了他的狗命。」說完,專諸也不與別人打招呼,大笑著顧自離席而去。

  姬光也不以為怪,望著專諸背影連聲稱讚道:「真壯士也,真壯士也……」

  勾踐察看其餘人的顏色,除夫差外臉上都浮起輕蔑的冷笑。

  勾踐入吳,倏忽半載有餘。

  這些日子裡,勝玉與勾踐不是習武練藝,就是研讀兵法,兩人如影相隨,不時出門到各處行走。

  這天,勾踐和勝玉騎馬來到王城,見一隊隊兵馬列隊向南進發,兩人看得出是去打仗去了,從市民口中得知:原來是楚平王死了,吳王僚乘楚喪亂之際,派大將燭庸、掩余和太子慶忌去攻打楚國。回府的路上,勾踐問勝玉道:「你父身為大將,怎麼打仗卻是別人掛帥前往?」

  勝玉冷笑道:「你沒見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嗎?其實,乘楚喪亂去攻打,原是爹爹的主意,只不過他欺騙吳王說自己從車上摔下來腳受了傷,這樣他自己就用不著去出征了。」

  勾踐聽後恍然大悟,道:「你父計謀如此之多,看來孫武的兵法是學精通了」。

  勝玉歎了口氣道:「現在他身旁有這幾位心狠手辣的人幫助他為虎作倀,莫說王僚早晚要死在他的手中,就連週遭鄰國也不會有寧日的。」

  勾踐不想勝玉還說出來這樣的話來,震驚道:「你……」

  「你不必驚詫,知父莫若女。」停了停又叮囑說:「你凡事也要小心哪,你爹現在給他鑄的兵器也差不多了,目前我爹叫他鑄一柄『湛廬』寶劍,此劍鑄成後,你父子盡快離開吳國,不然……」

  勾踐面色驟變,回道:「不然怎樣?」

  勝玉瞪了勾踐一眼道:「他是不容別人與他爭一H之長的,即使在他身後!」

  勾踐愕然無語。

  三天後,府中上下張燈結綵,紅氈地毯從內廳一直延伸到府門數里外。勾踐和勝玉是一早出府溜馬去了,直到傍晚才回來。

  「怎麼啦,有貴客要來?」見如夢迎上來,勝玉問。

  「小姐,將爺說今天的客人不用小姐陪,說是王太夫人生病要見你,叫小姐馬上過府,喏,轎子也備好了。」順著如夢手指的方向,勝玉瞧了瞧果然有乘軟轎停著,四名家將等在那裡。

  「那好吧,劍哥哥,你也跟我一起去。」

  「小姐,將爺說劍公子一回來就去見他,將爺在西園。另外,少將軍今晨去鄭國了,他留下話說,你在王太夫人宮中等他,他很快就回來。」

  「請小姐速速上轎。」兩名家將已走上前左右挾持住勝玉,分明奉命強行,無通融之意。勾踐見此,便對勝玉說:「你快走吧,離開這裡。」勝玉淚眼盈盈,無奈地說:「你要……保重。」

  如夢扶勝玉上轎,勾踐默默望著遠去的小轎,猛地轉過身,大步進府而去。

  西園校場,殺氣騰騰,劍戟林立,數百名將士相聚聽候姬光的調遣。

  校場中間臨時搭的將台上,立著佩劍執刀的伍子胥、伯豁、孫武、專諸和眾將士。將台前方,几案上設醮,一柄「魚腸」劍供在上方,正放著逼人毫光。姬光羔裘豹飾,威武有儀跪在地上占卜。

  勾踐穿過人群,登台立於左側。

  姬光占畢,大聲道:「卜雲其吉,張焉允藏!」說罷起身謂眾:「王僚卑鄙無恥,不顧先王臨終遺詔,弟占兄位,欺天逆道,占卜三次,某當為吳王,今日他大限將盡,爾等要戮力效命,殊無道,興邦國!」

  眾人高呼:「殊無道,興邦國!」

  姬光滿意地點頭道:

  「唔。伍將軍和伯將軍帶一支人馬,出暗道在城外埋伏,切斷去路。」

  伍子胥、伯豁領命後帶百餘人從松林的暗道依次而入。

  姬光又開拔第二路人馬說:「孫武將軍帶一支人馬速由暗道進入王城,一進王宮,立即動手,凡是王僚死黨格殺勿論。」

  孫武接令後亦帶領百餘人魚貫進入林中地下暗道。

  校場僅剩百餘人,姬光掃視一下,對專諸說:「專壯士,這柄『魚腸』劍交付於你,以下之事你是清楚的了。」

  專諸接過「魚腸」劍,拔了根頭髮在劍上吹口氣,見頭髮斷了,他搔了搔頭,古怪地笑了笑,下台去了。

  姬光和勾踐四目相對片刻,道:「劍子,你帶甲士隱於窟室,一等專壯士得手,你便可率甲士衝出,凡是宮中來的御林軍、宮人,不許留一活口。」

  勾踐領命緩緩解下「磐郢」劍,執劍一揮,躍下台率眾而去。

  姬光朝留在台上的心腹將士笑笑,然後慢吞吞地說:

  「替我更衣換襪,準備迎駕!」

  密窟與大廳相連,內有夾牆,外有屏風擋遮,極為隱秘,申牌時分,密報探得王僚已起駕,護駕衛兵自王宮起,步步設崗,直至姬光府門。寅時,王僚在眾御林軍的簇擁下,乘駟馬來到將軍府,其時勾踐率甲士軍早隱入密窟,府門台階上迎候的只有姬光和眾幕僚,此時的姬光錦袍帛冠,足上纏著白布,由兩名美女挽扶著。

  「大王駕到,臣足疾纏身,不能遠迎,死罪死罪。」姬光一見王僚便要叩頭謝罪,王僚一把扶定姬光,關切地道:「王兄,自己人不要客套,快快請起。」說著親自扶姬光一起步進大廳。姬光走路一瘸一拐的,看上去足部痛得厲害。

  王僚廳中坐定後,姬光在旁陪座。笙鼓和鳴、廚子、酒吏獻酒獻菜、依次由階下衛士搜身後膝行而進。宴會開始,先是一班半裸美女表演歌舞,只聽得美女唱起《魚麗》之歌:「魚麗於目,軀鯊;君子有酒,旨目多。魚所於圉,魴鱧;君子有酒,多目旨。魚麗於圉,鱖鯉;君子有酒旨目有。物其多矣;維其嘉矣……」

  兩名美女上前敬王僚酒,王僚左擁右抱,舉爵對姬兄道:

  「王兄真是孤的知己,知道寡人愛吃魚,連唱的歌詞也是魚,那麼筵席中什麼都有了,卻單單不見魚哩。」

  姬光道:「是該上燒炙魚了,今天本是請大王來嘗太湖庖人做的燒炙的。來,快獻上炙魚!」姬光直身一傳喚,忽然嘴角痙攣了一下,向後一倒。

  「王兄,你怎麼啦?」王僚停箸問。

  姬光道:「臣足疾舉發,痛徹心髓,需用大帛纏緊,其痛方止。大王寬坐片刻,容臣入內裹好足再奉陪。」

  「王兄請自便。有美人相伴,寡人將盡享快樂。」王僚說罷,擁著兩名美人浪笑。姬光悄然隱入密室。

  「燒炙魚來也一」階下一聲高叫,王僚醉目一看,只見一個赤身的廚子手捧一盤,盤中一條大炙魚正冒著熱氣,其香四溢。「好香,好香!」王僚聞香咂舌,那廚子一步步跪上前來,漸近王僚案前。

  那廚子將炙魚放在案上道:「大王請嘗魚!」

  王僚雙眼盯著盤中之魚,剛想用銀箸去挾,忽然那廚子一躍而起,手向魚盤一探,一道毫光朝王僚一閃,「噌」地一聲,「魚腸」劍穿透王僚身上三重金甲,只聽得王僚「啊」地一聲,向後倒去,立時氣絕。

  說時遲,那時快,階下御林軍在專諸一躍時,已知不妙,但專諸使刀之快只在瞬間,御林軍遲到一步,一陣刀垛劍劈,將專諸剁成一堆肉泥。同時,一直候在屏風後的勾踐立即率眾甲士殺出,雙方一陣混戰,御林軍的刀劍怎能敵得過勾踐的「磐郢」劍,只見青光閃處,粉紅色水氣迷漫,那是血霧!

  御林軍屍體都拖出去了,剩下了專諸那堆肉泥,肉泥中唯有一柄「魚腸」寶劍完好。

  此時的姬光從密窟中出來,他走到那堆肉泥前,看了看,彎腰從中將「魚腸」劍拾起,拭了血污後道:「『魚腸』不愧是寶刀,只一下就結果了王僚之命,好劍好劍,哈哈……」

  勾踐不忍那堆肉泥攤在廳中,上前稟道:「大將軍,那專壯士……

  姬光一笑道:「他嗎,成了廢物一堆,埋了吧!噢,給他老母每月送些米去。」

  一家將上前說道「大將軍,專諸的老母昨天已經死了。」

  姬光一拍額頭,頓悟道:「對、對,今天中午,專諸告訴某,說是他老娘為叫他忠心報答本將軍,昨晚上吊死了,說是免他有後顧之憂。忠心可嘉!忠心可嘉!我也不能讓他母子倆白死,專諸有個兒子叫專毅,那麼給他兒子做個官,就封他為上卿吧。」

  姬光一轉臉,又向勾棧道:「劍子今晚立了大功,不錯。不過,現在還有一件事要辦。」

  勾踐問:「什麼事?」

  「王僚有一美姬,人喚蘭香夫人,孤欲見她,恐她不從,請你去勸勸她,她也是越人,同鄉人好說話,要她像你一樣順從於孤。她住靈巖山行越姬宮,你去吧!」

  勾踐滿腹疑慮,囁嚅一下後方說了聲:「是,遵命。」慢慢地轉身而去。

  勾踐剛一走,姬光忽地目露凶光,吩咐手下道:「盯著他,若他有異常舉動,給孤拿下!」

  初更時分,勾踐已到靈巖山山腳下的行宮,丘岑之上,古松森然,在幢幢森木間,一座小小行宮靜靜聳立,門楣上有三個金色篆字:「越姬宮」。

  宮門冷落,雜草叢生,勾踐上得台階,舉手拍門,過了些時,門輕輕啟開了,一個滿頭白髮的宮女像幽靈似地出現,揉揉眼打量勾踐說:「半夜三更,敲門作啥?」

  勾踐聽口音便知是越人,於是道:「稟婆婆,我叫歐劍子,從越地來,欲求見越姬蘭香夫人,煩請稟報。」

  白頭宮人也聽出勾踐是越人,癟癟嘴說:「蘭香夫人嗎,住在幽蘭閣,她不輕易見人,你是同鄉,說不定會見你的,跟我來吧。」

  白頭宮人在前引路,穿過月洞門,順著卵石鋪的通道前行,只見前面有個大花圃,右邊有個涼閣,左邊有一棚捨,這裡所栽的所懸的無處不是越地的蘭花,月光下幽蘭正吐著縷縷香氣,朦朧中勾踐覺得眼前的景致與當年母親居室前的情景十分相似,腳下便遲疑起來……前面傳來了白頭宮人的招呼聲:「小同鄉,過來!」勾踐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快步上前,白頭宮人指著林陰深處一個玲瓏的小閣樓說:「喏,那懸著吊蘭的樓便是蘭香閣,夫人還未睡,剛才我已去通報了,她說既是越地來的,你可以上去隔著門說幾句。」說罷一顛一顛顧自走了。

  蘭香閣珠簾沉沉,綺窗內寒燈未盡,冷月下的閣樓孤零零地在寒風中聳立著,四周啾啾的蟲鳴聲給人平添了幾分哀淒,幾分惆悵。

  勾踐登上樓梯依言立定在閣門外,恭身道:「越人歐劍子深夜相擾,請夫人見諒。」

  一聲幽幽的長歎後,隔門一人柔聲說:「無妨。先說說你是越地何處人氏吧。」

  勾踐聞聲吃了一驚,那聲音競像日思夜想的母親,但這可能嗎?

  為不致於唐突,他抑止內心激動,低聲答道:「稟夫人,小可家住憔峴城內。」

  「憔峴城?你父母是誰?」裡面那人聲音有些顫抖。

  「這……」勾踐欲言又止。

  「今年多大了?」室內人焦問。

  「十七歲。」

  「十七歲?哦,我兒也該十七歲了。」

  「敢問夫人,你是哪裡人?」

  「和你同住一城。」

  「何時入吳?」

  「五年前!」

  「五年前,我……我是踐子,難道……你……你……」未等勾踐說出。門大開,一個披散著黑髮、頭上戴蘭草編成的髮箍、頸上掛貝殼的項鏈、著繡花細麻裙衫的越女現身,勾踐只覺得血往上湧,「娘——」隨著一聲驚心動魄的呼叫聲,勾踐撲向蘭香夫人——若蘭,跪倒在親娘的腳下。

  母子驟然相逢,悲喜之情自不必說。勾踐扶若蘭進房坐定,告訴王僚已死等情況後,便詢問母親入吳的原因。

  原來五年前若蘭夫人隨允常來到吳國,吳王僚見若蘭貌美,便起了奪美之心,他要挾允常若不把妻子留下,不僅自身有殺身之禍,而且還要發兵攻打越地,允常無奈只得將若蘭留下,淚別時,他答應有朝一日設法救她回國。

  聽罷母親的訴說,勾踐心頭十分沉重,他知道父親根本無力救回母親,甚至說也不敢來救。吳王僚已死,母親本該脫離苦海了,可新主在眾姬妾中第一個垂涎的卻是她,而作為兒子卻又是新主的幫兇!那麼,難道忍心母親再遭不幸嗎?正沉思中,若蘭夫人道:「你爹爹安排歐師傅和你入吳幫姬光成事,指望我早日回故居裡與他團聚,其實,我也沒有一天不記掛你父子,那姬大將軍也真是守信義之人,這麼快就令我們母子得以相聚,如此看來,見你爹爹的面也不會遠了。」見母親喜形淚漣漣,勾踐隱瞞了姬光給自己的使命,強顏道:「娘,今夜你就可離吳返越,我在外面備有快馬,我們現在就走。」

  若蘭夫人聞言正色道:「踐兒,你不是說是跟師傅一同來的嗎?我們怎能撇下他而去,再說你也得代我面謝姬大將軍,人家有恩於我們,我們可不能不辭而別呀。」「娘……」

  此時一人急步登樓,勾踐一開門,見是姬光的一名心腹將士,那人道:

  「奉大將軍令,請劍公子速回梅裡。」

  「什麼事?」勾踐一愣問。

  「勝玉小姐被王僚死黨抓去了!」

  姬光當皖登上王座自號為闔閭。表面看來一切順利,但流血事件卻不斷發生。王僚的大部分舊屬想到姬光內有伍子胥、孫武、伯豁一班人在場,外有夫差搬來的鄭、齊之兵,圍著王城,而王僚之子慶忌及幾位大將都遠在楚國攻打,消息隔斷,若反抗無疑是自家找死,於是一個個俯首稱臣,但內中也有幾個不服的,便被伍子胥等人一個個當廷殺死。

  勾踐那天當晚返回梅裡,不見姬光,趕到王宮,方知勝玉並未出事,而是姬光需要他護駕而已,一場虛驚才算平靜。他本想再去見母親一面,無奈新王不允,要他候命左右,不得擅離。接下去三天中,勾踐便配合伍子胥去捕殺王僚的眷屬,王僚的妻子當晚即懸樑自殺,其餘備府的公主、公子不論男女老幼皆不倖免,只有幾個王僚的寵姬被一一押入王宮,聽候吳王闔閭發落。

  這一天,宮中有些異樣,望雲台四周佈滿了御林軍。闔閭將吳宮三百名宮女召集到宮廷教場分二隊席地坐定,自己登上望雲台下詔說:「爾等中有不少是王僚舊日的寵愛,今寡人為使宮中人有規有矩,特命孫武將軍操演爾等,使之進退有序,不得擅自亂動。」

  此時勾踐隨孫武亦同登望雲台,只聽那孫武道:「三百宮人分左右兩隊,有前王寵姬二人為隊長,左姬、右姬在哪裡?」此時兩名御林軍帶兩姬入場,勾踐往台下一看,只見二姬披鎧甲,戴頭盔,右手握劍,左手握盾,在催迫下快步入場後在隊前立定。再仔細一看,那右姬竟然是母親,頓時勾踐心頭緊張起來,而此時若蘭夫人也認出了在台上的兒子,臉色剎時如同死灰。此時孫武傳令將黃旗二面分授二姬後復道:「二姬聽了:鼓聲敲一通,兩隊齊起,二通鼓左隊右旋,右隊左旋,三通鼓起,上三步向台叩拜,山呼萬歲,俟鳴金斂隊而退。」

  眾女皆竊竊私語,不明何故。

  一通鼓起,左右姬忙將黃旗揮舞,宮女或起或坐,參差不齊,有的還笑了起來。任值令官大聲禁止,眾女仍不聽指揮。

  孫武怒道:「約束不明,申令不信,將之罪,依法當斬,劍子何在?」

  勾踐大吃一驚,臉色驟變,抗議道:「兩姬有何罪,你要問斬!」

  闔閭拈鬚,轉臉向勾踐,微合的雙目中射出兩道冷光:「怎麼,你不忍心殺她們?」

  勾踐再次抗爭:「我的劍不殺無罪之人。」

  見勾踐不肯動手,孫武大怒,兩目暴張,怒髮衝冠,大聲道:「你若抗令,就先殺你,再殺二姬。」說罷拔劍朝向勾踐走去。

  「讓我死——」隨著一聲尖叫,右姬——若蘭手中的劍已向頸上抹去。說時遲、那時快,虎賁軍手起刀落,兩名隊長首級落地。

  「殺人啦」恐怖的聲音飄遊在空氣中,台上、台下一片混亂。

  勾踐的身子劇烈地震動了一下,他迅即飛下台奔至「右姬」身旁,悲憤中發出如梟的慘叫聲:「不能死,不能死!」山嶽為之震撼,勾踐直向闔閭撲去……此時闔間一閃,怒喝道:「好個歐劍子!竟敢背叛孤!還不給我拿下!」

  牛首山古木參天,山勢雄峻。半山坳的空地上,熔爐遍地,爐火耀天。百餘架風箱半夜「呼哧呼哧」地響著,數百餘名爐工日夜不停勞作著,他們上身赤膊,不斷地投爐、拉炭、制模、燒鑄,又秘密地將所鑄兵器送到梅裡。鑄工們與世隔絕,新王登位之事毫無所知。

  此刻的歐冶子正忙碌著,他將信守諾言,將最後一口「湛廬」劍鑄好交給姬光,從此他便可攜「子」離開吳國了。而眼下正是寶劍出爐的最後一天。想到他將與久別的勾踐見面,他的幹勁更足了。

  歐冶子立在爐台上,仰頭觀察,只見天色陰晦,霧氣迷濛,這鬼天氣,爐溫升高可難了。」他嘟噥一聲,吩咐爐工:「拉得快,才能送得猛,風力足,爐溫才能升高。大家加把勁!」

  一陣馬蹄聲自遠而近直奔而來,爐台上的歐冶子手搭涼棚一看,為首的就是姬光。人馬迅速來到了跟前,歐冶子下了爐台,立在闔閭馬前,躬身道:「冶子不知大將軍光臨,請恕罪。」

  一將瞪眼喝斥道:「要叫大王。」

  歐冶子一怔後忙改口道:「大王……噢,恭喜恭喜!」

  闔閭冷冷道:「唔。湛廬劍鑄得怎樣了?」

  歐冶子道:「恭喜大王,今天即可鑄成。」

  闔閭道:「這就好。不過,鑄劍最好用童男祭爐,那劍就舉世無雙了。」

  歐冶子訝然道:「童男?祭爐?這……」

  闔閭道:「劍坯在爐中,飽飲人血,會淬得更堅銳,此法最好!」

  歐冶子擺擺手道:「不行不行,冶子鑄劍,從未用過此法,實不敢從命。」

  闔閭陰冷一笑,命令道:「聽著,有一人可以用來祭爐!」

  歐冶子抬頭一看,只見人群中有人牽出一匹馬,馬鞍上綁著一人,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勾踐。

  歐冶子大驚道:「大王,小兒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你,你要用他祭爐?」

  闔閭走到歐冶子面前,又一聲冷笑:「好個小兒!你倆扮演父子,心懷叵測,旋小技蠱惑人心,競至伺機背叛我,幸虧被孤及時識破。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勾踐悲聲大叫:「父親,我們錯了。我們助紂為虐,殺了虎,助了狼。這人心狠手辣,蒼天不佑,把越女當牲畜殺,她死得好慘哪!」

  歐冶子明白了。他鎮靜了下來,對姬光一躬身,森然說:「大王,事至如今,不必多言。只是爐中寶劍未就,要祭爐我有一妙法。只有照我辦法,爐中之劍才不會半途而廢。」

  「快說!」

  「你先將劍子放下,我說。」

  闔間令人將勾踐鬆綁,歐冶子跑上前去,「父子」相擁,大放悲聲。

  「父親——」勾踐凝視著師父喊了一聲,抬頭時目光相遇中,歐冶子看到勾踐那雙鷹目跳動的火焰,這火焰像紅爐中閃躍的火。這目光中,已沒有了少年的清純和天真,而只有火一般的怨憤和慘痛。

  俄頃,歐冶子拍拍勾踐的脊背說:「孩子,你全都懂了,他是個禽獸不如的畜生,你若能生還故國,一定要振興越國,報仇雪恨!」

  說罷,歐冶子將勾踐一推,大步回身,向闔閭走去。

  「大王,要使所鑄之劍成為神劍,除非是鑄劍師親身投爐焚身以成神器,這樣方能使百神臨觀,大王不信的話,冶子可以一試。」

  說罷猛然轉身,直向爐台走去。還未等眾人明白,歐冶子縱身一躍,投入爐中,頃刻,爐膛騰起一股高高的火焰。

  「父親!」勾踐追到火爐邊,望著熊熊爐火悲憤欲絕。他彎腰拾起爐台上的無柄斷劍,緊盯著馬上的闔間,那鷹眼中射出兩股懾人的劍光直向闔間的胸膛刺去,闔間不由自主倒退了幾步,大聲吼道:「快將這小子投入爐中!」

  就在這干鈞一發之際,一聲摧人肝腑的悲叫在谷中響起:

  「把我也投進去——」

  闔閭聞聲大驚,轉頭見女兒騎著一匹紅色駿馬狂奔著直衝爐台,其勢恰如一道紅色狂飆從天而降。勾踐趕緊擲劍躍身從爐台上一下跳到勝玉的馬背上,那馬馱著兩人衝出人群疾馳而去。

  闔閭想不到女兒會做出這樣的舉動,猶豫間那紅色馬已無蹤影。「給我追!」他從牙縫中蹦出三個字。

  火雲駒馱著勾踐、勝玉似騰雲駕霧一般,出山谷朝鄭國方向奔馳著。他倆要穿過天目山,繞道去鄭國。經過驚心動魄的一幕,勝玉已氣喘吁吁,她緊緊貼在勾踐的胸膛上,聽到了他那急劇的心跳,感覺到了那火熱的血液在流動,她終於找到他了。

  那天,勾踐被姬光所抓,勝玉便立即被監護起來。今天她從侍衛口中聽到父親的為人,為了鞏固自己的王位,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她瞅空逃過了監護人的眼睛,拚死來救她的劍哥哥。

  馬終於緩下步來,勾踐放鬆了韁繩,讓馬緩步而行,他情不自禁地吻了吻勝玉。他覺得她是那樣的清純,那樣的溫柔,可她又是那樣的勇敢,在刀叢中不顧一切地救下自己,可自己又怎樣?母親死了,她捨身救子,死得那樣的壯烈;師傅死了,死得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用自己的生命換取別人——並非親生兒子的生命。現在該怎麼辦?該選擇生還是選擇死?沉思間,一陣急驟的馬蹄聲自背後傳來,勝玉驚叫一聲,——

  「快,到那邊躲一躲。」勾踐一拍馬,躍過小溪,從斜徑小道隱入林中。

  吳兵過後,勾踐對勝玉道:「看來你父親都布了兵,該往哪兒走?」

  勝玉思忖片刻,對勾棧道:「我母親是宋人,宋王是我外公,不如我們改北道,穿過虞山,投奔外公去,怎樣?」

  勾踐點頭道:「那也好。既然小姐是宋王的外甥女,不用關文,諒必也能過境。」

  勝玉側頭嫣然一笑道:「那當然。我不妨將你說成……說成是未婚夫婿,不就行了。只是我們要穿過茫茫密林,無人指引,如何是好?」勾踐拍拍勝玉的柔肩道:「你放心,我可招喚鷹來引路。」

  說罷,仰天打了個尖銳的忽哨。不多時,天空中閃電似地掠下一頭巨鷹,勾踐擎鷹停在他的臂上。

  「鷹兄,久違了。我現在要去宋國,煩你帶路。」

  那鷹「嘎」地一聲嗚叫,張開巨翅,騰空盤旋在上空。

  「這鷹與你極熟,是你從越國帶來的?」「是的。鷹的目力特異,雖身在百尋高空,地面上小鼠恐也難逃它的眼睛。何況我的鷹像你的馬,極通靈性,有它引路,我們不會迷道。」

  巨鷹在樹梢飛旋引路,兩人相依在馬上抄近路向宋國邊境急行。穿過虞山,已到宋國邊境。一位將軍模樣的人,聽了勝玉的陳述,不陰不陽地一笑,揮了揮手中一卷素絹道:「不是末將不放你倆入境,剛剛我們收到宋王詔令,說是勝玉公主駕到,便請過境入宮相見,至於他人,一律不得入境。」

  「為什麼?」勝玉生氣地問。

  那將指了指素絹,復道:「因為此人並非公主未婚夫,實是吳廷罪囚。你外公說不是不肯見容,實是因為大王年邁力衰,他不想因小事與吳國為仇。這是吳王——你父親派人送來的罪囚圖形,請公主過目!」說罷將素絹抖開,勝玉一瞥,果然上面畫著勾踐之像,氣得勝玉一拍火雲駒,狠聲道:「我們走,我再不想見外公了。」

  那將士也不追趕,任他倆離去。

  火雲駒馱著這對年輕人又進入虞山密林。此時天競淅淅瀝瀝下起雨來,勾踐皺眉道:「我們得找個地方避避雨再說。」

  勝玉一忖道:「虞山頂上有齊姬廟,我們去那裡吧。」

  兩人催騎進入山谷狹道。順著蜿蜒山道約摸走了半個時辰,山谷豁然開朗,面前呈現出一片空地,四周環繞著險峰峭壁。

  空地上有一座小小廟宇,上書「齊姬廟」三個鳥篆大字。廟前百餘口長方形的石棺靜靜排列著,前方有一小亭,翹簷懸掛銅鈴,風雨中銅鈴叮咚作響,平添幾分淒清悲涼之感。

  廟門緊閉著,勾踐架鷹與勝玉推門入內,只見四壁蕭條,香火沉寂,蜘蛛網結滿雕樑。風吹起殿上神龕幔帳,所現出的女像卻是天香國色,宛然如生,給冷廟增色不少。

  兩個叩拜齊姬畫像畢,勾踐再次細觀女像,復又瞧瞧勝玉,道:「神像怎麼與你十分相似?」

  「她是我母親。」勝玉淒然說。

  「你母親?」勾踐頗感意外。

  「記得我在湖心亭所講的故事嗎?其實,我說的就是我生母的事。」

  「如此說來,那可惡的男人便是你父親?」

  「不錯。死在他手上的女人不少,廟外的石棺內的冤鬼都是,有的是杖殺,有的是逼死,有的是自殺,有越女、楚女、齊女……」

  勾踐想起了母親之死,鷹目怒睜,切齒道:

  「他為何要這樣做?」

  勝玉冷笑道:

  「他說征服女人和征服猛士驍將、征服國家沒有兩樣,有無比的快感。誰要對他有些微冒犯,便難逃他的毒掌。」

  「那麼,我師父和我並未冒犯過他,他為何非置我們於死地?」

  勝玉歎口氣道:「你呀,初出茅廬的嫩頭一個。你想想,留著你師父對他多不利,他是鑄劍能手,活著還能鑄出更好的利劍,死了不就絕了後患。至於你麼?他懷疑你不是歐冶子的兒子,暗中派侍衛注意你的行動,你有不慎他就動了殺機,以免你把仇恨的種子帶回越地,對他釀成後患。再說你有如此高超的劍術,不為他所用,就必被他所除,劍哥哥,現在你我都陷入了死地啊!」

  勾踐聽後暗暗點頭。對勝玉實說道:「我是越地酋長的兒子叫勾踐,越姬是我生母。」

  勝玉瞪著清澈的眸子,復又滿臉的天真神色問勾踐:「你是酋長的兒子,以後掌了權,也會變得鐵石心腸殺人不眨眼嗎?」

  勾踐木樁般站著,久久不語。

  勝玉見勾踐沉吟不言,知他打擊太大,趕緊轉了話頭,含笑道:「好了好了,別談這些煩心事了。我們在此無人干擾,該高興才是。來,我們生火,弄點吃的,好嗎?」

  經勝玉一說,勾踐才發現兩人濕漉漉的,自己倒不要緊,勝玉怎受得了?急忙道:「我去弄些枯草枯枝來,你等著。」說罷走了出去,不多時復回來,懷中抱了大捆枯枝亂草,取出火石,點了火,火堆燒得旺旺的,勾踐將案上的供品拿來,都是些水果遞給勝玉,兩人一起吃果子聊以充飢。

  望著閃爍跳躍的火苗,勾踐思緒萬千,半晌,他懇摯地對勝玉說:「玉妹,這些日子來,你我朝夕相處,志趣相投,愛好相合,友情篤深。你是一弱女,卻能在我臨危關頭,冒死相救,此種深恩,我永銘心頭。人生在世,真情難求,你對我的真情我就是海枯石爛也會記著的。現我有一事向你請求,請你一定答應我。」

  勝玉抬頭輕聲說:「踐哥哥,你說吧,我聽著哩。」

  「你父雖毒,但虎毒不食子。為今之計,玉妹還是去宋國,暫避你父親。至於我,若是命不該絕,或許能回轉故土,到時我請父親專程去宋國迎娶妹妹,倘若我不幸被你父捉拿,畢命於吳,妹妹可另擇良緣,你能答允我嗎?」

  「踐哥哥,若說去宋國,想去我也不會跟你來這裡了。你說虎毒不食子,對常人是這樣,可我父親的為人我最清楚不過,平日他將我當做不懂事的小女孩,但今天情況變了,他認為我叛逆了他,冒犯了他,對他的至尊地位是一種動搖,是絕不可饒的。至於我外公,他連自己親生女兒受難時都不敢出手相救,何況是外孫女?我既然敢於救你,早已和你結成同心,願與你同生共死。」

  「玉妹,你實在不應該來救我,你若有不測,我心中何安?」勾踐扼腕長歎。 

  「不是說天無絕人之路嗎?我也不會束手待斃,我們可以遠走高飛嘛。」

  「去哪裡呢?……去你的家鄉,你不是在山裡隱過五年嗎,我不在乎宮廷的公主生活,隨你入山過隱居生活不是很好嗎。」

  「那當然好,可得先逃出去才行。」

  「辦法總比困難多呀,劍哥哥,只要一個人有所愛,愛得真誠,心有所屬,那麼,縱然九死一生,也是值得的。」

  勝玉的肺腑之言深深打動了勾踐那顆年輕的心。他凝望著那雙水靈靈深似海洋的明眸,無限感慨地說:「我母親也與你母親一樣,同被男人遺棄。母親來到吳國五年,我父從未提起她一個字,可我母親卻守身如玉,無非是忠於我父,最終落得如此下場。看來弄權之人,眼裡永遠只有利害而無人間至愛的。」

  勝玉聞言,破涕一笑道:「難得你也替女子鳴不平,我這一生就是為你而死,也是死而無憾的了。」

  勾踐將勝玉輕輕摟過來,深情地說:

  「玉妹,人若無情,與禽獸無異。但願能逃出你父的魔掌,雙雙回越,我將一生愛你,我要撫平你受傷的心,使你永遠擺脫你父親的陰影,使你從此不受驚嚇,從此無憂無慮地生活,我愛你將到地老,到天荒!」

  勝玉驀地抬頭,淚流滿面,顫聲道:「哥,但願永證此言,天日共鑒,我……我……」便情不自禁地緊緊摟住了勾踐。

  萬籟俱寂,破廟溫暖如春。勝玉漸漸進入了夢鄉,這一夜她睡得挺香,夢中她與他並騎到了大越,雙雙拜了天地……夢中她嬌羞地笑了。

  清晨,勾踐醒來,見勝玉仍甜睡不醒,不忍驚擾她,便用風氅將勝玉裹住,悄悄掩門出去覓食。

  大約盞茶時分,勾踐從山腰獵了只野兔回來,離廟不遠處,忽見廟門大開著。他快步入內一看,哪裡還有勝玉的影子,地面上滿是腳印,只留下一襲風氅。

  勾踐衝出齊姬廟,狂呼勝玉的名字,不見人應,他四野一望,山的另一邊隱隱傳來人馬嘈雜聲,勾踐飛身上馬一勒馬韁,尾隨追去。

  突然,山口躍出一騎攔住了勾踐去路,一看卻是夫差。夫差看了看勾踐說:「你一人敵得過一國之兵嗎?你若聰明的話,還是聽我的忠告,趕快逃走,以求生還,不然就是去送死。」說罷拍馬離去。

  「玉妹——」勾踐悲聲長喚,那慘絕如怪梟之聲在山峰間久久迴響……

  勝玉被父親押回梅裡,當晚闔間派人送來一盤吃掉了一面的炙魚和一柄「磐郢」劍,劍是在前一天闔閭從勾踐身上收繳的。

  望著盤中剩魚和「磐郢」劍,勝玉已知父親的意思,她淒然一笑,對身旁哀哀欲絕的侍女如夢道:「我死後,你轉告我父,就說我與劍哥哥生不能相聚,就讓這柄寶劍長伴我於地下。」說罷淚如雨下。俄頃,拔劍自刎。

  數年後的一個清晨,一個身披黑色風氅的青年男子騎著一匹赤色駿馬來到閶門外的「女墳墓」前,這個人整個臉似木刻而成,沒有一絲生氣,唯一活動的是咄咄逼人的一雙鷹目,那鷹目精光四暴,陰鷙犀利。讓人不寒而慄!此刻他站在「女墳墓」前,身子似在顫抖,那目光也隨之變化,由冷峻變為痛楚。由痛楚變為絕望。他沒有流淚,他的淚流進了心裡,不,確切地講,他的心在淌血,他在輕輕呼喚一個人:「玉妹,我的玉妹,風有寒暖,月有盈缺。你我早生一萬年也好,遲生一萬年也罷,卻偏偏生在這弱肉強食諸侯紛爭的年代裡。你在人世十六年,唯一的願望是過夫唱婦隨、男耕女織的平和生活,我是多麼地愛你,然而我作為堂堂男兒卻無力保護你,使你在如花之年就慘遭夭折,我多麼想與你一起回轉故國,然而你已長眠地下,今天,我要走了,你芳魂有知,隨我一同回去吧。」

  漸漸地那青年那雙鷹眼濕潤起來,當他勒馬回身時,他那最後的一滴淚已流完,從此這個青年人為女人至老至死再也沒有流過一滴淚,憑弔畢,黑衣人低沉一喝,「火雲駒」長嘶一聲,四蹄驟揚,空中蒼鷹引路,馬如撒鈸怒矢般向東南方奔去。   


第2章 楚越聯盟

  火雲駒馱著勾踐疾馳奔走,這一天進入了大越會稽山麓。山色朦朧處,越國都城——憔峴大城隱約在望,鷹在空中盤旋,「嘎」地一聲向下俯衝。

  勾踐離國十載,先是逃出吳國,隻身穿過大別山直達楚都,繼而又深入中原腹地,周遊列國,唯一伴隨他的就是一本《兵法》,「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在當今諸侯紛爭的年代裡,有不戰而使敵人屈服的嗎?他苦苦尋求。如今故國在望,感慨萬千的他一夾馬肚,直向蠛峴城秘道奔去。

  憔峴大城建在會稽山北麓低窪盆地,這裡四面環山,山巒起伏。怪石林立、古跡遍佈。有識陰陽的人說,這盆地卻似一個陰陽八卦圖,曲曲折折、撲朔迷離的鳥道若斷若連,好像卦爻一般,是以外族人進入這腹地就像誤入了八卦陣,叫人進去出不得。允常被越民擁立為王,在此建城卻另有一層苦衷。與其說是在這狀似八卦的盆地上建立國都,倒不如說是越族土著築巢躲避吳人襲擊更為確切。

  憔峴大城依山而造。連綿數十里的城牆用土坯摻草混和築成,用土坯牆作為國都的護城牆,顯見築城時十分倉促。

  越族,分外越、內越,不是山居就是水處,都邑隨遷徙農業移動駐地,內越一支千百年來在太湖東部兩岸建都設邑時間既長且久。

  自允常時代起,與越接壤的吳國屢屢為爭奪漁獵之利對越開戰,吳之都邑原在丹陽的梅裡(今寧鎮地區),越弱吳強,吳不斷蠶食越地,越節節敗退,最後越從太湖東部完全撤退,將都邑遷入會稽山麓,築起了憔峴大城封山自守。其時吳王闔閭便將都邑從梅裡遷到姑蘇,築起了吳城。

  越王允常既遷都□峴,在這方貧脊的山地上,山居的越族人「隨陵陸而耕種,或逐禽鹿而給食」。公元前510年,吳王闔閭大舉伐越。面對強大的吳國,允常除退卻外一籌莫展,唯一的希望就是兒子勾踐,但兒子一去不返。又過了五年(即公元前505)也即勾踐回國的前一年,允常稱王,越國建立。

  勾踐拍馬來到憔峴城下,守城武士對外來者嚴陣以待,早就一字排開,倘若來者身份不明,身上便會成為刺蝟。一名將軍模樣的人在堞樓傳下話來說:「咄!來者何人,到此何干?」勾踐馬上遙觀,依稀辨出這將軍就是幼小夥伴靈姑浮。「靈姑浮,我是踐子,」「踐子……」靈姑浮俯身探視,凝視片刻,方吃準果是太子勾踐,不由一拍扶欄,大呼道:「太子,太子回來了!快,快開城迎接!」靈姑浮大喜過望,一面敞開城門迎接太子歸來,自己則從堞樓飛奔而下。

  「哦,總算見著你了,這幾年去哪了……」小兄弟見面不勝親呢,樂得緊緊相擁。「說來話長。姑浮,談談這裡的事,我父親他好嗎?」「哎,老了,病在床上,國事由石買大夫說了算,不過,現在好了,你可為大王分擔憂愁。」靈姑浮一拍勾踐肩頭,兩人說著並肩進城而去。

  「怎麼,全由石買作主。父親他……」「別提啦,這個勢利小人,仗手中握有兵權,作威作福,見利忘義,總以為大王已老,又無王儲,事無鉅細都得聽他的。就拿這次楚國求救的事吧,大王欲出兵去救,他從中作梗,既不出兵,也不放人,葫蘆裡不知賣什麼藥!」

  「楚國來人了,誰呢?」「申包胥的朋友文種偕范蠡護著楚公主逃出楚國,來到大越。申包胥自己去秦國乞師救楚,叫文種他們來越的目的是請我們出兵攻吳,首尾夾攻以救楚國。可惡這石買,見楚人兩手空空投奔越國,沒有好處便死活不讓大王幫他們。

  「文種他們仍在此嗎?」「可不是,在驛捨等候消息呢。」「幾天了?」「半月前到的。同來的楚公主病懨懨的,看像是受了很大刺激。」勾踐長歎一聲,說:「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吳軍攻破郢都後,競大肆蹂躪楚廷……真是亙古無有的奇恥大辱,這位公主能逃出來是萬幸的了。」「聽說她是平王之長女,昭王之大妹,生母孟贏是秦國公主,排起來是秦國之甥女呢。……『原來楚昭王西奔時帶的是小妹季芊!」「你怎麼知道得這樣清楚呢?」「吳伐楚時我恰好在郢都,我是趁亂時潛回吳國,然後由吳返越的。」「難怪你對吳楚情況瞭若指掌。」兩人說話間,不知不覺來到了人煙稠密處。

  越王城主幹街道呈井字狀,這裡清一色的干欄式房子,這種房子底部有粗木做柱腳,懸空而建,呈閣樓狀,這類干欄式房子是越族所特有的,一則可以避洪水侵襲,其二可免遭野獸襲擊。

  日當正午,市井兩側擺滿了地攤,越族土著從四面八方來到這裡作物物交換。所交換的大多是獸皮、稻穀、山貨、瓷器、青銅器具等,人們吆喝呼喚,熙攘一片,誰也未曾注意到人群中的越太子勾踐。

  順著通衢大道,兩人來到越王閱兵的廣場,廣場右側是一個山坡削成的閱兵台,前方就是依山就勢建造的越王宮。

  越王宮由宮殿、禹廟、住宅多院連接而成,這是組依山勢自下而上的呈圓形的建築群,四周是以草覆頂的「白屋」,禹廟雄踞正中,它用長方形素磚鋪地,繩紋方磚砌牆,屋頂以陶質瓦片覆蓋,每塊瓦當繪有雲紋,屋脊由印紋青瓷釉陶作筒瓦,上臥一條青銅冶鑄而成的蒼龍,龍頭昂著向天作長吟狀。登高遠觀,會稽山萬山滴翠,越王宮四周灰色的草木卻如雲如霧,而雄偉的禹王廟宇宛如八卦中的圈點,既肅穆又莊嚴。

  繞過越王宮,順著宮中小道,向左拐去,便進入一方圓形拱門,一名叫胥犴的將軍擋住了靈姑浮的去路,「大王有疾,閒人免參,請回!」靈姑浮拱身道:「請稟報大王,就說太子回來了。」「太子?」胥犴信疑參半。勾踐摘下身上黑色大氅,遞了過去說:「請交給父王,就說兒臣勾踐周遊列國,今日方回。」「請少待!」胥犴接過大氅,急急返身入內。

  少頃傳來允常口諭,命勾踐速速晉見。靈姑浮輕輕一推勾踐,自己則大步出宮,依舊去執巡去了。

  勾踐返身隨宮女進入一月形拱門。踏著用鵝卵石鋪就的小徑,和路側種植的蘭花,勾踐記起了自己的孩提之時。在這方小天地裡,母親曾給了他無限的溫馨,他愛母親,也愛蘭花,可如今……「是踐兒回來了嗎,……」一個蒼老的聲音送入了勾踐的耳中,勾踐驀然從往日的回憶中拉回思緒,抬頭時,他看到了土坯門牆旁倚著一人,「這難道是父王?不,十年時間難道會老成這樣?!」勾踐疾步上前,護住老者,「踐兒,你……總算盼……盼到了你回來……」「父王!」「來人哪!」幾名宮女走上前來,那神態怯怯的,彷彿對越王允常有些害怕。「你們為甚不照顧好我父王,為什麼?」一位年紀較大的宮女欲待分說,允常緩緩揮手,宮女們便悄悄退了出去。「父王,你身邊應有人服侍。」「不怪她們,自從你母親走後,我一直……一直這樣生活的。」「父王……」,「不要說了,你回來就好,走……快到大禹面前去磕幾個頭,是他保你平安回來的。」兒子的回來,給他帶來莫大的慰藉。

  出拱門,順曲折的磴道,勾踐扶著允常來到了禹廟正殿。殿內立著幾名寺人,祭桌上放置青銅鼎一隻,另有瓜果上供,仰頭觀瞻,頭戴斗笠,身穿蓑衣,褲腳高卷,腳穿草鞋的大禹赫然端立上方,背後是兩柄巨斧。

  寺人捧上水酒,勾踐雙手接過,恭敬奉上祭台,爾後三跪九叩,跪拜大禹。

  禮畢,允常命寺人退下,轉身。他那肅穆的神情中略帶幾分神秘,道:

  「今日在禹王爺面前,為父有件大事要告訴你,你要切記在心!」

  「是,父王。」勾踐垂首應答。

  「其實,我們家的祖先是大禹,」允常一臉嚴肅地說。

  「大禹,這可能嗎?!」勾踐感到突然。

  「是這樣的。大禹平定洪水後,舜臨死指令將帝位禪讓給禹,禹死後安葬在這會稽山。禹以下六世是帝少康,少康恐怕禹的祭祀斷絕,就把他的一個叫杼的兒子封到越地。國號「無餘」,杼與無餘諧音,所以也稱杼為無餘的,無餘生活樸素,宮室簡陋,春秋兩季到會稽山祭祀禹墓,傳了六世,最後一個國君為人卑劣,不能自立,被編入了戶籍中的平民,禹的祭祀斷絕了。」

  「那後來呢?」

  「又過了十餘代後,無餘君的後裔被人民擁戴,大伙幫助供奉禹的祭祀,並擁立他為國君,叫他傳接越的後嗣,這便是無壬君。無壬生了無咩,無降去世後就由你爺爺夫譚接位,你爺爺生了我,所以說,我們是大禹的後代。」

  堯舜時期,天下洪水氾濫,是大禹救民於水患,治平九州,三過家門不入,一匡天下,這故事勾踐是早已耳濡目染,不想到這位夏朝開國之君還是自家的祖宗,這一點勾踐是萬萬沒有想到的。

  「父王,你說我們是大禹苗裔,不知有何憑證?」

  「無餘是『於越』國號之諧音,這是夏少康帝親賜的。」

  「無餘、於越、無餘、於越……」勾踐來回踱步反覆念之。

  允常幹咳了幾聲後復道:

  「其實,並不至此,看到了大禹背後的兩柄大斧了嘛,你要近前細看。」

  勾踐繞過祭台,轉到大禹神像背後,細觀並列於後壁上的兩把大斧。只見這兩件大鉞均系玉質,玉器質地精良,器體勻薄,兩面都雕有極為精細的饕餮紋,另一端還有似龍非龍的圖騰。木柄上鑲嵌近百顆小米粒般的玉粒,其中一件有王族的銘記「越」字。

  「父王,這是兩柄大斧。」

  「王兒,這不叫大斧,它是王鉞!這兩件大鉞來歷久遠,是夏朝傳世至寶。它與斧不同形卻用途有異,斧乃一般工具,而鉞卻是王權、軍權的象徵。它可是我們祖上世代留傳的傳家至寶呀。」

  「是這樣的。那麼,這鉞上的「遮」字不知何種解釋?」

  「『魃,是第一個執稱鉞王的『中國之人』,此人即大禹也。自古祭禹卜辭中從未出現過禹字,而卜辭『魃』卻有多處。其實,夏、禹、戊皆意會字,『邀』是『禹』字的初文,那是頌揚大禹戰功。如今,禹征三苗的赫赫戰功被人淡忘,而對禹王治水的聖績刻骨銘心,他已不僅僅是夏族的,受到了天下人的擁戴,成了天人共主,因而,『魑』字省去了『夏,而加上了治水利器『t』,這便是今天出現的禹字。你看金文禹字作「J匕」』與『戍』相似,其實,『J匕」』和『禹』本系同一人」。允常一邊說,一邊指著祭桌上放置的一隻古鼎,這只鼎為立耳斂口唇環圈底提足式,鼎上刻有銘文,「J匕鼎」兩字。

  「禹鼎!」勾踐細觀這禹字果狀如「『J匕』字,與「戍」字頗為相似。「那於越與戊又有何關聯?」

  經兒子又一提問,允常道:

  「於越,是中原人稱呼我們的,『於』代表我們是蠻夷之族,不入中原之流。所以『戊』便是『於越』(越是後來的假借字——作者注),『於越』即『戍』卜辭『戍』即夏,本來是同一血脈也。」

  「那麼與周室之間又有何關聯?」

  「周之始祖後稷,本為夏族,和吾族一樣,系夏族之分支,彼屬西夏,與越族同宗,越即夏族之南系。而今周室贏弱,列國紛爭,匡扶周室,平定天下,越義不容辭,昔大禹治平天下洪水,萬世頌揚,

  孤曾立志效先祖振興華夏,救民於水火,使百姓免戰爭之苦,然孤垂垂老矣,這千鈞重任就得由王兒你承擔了。」

  勾踐至此方明白父親對自己悉心教養的一番良苦用心。然而,越只小小夷俗,遠離中原,況強吳擋路,越國每每處在挨打的地位,國政又落在石買之手,自己獨木難支,縱有報效周天子之雄心,然迫於情勢,一籌莫展,此時的他況若困獸在籠,唯有來往踱步,良久默無一言。

  允常早已洞悉勾踐之心,拄杖上前道:

  「你在外些許年月,當知今天下之局勢若何?」

  勾踐停步應答道:

  「兒在外十年,周遊列國,雖不能誇口說對局勢瞭如指掌,然對當今政情有所瞭解。」

  允常道:

  「很好!孤來問你,為父今日已將祖上淵源悉數向你道明,你可在禹王面前表明心跡,願做一個效大禹民本為先、輔聖君同樂天下的一代君主嘛。」

  勾踐「通」地跪在地磚上,對著大禹石像朗聲言道:

  「某勾踐,先禹之苗裔,今在先祖面前盟誓,決心振興華夏,雖肝腦塗地,絕不食言;為匡扶周室,任含糞土絕不辭,縱遭萬戮終不悔,願先祖佑我!」

  允常顫巍巍地跪下祝告道:「人生禍莫大於屈志,行莫大於辱先,今越族將改變昔日屈辱地位,重振祖先赫赫之雄風,求大禹世祖佑我!」

  祝畢,允常解下腰間佩的「越王」寶劍,沉重交給勾踐說:

  「這柄『越王』劍乃鎮國之寶,是你師傅臨走時替我鍛鑄,父王老了,已用不上他,你是越國王儲,寶劍不可須臾離身。」

  「多謝父王!」勾踐接過,拔劍細觀,只見此劍鳥篆錯金,金光劃然,極為美觀。劍格正面左右各銘「越王劍」三字,寶劍製作精良,鉻利無比。

  「踐兒,有了寶劍還不夠,尚須有左右手相幫。成大事者,不餓缺少賢臣良將輔佐,今晚孤要召見幾個人,他們來自楚國,楚人雖沒有中原人高大,卻十分聰睿,尤善籌謀擘劃,他們可是曠世奇才啊……」

  越王允常對兒子勾踐諄諄善誘,此刻他要召見的自然是楚國使者——公主季菀一行三人。

  「啟稟大王,楚公主駕到!」

  「快快有請!」

  聽得越王允常一聲有請,楚國公主季菀偕文種、范蠡款款入招賢館內,越王父子下座迎候,雙方見過禮,勾踐細觀之,見那季菀果然不愧是大國公主,雖然處於國難當頭,倉皇出逃的境地,卻不失風範,依然是端莊嫻雅,儀態萬方。那文種、范蠡雖說是書生打扮,前者臨危不懼,舉止嫻雅,後者沉篤穩健,處驚不亂,勾踐暗暗稱道。而楚國君臣一見勾踐也暗暗稱奇,這突然冒出來的太子雖是一身玄裝,卻是英氣逼人,尤其是一雙鷹目深不可測,有著一種懾人的威力。

  「某勾踐,陪忝太子之位,在外經年,剛回國便能見到楚邦友人,不勝榮幸!」

  「王兒聽說楚國來了王室中人,十分高興,急著要見你們,你們年輕人不要拘泥,大家一起坐。」允常熱情邀請楚君臣入座。

  楚公主謝座,道:「楚室不幸,遭到吳軍洗劫,賴越王仁慈,允我等天涯亡命人在此苟延日久。今太子又待客有禮,將我等奉為座上之賓,季菀好生感激……」

  越王允常忙制止了楚公主季菀的話頭,喟歎道:

  「公主不必客氣,楚越間因夾著吳國,雖說以往交往不多,卻不時同受強吳侵襲。然越乃蠻夷小國,不能與荊楚大國並列,蠻荒之地,見識淺陋,對天下局勢知之甚少,願公主和二位先生毋吝賜教。」

  季菀是位聰明穎悟的女子,她長於宮闈,不僅知書達禮,還酷愛琴棋書畫,由於自幼受母后孟贏的寵愛,在大楚宮中早早就閱讀了大量的簡牘、奏章和書籍,所以她年剛及笄就博古通今,且出口成章,擅長作詩,故有「女先生」之稱。此次她來到越地,自知要想說動越王出兵救楚,不能像普通女子一樣忸怩作態,不然,在別人眼中,她只不過是一個喪魂落魄、哭哭啼啼的庸俗之輩,那麼,在越國父子眼中,楚國不過爾爾,想到自己是楚王室的公主,肩頭使命不輕,雖一介女流,卻是被困在楚宮內母親王太后和出逃兄長楚昭王的使節。想到這裡,季菀輕嗽一聲,正色道:

  「自武王伐紂、成王定鼎,進為中原共主,至犬戎顛覆西周,歷時三百四十餘載。此期間,周室建立了宗法禮教之泱泱大國;建立了井田制度,督使國民力役務農;掃除了原先氏族為基礎的散漫混亂軍事組織,建立了以周室為榮之軍事組織,實可謂上古以來最開明的政體。此時的周室,中樞堅強,紀綱整飭,所封一千二百餘諸侯國,無一不奉命惟謹,此中原盛治之際也。

  「然而,周室延至幽王繼位,『三川竭,岐山崩』,黎民百姓顛沛流離,周幽王又聽信讒言,政事頹廢,寵褒姒而廢申後及太子宜臼,周室從此不寧。太子宜臼逃至申國後,引狼入室,聯合犬戎進攻幽王,大掠王都鎬京,殺幽王於驪山腳下,西周從此結束。」

  「幽王既死,宜臼(平王)在犬戎犯京中即位。平王為避犬戎騷擾將帝都從鎬京東遷到洛邑,希冀重振王威,終然因有殺父之嫌,不少諸侯內心不服,從此不聽號令,周室共主之威失去,遂導致今春秋諸侯爭霸之局勢。」

  季菀短短一席話,囊括周王朝從強盛到衰落數百年歷史,一個纖弱女子能如此精闢透徹、頭頭是道。越王父子暗暗吃驚。

  季菀話剛落音,文種站了起來,接口道:「自平王東遷洛邑之年起,至周嫠王三年齊恆公稱霸迄今,三百餘年來,中原一片混亂,諸侯以齊、晉、秦為首,互相殘殺,自相兼併。而此三國仗各佔中原北東西之一角,據山河之險,佔地利之便,為爭霸而紛擾不休,中原殆無一片寧土。彼已將祖宗開國時周公所創『禮治』一概遺忘。始想春秋初期尚存諸侯國一百六十餘國之多,迄今僅剩十餘國,可見內亂之烈是何等之激烈!

  「蓋中原既以人心散失,形勢岌岌可危,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楚先世鬻熊乃周文王之師,其子孫自當效祖先匡扶周室,入主中原,故自成王封楚以來,傳至楚莊王時,入侵中原,耀兵王畿問九鼎大小輕重,真□赫不可一世。縱觀楚與中原抗衡,歷時一百五十餘年,不料晉派遣楚之叛臣巫臣至吳國,教吳以車戰步戰之法,結成晉吳聯盟以對付楚,使楚入主中原之勢受挫,如今吳又啟用孫武、伍員、伯豁,先是擊楚軍於柏舉,繼而攻入楚之郢都,令楚元氣大傷,若無盟國出手相援,莫說圖霸中原恐復國亦無望矣!」

  文種是個明智的人,大勢已去,他知道此時對楚國的局勢毋須隱瞞,因此,採用了直言不諱的方法,其目的當然是顯而易見的。

  范蠡待文種言畢,長身起立,雙手一拱道:「范某雖是楚人,在楚無意仕途,喜周遊列國,廣交朋友,此次隨好友子禽(文種字)護公主來此,實是激於義憤,布衣之士,今以一介平民之身份在此說上幾句。」

  允常笑道:「先生不要自謙,有何高見,說出來聽聽,寡人洗耳恭聽!」

  范蠡道:「在王綱失墜,諸侯紛爭之際,賢智之士守一隅之地並非上策,依范某之見,唯有稱霸中原,復興中樞,敬服王命,奉揚天子,方能綏服列國一匡天下。」

  勾踐默默聽來,至此一雙鷹目異彩大放,沉聲道:「勾踐頓首請教,如何能如先生所說?望請教我。」

  范蠡一笑道:「依范某之見,此次吳攻破楚都,縱然楚日後有望復國,其銳氣必已大減,無望再有入主中原,而代之而起的必是吳國。闔閭雖英武善戰,卻不能持高遠之節,乃志短慮淺之人,不足以謀大事矣。彼雖人才濟濟,可惜君臣俱驕奢淫逸,此次入楚已見一斑,將功敗垂成矣!吳越雖說同風共俗,越卻遵守盟約,從未侵犯過鄰邦。國君開明,朝綱整飭,諸侯胸懷美德,百姓懂得各自守分,目下國力雖不及吳國,但只要楚越結盟,同抗強吳,霸業創立,非越莫屬!」

  勾踐長歎一聲道:「范先生有所不知,越國臨海而居,地廣人稀。縱有逐鹿中原,匡扶周室之志,惜無賢臣輔佐,亦是枉然。」

  季菀淺淺一笑道:「文、范二位先生已長留越國,輔佐大王了。」

  允常頷首笑道:「是啊,孤已拜文種、范蠡兩位先生為上大夫。這半月來孤依兩位先生計策,佯裝有病,其實是麻痺石買而已。」

  勾踐聞言,大出意料。

  「今晚各位所述,真乃金石之論,踐兒,孤能得二位賢臣輔佐,實越國之幸。也是王兒你之大幸也。」允常喜得合不攏嘴。而此時的季菀悄悄向勾踐瞥了一眼,見父子倆因得到文種、范蠡喜不自禁,不由暗自說:楚越結盟,從此牽制吳國的便是越國,自己奉母命來越的使命總算沒有辱沒。但自己的歸宿又在何處呢……

  楚越結盟,一拍即合,其實都有自己切身關聯。是夜,越王召見楚人畢,做父親的便不厭其煩地諄諄教導勾踐,以便兒子盡快瞭解局勢,擔起治國重任。

  「周自入主中原,歷時數百載。延至春秋時期,儘管諸侯國內訌不斷,兼併激烈,但卻打出「尊王攘夷」旗號,對於周邊異族如北方之戎族、狄族,南方之荊楚,凡有入侵者,或一概排斥在外(亦有被同化的),或共起抵禦。」允常所談,從中原與周邊異族關係入手,以開導兒子。

  「戎狄蠻荊,難道對中原威脅如此之大?」勾踐問。

  「處於中原周邊之異族,始終是中原民族之諍友,彼此有分有合。在中原民族強盛時代,周邊民族懾服聲威,甘心俯首,殆至中原民族衰頹,便趁機入侵,相傳從堯舜時代起就干戈不休,故禹有征三苗之說,其實我們祖先的戰功也是非常顯赫的。」

  「楚吳同系荊蠻,緣何處於中原的晉國助吳而抗楚?」

  「這個麼?說來話長!」允常撚鬚想了想說:「楚祖先受封於長江上游之丹陽,後漸漸向東,遂成泱泱大國。楚一向是中原勁敵,百餘年來爭戰不息,吳是後起新興強國,與楚抗衡。其爭鬥起於吳王壽夢二年(前584年),迄今已六十餘年,其間楚越曾結成盟國,在吳溯江伐楚時,使間剌死吳王余昧。對於吳楚兩國入侵中原,按『尊王攘夷』之說,原無軒輊之分。然吳在軍事外交上勝楚一籌,在外交上,吳處處以保護東夷民族者姿態出現,故兩國交戰中吳到處受到歡迎;在軍事上以智取勝,借楚周邊小國之力,迂迴進軍,正因如此。在進軍大別山這蠻夷人出沒之區直搗楚國郢都,一時不少小國為其提供了極大的方便。楚百餘年來與中原抗爭所並滅之國達六十餘國,卻在與吳作戰中,先是在『雞父,之戰中受挫,繼而吳以五戰五捷之勢,直搗楚都。其中,中原大國,尤其是晉國是鼎力助者。」

  「為甚爭戰不休?其意何為?」勾踐茫然地問。

  「楚北伐中原,意在稱霸,吳、楚之戰卻不同,兩國乃爭奪土地而連年戰爭不斷。」

  「奪地之戰?」

  「是啊,自楚先王熊渠開拓長江中游東至越章以後,爭奪桐柏山、大別山地區,後步步蠶食,東進淮河及東夷之地,這一來與居於長江下游的吳國相遇,彼吳國的勢力其時正向淮河流域發展,兩強相遇,哪有不爭之理。」

  「原來是這樣的。」勾踐若有所思,復道:

  「吳越皆披髮紋身之族,山水相聯,風俗相同,同為蠻夷,吳對越屢加侵犯,如今吳已破楚,下一步計劃必是滅越,彼之所為,莫非欲圖霸業?」勾踐忐忑地問。

  「越乃吳之心腹後患。有道是一山難容二虎,臥榻旁豈容他人鼾睡,吳對越一向虎視眈眈,破楚入郢,已威振中原,假如此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反戈滅越,進而稱霸中原,恐怕我父子也無相見之日了。孰料彼君臣貪戀楚宮美色,數月來按兵不動,據探馬報之,楚大夫申包胥已去秦國乞兵,現楚公主又來越請兵,這一來一孝更值王兒你回國,這局勢就給越國振興有了轉機,驕兵必敗,究竟鹿死誰手,昭然若揭!」允常不厭其煩地說著,使勾踐對前途有了無限的信心。

  「父王,臣兒願趁吳軍滯留楚國之際,帶兵襲擊吳國!」

  「當然,此事非王兒莫屬。不過,……」

  「不過什麼?」

  「用兵的目的在於救越、救中原百姓,昔武王伐殷,檄文是『救民伐罪,』後來所以能一戰勝紂,憑借一呼而萬民應之。今越雖小國,卻是夏禹苗裔,中原對越來說乃是桑梓故土!夏禹之後在中原琅訝有一支脈,有朝一日,王兒可前往認宗。誠然,祖上家世,暫且不宜向外人張揚,越國力綿薄,宜從容行事,不然會有自吹之嫌,授別國以笑柄。然越確是禹王之後,『效禹興周,救民伐罪』乃是天職。」

  勾踐霍地站了起來,森然道:「效禹興周,救民伐罪』,這八個誓言兒將終身銘記,在朝一日,兒一定前往中原認宗。不達目的,誓不為人!」

  「好!好!這才不枉父王我對你的一番良苦用心,駑馬已成騏驥也」。說罷,允常不由開懷大笑。

  這一來,父子倆徹夜長談,直到漏盡更殘。

  翌日早朝,越王宮的大鐘撞響,以大夫石買為首,諸大夫若成、皋如、扶同、曳庸、計倪和將軍靈姑浮、胥犴、諸暨郢等兩班文武因越王病重,半月來臥床不起,均久未入朝議事,忽聞鐘鳴,分頭急急趕來,聚在越王殿外等候見駕。

  「請眾臣入朝議事!」聽得內廷一聲呼喊,眾臣依次入內。

  「臣叩見大王,願大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卿免禮,請坐!」

  允常聲音,聽來比往常清朗了許多,眾臣低首間不由心頭犯疑,是否聽錯?一個個各自退後數步,繞過幾桌,背靠殿柱,分班席地坐定。唯有上大夫石買,位高爵顯,位置最前,離越王也最近,他一眼看出,越王允常不僅病情轉好,且臉上春風撲面,不知是何事令他如此高興,此時的他不由眨巴一雙小眼睛,歪著頭想不出半點根由。

  「寡人決意出兵襲擊,以救楚之危,諸大夫以為如何?」

  越王神態自若,將抗吳救楚之事先抖了出來。

  「大王此言差矣,若因楚而攻打吳國,吳必記仇,越弱吳強,招致的是潑天大禍。民間尚知明哲保身,何況國家。」石買大夫首先發難。

  「依大夫之見?」允常正襟危坐,冷冷地問。

  「依臣之見,不如把文種、范蠡這兩名說客連同楚公主交給吳國處置,以求吳國蔭庇,此乃上策;再就是靜觀其變,二虎相爭,必有一傷嘛,這坐山觀虎鬥也不失為中策!」

  「哈哈哈……」一人在朝堂上大笑了起來,大家遁聲望去,原來是名喚計倪年輕後生,他因大夫中位最低,故坐在最末一位。笑畢,計倪起身上前幾步對眾人道:「石買大夫之言既非上策,亦非中策,乃下下之策。試想,吳越皆為瀕臨東海及長江下游河川交錯之國,今吳已破楚,彼下一步必移師伐越,有道唇亡齒寒,到那時,越國將社稷、宗廟難保矣!石買大夫,屆時你說怎辦?!」

  「咄,黃口小兒,信口雌黃,朝堂上敢胡說八道!」石買根本不把計倪放在眼裡,大聲喝斥。

  「噯!同為殿臣,理當暢所欲言,您可也別倚老賣老。」計倪因氣石買在允常病時,到處散佈允常將死的謠言,計倪對石買的不軌行為心下反感,年輕人有話憋不住,所以頭一個出來加以駁斥。

  「說得好!」大夫扶同當殿響應,指著石買冷笑道:「你既為越國元老,手中握著兵權,理當忠君盡職,為何在大王重病期間,派遣心腹暗中與吳勾結,還煽動軍中造反,有不從者一一秘密處死,這難道也是胡說八道嗎?」扶同是個粗獷勇武的當地土著,平常對石買貪而忘義、獨專其權深為不滿,是以早對石買的舉動時刻留意,一天,石買所派出的細作落入扶同手中,扶同雖粗人卻也懂得使用反間,情勢逆向而轉,這倒是石買始料所不及的。

  此刻的石買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辯白說:

  「大王莫聽扶同亂言,諸位大夫都知道,扶同不甘在我之下,處處與我作對。誣陷大臣,理當斬首!望大王誅此惡徒,殺無赦!」

  越王殿內本來是喜氣洋溢,轉眼間劍拔弩張,形勢十分緊張,倒是越王,此刻十分沉著,以手撫桌探著問道:

  「扶同大夫,你說石買之事可有憑據?」

  扶同道:

  「有,當然有。不過我命人摹仿石買手跡改了一個字,換了送的人。喏,這就是憑證。」說著扶同探手於懷,回手時手上多了蠟丸,用手輕輕一捏,蠟丸開裂,裡面抽出一幅有字跡的素絹來。

  眾人面露驚訝之色,頓時數十雙眼睛轉向石買,如箭的目光一雙雙射去,石買一個激靈,頓時委頓了許多。

  「你唸唸!」扶同將素絹遞給一個宮人。

  「稽山不摧自崩;石頭不磨自堅」。

  聽宮人一念,其隱言不解自明,意謂越王將不久人世,石買可以取而代之;雙關之意是需要吳國配合,成為自己後盾。

  宮人展開素絹一一讓大臣過目後,方呈給越王,越王允常看後不動聲色地問:「扶同大夫,你換了哪個字,又將秘信轉送給了誰?」

  「臣將『稽』字換成『吳』字,原本要送闔閭的信,改送給了夫概。據臣所知,吳王闔閭與其弟夫概不和。將秘信給夫概後,吳軍引起內訌,越出兵呼應,不就中了我們的反間計了。」

  「好計策,好計策!」眾臣不由相視而笑,連連稱讚這位貌似文墨欠通、率直粗野的武夫卻也工於心計。此時的石買已面色如土,但嘴上仍在強辯:

  「大王,莫聽扶同胡言亂語,他能夠仿造筆跡,難道不會假造書信,人證呢,人證在哪裡?」

  石買嚎叫著,其神態給人一種他的確是清白無辜之感。在扶同一方來說,的確除一幅素絹外,人證是沒有的。或許有,也在回程的路上,楚地遙遠,往返尚須時間。

  「石買殺不得,留著尚有用處!」這是老臣曳庸經再三思慮後的一個念頭。何況,雞籠裡的雞遲殺早殺又何妨,於是當扶同衝上去抓住石買衣領之時,曳庸走上前去阻止道:

  「石買大夫乃越之重臣,一定要以禮待之,在事如亂麻未能理清之前,不可魯莽,望大王三思!」曳庸出班求情。

  扶同想不到這位同殿老臣竟會庇護石買這種弄權小人,氣得鼻孔出氣,「哼」的一聲拂袖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氈席,一屁股坐下不發一言。

  允常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面對朝臣,他揮揮手道:

  「在尚無確鑿的證據之前,石買大夫仍是越國重臣。不過,石大夫年事已高,繼續統率三軍恐心有餘而力不足,不如以『監軍』身份在軍營走動,也好讓後來者及時請教。」

  「這……」石買心下雖極其不滿,但看到立在允常背後的年青人眼中射出的一縷嚴峻目光,不由心下發怵,跪謝道:「多謝大王額外賜恩!」

  眾臣平時都對石買慣弄權術,作威作福敢怒不敢言,今見越王不費吹灰之力就削去了他的軍權,不由高呼:

  「越王萬歲!」

  「越國萬歲!」

  允常示意大家安靜,一面介紹勾踐說:

  「太子勾踐奉孤之命,十年前隨其師歐冶子潛入吳國,師徒兩人與闔閭等吳國君臣周旋中,臨事不懼,死生全志,可敬可嘉!太子又不顧安危,深入中原腹地,觀察列國政情、動向,功在國家。今封為全軍主帥,代孤統御三軍!」

  眾臣驟見太子,始知當年失蹤是假,不由狂喜至極。允常揮揮手,接著道:

  「左軍由范蠡大夫為主將,諸暨郢佐之;右軍由靈姑浮為主將,胥犴佐之。文種大夫偕扶同大夫統掌越國內政,若成、皋如兩位大夫佐之,其餘大夫各司其職,退班!」

  朝會在山呼萬歲中結束。

  勾踐回國的消息似春風傳遍了會稽山麓,越族土著奔走相告,歡呼雀躍。人們川流不息從四面八方湧向憔峴城,以一睹太子的風采為快。

  越王宮前,演兵場前旌旗獵獵,將士們甲冑鮮亮,精神飽滿,手中的劍戟在陽光下發光,四周的老百姓圍觀著,人們滿懷激情,因為越國的軍隊從今天起不僅步入正規,而且有了三軍統帥,這就是即將敕封的三軍主師,越太子勾踐。

  負責操演三軍的是上大夫范蠡。

  范蠡練兵,教練的是兵車並列之橫陣。車隊之編制,分為中、左、右三軍。兩方「敵」兵均作正面之衝突。「佯退!」聽得范蠡手中紅旗二揮,左軍倒戈退去。右軍、中軍分頭包抄「圍敵」,「奇襲!」范蠡手中自旗一揮,山那邊一支軍隊馳著戰車疾飛而來,車尾拖著樹木,塵土高揚,令「敵軍」無法睜眼,結果被拖著樹木的將士「殺死」,三軍操演的有佯退、偽裝、誘敵、埋伏、奇襲等各種戰術,戰陣極其詭變之能事,令越人大開眼界,人們不由讚歎說:

  「這才像王師!」

  原來,越軍與早期的吳軍一樣,只會水戰,不會佈陣作戰,更不懂得什麼叫兵制和兵役之法。范蠡熟悉兵家之學,尤其是對太公(姜子牙)之《六韜》秘笈瞭然於心,其用兵可與孫武頡頏。

  勾踐作為三軍之帥,此刻的他更顯得英氣勃發,在舉國歡騰的大喜日子裡,越王在這操演場的敕封台上,要封勾踐為三軍之首領,受封除出征前的形式外,主要是表示勾踐已經挑起了越國的重擔,未來新一代越王已經是羽冀豐滿,不可小覷了。

  敕封大典設在廣場右側削平的山頭上,一桿書有「越」字的鳥篆文大纛迎風招展,大纛下端坐越王允常,兩班文武肅立在兩旁,有一人手中捧著個青銅盤,盤中間放著一爿青銅虎符,祭台在前方,壇上擺滿了三牲福禮,一俟軍事表演完畢,越王敕封勾踐為三軍之帥後,軍隊將進軍吳國。

  越軍攻吳是在近日才確定的。

  據細作報告,申包胥為救楚國,已乞來秦師,秦哀公令子薄、子虎為將,出兵車五百乘(三萬餘人)救楚,吳國闔間弟夫概,中越離間之計,於六月自率本部人馬由楚返吳,並自稱為吳王。

  「大越,大越復興了!」

  「打到吳國去!」

  「殺死裡通外國之賊!」

  人聲鼎沸,喊聲陣陣。演兵完畢,三軍已排列整齊,人人情緒高漲,等待著敕封儀式的開始。

  鐘磬句鐳淳於一齊奏了起來,巫祝跳起了舞蹈,口中喃喃有詞,借此祭告蒼冥,求神保佑。有人將虎符和帥印捧到了越王允常面前,允常命勾踐跪下,道:

  「太子勾踐,晉為三軍統帥,虎符為憑,代孤行令!」

  勾踐接過越王遞過來的半爿符,看了看揣入懷中,道:

  「兒臣將不辱使命,三軍將士戮力同心,審時度勢,奪取勝利。」

  眾將依次參拜了三軍之帥。

  接著,越王允常喊一聲帶罪犯,手下一聲聲傳了下去。越王宮宮門洞開,刀斧手將石買推了出來,推上了祭台。石買自知陰謀敗露,此時的他申辯已毫無用處,引頸就戮反而痛快些。

  越王允常見此不由渭然歎道: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越國有甚對不起你,你要竄通敵國、意圖謀反,你也曾久歷戎行,暢曉兵事,競落到如此模樣。」

  石買卻道:

  「我本以為你是孤家寡人一個,不料一夜之間鑽出三個兒子,成事與敗亡只是瞬息間的事,沒有什麼可遺憾的。」說著引頸就戮,刀斧手舉刀砍去,血花濺處,石買身首異處。「石買罪有應得!」,被祭天後的石買還被越民唾罵。

  號炮響了三聲,勾踐向越王和文種等諸位大夫告別,然後指揮三軍:這次的攻吳並不是正面攻打,而是採用偷襲之法,只是三路軍隊進軍路線各有道道:

  由靈姑浮率領的右軍,從陸路出發,由天目山經榜李直搗吳都,誘敵出城後,佯敗;

  由范蠡率領的左軍,從若耶溪下水,入後海進軍洪澤湖,然後渡邗溝直搗姑蘇;

  由勾踐親自率領的中軍,其進軍線路是出三江直搗姑蘇。三軍人人披掛銜枚,悄悄向北而去。

  越軍分三路北上,由靈姑浮為主將,胥犴輔之的右軍穿過天目山,直達御兒,然後取道橫李(今浙江嘉興)來到姑蘇小城,其時恰好更鼓三響,城中居民正在酣睡,靈姑浮命軍士從小城南門潛入。這小城前朝後市,左祖廟右宗社,倉廩府庫,無所不備。這股越兵潛入後,殺死了巡邏哨兵,點燃了一把火,投入府庫,霎時烈焰四躥,越兵也不藏匿,圍著府庫喚呼跳躍,其狀恰似圍著篝火慶祝。

  早已有人向守城將軍專毅報告越人入侵縱火之事,待到專毅率守城的吳軍匆匆趕到縱火現場,越兵已經逃竄。專毅是因闔閭悉舉大軍進攻吳國時留守城門的,今見越軍膽敢縱火騷擾,不由大怒,他一面命守城將軍展如會同將士和城中居民奮力將火撲滅,自己則集合軍隊向越軍逃竄方向追去。

  越軍被吳軍趕上,根本未曾列陣,只是各自擎著火把相互照面了一下,便旋即南竄逃遁。專毅窮追不捨,越兵且戰且退,一直退到吳越國界御兒,專毅方才罷休,因心中記掛著火災後的情況,於是領兵回轉姑蘇。

  就在專毅離開姑蘇追殺這股縱火騷攪的敵兵之際,勾踐率領的中軍和范蠡率領兩路軍直搗姑蘇吳城。

  勾踐和范蠡在太湖會師後。勾踐率領的中軍仍從闔閭所居的小城攻入,當時吳將展如因火已撲滅剛剛入睡,忽聞殺聲又起,忙亂中不及舉火便殺了出去,其餘吳軍也是在睡夢中驚醒,混亂中不知來了多少敵兵,來不及披甲就暈頭暈腦加入了廝殺。黑暗中不免自相殘殺,及到天明,弄不清越兵何時進入小城,何時隱去,查點了宮中物品,發現貴重些的東西已擄掠一空。「賤兵真是熟門熟路,這下完了!」展如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對越兵的偷襲,一籌莫展。

  再說范蠡引兵的那支越兵,既不佯退,也不擄掠,而直接從水路來到離吳城十五里的柄溪城。

  櫥溪,闔閭船宮。城內雖說是船宮,並不是單一造船,吳國兵車也在此造就。

  吳越雖說都水行而山處,以船為車,以楫為馬。但越國無論陸戰水戰都無法與吳抗衡,及至晉國派申巫臣教吳軍陸軍佈陣和水師督造,吳國就更加了不得。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是以此次范蠡率領的左軍直撲櫥城,其目的是將城中已建就的戰車、船隻擄掠一空。

  「不得傷害城中百姓,奪得戰車、戰船後迅速回軍!」范蠡指揮小部隊,避開正面決戰,迂迴到城的北角,然而逼近儷城從水門進入城中,在守城軍士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奪得了近百餘乘戰車和大批戰船。

  范蠡命軍士將戰車搬到戰船上,部隊仍從水門悄悄駛進浩淼的太湖。離御兒不遠處,船隻已與勾踐的舟船匯合,兩軍相遇,好不開心。

  越軍偷襲吳城,夫概又起兵造反率軍東歸,自立為吳王。消息傳到楚國,闔閭再也無心留意楚宮,急急撤兵返國。不料在回軍路上,碰上了秦楚聯軍又打了一仗。以致貽誤了回國日程。

  闔閶回國後,頭一遭就是攻打夫概,夫概不敵,逃向楚國。

  為了不使吳軍有可乘之機,越軍屯兵邊界,為時一年之久;與之同時,文種離開越國,去為越國作聯晉結秦之遊說,以擴大越國之外交。

  楚昭王待吳撤兵重返郢都,為報吳國辱楚之仇,重新整頓軍隊起兵伐吳。吳王立即迎敵,但終因楚國經吳洗劫已國力銳減,元氣大傷,以致二戰二敗。從此便再無機會進逼中原,北上稱霸。而中原因已無楚國侵逼之患,各國國君便耽於享樂,大建宮室。諸大夫相互侵軋、國內頻行篡逆,各國外交攻犴,敵做一團。而此時的吳國自敗楚後威振中原,於是大治宮室,建長樂宮、築姑蘇台,本欲伐越,以報偷襲之恨,忽一日傳來越國與齊、楚、越、秦結盟,才不敢貿然動手,這使吳越暫息干戈,這一喘氣之機,越國厲兵秣馬日夜操練,而楚公主季菀則將楚地的織造技術授於越國婦女,忙得不亦樂乎。   


第3章 會稽之恥

  三月(公元前497年)的江南,春雨綿綿。在這個多雨的季節,本來已夠煩人的。不料王宮傳出了越王允常病逝的噩耗,繼而是新的越王——勾踐接替了王位。誰知在舉國哀傷的日子裡,忽地又傳來一個驚人的消息:吳王闔閭,集合了國中陸戰部隊,進犯越國,現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越國撲來!

  越王勾踐必須作出反應。

  越國的軍事議事廳設在一個「藏軍洞」內,這便是會稽山的燕山石室,它採用塊石作材料,犬牙交錯地堆砌成三面石壁,平面是巨形,呈下寬上窄的穹窿形。空間特大,門前有武士把守。「藏軍洞」是軍事機要所在地,待最後一位將軍進入石室,機關發動,門便無聲地關上了。

  勾踐眼睛有些發紅,見靈姑浮進來焦躁地說:「就等你了,坐下吧。」

  「嗯。」靈姑浮一邊答應,一邊瞥了一下四周,只見范蠡、文種、扶同、諸暨郢、胥犴等一班將領都已團團圍坐在一張用帛畫成的軍事地圖旁,興奮地暗道:「果真要與吳對壘作戰了!」

  范蠡此時看圖看得入神,及看到「橫李」的地方,便在圖上畫了個圈道:「我軍在此迎戰,軍士全披素甲,以李花為障,最好不過!」

  諸將凝神沉思,半晌,大家都認為這確是最佳地理位置。

  文種道:「吳王闔閭之所以用車馬步卒,而不是從水路進攻,此乃以為越不慣陸戰,幸而這幾年我軍由范蠡大夫親自訓練,在佈陣用兵上已顯老練,只是缺少臨陣應用經驗耳。」

  諸暨郢想一想,說:

  「這倒無妨。各國作戰概為兵車並列之橫陳,爾後兩方均正面衝突,無大變化,毋須經驗即可上陣。」

  勾踐聞言,陰篤地一笑說:

  「這可是迂腐之見!禮義治兵,這是儒家之說。其實誰都講究權變,昔太公有『文伐』之說,實乃陰謀在先,今孫子有詐誘,即謀略離間之道,亦即詭道也。」

  范蠡吁了一口氣說:

  「大王說得極是。昔年楚、晉在城濮一役是楚與中原作戰你死我活的一役。此役,晉用兵的謀略首先是誘致楚軍勞師北上,而自己以逸待之;在戰場上,利用冬末春初北風勁吹黃河所積之黃土表層,伐木曳於戰車後尾而誘敵,最終致楚軍大敗。此等奇詭變化之戰術,我等將士宜切記毋忘。」

  越國的將令對於中原戰況知之甚少,經范蠡一說,茅塞頓開,覺得這戰術謀略是應講究的。

  文種道:

  「吳軍與楚作戰,以三萬敵二十萬而獲勝,不可小覷。雖則,孫武自破郢後離吳而去,然伍子胥和伯豁仍效命於闔閭,彼計謀萬變,有明若觀火之本領,而吳王闔閭也非等閒之輩,吳、楚『雞父』之戰,挫敗楚國銳氣,擊退七國聯兵,自有諸多原因。然不是闔間利用三干刑徒亂陣誘敵,七國之軍也不致叫囂狂奔,以致陣腳動搖。此類吳人作戰方法,不得不加以提防。」

  勾踐一哂道:

  「大夫說得是,我們可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眾茫然地問道:

  「大王,您的意思是……」

  「孤的意思是,吳軍有豐富的作戰經驗,其陣營嚴整恐不能攻破,為今之計,唯有提出在押刑徒三百,排列成三行,統一言詞,統一引頸自殺,以搖其心旌、亂其陣腳!」

  眾將面面相覷,對於勾踐這個計謀一時尚未明瞭。

  「罪人遲早終歸一死,不若叫他們為越國效民,爾後其子女親屬由國庫支出撫恤,豈不二全。」勾踐站起來,反剪手邊踱步邊說。

  「大王,臣有一言,」扶同是當地人,對族人有一種自然的感情,不由皺眉道:「罪人固然當死,但死於衝陣、實於心不忍,萬不得以,大王勿能用。」

  「這個自然,寡人也正是如此想的。除扶同大夫外,諸卿有何謀劃的麼?」

  眾將領道:「三軍已待命,請大王下令吧!」

  勾踐森然道:

  「諸位愛卿,爾等知道,這場決戰非同尋常,關係到越國生死存亡,擺在我等面前,不是魚死,便是網破。倘若吳軍得勝,他們必定會像對待楚國一般對待越國君臣百姓。」

  文種淒然道:

  「吳國君臣殘暴無比,郢都被攻破後,吳軍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受害最深的是女人。爾等想想,連楚平王埋葬多年的屍體也被伍子胥挖出來鞭屍三百,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麼?這種暴虐行為是曠古未有,聞所未聞的。」

  諸將聽後,人人怒火滿腔,義憤填膺,「強吳壓境,與其逆來順受,不如決一死戰!」大敵當頭,還有什麼比保全自己,求得生存更為重要的。犧牲三百個罪人又算什麼,這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呀。」這次軍事會議達到了高度的統一。

  旌旗獵獵,戰車轔轔。吳國從蛇門出軍,殺氣騰騰直向越國撲來。麾蓋之下,騎著高頭駿馬威風凜凜的吳王闔閭,他的左首是相國伍子胥,右首是上大夫伯豁。

  「勾踐這小兒太不自量,竟然敢與吾軍抗戰,看來他是死定了。」闔閭在馬背上不屑地說。

  「這種殘枝弱葉,由王孫雄主中軍,展如主左軍,專毅主右軍去對付綽綽有餘。大王只管登高遙觀便是。」伯豁在旁說。

  「聽說文種和范蠡都已到越國,文種是我好友,我也曾修書請他來吳輔佐大王您,但不知怎的反去了越國,兩人乃當今奇才,不能等閒視之。」伍子胥警告說。

  「是嗎?……」闔閭漫不經心地似問非問。

  「伍相國,你可不能長別人的志氣,滅自家的威風!」伯豁有些生氣。

  「我是就事論事,殘枝弱葉,經人扶持,也會茂盛的哩。」伍子胥反唇相譏。

  已到「榜李」(今浙江嘉興)之地,這是個廣闊的原野,四周山坡種植了不少李樹,萬樹李花令人醉心,故又稱「醉李」。

  越軍已經布下陣營,專等前來進攻的吳軍。

  闔閶在未遇越軍之前,想像中的越軍是毫無陣法、一觸即潰之軍。及到他拍馬登上高坡,聘目遙觀,心頭不禁有了些許寒意。那越軍約三萬人,列成三個方陣,即中軍、左軍、右軍,三軍一列白盔白甲,加之旗號是白色,望之宛同白色的雲海,其時恰是李花盛開季節,那李花和白色的越軍匯在一起,不知哪是樹,哪是人,而吳國三軍從旗幟到裝束一列是紅色,紅色的火海和白色的雲海本來是極易分辨的,殊不知陣營布在李樹林,這給越軍好比塗上了一層白色的偽裝,給人撲朔迷離之感。

  吳軍陣營中響起了戰鼓,號角齊鳴,由專毅指揮的右軍開始向越軍進攻;越軍這方由范蠡指揮,迎頭攻上,兩軍甫一接觸,越軍便敗下陣來。在高處的闔閭見一團「白霧」退了回去,知道越軍第一個回合中就敗下陣來,高興地對伍子胥說:「孤知道越兵是不堪一擊的。」

  越軍陣營裡,響起了激越的戰鼓,殊死反擊的越軍,決心生死一搏。

  就在高處觀望的闔間,在兩軍激戰中感到迷惘中的震撼,越軍中軍,強悍有力,如白浪般地席捲過來,劍光耀日,旌旗蔽天,左、右二軍箭如蝗飛,直向吳軍激射。再看吳將專毅、王孫雄、展如畢竟是沙場宿將,臨危不亂,此刻使出看家本領,以快速、變幻莫測的隊伍,山崩海嘯般地衝了過去,其時人人奮勇,個個當先,以一敵十、揮戈砍殺,逼得越軍又一次敗下陣來。

  闔閭觀之,不由撫掌哈哈大笑:「勾踐小兒,到底年齒未長,懂得甚叫陣法!」伍子胥、伯豁也都眉頭舒展,對越軍的戰法不以為然。

  忽然,越軍的隊形似有了變化,稍頃,三軍隊中走出三排赤身露體,散發跣足的人來,他們每排約百餘人,每個人都一手拎著自己的散發,一手以劍按頸,嘴裡高叫著齊步向吳軍陣營走來,只聽得叫道:

  「吳越二君治兵,小民奸犯旗鼓之令,罪該萬死,不敢自逃刑罰,此死謝罪!」

  越人反覆高叫著,及到吳軍陣營前,第一隊在中軍陣前站住,還未等對方弄清情況,這批人便毫不猶豫地自己抹了脖子——死了。血,直濺吳軍將土衣甲;第二隊上前來了,他們立在左軍陣營前,依舊是那幾句話,到最後一個「吳」字喊畢,也照例刎頸而死,第三排也依樣畫葫蘆,一個個割下了自己的腦袋。

  吳軍雖慣於作戰,殺人無數,卻從未見到這種場面,一時都驚呆住。

  「怎麼……怎麼……」

  「死了!他們自殺死了。」

  「莫非是假死!」

  吳國將士先驚後疑,紛紛上前探視這些倒地的越人是否真的自殺死了,他們忘記了打仗,忘記了對面的敵人。

  「不要圍觀,這是越人的奸計!」吳師中有人大喊,但這喊聲好如蚊蚋的叫聲,毫無作用,後面的人擠壓著前面的人,吳軍亂成一團。就在此時,隱蔽在李樹坡上的越王勾踐親自擂起了震天的戰鼓,范蠡掩軍殺向吳軍……闔閭畢竟有些年紀,眼前的變化一時還反應不過來,驟聞殺聲四起,以為越軍大潰,於是飛速下崗,直向越軍陣營衝殺過來,未待伍子胥和伯豁情知情況有異,急阻,而此時闔間的座騎疾馳而去,越將靈姑浮正殺得天昏地暗時,忽然眼前紅光一閃,一個身披大紅風氅的人已奔至眼前,「闔閭!」靈姑浮心念電轉,說時遲,那時快,他一刀劈去,闔閭一驚,戰馬四足騰空,刀光閃處,闔閭的右腳腳趾被吹去一截,「喔唷一」吳王大叫一聲,跌下馬來,靈姑浮欲舉刀再砍,「瞠」地一聲,專毅橫刀架隔,靈姑浮與之戰了三個回合。不敵,敗退。專毅扶起闔閭,專毅扶著闔閭剛走了幾步,不料一支冷箭從背後「嗖」地射來,這箭不偏不倚,剛好劓中專毅的心窩,兩人一起倒了下去。就在這時,伍子胥、伯豁、王孑雄趕到,救回了闔閭和專毅。吳軍見主帥重傷,一時大亂,越師趁亂掩殺過來,吳軍不敢戀戰,急急鳴金收兵,往北逃竄。

  吳軍倒戈拖戟潰不成軍,一點人馬,損失過半,大將專毅已死,這一仗打得很慘。

  「我們西破強楚,威震列國,如今卻在陰溝裡翻了船,被小小越國打敗!」

  「早知這樣,倒不如不打為妙。現在專毅將軍死了,死在越人於中,太不值得!」

  一路上,士卒們怨聲載道,紛紛抱怨這場仗打得窩囊。躺在格車上的吳王對自己貿然出兵攻越也追悔莫及,腳上的傷劇痛無比,心頭的創痛更是難當,痙攣中,闔間大叫一聲「痛死我也!」接著侶昏了過去。

  「大王,大王……」同車的伍子胥見闔閭昏死過去,大驚失色說來也不巧,此時天卻下起了雨來。為防止病情惡化,沒奈何,伍子胥一邊命快騎去姑蘇請太子到來,一邊將韞車推進路旁的一個破舊驛亭,等待天放晴再走。

  「專毅他……死了麼?」

  「太宰伯豁陪著,大王放心!」為不使吳王心中難過,伍子胥隱瞞了專毅的死訊。

  「他傷……傷勢很重,恐怕也不會長……長久的。他為保護寡寡人而死,將他他他埋在孤的墓側。」

  「大王,你千萬不要胡思亂想,吉人自有天相,您會沒事的。」伍子胥淚流滿面。

  「孤恐怕見不到太子了,伍相國,你要答應孤一件事……」闔間強支半身,劇烈的疼痛使他的額頭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呼吸顯得十分急促。

  「大王有什麼話,請說出來,為臣一定照辦。」

  「孤……孤要你像輔佐寡人一樣輔佐太子夫差,他……他有婦人之仁,無丈夫之狠,只要相國在吳國,夫差就能競逐天下……」

  「大王,臣一定像輔佐大王一樣輔佐太子。臣已命快騎去請太子了,請大王耐心等待。」伍子胥跪在車中,以首叩頭不已。

  「你你要告訴他,不要忘掉勾踐殺他父親……之仇!報仇!」

  闔間豎起的身子「砰」地倒了下去,一雙老眼睜得大大的。

  劇烈的心絞痛和刀傷的疼痛使這位剛剛步入老年的吳國君王沒能逃過此劫,未等太子夫差趕到,闔閭就嚥了氣。伍子胥在哀痛之餘,只得暫時將吳王的死訊隱瞞,雷雨中人馬繼續向姑蘇進發。

  「季姑娘,季菀姑娘——!」勾踐剛剛回軍,就得知闔閭猝死在途中的消息,喜極中,匆匆來到季菀教習織布的織造宮報喜訊。

  織造宮建在越宮內苑一角。這裡廣植洞庭朱橘。每逢初夏時分,這裡清香四溢,及到霜降,綠叢紅橘,煞是好看。此橘樹被季菀移來越地璁必是她遠離故土,猶如橘樹,縱移植亦貞心不改吧。

  透過石雕的窗欞,季菀正在手把手教一名小宮女織布。布是用苧麻織成,這便是越地特產的平紋麻布,用三十一根經線,二十根緯線織成,大部分宮女用芒麻織布的技術已十分嫻熟,梭如飛魚,令人目不暇接。

  幫助了一位小宮女接好線頭,季菀示意她照此操作,自己則調好機杼,低頭專心織布。

  季菀來到越國後再未離開過。儘管楚國的親人一次次派人催促她回去,但不知何故,季菀卻自甘寂寞,她不再嚮往昔日的繁華,而將這築在會稽山腹地的越王宮作為了久留之所。不僅如此,季菀還從不讓人稱她是公主,更喜歡別人喚名字或季姑娘,同時,在公開場合她都是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出現,以致越族百姓都將她當作是一位從異地到此來傳授織造技術的普通女子看待。

  幾年來,季菀終日操勞,將楚國的織造技術傳教給越族女子,這使她的生活變得充實,而越民也非常愛戴這位來自楚地的織造姑娘。

  當勾踐進入織造宮時,季菀正神情專注地在織一匹細麻布,對於周圍的事物渾然不覺。

  「季姑娘,季姑娘——!」

  季菀終於回過頭來,見是越王,連忙停機,下得機座,斂衽道:

  「原來是大王,有失遠迎,望見諒。」

  勾踐笑道:「你過來,孤要向你報喜。」

  「大王有話請說,這匹布尚有幾寸就成丈匹了。」

  勾踐說:

  「織布是小事,我有天大的事要讓你知道。他死了!」

  季菀茫然地問道:

  「他死了,誰呢?」

  勾踐嚴肅地說:

  「闔閭死了。因挨了靈姑浮一刀死在行軍回程的路上了!」

  季菀一聽自己日夜所祈盼的人死了,反顯得尤為冷靜而又自制。闔閭未死,自己還可逗留在此,如今一死,自己還有什麼理由可留在這裡的,想著想著,季菀走了神。

  勾踐一看,以為季菀不信她的話,說:

  「唔,你不信……」

  「不,不,沒有什麼……」季菀回過神來,碰到了勾踐灼熱的目光,再一看,身邊練習織造的侍女不知何時都已悄然離去,只剩下自己和勾踐相對而立,凝視片刻,她趕緊羞赧地移開了目光。

  興奮中的勾踐毫不察覺季菀細微的變化,只是說:

  「闔聞一死,吳越戰爭將暫作停戰,為今之計,該將越國都城從深山遷移出去,現宜擇一平陽之地,孤已準備與幾位大夫在會稽山脈選擇新越王宮基地,公主願意一同去否。」

  望著勾踐兩道犀利、熾烈的目光,季菀知道這是越王這些年來對自己最盛情的一番美意,早聞會稽雄偉高峻,能在越王陪同下作最後一次探勝,亦能給今後留下美好的記憶,於是斂衽謝道:

  「大王既已除去心腹之患,真是可喜可賀。但不知遷都之事,與諸臣商議過否?」

  勾踐略一皺眉,道:

  「如今的諸侯國誰不興建宮室,吳建有姑蘇台、楚建有章華之台、晉建銅靼之宮、魯建郎囿鹿苑……然越卻困於深山居茨茅屋,孤作為一國之君,建造宮室談不上,如今吳軍已不敢小覷越國,趁干戈暫息時,讓越國臣民住在四平之地總是應該的吧。」

  季菀聽後,微微一笑,道:

  「這原本就是應該的,我是信口說說而已。」

  勾踐臉上板滯的表情舒緩了不少,眼中又多了幾分異樣的熾熱,急切地道:

  「公主願意的話,現在即可隨孤同去,文種、范蠡他們四位大夫在等候哩。」

  季菀下了織機,斂容道:

  「恭敬不如從命,大王請!」

  勾踐輕鬆地回笑道:

  「公主請!」

  三月,是一個令人陶醉的季節,會稽山山花爛漫、蘭香襲人。正午時分山坳的小道上走來幾個人,為首的就是勾踐,隨他同行的有季菀、范蠡、文種、皋如和若成。

  越王決定,將越族從會稽山北麓挪動一下,遷移到會稽山南部去,以圖發展。在眾臣的支持下,為選擇到一佳處,勾踐帶了這一行人由北向南而來。

  季菀作為楚國公主,平時足不出戶,今天,她眼中的會稽山是以美妙神話砌成的,一路上,她與勾踐或並肩而行,或忽前忽後,指指點點,看到的每一座山都覺得興奮異常,那石簣如藏、石傘如張、石帆如揚,石鷂如翔、石壁匪泥、石翁匪攜……

  「更奇妙的還有呢,你看,那像不像一尊佛?」季菀順著勾踐遙指處看去,果然,一尊天然石佛倚天盤腿而坐,原來,大佛是山、山即大佛、巧奪天工、彌足珍貴。

  季菀在禹穴探險,禹井照影,沿山路行來,塵慮滌淨,把過去不愉決的事暫撇一邊。行至一澗谷,只見澗深不可測,水聲轟然,俯身看去,但見澗水碧綠如染,不由奇怪地問: 

  「太子,這水緣何綠得出奇?」

  勾踐回頭解釋道:

  「公主有所不知,這是條神秘的河流。相傳禹求天書就是從這條溪流而至,這谷口三面環山,谷身狹窄,深不可測的溪澗迂迴曲折,因會稽諸山多赤金美玉,這水也就成了碧綠晶瑩,傳說這裡曾出過一名叫若耶的美女,由此又叫若耶溪。」

  「原來是這樣的。」公主啞然失笑。

  沿著若耶溪前行,還是勾踐、季菀在先,諸位大夫若即若離尾隨其後,大約過了若耶溪的一半,至一浮橋處,一群青年男女在溪中濯足,看到這一場景,季菀不由面紅耳赤,躊躇不肯過橋,橋下男女起哄,人們用水潑橋上的勾踐和橋頭的季菀,這種別出心裁的禮節引得公主啼笑皆非。

  楚越雖說同屬蠻夷,楚因與中原接近,對峙中,其文化有所交流同化,而越卻不然,它與中原距離太遠,故其文化較之吳更為落後,男女之間並無大防,別說同川濯足,就是同川沐浴也屬正常,而潑水是延襲古制,夏(氏)乃蠻苗之後,有橋上橋下潑水為戲擇其婚姻的習俗。

  季菀見水不斷潑來,不由大窘,這時早有若成走上前來說,拉住兩人的手說:

  「恭喜姑娘,賀喜太子……」

  「若成大夫,這……這有什麼喜事呀!」季菀窘迫地說。

  「姑娘與太子成一對新人,自然該賀喜的。」

  文種、范蠡也不知越人有這一風俗,經此一說,不由哈哈大笑,說:

  「天賜良緣,天賜良緣。這正是太好了……」說著四位大夫也都加入了潑水之列,水如雨箭一齊向季菀和勾踐潑射過來,季菀的胸膛喘不過氣來,不由晃了晃身子,勾踐怕季菀墜入水中,急扶,季菀不由自主將頭轉向勾踐的胸膛,眾人在水中樂得手舞足蹈,笑聲在會稽山麓迴盪。

  好在春陽和煦,季菀的衣裙不多久就干。經此嬉鬧後,季菀雖說對勾踐多了層好感,但表面上卻生分了許多,兩人距離拉遠了。

  一行人繼續踏勘考察。一天行至會稽山脈衝積扇附近的平陽,計倪是個善識陰陽的行家,對這方地情有獨鍾:

  「這裡可秦望觀海,爐峰看雪,禹穴探奇,吼山看雲,在此建都,應為上策!」

  范蠡點頭稱善,說:

  「這裡背山朝陽,地勢較高,離後海尚遠,鹹潮不及,倘若吳軍入侵,宜攻宜守。」

  「文種、若成兩大夫以為如何?」勾踐問。

  「的確不錯,先行在此建都,以後再作打算,此法可行!」

  事情就這樣肯定了。回轉憔峴城後,文種出面向楚國提親。

  古時諸侯國的婚姻都是政治聯姻,孟贏太后和楚昭王對季菀的婚姻十分贊同,認為這是最好的聯盟。

  季菀不僅是楚公主,還是秦王之外甥女,肯屈求下嫁邊遠的越國,自然難能可貴,這點越王是明白人。

  而季菀也有隱痛在胸,她自逃出楚宮後不想再回這塊傷心地,嫁給誰,自然未曾想過。勾踐是越太子、未來的越王,要報的國仇家恨只有越國可能,所以她也是十分的情願。

  婚事也這樣敲定了。按照禮制,季菀應回楚國等候迎娶,但她不願回去。

  為使婚事隆重,范蠡在新擇之地平陽(今浙江諸暨)埤中建起了一座越王城。以便這對新人在新的宮殿中成親。

  越族人民忙碌起來。

  依照當時通行於世的「六禮」文定,新郎必須到女方家中納采、問名、納吉、綱徵、請期、親迎。然而因楚公主不願亮身份,這些繁文縟節也就一概免了。 

  大約十月後,埤中的越王城建成,舉國上下開始遷移,現在楚昭王的大妹季菀嫁給了越太子勾踐,二妹季菁卻在亂兵後投湖而死,為何自盡,誰都是個謎!小妹季芊在出逃中有難,一個叫鍾建的小官背過她,從此小公主便跟定了鍾建,不肯另適他人。

  楚國是尚武之國,雖然吃了吳國的敗仗,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為了扶持越國,趁楚越結親聯盟之機,運來了不少鐵鑄的兵器和戰車。當時越國是以冶煉青銅見長,鑄鐵並不擅長,經此一來,越國兵器有所改良。

  一年後,季菀產下一子,取名興夷,兒子的降生給勾踐增添了不少樂趣,而此時的季菀也是眉心舒展,她為自己找到了最終的歸宿而慶幸。

  宮廷中的生活是溫馨的,季菀是個才女,飽受戰亂之苦的她一旦安定下來,這種日子格外值得珍惜的,她將一腔柔情和一顆愛心全部傾注在丈夫和兒子身上。有時她彈琴一曲,有時她吟詩一首,有時她拔劍起舞,有時她引吭高歌,而勾踐又何嘗不是如此,多年來他一直處於警戒的狀態,無時無刻不為國家的安全而擔憂,如今闔閭已死,夫差生性懦弱,不足為患,有楚、晉、齊、秦做越國的後盾,還怕什麼呢。

  自然,人的煩惱還是會有的,比方說范蠡常常不厭其煩地要向自己勸說「創順乎民情之大業」,但每當賢淑的妻子和活潑可愛的兒子在身邊時,勾踐就會把諸多煩惱拋到九霄雲外,少年吃苦青年顛沛流浪的他,現在才覺得天倫之樂是多麼的可貴。而此時此刻,吳王夫差又是在幹什麼呢?

  五更時分破楚門外的海湧山下已黑壓壓站滿了操演的武士,他們昂首向上,盯著山上的三個石室,人人手握劍戟,個個神情哀切。為首一位披著甲冑佩著寶劍的將軍王孫駱走上山坡,來到石室前,對著石室的門大叫道:

  「夫差,你忘了勾踐殺父之仇了嗎?」

  三扇石室的門同時打開,夫差和伍子胥、伯豁各自從石室貓腰低首而出。

  三人在王孫駱將軍面前站定後,身穿重孝的夫差哽咽著回答說:

  「夫差不敢!」

  「為先王報仇!」

  山下三軍將士立即舉起刀戟呼喊道:

  「為先王報仇!」

  「興吳滅越!」

  「將勾踐食肉寢皮!」

  呼喊聲此起彼伏,在吳國上空久久迴盪。

  隨之,夫差快步登上演兵場的帥台站在白色的麾蓋之下,曉諭三軍道:

  「越國作戰,慣用水師。要想報仇雪恨,消滅越國,先滅其水師。我軍之戰,旨在掌握戰術、戰勢和戰機。吳軍需訓練一支在水上勇敢善戰的精銳勁旅,在水上佈陣,將越軍溺死在水中!」

  伍子胥面對將士,大聲吼道:

  「將士們,越乃吳世仇,勾踐殺死先王,此仇一定要報。只有加強水軍訓練,才能克敵制勝!」

  伯豁口氣稍覺平和,他說:

  「對於越國,不能掉以輕心,大王已經決定,在三年守孝內,訓練出一支天下無敵的水師。你等要戮力同心,莫忘先王是被越王勾踐殺死的。」

  三軍將士高聲呼叫著:

  「誓為先王報仇!」

  天色微明,將士已整裝出發。三軍皆白旗、白甲、白羽之贈,望之如白茅吐秀。這支五萬人的水師,從海湧山出發直向太湖南埠而去。水寨的柵門大開,以夫差乘坐的余皇大舟緩緩駛出了埠門,緊接著「大翼」、「小翼」、「突冒」、「樓船」、「橋船』』等所有的船隻揚帆出發,一時太湖上空白旗蔽日,湖上戰船如蟻,夫差在今天的湖上所佈之陣是「溺水之陣」,震天的鼓聲中,吳國水師猶如海嘯中的怒濤,左、右軍依托湖中三山,迂迴側擊,中軍以夫椒山為前障,用火攻作正面出擊。

  這一支水師,每天五更即集合在海湧山下,幾乎同一時間,吳王夫差用同一方式向將士們答同一句話。然後在太湖訓練水師,直到天色漸暗才重返岸上。月月天天,無怨無憂。

  夫差之所以這樣做,是與伍子胥的督導所分不開的。夫差得到太子的位置也仗當年伍子胥在闔閭面前的竭力推薦。所以伍子胥的話是有份量的。

  「大王,先王臨死,囑臣像輔佐他一樣輔佐您。這對臣來說,並無難處,難的是大王您要拿出狠心,殺了勾踐,滅了越國,這才是先王囑托之意啊。」

  夫差心想,誰不想報仇,畢竟是我的父親,想起父王平日對自己的恩好,便恨聲說:

  「三年守孝,孤要守在埋葬先王的墓地旁,三年中孤要將吳國水師練成強師勁旅,天下第一,戴孝滿三年的那一天,便是孤滅越發起進攻的第一天!」

  夫差做得不賴,他已在石室住了一年之久。

  石室,四面徒壁。然而,這一天披麻戴孝的吳王夫差感到有些不自在,他向伍子胥說:

  「伍相國,孤王身體不爽,今日督練水軍孤就不去了,不如相國代勞吧。」

  伍子胥有些錯愕,他不明白夫差為什麼突然會作出這樣的決定。

  「大……王!」

  伯豁擋住了伍子胥,說:

  「伍相國,大王的確身體欠佳,他向你告一天假,不行嗎?」

  伍子胥有些尷尬,這君君臣臣乃「三綱」之首,何況也沒有君向臣請假的,於是說:

  「吃五穀雜糧的哪有不生病之理,既然這樣,大王好生休息吧。」

  伍子胥引軍走了。

  夫差卻回到了吳宮,這一夜他留宿在心愛的齊姬寢宮。

  「什麼,昨晚大王住在齊姬處?」伍子胥得報異常氣憤。「大王真是糊塗,女人啊女人,真的是禍祟啊!」伍子胥跌足長歎。

  夫差在齊姬處不止一宿,直到三天後的傍晚方回虎丘。

  翌日五更,三軍會師仍在虎丘山下。

  「夫差,爾難道忘了勾踐殺父之仇了嗎?」

  「夫差不敢!」

  夫差抬頭時,卻見喊話的將軍王孫駱手中捧著個匣子。

  「這是什麼?」夫差問。

  「軍中贈大王的一件愛物。」

  「愛物?」夫差漫不經心地接了過去。打開一看,「砰」匣子落地,裡面滾出一樣東西來,一看,原來是一顆女人的頭顱,那發如烏雲的頭顱,那慘白的粉面上睜著的一雙美目,那美目似仍在顧盼……

  「齊姬,孤的愛姬?」夫差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夫差真的病了。

  伍子胥將自己睡的棉被挪進了夫差的石室,他無時無刻不在勸說夫差。

  夫差終於重新振作。三年後的一天,吳國水師從太湖入水,千帆競發,直向越國方向駛來。

  烽火報警。越王城堞樓角聲嗚咽,越民警覺地感到一場決戰一觸即發,吳人復仇來了!

  越王宮中,文臣武將魚貫進入殿內,等候著越王坐朝。

  「大王到——」

  一聲呼喊後,越王勾踐穿著一身黑色王冠朝服在虎賁軍簇擁下大步入座,接受朝拜。 

  眾大臣朝拜畢,剛剛落座,一陣嗚咽的角聲由遠而近,這是緊急軍情,立等召見。

  探馬氣吁吁入殿稟報道:

  「大……大王,夫差率五萬水師已逼近三江口!」

  勾踐一聽,揮手道:

  「唔,再探再報!」

  探子領命,返身出殿,角聲漸去漸遠……

  勾踐鷹目掃視群臣一匝,道:

  「夫差太不自量,竟敢進犯我邦,孤欲出兵迎戰,眾臣意下如何?」

  武將行列裡,范蠡起身出班奏道:

  「不可,不可,吳國蒙受喪其先君之恥,三年來矢志報仇,其志憤,其力齊,其軍將銳不可當也,不如暫不出兵,堅守以觀動靜。」

  越王聽後不置可否,頓了頓才說:

  「除了范大夫之說,別的愛卿以為如何?」

  文種出班奏道:

  「以臣愚見,不如卑詞謝罪,向吳國求和,爾後待其兵退後再作打算」。

  勾踐不悅地說:

  「種、蠡兩大夫一守一和,皆非良策。想吳國三年前伐越已喪其先君,彼不思改過吸取教訓,反舉兵進犯越國。倘若如二卿所奏,在吳討伐時越不迎戰,別國看來,勾踐將是個不會帶兵作戰的無能之輩!」

  靈姑浮、胥犴是主戰者,出班奏道:

  「大王,闔間尚且不怕,難道還怕夫差不成,為今之計,迎敵是上策?」

  種、蠡再奏道:

  「大王,用兵非同兒戲,要慎之再慎之……」

  越王聽了這話,怫然作色,說道:

  「二卿這是什麼話,難道寡人連用兵都不懂嗎?」

  種、蠡兩人見越王不肯納諫,反而面怒不悅,便緘默不言,眾臣見此,也就不再出聲。

  越王見無人上奏,說道:

  「傳孤旨意,立即召集三萬丁壯,孤自率中軍,諸稽郢輔之。靈姑浮統左軍。胥犴統右軍。出城迎戰,從水路出發,殲滅吳軍。」

  說完,翦手入內而去。

  嗚咽的報警之聲牽動了季菀的思緒,三年來這是頭一次,「莫非吳國發起了戰事?」季菀挺著個大肚子在寢宮不停地走動。三歲的興夷已立為太子,第二個孩子不久也將出生,本來這都是令人高興的事,現在又要打仗了,季菀的身子恍如跌入冰窖……

  越王來到了寢宮,季菀正抱著興夷在發呆,見勾踐到來,勉強一笑說:

  「角聲陣陣,又要打仗了?」

  勾踐將興夷抱過來,然後交給了宮女說:

  「帶他玩去。」

  季菀走上前,進一步追問道:

  「大王,是不是開過朝會了?」

  勾踐說:

  「打仗是遲早的事,你也不用操心。孤已作了安排,親率中軍與夫差對陣,左右軍讓靈姑浮、胥犴統令,季菀你就顧自養好身子吧。」

  季菀詫異地問道:

  「怎麼種蠡兩位大夫沒有統兵?」

  勾踐皺了皺眉,走到窗前,不悅地說:

  「此二人與孤意見相左,一個說守,一個說和,真是可笑之極,再說水上作戰,亦非所長,還是不用的好。」

  季菀走上去拉著越王的衣袖,溫婉地說:

  「種蠡兩位大夫不管說得對與不對,用兵作戰時萬萬不能少了他們呀。」

  勾踐想了想,覺得季菀所說不無道理,於是轉身撫著季菀肩頭說:

  「好吧,就聽夫人的。」

  越國三萬壯丁很快就召齊。舟船從木客山的水寨下水,三路水師溯江而上揮師向北挺進。種蠡兩位大夫隨水軍輔佐勾踐參與軍機。

  越國以船為車,以楫為馬,海上行駛,去若飆風,快若飛魚,所造戰船,名目「戈船」。這種船底部置戈狀如快艇的船隻,上建戈矛,四角悉垂幡旌葆蓋,為越族首創。是日勾踐起戈船六百艘,每隻船上卒三十六人,使樓船三艘,除主要將帥外,每艘船有士卒二千八百名。準備與吳國水師決一死戰。

  越軍從水路北上直趨太湖,浩淼的湖面上連半隻船也不見,勾踐命令繼續往水面搜索,隱約間,湖中兩座大山,遠遠望去山島樹木蔥蘢、怪石兀立,是太湖中兩座奇秀的山。海鳥一忽兒貼著水面低飛,一忽兒在山的上空高翔,「看來兩山中也無疑兵」勾踐立在樓船上遙觀,傳令繼續向吳國推進。

  樓船上的「敵樓」升起了紅色信號旗,指示六百艘戈船加速前進。船便快如飛魚,倒把樓船遠遠拋在後面。

  「船行如飛,夫差奈我如何?」勾踐在樓船的指揮台上自信地說。

  「大王,這夫椒二山似有敵情?」

  范蠡聘目遙觀,發覺有些不對頭。

  「有甚敵情?」勾踐不以為然地反問。

  「大王,您看這海鳥突然一齊驚飛,說明山上,山的背後都有隱蔽者在行動。」文種也看出了端倪,接口說。

  「兩位大夫勿疑神疑……」然而,未待勾踐說完,夫山椒山突然戰鼓擂動,山彎中集結待命的吳國舟師一齊出動,配有多種兵器的一百艘戰艦「大翼」駛了出來,每隻艦上有近百餘士卒,「大翼」的左側是數百隻「小翼」,右側是數百隻「突冒」,後面是無數只樓船和橋船,中間是夫差的「余皇」大舟。所有船隻,無論麾蓋、旌旗、將士盔甲,一律白色,望之如浪捲雪湧,鋪天蓋地洶湧而來。此時越國的舟師與吳國的一比,真所謂小巫見大巫,適成對照。

  原來,這些戰船是這次專門為對付越國而特意建造的,是伍子胥為配合新舟師的作戰方案,依照陸軍車戰編製,結合吳越二國水戰特點,布下的水陣。而「大翼」、「小翼」、「突冒」、「樓船」、「橋船」分別等於陸軍的重車、輕車、沖車、行樓車、輕足驃騎。

  疾飛的「戈船」不期遇到了「大翼」、「小翼」、「突冒」的連環陣,猝不及防中有的要想減速,有的要想掉頭,說時遲那時快,連環陣如鐵壁銅牆,「戈船」好如飛蛾撲火,一頭撞去,大多船隻被撞破,無數士卒紛紛落水,一時哭爹喊娘,大部分士卒被溺死。

  勾踐遠遠見此情景,不由大驚,急命左、右軍的主將靈姑浮、胥犴的樓船出動,二將接到信號,緩緩向夫椒山方向駛去。在「余皇」大舟上的夫差一看越國的樓船向前逼近,命令信號台將旗旛升起,左右揮舞。隨著信號連環陣營的戰船左右盪開,後面的樓船和橋艘駛了上來,樓船上的大將是伍子胥,橋船上的伯豁是副將,這兩位大將在樓船的高層,此刻指揮下面的士卒用火箭射敵陣,一時,刀弩齊發,越國的樓船還未與吳國船師接觸,船已起火,這種船是圳松柏取料做成的,帆更不用說,遇火即著,靈姑浮見敵兵用火攻,焦急萬分,剛想張口說些什麼,不料對面一支箭射來,剛好射中他彭臉額,「喔喲」一聲,靈姑浮從高高的樓船往下掉,「砰」地一聲,水在濺起老高,然而這位越將卻沉了下去,不一會,樓船也傾覆了,船上士卒與靈姑浮一起,永遠埋葬在太湖之底。

  在稍遠處的勾踐看到靈姑浮落水,不由大悲,撫著船舷慘明道:

  「靈姑浮——好兄弟哪!」

  還未等勾踐回過神來,胥犴也中箭落水。

  「大王,快快退回去,快退!」

  范蠡、文種大驚失色,怕勾踐有不測,於是未等越王下令,便傳命樓船返航。一路上,勾踐被夫差「咬」住不放,在此情況下,勾踐當即封范蠡為大將軍,在固陵(今蕭山)抵擋一陣,自己先行退回會稽山。果然,范蠡在固陵死守了一陣子,及到算準越王已退保會稽後,方緩緩引兵南歸。勾踐兵敗,與文種、諸稽郢等率五千殘部竄入了會稽山中,夫差怎肯甘休,緊緊追擊。不料天氣驟變,天公似存心給了勾踐一個苟延殘喘的機會……

  南方的五月,恰是雨季。滂沱的大雨已下了幾天幾夜。三江水驟漲,海水進逼倒灌,山洪暴發,會稽山脈三十六路洪水如惡龍直竄而下,山水盛發,大潮上溯。喘息在會稽山頂端的越兵又冷又餓,他們寧可戰死,也不願倦縮在山洞裡等死。

  雨漸漸停了。一輪明月升起。子夜的會稽山空氣很清新,鳥雀不噪,偶爾傳來幾聲猿啼狼嗥,過後一切又歸於寂靜。

  山峰頂端的一株幾圍粗的大松樹下,有一人引頸北望。他握著劍,玄袍順風向後飄動,大袖「拂拂」作響,他的身後靜靜立著五六個孔武有力的帶劍的武士,稍遠處走動的是上大夫范蠡。

  「大王,諸稽郢回來了。」聽范蠡在耳旁一聲稟報,勾踐轉過身來,他看上去很疲憊,英俊的臉龐因削瘦而顯得輪廓分明,一雙鷹目在月光下更覺冷峻陰森。

  隨著一陣堅實的腳步聲,一人喘著大氣,快步登上山頂。來人濃眉大眼,胳膊粗壯,眉宇間一股英氣,他便是諸稽郢。

  諸稽郢是與文種一起去敵營刺探軍情的。

  「諸將軍,你回來了,文種大夫呢?帶回什麼消息。」未及諸稽郢施禮,勾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連連發問。

  「大王,夫差趁發大水之機攻破了越王城。」「什麼?幾時攻破的?」「酉時。」勾踐聞言,心頭一急,頹然跌坐在松樹下的一塊大青石上。「他們……他們要幹什麼?!」諸稽郢不敢往下說,勾踐霍地站起來,兩道目光凌厲,大聲吼道:「寡人豁出去了,你說——」諸稽郢回頭看了看范蠡,范蠡輕輕一抬下巴,於是諸稽郢垂頭稟道:「吳軍說要像對待楚國君臣那樣對待我們大越,另外,另外……另外什麼!另外定要大王您的頭顱一顆。得知這情況後,文種大夫決定提前去見吳國太宰伯豁,他說伯豁貪財好色,估計我們的東西能投其所好,他會向吳王夫差去進言的。准予越國投降。文種大夫因怕耽擱,所以就命我先行一步,估計他二更天回山」。

  聽了諸稽郢的稟報,勾踐憤懣填膺,一言不發。而此刻的范蠡心頭沉重。

  「范蠡大夫,當初悔不該不聽文種大夫和您的教誨,今落得兵敗夫椒,困於會稽!王城已破,為今之計當怎樣?望先生教我。」勾踐方寸大亂,急切中稱范蠡為先生。

  敗局已定,范蠡不由扼腕長歎。但他不願多說,作為明理的人,一味的追悔對已經鑄成的大錯於事無補,眼前要緊的是等文種回來,順時而動,再作機變。想到這裡范蠡道:

  「大王休要自責,其實,真正要責怪的當是我們作臣子的,是為臣沒有盡到責職。如果在出兵前我與文大夫死諫力勸,恐怕您大王也會改變主意了。眼下吳兵已將此山圍得水洩不通,在圍地要出奇制勝,在死地,要殊死搏鬥,未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我們還得拿出奇謀,但這得等文種大夫回來後再作謀劃。」

  勾踐向北眺望,山脊那條通向山下那條秘道無半點動靜,他緊握著「越王劍」,木樁似的站著,心中默默祈求上天:天道保佑越匡避免懲罰,保住禹廟、保住先王墳墓,文種策劃的投降吳國的計劃得以實現。

  「嘎——」地一聲,空中傳來鷹的怪叫聲。「是文種大夫回舜了!」勾踐一聲呼喚,一顆懸著的心總算落了下來。月色朦朧中,一隻蒼鷹鼓翼向山頂方向盤旋飛來,不多久,山脊隱隱約約出現三五個人的身影,原來,他們能夠夜間在這深山密林中轉輾出沒,大多是靠鷹的在前探路、引路。而勾踐能在會稽山中與夫差周旋月餘,也仰仗他的「鷹兄」事先「通風報訊」,否則這五千殘部早就完蛋了。

  蒼鷹在空中盤旋三次飛上了松樹的枝梢。文種,這個瘦小穩沉的中年人,看上去與常人無異,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腦袋特大,從飽滿的天庭和他處驚不變的神態中可以看出,此人屬「百姓一人」的智囊人物,這類人確有「臨大事然後見其才」的氣魄。

  文種微喘著氣,面色很平靜,他在向勾踐稟報夤夜與伯豁見面,然後又見夫差的情況。他敘述的內容大體是:自己先見到了左營的伯豁,送上了美女和珍寶,希望他出面向夫差通融,允許勾踐率國投降,伯豁答應了這一要求,立即將這一情況向夫差作了稟報。夫差聽說越使到來,連夜接見,當聽到如准予投降的話,越將年年貢獻財寶,如不允的話,被困在會稽山的五千精兵將拚死一戰,這樣就會玉石俱焚,落得個兩敗俱傷。吳王夫差思之再三,答應了求和的要求。

  越王勾踐聽了文種的稟告,面色稍霽。文種略一停頓,清了清喉再稟道:「大王,雖說夫差同意議和,卻有個條件。」

  「條件,有何條件?」越王的眉頭一皺,不解地問。

  文種略作沉思,稟道:

  「夫差的條件是叫大王和夫人入吳為奴……」

  勾踐一聽此言,勃然大怒,他「嘟」地拔出寶劍,劍頭指著文種一步步逼近過來冷笑著說:

  「你最好不要說已答應了這一條件。沒有聽說過嗎?君主有憂愁,大臣感到恥辱,君主受恥辱,大臣願為之死。您身為大臣,總不會把這一條件答應下來,否則,你是不會活著來見寡人了。是不是?!」

  冷森的劍光在月光下更覺寒氣逼人,文種下意識地一步步後退,此刻的范蠡與諸稽郢求也不是,勸也不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對著突然如雄獅的勾踐,危在頃刻的文種只有聽天由命了。

  「越王劍」指定了文種的喉部,文種微微低頭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然後揚眉苦笑了一下說:

  「文種死不足惜,只是可惜先王創下的基業要被大王這一劍斷送了!」

  「你說什麼?寡人寧願殺愛妻、戮大臣,沉金玉於江,率死士與吳拚個死活,豈肯苟活世上奴顏伺吳。寡人問你是否答應了夫差這一條件,說!」勾踐厲聲逼問。

  「大王在吳越開戰前不肯聽臣等力勸,不自量力,貿然迎戰,兵敗後又不肯採納為臣謀劃,逞匹夫之勇,進一步將於越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臣有何言,大王要殺臣,臣無話可說,請動手吧。」文種面無懼色,引頸以待。

  范蠡和諸稽郢跪了下來,在旁的武士們跪了下來。范蠡頓首進言道:

  「大王,文種大夫乃賢臣良將,對大王忠心耿耿,此番求和,既是大王的意思,也是情勢所逼。如今吳國長驅直入,於越勢若危卵,大王不明情由,聽到一句不悅耳之詞,就要戮殺大臣,令將士寒心哪……請大王收劍入鞘,從長計議,以免鑄成大錯。」

  聽范蠡一席話,勾踐提劍仰天歎道:

  「寡人乃頂天立地七尺男兒,寧願速死也不願受辱!」言罷,他悶聲喝了一聲,一劍朝大青石劈去,火光濺處,石被劈去一角。君臣面面相覷,一時誰也不發一聲。

  文種見狀,上前跪告道:

  「大王,臣的確答應了夫差所提的條件,臣這樣做,並非不明主辱臣死之理,而臣所知的是望大王效古之聖賢,在逆境中砥礪磨煉。昔文王囚羨裡,一舉而成王,齊恆公奔莒,一舉而成伯,順天意者,於越方有興旺的時期,望大王三思!」

  范蠡復上前跪請道:

  「大夫文種對外事是有遠見的,大王應採納他的意見才是。雖然這方法很難令大王接受,卻是使於越社稷得以保全,宗廟得以倖存的唯一希望。臣雖不才,卻不敢珍惜賤軀。大王與夫人若為國不惜萬金之軀,入吳受罪,臣願一同前往。

  「我等願陪大王一同入吳。」武士們都跪了下來。

  聞聽范蠡等肯一同入吳,勾踐心頭一熱。他擲劍於地,上前扶起范蠡,命眾武士起來,此刻他瘖啞地說:

  「爾等哪裡知道啊。寡人敢於與強吳抗爭,實在是不堪忍受霸道的欺凌,吳國是於越的世代宿仇,他稱霸,我們就要滅亡。才知夫椒一戰落了個自身為奴隸,愛妻成女僕的下場。說不定連屍骨都要拋在敵國,寡人真是上愧周室,中愧諸侯,下愧於越父老……」

  范蠡勸慰道:

  「大王,逆境達到了終點便是通向順利的局面,吉是凶的門戶,福是禍的根源,吳越兩國正在爭奪中,靠的是謀略取勝。大夫文種是國家的棟樑,大王您的重臣,他的謀略是審時度勢,知己知彼中運算出來的,這方面我不及他。」

  諸稽郢大步上前,道:

  「大王,大夫文種乃當世第一智囊人物。有道是騏驥沒有別的馬能和它並駕齊驅,日月沒有別的光亮可以比擬。聽他的沒有錯。夫差靠武力脅逼鄰國遲早會被毀滅,大王暫時的屈辱將換來日後的興旺。越國的劍永遠是無比鋒利的。」

  諸稽郢和歐劍子、靈姑浮都是勾踐從小的夥伴,名為君臣,實乃兄弟。現靈姑浮已陣亡,師弟歐劍子又下落不明,痛惜內疚中,勾踐感到自己實在是太衝動了,成大事者不惜小恥,何況臣下都在為自己謀劃,武士都不惜身!此刻的他心中雖有怨尤,但也明白不這樣做會招致滅國的大禍,勾踐長歎一聲,雙手扶起長跪於地的文種。

  擲在地上的「越王劍」吐著寒芒,勾踐拾起來,拭了拭劍上的污泥,還劍於鞘,然後他捧著劍沉重地走近文種,說:

  「這柄劍乃先王當年專門命歐冶子師傅打造,劍上刻有『越王劍』三字,父王在臨終時,曾囑過『劍亡人亡』。勾踐不孝,此劍將離孤而去。你將他獻於吳王,他定然對孤真心入吳為奴深信不疑。」

  文種沉重地接過寶劍,垂淚道:

  「大王能採納微臣之計,此乃社稷之幸,祖宗之幸。不過僅僅大王、夫人和范蠡大夫君臣入吳是不夠的,倘須大批珍寶作為進貢之禮。」 

  勾踐點頭稱是,命諸稽郢隨文種下山,盡搜國中財寶,裝成車輛,同日送往吳國。 

  兩人領命,仍由蒼鷹引路下山,這裡勾踐踅回山洞,靜候消息。

  文種仍先趨拜伯豁後方來到夫差駐守的中營,天色已經大明,當吳王從文種手中接到越王佩帶的越王寶劍時,拔劍出鞘,連稱好劍、好劍。那劍寒光閃閃,劍身兩面都飾黑色的菱形幾何圖案,劍格正面用藍色琉璃,背面用綠松石鑲嵌成美麗的花紋,近格處有兩行鳥篆銘文,表明此劍是越王專門之用,夫差細湊劍上「越王劍」三個篆字,不由哈哈大笑,對旁邊的伯豁道:

  「這人委實尊大,可惜沒有戰勝我們,自己倒成了階下囚,實在是枉曲了這兵器中的奇寶。不過越王送來了自佩的寶劍,說明他臣服無二心,太宰,你說呢?」

  伯豁道:

  「這是毫無疑義的了。大王,眼下的事是將圍困會稽山的兵給撤了,既已臣服,大王您也得表示出王者風度才是。」

  夫差點頭稱是,對匍匐在地的文種說:

  「寡人依了太宰所奏,你還有何說?」

  文種道:

  「罪臣多謝大王恩典。寡君勾踐托罪臣再三致意,是寡君不自量力,得罪上國,蒙大王不赦,恩准舉國請為吳臣,寡君為奴,妻為妾。寡君另請大王洪恩,准范蠡為陪臣一同入吳為奴。寡君知大王恩重,願獻舉國珍寶,敬獻大王。自此後越當源源不斷向大王敬獻也。」

  夫差聽了這文種的話,非常悅耳,當即准了范蠡入吳為奴的要求。為了顯示出他的大度,他召來了圍困會稽山的主將王孫雄入帳,著他將全部人馬撤回。同時,他命文種作速回山,著勾踐的士卒全部下山,勾踐夫婦和范蠡隨帶珍寶不日起程入吳。

  安排停當後,吳王當天引中軍返吳國而去。   


第4章 石室為奴

  得知夫差接受了勾踐投吳消息的同時,伍子胥又接到了吳王左軍撤退的命令。「功敗垂成!」伍子胥暴跳如雷,此刻他在大帳中翦手走動著,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破楚滅越,是伍子胥輔佐兩代吳王的重要籌謀擘劃。「吳國要逐鹿中原,既要掃清前方——楚國的障礙,也得剷除背後——越國的禍患。」伍子胥曾這樣對闔閭說過,只有這樣方能稱霸中原,而同時,伍子胥在吳的「不世之功」也建立了。假如說,在破楚這一軍事行動中,伍子胥有挾報私仇——為報復楚平王殺戮了他的父兄之嫌的話,那麼,滅越以根除肘腋之患則完全是為了吳國安全計想。

  吳越上合星軫,下接土壤,越國時刻對吳國有著威脅。「一山豈容二虎」伍子胥身為相國,對這一簡單的道理,他是最明白不過了。

  吳國養精蓄銳三年,一舉擊敗越國,越王勾踐退保會稽,如鳥入籠中,縱插翅難逃,眼看先王和自己滅越的心願得以實現,不料佞臣伯豁從中作梗,耳朵皮軟的夫差聽信妄言,允許越國議和,「縱虎歸山,夭折了先王的滅越計劃,種下了吳國覆亡的種子!」伍子胥連連跌足長歎。

  「伍相國,大王已引中軍回國,為今之計,我們怎麼辦?」大夫披離焦急地問。

  披離既是伍子胥同朝殿友,又是伍子胥的同黨。

  子胥霍地轉身,凜然道:

  「有吳便無越,有越便無吳。既然上天將越國拱手送給了吳,大王不要,這是逆天行事。勾踐陰險小人,身邊爪牙厲害,我等絕不能心慈手軟,要毀其宗廟,戮其君臣,遷徙其民,以絕後患!」

  披離點頭稱是,半晌,道:

  「大王命令左軍隨中軍返回,如果我們留下來,那不是違反了大王的聖意了嗎?」

  伍子胥略作思索,復道:

  「你隨大王先行一步,我留在此。大王為人優柔寡斷,他現在放了勾踐,日後悔之晚矣。先下手為強,殺了勾踐便絕了後患,木已成舟,大王又有何說?」

  披離點頭稱是。

  「慢。」伍子胥攔住了披離,太宰伯韶你得提防著些,聽說文種這次來做說客是先進右營,再去中軍的。為防他從中阻攔,我們先將勾踐的女人抓起來,然後守候禹王廟附近。勾踐既已決定入吳為奴,這地方非去不可的。」

  兩人密謀畢,不由哈哈大笑……

  由會稽山密林通往埤中大城的小路上,一支約五千士卒的越軍殘部被吳軍押解著默默走著。

  天還沒亮,越王勾踐就接到了吳國特使的命令:吳王已班師。太宰伯韶屯兵江上,將軍王孫雄奉命押解罪囚入吳。

  「罪囚?」夾在殘兵敗軍隊伍中的勾踐腳步凌亂,此刻的他方寸如割。夏禹苗裔、大越之王的他一夜之間成了階下之囚,眼看大越城已一步步接近,自己如何去告慰先祖大禹,有何面目去見越國父老,又有何顏去向季菀——自己的妻子解釋呢?「天哪,真是兵敗如山倒!想不到吳國水師如此精銳,舟船如此精良,吾真是低估了夫差……」勾踐思緒翻騰,心頭一陣難過,鷹目濕潤起來,隆起的鷹勾鼻上滲出了汗珠。

  轉過山彎,道路略顯寬闊,沿途的沼澤地積水橫流,低窪處成了汪洋。漂在水面的屍體因大多腐爛是人是畜難以辨別。吳軍攻破大越城時用了「淹」的方法,無數越人喪身水底。蒼鷹在頭頂盤旋著哀鳴著,這只與勾踐患難與共的靈禽,此刻也彷彿也目不忍睹!

  「這只鷹怪怪的,射它下來!」一名吳軍挽弓搭箭,向蒼鷹瞄準。

  「不!大哥,這是只豢養多年的靈禽,它天賦異稟,極通靈性,請高抬貴手,放它一條生路。」勾踐急忙上前拉住了鄢只開弓的手。

  「嘿,你們看,他連自己都難保,還管畜生?!」

  吳軍中爆發出一陣大笑。

  勾踐臉色唰地轉青,只見他昂頭撮唇發出一聲尖尖的怪嘯,這是給靈禽發出危險信號,催促它快快高飛遠翔,快快逃命!然而,蒼鷹並沒有接受主人的命令,依舊咕咕哀鳴,低空盤旋,不肯離去。

  「唰」地一箭,有人射中了蒼鷹,那鷹「嘎」地慘叫一聲,從空中栽了下來,「噗」地跌落在勾踐腳下。

  勾踐顫抖著雙手,俯身捧起了鷹,那鷹的目光與主人的鷹目相視中,眼中的精光慢慢收斂,在主人的懷中,隨即死去。勾踐將帶箭的鷹緊貼胸膛,轉過身,如電的目光向弓弦響處掃視,射殺者是吳軍中小名叫姑勺的小頭目,他騎在一匹高頭駿馬上,正用得意的眼神乜斜著,忽然兩道可怕的目光射來,不由大怒,拔劍指著勾踐說:

  「大膽勾踐,膽敢藐視本將軍,給我跪下!」

  霎時幾名吳軍上來欲抓勾踐,離勾踐近處的越軍眼看越王受辱,不顧一切保護勾踐。越軍兵器已被收繳,都赤手空拳,吳軍手中全是明晃晃的刀劍,如何敵得過,看來眼前一場屠殺在即。對面剛好一群難民過來,見越王被吳軍凌辱,也不顧死活衝了過來相幫,一時間亂成一團。

  「反啦,反啦,格殺不論,格殺不論!」那姑勺氣得暴跳如雷,拔劍亂砍,血光濺處,越人死傷無數。難民中有一老人,在混亂中不幸中劍,倒在勾踐腳下。范蠡一直被編在隊伍的後面,混亂中他趁機擠上前來保護勾踐,剛趕到,便見一難民倒地,他急忙俯身為傷者包紮,這時難民中奔出了傷者的親人,只見她哭叫著跑出來,「爹,爹……」

  「喂,你不要哭了,他沒有死,只是受了傷,快扶他走吧。」范蠡百忙之中對那女的勸說。

  「真的?」。

  抬頭時,范蠡與那姑娘四目相對,雙雙不由呆住。

  「西施,怎麼,怎麼……」范蠡想不到這時會與心上人見面,大感意外。

  「范郎!你……聽說你守在固陵,我們尋你不見,才尋到這裡來了。我和爹是來找你的呀。」

  「怎麼,剛剛沒……沒看見你。西施她要去找你,我陪她找你。」施翁喘著氣說。

  「伯父,你們不用找范蠡了,我……我要陪大王去吳國,這一去不知何時回來。」

  「什麼,你要隨大王去吳國?」西施驚愕萬分。

  「是。西施,這是真的。不信,你可問大王。」

  范蠡無奈地將西施領到勾踐身旁。

  「大王,這是真的嗎?」西施淚流滿面地問勾踐。

  勾踐驟見西施,驚其美色不由呆住。

  其實,呆住的豈止勾踐,其時無論吳軍、越軍,全都呆住了,一場原來傷亡很大的對抗卻因西施的出現而緩解。

  「大王,范郎是不是要隨你入吳?」西施哭喊起來。

  「是這樣的,姑娘。」勾踐這次不再迷亂,乾脆地回答。

  「不要,不——要!」西施大哭著往相反方向奔去。

  「西施,西——施!」施翁大急,跌跌撞撞追了上去。望著遠去的背影,身為罪囚的范蠡一籌莫展,只是默默祝願:「天哪,離亂之世做人難,做女人做美女更難,但願我的西施平平安安,從此莫以我為念。」

  禹王廟前,吳國將軍王孫雄奉伯豁之命在等候勾踐的到來,吳兵耀武揚威,不可一世。文種看在眼裡,勸勾棧道:

  「大王,小不忍則亂大謀啊。」

  勾踐輕輕點了一下頭。

  王孫雄拍馬來到越國君臣面前,勾踐忙率眾跪下,文種作為特使向前,叩首稟告道:

  「文種告大將軍,今日寡君勾踐將離開越國,去吳國伺候吳王,臨行之際,欲祭祀大禹一番,望大將軍恩准。」

  王孫雄瞥了一眼勾棧道:

  「此事太宰已吩咐過,某已知曉,一俟祭畢,速速登船。」

  文種一聽,知道是伯豁從中在斡旋,心下大為放心。君臣急急向城中進去。

  禹王殿已聚集了不少百姓,少數人一見自己的親人活著回來,緊緊相擁著默默流淚,此時此刻,彼此都感到能活著見一面的人是多麼的快樂和幸福,但大多人為失去親人而悲泣不已……越軍三萬士卒被殺得只剩五千,有多少將士為國捐軀、屍骨未還,文種、范蠡雖不是越人見眼前此景也潸然淚下。

  而此時的越王勾踐獨自一人正伏地跪在禹王在像面前喃喃地自語說:

  「禹王爺,後輩不肖,致使祖上開創的基業,毀於一旦,只落得三萬壯士僅剩五千,自己入吳為奴,妻子為妾的可悲下場……」

  正當勾踐罪己自責,哀哀欲絕之時,忽然,一群吳兵如虎如狼衝進了禹王,有兩人架起了勾踐,將他推到一位老者面前,勾踐掙扎中抬頭一看,老者不是別人,原來是伍子胥。

  「伍……伍……伍子胥,你這是做什麼?」

  「做什麼,你夫妻不是甘願為奴去伺候吳王,吾會成全你們,來呀,將越夫人帶進來。」

  「大王……」隨著尖叫聲,越夫人季菀拖著三歲的興夷跌跌撞撞進入禹王殿。

  「夫人……」勾踐扶住季菀向伍子胥發出了狼一般的嗥叫:「她快臨盆,你不能這樣對待她。」

  伍子胥炯炯的目光在勾踐一家身上掃視,等到他仔細審視季菀後,不由哈哈大笑,那笑聲震得停在禹王殿屋簷的鳥兒撲稜稜驚起高飛。伍子胥等笑過後對著季菀厲聲說:

  「原來是你!公主別來無恙!」

  原來,在吳入侵楚都時,伍子胥唆使闔閭父子去姦淫太后孟贏和其二個未出逃的女兒。故曾與季菀照過面。

  越夫人並不驚訝,淡淡說道:

  「伍相國,托你的福我還活著,你是不是感到意外?」

  伍子胥握著寶劍踱了幾步,頓住道:

  「不!活著是肯定的,卻料想不到在這裡見到你,你逃離楚宮後,論理應前往秦國,不想……」

  越夫人接口道:

  「哼!楚國是你父母之邦,縱然我父王有天大的不是,你也不該引狼入室,助紂為虐,鞭屍我已死多年的父王,姦淫大楚王室女眷,你伍子胥能亡楚滅越,季菀我能救楚興越。兩國交兵,與女人何干,你身為楚臣為何要唆使吳國君臣對楚女姦淫施暴,越國何罪,你因何要趕盡殺絕。對你這類道貌岸然的無恥之徒,楚越臣民恨不得食肉寢皮!」

  伍子胥目眥皆張,厲聲喝道:

  「你一介女流,倘能安分守己,聽天由命還可苟延殘喘。當初你既然逃出了楚宮,就該投奔一個可靠之保護地,以了終身。不料又一次進入死地,再次落入吾之掌中,死到臨頭,還要嘴硬!」

  「吳王已准勾踐夫妻入吳為奴,臨行前這解押的任務已交末將擔任。伍相國,你我都是忠於王命之臣,倘若你將她處死,叫末將如何向大王覆命。你說呢?」王孫雄不知何時進廟,此時見伍子胥滿臉殺機隨即上前勸說。

  「萬事由吾作主,不用你擔肩胛。她要寢吾之皮,食吾之肉,吾到真要食肉寢皮。有道是父罪子代,吾要活活將她燒死,以雪其父殺吾全家之仇,來呀,大門口堆上乾柴,吾要活活燒死這賤人!」

  左右欲動手,勾踐護著季菀,對伍子胥道:

  「伍相國英名蓋世,何必與區區一個女子去論短長?勾踐已經臣服,歸附大王即歸附相國。倘若伍相國焚我宗廟、殺我妻子,這種舉措是不智也是不義啊。別說勾踐,就是越族父老誰也不會答應。」

  伍子胥冷笑道:

  「你是釜底游魚,甕中之鱉。你表面謙恭,內藏豺狼之心,別人看不出,吾卻對你洞若觀火。雖說吾王受人蠱惑准你投降,但你當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吾今要斬草除根!先殺你,然後撲殺你全家。」說罷,拔劍向勾踐刺去。

  勾踐是一流的劍客,他早已從伍子胥那雙怒目中看出了殺機,未待劍到,早已一個虎步衝上前去,一隻如同鐵箍般的大手捏住了伍子胥的手腕。只聽得「喔喲」一聲,伍子胥手中之劍落到了勾踐手中。

  勾踐目光內斂,不動聲色地說:

  「伍相國,我們夫妻已蒙吳王恩準得到釋免,望你成全我們能到吳國去為奴為僕,倘若你非要取我夫妻性命,那麼,五步之內將伏屍兩具。」

  王孫雄唰地拔劍指著伍子胥道:

  「伍相國,勾踐已降,倘若你再將他逼上絕路,生出禍端,我可擔當不起,狗急也會跳牆的呢!」

  「你……」

  伍子胥見王孫雄競明目張膽與自己過不去,氣得說不出話來。四下刀戟相加劍拔弩張,整個禹王殿空氣緊張得連呼吸聲也聽得見。

  「太宰到——」一聲高喊聲中,伯豁捧著吳王夫差的屬鏤劍在四名虎賁軍的簇擁下,昂然而入,對伍子胥故意視而不見,只是大聲道:

  「著王孫雄將勾踐夫婦作速押解姑蘇,有阻撓者,屬鏤劍誅之!」

  屬鏤劍是王權的象徵,意味著誰也不能違抗,這是吳王夫差考慮到伍子胥對勾踐降吳會從中阻撓,臨行前將此劍交伯豁的。果然,伯豁接到文種稟報,伍子胥將勾踐夫婦圍禁在禹廟,故急急趕來,解救此危。

  伍子胥一見屬鏤劍,跌足長歎,豎子不可教,豎子不可教,儘管如此但也無可奈何,只好眼睜睜讓勾踐夫婦被解救而去。

  伯豁命王孫雄率軍士押著勾踐夫婦和范蠡先行一步,自己則斷後,其目的當然是為了防伍子胥再次阻攔。

  一輛牛車載著勾踐夫婦往三江口方向行來。經禹廟內一場驚恐,季菀感到腹中隱隱作痛,一路上她隱忍不語,想到這腹中的孩子來的不是時候,她不由暗暗落淚,在丈夫的肩頭抽抽泣泣,勾踐一路安慰,有丈夫在自己的身旁,夫復何求,季菀心想。

  勾踐夫婦穿過沼澤平原。

  在下水的埠口,王孫雄從文種手中接過了一雙白璧,不由一笑說道:

  「既然君臣一別,講幾句也是情理中的,扶越夫人先上船,勾踐與臣子告別吧。」

  錢塘江畔,風雨如晦。嗚咽的江水波翻浪湧、潮起潮落,一群群黑羽的「鷂鴇」在雨簾中穿梭覓食,長長的堤塘上,立著諸大臣,越王夫婦和范蠡今日離開越國,他們送行來了。

  「大王,臣等送行來了……」望著匍匐在地上哭泣的曳庸、皋如、皓進、計倪等諸大夫,勾踐心中很不是滋味,他長歎一聲說道:

  「夫椒一役,孤本想經此可以免除戰爭的不幸,誰知適得其反,三萬勇士,死傷大半,給越國的子民帶來了更大的痛苦,如果死者的魂魄有知,孤是願死一百次贖身的。」

  「大王,現在不是追究過失之時,為了保住社稷禹廟,大王只好卑躬待吳,夫人只好蒙垢忍辱去吳國做吳王的奴僕。臣等知道,這是沒法中的辦法,願大王效仿先賢,苦心礪志,否極泰來。」「孤去了很難返回,但諸大夫在孤臨行前說說怎樣擔當起興國的重任呢?」

  大夫皋如、曳庸上前說道。

  「大夫文種,忠心耿耿,善於謀劃,大王托他代管國政,越國一定會興旺起來的。」

  范蠡道:

  「兩位大人說得在理,文種大夫是國之棟樑,君王的爪牙,由他處理國政,萬般綱領,千種法度就沒有不能建立的了。」

  文種當仁不讓,說道:

  「大王臨行,叫大臣各自表態。這是自己度量自己的時候。臣以為,在內治理好田界的事,對外整治好備戰的準備,國中沒有荒廢的地土,使百姓無饑荒之苦,這是臣的事。」

  范蠡挺身說道:

  「輔佐危難中的君主,使將要滅亡的國家得以生存,不以屈辱困厄的危難為恥,曲中求伸,去了能回,最終給君王報仇雪恥,此是臣的事。」

  若成凝重地說:

  「發佈君王的命令,彰昭君王的仁德,國中上下有難同當,國家興旺匹夫有責。殫精竭慮治好千頭萬緒,使百姓懂得各守本分。這是臣的事。」

  曳庸莊嚴地說:

  「接受使命,結交諸侯,使國家政令暢通,對諸侯國的使者送往如儀。出國不辱使命,入國忠於職守。這是臣的事。」

  皓進謙恭地說:

  「推行仁義、遵守信用,把是非處理好、把疑難斷清,君有過失,臣子規勸,直言忠告,不屈不撓。執法如山,保持公平。對親戚不偏袒、對外人不徇私,同心同德,上下平等。在下不違命令。行動都聽從君王。這是臣的事。」

  扶同、諸暨郢道:

  「觀望敵情,擺設戰陣,身先士卒,親冒矢石,只圖前進,不知後退,擊敗來犯之敵,威振諸侯各國。這是臣的事。」

  皋如恭身說道:

  「施以仁德,慰撫百姓。身臨憂苦的境地,悼念亡人,慰問病者,救死扶傷;積蓄陳糧,儲備新谷,力求節儉,富國強民。為君主培育人才。這是臣的事。」

  計倪森然說:

  「預測天文之旱澇,制訂記時之曆法,觀察災變之異象,分辨吉凶的徵兆,望日月之氣色,究五星之運行。這是臣的事!」

  王孫雄怕誤了日期,幾次催促勾踐、范蠡上船。

  淒風苦雨中,君臣默默對泣,此去經年,還能奢望回來否……

  望著澎湃的怒潮,每個人的心頭如同壓了一塊巨石,悶得快要窒息過去。

  半晌,勾踐從悲慟中抬起來頭,嘶啞地說道:

  「孤王雖然去北邊做吳地的囚犯,但仍有諸位大夫守著國土,孤還有什麼可以不放心的。」

  勾踐說罷,留戀地望了望遠處的會稽山,然後轉身向停泊在江邊的船隻走去。群臣哭泣著尾隨其後,依依不捨。勾踐聞到悲泣聲,回過頭來說:

  「你們也不要哭泣了,此時此刻誰不感到恐懼,死,是人人害怕的事!」

  越王說畢,頭也不回地徑直往前,登上了船後直接進入倉中再不肯出來。

  船逆風逆水而上,船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江霧之中,在荒涼的灘涂上,留下了勾踐踩在泥沼上的一串長長的足印。

  錢塘江上怒濤澎湃。解押著越國罪囚的吳國樓船在逆風行駛中早已收下帆篷,傍江而行。數十名赤裸著上身,身上紋著龍蛇的縴夫背著粗壯的纖繩,沉悶地打著悲壯的號子、邁著艱難的腳步在江岸上跋涉著。

  凝視著這一群縴夫瘦骨嶙峋的背脊,傾聽著他們發自心靈深處那低沉、悲哀而又短促的號子,看著那在江邊啄食的一群群黑色的鳥兒,越夫人扶著船舷淚落紛紛,邊哭邊唱著:

  仰飛烏兮,黑羽鷂鴇,

  凌長空兮,上下翩躚。

  落洲渚兮,悠閒自得,

  忽奮翼兮,穿梭水間。

  食白蝦兮,渴飲江水,

  任稟性兮,自由往返。

  妾無罪兮,辜負大地,

  因何故兮,遭到天譴!

  江中飄兮,被逼西行,

  知再返兮,竟是何年?

  心憂愁兮,方寸如割,

  淚泫然兮,垂掛雙臉。

  季菀的悲歌聲淒婉動人,莫說岸上拉縴的越國縴夫聽了產生出同情的心理,連吳國的水手也感到這挺著大肚子的越夫人很值得可憐。於是有一位縴夫如吼叫般地唱了一句,眾人便和一句。那縴夫唱道:

  今夕何夕嗨喲,搴洲中流嗨喲!

  今日何日嗨喲,與王同舟嗨喲!

  蒙羞含垢嗨喲,盟誓雪恥嗨喲!

  必毋煩躁嗨喲,與王同心嗨喲!

  越王聽到和唱的歌,唏噓道:「越族百姓重義輕生,對孤忠誠不貳,我還有什麼可以憂愁的,好像在天空飛的鳥兒,我的羽翼早已豐滿了!」他走出倉外,與季菀並立站在船頭,久久不肯離去。

  縴夫們自己編的《越人歌》越唱越響,岸上行人駐足聆聽,終於聽出了歌詞深意,「原來越王在這艘須慮上!」(越人稱呼船為「須慮」)於是一傳十、十傳百。「看我們的大王被吳人劫走了!」越族百姓紛紛擁向水邊,有的競涉水向船邊過來,在樓船疊層上的王孫雄見岸上情況有異,害怕秘密押解越王激起越人的共憤,和姑勺飛步從最高層奔下來,氣沖沖地對越王夫婦說道:

  「快進入底層,去、去!」

  「你……」

  「沒有命令,不准出來,更不允許你唱。」姑勺如同趕牲口一般連推帶搡將勾踐夫婦往底倉推。就在此時,季菀腳一滑,只聽得「喔喲——」一聲,她被重重地摔了一跤。「季菀!」勾踐大急,急忙奔過去抱住妻子,王孫雄這時也驚了一跳,說道:

  「怎麼,怎麼……」

  「啊……我的肚子好痛,喔喲!」季菀捂著腹部,額頭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血從麻布裙裡滲了出來。

  勾踐見了,方寸大亂,他哀告王孫雄說:

  「救救我妻子,救救我妻子,她要生了。」

  王孫雄說:

  「什麼?她要生了,這可使不得,叫她到岸上生吧。船上生產必定觸犯水神,船非翻不可!」

  「夫人,你忍忍,忍忍,我扶你到岸上去吧。請問這裡是什麼地方?」

  「攜李!」

  「攜李?」勾踐方明白這個當年斷吳國闔閭左腳的中途歇的地方,現在卻成孩子的出生地,他不及多想,抱起了季菀。

  「啊喲,大王,我要死了嘛……」

  「夫人不要胡思亂想,我們到岸上去。看,那邊有個涼亭,可以在那裡生的。」

  時卻又值李花盛開季節,涼亭四周邊植李樹,白花開處,好不淒涼。

  勾踐一步步扶著季菀走出了底倉。

  船家搭好了跳水板,勾踐抱著妻子走過了跳板。向那個涼亭走去。

  「嗚哇……嗚哇……」大約三炷香的時間,一陣嬰兒的啼哭聲從這問破敗的涼亭中飄了出來。

  不一會兒,勾踐如釋重負地跑了出來,他「通」地跪在地上,仰天祝告:

  「天地神靈保佑,夫人總算脫離難關,母女平安,母女平安!」說罷磕了三個頭。

  他急急返身,片刻間,他一手抱著自己外衣裹著的嬰兒,一手扶著妻子一步步向樓船走去——

  「勾踐,不准你帶小東西上船,把他丟在草地上,喂野狗吧,聽到了沒有。」惡煞般的姑勺高叫。

  「不!你們讓我帶女兒上船。」

  季菀一聽,發瘋般地從勾踐手中抱過女兒,雙膝跪在江邊的雜草地上,反覆地哭叫著。

  「你若帶這小東西上船,那只好將她餵魚吃了。哈哈哈……」樓船上下哄堂大笑。

  「王孫雄將軍,請額外開恩讓我夫妻帶女兒上船。」

  勾踐也跪在地,哀哀相求。

  「勾踐,我家大王只准你夫婦和范蠡三個入吳,並未有第四者。你夫人早也不生,晚也不生,卻偏偏在入姑蘇的途中生產。非是本將軍不同意,實是怕吳王降罪!」

  王孫雄的幾句話如一盆冷水從頭頂潑下,無奈中,勾踐夫婦用衣服包裹好女兒,將她棄之涼亭的一角。在包紮中,季菀在嬰兒左肩咬了一口,又將自己所佩一塊獸面紋玉鞏剖其一半給女兒掛於頸上。在嬰兒的嚶嚶啼哭聲中,夫妻倆一步一回頭離開了涼亭。

  「我們的女兒生在這裡,有朝一日夫妻有生還之日,就再來『女兒亭』,或許蒼天會可憐,母女還能團圓的。」望著越離越遠的榜李那邊開白花的涼亭,勾踐安慰哭得像淚人一般的季菀說。

  「靠埠噦——」聽得船老大一聲吆喝,底倉門「砰」地一聲被踢開,姑勺神氣活現地對越王夫婦說:

  虯陝換上孝服,馬上到甲板上去,不得延宕!」說罷又向關押范蠡的尾倉走去。

  季菀強行掙扎起來,指著姑勺丟下的東西問道:

  「是什麼?孝服?真的要我們穿孝服嗎?」

  勾踐抖開麻布包,裡面有白色裹頭布,白苧麻孝衣,草繩和麻鞋,只是苦笑說:

  「闔閭死於越人之手,夫差的意思是叫我們夫妻做死者的孝子而已。」

  季菀聽後,皺著眉頭紮好孝衣,由勾踐扶著,一步步挨著登上了船頭。

  乍從船倉黑暗的底層出來,強烈的陽光刺激了雙眼,越王夫婦本能地閉上了眼睛,驀地,一個駭人的聲音從高空傳來,「勾踐,你知罪嗎!」勾踐心頭一驚,倏地開眼,抬頭一看,船隻停泊的地方是一峭壁,懸崖上,武士執戟昂然而立,威風凜凜,再一看山腳旁水埠口,沿山道拾級而上,全是執戟武士,劍戟耀日殺氣騰騰。

  「勾踐,你知罪嗎?!」

  駭人的叫聲再次響起,還未等季菀和范蠡反應過來,吳兵早已一腳向勾踐的股骨踢過去,猝不及防,「通」地勾踐倒在船板上,「跪,跪上山去!」吳兵大聲吆喝。

  「夫君——」

  季菀驚叫一聲,卻被姑勺一把拖過去,斥責道:

  「哭什麼,你也跪上山去,」接著又對范蠡說:「還有你,統統跪上山去!」

  暴喝聲從山頂第三次傳來。

  「勾踐,你還不知罪!!!」

  勾踐跪上前幾步,面色發青,舉頭喊道:

  「勾踐知罪!」說畢,跪了三步又舉頭向上喊道:「勾踐知罪!」

  季菀和范蠡尾隨越王之後,三跪三起,跪過了跳板,跪上了埠頭,跪上了山道的石級……

  「勾踐知……罪!」

  數百級的石級,對勾踐和范蠡來說跪猶尚可,對剛剛生產過的季菀卻苦不堪言。只見她的身後拖著長長的血印,白麻布裙血跡斑斑,一步、二步、三步……蓬頭跣足的越夫人被遠遠拋在後面。勾踐和范蠡跪完了石級,眼前赫然是個天然演兵場,從右首繞過去,再上百尺台階,面前一方巨石彷彿是點將台。

  點將台上,吳王夫差按劍而立,他的身邊是伯豁。伍子胥雖然也和伯豁一樣,乘快舟趕回姑蘇見駕,只因為勾踐入吳為奴一事,不肯苟同,為此事與伯豁翻臉,故稱病不來。

  勾踐和范蠡一前一後終於跪到了點將台前,吳王夫差見匍匐在地上的勾踐森然道:

  「勾踐,你真該死!你使孤失去了父親,吳國失去了英明的君主,你罪孽深重,本該將你處死,然忠於寡人的太宰上諫說,你夫婦……說到這裡,夫差回身問伯豁說:「太宰,怎麼不見他的女人!?」

  伯豁向遠處一看,說道:

  「大王,你看,她已跪上山來了。」

  夫差不悅地問勾棧道:

  「你那女人難道對孤不忠!」

  勾踐叩頭不止,氣喘吁吁地道:

  「臣夫婦自知罪孽深重,即便以死來贖罪,也、也是情願的。大、大王……罪臣這妻因途中生產,失血過多,故跪拜來來……遲。」

  說話問,季菀爬上了山坡,此刻的她已經是滿面污垢,週身上下分不出那是血,那是汗,那是淚。尚未爬到點將台,便一頭暈了過去。

  「稟大王,她已昏死過去!」

  「將她抬到那左邊的石屋。」夫差已看到了這個狀若瘋婦人的女子,聽了勾踐的解釋,也就不加追究,只是揮了揮手。

  聽到「石屋」二字,此刻的范蠡心中一動,不露聲色的朝越夫人抬去的方向瞥了瞥,只見離點將台不遠有山坡,山坡上隱約建有三個石洞,四周樹木蔥蘢,草色青青。

  吳王夫差接著說:

  「勾踐,從今往後你等三人分別各住一個石室,每天替寡人在此養馬,你是孤的馬伕,你妻子和范蠡養馬。你們就在此陪伴孤的父親贖罪吧。」

  勾踐和范蠡叩頭稱謝。

  夫差走下了點將台,逕自往右邊的山崖走去,然後命人將勾踐范蠡牽過去跪在這山崖上,只見他將手一揮說:

  「開始!」

  突然,哀樂齊鳴,祭祀儀式開始,巫祝跳起了《招魂舞》,夫差伏地哀哀哭泣,勾踐、范蠡始終跪在懸崖邊上,心裡暗忖道:

  「為甚要在此山哭祭,若說守墳,卻又不見墳塚?」

  此時的勾踐當然不知闔間墓是埋在水底的。

  祭魂終於結束了。勾踐和范蠡分別被押送到石室居住,由姑勺帶兵看管。

  吳王夫差既已將勾踐囚於石室,自己守孝已滿三年,於是當即除去了孝服,重新換上紅色王袍,繫上白玉腰帶,穿上赤褚皂靴,戴吳王之冠,當夜他駐蹕姑蘇台,興致勃勃地召見了越國所獻的八名美女。

  美是各具特色的。越國所獻的八名美女如不同之花朵,有的如吊蘭婆娑多姿,有的如桃花灼灼艷紅,有的如夏荷亭亭玉立,有的如文竹恬雅宜人……其中有一位叫諸兒的美女不僅美色超群,且狡黠聰慧,潑辣可人。夫差很是中意。他日間上朝在吳宮,晚上卻喜歡留宿姑蘇台的碧霄宮與諸兒歡娛。儘管從滅楚後,中原諸侯國中有不少君主得知夫差已除去喪服,送去了本國的名姬美女給夫差,但夫差卻偏愛諸兒。諸兒縱雲播雨雲夜夜專床,將一個夫差侍候得妥妥帖帖。

  海湧山既是天然的演兵場,又是個天然的牧場。從姑蘇台上登高望去,海湧山上的一草一木一覽無遺。姑蘇台的北首有一條小路,直通海湧山後山,沿曲折小道上坡,這裡百草葳蕤,樹木蔥蘢,無垠的草地地向北延伸,一派生機勃勃。風一吹,青草連綿起伏,人如置身於綠色的海洋。

  勾踐君臣飼養的五匹良駿,它們分別是:輔孀、驪駒、驥騏、驊騮、駛騏。其中一匹驊騮是夫差最喜歡的,此馬通身火紅,唯鬣和尾巴卻是黑色,然而,驊騮性暴烈,要接近這匹高頭大馬極不容易。

  馬廄在石室背面不遠處。天尚未亮,勾踐和范蠡提著風燈一前一後來到這裡,他們將風燈掛在欄柵的兩邊,然後用馬槽裡的水洗臉。他們來此一月,已經學會了養馬。

  「少伯(范蠡字),這樣的生活實在是苦了你。」勾踐洗罷臉轉身對范蠡說。

  「大王,沒有人逼我,臣是自願的。」

  「唉,一國之君淪落為奴,還要連累於你,恐怕孤是亙古第一人了。」

  「大王千萬別這麼說。古來聖賢沒有不受過挫折的,文王囚羨裡的一個石室,姜子牙不拋棄他的國家;商湯王被拘囚在夏台,有臣子伊尹陪伴著他。後來兩位聖君委屈自身而得到天道佑助。大王您並不是第一人。」

  聽范蠡一說,勾踐開朗起來,繫緊圍裙,裹好頭布,拿起長毛刷子,向驊騮馬走去。范蠡也走過去,拎起一隻盛滿水的木桶,向馬廄內潑去,然後拿來竹做的掃帚掃除糞便。

  天色大亮,看押囚犯的頭目姑勺打著哈欠從遠處走來,站在馬廄木柵門前大喊道:

  「勾踐,磨磨蹭蹭做什麼,還不快把馬拉出來溜躂溜躂。另外,那匹驊騮快去餵飽,要馱你老婆進宮呢。」

  勾踐一聽,心頭「咯登」一下,但行動並不遲疑,與范蠡一起將馬統統趕出了馬廄,由范蠡看著馬自由慢走快跑,而將驊騮餵飽後牽到了姑勺處去。

  姑勺詭秘地一笑說:

  「你牽它送她到山下吧,山下有人來接的。我去通知你老婆趕緊出來,免得我家大王等急了。」

  不一會,只見季菀從石室拐角處過來,病後的她隨著時間過去已經恢復,看上去仍是端莊嫻雅,絲毫沒有膽怯或者怨恨的樣子。

  勾踐見妻子走近,扶她上馬,然後輕輕地問道:

  「大王叫你去嘛?」

  季菀應聲道:

  「是啊,剛剛有人傳言,說是命臣妾進宮。」

  勾踐幽幽地說:

  「夫為奴、妻為妾。這是意料中的事,你一走不知何時能回來。

  季菀聽出了弦外之音,安慰道:

  「季菀是你的妻子,不會朝三暮四,馬上就會回來」。

  「他對有姿色的女人不會放過,何況……」

  「大王別猜疑,別人我不知道,可我自己有把握,別胡思亂想。原來,這一天,夫差忽想起從越國來的那個女人——越夫人,因並二天來時她昏死了過去,如今,屈指算來,已經一月過去,「妻為妾作為條件,自己是可以佔有這個女人的,不知這女人姿色如何,一種好奇的心理使得夫差極想見這位越國的皇后,於是他命快騎遺去海湧山將那女人帶到姑蘇台的碧霄宮來。

  有兩個小卒陪著一位宮監模樣的人等候路旁,見了勾踐那售監大聲責斥道:

  「該死的!勾踐,還不轉回去。」說話間那兩個士卒相互一示意.便提著馬鞭走過來,對著勾踐,啪啪兩鞭,霎時,勾踐臉上起了兩棄粗粗的梗。勾踐沒有怨聲,只是說:

  「是是,勾踐這就回轉,這就回轉。」

  望著毫無骨氣的勾踐,周圍圍觀的一些士卒哈哈大笑。

  越夫人橫馱在馬上被帶走了。勾踐沒有目送她,他一邊走著,一邊顧自蹲身用青銅鐮刀割著馬草,一步步向山坡走去。

  驊騮馬馱著季菀到姑蘇台下後,一乘涼轎將季菀抬上了三百丈高的姑蘇台,接著又改乘宮輦一直轉向深宮,然後來到了一個叫春霄宮的地方,在這裡,兩名宮人替季菀沐浴更衣,然後告訴她吳王下朝後便會來此的,說罷便悄然退出。

  季菀站起來,呷了一口放在几上的香茗,「好茶!」季菀頓覺精神一爽。

  環視室內,只見帷幔低垂、珠簾沉沉,寶瓶新荷數枝,几案簡策數捆,有的散放著,顯見昨天夫差睡得不穩。

  季菀順手拿起一束散簡,默念道:

  「鳳凰于飛。和鳴鏘鏘。

  有媯之後,將育於姜……」

  季菀未曾看完,就把竹簡丟開,走到雕花窗前,透過窗欞,發現窗外是個荷花池,池內荷花盛開,清香飄進窗來,沁人心脾。

  正看得出神,背後傳來一個聲音說:

  「夫人,身子康復了?」

  從那熟悉的聲音中,季菀已知來人是夫差,但她執拗地站著,沒有轉身。

  「請坐。」見沒有反應,夫差走上去,從背後打量這位體態婀娜的越夫人,復道:

  「怎麼,不願見孤?」

  季菀緩緩轉過身來,歎了口氣柔聲說:

  「不願見也得見,其實,我們早就見過了……」

  驟見季菀,夫差本能地後退一步,頗感意外地說:

  「原來是你,這這這……」

  季菀說:

  「是的,我與我母親逃過了你父親的掌心,我今天又落在你的手中,這戰爭中的女人好比風雨中的一葉孤舟,無有傍岸之處。」

  經季菀一說,夫差腦海中浮現出了楚國宮廷中吃驚的一幕,打從此時起,夫差對美女有了一種既愛又憐卻不敢輕侮的感情。

  那是吳軍攻破郢都後的第三天,吳王闔閭經伍子胥的提醒,知道楚宮中尚有楚平王之妻,昭王之母孟贏色尚未衰,孟贏之女,三公主季芊已出逃,可大公主季菀、二公主季菁更是昭華妙齡,才貌無雙。闔間亦知這孟贏原是楚平王大兒子太子建從秦國迎娶來的,不料經不起令尹(相當宰相)費無極的誘使,居然納了媳婦,廢了太子。而伍子胥的父親伍奢卻因為規勸平王而招致殺身。屈指算來,孟贏這位秦國大美人,秦哀公之妹尚不到四旬,闔閭心頭癢癢的,即命召見。誰知召了幾次,孟贏就是不理不睬。闔間不想碰了個軟釘子,心下惱怒,決定自己去「請」,而按吳對楚的規定,照「按班處宮」方法,季菀應屬夫差,季菁應歸夫概。所以闔閭便率太子夫差和弟夫概在伍子胥的陪同下偕十餘名軍人,直撲孟贏住的太和殿而來。

  穿過重重宮闕,沿著曲曲折折的長廊,來到一座上書「太和殿」三字的重樓,只見宮門緊閉。闔間命人敲門說: 

  「裡面人聽著,吳王、太子大駕光臨,還不快快開門。」

  死一般的寂靜。

  「將門打開!」闔閭怒喝。

  砰砰砰『轟』地一聲,宮門倒塌,不看不要緊,一看吃一驚。太和殿的石階上下,宮女們個個手中掌劍怒目以對,她們無一不是戎裝打扮,彷彿是一尊尊復仇女神,叫人不敢逼視。為首一位冷美人按劍而立,一雙鳳目正對著張口結舌的闔閭彷彿要噴出火來。旁邊一對小美人酷似其母,亦是美目怒視著,那種凌然正氣誰還敢冒犯。

  入侵者和被侵略者、男人和女人,就這樣對峙著了片刻,闔間首先開口道:

  「夫人……夫人,你這是何意?」

  孟贏沉聲道:

  「諸侯王者,一國之君。你身為吳國之君,枉有堂堂儀表,以淫亂聞於世人。此地乃一片淨土,七歲男子不敢入內,你等禽獸一般之人,若跨前一步,未亡人寧願以死相抗!」

  闔間白淨的臉孔霎時通紅,陪笑道:

  「夫人切莫如此,其實,孤是幾次相邀夫人不成,才帶了太子一同來拜謁,並無他意。」

  季菀冷笑道:

  「哼!你們吳國有破門而入的禮麼?男女居不同席,食不共器,還不速退!」

  說罷,十餘名楚女劍尖指著十餘名吳國入侵者。闔閭還想賴著不走,不料此時夫差道:

  「父王,好男不跟女鬥,你不走,孩兒可要走啦!」

  一聽夫差要走,闔閭為自己的行為感到赧顏,連聲說:

  「好,好,好一個好男不跟女鬥,夫人請自便!」

  說罷,闔間悻悻地帶著手下離去。臨走還下了一道命,不准碰楚國太后和二位公主,誰碰就殺頭。

  從這天起,太和殿總是緊閉著。然而,每當清晨身居高處的夫差總看到英姿颯爽的二位楚公主在太和殿宮牆一隅在舞劍,因為敬慕勝於愛憐,他總是坐在鳳闕樓上的帷幔後遠觀,然而約一月後,季菀的身影再也不見,再後來,那二公主也不見了,但當二公主再度出現時,已經瘋了……想不到在此時此刻卻見到了這位心儀已久的楚公主,這是夫差連做夢也意想不到的,此刻,他不由妒忌勾踐起來,這小子竟有如此艷福,得到了這麼好的一個才識超人、美艷絕倫的大美人。

  季菀見夫差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面上一副茫然的樣子,知道他對自己成為越夫人百思不得其解,說道:

  「世時的逆轉,是難以意料的。你一定很奇怪我是如何逃離楚宮的吧?」

  夫差道:

  「不錯,是誰幫你逃出去,你因何會去越國,真是令人費解。」

  季菀復走向窗口,望著遠去的碧荷,說:

  「在當時被你們肆意踐踏的楚宮中,你們玩遍了所有的女人,連一位年老的宮人都沒有放過。淫了以後,便即斬首,是否?」

  夫差低著頭,沒有回答。

  季菀復又沉痛道:

  「在那時,楚宮唯一乾淨的地方便是太和殿,但能保持多久,誰也未知。我母親知道孫子雖然是這場戰爭的主帥,但他是位正直的人,已經對吳國君臣的行為厭惡。一天,母后請來了他,叫他設法幫助我逃出去越國請兵,另一方面幫助找到申包胥,叫他到秦國找外公處搬來救兵。孫子知道自己助紂為虐所犯下的罪過,決定出手相幫,然後自己也離開吳國君臣。就這樣,我在孫子的幫助下,扮作了他手下的一名小小衛兵,由他護送到吳楚國界,找到了宛城縣令文種,又約了范蠡,三人一起投奔越國,而孫武也一走了事,他說經此一戰,已看出了作為國君的本性,就這樣他帶著一顆追悔莫及的心,離開了我們。」

  聽完了季菀的這一席話,夫差如夢初醒。俄頃,他邀請季菀坐下來,說是要談談季菀今後的事,見夫差一臉真誠,季菀轉過了身。夫差說:

  「你好像很愛荷花,池中有亭,倒不妨去那裡,這樣總比在屋子裡要好些。」

  季菀勉強一笑說:

  「季菀以前是大王的囚徒,今天依舊是大王的囚徒,囚徒豈能與大王同游,要不是當年你對你的父親說了一句『你不走,孩兒可要走啦,你父也不會善甘罷休,你替我們解過危,所以今天我願見你一面。話已言明,大王有話請快說,我還要去餵馬。」

  夫差悻悻地說道:

  「公主女中英豪,愧煞鬚眉也。事至今日,公主有何要求,孤一定照辦。」

  「與丈夫一起飼養好大王的馬匹,別無他求。」

  「公主本金枝玉葉,豈能幹此下賤之活,當初孤不明真情,委屈公主,孤當陪罪!」說罷夫差一揖到底。

  「大王赦免了我丈夫,恩同再造。我夫妻為奴為僕,今生是難已報答大王恩惠的。時間不早,大王請便,奴婢該走了。」

  「不!公主……你……你可願留在吳宮?」

  「這裡沒有楚國公主,只有越國罪囚。」

  「你……」

  未等夫差說完,越夫人已抬腿向外,吳王早就領教過季菀的厲害,只好吩咐內侍,送越夫人回山。望著季菀遠去的身影,夫差不由暗忖:「想不到勾踐這個卑微的小人,卻有一個大國公主對他情真意切。而自己……」他下意識地順手拔起插在瓶中的一枝荷花,將花瓣捋成碎片。

  石室的空地上壘著一口土灶,火已熄火,甑中煮熟了野菜摻著的米飯,旁邊是一堆馬糞,勾踐席地坐在離馬糞的不遠處,范蠡用木勺盛了一碗給勾踐送去,跪地敬上說:

  「大王請用膳!」

  待勾踐接過,范蠡便恭身立在旁邊,如同兒子服侍父親一般。

  勾踐扒了一口菜飯,嚼了嚼,嚥了下去,扭頭對范蠡說道:

  「她今天被叫去,不會回來了。」

  范蠡瞥見草地上有一條蚯蚓在緩緩爬動,說:

  「大王,如今你要像蚯蚓一般,以曲求伸,別看它很軟弱,卻能上食泥土、下飲甘泉。」

  「是嗎……」

  越王看著向草叢爬去的蚯蚓,心有感觸,捧著個碗發呆。

  忽然,范蠡喊了一聲說:

  「大王,你看,君夫人回來了。」

  「什麼……」

  勾踐回頭一看,那坡上走的不是季菀又是誰。勾踐連忙放下飯碗快步走過去,季菀見丈夫過來,便快步過去。「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他沒難為你?」

  「沒有,只是問了問我想不想留在吳宮。」

  「那你怎麼回答?」勾踐緊張地問。

  「我嘛!……」季菀故意延宕片刻。

  「你怎樣?」勾踐生怕失去季菀,額頭沁出了汗珠。

  「怎麼,你都急出汗啦,我當然留在大王您的身邊陪伴你,今生今世陪伴你……」、

  未等季菀說完,勾踐高興得將季菀抱起來旋轉起來,樹上的鳥兒受驚起飛。

  「哎呀,你瘋了,快放我下來。」

  突然,「啪」地一聲,一根皮鞭抽到了勾踐的身上。「賤骨頭髮癬了吧!」頓時,歡樂的氣氛蕩然無存。姑勺用皮鞭指著勾踐夫婦道:

  「不要忘掉你們是什麼身份,不然,軍爺我的鞭子不是吃素的。」

  「是,軍爺!」

  待到姑勺罵罵咧咧走遠,兩人相視一笑,還有什麼比夫妻重聚更為高興的呢。

  勾踐的飯已冷卻,重新熱過後范蠡替勾踐夫婦盛好飯,待他一吃過,然後自己也舀了一碗,大家覺得今天的飯特別的可口,特別的香。

  這天晚上,君臣三人餵飽了馬匹,就回到了石室,一天的憂裂勞累,悲歡聚合到此都告一段落,各自進入了夢鄉。

  勾踐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己和父親被一條大河擋住,急得無法,忽然天空的雲端裡出現了大禹,「快上來吧,小孫孫」此時好像自己只有一人,於是飛啊飛,飛上了雲端,正要抓住禹王爺的手,忽然旁邊有一人一劍向自己砍來說:

  「明明是土著,冒充大禹後裔!」劍劈下來,斬斷了手,「喔唷」一聲,勾踐從高空掉了下來。

  「勾踐,起來!」一聲粗獷的大叫,有人用鞭子抽在手上,疼痛。防醒了勾踐,他躍起身來摀住手,茫然問:「怎麼,怎麼?」

  「驊騮馬病啦,還不快去馬廄!」

  「怎麼會呢,睡前還很好!」

  「少廢話,快去!」

  「是是,這就去——」

  馬廄裡亮著燈,除了馬,沒有半個人影。驊騮馬口吐白沫,倒在地上,鼻孔「呼哧、呼哧」喘著大氣。姑勺和手下幾名打手依著門站著,臉上陰險地笑著。

  勾踐手足無措,奔過去跪在地上抱著馬頭嘶啞著輕聲叫著:

  「驊騮,驊騮,萬勿生病,萬勿生病。」他顯得一籌莫展。

  過了一息,一位獸醫模樣的人來了,他裝模作樣將馬檢查了一番,又看看馬槽說:

  「這馬是草給吃壞了。」

  「什麼草呢?」勾踐問。

  「死囚犯,你喂的馬還問他,給我狠狠地打!」姑勺一聲吆喝,閒等著的打手撲過來朝勾踐劈頭蓋腦一頓惡打。痛苦的慘叫聲驚醒了越夫人和范大夫,兩人不約而同打開石室之門,向馬廄奔來。

  門口,越夫人和范蠡被擋住,「不准進去!回去!」

  望著在地上受苦的越王,季菀心碎欲裂,推開了看押人,衝了進去,還未近身,卻被人拖了出去。此時天色已明。姑勺命人看守好石室中的季菀和范蠡,對勾踐說:

  「勾踐,你真是狗膽包天,明明知道驊騮病了,也不稟報,自己卻抱頭大睡。驊騮是大王心愛坐騎,比起你來它貴重得多。我問你,它到底被哪一樣草吃壞了?」

  勾踐被無辜毒打一頓猶可,忽問是什麼草給驊騮吃壞了,掙扎起來說:

  「軍爺,山上草很多,養馬月餘,並未遇上馬吃草吃出病來的……

  「怎麼?照你說是它自己的緣故?」姑勺大怒,喝道:「這死囚犯,昨天馬在那裡放牧,它吃的是什麼草中毒,今天你就吃什麼,直到吃準是那種草為止。」

  勾踐縱有天大的耐性,此時也忍無可忍,他跳起來指著姑勺,雙目怒視說:

  「這馬從早到晚,跑遍了山坡和草地,啃的草不知其數,勾踐就是嘗遍了百草,恐怕也無濟於事。如今之計是趕快治療,切莫延誤時間。」

  「啪!」地一聲,姑勺重重抽了勾踐一鞭,說:

  「軍爺就是叫你嘗嘗百草,你這畜生!」

  說罷,兩名爪牙架起勾踐出門,逼著他吼叫。

  「趴下去,一株一株嘗過去!不然叫你老婆也來嘗。」

  「不……」勾踐跪了下去。

  石室有後窗,季菀在左邊范蠡在右邊,他們看到了勾踐趴在地上,沒有朝石室瞥一眼,只是一路嚼著草過去,一步步向北邊山坡爬著,爬著,向那廣袤的草地爬過去……

  季菀擂著石室的窗欞哭得天昏地暗,范蠡如同困獸仰天哀嚎,但這是片無助之地,寸草無知,窗內的季菀和地上的勾踐都昏了過去。

  驊騮馬的病仍未見好,晚上勾踐抱著乾草,搬進了馬廄,連續三天,勾踐連眼都未合,直到第四天,馬終於精神起來,然而勾踐卻受盡了折磨。

  勾踐依然在石室養馬。這一天,夫差來到了海湧山,對姑勺說:

  「今日天氣不錯,把他們三人叫來把孤的馬駕好,讓勾踐在後執鞭隨蹬吧。」

  「是,大王。」

  不一會,勾踐夫婦偕范蠡來到,三人伏在地上,拜見了夫差。

  「罪臣見過大王,太宰。」

  「起來吧!」夫差瞥了季菀一眼,只見她與勾踐並肩站著,面無半點怨尤。 

  「聽說寡人的驊騮有病,好了嗎?」夫差漫不經心地說。

  「稟大王,驊騮很好。」

  「那好,牽出來,孤要溜躂溜躂。」

  「是。」勾踐小步跑到馬廄,將驊騮牽了出來。夫差見到愛馬,便拍拍馬頭說:

  「夥伴,久違了。走,寡人與你去姑蘇城內外散散心。」

  聽說夫差要騎馬散心,勾踐馬上趴倒在地上,以身作上馬石之用。夫差一見,哈哈哈大笑,遂一腳踏上勾踐的背脊,翻身上馬。一夾馬肚,朝山下奔去。

  勾踐手執馬鞭一路狂奔,緊緊隨夫差而去。「喂,快來看呀,這是越國的罪囚勾踐。」一路上,姑蘇百姓指指戳戳,有的乾脆用石塊朝他的身上擲去,但無論怎樣,勾踐臉上始終平淡如斯。看不出絲毫怨尤之仁。

  「一朵、二朵、三朵……」天上紛紛揚揚飄起雪來,不消片刻雪花給吳國披上了薄薄的素衫。大地凝寒,看押的吳兵都龜縮在木屋中在烤火,只留有幾名值日的兵丁在山腳下游弋。

  「君王,快來看,好大的雪花。」馬廄裡的勾踐聽季菀一叫,便走將出來,手裡拿了把長長的刷子,說:

  「是啊,這是冬天頭一場雪,瑞雪兆豐年,不知越國怎樣了?」

  范蠡正拿著長刷子在刷馬,接171道:

  「有文種主持國政,大王放心吧。」

  「是啊,孤不幸中所幸運的是國內有文種大夫,身邊有先生您。」半年來,范蠡對越王夫婦十分恭謹,每當越王激動時則耐心寬慰,越王感激,以致一直稱呼范蠡為先生。

  范蠡一邊給馬抹上一層防寒的油,一邊說:

  「大王,你我君臣名分已定,大王不必客氣,其實,臣與文大夫都是您的奴僕。」

  越王道:

  「今日的越王已成階下之囚,爾等是楚人,倘若捨孤而去,孤也小會怨尤的。」

  越夫人牽著馬過來,聞言道:

  「誰是楚人,這裡沒有楚人,只有越人,他是你的臣僕,我是你的笆妥!」

  越王苦笑一下道:

  「好,好,好,沒有就沒有,只是苦了你們……」說罷,竟落下淚來。

  越夫人和范蠡見此,趕緊伏地勸道:

  「大王,我們為奴為妾都是甘心的,只要大王有雄心壯志,將來弔民伐罪,創建霸業,眼前的困厄又算得了什麼。」

  「這個自然,有朝一日,孤一定要讓中原人知道越非蠻貊之邦,乃大禹之後也!」

  君臣正對話間,忽然吳宮來了兩名宮監,傳言夫差命范蠡進宮見駕。

  范蠡被帶走了,去做什麼呢?一定是勸他離開自己,去為吳王夫差效勞,這可是位天縱英才呀……望著雪地上遠去的身影,越王默默躑躅著……越夫人看出了丈夫的顧慮,走上去悄聲說:「放心吧,他會回來的。」

  越王的憂慮不是沒有理由的。原來,伍子胥和伯豁、文種、范蠡皆是楚人,伍子胥對文種和范蠡文韜武略並非不知,先前,伍子胥曾去信給其時在楚國做縣令的文種,希望他連同范蠡一同入吳輔佐吳國闔間,但被種蠡斷然拒絕。在此情況下,伍子胥方推薦了孫武,不料楚國一破,孫武不辭而別,如今范蠡既在吳國,伍子胥自然要動此腦筋,今天他勸吳王召范蠡進宮,是希望范蠡背主自新,棄越歸吳,其目的便是如此。

  「哈哈哈……范蠡大夫,快快請起!」吳王夫差在偏殿的御階前見范蠡,就如春風拂面,雙手去扶。

  「大王,罪臣寡君得罪上國,是臣不能輔君為善,幸大王不即加誅,得以君臣相保。臣今已為奴,不復望有大夫之稱謂也。」說罷伏在階下,不肯起來。

  「這……伍相國你看……」吳王有些顯得尷尬,側頭看著伍子胥。

  伍子胥對伏在階下的范蠡說:

  「范老弟,你我同是楚人,同鄉之誼總歸是有的,喏喏喏,看在老夫薄面上,起來說話。」

  范蠡道:

  「你我各為其主,相國何言鄉誼二字。」

  伍子胥笑道:

  「老弟,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越王無道,國已滅亡,君臣淪為奴僕,囚於石室。論子之才,拜相封侯,出將入帥,易如反掌!何必死守舊主,不若棄暗投明,效忠吳王,必成一代顯貴也。」

  吳王點頭微笑著說道:

  「伍相國之言甚善,寡人聞,貞婦不嫁破亡之家,名賢不官滅絕之國,只要你棄越歸吳,寡人便封你上大夫之職,與相國、太宰共列朝班,將來封妻蔭子、前程無量。」

  范蠡叩首道:

  「臣聞亡國之臣,不敢語政,敗軍之犛,不敢語勇,范蠡既不能輔佐好越王,何言能輔佐好大王您,臣願為寡君之奴僕,不願棄舊主而圖新也。」說罷,以頭撞階,血流滿地。吳王見范蠡忠心不貳,連聲歎日道:

  「范蠡大夫真不愧是仁義之人,其主雖無德,卻有此大賢左右相隨,貧賤不易心,困厄不移志,佩服佩服!」

  說罷命御醫將范蠡頭部包紮後,仍命人將他送回石室。

  勾踐見范蠡被送回,只見他的頭部被層層包紮,當下明白是怎麼回事,君臣相見,不由抱頭痛哭,季菀在旁,也淚落紛紛,半晌,勾踐流著淚道:

  「你是何苦來,把頭都叩破了,為甚來……」

  范蠡拭淚道:

  「為了大王壯志不消墮……」

  柳絲綻黃、桃李含苞的季節,江南處處春意盎然。吳王這幾天心情特別好,從姑蘇台上鳥瞰吳國河山,只見湖山疊翠,河川映帶,林泉飛白,巍娥的殿宇在麗日下熠熠生輝,目光游移到海湧山打住,山脊上影影幢幢有三個人影,兩人盤膝席地坐著,一人立其背後,不消說,坐著的是勾踐夫婦,站著的是范蠡。

  「快三年了,這君臣之禮,夫婦之儀,從未有絲毫不周。太宰你說是否?」夫差默默觀察良久後,用稱頌的口吻對身旁的伯豁說。

  「是啊,這『禮』嘛,中原人是非常講究的,想不到勾踐這個亡國之君,范蠡這一介寒士,在如此境地競不失其禮,難得啊……」伯豁連聲附和。

  夫差瞥了一下伯豁,回身朝通向內宮的廊廡走去,稍頃,回身說:

  「你可別忘了,這越夫人可是楚國的大公主,可在勾踐面前,她很溫馴,處處為丈夫著想,勾踐不是英雄,卻得到了美人的芳心,真是不可思議……」夫差輕輕喟歎。

  「唉,這位楚公主也怪可憐的,嫁雞隨雞,丈夫獲罪也帶累了她」。伯豁亦步亦趨地在背後說。

  「寡人放了她,不就是了。」夫差驀然停步,不假思索地說。

  「她不會走的。」伯豁搖搖頭。

  「怎麼?」夫差錯愕地問。

  「這女人很癡情。」伯豁正色說。

  「那孤就將君臣全放了呢?」

  「大王說笑話吧?」

  「君無戲言。」

  簷下掛著一隻金絲鳥籠,一隻畫眉正婉轉唱著歌,夫差走到籠前,背手默視鳥兒良久,然後他打開了那扇小小的門,大袖一揮說:

  「飛吧!」

  鳥兒一驚,「嘟」地直向高空飛去,轉眼間不見了影。君臣倆哈哈大笑。

  這天晚上的五更,一個黑影輕輕地溜進了勾踐的石室。這是伯豁的一個心腹,特地來給勾踐報訊的,說是吳王決定放越國君臣回去。

  翌日,在溜馬的時候,勾踐君臣並騎著,腳下是這片茂密的草地。看四野無一人,勾踐悄悄將這一消息講給范蠡聽。范蠡聽後,正在馬背上沉思,忽然天際隱隱傳來雷聲,一滴雨水悄然落在范蠡握著馬韁的手背上,范蠡若有所悟,回馬說道:

  「大王,伯豁乃吳王親近之臣,其言絕非空穴來風。然吳王此等赦免大事,須擇吉日,告太廟,稟祖先。斷非信口便可決定,大王不足為喜。禍福相依,祥反遭殃天有不測,人有旦夕,大王還宜小心侍候,謹慎行事。」

  勾踐悚然一驚,恰似潑頭澆下一盆冷水,滿臉喜悅轉為憂愁。一個人悶悶不樂地勒馬朝原路返回,依舊去刷他的馬去了。君夫人看到勾踐目光呆呆的,悄悄向范蠡打聽為了何事?范蠡搖頭不答。不一刻,淅淅瀝瀝下起了雨,愁雲慘霧籠罩了江南,季菀的一顆心被懸了起來。

  然則夫差決定赦免勾踐的消息卻傳了出去。

  黃昏時刻,雨仍下著,夫差顯得有些百無聊賴,儘管寵妃諸兒輕歌曼舞,婀娜多姿,但昔日那位柳眉高挑,星眸噴火長劍出鞘的修身長影卻一直纏繞心頭,拂之不去!

  「稟大王,伍相國闖宮!」

  內侍的一聲稟告,頓時將陷入回憶中的夫差喚醒。「去,去,你們都下去。」夫差怕被伍子胥指責自己沉湎在酒色中,趕快打發諸兒等下去。

  待舞女一走,夫差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對自己說:伍子胥肯定是為了赦免一事而來,這人最難纏,最執拗。最令人頭痛的是,伍子胥不僅是前朝老臣,還是推薦自己為王儲繼承人的恩人。對他真沒有辦法!

  正想間,伍子胥氣急敗壞地闖了進來。見了夫差也不跪拜,劈頭便大叫道:

  「你要赦放勾踐,這是真的嗎?」

  「本欲先徵得相國的意見,可您出使在齊國,就……」

  「哼!大王現在眼裡早已沒有了老臣,但此事你想過嗎?昔夏朝的桀王囚了商朝成湯而未加誅,商朝紂王因囚了周朝的文王而不殺,結果天道逆轉,被囚者因禍得福,故所以夏桀被商湯流放到邊遠地區,商朝為今周朝所滅亡了。

  「越國是吳國的世仇,大王你今天不殺勾踐,反過來你會被勾踐所殺,前事之師,後事不忘,你這樣做,先王地下有知,靈魂是不得安寧的。大王,你仔細想想吧。」

  經伍子胥一番教訓,夫差心下躊躇起來,他想起了自己對季菀、對范蠡都曾寬恕過,對勾踐當然更不用說,論理是死定了的,卻放了他一條生路。然而,季菀和范蠡毫不猶豫地拒絕了自己,勾踐一向深不可測,這個人包藏禍心。而自己卻一向自作多情,或許,伍相國的話是有道理的,漸漸地,夫差的一雙星眸露出殺機,他慢慢走向伍子胥,說道:

  「伍相國言之有理,勾踐君臣放不得,不!起碼勾踐得死!」

  「大王,你又錯了,斬草除根,一個都留不得!」

  「一個都留不得?」

  「一個都留不得!」

  「好吧!明天早朝孤便召勾踐君臣進宮,一併殺之!」

  子胥聞言,復轉憂為喜,說道:

  「大王英明,吳國幸甚,吳國幸甚!老臣這就去傳達大王口諭,命三名越國罪囚明天五更進宮候旨。老臣告退。」

  「送相國!」夫差恭恭敬敬地送走了伍子胥。

  是夜,夫差卻被惡夢纏繞,他一合眼便做夢夢見滿身血污的勾踐夫婦及范蠡如走馬燈地圍著自己打轉,季菀哭叫著:「我們已經臣服為奴隸,你為什麼要殺死我們,你會有報應的!」這一夜他睡得很不穩。

  當晚,一隊如狼如虎般的虎賁軍來到了海湧山,將石室之門擂響得如同戰鼓,本來提心吊膽的勾踐君臣情知不妙,剛一開門,便被赤足拖上了囚車,風馳電掣地向吳宮奔去。

  五更的長樂宮外,吳國官員雲集偏殿,等候著吳王的召見。宮闕台階下的石板地上,勾踐夫婦在前、范蠡稍後,伏地跪著。三人連大氣也不敢喘出,是凶是吉、是死是活只等吳王的一聲旨下。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五更已過,往常此時,長樂宮早就是金鐘齊鳴,鼎爐飄香,正是吳王臨朝的時刻。可今天毫無動靜,伍子胥偕群臣焦躁起來,有的在偏殿不安走動,有的探頭探腦打聽消息,群臣中獨不見伯豁,去哪裡了呢……正狐疑間,一內侍來到偏殿宣告道:

  「大王昨晚受了風寒,龍體不爽,不能上朝,眾大臣回府去吧!」

  「原來大王病了。」

  眾大臣一聽宣告,樂得回家歇息,唯有伍子胥感到事有蹊蹺,但生病是每個人難免的,又不便再次闖宮去唐突責問,只得怏怏回府暫且隱忍。

  跪在御階下的勾踐君臣伏在地上偷瞧,見吳國大臣匆匆進宮,又匆匆出宮,好生奇怪。而內侍也不向勾踐等宣讀什麼,其他人對跪著候旨的三名越囚也彷彿視而不見,就這樣,越王君臣跪在冰冷的方磚地上,從早到晚,從晚上到翌日清晨。

  又到五更上朝的時分,大臣們依然匆匆進宮,匆匆離宮,三名越囚依舊長跪地下,無人問津……到了第三日的傍晚,忽然一雙粉底靴踅到了勾踐的下跪處,勾踐自下至上偷偷仰視,才看清原來是太宰伯豁。伯豁蹲下身小聲說:「子等得救也。」勾踐這才噓了口氣。悄聲問道:

  「大王改變了主意?」

  「是的,一來大王本不忍心爾等遭殺戮,原出自伍子胥之意,其二是某入宮問疾,告大王要禳災怯病。」

  「大王……他果真有病?」

  「這倒不假。」

  正交談間,有一隊虎賁巡邏向這邊走來。伯豁豎直身,大聲道:

  「大王有諭,三名越囚暫回石室,聽候發落。謝恩!」

  「謝大王。」

  越王三人又被送回石室。

  范蠡一直在擘劃如何回國。

  勾踐雖然僥倖躲過了這次厄運,下一步呢?范蠡作為一個智囊人物,一個縱橫家,在非常形勢下怎樣才能使越王脫離險境得返故國,必須周密思考,想出上上計策。當他得知夫差的確有疾時,便想出了一個計策。他自忖針對夫差的秉性,這一著定能奏效,難卻難在勾踐肯不肯如此做,這倒是頗費唇舌的一樁事,弄不好勾踐認為是自己侮辱他,到時自已是有嘴說不清了。

  范蠡把自己要實行的計謀先與越夫人商量,越夫人當時覺得這樣是無法行通,也是荒謬的拙計。但經范蠡再三解釋,她同意從中斡旋,但要看準時機,方可提出實施此計。已到春夏之交季節,這一天,勾踐夫婦和范蠡在用青銅鐮割馬草,范蠡說:「臣從伯豁口中得知,近日吳王病體已好了一些,御醫說夫差所得的是濕熱之症,春夏交替之時氣脈理應順暢,這種病會轉好。」

  勾踐說:

  「他這一病三個月,一旦痊癒,不知又要生出什麼花樣來對付我等。」

  范蠡將所割的草抱到勾踐這邊來,說道:

  「為奴三年,大王歷盡辛酸,當年嘗遍百草,真是吃盡苦頭。」

  越夫人插嘴道:

  「嘗百草猶可,連馬撒在草叢的馬糞馬尿都連帶嘗進,幸而我家大王是個苦心勵志的君主,若是常人,那是吃不消的。」

  越王道:

  「這叫做非常時候做非常之事。人到這一步還得忍耐。昔日,父王在世之日,孤曾在禹王面前立誓:『匡扶周室,振興華夏,任含糞土絕不辭,縱遭萬戮終不悔。』想不到在嘗百草時所言得到了印證。」說到這裡,越王不由搖頭苦笑。

  范蠡向越夫人對視了一下,沉思說:

  「嗨,臣到有一計,可使大王消災避禍,重返故國!」

  勾踐一聽,鷹目發光,忙說道:

  「有何良策,快快說出來孤聽聽!」

  范蠡道:

  「臣說了,大王不能生氣,不能怪罪為臣。」

  「這個自然。快講吧!」

  范蠡近前一步,在勾踐耳畔說道:

  「大王不妨入宮去向吳王問疾,倘若蒙准入見,可求其糞便嘗之,說大王的病已快痊癒,如此做,夫差必定赦免大王!」

  勾踐聞言大怒,用青銅鐮指著范蠡道:

  「大膽逆臣,居然出此下策,孤雖不肖,亦曾南面稱君,豈肯含污忍辱,嘗人糞便,令天下人恥笑,真正豈有此理。」

  季菀走到勾踐身旁,耐心勸道:

  「大王,不要發火,這計策雖說聽起來不順耳,行起來卻是萬全的。」

  「連你也這麼說,哪一個婦道人家叫丈夫去嘗別的男人的糞便的!」

  「大王又不是不知,夫差有婦人之仁,而無丈夫之決,已經說要赦免我等了中途忽又變卦,不如此做,哪能讓他可憐你呢。唉,假如……」

  「假如什麼?」

  「假如季菀我嘗了夫差之糞便,他能放你回越,季菀一定不加推辭。」

  勾踐不發一辭。

  范蠡見勾踐面色稍霽,跪地說道:

  「昔日紂王囚周文王於美裡,殺了文王之子伯邑考,煮熟後將人肉羹送西伯,西伯忍痛而食子之肉。成大事者,不矜細行。今大王如能嘗夫差之糞,必定會被赦免,越國臣民哪一天不盼大王回去,大王,您仔細想想吧。」

  季菀也跪了下來,淚流滿面勸他說道:

  「大王,你我夫妻休戚相關,生死與共,我何嘗忍心大王去嘗糞,但事出無奈,非如此不能活著回到越國,望大王三思!」

  沉默,久久的沉默,一大片草地被勾踐踩平了,終於,他沉聲說:

  「好吧,通報伯豁,說孤要求見吳王!」

  「大王……」季菀和范蠡連連叩頭,抬頭時,那勾踐早就向石室方向而去。

  「大王,勾踐來了。」

  「叫他進來吧。」

  「罪臣勾踐,聞大王龍體失調,如摧肝腑,欲睹天顏,卻又自感卑賤……」

  勾踐經伯豁從中調停,終於在翌日的清晨得到了恩准,夫差在內宮召見了他。剛拜下去,忽然夫差豎起身,撩開錦被,說:

  「快,快拿便桶來。」

  宮人忙將一隻樟木帶蓋的便桶移近上來,扶吳王坐下。剛坐定,糞便洩瀉。左右掩著鼻用軟巾將夫差下身擦乾。夫差說聲「通快!」復又上床。幾人蓋好桶蓋剛要將便桶移走,勾踐說聲:「慢!」重新揭開桶蓋,當著夫差和眾人的面,將手探入桶內,縮手時,食指上已蘸滿糞便,勾踐跪下去,將食指上的糞送入口中,細細品味。眾人見勾踐這一舉動,掩鼻竊笑。

  「罪臣勾踐敢再拜大王,王之疾,將痊癒矣?」

  「何以知之?」

  「罪臣聽醫者言,『夫糞者,谷味也』順時氣則生,逆時氣則死,今大王此糞便味苦且酸,是以知之。」

  夫差聽後,非常高興地說:

  「勾踐正是仁人也。哪一個臣事君王的,肯嘗糞便而決斷病情的?太宰,你能嗎?」

  伯豁道:

  「臣雖愛大王,這嘗糞卻是做不到的。」

  夫差道:

  「別說是你,就是孤的親生兒子——太子友也不可能的。勾踐,孤看你忠心不貳,這石室不可再住了,就居住在民房吧。太宰你去安排一下。俟等孤疾病痊癒,孤便赦免你回國!」

  此時勾踐心中直想嘔吐,但他毫不露聲色,伏地連連叩拜了夫差,緩緩退出內宮而去。

  數日後,夫差病癒,心念勾踐之忠,在文台上擺下了數十桌酒,大會群臣,命勾踐同時赴宴。勾踐早就接到伯豁送來的消息,可仍是一身囚服,夫差當然不准,即命沐浴更衣,以客禮待之。伍子胥愕然之餘,拂袖而出。

  伍子胥一走,夫差即對眾臣道:

  「越王仁德之人,焉可久辱。寡人將釋其囚役,免罪放還。」

  伯豁當即奉迎道:

  「大王以仁者之心,赦仁者之過。今日是仁者之宴,仁者宜留,不仁者宜去。伍相國一介武夫,自慚而去矣。」

  夫差點頭道:

  「太宰之言極是,讓他去罷。」

  席上越王與范蠡手持青銅爵,向吳王祝辭道:

  「皇王在上,恩播陽春;其仁莫比,其德日新。……」吳王一聽,大為歡悅,君臣盡醉方休。

  車轔轔,馬蕭蕭。不管伍子胥如何阻攔,越王還是走了。行前,夫差送了一程又一程,臨行夫差謂勾棧道:

  「寡人赦君返國,君『為念吳之恩,勿涵吳之怨』。」說完將「越王劍」親自替勾踐佩上。

  勾踐謝恩道:

  「大王哀臣孤窮,使得生還故國。當生生死死,竭力報效。」又指著蒼天立下重誓,在千叮嚀,萬囑咐中,夫差親扶勾踐登車,范蠡執御,夫人季菀也再拜謝恩,出蛇門望南而去。

  塵煙滾滾,夫差望斷南去之路,方若有所失地回轉吳城去……   


第5章 臥薪嘗膽

  勾踐懷著羞愧的心情,回到了越國都城——諸暨。他頭一樁想到的便是祭禹。

  通往禹廟的道路二側早已立滿了越國父老,連近處的山頭都站滿了人。禹王廟前更是嘈雜一片,有人在默默流淚,更多的人在嗚咽抽泣,人人引頸翹盼,等待越王夫婦到來。

  瞠瞠的祭禹大鐘撞響了。一行人緩緩向禹王廟走來,為首的便是越王。

  越王頭上挽著個髻,一根竹做的簪橫插著,一身白色的粗麻衣服很乾淨。他老多了,三年的囚徒生活掃盡了昔日的英氣,一臉疲憊的神態。三綹稀疏的短鬚叫人看了王者威儀已消失殆盡。儘管勾踐向來把感情隱藏得很深,但見到有那麼多的老百姓在迎接他,不由心頭一熱,兩行熱淚滾滾而下。

  「勾踐對不起你們,讓父老鄉親受苦了……」勾踐嘶啞著喉嚨哽咽地說。

  「大王……」百姓們紛紛跪下來,他們趴在地下,親吻著勾踐的腳背。這種越俗的最高禮儀表示越王是他們心目中最愛戴的人。這令勾踐激動不已。

  一位老者從人群中走出來,拉著他的兒子對越王說:

  「大王,這是我兒子,老朽年邁,可還有他呢,這仇要報啊!」

  勾踐連連點頭,問道:

  「叫何名字,家住何處?」

  「叫鄭武。住鷺鷥灣。」年輕人說。

  「多謝老丈,讓他隨勾踐同行吧。」

  「噯,噯。」老漢滿心歡喜。

  一路上,碰到像這類事的不少,「難得百姓對勾踐如此寬懷擁戴,孤當將這些主動推薦的年輕人編成一支君子,軍。」勾踐邊走邊想,偶爾回頭,身後已有數千名越俗青年緊隨其後,作為親隨。這六千人組成的「君子」軍立下赫赫戰功,此是後話。

  文種率群臣迎越王從水路返國,此刻他率先來到禹廟,與諸大夫伏在禹王殿階下。三年的囚徒生活令勾踐很不習慣臣子們跪迎的禮節。在登上台階時,勾踐謂群臣道:

  「寡人被辱懷憂,心中迷惑,精神委頓,爾等對孤毋須三跪九叩。」

  群臣道:

  「臣等豈敢!臣盼大王歸來是久旱盼甘霖,尊王威儀,是臣等本分,願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萬民對勾踐叩頭,群臣見勾踐下跪,此刻的勾踐不由心想:這王者威儀與囚徒真是天壤之別,人之於君,猶子同父母,自古君王有「作福、作威、玉食」的特權。如今失去的又重新得到了。想到此他振作精神快步進禹殿祭告。

  祭祀完畢,勾踐夫婦和范蠡乘坐了文種為他們準備好的輦車,進宮與大臣們歡宴。宴會設在越王宮的太極殿。越王已久未嘗到甘旨,今天御廚特地做了不少山珍海味,當侍從捧著大盆大碗的佳餚,走馬燈似地不停送來,越王似饕餮之客,狼吞虎嚥地大嚼著,他嘴裡不停吃著碗中之物,那一雙鷹目卻盯在釜中之食,還盡情痛飲著。越民不得溫飽,道有餓殍,但今天的越王宮中恍若在另一個世界,顯得是那麼的富足。

  越夫人走近身來,對越王暗示說:

  「大王,當心身體,少吃些為好。」

  勾踐正吃得興頭,招呼說:

  「夫人,你也三年不曾吃飽,今天也多吃一些,不要辜負了大家的一番美意。」

  越夫人心裡不是個滋味,淺嘗輒止,早早地退了席。

  「大王,臣敬大王一杯……」

  「大王,滿飲此杯……」

  大臣們你一杯,我一杯,越王逸興湍飛,不由心想:「作一個附庸國又何嘗不可,不也同樣南面稱王,強大的吳國還可以作為靠傍呢……」是夜,勾踐留宿在別室,越夫人倚枕獨眠,好不悲涼。

  越王被釋放回來的半月中,君臣日日沉浸在慶賀的歡宴中。三年來文種治國有方,諸大夫戮力同心,成績不菲!雖說越國國力綿薄,百姓仍處饑餒,然供奉王室山珍海味卻並不缺乏。足夠越王享用。

  又過卻一段時間,楚、齊、晉、秦等友好諸侯國亦探知吳王已將越國作為附屬國看待,且赦免勾踐,於是紛紛派遣使者朝賀,越王免不了送往使來,美酒佳餚,杯觥碰撞,時間是一劑治癒傷口的良藥,轉眼之間,冬盡春來。此時的越王在吳國為奴時懸著的心已放鬆了許多,莫說自己,連臣民們也覺得經三年囚徒生活,讓越王原來那種誠惶誠恐的心情得以寬慰,此乃人之常情,無可厚非!

  在這舉國上下歡慶之時,有一人卻眉頭緊鎖,深為越王得意忘形而深深擔憂,「長此下去,如何是好,為奴三年,與他患難與共,如今百廢待舉之時,難道能貪圖眼前的安逸。人啊人,果真惰性習使!」這個「眾人皆醉而獨醒』』的人是誰?他不是別人,就是上大夫范蠡。此刻他正騎著一匹白馬沉思著,沿著浦陽江向苧蘿村走來,他要找自己心愛的人一吐衷腸。自從回國後,每當心下不樂,他總去找西施一求慰藉。

  苧蘿村枉浦陽江的岸邊,這裡植桑樹。遠遠望去,恰如綠雲舒捲,灩若滄波,千百年來這條清澈見底的江水湍湍流淌,流入了錢塘江,又向大海奔騰而去。

  江畔有幾名村姑在浣紗,聞到蕭蕭馬聲,都停下了手中的作業。「西施,看誰來了——」,在一方巨石上浣紗的西施早就曉得是誰來了,立起身來,擰乾了手中的紗,抹一抹臉上的汗水,對穿綠衣和穿紅衣的兩位同伴說:

  「鄭旦、東施,幫我看好紗,我馬上回來。」

  被喚作鄭旦的姑娘笑著說:「放心,快去吧,他在等你哩!」

  那喚作東施的姑娘則說:

  「到時呷喜酒時別把我們忘了。」

  「啐!」嬌叱聲中,西施提著裙幅向立馬岸上的范蠡飛步而去。

  見西施來到,范蠡滾下馬鞍,將白馬拴在一棵柳樹上,張開了大袖,「范郎——」嬌美絕倫的西施已被范蠡擁住。

  稍頃,西施抬起頭來,一雙流光溢輝的美目端詳了范蠡片刻說:

  「怎麼,有心事,是不是?」

  「唉,看來我對他的心血是白化了……」

  「越王嗎?」

  「不是他又是誰。」

  越王回來後的情況,老百姓私下也已有議論,西施耳中也有所聞,但庶民百姓豈可議論君王。西施輕喟一聲說:

  「你不如去勸勸他,別人的話不聽,你的話是會聽的。」

  「我也曾旁敲側擊暗示過他,也曾好言勸說過他,有一次我也陳說過這樣下去的後果,可大王老被一大群臣子包圍,忙著應付朝賀的使節,他還勸我也要放鬆一下,不要緊繃繃的。唉!」

  范蠡蹲下身去,以手支頤,望著江水發愣。

  西施俯身扶著范蠡的肩頭說:

  「這雖是件大事,范郎你也不要過急,得想個法兒。」

  「我是一籌莫展,若有良策,范某早就使出來了。唉!事到如今,急也無用,還是辦你我的事吧!」

  西施一聽,心下有數,卻佯裝不懂說:

  「我們什麼事呀?」

  范蠡拉著西施一同坐於岸邊草地,接著他說:

  「真的不知?!」

  「不知道,你說——」

  「你等我三年,如今雖不是說苦盡甘來,但我還是能養活你的,咱倆完婚吧。我並非越人,只要你及你父親允許,婚後可遠走高飛。」

  西施和范蠡相愛已經日久。

  三年前的一天,范蠡駕舟路過浦陽江,在浣紗石上浣紗的西施正在低聲吟唱著:

  浣紗浣紗歎無衣,

  以戰去戰悲不已。

  年年征貢貧到骨,

  誰人哀哀憐庶黎。

  哀怨的歌聲打動了范蠡的心弦,於是,他吩呼船家移舟石畔。想和浣紗的村姑聊聊這一帶賦斂課稅之狀況,有甚憂怨。近前一看,不由大驚,如此美麗動人的姑娘世所少見,加之還有一顆憂國憂民的善心,實在是難得。於是自報家門,上前問訊。西施正淚眼盈盈,眉尖若蹙借歌抒志時,忽見一隻船靠攏來,船頭上站著一位儒雅官員,正向自己招呼呢,一聽,方知是聲名顯赫的上大夫范蠡,於是忙回禮。打這起,兩人一來一往日久生情,西施便成了范蠡的未婚之妻。

  當范蠡提出完婚,西施內心自然是一百個應允,但一想到越王眼前之狀況,若不改變他,越國的未來將不堪設想。想到這裡,西施從范蠡懷中掙脫出來,幽幽道:

  「范郎,你是楚人,可我是越人,腳下是生我養我的國土,越國是我父母之邦。西施不幸,長於戰亂,身不是男兒,不能為國出力,但范蠡你能,你既愛西施,也應愛西施存身之邦國,這也算是愛屋及烏吧!為了我,也得好好規勸大王……」

  「西施,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在越國為官數載,范蠡對這裡的山山水水皆有深情,何況西施乎。只是我已絞盡腦汁,想不出怎樣去規勸他。」

  「是的。你是臣子,不能直截了當去指責大王,得有一個能夠向大王直言的機會。」

  「大王是多疑之人,弄不好反而適得其反,唉,現在先王已歸天,大王原先有個師傅叫歐冶子,可惜也死在吳國了。」

  「噯,師父不在,他的兒子聽說還在。」

  「在哪裡。」

  「早些年前有人見過他。」

  「誰見過。」

  「東施的表兄,叫陳鐸,是個打獵的。好像說幾年前在天姥山打獵時碰見了他。」

  「東施的表兄?」

  「喏,那江邊穿紅衣的便是東施。她也是打獵的呢。」

  「去問問她,陳鐸可在家中,好嗎?」

  「噯。這就去。」

  西施立即去到江畔,與東施談了一會後,東施馬上起身,拎著紗籃與西施一道向范蠡這邊走來。

  「喏,這位就是東施姑娘。」

  范蠡一看,東施長得婀娜豐腴,十分健美,於是笑著說:

  「聽說姑娘也會行獵?」

  東施道:

  「山村女子,打獵謀生而已。」隨即話鋒一轉,說:「范大夫要找陳鐸?」

  「正是,煩姑娘引路。」

  「噢!表兄他正好在我家幫工呢,我領大夫去。」

  范蠡與西施作別。西施也不多說,笑一笑,依舊去江畔浣紗去了。

  東施在前引路,兩人直向東面的村子走去。

  東施住的村與西施住的芒蘿村相去不遠。一路上,東施告訴范蠡,東村與西村的村民都姓施。然東村人都以打獵為生,西村人則以浣紗紡織為生,自己和鄭旦來此浣紗是幫西施的忙。她還告訴他,對面的鷺鷥灣村姓鄭,這個村的人是打魚的,因家家養著鷺鷥(一種捕魚的鳥)所以就叫鷺茲灣村。

  她問范蠡見過鄭旦沒有,范蠡告訴她鄭旦是不是穿綠衣的那位,東施拍手笑道:

  「大夫猜對了,我們三人從小一起長大,非常要好哩。」

  范蠡說:

  「聽西施講過多次,但卻無機會見面。」

  東施忽地說:

  「西施、鄭旦是大美人,遠近誰不曉得,只我長得醜……」

  范蠡見東施直率,於是笑著說:

  「美有各種美法,你這種健婦的美是別人羨慕的。」

  「真的?!」東施快樂得大笑。

  正說話間已來到了東村。

  「喏,到了。」順東施所指的地方看去,這裡的房屋建築有些特別,大約是浦陽江常要決堤之故,所建的石屋沿山綿延而上,村落犬牙交錯,參差不齊。東施告訴范蠡說:「大的石屋為人居住,小的石洞是死者安息之所。戰爭使不少男丁喪身,夫椒一戰三萬人馬僅剩五千,這裡的人死了不少親人,所以生者和死者擠在一處。」聽了這席話,范蠡心中備感悲涼。

  「喏,那就是我的家。樟樹下劈木柴的便是陳鐸。陳大哥,范大夫看你來了。」

  東施的家在山腳下,門前有一株大樟樹,枝繁葉盛亭亭如車蓋,一位膂力健壯的青年正揮臂運斤,聽得東施一叫,陳鐸抬起頭來,一見范蠡,頗感意外,忙丟下手中之活,快步迎來。

  「末將參見范大夫!」

  「免禮,原來你也在軍中供職?」

  「末將在范大夫麾下的第五行任『執槽」(執標幟之槽的小將)之職。」

  「喔,這就好,這就好。」

  大樟樹下有露天石桌石凳。范蠡坐定,命陳鐸也坐。范蠡剛欲問話,卻見東施的父母出來。兩老請范大夫入內敘話,范蠡謝道:

  「伯父伯母請便,范某不能久留,在此小坐即可。」

  東施父母知道范蠡只是有事找陳鐸,也不勉強,吩咐東施沏茶後,便入內而去。在攀談中得知,陳鐸曾參與攜李之戰,也是夫椒戰爭中的倖存者,越王入吳三年中,五千殘部被解散,各自回鄉務農耕作,直到今天。望著這位解甲歸田的舊部,范蠡不由感慨萬分。良久,范蠡開言道:

  「范某聞說大王昔年有位叫歐劍子的師弟,不知將軍有所耳聞。」

  「末將本來不知,大約在八九年前,末將去天姥山打獵,有一位圍著虎皮的人隱在草叢,末將誤以為是一隻猛虎,一箭射去,不料那虎直起身來,原來是一個人。當時我亦曾尋根究底想問清他因何藏身在這深山老林,那人支支吾吾的,不肯實說,末將不便多問,也就作罷,因其時我尚未加入行伍,打獵進天姥山是常有的事,半年後又與他不期而遇,他這才向我吐露實情。

  「此人劍術很高,一問卻原來是歐冶子之子歐劍子。因當時大王是冒充了歐劍子之名隨師父入吳的,兩個歐劍子豈能共立於世。是以,歐劍子便被其父送到天姥山隱藏,因當時宮中傳出當今大王早已被水溺死,所以無論如何,歐劍子是不能現身的。這一藏就藏了數年。」

  范蠡聽後,暗暗點頭,忽地說道:

  「大王回國,已有數載,那歐劍子出山又有何妨?」

  「大王回國後,我便被編入軍中,一則因吳越戰爭頻頻,其二末將乃小小一卒,自然不便向大王稟告,再則,那劍子再三對末將言道,此事事關重大,叫我萬勿聲張,後來大王被囚,末將是更不敢向外人洩露了」。

  「這倒也是。」范蠡點點頭說:「打那起你從未見過歐劍子?」

  「唉!我只見過兩次,其實,倘有再見面之機會,恐怕我也不敢與他相見的。」

  「這是為什麼?」范蠡呷了口茶,不解地問。

  「只因為劍子他曾托過我一樁事,此事我實在很難向他告明,覺得還是不見面的好。」

  「為了甚事?」

  陳鐸立了起來,淒然地說:

  「劍子很記掛他的老母和他的妹妹阿秀,他進山的事很突然,去前未向她們辭行便被父親送進了深山,歐冶子的意思是兒子出山時由他去接回,不然就呆在山中,至於家中,叫他別牽掛,王當時既然是代替酋長之子隱藏此間,其家中自然都會被安排妥帖」。

  然而,十年過去了,不曾見父親的影子,也沒有聽到家人的消息,劍子心急如焚,後來見到了我便托帶消息,他望我在第三次進山時能告訴他想知道的情況,但我那能再去見他啊……」

  陳鐸說到這裡,這條硬漢不由連聲歎氣……

  范蠡心情沉重,站起來來回走動著,無限同情地說:

  「是啊,歐冶子早已喪身吳國,他是永遠無法親自來接兒子出山了。可是……可是他的家人總在呀?」

  此時的陳鐸如同孩提抽泣著說:

  「歐冶子死後不久,吳王的女兒也死了,闔閭他……他用萬名吳國男女百姓殉葬不夠,特地派人到越國抓去了歐冶子的妻子女兒,殺死後,屍體拋進了他女兒的墓中,還說是有「磐郢」劍師母和女兒相伴地下,他女兒在地下一定會高興的。」

  「真是豈有此理!」范蠡以拳擂桌,恨聲不已。良久,范蠡長歎一聲道:

  「像歐冶子父子這類大忠大孝大仁大義之人,正是世所少見。不知你可肯給范某引薦,去深山尋找他。」

  「范蠡大夫有心尋找這位義士,末將當然義不容辭,只是時間又過去多年,不知劍子他是否仍在那天姥山,這點末將難以保證」。

  「這倒無妨,你我就是踏遍這天姥山,找遍山中的每一洞穴,也要將他找出來。」

  「是的,他受罪受苦,與禽獸為伍,過著不是人的生活,其實是應該……」

  「你的話范某明白,你是希望大王親自去請,他之所以吃苦也是為了大王,對否?」

  「末將是這樣想。不過……」

  「不過怎樣?」

  「不過……恕末將直言,大王似不願提起過去,說不定有朝一日,他連入吳為奴也會忘記呢。」

  范蠡深邃的眼睛裡,射出了一束敬意,上前拍拍陳鐸的肩頭道:

  「你思慮縝密,將來肯定是國之棟樑!你即是范某屬下,你只要辦成此事,便是立下大功,我自會提拔你。現在你去向親人告別一下,你我即刻去天姥山!」

  「末將遵命。」是日,去往天姥山盤曲的山道上,有兩位背弓佩劍的將軍飛馳而去,有人認出,為首的便是上大夫范蠡。

  天姥山在越都南端,其時的天姥山是狂獠未辟之原始山林,山嶺重疊,樹木森森,虎嘯狼嗥,猿啼聲聲,不少溪谷難以通行。連日來,范蠡偕陳鐸在這茫茫林海中找劍子,好比是大海裡撈針,縱然陳鐸是個「山林通」此刻也是一籌莫展了。

  在一株須數人合抱的大松樹下,范蠡和陳鐸依松坐著,兩人已疲憊不堪,幾天來他們喊啞了喉嚨,磨破了靴子,衣服也被樹撕成碎條,帶來的乾糧也已快吃光,綿亙的天姥山千峰萬壑:「劍子,你在哪裡呢!」陳鐸不由仰天長歎。

  忽然,寂靜的山林熱鬧起來,這聲音很嘈雜,不像是一個人而是無數人。他們從山背正向南出來。

  范蠡和陳鐸驚訝萬分,這些人是誰?莫非是吳人!為了避免事端,陳鐸對范蠡道:

  「范大夫,來人身份不明,還是迴避一下為好,我們可蹲在這株大松樹上,用茂密的樹枝掩護,他們不會發覺我們的。」

  范蠡點點頭,兩人結束停當,躥上樹去。

  大約半頓飯工夫,這群人已嘻嘻哈哈朝大松樹的方向走來,為首者體魄強壯,身後跟著幾名親隨再往後看,八名土著用粗木拼成板狀的擔架,架上用粗大如手臂的麻繩捆著一個頭髮亂成草窩,下身僅用獸皮掩體的白毛怪物,大概受過傷,那怪一動不動被捆著。及抬到樹下,樹上發出了一個驚恐的叫聲:

  「天哪!是他呀——」

  「什麼,是他麼?!!」

  下面的人突聞尖叫,以為還有怪物在上面,本能地丟掉擔架撒腿便跑。「噗噗」兩聲,樹上跳下兩個人來,這兩個人什麼也不顧關心被捆著的人,只見兩人手忙腳亂地替他解開繩索,然後扶起了他喊道:

  「劍子,劍子,你醒醒,我是陳鐸啊。」

  「陳……鐸!」劍子微微張開了眼,相視片刻後,兩人緊緊相擁。歐劍子被綁後手足麻木,陳鐸將他扶在大樹下歇息。

  那領頭的回過頭來,這時才看清,原來從樹上跳下來的一個竟是范蠡,不由奇怪地問:

  「范大夫,正巧啊,想不到在此碰上你。」

  范蠡也感意外,說道:

  「扶同大夫原來是你……」

  「噢,是這樣的,大王聽說天姥山有白毛野人出沒,命人捕捉無著,他命某用心捕捉,好及時送到吳國。幾天前我來此捉拿,可是怪物極為狡猾,是我費了不少心血,今晨他才落入陷阱,被我逮住,大夫替它鬆了綁,可別讓他逃了,我可在大王面前交不了差呢。」

  范蠡說:

  「這野人雖被你逮住,卻因性格暴烈,難以存活。我也是聽到此地出現野人趕來的呢?你先回去稟報大王,就說這野人,頗有靈性,有通天徹地之才,還會擊劍。就是不能捆綁著壓逼它,須在野人的朋友陪同下勸說出山,陳將軍你說對嗎。」

  陳鐸連聲應道:

  「是這樣的,是這樣的。我與他是多年好友,他很聽我的勸告,對他要好言勸慰不能強逼的,否則,他會一頭撞死。」

  扶同豹眼一眨,想道:

  「怪不得這畜生還會說幾句越話,又會耍劍,原來它很通靈性。倘若對它硬來,就是到了宮中也會弄死自己,到不如聽他們一句,免得出意外」於是便道:「好吧,就依范大夫所言,我們先行離山,就讓他……」

  「他叫陳鐸,原是范某的部屬。」

  「末將見過扶同大夫!」

  扶同哈哈大笑道:

  「好,好,你還會訓野人,那就去勸說他吧,最遲你明日務必將它送進宮來。」

  「是!」

  「范大夫,我先走啦。」

  說罷,扶同偕下人逕自離去。

  待扶同他們一走,范蠡陳鐸趕緊來到歐劍子身邊,歐劍子搖搖晃晃站立起來,抱拳謝道:

  「多謝二位搭救之恩,不然歐劍子被這群惡人欺侮矣!」隨即轉身向陳鐸問道:「這位是……」

  「這是越國上大夫范蠡,來自楚國。」

  「范大夫是楚人,劍子祖籍也在楚地。」

  劍子一聽范蠡與他同籍,面上露出驚喜之色。

  范蠡就把自己因何來到越地作官的情況簡要向歐劍子說了一下,聞說吳國蹂躪楚國之事,劍子怒火填膺,恨恨不已。稍頃,歐劍子道:

  「二位如不嫌棄,此地不遠處有我藏身之穴,不妨前去那裡,以作長談。」

  范蠡正巴不得如此,連聲說好,於是三人復向北走去。

  通往洞穴的山道荊棘遍佈,每行一步須劈荊斬棘方可舉步,劍子告訴范蠡,這荊棘是自己特意布下的迷陣,目的是不讓來犯之敵或猛禽發現自己。在一方籐蔓覆蓋的峻巖下,岩石如屏向前突兀而出,底部是一塊平整光滑的寬闊空地,可容納數十人。洞穴十分隱蔽,劍子搬去了一方巨石,一個天然洞穴赫然在目。三人貓腰鑽進去,裡面黑咕隆咚的,劍子鑽石取火,燃起一堆熊熊篝火,洞裡霎時亮起來,將寒氣驅盡。洞穴很深,洞中別無長物,一張乳石床可坐可臥,床上荊棘作墊,另有一張獸皮,大約作被褥之用,四面上下石筍如戟,石乳溜壁。大者如玉柱,或下垂至地,或怒戟向上,小者數尺而已。洞穴深處,一脈清流,也不知源出何處。忽然一隻蝙蝠「嘟」地撲面飛來,叫人悚然一驚。

  「你,在此生活?」范蠡惴惴不安地問。

  「二十餘載了。」歐劍子長歎一聲。「人處洞穴的處境,唯天知曉!」說畢,他添了些柴火三人圍著火堆坐下。

  范蠡藉著火光,仔細端詳歐劍子,算來他還不到四十年紀,但看上去卻已有六十開外,漫長的穴居生活折磨得他已形銷骨立。此刻三人沉默無語,唯有鐘乳滴水之聲叮咚作響。

  默然良久,陳鐸開言道:

  「劍子兄,你曾托我打聽你家人之事,可我……」

  未等陳鐸說完,劍子手一擋止住了他的話頭。愴然道:

  「賢弟,什麼都不用說了,幾年前又有兩名獵戶進山,他們談到了我家人之情況,當時我恰好在一棵樹上,什麼都聽清了。你是難以向我稟告實情,才不再進天姥山的。對否?」歐劍子熱淚盈眶地說。「其實,如今的年歲,戰爭頻頻,我父親攜一劍行走天下,並不圖什麼封妻蔭子,他只指望我那師弟能凌厲中原,成其壯志。至於自身的榮辱,家人的安危,他是早就置之度外的。」

  聽了歐劍子這番話,范蠡五內激盪。身處洞穴的一代劍聖之子如此坦蕩,合門盡忠,毫無怨言,正可謂是宇宙奇英。不禁涕淚橫流,歎息道:

  「父投爐報主,禍及家人;子嚴遵父命,遠竄深山。一家人樂以天下,憂以天下,正是忠貞起蒿萊,愧煞我等冠袍之輩也。」

  陳鐸不無痛心地道:

  「唉!可惜大王並不爭氣,辜負了歐門忠烈之心。」

  歐劍子心中茫然,問道:

  「大王?是誰呢?」

  陳鐸說:

  「這些年來,你大約不知道外面的情況,其實,先王早已去世,你那師弟勾踐接了位,成了一國之主。」

  歐劍子一聽,頓時喜形於色,道:

  「我以為他仍在顛沛逃亡中,所以我也一直躲在這天姥山麓,他成了越王,難道會不接我出去?這……」

  「唉,這倒是一言難盡……」范蠡將越王歸國前後的情況一五一十全都講給了歐劍子聽,當歐劍子聽到勾踐夫婦入吳為奴三年的情況,十分關切,眼睛也濕潤起來。

  原來,歐劍子與勾踐兩人自小十分相投,其情誼勝過同胞手足,劍子之所以甘願隱藏洞穴,甚至終老此山,不僅僅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綱常之禮,還因為他與勾踐情逾手足之故,他視勾踐的安危比自己的安危更為關切。

  此刻,劍子拉著范蠡的手急切地問:

  「踐子被釋放回國了?」

  「已經回國了。」

  「他現在怎樣?』』

  「日日歡宴,夜夜良霄,偏安一隅,取悅吳王。」

  「什麼?」劍子勃然發怒,眥裂目張。

  「到天目山捉拿『野人』以取悅吳王夫差,便是大王之命!」

  「哈哈哈……」歐劍子突然發出一陣撕心裂膽般的狂笑。「好啊,他竟然將我當作『野人』,好,好,好,我一定要出山去會會他,叫他知道我這個野人,是怎麼對待越王的,走!」說走就走。劍子也不與范蠡、陳鐸商議,拉起范蠡和陳鐸縱身出洞。

  夜來的越王宮內熱鬧非凡,吳王派了王孫雄到越國來收集奇珍玩好,吳國的公使,自然不能怠慢,王孫雄與勾踐並排而坐,文種和眾大臣作陪。越國是吳國的附庸國,王孫雄完全有資格與越王並起並坐。

  酒饌、樂舞,一一獻上。觥籌交錯,酒酣耳熱,大家把話題中心轉到天姥山出現野人一事。

  文種舉杯,繞至王孫雄幾前,稱賀道:「昔西伯發兵於孟津,渡河至中流,有白魚躍入舟中,西伯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而下,至西伯所居之屋,流為鳥,其色赤,其聲魄。故有八百諸侯未召而至,起兵共討紂王。今在姥山出現野人,此乃『雪人』!吳王仁德天下,人心思歸,『雪人,靈性穎悟善解人意,知吳王澤披天下,故亦有臣伏之心也。

  說得王孫雄樂哈哈地大笑說:「文馬、熊駟、麒麟、雪人出現,皆有福兆,昔聞帝嚳之妃姜源外出冶遊,踐著了巨人之跡,而有孕,這巨人想必就是雪人了,你們說是不是?」

  扶同搶先說道:

  「怎麼不是。今早我在天姥山捉到的野人特別高大,會擊劍,懂人言,還應答如流,會說越國的話呢。」

  勾踐問道:

  「這野人與人有何不同?」

  扶同道:

  「不同的是力氣很大,渾身白毛,兩隻眼睛碧幽幽的像磷火,跑起來如一陣風。若不是臣巧設機關讓他墜入其中,要想抓他很難。」

  勾踐心想,這到的確是珍稀之物,進貢給吳王他必定喜歡。於是扭頭對王孫雄道:

  「此類珍貴動物,小王想定要把它送給吳王搏他一笑,大將軍以為……」

  王孫雄笑著說:

  「大王當然會非常高興。不過,既已捕到,為何不牽出來讓大家觀賞觀賞。」

  勾棧道:

  「這畜生通天徹地,說是捆綁著不肯前來,現范大夫和雪人的朋友正陪著他呢,估計明天就能見到了。來來來,小王敬大將軍一杯!」

  剛舉起杯時,忽然一名宮人進來跪稟說:「范蠡大夫和一名叫陳鐸的領著一白毛野人到。」

  「嘩——」宴廳中大哄,人人急欲一睹「雪人」的尊容。

  勾踐忙立起身喝道:

  「不准喧嘩。讓他們進來。」

  宴廳霎時安靜下來,沒多大工夫,白毛野人大步入內,背後緊跟著范蠡和陳鐸。眾人驚起爭看,只見那白毛野人上身赤膊,腰以下用獸皮覆身。赤身露體處,通身白毛,一頭白色的頭髮亂如飛蓬,此刻他那一雙碧眼泛著綠幽幽的光,正四下掃射,及到勾踐身上,那碧眼便死死盯住,而勾踐的一雙鷹目也緊盯著野人,四目相對中,勾踐的心中一動,蹦出一個念頭:這是人,不是野人,是一個極其熟悉的人,可是他搜索枯腸,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他是誰。

  范蠡跨前一步,四下一揖道:

  「今大王、吳國王孫雄大將軍和諸位大夫都歡聚一堂,臣命白毛野人舞劍唱和一番如何?」

  「好!好!讓它舞劍,讓它舞劍。」

  白毛野人的碧眼慢慢從勾踐臉上移開,轉向范蠡,范蠡微微點頭,那野人忽將目光向樂師們掃射過去,那意思分明是叫樂師給他吹奏。樂師們不由自主地輕輕吹奏打擊起來。隨著鐃、鉦、鍾、鉤、鼓、鐓於等音器的發音,白毛野人忽然抱頭大叫一聲,雙腳蹲地,驀地一躍而起,身形舞轉中,忽地手中亮出了一柄冷森森的寶劍,這劍細軟綿長,分明繫於腰間!

  白毛野人將寶劍微微一顫,似一團秋水,銀光四散。然後身影疾轉,飄飄如一縷淡影,劍隨影轉,罡風呼呼。他邊舞邊唱,歌詞唱的是《詩‧小雅‧小宛》,這是一首質樸哀傷誡告兄弟的勸勉詩。

  「宛彼鳴鳩,翰飛戾尺。我心憂傷,念昔先人,明發不寐,有懷二人。

  「人之齊聖,飲酒溫克。彼昏不知,壺醉日富,各敬爾儀,天命不又。

  「中原有菽,庶民采之。螟蛉有子,蜾贏負之。教誨爾子,式谷似之。

  「題彼脊令,載飛載鳴。我日斯邁,而日月斯征,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

  「交交桑扈,率場啄粟。哀我填寡,宜岸宜獄。握粟出卜,自何能谷。

  「溫溫恭人,如集於木。惴惴小心,如臨於谷,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那劍、那劍法、那歌詞強烈地震撼了勾踐,他近前圍繞白毛人一周,悲愴地大叫道:

  「劍子,你是劍子,好兄弟——」

  劍子收劍,扭頭冷冷地說:

  「你還認得我,我是野人,我是野人!」

  「劍子,這些年來寡人很想你……」

  「別說了。你忘了我不要緊,你不能忘祖宗先人,忘了浸泡在苦水中的越國庶民,忘了你自己所受之苦,越國君臣都沉浸在美酒中不能自拔,是你之過,是你……」

  歐劍子用劍指著勾踐,勾踐在這雙凌厲的碧綠如磷火的目光逼視下,慚愧地低下了頭。

  「你好自為之吧!」歐劍子丟下了這句話,倏忽幾縱,躍出宮牆,轉眼便不見了影。

  「劍子,不要走,劍子——」勾踐欲追,卻被文種攔住。「大王,何必性急,有客人呢——」勾踐無奈,只得重新入座。

  「這『雪人,竟與大王稱兄道弟,這倒是件稀奇事。」王孫雄揶揄地說。

  「不不不,他不是野人,也非雪人,是小王自幼的夥伴,是人,是人。」勾踐急忙解釋。

  「如此通身長白毛之人,世所少見,即便是人,將他當作珍稀送我家大王,不很妙嗎?」王孫雄乜斜著眼睛對勾踐說。

  「這……這怎麼能……」

  「哼,區區一個似人非人的怪物都不肯,又怎樣證明你對我家大王是忠心不貳的呢!你自己去想吧。不過,縱然你不肯,我也會在山中搜捕的!」

  說罷,王孫雄拂袖離席,大搖大擺去驛館安歇去了。

  這時勾踐額頭沁出豆大的汗珠,跌坐在地。群臣面面相覷,眼前這事來得突然,如何收場呢,誰也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

  是夜,勾踐轉輾難眠……

  翌日一早,寂靜的天姥山熱鬧起來,霧靄瀰漫、山林重錯中,影影憧憧出現了無數人的身影,他們中有一些人提著食盒、有的抬著釜鼎,有一人還牽著一隻羊,而有些人則吹打撞擊奏著樂曲,中間還夾著八名妙齡女子。這群人從越王宮出來,在范蠡和陳鐸的指引下徑南向歐劍子藏身的洞穴方向走去,走在較前面那高挑個子的便是越王勾踐。

  越王為甚親臨這人跡罕至的天姥山?范蠡和陳鐸頗感納悶。因為事先越王根本未明原因,只是說叫他們帶個路,不過,越王與劍子有手足之情,除了道歉敘舊更有何事,於是范蠡陳鐸也不多問,一心一意地在前引路。

  陽春三月,風和日麗,天姥山南麓青山疊翠,花香陣陣,這群人幾里路一打尖,行一程歇一歇,不緊不慢地向密林深處走著,那陣陣樂曲聲驚起枝上啼鳥,嚇得群獸奔逃遠避。唯有時斷時續的「越王駕到——」喊叫聲在空谷迴盪。

  踩著佈滿荊棘的羊腸小道,終於來到那峻巖下的洞穴。洞穴仍用巨石封門,顯然歐劍子未在洞中。

  勾踐見洞前有天然屏障又有這方足可容納數十人的岩石地,吩咐說:

  「你們埋鍋宰羊,聞到了肉香,孤那兄弟自然聞香而至。」說畢,越王又對范蠡道:「你我就在此等候劍子的到來」。

  范蠡想了想,說道:

  「陳將軍乃獵戶出身,不如命他去尋找尋找,天姥山廣袤綿亙,這肉香恐難以奏效」。勾踐一想亦有道理,便命陳鐸帶領數名宮人四下尋找。陳鐸領命而去。

  時間一刻刻地過去,釜中肉已煮爛,既不見陳鐸的稟報,更不見劍子的身影。但這也無法,林海茫茫,到哪裡去尋找呢。眼看日影西斜,越王漸漸焦躁起來,他來回踱步,顯得坐立不安。

  一條白色的身影「倏」地在林中一晃,隨即,又隱約出現陳鐸的身影。「大王,他們來了!」不知誰眼快忽地尖叫起來。「在哪裡?」

  「喏,那就是!」隨著宮人所指,果是歐劍子與陳鐸順荊棘小路走來,後面是派出去的幾位宮人。

  「快快吹奏起來,迎接我們那好兄弟!」聽越王一聲令下,原來一溜排開席地坐著的樂師們迅即忙碌開了。一曲《越謠歌》響徹天姥山上空,數名妙齡少女按拍起舞中,引吭歌道:

  「君乘車,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車揖。

  君擔簦。我騎馬。他日相逢為君下。」

  歌詞懇切,聲遏行雲,給人無限幽思,無限鄉情。

  「劍子,好兄弟……」勾踐熱淚漣漣地,向劍子迎了上去緊緊相擁就:「不請孤進洞!」

  「洞中非當今越王駐蹕之地,你……唉!何必如此……」劍子雖說對這類儀式頗不習慣,但他不願拂勾踐的盛情,只拍了拍勾踐的肩頭,說了半句就打住了。

  勾踐本來就不想進洞,故也不相強,大聲說:

  「還不快快替義士穿上衣衫,擺上酒菜,將歌舞獻上來!」勾踐一連串的吩咐,八名宮女又是取衣,又是擺宴,各自忙開。

  「踐……不,大王,我穴居多年,早已不習慣穿衣束髮,你讓我自由自在吧。」

  「這,既然這樣,那就免了。然寡人已為你備了全羊和一些宮中珍饈,兄弟一定得賞臉。再說,兄長多年不食余(即鹽),以至週身毛髮皆白,今天一定要你食人間煙火了。」

  「我早已不慣在眾人面前進食,大王還是自己用吧。」

  「那好,孤叫他們都迴避了,你我兄弟對食如何。」

  「這……」

  「你們都下去吧。范大人.陳將軍你們也暫且迴避。」

  「不,范大夫和陳……」

  未等歐劍子說完,勾踐一揮手說道:

  「統統去的好,你我兄弟邊吃邊談,再好不過。」

  聽勾踐如此一說,范蠡和陳鐸會心一笑,便雙雙離去。單剩下勾踐和劍子相視對坐。

  劍子昨晚用歌詞勸勉勾踐不要醉酒,故今天勾踐不帶酒來。他撕了隻羊腿遞給劍子,劍子接過,聞了聞說:「宮中廚子所做,不同凡響!」

  勾踐一聽,說道:

  「很香,是嗎?羊羔美酒,馳名遐邇,可惜弟不喜酒,不然……」

  劍子一聽,面上頓露不悅之色,他放下了羊腿,再也不肯吃上一口。

  勾踐欲勸不是,欲說不是,顯得很尷尬,兩人沉默了許久,忽然勾踐雙手槌胸,失聲痛哭起來。只聽他邊哭邊說道:

  「兄弟,別人不明孤心倒也罷了,兄長不解孤之心意,叫孤心痛如搗也……」

  劍子心中忖道:

  「或許他也有難言之苦衷,且聽聽再說。」於是說道:「賢弟也不要悲傷,有何難解之事,可直說無妨。」

  越王猶豫地說:

  「兄長為孤安危,在這深山之中藏匿二十餘載,此種厚恩,孤今生做牛做馬也是無法報答的了。」

  劍子將手一擺,說道:

  「既為兄弟,情同一體,何必講這些,再說,越國少我無關緊要,卻不能沒有兄弟你。說真的,賢弟來此有何要事?你不說悶在心裡,我很難受呢!」

  勾踐止淚說:

  「是啊,孤知道兄弟是爽直之人,其實,弟此來也是為兄長著想。弟以為,兄長久居洞穴,原是為弟著想,如今情勢有變,兄長也不必留在此地。倒不如……」

  「不如怎樣?你知道我無意仕途……」

  「不,不不!並非要請兄長入朝為官,是想請你去吳國……」

  「去吳國作甚!?」

  「兄長在深山穴居多年,已改變昔日之膚髮,今日之兄長已通身毛髮皆白,這在世間是絕無僅有。昨日兄長在越宮舞劍時,恰好吳國公使在場,他希望兄長能去吳國,那吳國繁華世界,錦繡乾坤,錦衣玉食,享用不盡。兄長去了,勝過在這巖間穴居干倍萬倍……

  聽勾踐這樣一說,歐劍子氣得三屍神魂爆炸,五靈豪氣出竅,大喝一聲說道:

  「想不到你如此寡廉鮮恥,竟然說出這種話來。我堂堂丈夫,豈能食嗟來之食!為越族莫說終老深山,拼卻一死又何足悔也!豈能彎腰折節,被人豢養!吳乃越之世仇,欺我百姓、掠我財物,你身為一國之主,理當勵精圖治,奮發圖強,不忘亡國之恥,不料你如此不成器,令我痛心疾首,此生休想見我也!」說罷逕自搬開巨石返身入內。「砰」地關上洞穴,再也不肯出來。

  這一頓罵罵得勾踐無地自容,恨不得鑽入地下,不復見人。幸好,左右早就避得遠遠的,劍子的罵聲無人聽見。勾踐呆立洞外許久,眼看天色不早,只好招呼眾人,悻悻然離山而去。

  勾踐回轉越王殿,已是子夜,剛想解衣入睡,不料宮人匆匆進來:「大王,吳國公使王孫雄請大王立即去驛館,公使說有要事相商。」

  一聽吳國公使相召,勾踐明知有些不對勁,也只好硬著頭皮走一趟。

  及一進門,瞥見王孫雄正襟危坐,觀其模樣陰森凶殘。

  「勾踐,聽說你已進天姥山了?那雪人必定逮來了。」

  「他……」

  「不是野人亦非雪人,是勾踐你的兄弟,是不是?」

  「是、是、是兄弟。」

  王孫雄站起來繞著勾踐轉個圈,陰險地笑著說:

  「看來,你是注定又要再次進吳國石室執馬鞭,嘗糞便的了。」

  勾踐大窘,汗涔涔而下,顫聲道:「不……不……」

  王孫雄凶相畢露,猙獰地說:

  「不是它去,就是你去,我是公使,「你若拒不交出珍稀的白毛野人,便是心存貳心意圖起兵攻吳,我便可將你押解入吳,再次將你關進石室為奴!」

  勾踐一想起那淪為奴隸的可怕的三年,早已是誠惶誠恐,心驚膽顫,連聲說:

  「大將軍,千、千萬別這樣,小王明日一早再進天姥山,親自去將白毛野人逮來!」

  王孫雄問道:

  「親自去?」

  勾踐低聲說:「親自去。」

  王孫雄這才嘿嘿乾笑兩聲說:

  「這還像話。好吧,你早些歇息去吧!」

  勾踐唯唯諾諾,懷著一顆忐忑的心,恭敬退出。

  是夜。他當即部署百名手下,命連夜進山,至於范蠡、陳鐸,他想到了卻未叫隨同,而是帶著親隨扶同及一隊虎賁向天姥山進發。

  天剛破曉,歐劍子被洞外一陣陣吆喝聲驚醒。他一躍而起,發現封洞的巨石已被撬開,一縷光線射了進來,「有人入侵!」,他心中一個激靈,迅速纏上寶劍,背上硬弓,縱身躍出洞外。

  扶同率虎賁早將洞穴團團圍住,忽然,一條白色的影子從洞中飄出,眾人本能地疾退數步,這一退就給劍子一個向上躥的機會,只見他連躍數躍,縱身飄到峻巖之上,目光向下巡梭,瞥見左側荊棘叢的背後躲著一個披黑氅的身影,那人正鷹目咄咄瞧著自己,仔細一看,不是勾踐又是誰?不由心中大怒,冷笑一聲吼道:

  「你這不仁不義之徒,一箭射死你算了?「說著將背上的硬弓取下,挽弓搭箭,開弓欲射。

  勾踐大急,直身大叫道:

  「別,別,劍子,你佔了高處這樣不公平!……

  劍子收箭回弓,怒沖沖道:

  「好啊,你命他們退下,免得我濫殺無辜。我下來,咱倆比試比試?」

  勾踐從荊棘叢背後轉出來,摘下風氅摔於地上說:

  「好啊,我這就過來。」說著踏著荊棘小道徑向洞穴走來。「你們都退過兩旁」勾踐撇撇嘴。

  同時,劍子飛身而下。立定後對勾踐說:

  「如此看來,你是非置我於死地不可了?」歐劍子叉手而立,冷眼以對。

  「事出無奈。倘若不將你送去吳國,孤便得重新淪為吳王階下之囚?連偏安一隅也不再可能。你應知道為奴為僕的滋味,寡人是嘗了吳王之糞便方逃脫此厄,難道你忍心你的同門師弟比狗彘還不如嗎?」

  「你既已吃盡了亡國奴之苦,理當重新振作,雪恥救國,竟然不顧師門之誼,賣友求榮,倘若我父地下有知,他是死不瞑目的了!」

  「師父能為弟子生存活命,不惜投爐自焚而死,而你不過是作為野人受吳國豢養而已,連這一些都做不到,還有甚可說?不要多說了,出劍吧!」

  說話間,勾踐早已拔出了越王劍直向劍子胸口刺去。

  劍子一側身,躲過了這一劍。說聲「來得好」,快似閃電地一轉身便解下了腰中寶劍。待勾踐第二劍刺來時,劍子運力於劍,迎了上去,劍與劍一震,霎時震出萬點金星,旁觀的眾人不由自主地齊聲叫好。

  兩名劍術絕頂的人在這方岩石上廝殺開來,同時攻到,同時回劍,同出師門劍術競相與頡頏,看他們從岩石下來又打到巖峻之上,又從荊棘小道上一路殺向林間樹上,這一陣殺得罡風四旋、木葉蕭蕭。兩劍均出自歐冶子之手,勾踐使的是越王劍,劍子使的是「步光」劍,兩柄寶劍如兩條蛟龍絞斗纏繞,日光劍影幻化出萬千劍鋒,看得眾人眼花繚亂,暗暗歎惜這對業已反目的弟兄的絕頂之功。

  兩人從洞外又鬥到了洞內,勾踐因不熟悉洞穴中的環境,此時漸落下風,心中一焦躁,忽然一股罡風,直向胸前逼來。「這下死定了」,勾踐雙目一閉,跌坐於地,準備斃命!電光火石問歐劍子將劍鋒一轉,寶劍已從右手轉於左手,「噗』』地一聲,勾踐睜眼一看,那劍已插入劍子右脅之下。「劍子——」勾踐陡驚,連滾帶爬死死抱住了劍子的左腿,大哭道:

  「兄弟,我錯了,你別死,不要——」

  望著跪地抱著自己的勾踐,此時的劍子目光內斂,眼眶中流下了殷紅的血淚,他忍住劇痛,泣血告道:

  「踐子,想到你的昏庸糊塗,我真恨不得一劍將你殺死,可是……我……臨死要你毋忘泡在苦水裡的越國父老,他……他們對你寄……予厚望,你……你不要忘記你自己淪落為奴之苦,做人要有膽量,有膽氣、有膽識,你我自小至今都……吃了不少苦,我今以死警告,望你與越族百姓肝膽相照,能這樣,我便含笑九泉了。」

  說罷,歐劍子朝脅下狠命用劍一剖,然後探手入內,回手時,一顆血淋淋的大如雞卵的苦膽已在手中。他搖晃了一下後勉強裂嘴,

  忽地古怪地一笑說:「接著——」隨著喊聲手中的苦膽朝勾踐擲來。

  勾踐下意識地接過。那膽熱氣騰騰,還在一張一縮著,勾踐驚得三魂出竅,捧著膽欲將它放回劍子的腹中。

  「用不著了,你就收下它吧,人,總……總是要死的,好兄弟……可……要有膽……」未待把最後的話說完,劍子便倒在勾踐手臂,死時那雙泣血的眼睜得如銅鈴一般,悲痛欲絕中勾踐欲將屍體移於石床上,一看,床上鋪滿荊棘,勾踐更加悲傷,抱著劍子哭道:

  「寡人自幼被父拋入山中,冬日抱冰而臥,夏時握火而眠,出山後歷盡磨難,只道自己是世上最苦之人,常切切於心。不料兄長比孤更苦,終年穴居洞中,臥於荊棘之上,父母親人俱遭非難,兄長無出過怨言,孤苦一人,孑然一身,而今為我這不爭氣的師弟自戮身亡,你生為豪傑,死為鬼雄。倘若勾踐再執迷不悟,定遭天下萬民唾棄!」

  擲於地上的「步光」劍血污猶存,勾踐拾起寶劍說道:

  「日後此劍將飽嘗仇人之血?」說罷輕輕將血污拭去後纏於腰間,又將鋪在石床上的荊棘捆成一扎,負於背上,然後捧起劍子那顆鼓張的苦膽,運著屍體一行人默默在哀切中離開了天姥山。

  是夜,勾踐移居下人住的箭樓中,親自刻了「臥薪樓」三個篆形大字於樓屋。室內砌一石床,床上鋪下從劍子洞中負來的荊棘,以作墊身之用,屋樑正中,懸掛劍子所贈的苦膽,諸事完畢,他對著苦膽拜了三拜吟唱道:

  臥薪兮嘗膽,

  一唱兮三歎.

  慷慨兮罹難,

  血淚兮潸潸。

  拔劍兮奮志,

  一日兮三啖。

  唱畢,勾踐仰起頭來,將苦膽舔了幾舔,便倒身臥於薪上。這一夜他夢見劍子含笑立於床前;對他說:「你我兄弟一場,最終你還是能聽我告誡,從昏昏然中自拔出來,可喜可賀。」

  勾踐墜淚哭泣,說,「寡人心傷纍纍,臥於荊棘便不覺疼了。」

  ……說著,欲拉劍子,忽然被門口一聲怒喝聲驚醒:「勾踐,你忘了會稽之恥了嗎?」勾踐翻身坐起,應道:「勾踐不敢!」此時已近五更上朝時間。越王仰頭舔膽,穿戴好朝服冠冕,微傴腰背,邁著謹慎小步往太極殿而去。

  早朝的太極殿與往昔不同。御榻已換成石床,坐前的楠木御幾換成了苦楝樹做成的普通幾桌。大臣們席地而坐的彩色氈席全部撤去,五更未到,勾踐已端坐在宮中靜候大臣們的召見。

  報時鼓敲了五下,文種、范蠡、扶同等諸位大臣魚貫而入,大臣登階叩拜畢,掃視宮中的變化,一個個面露訝然之色。

  越王用頗為沉重的語調說道:

  「爾等不必奇怪,將宮物更換成這個模樣,都是寡人之意,旨在勉勵大家,毋忘亡國之恥,苦心勵志,振興邦國。」

  眾臣伏地垂淚說:

  「大王應天順人,體察越族黎民之苦,廢去糜靡,實乃萬民之福。臣等自當克勤勞勵,不忘國恥。」

  越王點點頭道:

  「這就好。」接著便問文種說:「昨晚吳國公使見過了劍子屍體,他有何話說。」

  原來,因劍子之死,勾踐心情劇變,已剔除了已往那種戰慄之心,稱道身體不適,再也不肯私下向王孫雄乞求什麼,只是按公依律,由文種出面料理此事。

  文種出班奏道:

  「大王,王孫雄見了劍子的屍體,說是『雪人』既然已死,得由大王入吳代替,是臣陳說厲害後,他才改口,但他非得興夷太子入吳,作為人質押在吳國,此事因關係重大,臣不敢私自作主,望大王定奪。」

  勾踐直勾勾地看了文種半晌,說道:

  「太子興夷,七歲幼兒,倘若能因此子入吳而使越國暫得安寧,有何不可。」說罷命宮人到後宮越夫人處領興夷來見,另則命文種赴驛館去請王孫雄。

  眾臣見勾踐如此沉靜地作出興夷作為人質入吳之舉,大為愕然。扶同是個急性子人,出班奏道:

  「大王,此事斷斷不可。越夫人愛子勝過愛己,母才團聚不久,又要分離,這這這……」

  越王淒苦一笑說:

  「夫人是明理之人,她能體察到國與家是誰重要,卿毋須過慮。」

  正說間,一個穿著繡有蘭花劍袍,頭上挽著小髻的小小孩童——太子興夷隨乳母來到。「兒臣叩見父王。」興夷乖乖地伏在地上,旁邊是他的乳母王氏。

  「起來吧。」

  「謝父王。」

  眾大臣這才看清,這越國之王儲興夷小太子模樣長得很像乃父,他也是細長的瘦瘦的。尤其是一雙靈氣十足的鷹目更是酷似,只是他很文靜,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小娃子,人們猜測這大概是他母親那裡秉承來的吧。

  勾踐招招手,興夷便走到了父親的面前。勾踐說:「今天叫你去吳國,興夷說去不去呢?」興夷歪著頭想了想:「遠嗎?乳母和母后都去嗎?」勾踐說:「遠。她們不去,是父王叫你去的。」興夷對勾踐很陌生,似乎天性有些怕父親。此時他一雙怯怯的小眼睛看著勾踐,嘟著小嘴巴,低聲說:「父王說去,孩兒……」「怎樣?」「去——」講完這個字,興夷膽怯地跑到乳母旁邊,再也不肯去看他的父親。

  乳母摟著興夷,此時的她毫無辦法,她的身份是乳母而已。

  「吳國公使到——」隨著一聲高叫,王孫雄在吳國兵士的簇擁下昂然入內。文種緊隨其後,一眼瞥見了殿前的太子,便對王孫雄說:

  「大將軍,這是寡君之子興夷太子,依照大將軍的命令,由他代替『雪人』,作為人質隨大將軍入吳。」

  王孫雄掃視越國君臣,見一個個神色嚴峻,怒目以視,怕眾怒難犯,順水推舟地說:

  「既然如此,『雪人』之死也就不加追究了,領這小兒回吳,吾等也好在大王面前交差,告辭。」說罷手一揮,兩名士兵上來架起興夷。興夷亂蹦亂跳,哭著大叫:

  「母后,我要母后,乳娘……」

  乳母追上去抱住興夷大哭道:

  「求求你們,他還小,不能去,不能去啊……」

  「滾開!」王孫雄一腳踢開乳母。喝聲「走!」一群人大搖大擺出宮而去。

  興夷的哭聲漸漸遠去,唯有乳母獨自依著殿門嚶嚶的哭泣。

  勾踐仍正襟跪坐著,臉上毫無表情。稍頃說道:

  「送乳母回後宮!」乳母抽泣著退了出去。

  王孫雄脅逼越王、擄走太子激起了群臣的憤懣,但越國是吳國的附庸,又有何理由去加以拒絕,要宰要割,唯有忍氣吞聲。要麼就是使自己強大起來,除此別無良策。群臣恨恨地想。

  越王察顏觀色,見群臣默默無語,然憤怒之色,已形於色,即沉聲道:

  「寡人受盡了欺凌侮辱,今日殿堂之事,諸大夫也都親眼目睹。有道是君憂臣辱,君辱臣死。孤是個有過失又不能自己約束自己的人,需要臣子們指教開導,出謀劃策,請問擘劃雪恥興國,扭轉殘局,哪位賢臣有此膽識,寡人一定虛心聽之。」

  文種道:

  「臣當獻九術,助王雪恥!」

  勾棧道:「何謂九術?」

  文種道:

  「『九術』即九種計策,這九種計策,商湯、周文得到它而成王業,齊桓、秦穆得到它而成為霸主,臣願大王採納。」接著文種說:「一術叫尊敬天地,事奉鬼神,求得保佑;其二是用厚重的禮品贈送給吳國國君,用珍貴的財物賄賂夫差的近臣,以博得他們的歡心;其三是贈送絕色美人,以迷惑他的心志,擾亂他的計劃;第四是勾踐聽完「九術』之說,又傾聽范蠡的意見。

  范蠡說道:

  「大王要想建立霸業,不居平坦開闊的處所,不佔據四通八達的地方,是很難的」。

  「依大夫之見?」

  「吳王見大王將太子作為人質抵押在吳國;心中必定放心,趁此機會可以委派文種大夫入吳,將要求移都之事奏請吳王,吳王便不至於反對。」

  勾踐沉思片刻,表示讚許,忽地又說:

  「文種大夫的『九術』和范蠡大夫的一計孤當逐步實施。然別的好說,只是獻美女一事孤頗為躊躇,這美女非得絕色不可,到何處去尋找呢?」說罷,一雙鷹目看定范蠡。

  范蠡當然知道勾踐的心思,三年前勾踐見西施那種失魂丟魂的模樣至今宛然在目,范蠡明白,為越國之存亡,歐劍子獻出赤膽,勾踐獻出了兒子,現在輪到自己獻出未婚妻的時候了。范蠡默然良久,奏道:

  「大王毋須焦慮,越乃盛產美女之邦。前送往吳國的均系越宮中佳麗。現倘若去民間廣選美女,何患無絕色者乎?」

  勾踐露出一絲微笑,說道:

  「范蠡大夫能如此周全,寡人還憂慮什麼。此事就拜託先生您去辦,越快越好!」

  范蠡叩首領命,說:

  「臣即刻去辦!」

  三天後,越國的每個角落都傳遍了越王選美之事,越王城前,人頭攢動,宮牆上,張貼了一張羊皮書,百姓們在爭相觀看。書用鳥篆文體寫就,大意是:

  凡滿十七女子,均要到裡正處報名,以便入選之用。

  五戶為鄰,五鄰為裡,五里而井,「裡」是西周至春秋最基層的地方組織,「裡正」是最小的行政長官。苧蘿村的裡正是西施之父施全,這是位賣薪為生的忠厚長者,這一天他剛巧賣完薪出城,見城門口人們爭相看什麼,於是也擠進去瞧了瞧,一看方知是越王下旨選美,進貢吳王,不由搖著頭擠出身來,心裡嘮叨著:

  「唉,不知誰家女兒晦氣,又要去活受罪。幸而我家的西施已經有了人家,不然可難煞做爹的了……」想到自己是里正,從早上出門到下午還未回過家,恐怕有幾名鄰人的女兒要上門報名,於是施翁加快腳步,心急火燎地朝謦蘿村而去。

  施翁來到自家門口,瞥見柳樹下拴著匹白馬,心知范蠡看西施來了,笑一笑,乾咳兩聲,推開了柴扉。

  西施的家前面是個大園子,牽牛花爬滿了籬笆。施翁剛一進園,便瞥見王家鄰居的六七個女孩等在園中的石條上,她們齊唰唰坐著,見施翁進來都站起來。

  「好好好」,施翁放下扁擔,忙招呼大家坐下一一記名。「你是移光,你是旋波,你是修明,你是香蘭,你……」施翁忽又瞥見一個將頭低得低低的姑娘從身影看來很熟悉,看來是個怕難為情的,於是說:

  「你是誰家姑娘,也報個名吧!」

  那姑娘抬起來頭來,淚眼盈盈地喊了聲:

  「爹——!」

  施翁這才看清,原來是自家女兒西施,不由沉下臉說:

  「西施,你做什麼,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有人家的,不在內!」

  「爹,女兒知道,但女兒要去參加選美。」

  「好了,好了。人家躲不過,你……」施翁朝屋內瞥了瞥。「他在家?」西施點了點頭。「唉,你這孩子,要對得起人家。」

  「爹,我是頂真的。他也同意我這樣做。」

  「什麼,范大夫同意這樣做?」施翁以為耳朵出了毛病。

  「施伯父,是范某叫西施姑娘報名的。」背後傳來了范蠡的說話聲。「拍」地一記,施翁在范蠡臉上掮了一個耳光,

  「爹,你不能這樣……」西施奔向范蠡,撫著范蠡的臉失聲痛哭。

  鄰家的幾位姑娘見一家人竟打起來,嚇得連連後退。施翁火氣上來,不顧一切地吼叫說:

  「去去去,你們都可回家去了!」

  攆走了姑娘們,施翁轉聲對西施、范蠡吼叫道:

  「你倆發昏了是不是,誰同意你報名。你娘死得早,我拉扯你大,想不到你這麼沒有志氣,要去侍候吳王?」轉頭來又罵范蠡。「你是越國的上大夫,是一國之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哩。竟然會將自己的老婆送給別人,是人乎!你在吳國吃了三年苦不夠,還要送西施去吃苦。你養不活她,我會替你養的。」施翁怒氣衝天,氣得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連連咳嗽。

  范蠡跪倒在施翁腳下,西施替老人捶背,待到施翁氣稍平,范蠡逐將近日宮中發生之事一一向施翁細述一遍,最後范蠡垂淚道:

  「伯父,范某與西施情定三生,縱然為越國的生死存亡,暫時將我倆分開,但終有一天,范某一定會親自去姑蘇將她接回來。越國勝利之日,便是我與她團聚之時。」

  西施早已哭成一個淚人兒,此時也跪在父前說道:

  「爹,我與范郎本來早已結婚,是女兒自己推遲了婚事,不是范郎寡恩薄情,也非女兒見異思遷,實在是國難當頭,女兒倘若能以一家之不幸換來越國萬民之幸,莫說將我獻進吳國,就是投身虎口,女兒也是心甘情願的。

  施翁聞言,擁著這一對未婚夫婦老淚縱橫地說道:

  「苦命兒啊,真是一對苦命人,這麼一對恩愛人兒,卻生生被拆開,你們像歐劍子一樣,他獻出了赤膽,你們獻出了忠心,大王是獻出了自己的心肝啊……做爹的又有什麼說的呢。好吧,爹也將女兒西施的名字報上去,成了麼……」

  「薈——」

  初春,越王宮前廣場上美女雲集。儘管春意料峭,各地所選的美女卻春衫乍薄,她們或嫵媚,或纖巧,或窈窕或豐腴,或桃面含嗔,或嬌羞忸怩,或楚楚動人,或熱情如火。在眾目睽睽中,她們像出賣的牲畜一樣被展覽在這光天化日之下。

  越國君臣立在新建的「漸台」上,百姓四面八方圍觀台下,把一個越王宮圍得水洩不通。首輪美女由父老評定後編號入場,依次登上臨時搭建的高台,每人獻上一首自編的歌曲,以此來展現自己的身段歌喉,進入「目測」第一輪。一旦首輪入選,依編號的名次進行第二輪:即入宮進行胴體檢查。檢查按宮闈慣例非常嚴格,除檢查胸、腰、臀三處,這三處不能減一分,也不能增一分,還得檢查膚色是否細膩白嫩,有無瑕疵,斑記,連最隱密處也絕不含糊,以保證將完美無缺的處子獻給吳王。越國選美吳宮十分重視,吳國宮廷專門派來了二位老到的嬤嬤在王孫雄的護送下來到越國,負責對美女第二輪的檢查。

  東施,一個野味十足的姑娘,她體態婀娜豐腴,鵝蛋臉上嵌一對烏精鑽似的大眼睛,似這位體魄矯健的姑娘在性格強悍的越民中最惹人喜愛,因此,各地經一番評品,毫不猶豫地將她作為最美的姑娘。

  有人高叫:

  「一號上台。獻歌舞——」

  踩著激越的鼓點,身穿紅色獵裝,髮髻束一方紅帕,足蹬紅色麂皮靴的東施躍上台去。她抱拳四下一揖,邊舞邊唱道:

  嘯行山澗,

  伏虎鬥獸振神威。

  東施雖是行獵女,

  為國獻身瀝肝膽!

  「二號上台。獻歌舞——」

  鼓聲大噪,一身素裝的西施翩翩舞上,只聽得她歌道:

  採桑林間,

  常露桃花笑靨。

  西施雖是浣紗女,

  為國拋情淚暗垂!

  「三號上台。獻歌舞——」

  喊叫聲中,鄭旦著一身綠裝舞上,只聽得她唱道:

  踏波浪問,

  漁舟晚唱歸。

  鄭旦雖是漁家女,

  滅敵獻身終無悔。

  「四號……五號……六號……」

  隨著一聲聲高叫聲,首輪十九名美女已齊齊地立在高台,她們有的如白玉蘭一般純靜俏麗,有的如春桃那樣灼灼鮮艷,有的像出水芙蓉那樣超凡脫俗,有的像爛漫杜鵑那樣奪人心魄。最令越國君臣讚賞的還是編號一號那位,丹臉艷若朝霞,歌喉聲如行雲,舞姿驕若游龍的那位豐腴健美的東施姑娘,她被評為第一;西施、鄭旦兩位姑娘窈窕纖巧,姿色奪人並列第二;而旋波、移光、修明等六位姑娘皆為越國佳麗,均以次排列其後。十名姿色不俗的,另作他用。

  東施的表兄——陳鐸在此次選美中擔負警衛之職,此刻他在台下遙見東施被列為魁首,心中很不是滋味,他是暗戀東施的,現東施一旦入吳,意味著彼此再無結合的可能,他怏怏不樂來回走動,顯得十分落寞。

  越王、范蠡、文種等上得台來,宮女們捧著紅白綠黃風氅和鮮花紮著的花冠,準備給這九名美女披戴上。

  越王走到東施面前站定,從宮女的青銅盤中取過花冠含笑道:

  「姑娘首輪奪魁,可喜可賀。」東旋只覺得一顆興奮的心要從喉嚨跳出來,她伸過頭去,準備受越王給她戴上這頂美麗的花冠……

  「啪」地一個巨掌向東施掮來,東施猝不及防,仰身倒地。一個凶神惡煞般的吳國將軍指著她破口大罵道:

  「你這醜婦,也配戴花冠,不去照照鏡,是何等的醜陋!」

  東施一躍而起,直撲那吳將。台下陳鐸見事不妙,早就躍上台來,抱住東施。

  勾踐也吃了一驚,不懂王孫雄因何發怒,說:

  「大將軍你……她得罪了你啦!」

  王孫雄忽地轉身怒目逼視勾踐說:

  「勾踐,你好大膽子,敢把這一個醜八怪給大王,你居心何在!」

  「她……她不是很美嗎?」

  「吳楚好細腰你難道沒聽見過?」

  「這人腰粗如木桶,簡直是個夜叉精!」

  「這……還不快一點!」勾踐忙喝令東施下台。陳鐸聞言,連抱帶拖將在掙扎著的東施弄下台去。

  原來,吳越儘管風俗相同,但審美觀點卻迥然異趣。或許是出於獵狩的需要,越族喜歡健美的女性,然吳國卻崇尚纖巧,連說話也是軟綿綿的,「吳楚好細腰」。宮中不少女子為取悅君王而餓夕匕者不乏其人。

  東施作為醜婦被趕下台去,留下的姑娘王孫雄一一看過,尤覺西施鄭旦的美,炫人眼目,奪人心魄,不覺又開懷大笑。命將這八名美人戴上花冠,披上風氅送入越宮秘密裸體檢查。最後報出花名,八名美女全部入選,其中西施、鄭旦冠之以天下第一,天下第二美人之稱。宜擇日送往吳國。

  因八名美人都經宮中嬤嬤檢驗,王孫雄不敢染指,於是便將眼瞟向餘下十名,越王勾踐知其意,告訴王孫雄,願將這十名姑娘送給大將軍。王孫雄這才拍拍勾踐的肩膀說:

  「既然越王如此慷慨,本將軍就當仁不讓了。」

  選美一結束,王孫雄護送著二位嬤嬤帶著十名美女興高采烈回國去了。

  性情剛烈的東施被王孫雄當眾羞辱後,白天顯得暴躁不安,半夜起身,照著鏡子在說:

  「你不美,長得醜,西施是天下第一的,她是楊柳細腰……」急得父母團團亂轉,陳鐸擔心東施從第一美人跌落到一個醜婦,打擊太大,便告了一天假前來看望她。

  敲了半天的門,東施的父母才出來開門,剛坐定問東施可在,二老哭著說:「東施一早就出去了,天天在江邊等西施出來,本來是好姐妹,卻又不肯見面,躲在樹的背後,也不知她在搞啥名堂……」

  「姨父姨母,你們別焦急,想必過幾天會好的。」陳鐸安慰說。

  「頭幾天還好,現在益發厲害,她可是個好姑娘,平時常說要為國出力,好不容易選上了,卻又碰到吳國的那個短命公使,當眾又打又罵,她受到羞辱便想不開。」施母抽泣著說。

  「她這樣瘋瘋癲癲的,看見我倆也像不認識,叫她回家也不肯,叫我們怎麼辦啊!施父哀聲歎氣地搖頭。

  「我去勸勸她,這就去。」陳鐸立起身,告別東施父母,一徑沿浦陽江尋來。

  在浣紗石上,陳鐸看見東施從樹後跳出來攔住了西施。嘴裡說道:

  「西施妹,你的腰肢為啥介介細,頭髮為啥珵珵亮,手腳為啥雪雪白的,臉孔為啥介介嫩?」

  西施嚇了一跳,見是東施,無奈道:

  「東施姐,你怎麼老是跟著我……身體不舒服嗎,我送你回家吧。」

  東施執拗強行奪過紗籃說:

  「西施妹,你是天下第一美人,還保啥秘,美顏的秘訣告訴給我,我也好漂亮些!」

  西施被說得啼笑皆非,見東施目光異常,心裡害怕,見陳鐸走來,忙喊道:

  「陳將軍,你快來,東施姐她……」

  陳鐸三步並作兩步來到西施跟前,拉過西施說:

  「西施姑娘,我剛從她家出來,我姨父姨母告訴我,她受刺激後,精神有些失常。」

  西施婉惜地說:

  「那王孫雄實在可惡……」

  東施見陳鐸在與西施密談一把推開陳鐸說:

  「噯,你做什麼,我們女人的事,不許男人偷聽。西施妹,快把美顏秘訣傳給我。」

  西施苦笑著對陳鐸說:

  「陳將軍,她非說我有美顏秘訣,真難煞我了。」

  陳鐸歎氣說:

  「這樣吧,你就隨便編幾句,然後我送她回家。」

  西施無奈,低頭想了想胡謅說:

  「家中經常無糧充飢,吃得不多,腰便細了。我是採桑的,黎明即起,常用桑露洗頭,這頭髮便黑如染漆了。又常到浦陽江中浣紗,江水浸泡多了,手腳自然泡白了。平常洗臉用的是淘米水,那米泔洗的臉就比清水洗臉白一些。」

  東施一聽,咯咯咯笑著手舞足蹈起來,「原來是這樣的,我懂噦,我懂噦……」也不管別人逕自走了。望著東施的身影,西施皺著眉對陳鐸說:

  「陳將軍,我與鄭旦明天要到美人宮去了,想必去吳日子也不會太遠,你要好好照顧東施姐姐。」

  陳鐸點頭說道:

  「我會照顧好她的,放心吧。你也要多加珍重」,說畢,兩下分手,陳鐸向東施去的方向追趕上去。

  就從這天起,每逢五更浦陽江畔的人常常看見東施赤著雙腳、披著長髮在岸邊的桑樹下鑽來鑽去,天剛破曉,她就坐在西施浣紗的巨石上,雙腳浸泡在水中足足半天。而東施家又傳出,東施不吃東西,只喝一小碗湯水,每天一日數次用米泔水洗臉……這樣一個月下來,東旋原來豐腴的身子瘦了下去,她蓬頭赤腳遇到熟人如同陌生人一般不理不睬,村鄰都知道她有些瘋癲,無不為之惋惜。

  一天早晨,東施父母覺得有些蹊蹺,昔日瘋瘋癲癲的女兒忽然對娘說:「娘,我要白麻細布、剪子。」

  施母說:

  「做啥用呀!」

  「女兒自己裁新衣。」施母看到女兒似覺好了一些,頓時寬慰了許多,趕緊將家中的皮毛去集市換來了白蘭細麻布,交給了女兒。

  這天夜裡,東施的房內燈火不熄,二老從門縫偷看,原來女兒真的在給自己縫製衣衫。看她一直忙著,沒到天明,兩老迷迷糊糊睡去,忽然似覺有人在推自己,開眼一看,一聲驚叫暈倒在床上。半晌才醒過來。

  原來,這一夜東施為效顰而整夜忙碌著。東施覺得,要效仿西施,穿戴須一模一樣。前半夜她開始裁剪縫製,做成了一件白爭!乍春衫,下配一條裙子,另做一條羅帶束腰。三更時分,對著青銅鏡,她開始梳妝打扮。西施面容姣好,白裡透紅,東施以為米泔水洗面固然好,但要勝過西施須敷成粉面,她用水粉塗面,將玫瑰揉碎當胭脂搽於兩頰,再用青黛畫成西施樣的柳眉,又將原來菱形的嘩唇畫成櫻桃小口。她將長髮挽成低低的雲髻。鬢邊插一朵玫紅小花。一切照西施打扮停當後,她脫去了紅色的舊裝,換上自製的衣衫,將腰束緊,雞叫三遍,房門大開,她效仿西施捧心顰眉的模樣,輕輕進入父母房中,推醒正在熟睡的雙親。

  眼前的東施非人非鬼,受了驚嚇的兩老哭著懇求女兒說:

  「東施,你別這樣,嚇煞爹娘了。」

  東施卻學著西施的聲音,低聲說:

  「爹爹母親,女兒打扮齊整,請爹娘看看的。」

  「看什麼?」

  「看看女兒美不美。」

  「女兒,你的衣服太緊了,粉搽得太厚,怪嚇人的。」

  「衣服一點不緊。娘,女兒比西施如何?」

  「乖女兒,這是不能比的……」

  一聽娘說一聲「不能比」,東施以為她比西施更美,於是道:

  「娘,女兒要去美人宮了。」

  施母道:

  「女兒去美人宮做什麼?」

  東施道:

  「娘,我是第一美人,比西施更美,西施有范蠡,叫她去吳國太可憐了,這不是活拆麼。爹,娘,我走啦。」

  「丟人現眼的,你……你不能走。」東施之父大急欲拉回,不料東旋回身一推,早將父親推倒在地。嘻嘻一笑,飛也似地向會稽的美人宮方向去了。急得兩老捶胸頓足嚎啕大哭。

  晨曦微露,東施乘舟東去,大約日當正午,已來到越王城護城河。棄舟上岸,其時正是日中貨物交換最熱鬧的時分,東施招搖過市,引得行人頻頻回首,「我太美麗,人家都回頭看我呢。……」東施竊喜。她一步三扭,逕自朝前走去。還未到美人宮,背後已跟定了一大群頑童,孩童們齊聲叫道:

  「一二三,醜八怪,一二三,醜八怪。」

  東施以為是叫別人,依然向前走去。「噗」一樣東西打在了她的頭上,順手一摸是牛糞,她這才吃了一驚,後一回頭,見一班頑童「哄」地四下逃散,口中叫著:「醜八怪!醜八怪!」

  「誰是醜八怪,誰是醜八怪?」東施抓住了一個小孩逼問,「嗚嗚嗚」小孩大哭,嚇得尿流一地。

  「你是醜八怪,你是醜八怪!」孩童們一邊罵著一邊擲石頭、牛糞,「童言無忌……我是醜八丑,我是醜八怪……」東施大喊一聲,猛然錯愕中直向天姥山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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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勾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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