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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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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南邊城一個天才木匠的傳奇:雕天下 作者:楊楊    
   這是一部迷人的奇書,幽深迷亂的雲南邊地、奇譎詭異的情節、撲朔迷離的人物、繁複的象徵意象、恣意馳騁的想像力、詩意的語言……在寓言、童話、小說等似是而非的表現形式中,一個身處雲南邊陲古城的民間木雕大師似真似幻、自我探索的心路歷程,驚心動魄的故事,富於歷險的一生,引人人勝,極具閱讀魅力。 
  高石美——這位傳奇的民間木雕大師,留給世人的是不可思議的傑作和神奇的故事。 
  讀它,如同一個人撲在雲南這塊精神疆土的某個文化交匯口上,分享她豐富的地域文化,而這些無疑是我們生存的養料。小說在不斷向詩意推進的同時,把對抗苦難的主題演繹為人類精神歷程中一個永恆的現實。   
安徽文藝出版社 出版             
  《雕天下》序及相關   
  序一 神秘巫境中的言說者(海男)(1)   
  ——《雕天下》前序 
  海 男 
  懷著一種奇異的感情,幾乎是一口氣徹底地讀完了楊楊呈現在面前的原創長篇小說《雕天下》。木質的味道從那一刻就開始逐一瀰漫在空氣中,隨語詞的朝前遞嬗,神秘巫境的言說者楊楊,用來自滇南的聲音,吟說著一個被我們的閱讀幻想曾經追循的一種文字圖像開始出現了。楊楊,是我在21世紀初葉認識的一個寫作朋友,他生活在通海秀山腳下,他在滇南的小縣城創建了書齋,從而也創造了一座寫作的迷宮,記不清有多少時刻,每次經過滇南,都要經過楊楊的書屋,並情不自禁地走進去。從許多年以前開始,楊楊就跟我們講述了一個「木頭聖徒」的故事,也許,從那時開始,楊楊就已經在虛構一部長篇小說的結構了。在悄無聲息的時間磨礪之中,突然之間,一部原創長篇展現在面前,宛如割捨開了作家創作的過程,那些已經被省略的時間都已經深藏不露,只有在翻拂紙頁時,我才預感到了作為生活在語詞邊緣之秘境的楊楊,已經用他的作品,給我、以及讀者的你們帶來了一種閱讀的震憾和喜悅:這是一部超越了現實意義的作品,它幾乎彙集了神秘巫境中的一切語詞,從而揭示了一個生活在遙遠世紀藝術家不為人知的世俗史和藝術史。為此,解開了籠罩在時間之霧中的一世秘密,讓我們領略並呼吸到了猶如朝露相互編織的光陰的色香。 
  我捨去了一切雜蕪,專心致志地閱讀完了這部作品之後,從內心深處開始向這位滇南的作家致意,他的這本書無疑是一次苦澀而艱辛的旅途,其中,穿越的時空只有用作家篡改過的魔法才能貫穿到底。當雲南南方的小木匠——高石美在閱讀中的圖像裡冉冉上升時,雲南春天的一層薄薄霧已經開始瀰漫,並在層層疊疊的濕霧中一波三折,彷彿久遠的四堂木雕格扇門已經敞開,隨同黝亮光澤的相互映照,我開始被一種漫長的時間所籠罩著。就這樣,閱讀的快感已經降臨,彷彿已經進入1870年6月的一個黃昏,那是故事的開始,那是一個木雕藝術家出入的尼郎鎮,那裡正發生著一場災難,正是那場屬於一個小地方,也屬於人類生活的霍亂症,展現出了一個龐大的人生遊戲,於是,南方邊緣的尼郎鎮——一個樸實而偉大的藝術家已經被時間看見。 
  時間,只有偉大而輾轉不息的時間之謎,才可以讓我們在此刻,在遠離著尼郎小鎮的另外一個世紀看見了高石美那雙黝亮的眼睛,他是必須從霍亂中出走的少年,他必須繞開霍亂,走出一個小世界,用生命的存在證實他以後最為漫長的熔煉,所以,他活了下來,而且走出了尼郎鎮。我閱讀著小說中每一個精心謀策的細節,因為出生並生活在雲南,所以,我能夠憑著語詞的味道嗅到一種人性的魔法,那是熔煉時間之謎的聖殿,於是,小木匠高石美朝著聖殿走來了,離我們已經越來越近。 
  高石美被楊楊安置在一種無法擺脫的宿命之中,那就是自始至終伸出雙手,觸撫到世間萬物的語詞,那也許是飛鳥的雙翼掠開一層層屏障,那也許是神賦予他視線的一種喜悅。儘管如此,高石美卻迴避不了同俗世的一種苦難,所以,伴隨著高石美的藝術生涯,永遠是來自現實的,難以預測的一次又一次變異,這也許是人性,也許是魔法。一個創造性的作家應該將一種合理的魔法展現在我們面前,並且賦予這個魔法以詩學和形而上的意義。在這部小說中,通過中國雲南南方地區一個已經被遺忘的小木匠的私人生活,我們可以深入到楊楊一個巨大的魔法王國中去旅行,在裡面,在荊棘製造的層層屏障之中,我們會與雲南南方地區特殊而迷人的地理環境相遇,那些路徑、瓜果、暗夜中升起有月色瀰漫,都散發出只有我們靈魂被其召喚的一種聲音;我們還會在小木匠高石美漫長的觸撫之中,一次次地被他迷人的手指帶到一種精神的聖殿中去,在裡面,一切苦難都已經表述為喜悅和肉身被徹底淨化的境界。 
  在裡面,在一個偉大的魔法面前,閱讀以從未有過的力量使那個19世紀的小木匠突然復活了,詭異的畫面中出現了高石美的身體,然後才出現了他的靈魂。當身體被世間萬物所磨礪時,靈魂才驟然間跳了出來,前來與我們相遇。很顯然,為了寫作這部作品,楊楊準備好了敘述一個魔法的許多材料,比如,在書中,出現的織物關係,它的編織,宛如一場祈求上蒼時的典儀;比如,從四周空氣中散發的一切聲音,把我們引領到一個生命的熔煉之地;比如,在命運不可抗拒的變幻之中,一切生死之謎的降臨,改變了我們的現實;比如,松枝搖曳著,在之後突然帶來了寂靜,之後,又帶來了燃燒……   
  序一 神秘巫境中的言說者(海男)(2)   
  總而言之,這部作品產生了雲南南方地區一種獨特的敘述魔法,給我們這個時代的閱讀史帶來了動人心弦的力量。楊楊呈現出在我們面前的這部作品,在閱讀之前,猶如一個黎明的降臨,那些令人著迷的煙霧儘管籠罩著我們,卻驅使我們快快出發,因為受真理的召喚,我們進入了其中,我們也許就是高石美,伴隨著他的命運演繹,我們同時也經歷了磨礪。在閱讀之後,突然間,我們似乎變成了飛鳥,已經在縱身之中穿越了黑暗和光明的萬丈深淵,我們到達山頂,我們觸摸到了藍色的彩雲,哪怕死亡已經召喚我們,我們也會伸出雙手猶如高石美伸出了他的手,觸撫到了木頭上最明亮的那些光澤。 
  這是一部21世紀最迷人的作品,它出自中國滇南楊楊所吟唱的傳說之中。一部作品應該是一種傳說,給我們的人類精神領域帶來了靈魂出竅的時刻,而楊楊的作品,在那個早晨,使我的靈魂開始出竅,飛了起來。 
  2007年3月8日   
  序二 藝術花園裡的那條秘密小徑(湯世   
  ——長篇小說《雕天下》引湯世傑1真喜歡那些滇南小城:多如珠串,小若玉雕。建水的井、個舊的錫、蒙自的湖、石屏的海菜腔。秀山下杞麓湖邊的通海雖不全屬滇南,倒脫不開滇南小城的韻味——看來看去個個都像花園,八分深邃籠一派簡靜,百世清雅綻幾縷馨香。何況幽曲的街巷莫辨南北,溫潤的季侯不分春夏;方言清婉如歌,無論男女;小調亢亮若雲,兼容憂樂;去滇南小城走一遭,那種綺麗的寂寥清醒的迷茫,讓人怎麼都像一頭闖進了萬花筒,忙得眼睛想閉也硬是閉不上。街巷兩邊,民居宅院看似不起眼,無非粉壁漫漶、簷瓦青澀,往深處一走,倒有的是令人稱奇叫絕的去處,飄逸的古雅溫熱的清幽,直讓人驚喜莫名:那叢斜逸牆外的梔子花,手儘管夠它不著,暗香倒早已盈滿衣袖;那堂蟠龍歇鳳的木雕格子門,教人直想穿過那道藝術門禁,披一身絕世風塵,灌兩眼歷史滄桑。待燈火闌珊,約上親朋好友漫不經心地溜進小巷深處,往燒烤小攤前那麼一坐,就著幽深夜色昏黃油燈要幾樣小吃,品嚐的竟是原味的世井風情,那種煙薰火燎的辛辣,讓人透心地舒服。那樣的小城離山近,離水也近。山雖說盡皆由滇西北奔湧而來,到這裡到底也失去了磅礡氣勢,彷彿園林中的隨心裝點,低矮綿密,玲瓏剔透;田疇就在城邊,算不得坦闊,倒不時就有蔥鬱撲眼阡陌蜿蜒,四野劍麻灰綠三角梅殷紅;再往外走,大抵都有一汪湖水清亮如鏡,把座座小城映照得鍾毓靈秀。料想小城裡的日子既寧靜溫煦,也擁擠鬧熱——世俗得徹底,更溫雅得通透。以為那樣的小城無非生長些方言小調劍麻三角梅之類,就錯了,也生長神話巫術美女奇人魔幻傳奇——林林總總像一張大網,信手拎起一縷線頭,便能瓜瓜蔓蔓地帶起一大片,網盡天下。難怪當年艾蕪隻身漂泊,馬子華策馬路過,歸來便有了《南行記》、《滇南散記》,叫人愛不釋手,便感歎好辭章都讓前人寫完了,好去處都讓朋友占光了,讓我的艷羨險些就變成了妒忌——比如那個在通海文廟一間平房裡住過多年,瀟瀟灑灑沾得滿身清雅文氣的楊楊。 
  那天通海天氣晴和風柔雲軟,沿一條鄉村公路東繞西拐,楊楊說要帶我去看通海附近一個村子。雲南的村子見得多了,格局皆爛熟於心,豈料此村非彼村:緊靠路邊,一溜兩丈高的石牆青苔斑駁,門倒只是幾個森黑的洞。鑽進去,隨楊楊沿一條幽暗小巷愈走愈深,直走得驚心動魄,稀里糊塗地便闖進了一段古老傳奇:轉眼街巷盡失,人戶不辨,從一戶人家進去,眼看已到盡頭無路可走,轉瞬倒又踅進另一戶人家。莫非看似密密麻麻又各各獨立的村舍之間,有一條外人不知的通道?前家的窗戶,緊挨著後家的廚房,從這家堂屋出來,是那家後院——其間幾無起承轉合的建築八股。就那樣一路行去,穿過一家又一家的客堂、臥室、廚房、院子、花園、馬棚、牛圈,直至不知身在何處。無論哪幢老屋,幾進幾房,某間不起眼的屋子裡,或灶台邊或樓梯下,必有一條隱秘的通道,直通另一幢老屋的天井——奇!想到我正闖入一段秘密的歷史,禁不住心跳如鼓。摸索、尋覓、驚異、緊張、興奮……當世界以這種令人驚異的深邃幽曲展現於眼前時,不沉浸在對歷史與人生的不可知之中才怪。遂知世界遠不止於它所示以人的外表,更有深藏於內的靈魂。行行復行行。待眼前一亮重在藍天下站定,我暈且歎。回頭望去,最初進去的那幢屋宅遙不可見,人已置身在村子的另一頭。那些前後相接門戶相通的村舍間,還真有一條秘密小徑。據告全村上百幢百年老屋,皆由這種幽暗、悠長、低矮的通道串聯在一起。到底是什麼緣由,讓那個村子有了那樣一條秘密的通道?告是早年當地甚多匪患,家家門戶相接,一家有事,只須隨便鑽進一戶人家,即可借助那條秘密小徑避開災禍——那簡直就是那個村子的魂。心想,第一次憑想像穿行於那條小徑者,必是天才。於是大奇。一問,村子已建起好幾百年,名叫興義。 
  幾年後再去通海,楊楊又帶我去興義村——心想他或忘了早已帶我去過。依然穿過那個門洞,依然沿那道小巷走去,轉眼倒突然開闊起來,不是藍天花草,倒是一片殘垣頹壁。記憶中的那片村舍顯見剛剛拆除。於是感歎那村子不獨肢體消亡,也已魂飛魄散。楊楊道:幸好這些年,我早把這裡全都拍成了照片,以後有人想看這個村子,只能到我那裡看了——那是在寬慰我,也是寬慰他自己,無奈中竟也透出了幾分幸運。 
  2 
  醉心底層生活與歷史追尋的楊楊,借助數碼相機拍下興義村的照片,不過小菜一碟。保存另一些東西就不易了,連數碼也奈何不得,那得靠文字,靠一支傳統而又詩性的筆:如若道先前那部《小腳舞蹈》,無異一曲為舊時女性命運輕吟的輓歌,如今這部《雕天下》,卻是為一位藝術聖徒心路歷程譜制的絕唱了。 
  讀《雕天下》,恰如倘佯於滇南小城,百年景觀、八方風情撲面而來,如一座花園,奇樹異花,濃蔭幽香,讓人沉醉得很。細斟這以文字砌築的藝術花園,隱約可見一條秘密小徑蜿蜒其中,讓人既能穿行於一路的歷史風情,也能品味景觀之外的意韻。寫《雕天下》時,楊楊是不是想到過興義村那條秘密小徑?不好說。然一部優秀藝術作品,無論於理於情,都該是一座藝術花園。不管構建那座花園的,是個人的悲歡離合還是民族的興亡盛衰,倒都是用來構建藝術之宮的材料;建築的魂魄與精神,則要靠人苦心經營。地處中原之南、中南半島之北、南亞之東的滇南,原就是一片歷史豐厚、性情濃郁的土地。上世紀初得風氣之先,有人走夷方、開錫礦,有人修鐵路、設海關,古今中外文化劇烈碰撞,情節詭異的活劇輪番上演,越發充滿了神秘與變數:鼠疫慘烈、儺戲古雅、礦洞陰森,一斧一鑿的鏤刻更是漫長、艱辛……黑黑紅紅斑斕多變的背景,一一成了展演木雕大師高石美複雜性格的舞台。書中那些看似互不關聯的「建築單體」之間,篤定也有一條興義村那樣的秘密小徑。於是儘管一頭扎進去,閱讀時滿心是那種迷離的快感曉暢的驚喜,初初卻為沒能一眼在紛繁、混沌中發現作家的良苦用心,稍感意外。就想,我真能尋到瀰漫於那座花園裡的精神與靈魂,尋到那條蜿蜒於藝術花園裡的秘密小徑嗎? 
  4 
  工匠自古就讓人艷羨。人類文明史是一部經濟史、思想史,也是一部技術史、工藝史,社會每次向前都離不開工藝的進步。最偉大的科學發明,都有賴工匠去實現。中國雖號稱詩書禮義之邦,聖人除了孔孟,也有魯班、華陀。常人如我,自小無緣工匠、大師,熟悉的倒是彈棉花、做糖人、烙餅、補鞋的手藝人。彈棉花者的大弓能彈成舞蹈,做燒餅者的□面杖也能敲出音樂。自此知只會讀書,疏離江湖,日後無非一條書蟲,不呆即傻。書生可以文章血汗報國,匠人亦可以絕活巧藝傳世,彼此難分高下。而國人輕蔑工匠久矣,先是大倡「苦讀」,「黃金屋」、「顏如玉」的許諾,陰毒得像以金玉包裝的砒霜;當今又流行「傻讀」,只求學歷不管學問,多少人一生與書纏綿,進去了出不來,活活誤盡蒼生。逐名、逐利、逐商、逐官、逐色者比比皆是,都想玩「空手道」,誰還願做個靠本事吃飯的手藝人?其實不惟讀聖賢書可滋潤學養,瀟灑江湖、大碗酒肉亦能泡出性靈。德國的工業、科技、文化不可謂不發達,倒至今崇尚工匠勝過崇尚學歷。報載,著名旅遊地邁瑙島島主乃當今瑞典國王的叔叔,當年放棄王位與一平民女子結婚,活過90歲辭世,留下諾大產業,竟交給其30歲的女兒掌管——此女雖有伯爵封號,倒不折不扣是位醉心於制帽手藝的師傅,而她出身德國貴族的夫君也強不到哪裡,只是個侍弄花草的「匠人」。 
  以文學方式探索工匠的內心世界,想想就讓人興味盎然。楊楊稱《雕天下》乃一個鄉村木匠的「精神秘史」,絕非誇張:「藝術品乃世界的精華,或世界的縮影」,「一件藝術作品往往可以闡明人性的秘密」(〔美〕愛默生語)。偉大的工匠堪稱藝術大師,既由時代造就,也受時代制約,要成就一番大業,或比學者、博士更其艱難。楊楊筆下的高石美,演過儺戲,當過和尚,做過聽差,下過礦井,浪跡過街頭,耽迷過煙榻,倒怎麼都忘不了他的木雕。僅這份執著,就讓許多自視高雅者汗顏。如此,高石美花半生心血雕就的那堂木雕格子門,昭示的就不惟是他高超卓絕的木雕技藝,更是他一生遭際暗示出的個人命運與時代、社會的關係:時代無論窮富,從藝為文都難。不獨社會的輕賤,藝術家還須與他自己廝殺。藝術家也是人,有常人的喜怒哀樂,不同在他日復一日地撲在一塊木板、一幅畫案、一張書桌上孜孜以求的那種堅韌,在他一生憑著或一雙眼睛、幾把雕刀,一腔憐憫、幾打稿紙,一支畫筆、幾管油彩,與社會這個龐然大物所做的搏擊與較量,竟是那樣慘烈,金錢、名聲、美色、豪宅……什麼都可置之度外,他以他的生命與苦難對抗,歡樂是藝術的歡樂,放縱亦是藝術的放縱。人世間的善良、信義、愛戀和相知,滋潤、塑造、成就著他,不公、陰毒、狡詐和邪惡,也污染、侵蝕、糟賤著他。而這兩者之間,是我們無法看得分明卻隱然呈現的生命的耗費與靈魂的掙扎:失愛、失明,傷病、痛楚,甚而因情感無所依傍而致的某種程度的墮落。藝術的良知,藝術的追求,倒在那夾縫間歪歪斜斜地生長,如同一條小徑,儘管跌宕蜿蜒,到底通向了輝煌——以一生命運去換回一次成功雖說慘淡了些,可換了我,也寧要慘淡的輝煌不要輝煌的慘淡。那讓我再次想起興義村那條秘密小徑,有了它,小村子倒成了一片可供命運周旋之地。人生也一樣。上蒼公允,人人皆有的那段可供雕刻的時光,怎麼看都如高石美面對的那片「格子」,是舞台,也是「局限」,能不能在「局限」中既雕出高天流雲,又鐫出人間煙火,端的要看各人道行的深淺悟性的高低——「格子雕」,這出自民間木雕行家的術語,還真不啻是人生與藝術的寫照。 
  高石美的那堂「格子雕」,至今仍立在通海「三聖宮」裡,連同他為此耗費的十七年時光,以及他風傳人間的故事。那天我面對它佇立良久。時光悠悠,多少人事都已作古,惟它依然燦爛。石階前,兩個髦耋老人自願在那裡守候,蒼蒼白髮輝映他們的話語,聲聲敲打這個世界:木雕格子門是我們村子的神,初一、十五、逢年過節、天災人禍、大病小傷,都要到這裡跪拜,求它護佑。我沒跪,倒在心裡拜了:惟願它昭示的那條蜿蜒於人生、歷史和藝術花園的秘密小徑,連通我的血脈…… 
  2007年3月15日 於昆明   
  主要人物   
  高石美——雲南民間木雕大師。 
  高應楷——高石美的父親。 
  高荔枝——高石美的養女。 
  楊義山——高石美的師傅。 
  圓泰和尚——圓明寺的住持。 
  黎廣修——四川雕塑大師。 
  李梆——高石美唯一的徒弟。 
  沐應天——西宗縣縣令。 
  慧明和尚——圓明寺的小和尚。 
  蔡燦華——瓦哨幫的大鍋頭。 
  蔡家俊——蔡燦華的小兒子,高荔枝的丈夫。 
  趙天爵——錫礦老闆,高石美的岳父。 
  趙金花——趙天爵的獨女,高石美的妻子。 
  麻氏——趙天爵的妻子。 
  安鄴——法國人,滇越鐵路的勘測者。 
  傑克——美國學者。 
  蘇合林——中國學者,傑克到雲南考察的助手。 
  達諾——「琵琶鬼」,玉臘的母親。 
  玉臘——傣族姑娘,與蘇合林結婚。後來淪落到鄭營,被高石美稱之為白嫂。 
  保羅——法國人,安鄴的助手,偷竊木雕格子門。 
  莫洛——法國人,安鄴的助手,偷竊木雕格子門。 
  白莫土司——高石美的朋友。 
  周呲牙——臨安城土匪。 
  飛小四——鄭營的地痞流氓。 
  段雲生——法國東方會理銀行幹事,段家花園的主人。 
  鄭開名——錫礦公司經理,德國洋樓的主人。 
  周明達——個舊商人。 
  周姚氏——周明達的妻子。 
  楊森——從事「拉洋片」的革命黨人。 
  李歪嘴——李梆的徒弟,木雕師傅。 
  王聾子——李梆的徒弟,木雕師傅。     
  雕天下 第一部分   
  雕天下 一(1)   
  有一個好在的地方名叫尼郎 
  那是天神賜給我們的家鄉—— 
  三座大山圍住平地, 
  竹篷密密站滿山崗。 
  山下睡著寬寬的壩子, 
  就像往前伸平的腳掌。 
  下方有一汪碧綠的湖水, 
  在山頭就能望見波浪閃亮。 
  這裡的人個個老牛般苦幹, 
  人人喜雀般會講。 
  有一些能幹的工匠, 
  生著好心好腸。 
  ——雲南古歌 
  1870年6月的一個黃昏,太陽就像病了,蒼白、緩慢、孤獨、茫然,遲遲不肯落山。不知為什麼,夕陽下的尼郎鎮顯得更加衰敗了。房屋散發出一股腐爛的氣息,街道泥濘而骯髒。人們艱難地遊走其間,年青人和老年人走路的姿式幾乎一模一樣,都是小心翼翼地往前行。蒼蠅一群一群地飛來飛去,嗡嗡作響,搞得行人暈頭轉向。有人在訓斥蒼蠅:天都快黑了,還出來找死? 
  16歲的高石美與父親高應楷從藥店出來,很快回到家裡。高石美找出一個土罐,升起火爐,在院子裡為母親煎藥。火爐沒有亮光,一股濃煙從藥罐底下滾滾而出。父親在房間裡點燃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線在父親的面前搖晃,一個明顯的陰影從房間裡延伸出來,在高石美的頭上與濃煙混合在一起,又一同飄向黑暗的天空。 
  那天晚上,高應楷父子倆對於尼郎鎮正在發生的鼠疫症,毫不覺察。就在高石美把一碗湯藥端到母親床邊的時候,尼郎鎮各個角落都有人死去。在昏暗的油燈下,高石美正在思考一個問題。父親怎麼是個木匠呢?高石美覺得很奇怪。搜遍他的記憶倉庫,他從未見過父親幹過一天的木活,難道父親真能用他的雙手建造一幢幢漂亮的房子嗎?高石美想,只要父親多建一些漂亮房子,尼郎鎮不就變得年輕了?此時,就像有一根神奇的繩子拉著高石美,讓他順著自己的思路一直走下去,不久他就進入了那些流傳在尼郎鎮的關於父親的稀奇古怪的故事裡。 
  第一個故事已無法考證具體發生的時間,但地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尼郎鎮的太和街。房子的主人也確鑿無疑,是周鍾岳。故事是這樣說的,有一年周鍾岳家要建蓋新房,請高應楷去當師傅。高應楷到了周家,看見一個英俊的小男孩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臉色蒼白。當然,現在用蒼白一詞是不夠準確的。因為在煞白和慘白之間,還有分白淨或白晰的意味。總之,那是一種特殊的白色,高應楷一看就不禁戰慄了一下。周鍾岳對高應楷說,我兒子病了,一年多了,吃什麼藥都不行。高應楷慢騰騰地說,他是你兒子?臉色那麼白,你就不害怕嗎?周鍾岳說,我兒子的臉色本來就白。高應楷說,我不相信。第二天一早,高應楷又對周鍾岳說,你兒子快要死了。周鍾岳驚問,你說什麼?我兒子快要死了?真的嗎?那該怎麼辦?高應楷說,讓我來幫助你把兒子的病治好。周鍾岳點點頭,又搖搖頭。高應楷從此不再說話,只是站在一個固定的位置上,每天都極其認真地從事著他那一成不變的木活。周鍾岳感到,在他和高應楷之間,似乎有一種奇怪的東西,把他們隔開了。當他走近高應楷身邊,高應楷臉上那種專心致志的神情就會慢慢隱去,身子也隨之縹緲起來。別人沒有這種感覺,只有在周鍾岳的眼裡才會發生那種奇妙的幻覺。 
  小男孩的病情繼續加重,舌頭變黑了,如同在白色的嘴唇裡跳動著一個可怕的小動物。周鍾岳嚇壞了,問高應楷,我兒子真的要死了嗎?高應楷說,你應該問問你自己,是你傷害了你的兒子。原來,周鍾岳家的門口,有一棵老樹,已經死了好多年了,樹幹和樹枝已變成了白色,看上去像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但是,就在這樣一棵充滿死氣的老樹上,竟然天天飛來一隻百靈鳥。那個小男孩天天望著百靈鳥發呆,無心唸書。時間一長,小男孩竟然能聽懂一些鳥語,還明白了百靈鳥唱歌時的某些音律。周鍾岳見兒子不好好唸書,非常著急。有一天,周鍾岳發現兒子在與百靈鳥對話,人鳥之間越說越動情,兒子竟然淚流滿面,百靈鳥也從樹上飛到窗台上,叫聲與平時不同,似乎在向小男孩訴說什麼。周鍾岳走過去,一把抓住百靈鳥,把它撕成碎片。只見殷紅的鮮血從父親的手指尖滴落在地上,鳥羽隨風飄飛。小男孩一氣之下,兩眼發白,嘴唇發抖,突然昏迷過去。周鍾岳拚命呼喚兒子的名字。很長時間之後,小男孩才在父親驚恐萬狀的哭聲中醒來,他一邊捶打父親的胸膛,一邊哭喊著說你還我的百靈鳥,你還我的百靈鳥……你知道嗎?百靈鳥多麼可憐,多麼悲傷……它今天一大早就飛來對我說,它的爸爸媽媽昨天夜裡病死了……小男孩泣不成聲,傷心致極。任父親、母親、哥哥、姐姐怎麼安慰他,都無濟於事。從此,小男孩病懨懨的,臉色像白紙。   
  雕天下 一(2)   
  高應楷加快建房進度,白天黑夜都在周鍾岳家幹活。他不想向周鍾岳解釋什麼。周鍾岳更加莫名其妙,問高應楷,你這樣沒日沒夜地幹活,與拯救我兒子的生命有什麼關係?高應楷說,以後你就明白了。 
  終於,新屋建好了。高應楷催促周鍾岳,你們趕快搬家。就在那個時候,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那個小男孩一住進新房,病就好了,臉色一天比一天紅潤,眼睛一天比一天明亮。而且酷愛唸書和唱歌,不久之後,竟然就寫出了一部震驚朝野的音韻學名著《泰律》。那時,人們一直不明白其中的秘密。直到有一天,周鍾岳走進兒子的房間,才發現窗欞上有一隻活靈活現的百靈鳥。在百靈鳥身旁有一朵鮮花,引來了一隻隻蜜蜂和蝴蝶。毫無疑問,百靈鳥和鮮花都是木雕的,那是高應楷送給小男孩的禮物。 
  高石美被父親的故事緊緊拴住了。他望著油燈裡那一點紅紅的星光,大腦裡正重複著剛才那個故事的某些細節。母親似乎在那個故事的優美意境中翻動了一下,呻吟了一聲。父親用手把母親臉面上的頭髮輕輕捋向兩邊,接著輕輕撫慰著母親的額頭。隨著父親動作的節拍,油燈的火苗不停的搖晃。母親的表情模糊不清,像一個微弱的夢境,等待著黎明的陽光來撫照。外面很喧囂,有說話聲,有呼叫聲,有狗吠聲。但那一切對於高石美來說,是遙遠的,空洞的,陌生的。因為關於父親的另一個故事已經開始了: 
  這一次,故事的主角是一個小姑娘,時間和地點依然是那麼模糊。但並不影響故事的清洌和動人。此時,故事已經進入到高應楷看見一個小姑娘被她的後娘虐待。她的後娘逼迫她用兩隻很大很大的木桶,到一個很遠很遠的水塘裡挑水。若是她挑回來的水不滿,後娘就毒打她一頓,還不讓她把飯吃飽。很顯然,後娘是想讓小姑娘到水塘邊裝水的時候,由於水桶又大又沉,而且還要保證水桶裡的水不潑出,這樣就會把小姑娘墜入塘裡淹死。高應楷大罵,尼郎鎮竟然有如此歹毒的女人?真是殺人不用刀啊!高應楷原來就認識小姑娘的親娘,因此決心幫助小姑娘制服那個黑心腸的女人。高應楷仿照小姑娘的大水桶,重新打製了兩隻,幾乎與原來的水桶一模一樣。不同的是,新水桶的桶底有一個女人的臉孔,那是小姑娘去世多年的親娘。那一天,高應楷悄悄把新水桶送給小姑娘,把舊水桶砸得粉碎。隨後,高應楷幫小姑娘盛滿水,小姑娘一看,水桶裡的親娘正在望著自己微笑。小姑娘的眼裡頓時盈滿了淚水,她對著親娘說了許許多多的心裡話。那些話語很溫暖,很美,每一句都在水桶深處,激起了回應。當時的情景,不僅打動了高應楷,而且也喚醒了小姑娘對親娘的一些記憶。 
  當小姑娘搖晃著身子把水桶挑進家門時,水已潑出大半。後娘一見,拿起棍子就要打小姑娘。小姑娘也不怕她,站在水桶旁望著裡面的親娘,說後娘要打我了。後娘覺得蹊蹺,走過去一看,水桶裡小姑娘的親娘正對她怒目而視,嘴唇一張一翕,眼皮上下翻動,整個臉孔猶如一團跳動的烈火,讓後娘的心一陣陣灼痛,她感到很危險,立即跪倒在地,對著水桶和小姑娘,不停地磕頭求饒。從此,尼郎鎮少了一個歹毒的女人,而多了一支又一支美麗動人的歌曲,那是小姑娘發自內心的讚歌,是唱給高應楷聽的。 
  那個夜晚,由於有父親的故事陪伴,高石美覺得尼郎鎮的一切都很美。也就是在那天晚上,他突然問父親:「我的名字為啥叫高石美?」父親告訴他:「你的名字是我為你乞討來的。」高石美不明白。 
  於是,高應楷為兒子講了這樣一個故事。小時候,你的身體不好,經常生病。我和你母親就把你抱到東門外一里遠的地方,那裡有一個巨石,像一塊照壁。我們讓你向它磕頭,拜它為乾爹。並向乾爹乞討了一個石字,作為你的名字。本來,拜巨石為乾爹以後,你就能像那個石頭一樣硬朗,有骨氣,不生病。但是,你仍然很虛弱,夜間哭鬧不止。我和你母親又把你抱到一個算命先生那裡。那是個瞎子,瞪著兩隻白白的大眼球,手指又尖又長。他摸著你的頭,你嚇得大哭。他嘴裡唸唸有詞,不知是唸咒還是祈禱?最後,算命先生說,你家要出一個了不起的木匠,手藝非凡,天上飛的,地上走的,水裡游的,他都能用木頭雕刻出來,而且像活著的一樣。不,不是像活著的一樣,而是有了生命,有了靈魂。那些東西就是你們高家的子子孫孫。所以說,你們高家的某一代就會因此斷根絕種。那時,我想,算命先生所說的木匠不就是我嗎?在整個尼郎鎮,誰的手藝能與我相提並論?但我不能讓高家斷子絕孫,我一定要把你養大成人,以續高家的香火。因此,我和你母親又把你抱到一個姓麥的男人家裡,拜他為乾爹。因為那個姓麥的老男人一輩子生養了十幾個兒子,沒有一個夭折,個個都身強體健,像騾馬一樣。那天,你向那個姓麥的男人磕了三個頭,我獻上四樣酒菜。那個姓麥的男人就笑瞇瞇地把麥字送給了你。從此以後,你一天比一天能吃,一天比一天能睡,像一頭小豬,越長越壯。所以說,高石麥三個字是你的命根子。但時間一長,在別人的嘴裡出出進進的,石麥就變成石美了。哈哈哈,石美也是個好名字。   
  雕天下 一(3)   
  高石美聽後,也認為是個好名字。 
  母親的床下一直窸窸窣窣的。父親把油燈移過去,看見一隻小老鼠躺在母親的布鞋裡,已經奄奄一息,間或掙扎幾下。父親說:「不用打它了,它快死了。」其實,高石美也不想打它,那一天他什麼也不想傷害,更何況是一隻可憐之極的幼鼠呢? 
  緊接著,樓板上,院子裡,還有那些髒亂不堪的地方,都出現了老鼠的叫聲……嘰嘰嘰嘰……吱吱吱……嗡嗡嗡……很明顯,是老鼠在痛苦地呻吟,也有活躍的,要麼煩躁不安的跳動,要麼瘋狂地咆哮。 
  母親在那個時候掙扎起來,對高石美說:「我……頭疼……肚子疼。」父親關切地問:「是不是再喝幾口藥?」說著,端起藥碗往母親的嘴裡喂。母親的嘴唇微微張開,一口濃黑的血痰吐出來,沖在了碗裡。高石美緊緊抓住母親的手問:「阿媽,阿媽,你怎麼啦?」父親說:「你媽在發熱,快去找一塊麻布,用冷水打濕,拿來放在你媽頭上。」高石美到廚房裡找到一塊乾淨的麻布,然後拎著木桶要到井裡打水。水井離他家有一段距離。不知為什麼,他越走越快,心越揪越緊。他看見幾個小男孩在巷道口抓老鼠,那些大大小小的老鼠已半死不活,很容易被人捉住。幾個小男孩每人抓住幾隻老鼠,把它們一一拋上天空。老鼠落地的時候,有的發出絕望而痛苦的尖叫,有的悄然無聲。對於悄然無聲者,小男孩們非常失望。緊接著,小男孩們又抓來幾隻更大的老鼠,狠狠地拋上沒有星光的天空,然後等待著老鼠的尖叫聲。老鼠太多太多了,滿街亂跑,翻來滾去。高石美感到噁心。 
  回到家裡,高石美發現他家的貓睡在門口的石階上,喉嚨裡發出抽搐的咕嚕聲,牙齒咬得很緊。他放下水桶,把貓抱起來,一瞬間,貓就斷氣了,嘴裡淌著血。 
  父親在屋裡催促高石美:「石麥,石麥,快來看你媽,她不行了。」高石美把死貓丟在地上,跑進裡屋,見母親劇烈地抖動著,牙齒緊咬,眼睛緊閉。高石美把母親抱起來,他的手發現母親的腹部、腋窩和脖子上,長出了可怕的硬塊。也許是全身的疼痛使母親齜牙咧嘴,再加上跳動不止的油燈,使高石美覺得屋內外鬼影幢幢。他看看父親,父親也看看他。父子之間都在從對方的臉上,尋求安慰或力量。就在那時,油燈輕搖了幾下,火苗變弱了,一會兒又轉化為一種純粹的火星。片刻,火星猛然熄滅,世界在那個時候什麼也不存在了。 
  父子倆在黑暗中站立著。時間也彷彿站住了。高石美明顯地感到有一種空茫的東西鑽進了他的體內,那是他對死亡的感覺或恐懼。但是他不敢對父親說,那時父親也許正等待著他說話。 
  事實上,母親就在那個時刻離開了他們。但是父親並不知道。屋內沒有一絲兒響聲,只有他們父子倆的鼻息聲。高石美忍受不了那種壓抑而空洞的氣氛,摸黑走出屋子。在灰暗的天空下,他看到鄰居的大門敞開著,他渴望裡面出現一點點火光,那樣就能減輕自己的恐懼感,可裡面同樣是黑洞洞,陰森森的,不時傳來女人的嗚咽聲。高石美重新回到屋內。父親對他說:「石麥,你媽可能睡著了,你去睡吧」。高石美問:「油壺在哪裡?應該找來為油燈加點香油,重新把它點亮,這樣才好。」 父親說:「沒有香油了。」 
  高石美摸黑進入自己的房間。開始的時候睡得並不安穩,他平整地爬在床上,用心分辨著街道上的腳步聲。以往在這個時候,尼郎鎮已如同死了一般,可今夜似乎發生了什麼大事,尼郎鎮始終保持著似睡非睡的狀態。街道上一直有人行走,而且腳步聲很急。後來,高石美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如同沉入黑夜的深淵裡,再也爬不出來。可能到了天快亮時,由於母親身子的涼意,使父親發現母親的生命已經停息了。父親不慌不忙地把高石美喚醒,讓他重新回到殘酷的現實。高石美從父親的聲音裡已聽出了家裡的變化。高石美突然想哭,可怎麼也哭不出聲,甚至眼淚也沒有。他漸漸感到父親僵硬地站在他面前,而且他還能想像出父親那雙呆滯的眼睛和哭喪的臉。父親對他說:「你媽死了。」 之後,房間裡再沒有其它聲音。高石美既沒有發出父親想像中的痛哭之聲,也沒有表示驚訝。因為他已預感到這一切就要來臨,他拒絕不了,迴避不了。父親對兒子的表現很失望,他也許會認為兒子是個無情無意的人。事實上,高石美在那時已經承受著喪母的痛苦,只是他無論如何也哭不出聲來。沒有哭聲的痛苦讓他體驗到了雙重的悲痛。   
  雕天下 一(4)   
  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陳舊的花窗而照射在母親床頭的時候,高應楷已為妻子洗殮完畢。也是在那個時候,幾個不太熟悉的老女人進門來問高家死人沒有?父親說:「我婆娘死了。」那些女人就說:「尼郎鎮昨天發生了癢子症,夜裡死了很多人。九眼寺的老佛爺說了,凡是昨夜死去的人,今天以內必須埋葬,抬棺的男人要脫掉全部衣褲,女人不許去看,只能躲在家裡。」 
  父親好不容易請來了七八個男人,其中有兩個已經是60歲以上的老倌了。因為尼郎鎮昨夜大約死了90多人,家家都忙著請男人去抬棺,鎮上哪有那麼多的男人?而且活著的男人還在不停地死去。太可怕了。一夜之間,尼郎鎮就徹底衰敗了,變成了人間地獄。 
  本來,父親還打算向親戚報喪,做喪旗、青獅白象、金童玉女、白鶴等等,佈置孝堂,請點主官點主,然後送葬。但看到尼郎鎮如此可怕的景象,那一切也就統統免了。 
  七八個男人赤裸著上身,抬著高石美母親的棺材,慢慢走出城門。在他們前面不遠的地方,已經有三四群抬棺的男人,全是裸體,除了腳上的草鞋,身上什麼也沒穿。緊接著,高石美又看見自己身後,出現了一群抬棺的男人,仍然是裸體,甚至草帽也不戴。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只有一些送葬之後沿途返回的男人。那群男人對高家抬棺之人不脫褲子的做法,表示極大的反感和憤慨。因為,這樣一來,死者的魂魄和瘟神就會躲進高石美他們的褲襠裡,被他們帶回尼朗鎮,從而危害更多的人。 
  突然,一個老男人出現在高石美他們面前,頭髮和鬍鬚全白了,牙齒也似乎全沒了。他用含糊不清的語言,命令高石美他們立即脫掉褲子,任何東西都不能穿在身上。高石美看著那七八個男人,包括高應楷,都很快脫掉褲子,下半身完全裸露在陽光下。那時,16歲的高石美,臉和脖子一定羞紅了,因為他第一次看到那麼多男人的裸體,竟然如此千差萬別。有的肌肉和骨胳顯得清晰、柔韌、勻稱而有光澤,符合人們美好的想像。有的肥胖,有的瘦弱,有的黑,有的白,都在某一方面顯示出不合理的誇張和諷刺。最噁心的是那個命令高石美他們脫褲子的老男人,全身沒有一塊像樣的肌肉,乾癟而骯髒,骨胳暴凸,陰森森的。誰見誰怕。父親見高石美發呆,就走過來幫他脫褲。他緊張得要命,父親的手在發抖。高石美覺得整個世界都在發抖。眾目睽睽之下,高石美感到無地自容。當父親最後把他的褲衩拉下時,他一把推開父親的雙手,把褲衩從大腿上拉了上來,遮住自己的羞體,然後拔腿就跑。高石美這種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壞了所有在場的人。 
  從那天開始,人們認為瘟神又被高石美帶回城了。頭痛、發熱、惡寒、身痛、昏迷不醒的人逐日增多,而且大部分都只能苦熬十幾個小時後就死去。為了嚇跑瘟神,老佛爺說,抬棺的活兒,改由女人去做,而且不准她們戴草帽、穿草鞋,全身仍須赤裸。男人則躲在家裡。據說,這樣做的目的是用女人的穢氣去驅趕瘟神。但是,尼郎鎮的人仍再不斷死去。當時有人這樣描述:「晝死人,莫問數,人鬼屍棺暗同屋。夜死人,不敢哭,瘟神吐氣燈搖晃。三人行,未十步,忽死兩人橫截路」。怎麼辦呢?老佛爺又出了個注意,從尼郎鎮找來一個最厲害的女人,她已嫁過四個男人,但至今仍然守寡。由這個命硬的女人,手拿柳條,去抽打那些抬棺回來的女人。那不是象徵性的抽打,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抽打。從數量上來說,要抽打七七四十九鞭,七七的意思去……去……叫瘟神離去,滾開。從輕重的程度上來說,要把每一個抬棺的女人抽打得遍體鱗傷,聲聲慘叫。 
  即便如此,尼郎鎮的人依然不斷死去。不久之後,就完全被瘟神佔領了。有的全家死盡,有的逃往他鄉。許多街道,十室九空,狗叫聲像哀嚎一樣,鳥啼聲像哭泣一樣,而這一切都與高石美有關,以至很久以後,仍然有人說是高石美把瘟神帶進了尼郎鎮,人們總是從他身上尋找瘟神與死亡的事實根據,甚至有人遇見他就像碰上了瘟神,嚇得轉身就跑。   
  雕天下 一(5)   
  那一段時間,高應楷也經常說:「尼郎鎮完了,尼郎鎮完了,尼郎鎮沒救了。」每次說這話的時候,高石美就感到異常孤獨和寒冷,就不停地向父親認錯:「阿爸,我錯了,我錯了。那天我不該冒犯你們,不該穿著褲衩跑回來。」父親也總是說:「石麥,我沒有埋怨你,瘟神不是你帶回來的。你想想,如果你身上有瘟神,那父子倆還能活到今天?你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但是,眾怒難犯,你以後要聽阿爸的話!」停了一會兒,父親接著說:「其實,瘟神早就在尼郎鎮了,而且現在仍沒離開。我們要想辦法驅趕它。」聽了父親的話,高石美漸漸平靜下來,他對父親說:「阿爸,你的辦法很多,你就救救尼郎鎮吧!再這樣下去,我們尼郎鎮的人就要死光了。阿爸!」 父親說:「我現在也想不出什麼好法子。尼郎鎮有經驗和辦法的人總是很多,如果他們需要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去做。」 
  果然,沒過幾天,就有人說,尼郎鎮為什麼死了那麼多人?不是什麼瘟神降臨,而是因為尼郎鎮的地毒發作。因此,他們發動許多人,在尼郎鎮的中心挖掘了一個巨大的地洞,拉來一車又一車木炭,推入其中,然後點火。半個小時後,只見地洞一片通紅,紅得令人恐怖。誰也沒見過那麼大的地洞,誰也沒見過那麼金紅的大火。巨大的熱氣吞沒了周圍的房屋,又漸漸擴散,似乎要吞沒整個尼郎鎮。大火燒了三天三夜,人們也三天三夜沒法入睡。無論在尼郎鎮的哪個角落,人們都感到徹骨灼熱,渾身冒汗。同時還感到大地吱嘰作響,微微震顫。十幾天以後,大地才有幾分涼意。因而人們都說尼郎鎮的地毒排出了,尼郎鎮似乎太平了。 
  但是,中柵街一個跳神的大端公說,挖洞排毒簡直是胡作非為,燒死了土地公公怎麼辦?罪過啊,罪過。為了贖罪,大端公經過精心準備,在地洞前擺了一個香案,開始跳神。只見大端公請來的14個助手,都是以前參加過跳神、驅鬼逐邪的人,由他們裝扮成牛頭、馬面、六丁、六甲,分別在地上坐成兩排,個個手執龍刀,口口聲聲叫著要保衛尼郎鎮。大端公坐在神壇上,唸唸有詞。據說,那是在請神靈附身。這個過程完成後,表示神靈已經降臨。於是,大端公端起一碗淨水,含一口就往牛頭上噴,牛頭立即從地上跳起來,大叫一聲「哞」。接著又含一口水,往馬面上噴,馬面長嘶一聲,同時蹦跳幾下。如此依次進行,直到六丁、六甲完全站起來。隨後,大端公說,神要降旨了,並意示身旁的謄錄生提起毛筆,準備記錄。大端公閉眼搖頭,念道: 
  士庶黎民,不敬神靈。瘟神發怒,百姓遭劫。焚土燒地,罪上加罪。吾神奉敕下凡,勸化黎民百姓,往後男女老幼,個個改過自新,人人安分守己。 
  降旨之後,牛頭、馬面、六丁、六甲,護駕著大端公,揮舞著大刀、棍棒,到大街小巷去驅逐瘟疫。 
  但是,令人想不通的是,排了地毒,跳了大神,癢子症不但沒被鎮壓下去,反而變本加厲地吞噬百姓。尼郎鎮又死了一百多人。那一天,高石美看見了最悲慘的一幕。人死了,沒有棺材,就用木櫃。沒有人抬棺送葬,就把死人拋入湖中。 
  高石美說:「再這樣下去,我們也要死了。」 說這話時,他嘴唇乾裂,血汩汩地往外冒。他用手背一抹,繼續說:「阿爸,人們都認為你是個神奇的木匠,你救救我們,救救尼郎鎮吧!」 
  高應楷聽了兒子的話,一夜未眠。他躺在床上,對高石美說,石麥啊,你可知道,我並不是尼郎鎮的人。我也不是高家的兒子,我原來的姓名叫龔自亮,我的家鄉在陽泉鎮。高應楷是唱關索戲的,很有名。十村八寨的人,都認識他。後來,高應楷老了,唱不動了,跳不動了。按照戲班子的老規矩,每個角色都是父傳子,子傳孫,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因此高應楷所唱的角色——關羽,就必須由我來傳承下去。但是,一次偶然的事件,卻改變了我的命運。那一年,我18歲,已經完全勝任自己所唱的角色。高應楷就放手讓我去唱,他則徹底的離開了戲班子。但高應楷是個閒不住的人。有一天,趁我們到北斗村唱戲的時候,他帶上母親,到陽宗湖上采水芹花。恰恰那天碰上了百年不遇的風浪,父母的小船再也沒有返航。也是在那一天,我演唱結束,就把面具放在靈光寺的神壇上。一個年輕的姓高的木匠師傅出於好奇,走到神壇前看我的面具。我的喉嚨一陣陣發緊,趕忙阻止他,說看看可以,但不能用手去摸,否則,你摸著它的耳朵,你的耳朵就聾;你摸著它的眼睛,你的眼睛就瞎。說完,我就去吃飯了。可是,當我離開靈光寺後,高師傅就把我說的話忘記了。他一邊說這是關聖公,多威武啊!一邊卻情不自禁地用手去摸面具的眼睛。我估計,大約也就是在那個時刻,我父母的小木船在湖裡消逝了。當時,我剛剛端起飯碗,門外的風讓房門和我們都難以承受,我們頓時產生了一種被捲走的感覺。雖然沒有下雨,但我們屏氣凝神,想像著某個地方正在發生著不可理喻的事情。而高師傅則在摸了我的面具之後,感到眼睛發痛,痛得失聲大叫。當我們回到靈光寺,看到高師傅的眼睛睜的得大大的,並沒有瞎。為什麼呢?大家都說,因為高師傅是一個有靈性的木匠,所以關聖老爺捨不得讓他變成瞎子,還要讓他幫助更多的人建蓋更多的房子,打制更多的奇妙無比的傢俱,雕刻更多的奇花異草……總之,要讓他神奇的手藝能夠流傳下去。高師傅得知自己免除了一大劫難,就意味著我與他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繫。他明白了這一點之後,就決心收我為徒,要把他的關於木活的所有秘密告訴我。我對他的手藝也感到驚奇,只要是他建蓋的房子,雖然面積和高度與別的木匠所建蓋的房子完全一致,但給人的感覺總是非同一般,寬敞,明亮,高大。總是能贏得人們的讚美之聲。還有他打製的木船,無論遇上多大的風浪,都能平穩運行,從不顛簸。可惜我父母沒有運氣擁有那樣的小木船。   
  雕天下 一(6)   
  石麥啊,你不知道,高師傅把我帶到了他的家鄉尼郎鎮。他把自己的全部絕活堅定不移地交給了我,我自然成了他家的一員,並最終成了他家的入贅女婿,從而使我有了一個新的姓名——高應楷。高師傅去世後,我成了尼郎鎮最有名的木匠,在人們心中我無異於魯班再世,只要是我建蓋的房屋,我打製的傢俱,我雕刻的門窗,都被人們傳揚得神乎其神。其實,人們那些關於我的美好傳說,幾乎是把發生在高師傅身上的故事移植到了我的身上。我哪能有那麼高的技藝?我明白,我與高師傅的距離還很遠很遠。說實話,我的特長和興趣主要還是唱關索戲。在我當木匠的日子裡,每個夜晚我都在夢中手舞青龍偃月刀,大聲唱道:頭戴金盔好光亮,臉上赤色放紅光,我在曹營多日久,今日要轉古城鄉。來到古城把門叫,為何三弟不開腔?唱罷,我覺得時光倒轉,我看見了我的親生父親,他叫我一定要把關索戲一代一代傳唱下去。我沒有辜負父親的一片苦心。在尼郎鎮逐漸衰落,十幾年無人請我做木活的時候,我就發誓,等我的石麥長大了,一定要教他唱關索戲。那段時間,我還悄悄帶了幾個年輕的徒弟。現在,徒弟們已經能夠獨立到各村各寨去「踩村」、「踏街」和「沖家」了,但我不允許他們輕易走出去,因為我怕他們給我帶來麻煩,惹出是非。 
  此時此刻,石麥啊,我想到了尼郎鎮,想到了關索戲。我把它們聯繫起來,它們之間有一種真實的力量。尼郎鎮需要關索戲,關索戲可以拯救尼郎鎮。這必然成為一個事實,一個讓尼郎鎮的鄉親父老夢寐以求的事實。我怎麼忘了呢?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我的家鄉陽泉鎮,也曾發生過一次瘟疫。我記得開始是牛遭殃,人們奇怪地望著牛的屁股,像水槍一樣射出一股稀屎,長達一兩丈。射完之後,牛就像被抽去了筋骨,癱軟在地,一會兒就斷氣了。緊接著,人也像牛一樣拉稀。不同的是,人還會嘔吐,有的低著頭吐,有的爬在地上吐,肚子裡的東西吐完了,就吐氣,直吐得眼睛什麼也看不見了,大腦什麼也不會想了,倒在地上,氣竭身亡。人們耍龍燈、放煙火、唱花燈,以壓邪氣;點大香、拜皇懺……祈求天恩降臨。人們都把自己的命運與那些活動緊密聯繫在一起,希望那些活動達到預期的效果和目的。但是,無情的現實粉碎了人們的夢想,牛仍在倒下,人仍在死亡。牛已經死光了,人也越來越少。怎麼辦呢?有人想到了關索戲,想到了戲中正氣十足的五虎上將。就是這麼一個小小的想法,卻為陽泉鎮找到了一條活路。當人們改唱關索戲之後,奇跡發生了,那些嘔吐的人不吐了,一個個變得精神起來,瘟神被壓住了。從此以後,人們記住了關索戲在現實生活中的地位和作用,哪裡出現瘟神,那裡的人就來請陽泉鎮的人去唱關索戲。石麥啊,我的好兒子,的確,關索戲是可以鎮邪的,關索戲所到之處,一唱起來,就能讓人看見金戈鐵馬之光,感受到氣吞萬里如虎之勢,任何妖魔鬼怪都會聞風喪膽,落荒而逃。石麥啊,你已長大了,你明白了我的意思嗎?我講了那麼多,就是要讓你真正理解我的一片苦心,讓你能夠看到尼郎鎮的美好前景。尼郎鎮不會衰敗的,你要相信。石麥啊,夜已深了,我知道你已睡著了,我聽到了你輕勻的呼吸聲。但我相信,你一定在夢中聽見了我說的話。是啊,夜是黑的,但它不違背我們的聲音,不違背我們的期待。我不說了,明天我們就去唱關索戲吧! 
  天還不亮,高應楷就走出家門,把他的徒弟們一一喚醒,說今天要在尼郎鎮公開唱關索戲了。徒弟們一聽,是高師傅的聲音,立即體驗到了做徒弟的幸福滋味。他們等待這一天,等待得太漫長了。現在,這一天終於來臨了,每個人都興奮得如同體內有火,按捺不住內心的激情,一大早就來到高家祠堂。 
  神奇而迷人的關索戲開始了。高石美與鄰居們一樣,只是其中的一個觀眾。高石美看到20個人,頭戴20個面具,每個面具都是神的象徵。高應楷是大紅臉,丹鳳眼,在早晨的陽光中,被賦予了溫暖、威武、愉快的意味。其他的顯得很古怪,有蝴蝶臉、風火臉、葫蘆臉、黑臉、紫臉、藍臉、褐臉……形態各異,但都神氣非凡,執戈持盾,威風凜凜。高石美越看越感到暈眩,越暈眩越想看,他不敢亂動,他周圍的人也不敢亂動。一種無形的力量在震撼著他們的心。他還聽到了一種聲音,那是面具裡的人在說話,高石美聽不清他們正在說什麼,他只覺得那不是一般的語言,是神在說話。   
  雕天下 一(7)   
  一會兒,開始「點將」了。 
  高石美看到一個頭戴粉紅色面具的人叫道:關雲長大總兵,聽令! 
  緊接著聽見高應楷答道:聽令! 
  那個頭戴粉紅色面具的人隨即又說:打紅旗,披紅鎧,紅人紅馬,紅將軍,領兵一支,帶領十萬兵馬,鎮守南方丙丁火,不可遲誤! 
  高石美聽見父親答道:領旨! 
  高石美總覺得那個頭戴粉紅色面具的人,不像神而像人,動作很優雅,走起路來很用勁,特別是立定站住的時候,腳下猶如被什東西深深吸住了,一動不動。看起來這是個非凡的人,那些五大三粗、威猛無比的神,都要曲膝跪拜在他面前,聽他調遣。高石美清晰地聽他派出了五位將軍,分別鎮守在東、西、南、北、中等五個方位。最後,高石美還聽到他命令五位將軍: 
  到一州,平一州,處處平安; 
  到一鎮,平一鎮,四海永清。 
  高石美從心底裡感謝這個人,因為這個人給他一種滿意和幸福的感覺。高石美問旁人:「那個像人一樣的神是誰?」幾個旁人爭先恐後地回答,是劉備,是劉備。高石美感激地點點頭,他牢牢記住了「劉備」的模樣。又有人指著那五位將軍告訴高石美,關羽是撞天虎、張飛是飛天虎、趙雲是巡山虎、馬超是抓天虎、黃忠是座山虎。高石美一一把他們銘刻在心。他們對高石美有一種特別的魔力。很長很長時間,高石美望著他們發呆。他們的形象豐富了高石美的心靈和想像。高石美明白,從一見到他們的形象開始,他就一直處於內心的狂喜之中。 
  關索戲的出現,很快就讓尼郎鎮的百姓露出了長久未見的笑容。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踏街」的隊伍。還有一些人要拜高應楷為師,學唱關索戲。高應楷說:「學唱關索戲有許多規矩,不能想唱就唱,想說就說。如果不守規矩,就會受到神的懲罰,輕者嘴疼鼻癢,重者腳跛眼瞎。」 
  即便如此,但為了驅逐瘟神,仍有不少人來到高應楷面前念叨,表示無論如何也要跟他學戲。因此,高應楷也只好不停地接收徒弟。原來的老面具不夠用了,高應楷就教兒子用木頭雕刻新面具。於是,高石美白天跟著父親到尼郎鎮「踏街」,晚上則在父親的指導下雕刻面具。 
  讓高應楷想不到的是,兒子高石美對雕刻面具很入迷,他非常會使用自己的眼睛,就像有神靈在暗中幫助他。一塊楊木到了他手裡,他就有一種強烈的雕刻慾望。高應楷叫兒子一邊看樣本,一邊雕刻。可高石美就是不聽父親的話。一拿起雕刀,他就進入了對關索戲的回憶,一會兒想到人,一會兒想到神。那些平時像叫花子一樣的人,帶上面具,立刻就變成了神,就可以進入另一個世界?就可以降妖伏魔?高石美相信他們有那種非凡的能力。不過,那些神為什麼又要聽從那個名叫劉備的人的命令?劉備戴的面具很顯然是人的模樣。這樣說來,人有時要變成神,而神有時又要變成人。不是嗎?戴上神的面具時,人更像神;而戴上人的面具時,神更像人。人有神性,神也有人性?高石美悟出了這個道理,相信那些都是事實。因此,儘管高石美的刀法很笨拙,但他大膽而自由,所雕刻出來的面具與他父親雕刻的放在一起,人們一眼就能看出這是高石美雕的,那是高應楷雕的。高石美雕刻的面具,簡直是面目全非,形態各異,即使是同一角色,高石美今天雕刻出來的和明天雕刻的一比,也有許多不同之處。比如說,高石美為父親雕刻的關羽的面具,他雕刻得像京劇南派的關羽臉譜,大紅臉、丹鳳眼、臥蠶眉、五綹長鬚,兩片微微腫脹而渾圓的嘴唇,柔軟而光潔。丹鳳眼裡還包含著一種陌生和遙遠的光芒。這是高應楷最無法容忍的一個面具。他不戴,也不敢把它輕意毀掉。第二次,高石美同樣雕刻關羽的面具,但他構圖誇張,該細的不細,該粗的不粗,他在關羽的腦門和鼻樑之間,連刻三條從大到小的雲紋,雖然表現出關羽義膽忠心的精神和威嚴不凡的氣概,但總給人一種惡夢似的幻覺和幽靈般的氣息。對於張飛的蝴蝶臉,他則把蝶身雕刻在鼻樑上,觸鬚雕刻在鼻尖上並向兩邊捲曲,張開的大口則佔滿整個下頦。張飛兩眼圓睜,張口大吼的勇猛神態,在高石美的雕刀下呼之欲出。人們都說,高石美雕刻的面具很有特點,濃眉、大眼、虎口、勾鼻,濃墨重彩,威風凜凜。人們戴上這種面具,都感到伏魔降妖的功力更足了。   
  雕天下 一(8)   
  但是,高應楷不能接受兒子的這種雕法。父子之間常常爭執不休。高石美發現父親離他越來越遠了,以至於他對父親所說的每一句關於木雕的話,都非常厭倦和反感。高應楷則對兒子越來越失望,認為高石美的雕刻是胡作非為,是對神靈的褻瀆,他擔心高石美遲早會出事的。高應楷乾脆叫他不要學雕刻了,去學唱戲。但高石美不聽,他整天埋頭雕刻面具。父親去唱戲的時候,高石美就呆在家裡對著自己雕刻的面具說話,他能與它們溝通。他的面部表情與它們一樣豐富,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面具。他甚至忘記了瘟神,忘記了尼郎鎮,忘記了父親,忘記了關索戲,他對雕刻面具一天比一天入迷。他活在自己的面具裡,不想與人多說一句話,當有人走近他的時候,他就發火。高應楷一方面感到無法戰勝自己的兒子,甘拜下風。由他吧!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另一方面,高應楷又在神像面前,為兒子祈禱,請求神靈不要降罪於他,不要與他這樣年幼無知的人斤斤計較。 
  高石美辛辛苦苦雕刻了幾十個日夜,使父親的每個徒弟都有了一個適合自己角色的面具。尼郎鎮到處是高石美雕刻的五虎上將,數十百個,無一雷同。不久,瘟神終於被鎮壓下去了,尼郎鎮漸漸露出了一些活氣。當然,人們不會忘記高應楷和他兒子的功勞,他們把高應楷父子倆的聲名傳播得很遠很遠。 
  陽泉鎮的鄉親父老在得知高應楷在尼郎鎮大唱關索戲的消息之後,派人來教訓高應楷,說:「關索戲是能隨便亂唱的嗎?你把關索戲帶到尼郎鎮來糟蹋,亂招徒弟,膽大妄為,破壞了世代相傳的老規矩。從今天起,尼郎鎮不得再唱我們的關索戲。否則,我們陽泉鎮的鄉親父老要來打掉你的牙齒,撕破你的嘴巴。」對此,高應楷妥協地說:「其他人可以不唱,但我們父子倆總可以唱吧?」那位來者說:「可以,但你的姓名只能叫龔自亮,不得叫高應楷。而且你兒子也只能姓龔。」 
  高石美看見父親低下了頭。   
  雕天下 二(1)   
  一層山水一層人, 
  層層山中有能人。 
  ——雲南民諺 
  鼠疫症在尼郎鎮銷聲匿跡後的一年,高應楷卻一天比一天煩惱,眼神一天比一天憂鬱,姓高還是姓龔?唱不唱關索戲?對亡妻的懷念,等等問題,都在折磨著高應楷。特別是高石美越來越倔強,一天到晚不與父親說一句話,只顧低頭雕刻他的面具。那時,高應楷已經一年多沒唱關索戲了,他問兒子雕刻那麼多的面具幹什麼?高石美說不知道。他已迷失在各式各樣的面具中,他一天不雕刻就會發瘋。因此,他家的牆上、柱子上、櫃頭上、門上、樓梯上……凡是能掛東西的地方,都掛滿了高石美雕刻的面具,數量多得驚人。特別是高石美的房間裡已經擁擠不堪,面具加面具,恐怕有兩三層了。因為這些面具,使整個房間的空間縮小了,光線也暗淡了許多。無事的時候,高石美就站在那些面具之間,長時間不動,就像他的靈魂被面具吸去一樣,他變成了一具軀殼或一個木頭人了。有時,高石美打量著某個面具,興奮地與它交談,他的目光裡也許跳躍著火焰,照亮了面具的每一個細節。他的手舞動起來,他的腳也跳動起來,那種活力是父親無法壓制的。但更多的時候卻是在與父親爭吵之後的沉默,高石美獨自坐在石階上,身子和目光沉重得像內部注滿了鉛水。或者閉著眼睛,傾聽自己的呼吸。或者一個人在面具之間遊走,像個幽靈。他在面具之中能看見自己,也能忘記自己。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而不該做什麼。他認為自己一直是個清醒的人。 
  高應楷決定繼續唱關索戲。他逢人便說:「我名叫龔自亮,不叫高應楷。我是個唱戲的,而不是木匠。」 高石美覺得父親太過份了,就說:「阿爸,是不是高家沒人管教你了?」 
  「我想唱關索戲,所以我和你只能姓龔。」 父親說。 
  「阿爸,你是想把關索戲一代一代傳下去,我說得對嗎?」 高石美問。 
  「是的,所以你必須答應我,跟我學戲,今後我才允許你雕刻面具……」 
  高石美打斷父親的話,「阿爸,我不姓龔,我要姓高,我也不跟你學戲。」 
  「你是不是我兒子?」 
  「不知道。」 
  高應楷一聽,一年積壓下來的怒火就像浪潮一樣向兒子撲過去。「你除了知道雕刻面具還知道什麼?你是個白癡,是個孬種,你知道嗎?你活著就像死了一樣,我白養你了。」 
  「阿爸,你看不起我,白養就白養。好,你是陽泉鎮的人,你姓龔。我是尼郎鎮人,我姓高。咱們還是各走各的路,你走吧!好嗎?」 
  「你給我滾出去!快點,這不是你的家,還輪不到你來趕我走。你這個孽子,滾出去!永遠不要回來。」 
  那是四月的一個早晨,高石美毫不猶豫地走出了家門。他走得很堅定,注意力很集中,就像數著步子離開家鄉一樣。當然,高石美也聽到身後傳來父親的呼喊聲,那種呼喊聲浸透著可怕的孤獨感和無助的餘音。 
  現在,離尼郎鎮越遠,高石美的步伐越快。他不感到孤獨和疲憊,他望著眼前的路,有一種近乎透明的美。雖然沒有目標,但他相信前面一定存在一個比家鄉更美好的地方。他甚至後悔自己為什麼現在才走出尼郎鎮,如果早一天出來,那現在已經走得很遠很遠了。高石美一直向前走,向前走。路上沒有一個行人,但他不會迷路。他想,只要一直走下去,抵達某處的機會就來了。 
  山那邊傳來丁丁噹噹的鑼鼓聲和嘀嘀噠噠的嗩吶聲。高石美聽出了裡面所蘊含的真誠和熱情,在這曠野的山谷裡,它向石頭、土地、樹木、野花、溪流表露著某種隱秘的感情。他不自覺地聞聲而去。不久就見到一隊人馬,前面的人平靜地舉著花花綠綠的旗子,緊跟其後的是一群身著長衫馬褂,腳穿青鞋白襪的人。這些人吹著笛子、嗩吶,打著大鼓,敲著大鑼。中間是一架「官轎」。後面是一群騎馬的人和幾輛空著的馬車。所有的人和所有的馬都似乎隨著縹緲的嗩吶聲,悠然前往,而腳步卻緊跟著鑼鼓的節奏,平緩而有力地前進。高石美莫名其妙地緊跟其後,人家原地休息,他就原地休息。人家吃飯,他就跟著吃飯。誰也不驅逐他,誰也不蔑視他。許多人還望著他微笑,用笑臉拉近了他們與高石美的距離。   
  雕天下 二(2)   
  翻過幾座山,那群人來到了一個山青水秀的地方,那裡有一座真覺寺。這是他們的目的地,他們在這裡停息下來,每個人都享受到了長途跋涉之後的愉悅。寺內外一片歡聲笑語。但好景不長,突然闖進一群人,氣勢洶洶的,轉瞬之間就打破了這裡的和諧氣氛。 
  從那群人的叫罵聲中,高石美才明白自己已經到了石屏縣,而自己所跟隨的這支隊伍則是來自西宗縣的,坐在官轎裡的人是縣令沐應天。沐縣令來真覺寺的目的,是要用他的官轎親自把這裡的高僧圓泰和尚接回西宗縣去,以恢復圓明寺的香火。很顯然,石屏縣的百姓不答應,聞訊趕來阻止。沐縣令說:「我們好好商量,千萬不要爭吵,不要打架,以免傷了和氣,傷了面子。你們聽我說,你們聽我說,圓泰和尚是我們西宗縣的人,西宗的鄉親父老年年月月盼他回去,盼得很苦啊!你們知道嗎?過去在滇南一帶赫赫有名的圓明寺,現在已破敗得不成樣子了,那裡實在需要我們的圓泰和尚,你們就讓他回歸故里,重振梵宇吧。石屏和西宗都是一家人,理應相互關照,是不是?我保證,待圓明寺的香火興盛起來以後,我再把他送回來。」石屏縣的百姓們聽沐縣令這麼一說,許多人停止了叫罵,默默點頭贊同,緊接著紛紛答應沐縣令把圓泰和尚接回圓明寺。 
  圓泰和尚從來不坐轎子,但此時已身不由己,被沐縣令強行推拉上轎。這裡有一插曲,發生在圓泰和尚上轎之前,西宗人幫他搬東西的時候,眼看大的東西搬完了,最後圓泰和尚很不放心地再次走進真覺寺,叫人把僅剩的一張黃花梨木的八仙桌搬上了馬車,他自己則兩手抱起兩隻乾隆年間的小花瓶就走。這時,高石美大膽上前勸止:「圓泰師傅,我認為八仙桌和小花瓶應該留給真覺寺,你作為一位在石屏有聲望的高僧,把這裡的東西全搬走了,顯得你肚量不足,有損你在人們心目中的形象。」 
  圓泰和尚輕輕發出哎喲一聲,「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我只顧搬東西,怎麼沒有想到這一點呢?阿彌陀佛,謝謝這位小施主的提醒!」 
  圓泰和尚見高石美生得儒雅而俊秀,說話時不急不慍,陳述事理,娓娓動聽,又不乏激情。圓泰和尚也許隱隱覺得高石美是個不俗的年輕人,理當成為他喜愛和信任的人。於是,圓泰和尚又望了高石美一眼。當時,高石美靜靜地站著,用他清澈無比的眸子,等待著圓泰和尚的回應。那種狀態,頓時讓圓泰和尚看到了從高石美身上散發出來的平靜而和諧的光輝。圓泰和尚立即把花瓶送回真覺寺,並叫人把那張珍貴的八仙桌搬下來,放在地上。圓泰和尚說:「這兩件東西都是我師傅遺留下來的古物,我很喜歡。但這位小施主說得有理,他的話如一陣清風,吹醒了我的頭腦。我的確留戀真覺寺,留戀這裡的鄉親父老,留戀這裡的善男信女,留戀我的好朋友袁嘉谷,因此,把這兩件東西留下,也是我的心願。」 
  高石美仔細一看那張八仙桌,寬厚沉穩,線條簡練,於厚重中見靈動。特別是那溫潤似玉的色澤和行雲流水的紋理,就像散發著迷人的熱氣,讓他產生一種與之融為一體的慾望。他和另外一個年輕人,小心翼翼地把這張桌子抬起來,緩緩地送入寺中。圓泰和尚則兩手抱著花瓶跟在他們後面。當時,高石美雖然兩手感到沉甸甸的,甚至有一種負重之感,但他心頭微微掠過一陣愉悅的輕風。當圓泰和尚和高石美空著手走出寺門時,不知為什麼,他們的腳步都有幾分留戀。 
  路上,圓泰和尚坐在轎中,沐應天騎馬緊跟其後。走過一段崎嶇的山路,沐應天叫高石美上馬,與他同坐一騎。高石美不敢,連連後退。沐應天說:「後生可畏,可敬。本官想與你交個朋友,難道你不願意嗎?」 高石美回答說:「我是個無德無才之人,流落四方,卑微渺小,哪敢與老爺同坐一騎?」 沐應天說:「別嘮叨了,上馬再說!」 高石美只好躍身上馬,坐於沐應天身前。沐應天一邊呵護著高石美,一邊問他姓甚名誰?是何方人士?他一一回答。當沐應天得知高石美就是尼郎鎮那個雕刻關索戲面具的人時,沐應天深表敬意,稱讚高石美是尼郎鎮的一位俊才,並問他是否願意到他的衙門裡當差?高石美點點頭。   
  雕天下 二(3)   
  回到西宗縣,分別的時候,沐應天對圓泰和尚說:「我喜歡這個年輕人,我要把他帶到縣衙裡幫本官做事。」圓泰和尚說:「應該!應該!現在,難得有這樣知書識理的年輕人啊,看他生性率真,才智過人,溫和俊美,誰見了不喜歡呢?」最後,圓泰和尚悄悄對高石美說:「如果到了縣衙不如意,那就回圓明寺找老衲。」 
  高石美進了西宗縣衙,在一般人看來,可謂少年得志,意氣風發。但他不習慣衙門裡的氣氛,從第一天開始,他就感到徹骨寒冷,每個人的臉都陰森森的,說話令人不可捉摸。幾天之後,高石美與那些見風使舵、陽奉陰違、勢利無恥、貪贓枉法的小官小吏們,已勢不兩立,互不相容。高石美不願與那些人說話,更不願多看他們一眼。夜間,惡夢接踵而來,醒來之後,再不敢入睡。白天,高石美見人就躲躲閃閃,經常站在那些黑暗的角落,或某扇門的背後。有人還看見高石美眼裡時時充滿了對別人的敵意。沐應天對高石美的表現很失望,他狠狠教訓了高石美一次。從此,高石美再沒跟他說過一句話,高石美變成了一個啞巴。有天晚上,趁沐應天不在衙門裡,高石美不辭而別,逃到圓明寺,站在圓泰和尚身邊大哭。圓泰和尚愛惜地對高石美說:「別哭,別哭,回來就好,衙門不是你去的地方,這裡才是你的家。來來來,我收你為徒。現在就教你『持名念佛』。你是否願意?」高石美跪倒在地連聲感謝,「圓泰師傅,你教我念吧!」 
  「 你記住『持名念佛』是一個普通教徒自度的簡單方法,即念『那摩阿彌陀佛』時,要發之於心,出之於口,入之於心,心口合一,念念不忘。」 
  「『那摩阿彌陀佛』是什麼意思?」 高石美問道。 
  「『那摩』是梵音,意為『敬禮』和『皈依』。『阿彌陀佛』是西方極樂世界的教主,當然從字意上說,有無量之光、無量之壽的意思。阿彌陀佛曾發過宏願,他說,十方國土的眾生,若想進入和生活在他的國土,只要誠心持念他的名號,那麼臨終的時候,菩薩們就會前來接引,使之進入他的西方極樂世界。記住,你每天行住坐臥,要把此名號緊系心頭,念念不忘,以肅清心中往念,做到六根清淨,異念全消,最後露出佛性慧根,再廣行六度,利世濟人。」 
  高石美回答:「弟子記住了。」 
  從此以後,高石美每天燒香拜佛,誦念佛經。不懂之處,就虛心向其他僧尼請教。圓泰師傅講經時,他心中有佛,靜聽領悟,虔誠無比。圓泰師傅見高石美如此用心念佛,非常高興,更加喜歡他了。 
  圓泰和尚按照峨眉山的佛殿式樣,對圓明寺進行了改建和擴建。但一切都百廢待興。特別是建蓋佛寺之後,總不能沒有佛像。為此,高石美比誰都著急,反覆問圓泰師傅該怎麼辦?該怎麼辦呢?圓泰和尚自有主意。他想起了自己雲遊峨眉山時,結交的一位知己,名叫黎廣修。當年,他與黎廣修吃在一起,睡在一床,兩人經常半夜起來,交流各自的奇思妙想。那時,黎廣修雖然已是一個從事佛像雕塑的奇人,但在四川還沒有什麼名聲。後來圓泰和尚雲遊回到昆明,適逢筇竹寺要塑佛像。圓泰和尚就極力推薦黎廣修,並親自趕赴四川,登上峨眉山,把黎廣修及其弟子,接到筇竹寺來,雕塑了舉世罕見的五百羅漢。從此,黎廣修聲名大振,成了雕塑名家。 
  現在,圓泰和尚一方面寫信給黎廣修,請他再到圓明寺來雕塑佛像。一方面帶高石美來到了昆明筇竹寺,讓他領略五百羅漢那種高超而神秘的泥雕藝術。沒想到高石美一走進筇竹寺,就兩眼流淚。圓泰和尚問他為什麼流淚?他說他看見了自己的父親,看見了尼郎鎮的木匠、鐵匠、秀才、農夫、叫花子、漁人、端公、老佛爺……高石美一直往下看去,都是一些似曾相識的人。他恍恍惚惚打量著每一個佛像,彷彿今天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日子,圓泰師傅特意安排高石美與那麼多的親人和朋友見面。簡直難以置信,高石美聽到了他們踱步的聲音,竊竊私語的聲音,舀水的聲音,敲門的聲音……高石美感到其中的一尊佛像的下腹有點兒冰涼,有一尊佛像的左手在發抖,有一尊佛像週身的熱血彷彿全部集中到了胯部的肌肉裡,有一尊佛像的眼睛好像看見了鬼魅從地底下鑽出來。高石美反反覆覆地數著那些佛像,一、二、三、四、五、六……當數到第十八個時,那位佛像果然像自己。這是圓泰師傅告訴他的秘密,即按自己的年齡大小,依此數佛像,數到自己的歲數時,那位佛像就是自己。高石美仔細看著那個眉清目秀的佛像,想像自己的秘密全被黎廣修師傅搬到了這裡,冰冷的眼神、毛茸茸的小鬍子、手背上的血脈、還有頎長的手指,歷歷在目,清晰可見。他舔著嘴唇,揉揉眼睛,他多想把黎廣修師傅的雕塑秘密帶走。他想,這不僅是一個神的世界,而是神與人的一次盛宴。他嚮往與他們一起喝水,一起撒尿,一起狂歡,一起去死。高石美的靈魂已被他們吸納進去,如同江河中的漩渦一樣急速。離開筇竹寺時,高石美才發現裡面沒有一尊兩眼放射著日月之光、或者體內包容著整個世界、身軀充盈於天地之間、顯示出超凡的神奇力量的大佛。高石美感到很不安,神在哪裡?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高石美明白自己在今天某段不確切的時間裡,已看見了神。一種神奇的力量已漸漸滲入高石美的體內。   
  雕天下 二(4)   
  黎廣修果然來了,在一個盛夏的傍晚。當時,圓泰和尚與黎廣修的兩聲童稚般的問候和深情而炯炯有神的目光,完滿地交融在一起。黎廣修說:「我一看到你的信,覺得每一個字都暖烘烘的,我就迫不及待地來了。」 圓泰和尚說:「在我夢裡,你已多次來過圓明寺了。現在,你是故地重遊,別有一番風味在心頭吧?」 
  「在路上,我多次想起我與你在峨眉山的那段日子。你說過你要修建一座滇南最大的寺院,現在不是夢想成真了嗎?」 黎廣修說。 
  「還沒有鎮寺之寶,等你給我送來。」 圓泰和尚繼續說:「現在你來了,我就不愁啦。」 
  「我的好兄弟,你明白嗎?你才是真正的鎮寺之寶呀!」 
  「我們都將化為灰燼,飄入天國。而你為眾生保留了對神的記憶,對神的敬仰。你的手將為圓明寺帶來靈魂和光華。真的,你的到來,就意味著我們有了鎮寺之寶。你讓我多激動,多興奮啊!」 
  第二日,圓泰和尚叫黎廣修多休息幾日再動工,但黎廣修就像要與誰比賽一般,吩咐他帶來的那兩個徒弟林有聲和飛良作了一些必要的準備工作,便於第三日開工了。那時正值烈日炎炎的盛夏,師徒三人換上寬大的既涼爽又輕便的白色絲綢衣褲,宛如三個飄逸的白色天使,使圓明寺裡游動起一股春天的早晨一樣的氣息。他們嫻熟地玩耍著手裡的泥巴,時而跳上,時而跳下,但他們的身上卻沒有沾染上一個小小的泥污。 
  高石美驚呆了,泥巴到了他們手裡就像中魔一樣,隨著叭叭叭的聲響,不斷變幻著形狀。只見泥水向兩邊濺開,他們就像站在一個永遠恰當的位置上,觀察泥巴,使用泥巴。他們的動作包含著幾分狂熱,但並不含有一絲一毫的盲目性。所以,他們的衣服一直潔白如初。 
  當高石美前去幫忙時,卻把自己弄得渾身是泥,甚至鼻孔和耳朵裡也有泥水。他回想起自己雕刻關索戲面具的情景,他多想露一手給四川的師傅看看。但是,泥巴不同於木頭,泥巴一到他手裡,就成了陌生的東西,要麼死一般的生硬,要麼緊緊粘住他的手指。高石美不服氣,下決心要戰勝眼前的泥巴和水,讓它們變成自己心靈內的東西,變成形象,變成神。但高石美的動作很粗魯,使黎廣修師徒三人感到害怕。 
  圓泰和尚看出了高石美心中的秘密,問他:「是不是想學泥塑?」 
  高石美在聽到圓泰師傅問話的最初的一瞬間,曾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愣了一會兒才說:「圓泰師傅,我可能學不了泥塑。我原以為泥塑比木雕容易,但現在看來,它們之間有神秘的聯繫,也有神秘的區別,我一時說不清楚。」 
  適逢重建大雄寶殿需要雕刻六扇格子門,圓泰和尚就把這個活兒交給了高石美。面對此事,高石美隱隱約約感到改變自己命運的時刻來了。這是他夢中要做的事情,是一份真正的快樂。於是,在圓泰和尚的主持下,高石美興高采烈地拜了兩個師傅,一個是參與重建圓明寺的本地木匠楊義山,另一個就是黎廣修。楊義山是西宗縣最有名的木匠。據說,他在重建圓明寺前,不僅知道需要多少木材,還知道需要多少磚瓦。果然,圓明寺建好以後,不剩一棵木材,不剩一塊磚瓦。拜師後,楊義山對高石美說:「干木活的時候,心要像墨線一樣直,眼要像刨子一樣平。」 黎廣修則對高石美說:「仙緣有份,佛即我,我即佛。你即我,我即你。當我們有了神的表情之後,神也就有了我們的表情;當我們能像小溪一樣唱歌的時候,小溪也就能像我們一樣唱歌。一切事物都講究是否投緣?是否盡善盡美?」高石美牢牢記住了兩位師傅的話。他把泥塑和木雕兩種技藝結合起來揣摩、對比、學習,他不斷出入於兩位師傅的房間,兩位師傅也常常把目光集中在他的手上和木板上,對他給予了不盡相同的指點,常常讓他融會貫通,豁然開朗。但是,高石美的雕刻並不順利,他把格子門上的人物雕成了一個個大大小小的面具。別人不滿意,他更是不滿意。高石美已雕廢了四五塊木板,再如此下去,他已無法交代。   
  雕天下 二(5)   
  這時候,圓明寺來了一個啞巴。聽黎廣修師傅說,那個啞巴是他的大徒弟,已經60多歲了。黎廣修師傅還說,近幾年來,啞巴得了一種怪病,兩腳腫大,頭髮脫光,活在人世的時間也許不會太長了。因此,黎廣修師徒三人在赴雲南之前,一致決定把啞巴留在四川。可是,現在啞巴自己來了。 
  此時,黎廣修師傅已把韋陀站像的泥胎做好,正在雕刻頭部。啞巴見狀,立即露出極不滿意的臉色。他擺擺手,搖搖頭,用手語告訴黎廣修師傅,此泥胎沒做好,需要返工。未等黎廣修師傅表示同意,啞巴就登上木架,把泥胎辟哩叭啦地推倒。黎廣修師傅深知啞巴的個性和才華,不但不責備他,反而表示讚賞,主動讓啞巴重做。啞巴也不謙讓,接過師傅的活兒就干。 
  黎廣修師傅對高石美說:「你看看啞巴,那麼勇敢,不但敢獨自從四川趕來,還敢推倒我的泥胎,那才是我的好徒弟。石美,你要向他一樣大膽、堅定,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不要畏縮,要挺住。」 
  也就在那天下午,圓泰和尚把高石美叫到他的房間,拿出一件東西遞給他,說:「你自己看看就明白了。」 
  那是一串念珠,每一個珠子都像一個可愛的小櫻桃,不知是用什麼木頭雕刻而成的,散發出幽幽的香氣。高石美仔細一看,發現每個珠子上,都雕刻著幾個小羅漢。有行走的,有坐著的,有手捧經卷的,有拄著禪杖的,有坐在佛龕中入定的,有光著腳板在地上習武並向前推拳的。高石美邊看邊數,共有180顆念珠,500個羅漢。小小的一串念珠,頓時把高石美帶入了另一個世界。高石美忽然想起了昆明筇竹寺的五百羅漢。啊呀!原以為那些羅漢只能用泥巴雕塑,不能用木頭雕刻。可眼前的念珠上,每個羅漢僅有一粒米那麼大,卻雕刻出奇妙而虔誠的神態,有的身披袈裟,有的穿著繡花的織錦衣服,還有山川、田野、松柏、奇石、鳥獸等等。高石美一顆一顆地觀看,從中又發現了蒲團、竹笠、茶具和瓶缽,還有異常鮮活的狻猊和猿猴等等,高石美突然間感到一陣風像一塊綢幕一般吹拂在臉頰上。 
  高石美把念珠交還圓泰師傅時,一句話也沒說。他實在無話可說,或實在不想說話。也就在那個時候,有關《桃園三結義》、《單刀赴會》、《水淹七軍》、《關公斬顏良》等一幕幕關索戲的情景,出現在高石美的想像中,他有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他找到了他所要雕刻的內容,他的大腦裡出現了豐富的圖景和層次,而且有了自己置身的角度。高石美還聽到了那一切在寂靜中的喧囂。在他的眼前,那一切都可以用自己的雕刀轉化為實物,轉化為豐滿而迷人的圖像。 
  從那個時刻開始,高石美完全走進了自己的木頭世界,沒有後退,甚至往後望一望的念頭和慾望也不曾有過。他從木頭之中找到了他所需要的一切,他時時刻刻與木頭為伴,與木頭對話,與木頭建立起一種只有他自己能夠理解和感觸的和諧而敏感的關係。即使在他誦經、睡覺的時候,木頭也未曾片刻離開過他的情感、記憶、目光、語言和身體,他自己的一切似乎也變成了木頭,變成了令他感動的圖像、場景、故事和細節,他要把木頭的個性品質發揮到極致,這是他最自覺的使命和目標。他的生命和活力也彷彿因此中斷了,一切都集中在他的手上和木頭上。他的視覺、嗅覺、聽覺、味覺也化為一股神奇的然而是物質的氣,在他的雕刀上,向木頭深入。因而,每當他的雕刀與木頭接觸,都是一次誕生、創新、考驗和精確的表述,他的每一個動作似乎並不雕什麼,也不刻什麼,而是在努力改變著木頭的本來模樣,甚至可以說改變了木頭的本質,使木頭不再是木頭,而成為一個既陌生又新鮮,既溫暖又豐碩,既精靈又脫俗的東西。 
  兩年之後,黎廣修和他的三個弟子在圓明寺雕塑了十幾尊佛像,站像每尊高一丈八尺( 6 公尺多),坐像也在一丈開外。這些佛像不愧是黎廣修的巔峰之作,其藝術水平和藝術價值,比起筇竹寺的五百羅漢來,有許多過之而不及的地方。現在,黎廣修他們就要離開圓明寺了。臨別之前,黎廣修對高石美手中的半成品表示驚訝,憑他神奇的雙眼,已經可以看出這套木雕格子門的最終樣子了。他對圓泰和尚說:「有誰能像高石美這樣偏執的對待幾道格子門?說實話,我非常佩服他,因為他有猴子的靈活、海狸的耐性和螞蟻的勤勞。幾年之後,他雕刻的這套微妙和完美的格子門,就會成為圓明寺的鎮寺之寶。」   
  雕天下 二(6)   
  兩年過去了,高石美終於走完了一段漫長而遙遠的與木頭在一起的生活。當人們看到高石美獨立完成的那六扇鏤空浮雕格子門,層次竟然達到四五層時,他們的身心為之驚喜和振奮,他們的眼睛在一瞬間感受到了高石美的格子門所特有的熱度和力量,整個圓明寺也被高石美的木雕藝術之光照亮了,幽暗的殿堂變得金光四射。圓明寺裡為此時常出現驚異的目光和熱情讚賞,一切陳舊、失落、衰竭、憂鬱的東西,都自覺退出了這座宗教殿堂。真的,事實就是如此。西宗縣的百姓、官員、商人、學子,聞訊後紛紛趕來觀看,他們既讚歎黎廣修的泥塑佛像,又誇獎高石美的木雕格子門。黎廣修的泥塑佛像和高石美的木雕格門,果真成了人們公認的鎮寺之寶。 
  就在那些日子裡,高石美認識了一個香客,是個姓張的讀書人,他對高石美的木雕格子門讚不絕口。說高石美的木雕技藝達到了「刀尖有眼,手指通靈」的程度。後來,高石美和這個姓張的讀書人成了好朋友,高石美拜他為師,讓他經常到圓明寺來教高石美習字唸書、吟詩作對。他曾給高石美講「三教」的歷史。對此高石美記憶猶新,他說,儒學在漢代就成了我們的國教,地位曾顯赫一時。但漢代以後,佛教的傳入和道教的確立,使儒學受到了挑戰。以後數百年,一直維持著三教鼎立的局面。唐朝皇帝最聰明,主張三教皆為我所用。朝廷遇大事,都要召集三教之人到殿前辯論。所以說,三教既對立又相互融合,相互吸收。南朝時,有個皇帝曾要求把孔子的畫像掛在佛門殿堂。但到了後周,卻有一個皇帝仇視佛教,下令焚燬天下佛寺,唯有一個佛殿因掛有孔子的畫像而倖免。 
  因為張先生的緣故,高石美非常迷戀《論語》,天天誦讀。有一次,張先生在為高石美解說《論語》中的「孝悌也者,其為人之本歟」一句時,特意送高石美一本《二十四孝圖》,並囑咐高石美以後把它們雕刻出來,以教化四境百姓。書中有個故事,講的是東漢時期,有個名叫黃香的人,9歲喪母之後,他每日孝敬父親。夏天酷熱時,他要用蒲扇對著被子、葦席、枕頭扇風,直到被席變得涼快時,才請父親上床;到了冬天,他要用自己的身體把被褥焐熱之後,才讓父親入睡。高石美被這個簡單的故事感動多時。高石美想起了父親,五年不見了,他好嗎?他過得怎樣?現在已是冬夜,高石美裹緊身上的被子,仍然感到寒冷。父親呢?一個人躺在牆邊的小床上,肯定被凍壞了? 
  不久,高石美知道了父親的一些近況。自從他離家出走後,高應楷已變成了一個大端公,專門為尼郎鎮的人驅妖捉魔,許多病人因而不再相信人間的醫藥,轉而求助於高應楷。據說,高應楷現在的師傅是一個裝神弄鬼的道士。高石美想,父親與那樣的人在一起,是很危險的,遲早要出事的。高石美很擔心。但他又不想返回尼郎鎮,不想直接去勸阻父親。 
  沒想到,高應楷也知道了兒子的下落,而且據說他也為高石美的處境而擔憂,他希望高石美盡快回家。可是,高石美並沒有回家的打算。 
  似乎是在幾天之後一個孤獨的晚上,高石美正在昏黃的油燈下看書。這時,父親突然推開高石美的房門。他說,石美,我來接你回家。因此,高石美有機會見到了父親。五六年,父親依然不老,他穿著一身黑色的新衣裳,從頭到腳都讓高石美感到有點怪異,但他說不出來。父親繼續說:「我是來接你回家的。石麥!」 
  長久沒聽到有人叫他石麥了,現在聽到父親這樣叫他,高石美心頭暖暖的,想流淚。沉默了一會兒,高石美堅定地說:「我不想回家。」 
  高應楷似乎暗暗大吃一驚,臉上的皮肉明顯跳了幾下。「走吧!石麥,回家吧!我不叫你學戲了,我教你學道。」又停了一會兒,高應楷又說:「你要雕刻面具也行。」 
  高石美說:「我什麼也不想學。我正在念佛。阿爸,你回去吧!」   
  雕天下 二(7)   
  「石麥,阿爸現在已是個道家弟子了,可是我不明白,世間怎麼還有個稱為佛的東西可以同道相比?回家吧,我帶你去見一位道士,我們父子倆一同跟他學道吧!」 
  高石美一聽父親提到什麼道士,火氣就來了。大聲說:「狗屁道士,我聽人說,你跟著端公跳假神,就是那個所謂的道士把你帶壞了。阿爸,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你以後少跟那樣的人來往。」 
  也許是外面吹起了風,也許是高石美說話的口氣太大,太猛,油燈在忽然之間熄滅了。房間漆黑一團。高石美無心再把它點亮,黑就讓它黑吧!他不想看到父親氣得發抖的樣子。 
  他們不再說話。過了很長很長時間,高石美閉上了眼睛,迷迷糊糊,不知該對父親說些什麼?又過了很長很長時間,高石美隱隱約約聽到父親的聲音: 
  「石麥,我告訴你,我們的道,在億萬年前就有了……道產生天,道產生地,道產生人和萬物……現在之所以有天,有地,有人,有萬事萬物,就因為有道……億萬年前的人就已經知道它,尊敬它……可你現在還不認識它,看來你真應該回去,讓我們好好開導你……」 
  現在輪到高石美氣急敗壞了,但高石美已不像以往那樣容易衝動,他努力克制自己,故意慢悠悠地說:「阿爸,我也告訴你,我佛經歷過無數劫難,人們稱它世尊。我佛庇護芸芸眾生,恩澤廣披大地。誰聽說有什麼道能與佛抗衡?我且給你講講佛祖釋迦世尊的故事吧!釋迦世尊是國王之子,當初他拋棄了王位,到雪山之中苦苦修行,才結出今日之正果。天上人間,我佛獨尊。所以那些歪門邪道,都必須降伏在我佛腳下。時至今日,這個事實,世人皆知。而你們那個太上老君,是誰的兒子?他在何處修行?他搞的那一套有什麼好處?怎能與我佛相提並論呢?」 
  未等兒子說完,高應楷急得要死,他搶過話題,斷斷續續地說:「太上老君是上天所生……是我們的始祖……他誕生在周朝……他騎一頭白鹿,駕著紫氣。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三島之事……十洲之景……三十六洞之神仙……二十四化之靈異,這一切,三歲小孩也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可是,石麥,你為什麼不知道呢?」 
  「因為我心中有佛。」 高石美回答得非常乾脆有力。 
  「太可怕了。你知道嗎?你們那位所謂的佛祖,當初拋棄自己的父親,爬出城去,磨破了膝蓋,去跟其它宗教作對,那有什麼意思?也值得你們引以為榮?從這點看來,你們的佛只不過是群魔當中的一個強盜而已,還自吹是什麼世尊,你看看誰會尊敬你們的佛?沒有你們的佛,天、地、人照樣存在,萬事萬物照樣生長。」 
  「放屁!沒有佛,像你們這樣的人早就下地獄了。」 
  話音未落,高石美就感到父親伸出黑黑的手掌,往他的臉上打來。他一轉頭,父親的黑掌狠狠地打在了他的後腦勺上。正當高石美暈頭轉向的時候,他似乎又看到一個道士,突然揮舞著大刀,向他的腦門砍來。他立即兩手抱頭,從床上蹦跳起來。他一摸額頭,只有一手虛汗,沒有出現臆想中的熱血。眼前的油燈仍散發著紅光,那本《孝經》已掉在地上。房間裡只有高石美一個人。父親在哪裡?道士在哪裡?高石美把《孝經》撿起來,慶幸那只是一個惡夢。 
  但是,從那天以後,高石美的內心就失去了平靜,失去了歡樂。他隱隱約約感到父親最近要出事了。他相信自己的預感。果然,不久之後的一天,來了一位女香客。她知道高石美是高應楷的兒子,就對高石美說:「昨天,有個趕馬人來找你阿爸為他『開財』。你阿爸是不是瘋了?竟然用一把鋒利的雕刀,將趕馬人的額頭劃開,把血取出來撒在路上,以求財源滾滾。哪想到?趕馬人突然看到你阿爸的手在發抖,而自己頭上的血在不斷湧出。趕馬人對你阿爸的做法表示懷疑,兩人因此爭吵起來,那個趕馬人打了你阿爸幾拳,把你阿爸打得鼻青臉腫。」   
  雕天下 二(8)   
  高石美本來打算把父親的事向圓泰師傅講講,以求得他的幫助。但又怕給圓泰師傅增加煩惱,特別擔心他以此為由,讓自己回家伺候父親,而且永遠不得再返回圓明寺。因此,高石美只好把父親的事壓在心頭,不輕易向別人提起。為了不走漏風聲,高石美還暗中囑咐那些香客,讓他們不要在圓泰師傅面前提起父親的話題。但是,高石美每天卻想入非非,對父親的命運充滿了荒唐的猜想,他急於向每一個有可能知道父親近況的香客,打聽情況。幾乎他問過的香客都回答說,你父親很好。高石美漸漸平靜了,吃得香,睡得足,長時間不再打聽父親的情況。 
  一天早晨,高石美正在雙手合十,閉目誦經的時候,那個教他習字唸書的張先生用手輕輕推他一下,小聲說:「石美,不好啦,你父親出事了。」 
  高石美立即起身與張先生來到寺外。張先生說:「那個道士太壞了……出人命案了……他害了你父親……你父親被衙門抓進去了。」 
  高石美看張先生喘著粗氣,就像憋了好長時間一樣。而且在說什麼人命案、父親被衙門抓進去等字句時,好像嘴唇在顫抖。他太敏感了,他聽得清清楚楚,這一切正是他原來想像中的事情,現在已全部變成了現實。高石美似乎能接受這一切,又似乎差點兒被這一切擊倒。高石美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對張先生說:「不怕,慢慢說,別緊張!」 
  「前幾天,一個富人模樣的人找到你父親,說他家有個五歲的小女孩,頭上生癩子,什麼郎中都去看過了,但癩子不僅一個不少,反而增多了。無奈之中,找到你父親,問你父親有什麼辦法?你父親以前沒見過如此可怕的病人,就去問他的師傅。那個道士說,小女孩是蛤蟆精附身,要把她放在甑子裡蒸。於是,你父親就請道士來幫忙,道士把小女孩蒸了一段時間後,小女孩在甑子裡尖叫,道士說那是蛤蟆精疼得快死了。當甑子裡散發出肉味時,你父親說那是蛤蟆精被蒸熟了。後來,你父親打開甑子一看,小女孩已死了。那家人不但把你父親打得死去活來,還到衙門告狀。衙門就差人把你父親抓進去,打入大牢。」 
  高石美嘴裡出現一股腥味,他急得把自己的舌頭咬破了。他不知如何是好,沉吟半天,只好去找圓泰師傅。圓泰和尚聽了他的講述之後,對他說:「你不要慌亂,去找沐應天吧,此事會得到妥善處理的。」說著,圓泰師傅進房寫了一封信交給他,說:「你親手把它交給沐縣令。」 
  高石美與圓泰師傅揮淚而別。當他已走出很遠很遠的路時,回頭一看,似乎圓泰師傅還站在圓明寺前的路口上,為他祈禱。 
  高石美急匆匆來到西宗縣衙。沐應天看了圓泰師傅的信後,對他說:「看在圓泰師傅的面上,我刀下留人,但需交納一百兩銀子的人命錢。」高石美說:「我身無分文,交不出來。」沐應天搖搖頭,接著又笑了笑,拍拍高石美的肩膀,小聲對他說:「石美兄弟,你看這樣行不行?我給你一年期限,到時候你交不出銀子,就別怪你沐大哥不客氣,我就只好把你父親推出去斬首示眾。」 
  高石美點點頭,退出了陰森森的衙門。 
  高石美回到了尼郎鎮。看到所有的街道,都是空空蕩蕩的,行人極少,店舖閉門。一幢幢老房子,都呈現出頹敗不堪的樣子,瓦稜裡、牆頭上,全是一片一片的荒草,在晚風中毫無精神地搖晃。幾年不見了,街坊鄰居依然如故,臉色鐵青,眼睛灰白,不死不活的,沒有一點兒生氣。他們也許都知道高石美在圓明寺當了幾年和尚,現在回來了。再加上高應楷出事,所以人人都斜著眼睛看高石美,想從高石美身上窺視出他們所不知的秘密?高石美也斜著眼睛看他們,從內心深處蔑視他們。但他們不明白,也無法看出來。 
  現在,高石美來到了他家的大門口,一把大鎖和一根鐵鏈橫穿在門上,把他拒之門外。他沒有鑰匙,也沒有砸開鎖鏈的工具。他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最後決定翻牆入室。   
  雕天下 二(9)   
  屋內還保留著高石美離家出走時的老樣子,吃飯的碗是原來的老碗,睡覺的床是原來的破床……高石美無心再辨認那些東西。對他稍有吸引力的是那些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面具。他在「關羽」的面具前站住,這是父親唱關索戲時用過的。父親需要他繼承的就是這一角色。是啊,高石美現在才明白,「關羽」這一角色多麼了不起啊,他一生光明磊落,在人們心中如日月經天,無法抹去。而且「三教」皈依的唯有此人,儒稱他為聖,釋稱他為佛,道稱他為天尊,多麼令人崇敬和嚮往啊!當然,父親也是個正派的人,有本事的人。那些正派的有本事的人都這麼說。與他扮演「關羽」這一角色多麼般配,可以說,父親從沒給關公臉上摸黑。但是,現在父親已淪為罪人,正在大牢裡受苦受難。高石美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關羽」猛地一吹,上面的灰塵隨之而起,弄得他鼻子眼睛極不舒服。 
  高石美躺在父親的床上,望著時間從他額頭上流過。是啊,時間像流水一樣,他聽到它嘩啦啦地流過,沖洗著整個世界,滋潤著稻穀、花朵和小草。唯獨不沖洗他的身體,不滋潤他的心靈。兩天時間一晃而過,他的一百兩銀子在哪裡呢?他感到全身充滿了污垢,心中乾燥得冒火。 
  家裡沒有糧食,沒有柴草,也沒有一滴水。高石美沒吃沒喝地躺了兩天。怎麼辦呢?我就這樣等著父親死在刀下,死在大牢裡?我就這樣躺在床上餓死?不行,總有一個好辦法在什麼地方,等我去把它撿起來?是啊,天無絕人之路,在高石美迷迷糊糊的時候,他突然想起尼郎鎮的老人常說的一句話「窮走夷方,急走廠」。「走夷方」就是趕馬到越南、老撾、泰國、緬甸的邊境上做生意,這顯然行不通,他到哪裡去找本錢呢?「走廠」則是到個舊錫礦去闖蕩,去冒險,那裡是窮人最容易發跡的地方。因而流傳著這樣一些話,「昨天窮得叮噹響,今天發財當老闆」、「早上無米煮,晚上買馬騎」。於是,高石美決定到個舊去。   
  雕天下 三(1)   
  十七十八走迤南, 
  提起迤南心膽寒; 
  找得銀錢來接我。 
  找不得銀錢不回來。 
  ——雲南民歌 
  十天半月之後,高石美終於走進了個舊城。路上的艱辛和苦難,不堪回首,一言難盡。他現在所想的是在個舊城能否賺到銀子的問題,那無異於對一棵搖錢樹的幻想和企盼。在幻想中,高石美結束了對死亡的恐懼,思想和感官都已進入一個新的境界。但是,當高石美抬頭看天時,發現個舊城的天空很小,宛如一條狹窄的小河。空中,雲層凝重,一團團壓在兩山之間,把個舊城完完整整地包裹起來。高石美有一種窒息的感覺,還聞到了一種怪味,似乎是某種腐殖質的氣息。 
  緊接著,高石美看見寶華門外的大路上,有不可勝數的乞丐。有的有胳膊缺手腕。有的有兩腿沒腳掌。有的有駝背沒手臂。有的雙目無珠,只有眼眶。有的拖著後腿,在大腿和小腿之間,有皮無骨。這完全是一個人間地獄,高石美被嚇得渾身發抖。他知道那是因為開礦而導致他們的身體殘缺。他不敢多想,因為自己現在正要去走他們曾經走過的路。高石美從他們面前匆匆而過。當他回頭看時,他們的窮形盡相再一次撼動了高石美,他想起自己的衣袋裡還有一個飯團,就返回去,把飯團遞給了一個瞎子。 
  高石美繼續向礦山方向走。那些乞丐的影子,一直讓他的內心沒有一絲熱氣,就像懷揣著一塊冰。高石美邊走邊想,對於一個人來說,我們自己的身體,與天地、國家同等重要。古人說,身安,而天下國家可保也;身未安,本不立也。知身安者,必愛身、敬身;愛身、敬身者,必不敢不愛人、敬人;能愛人、敬人,則人必愛我、敬我,而我身安矣。一家愛我、敬我,則家齊;一國愛我、敬我,則國治;天下愛我、敬我,則天下太平。這是張先生教高石美念的,現在突然想起來,就隨口念了一遍。而眼前的景象,哪有他們的安身之處?又何談身安之理?高石美的夢想幾乎被粉碎了。 
  但為了盡快救出父親,高石美硬著頭皮走遍了整個礦區。沒有一個老闆願意收留他。人家一見他是一介書生模樣,就閉上眼睛,叫他趕快離開。高石美實在無力再往前走了,就坐在一個大石頭上歇息。天空的雲層依然陰沉而動盪不安,透過它們,高石美想像有一個血紅的太陽躲藏在裡面,宛如一顆慌張的心,正在快速地搏動。高石美屁股下的石頭,好像在動,在變軟?他嚇了一跳,站起來,再也不敢坐下。就在這時,他看到一個砂丁(礦工)模樣的人,被幾個背著火槍的人抓獲,用繩子拴住,像拉狗一樣地從他身旁走過。高石美好奇,就跟在他們後邊。翻過一座石山,就到了他們的礦區。一個老闆模樣的人早等候在那兒。那個人說:「剛來三天就想逃跑?按老規矩辦。」聽他這麼一說,高石美就確定他一定是這兒的老闆。那些背火槍的人得到指令,立即把那個砂丁的手摁在一根木頭上,舉起一把砍刀。高石美以為他們要把砂丁的手掌砍掉,嚇得高石美閉上了眼睛。高石美後悔不該跟著他們來到這個可怕的地方,這兒的人怎麼如此凶殘?只聽那個砂丁慘叫一聲,昏倒在地。高石美已睜開了眼睛,砂丁的手指被砍掉了一個,血染紅了木頭,緊接著又浸透了砂丁身邊的一塊土地。有人用泥巴把砂丁的斷指包上,有人忙著在砂丁的腦門上刻下「逃跑」兩字。也有人發現了高石美這個旁觀者,站起來訓斥:「有什麼好看的?不怕我們挖了你的眼睛?」高石美一聽,拔腿就跑。但總感到後面有人追趕,所以一口氣翻了兩座大山。 
  高石美又悄悄找到一家「大廠尖(廠家)」。老闆開始時答應把他留下,但一會兒又反悔了。也不說什麼原因,就像發現他是個魔鬼一樣,讓那些背火槍的人把他趕得遠遠的。高石美不甘心失敗,繼續尋找下去。這樣找了整整一天,天快黑了,仍沒一家「廠尖」願意收留他。 
  晚上,高石美回到寶華門一帶。這裡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影,與白天的喧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高石美不能再進城了,城裡的一切都不屬於他,進去以後更無藏身之地。再說高石美身上有一種不能卸掉的壓力,又加上飢餓,再往前走一步都很艱難。高石美向寶華門右邊的山坡走去,因為他覺得那裡一定存在山洞或茅屋之類的東西,供他藏身。如果運氣好一點的話,在那裡甚至可以找到充飢的食物,如紅薯和蘿蔔之類。高石美的估計無疑是正確的,前面果然出現了一個山洞。那一定是一個藏身的好地方,雖然不可能有紅薯和蘿蔔,但只要有水,甘洌的泉水就是他最好的糧食。當時,高石美的感覺就像到了家門口,非常幸福。洞口前有許多像狗頭一樣的石頭,他不得不在它們之間閃過來,躲過去,彷彿那些石頭真的會咬他似的。洞口終於出現在高石美面前了,但高石美不得不連連後退,因為已有幾十個人住在那兒了,是他白天見到的那群乞丐。看樣子,那是他們長期駐紮的地方,是他們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土。一股惡臭之氣向高石美撲來,與此同時,那些乞丐的眼光,從他們黑黑的臉上發出,惡狠狠地盯著高石美,好像如果他再朝前走一步,他們就會一同撲過來,把他撕吃乾淨。高石美的身體在一瞬之間,似乎被他們的目光搞得支離破碎,疼痛不堪,但保護自己身體的慾念和決心也隨之而出。他轉身就走,那絕對不是他的藏身之地,走得越快越好。但為時已晚,一個身材高大的獨臂人,已抓住了高石美的左手臂。這時,他反而冷靜了許多。誰能斷定獨臂人抓住他就是一件壞事呢?高石美對即將發生的事情充滿了期待的熱情。「兄弟,你別走,我看出來了,你是早晨給我大哥一個飯團的那個好心人。你坐下來,與我們一同住吧!別怕!我們這裡沒有壞人。」獨臂人開口說話了,每一個詞都像在高石美心中閃光,使他覺得石洞裡的每一雙眼睛都是兩盞明亮的燈。高石美的情緒出現了一個長久以來沒有過的高潮,他說不出一句話來。獨臂人把他拉到一個大草堆前面,裡面僅躺著一個人,大半的空間似乎是留給他的。獨臂人說:「兄弟,你就與我大哥同住吧,我到外邊給你弄一點可吃的東西,馬上就回來。」這時,躺在草堆裡的那個乞丐,也坐起來,面對著高石美。藉著洞外傳來的一束朦朧的白光,高石美看見這個乞丐的面部好像在不停地抽搐,他在喉嚨裡發出一串古怪的聲音,好像欲與高石美說話,但高石美不明白他的意思。高石美反覆在大腦裡搜尋,我給過他一個飯團?是的,早晨我的確把我準備帶到礦山上吃的一個飯團,送給了一個乞丐,可現在我怎麼也回憶不起那個乞丐有何特徵?可是,他們卻準確地記住了我,並且在當天就回報於我,這是多麼令人感動的事啊!   
  雕天下 三(2)   
  獨臂人很快就回來了,他遞給高石美一個新鮮的大紅薯,這正是高石美幻想中的食物,又脆又甜,被他異常珍惜地吞吃完了。之後,高石美沉沉地睡了一覺。半夜醒來,再也無法入眠。獨臂人也醒了,他主動靠近高石美,與高石美聊天。他問高石美姓甚名誰?是何方人士?一個人來個舊城幹什麼?高石美一一作了回答。當獨臂人知道高石美是尼郎鎮的人時,他連聲叫好,對他說:「兄弟,你不知道嗎?我們個舊錫礦有個老闆,名叫趙天爵,也是尼郎鎮的人,你應該去找他,他待弟兄們可好啦。」 
  第二天一早,高石美按照獨臂人所指的路線,沿著一條勉強可以通行的小路,來到一座礦山上。高石美進入一個深壑,三面都是巨大的層層疊疊的岩石,腳下全是死灰色的石頭,如同廢墟一般。他走在上面,碎石不時滑動,幾次差點兒跌倒。幾經周折,高石美在一個破爛得不能再破爛的茅屋裡,見到了趙天爵。他一點也不像個老闆,個頭高高的,臉面清瘦,目光慈祥。一聽高石美是尼郎鎮的人,就問你父親是誰?高石美說是高應楷。趙天爵連說知道知道。隨後,趙天爵同意收留他。趙天爵對他說:「小兄弟,實話告訴你,我已在個舊搞尖子(挖礦石) 18 年了。我辦廠之初,收入足以維持開支,接著連年虧空,幾次回尼郎鎮賣田典房,以償欠債,因此與老婆的關係鬧翻了,從此斷絕往來。現在我已負債纍纍,難以償還,不知還能勉強支撐多久?如果再挖不到富礦,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高石美暗暗發誓,一定要為趙老闆挖到富礦。像這樣好的老闆,一定與富礦有緣,只是時辰未到。 
  趙天爵向高石美交代幾句之後,發給他一頂土鍋氈帽、一套白色土布的短衣短褲、一根拄手和一塊刮汗片。然後吩咐別人帶他下硐,下硐的目的當然是去背□(礦石)。趙天爵的「廠尖」是一個老硐,「窩路」(坑道)非常複雜,又長又窄,大約有三千多步。高石美把兩個□包(一種粗布袋)挎在脖子上,像老鼠鑽洞,低著頭,彎著腰,手腳並用地爬進去。整條「窩路」很曲折,高石美一進槽門(硐門),就是 「擺夷梯」(陡梯)、「吊井」(由上直下的地段)、「鑽天」(由下直上的地段),緊接著是許多過去挖過□的大大小小的「鬧塘」(采過的礦坑)。硐裡通風不好,空氣污濁,幾十個弟兄出出進進,一人一盞煤石燈照明,煙熏火烤,呼吸困難,喘息聲在十幾步之外就能聽到。沿「窩路」 背□出來的人,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發出「寬——寬——寬」的聲音(意思是叫進硐的人讓路)。在「窩路」稍寬的或有 「鬧塘」的地方,經常有人停下腳步,用刮汗片刮刮頭上和身上的汗膩,但沒有一個人敢坐下去休息,大家都怕落後於別人,完不成背□任務。高石美第一次背□出來,眼睛難以睜開,一見光就流淚。鼻孔裡塞滿了污垢,用手指一掏,掏出了一層層厚厚的煙灰。儘管如此,他的心情仍然很痛快。 
  但是,幾天之後,高石美就遇上了不幸的事,硐子塌方。當時,高石美剛跑到一個廢窩路(狹窄的坑道),還沒喘過氣來,就聽到一聲驚天動地的轟響,緊接著他就不存在了……時間也不存在了……白天黑夜也不存在了……整個世界都不存在了。當他感到自己又回來的時候,臉上濕浸浸,骨頭在發涼。任憑他把眼睛睜大,再睜大,仍然什麼也看不見。高石美把耳朵裡的沙土掏了又掏,還是聽不到什麼聲息。他忘了自己曾經幹過什麼,也記不起這是在硐中還是在伙房(砂丁的住房)裡。說是夢吧,四肢卻疼痛難忍,腳手所碰到的地方又硬又涼,背脊和頭部好像枕在有稜有角的大石頭上。高石美挪動挪動雙手,想把身體支撐起來,但感到身體特別沉重,似乎有什麼東西壓著。經過一番掙扎,他的手臂已能自由活動了。他試著用手一摸,原來是厚厚的一層碎石和泥土。至此他才明白自己是身處硐中,遇到塌頂,蓋上了一床厚厚的泥石大被。幸虧頭和手沒有被埋住,不然,早就見閻王去了。他急忙從泥石堆中掙扎出來,雖然掙得渾身冒汗,骨胳嘰嘰發痛,但總算把身子從泥石中掙脫出來。當他移動雙手剛想爬動的時候,左手突然碰到一小個半圓形的硬傢伙和一包軟綿綿的東西。他撿起來,用手一捏,再把它放到鼻尖嗅一嗅,有股清香的火草味兒。他知道,這是自己打火用的火鏈和艾草。再摸摸麻布衣兜,火石還藏在裡面。   
  雕天下 三(3)   
  現在,高石美回想起來了,那天,當他點燃柴禾、燒爆巨石之後,他剛把火鏈和艾草裝入衣兜中,接者,硐頂就塌了。經過一番天塌地陷的折騰,它們仍在高石美手中,真是個奇跡。眼下這正是高石美唯一的生存武器。在這地獄一般的黑硐裡,沒有火,只有死路一條。高石美連忙向四周摸索,想模點什麼可燃火的東西。終於摸到了幾根長短不一的柴棒。高石美抓起一塊大石頭,用力把柴棒的一頭敲爛成絲,然後用火鏈打火,再把艾草點燃,先是一個小火星,接著高石美用嘴不停地吹它,讓它生出火苗,最終把柴棒的一頭點燃。於是,高石美舉著火把,拖著疼痛的雙腿,開始尋找出去的路徑……可是,當高石美把窩路的四面都仔細察看之後,他絕望了。天呀!原來,這個即將報廢的窩路,是個獨迎頭(坑內的採礦工作面)——前面出不去,後面又被幾塊坍塌下來的大岩石堵死。他拚命呼叫,沒有任何回音。彷彿這個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了。假如他想活命,只能全靠自己。高石美用腳去登那些大石頭,它們絲紋不動。高石美用手搬,用柴棒撬,都無濟於事。那些大石頭就像生根一樣,至多微微有點兒回聲。他明白自己離死期也不遠了,乾脆斜躺在地上,回想自己的父親、圓泰師傅和自己的木雕格子門。當他們的容貌、聲音、氣息越來越清晰的時候,硐內的空氣卻越來越稀薄,憋得高石美心慌頭脹。眼看手中的火把快燃到了盡頭,他感到又餓又渴,口乾舌燥,四肢無力。他明白自己的生命也正像這火把一樣,奄奄一息了……他絕望了,閉上眼睛,等待死亡。高石美的手一鬆,火把掉到了地上,瞬間他就被黑暗吞噬了。 
  「嘰嘰嘰——吱吱吱——」 這是什麼聲音?怎麼腳上有點癢酥酥的?好像有個小動物正在高石美腳下小心翼翼地活動?緊接著又感到一點微微的熱氣向他臉上噴來。他用手一抓,手裡明顯感覺到毛絨絨的,還有幾分滑膩,分明是一個與拳頭一樣大小的動物,它正在掙扎,爪子亂抓。他著實嚇了一跳,把它拋開,連忙縮手。過了好一會,他才哆哆嗦嗦地摸出火鏈、火石和艾草,再一次點燃了火把。他看見一隻栗紅色的小耗子正抬起前腳,坐在離他不遠的一個大石頭上,「嘰嘰嘰,吱吱吱」地向他說話。一種本能的厭惡使他猛地抓起一個石頭,正想狠狠地擲過去,但那個栗紅色的小東西卻不見了。之後,很長很長時間,都不見它出現。隨著火把的燃盡,一切又陷入黑暗和寂靜之中。他的眼前總是出現悲慘情景的幻覺,並伴隨著一陣陣窒息的發燒,他的心已跳得異常微弱。死神正在向他走來,一股充滿怪異氣味的唾液在他嘴裡形成,他把它們啐向小耗子的方向。然後像死人一般,往後一倒,張開大嘴,讓靈魂從中飛出來,心臟也似乎在這時停止了跳動。他祈求上蒼,讓我的靈魂進入天堂吧! 
  突然,前面不遠處,又響起了「嘰嘰,吱吱」的叫聲,好像在急迫地呼喚高石美。我還沒死,我還沒死,進硐前我還感到一切都那麼美好,現在我又有什麼理由死去?小耗子似乎猜透了高石美的心意,歡快地在他前面又唱又跳。高石美從身邊模出一根柴棍,再次用火鏈火石把它點燃。真奇怪,他看到在十幾步遠的地方,那個小東西正坐直身子,向他招手。他舉著火把走過去,而那栗紅色的小東西卻向前跑開了。他停下來,小耗子也就停下來。他一抬腳,小耗子又轉身向前跑。就這樣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既不知走了多遠,也不知走了多長時間。他開始覺得小耗子很可愛,就像某個故事中的小精靈。當他走到一根又粗又長的棚子(坑內用以支撐硐子的木柱)旁邊時,那小東西一扭身不見了。他四處尋找,但什麼也沒找到。他低下頭,發現棚子腳下的石縫中有一個不大的小洞子。猶豫片刻,他伸手進去探了探,小洞子好像很深,還有一絲熱氣從裡面冒出。他的內心突然引起種種希望的感覺,小耗子原來是個嚮導,它把他引到了這個生命的出口。他用石頭敲了敲,果然發出他想像中的「彭、彭、彭」的聲響,下面是空的,一定通著別的窩路。他把火把插在棚子上,打算找一根稍粗一點的柴棍來撬,誰知竟然找到了一把生銹的鐵鑿子。他高興地拿起它走到小洞子口,一邊挖一邊橇。時間不長,「撲通」一聲,眼前出現了一個大洞。他拿火把往裡一照。啊,意想不到的圖景出現了。馬料豆、黃豆、包谷和大米,塞滿其中。看著這些糧食,他的食慾來了。抓起來便往嘴裡送。這些東西嚼在嘴裡,竟然滿口噴香。   
  雕天下 三(4)   
  吃飽肚子之後,高石美坐下來尋思,小耗子運糧的洞口一定在旁邊。於是,他繼續用鑿子往下橇,這才發現小洞子下面還有更深的洞。憑他幾天來在坑下背□的經驗,從洞中潤濕而清新的空氣來判斷,從這裡鑿下去,有可能找到出路。他摸摸麻布袋裡所剩無幾的艾草,把那些柴棍用腰帶捆好斜挎在肩上,又把剩下來的糧食裝在兩個□包裡,然後用鑿子拓寬小洞子,舉著火把,鑽進去。好在他身體瘦小,儘管洞窄,而且七彎八拐,但他都能順利通過。儘管煙火熏得他眼淚直流,石塊劃得他渾身血痕,但他終於進入了一條可以彎著身子行走的舊窩路。這時,他的身體突然獲得徹底放鬆,就地一躺,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醒來後,他似乎仍在夢中繼續前進,而且走進了一個天然石洞,眼前有無數金色的蒼蠅在飛。怎麼回事呢?他伸手去抓,什麼也沒抓到。他想,可能是由於自己頭暈眼花的緣故,所以出現了奇怪的幻覺?他閉上眼睛休息了片刻。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看時,仍然是一片金晃晃、銀閃閃的點點,在他四周閃爍。他猶如走進了鑲滿寶石的宮殿。靠近一看,天哪!岬幫(礦硐的石壁)上的礦縫和礦石中,充滿了各種各樣的礦頭子(品位極高的礦石)。他高興得跪在地上高呼,趙老闆,我找到富礦啦!趙老闆,我找到富礦啦!可是,當他繼續往前走時,洞子又被大岩石堵住了。不過,此時的高石美,又驚又喜,他發現這些礦頭子的走向非同一般,是一條又寬又長的礦脈帶,雖然它隱沒在大岩石之下,但只要沿著它的走向把洞子打進去,一定能打出一個巨大的旺硐。他順著原路返回窩路中,每走一段,他就用火把在石頭上熏一個很大的圓圈。直到火把徹底燃盡,他才停止作記號。之後,他繼續在黑暗中摸索出口。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高石美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是趙老闆在呼喊他的名字,「石美,孩子,你醒醒,你醒醒,你已經回來了,我們終於找到你了,孩子。」當高石美睜開眼睛時,他已躺在伙房裡,周圍站著幾個走廠哥(對礦工的尊稱),他們驚喜地望著高石美。一定是他們把高石美從那條老窩路裡背出來的,他們的臉上、身上、手上還粘著黑乎乎的泥土,有幾個走廠哥的臉上還有傷痕。他們像趙老闆一樣高興,但誰也不說話,靜靜地站著,他們也許在等高石美說話。高石美往自己的鼻子上狠狠一掐,頓時疼得跳了起來。我沒死,我回來了。高石美看看其他走廠哥全都安然無恙,就急不可耐地說:「我發現富礦,我發現富礦啦。」高石美一連說了十幾遍,聲音越說越大,但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相信。趙老闆也認為高石美在硐中嚇壞了,盡說胡話。高石美說:「真的,是一個天然石洞,裡面有一條很大很大的礦脈帶。趙老闆,我為你找到富礦啦!你怎麼不高興?」趙老闆仍不說話,望著他搖頭,發笑。那種笑容,明顯表明他仍不相信高石美所說的是事實。高石美突然站起身來,對著走廠哥們說:「我已在硐中作了記號,你們不信,我帶你們去看。」 走廠哥們望望趙老闆,看他的臉色是否允許他們現在進硐?趙老闆又重複那句話:「石美在硐中嚇壞了,盡說胡話。」 
  一個星期之後,高石美完全恢復了健康。他最想做的事是重新鑽入那個老窩路,尋找那個天然石洞,以證明他真的發現了富礦。趙天爵當然竭力阻止,他什麼事都相信高石美,唯獨不相信高石美那天發現了富礦,而且似乎永遠也不會相信,除非在事實面前。因而高石美只好悄悄實施他的探寶計劃。恰巧有個彝族兄弟,名叫拉莫,他願意與高石美同去,他說:「只要你真的在硐中作了記號,就一定能找到那個礦脈帶。」高石美說:「不會錯的,我記得清清楚楚,每走一段路,特別是岔道口,我都用煙火在石頭上熏一個大大的圓圈。」 
  他倆的探寶計劃一直沒能實施,原因是趙天爵已發現了他倆的意圖,對他倆限制和監督得越來越緊。高石美為此每天感到懊喪,而那個彝族兄弟更是自我折磨,不知一天念叨多少次。機會終於來了,中秋節的晚上,大夥兒吃了月餅之後,趙天爵也許是心情不好,或是病了,他自個兒早早地躺在床上,蒙頭大睡。高石美趁機悄悄約上彝族兄弟拉莫,帶上鐵撬、裝礦石的布兜和煤石燈,準備讓趙老闆一覺醒來,大吃一驚,變成個富翁。他們進硐了,雖然心急如焚,夢想馬上見到那個金晃晃銀閃閃的石洞。但是,他們走得異常小心謹慎,每走一步,就相互安慰,相互提醒。不幸的是,他們進硐不久,一塊石頭突然掉下來,恰恰打在拉莫的頭上。當高石美回頭看他時,只見他癱坐地上,鼻子、眼睛、嘴裡都是血。事後,趙天爵沒有過多的責罵他們,只是不斷地歎息,不斷地捶打自己的胸膛。而高石美卻不能原諒自己的錯誤,是我害了趙老闆,是我害了那個憨厚的彝族兄弟啊。高石美不知如何是好?   
  雕天下 三(5)   
  眼看拉莫的傷勢一天比一天加重、惡化,說話越來越含糊,就像舌頭變成了一塊硬石頭。就在拉莫徹底失去說話能力的前一天。他向高石美請求,在他死之前,一定要把他送回老家,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家鄉。高石美與趙老闆商量此事時,趙老闆感到很為難。他說:「是應該把拉莫送回老家,但是這件事很難辦,誰送他?路途那麼遙遠,而且黑虎峰一帶常有攔路賊把守,但又必須經過那兒,才能到達拉莫的家。」這時高石美表示願意去做,他背起拉莫就要走。趙天爵對他說:「好,這件事就交給你辦。不過……」 趙老闆突然把話打住,然後讓高石美放下拉莫,把他叫到一邊,對著他的耳朵說:「按照彝人的規矩,如果拉莫不幸死在路上,無論如何你也不能把他拋棄,一定要把他背回老家安葬。你和他在一口鍋裡吃飯,在一個草蓬子睡覺,親如一家,你一定要把這件事辦妥,才能回來見我。」 趙老闆又籌集了一些銀子,叫高石美帶去交給拉莫的父母親。 
  於是,高石美護送著拉莫上路了。開始幾天,拉莫還能勉強走路,高石美扶著他慢慢前行。路上遇到順路的馬幫,高石美就請求馬鍋頭行行好,讓可憐的拉莫騎一陣馬。遇上江河,高石美就讓拉莫乘船或坐筏子。但更多的時候,是高石美背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黑虎峰一帶長滿了森林。即使在大白天,也會感到陰氣襲人。膽小的人,從不敢獨自從那裡通過。這一天,高石美和拉莫走到這裡時,天色已晚,樹木僵硬地站著,就像一群黑衣惡徒守在那裡。林子裡,到處是怪鳥的叫聲。路上,一個行人也看不到。雖然高石美手裡握著大刀,但小腿一直在打顫。走到關口時,高石美為了壯膽,故意把腳底踩得特響,褲腿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正當高石美膽顫心驚地通過關口時,身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過路人,請你們把兜裡的銀子放在地上再走。還有大刀也放下,不然,我的火槍不長眼睛。」高石美放下大刀,掏出幾個銅錢放在地上。高石美慢慢移動腳步,表面上準備離開此地,而心裡正思忖著如何對付這個持槍的攔路賊。高石美大膽回頭一看,那個攔路賊坐在一個大石頭上,火槍正瞄準他們。這時,攔路賊又說:「請你們把衣服脫下。」高石美遵令脫下衣服。攔路賊又說:「請你再脫下褲子,另外,還有那個跛腳的衣服沒脫……」 
  不等攔路賊說完,高石美突然把拉莫推到一棵大樹背後,自己彎腰抄起幾塊石子,向攔路賊狠狠擲了過去。攔路賊被他打得從石頭上一頭滾下來,痛得大喊大叫。高石美上前一看,原來這個攔路賊是個已失去雙腿的癱子,火槍也是假的。接著,高石美穿上衣服,撿起大刀,丟幾文銅錢在那個癱子面前,扶起拉莫就想走。但拉莫竟然邁不出一步,不知是不是被剛才的一幕嚇得半死,還是病情突然加重了?反正拉莫的身子如同死了一般。即使高石美把他背在背上,他也不哼一聲。此時,天已黑了,他們仍在黑虎峰一帶徘徊,高石美不得不承認自己迷路了。他只好停下來,把拉莫放在地上,胡亂地砍了些樹枝,搭了個草蓬,讓拉莫在裡面躺了一夜。第二天早晨,高石美一睜開眼睛,就發現拉莫已經死了。他的內心突然變得複雜極了,一個不該出現的念頭此時也出現了,也就是說,他打算把拉莫的屍體就地埋葬,或是拋入某個山洞。這樣一來,布兜裡的銀子就屬於他了。但高石美馬上就為這個念頭感到臉紅心跳,責問自己的仁愛之心跑到哪兒去了?怎麼對得起拉莫兄弟?怎麼有臉去見趙老闆呢? 
  高石美環顧四周,看到不遠處來了兩個伐木的男人。他走過去向伐木人問路。伐木人說:「白莫山離這兒不遠,走一天就可到了。」 
  高石美知道,伐木人所說的一天與他的一天不是一回事,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背上還有拉莫。而這個負擔無論如何也不能減去,否則,不僅我這次出行失去了意義,而且我心靈的泉水也會因此枯竭,我將成為一個孤獨無望的罪人。高石美別無選擇。他只能像在夢中行走一樣,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如同時光不存在似的。接下來的路更加複雜,每向前走一步,就像與世界又隔絕了一步。有的地方由於山高谷深,天空變得越來越小,光線昏暗,就像在夜間摸索。而有的地方,九曲十八彎,感覺就像再走回頭路。許多時候,高石美不得不放下拉莫,去尋路。而事實上,前面已經沒有路了。所謂尋路,只是尋找容許他們通過的地方。   
  雕天下 三(6)   
  高石美肩背上的拉莫無異於一棵死樹,重重地壓在他瘦弱的身上,他感到自己的頭在膨脹,在膨脹,而腳下的泥土石頭在變軟,變松,因而他的步子總是滑向一邊。與此同時,他的鼻孔和嘴巴也張得大大的,它們似乎比他的手臂更快地感受到了沉重,所以不停地喘息,拚命為他減輕身上的重量。他不能停息,一旦停息下來,全身就會立刻鬆弛得沒有一絲力氣,再重新站起來就非常困難,甚至再也站不起來。他只能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而每一步都充滿了期待。期待見到一個人,期待眼前出現一個村寨,期待早一分鐘到達拉莫的家。 
  第三天,高石美終於在路上遇見了一個老女人。她坐在一棵死樹上,眼睛望著前面的十幾隻山羊。她披著長髮,穿著破爛的衣裳,嘴裡的牙齒好像掉光了。臉色烏紫,皺紋裡似乎夾雜著許多骯髒的東西,樣子有點恐怖。但她的眼睛很慈祥,像一位山中的女神。高石美把拉莫輕輕放在地上,很有禮貌地向她問路。高石美把問話重複了幾遍,她一個勁地搖頭。高石美這才明白,她聽不懂自己說的話。突然,她看到地上的拉莫,驚叫一聲,嚇得連忙趕著她的山羊跑了。高石美低頭一看,山羊的糞便上爬滿了許多藍色或黑色的蒼蠅,它們正歡快地轉移到拉莫身上,而且貪婪地吸噬著拉莫眼睛和嘴巴周圍的血水。他立即揮舞著手臂,去驅趕它們。它們快速地飛離,又快速飛來,而且帶來了更多的夥伴。它們發出嗡嗡嗡的尖叫聲,不斷刺激他的神經。他瘋狂地用手捕捉它們,一把抓過去,就能捏死四五個。蒼蠅越來越多,他不是它們的對手,只得從路邊摘幾個芭蕉葉,墊在自己的肩背上,背起拉莫,狼狽而逃。 
  遠處終於恰到好處地出現了一個很大的山寨,煙霧在房頂和樹林的上空繚繞,就像敬神的香煙。但高石美的鼻孔裡,聞到的是一股強烈的屍臭味。他噁心得幾乎要窒息。 
  半個小時之後,高石美走到了那個山寨的寨門外。一條大狗竄出來,對著他狂吠。他一陣驚慌,致使拉莫的屍體從他的肩背滑落在地。那條惡狗自以為勝利了,就要去撕吃拉莫的屍體。高石美撿起石頭迎戰,哪知道惡狗並不怕他的石頭,繼續向拉莫的屍體發起衝鋒。當時有個彝人剛好從寨子裡出來,高石美就向他求助。他不慌不忙地把那條惡狗趕跑,然後望著高石美,不說話。高石美想像著可能發生的一切,思考著自己是否做了什麼愚蠢的事?高石美突然想起彝人的習慣,死人是不能進寨的。於是,他一邊打算把拉莫重新背起來,送到一個適當的地方,一邊問那個彝人:「這裡是不是白莫寨?」在得到肯定回答之後,高石美彎下腰去背拉莫,但拉莫的屍體總是從他身上滑落,弄得他狼狽不堪,而那個彝人卻無動於衷。 
  高石美只好衝著他大喊:「喂,幫我扶一下,好不好?快點!拉莫是你們寨子的人,他死了,我把他送回來。你說,應該把他放在哪裡?」 
  那個彝人指指遠處的一棵大樹,同時走過來幫高石美把拉莫的屍體移送到那棵大樹下。爾後,高石美又說了許許多多的話,表明自己要到拉莫家裡,見拉莫的親人,請他帶路。那個彝人似乎明白了高石美的意思,不冷不熱地把他帶入寨中,領進一幢土房子裡,高石美因而見到了拉莫的父母親,以及拉莫的兄弟姐妹。他們一家人把高石美團團圍住,讓高石美困窘不堪。高石美把拉莫是怎樣死的經過,從頭講了一遍,又把布袋裡的銀子掏出來交給拉莫的母親。做完這一切,高石美以為自己已圓滿完成了任務,一切都將結束。而拉莫一家應該真誠地謝謝他,應該讓他好好吃一頓飯,好好睡一個覺。但事實並非如此,拉莫的父母親以及他的兄弟姐妹們在聽了高石美的敘述之後,清典了銀子,但什麼也沒說,他們的沉默讓高石美感到從未有過的害怕。片刻,他們陰暗而略帶幾分兇惡的眼神已明確告訴高石美,他們對這種結果不滿,甚至想揍高石美一頓。果然,拉莫的父親說:「銀子太少。」高石美急忙回答:「趙老闆已經沒有其它辦法了,他很窮。」拉莫的母親暗自落淚。而拉莫的兄弟姐妹們卻紛紛表示,要把高石美扣押在白莫寨,讓趙老闆多送一些銀子來。高石美反覆向他們解釋,甚至哀求他們放了自己,但他們一個也不答應。最終,高石美被他們關進了一間黑暗的土房。   
  雕天下 三(7)   
  這件事終於驚動了白莫土司。他派人來把高石美和拉莫一家人召至土司衙門,當著高石美的面,毫不留情地責罵拉莫一家人的所作所為,是忘恩負義,是恩將仇報,是彝人無法容忍的行為,並讓拉莫的父母親向高石美賠禮道歉。之後,白莫土司對高石美說:「年輕人,你知道嗎?我聽了你的故事之後,深受感動。你的美德將受到我們每個彝人的讚美,你的行為讓我們難以忘懷啊,你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年輕人啊!你用自己最勇敢的行為,證明了你是我們彝人最真誠的朋友。」接著,白莫土司贈送高石美一支非常漂亮的小火槍,並說:「這一帶的山民見到你拿著它,就知道你是我們彝人最尊貴的客人了。」最後,白莫土司把高石美留在他的衙門裡,休息了兩天之後,派人把他送回了個舊城。     
  雕天下 第二部分   
  雕天下 四(1)   
  從東邊的森林裡來, 
  從西邊的村寨裡來, 
  從南邊的箐溝裡來, 
  從北邊的草棚裡來。 
  我們來自四面八方, 
  我們在太陽下相見, 
  我們在月亮下相識。 
  說一家人的話, 
  做一家人的事。 
  ——雲南民歌 
  總有一天,我們會挖出「發塘」(大礦、富礦)的。高石美每天都這麼想。到那時,趙老闆就會讓我們喝酒吃肉,並發給我們銀子,讓我們回家過年。但是,現在面臨的問題是如何戰勝飢餓?他們一日兩餐,已由原來的吃乾飯改為喝稀飯。他們白天黑夜都處在飢餓之中,覺得日子從來沒有過得這麼慢,過得這麼艱難。由於飢餓,他們沒力氣幹活,許多人一進硐就躺倒在地,叫餓叫渴。高石美雖然不像一般人那樣消極怠工,但幹起活來兩眼常常出現某種不可思議的障礙物,有時像塵土飛揚,有時像從嘴裡呼出的水氣,它們擋住了他的視線,讓他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活兒。他知道,自己眼前並沒有什麼障礙物,一切都似乎是從自己的大腦裡發出來的。 
  這樣的日子是不能長久的,有的人因為不想被餓死,已經逃走了。而剩下的人似乎也不再等待奇跡的出現,而是覺得這麼一走,就不會得到一分工錢,那以前不就白幹了嗎?再說,口袋裡沒有一文錢,大夥兒又能逃到哪裡去? 
  當時,這些走廠哥們都有一種共同的心理,那就是越來越不同情趙老闆。因為在他們喝稀飯的時候,總看到趙老闆一個人躲進自己的窩棚裡,不知在裡面吃什麼好東西。以前,趙老闆可不這樣,從不為自己開小灶,每天都與走廠哥們同吃同住,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爛爛的,與走廠哥們一模一樣。任何人第一次與他見面,都不會認為他是一個老闆。 
  現在,高石美也認為自己看錯了人,趙老闆原來不是一個好東西,他一直再蒙騙我們,自己悄悄吃魚吃肉,而讓我們這些走廠哥忍饑挨餓。他的心腸也真夠黑的,我們還有誰願意真心為他幹活?高石美在極短的時間之內,從最積極的人變成了最消極的人,什麼也不想說,什麼也想不幹。這樣下去,我什麼時候才能有銀子去救父親呢?毫無疑問,我已陷入絕境,不但救不了父親,還自身難保。隨著高石美的消沉,越來越多的人在硐裡消極怠工,不但不幹活,還公開謾罵趙老闆是個害人蟲,害得他們走投無路,害得他們連乞丐也不如。隨著時間的推移,罵聲越來越高,人人都在發洩心中積壓下來的忿懣,有的人甚至開始毀棄工具。從某個意義說,大家也彷彿是為了再多熬幾天而作最後的掙扎。 
  就在這時,走廠哥們的情緒因為高石美發現並公佈了趙老闆的一個秘密而穩定下來。事情是這樣的,那天晚上,走廠哥們正在喝稀飯,而趙老闆也像往常一樣,悄悄躲進他的窩棚裡吃他的好東西。高石美突然產生一種強烈的慾望,想偷窺趙老闆究竟在窩棚裡吃什麼。他輕輕走近趙老闆的窩棚,從門縫裡看見趙老闆根本不是在吃他們想像中的大魚大肉,而是正在艱難地嚼著難以下嚥的山茅野菜。高石美全身顫抖,深深倒吸了一口涼氣。有幾個走廠哥見他驚呆了,也好奇地走過來偷窺。當時,他們看到趙老闆從一個土罐裡抓起一把葉片似的東西,一片一片地放在嘴裡,慢慢地嚼幾下,然後把渣吐在地上。走廠哥們慌了,幾乎每個人都像他一樣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後悄悄退回到原來的位置上,放下碗筷,正在翻騰的腸胃也隨之平靜下來。他們都覺得自己如同走進了一個「惡夢」,現在又從那個「惡夢」中走出來。多麼可怕,我們竟然誤解了趙老闆,他可是天下第一善良的老闆啊!他讓走廠哥們都看到了自己不敢相信的事實。在這個事實面前,誰還有什麼理由罵他?還有什麼理由不為他好好幹活呢? 
  第二天,高石美在硐中拚命地挖呀,背呀,在短短的一天時間裡,他們干了以前幾天的活計。直到天晚時,他們才從硐中出來,清新的空氣反而使他們的鼻子和喉嚨不太適應,許多人不停地咳嗽。   
  雕天下 四(2)   
  儘管如此,趙天爵依然沒有一絲笑容,整天不與走廠哥多說一句話,走起路來就像下半身灌滿了鉛巴,每一步都很沉重,身子傾斜,沒有方向性,似乎往哪裡走都一樣。特別是夜裡,趙老闆在床上翻來覆去,把床板弄得吱吱嘎嘎。走廠哥們還聽到趙老闆絕望而無力的歎息聲。他們每個人都知道,趙老闆已走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了,離他們散伙的時間恐怕也只差那麼一兩天了吧?這個時候,他們反而很平靜,大家更加團結,更加和諧,特別是在硐中的時候,他們用不同的聲音祈禱和歌唱,好像用這些神秘的聲音,就可敲開一個巨大的「發塘」,讓眼前出現比他們想像中更令人驚喜的富礦。 
  這一天,走廠哥們從大鍋裡舀起來的不是稀飯,而是野菜。高石美緊張極了,兩頰發燙,這意味著他們已徹底斷糧。也是在這一天,高石美發現趙老闆一大早就帶著他的羊皮褂離開了他們,直到晚上才回來,手裡拎著幾串草鞋,身上的衣服似乎比平日更破爛,眼神空茫,一說話嘴唇就發抖。夜間,也許大夥兒都睡著了,只有高石美處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他突然聽到銅錢的響聲,先是嘩啦嘩啦的,而後是叮噹叮噹的,聲音十分稀疏,之後就像飄走了,什麼也聽不清了。他以為自己又在做美夢,所以對銅錢之聲並不介意。 
  但是,緊接著高石美就感到有人走進了他們的草棚,沒有絲毫的腳步聲,只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正在他們的床頭放什麼東西。動作很輕,很慢,如若在進行某種宗教儀式。他想睜開眼睛看看,但眼裡就像灌滿了膠水,把他的眼皮牢牢粘住。他想呼喊,但就像變成了一個啞巴,嘴唇不停地蠕動,而有意義的聲音卻沒有發出。第二天一早,高石美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了自己床頭的東西,每人都有一串銅錢和兩雙草鞋。他這才回憶起夜間的情景,原來那一切都不是夢。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有人不解地問。高石美說:「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實嗎?趙老闆昨天賣了他僅有的一件羊皮褂,分給我們一串銅錢和兩雙草鞋,叫我們各走各的路,而他早就逃跑了。」走廠哥們聽了高石美的話,雖然議論紛紛,但大家都被趙老闆的真誠和善良感動著,折磨著,不願就此散伙,不願就此分手。於是,高石美與大夥兒商量,「趙老闆平日待我們不薄,只差把心掏出來給我們吃了。無論如何,我們今天再最後一次下硐,以報答趙老闆對大家的一片好心。」 
  高石美與大夥兒進硐後,挖了一會兒,就碰上了一個巨大的岩石。大夥兒被岩石鎮住了,失去了信心,嘴裡發著牢騷,紛紛退走。硐裡只剩下高石美和一個名叫李梆的年僅18歲的小伙子。 
  高石美對李梆說:「你如果想走就走,我一個人繼續挖。」 
  李梆說:「我不想走,我沒有家。」 
  高石美說:「好,那我們就接著挖吧!」 
  當高石美嘴裡的「好」字一出口,他就後悔了。李梆說他沒有家,他怎麼還能用「好」字來表達自己當時的心情呢?然而,那個時候,因為李梆決定不走,的確讓高石美在複雜的思想感情裡湧出了某種不甚明瞭的激情,他不再感到害怕,他因此變得更加堅定了。何況他有一種預感,他們將在這一天裡改變自己的命運。他從來都相信自己的預感。話雖這麼說,但高石美的心理並不平靜,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包含著匆忙的含義,彷彿只要慢了一步,他們就會迷失在硐中。 
  高石美帶著李梆向硐的深處走去。他們現在多麼自由,想到哪裡就鑽向那裡,前面的一切都是那麼神秘和新奇,他們體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事實上,他們已脫離了原來的礦道,走向了那個在高石美夢中多次出現的金晃晃銀閃閃的石洞。當他們爬過一條條異常陰森的老窩硐之後,完全像高石美想像的那樣,出現了一個又一個巨大的岩石,黑色的,呈現出渾渾沌沌的一團。借助於紅紅的煤石燈,在他的頭頂上,他彷彿看到了一個個黑黑的圓圈。高石美對李梆說:「你看,這就是我原來留下的記號,用火把熏的,你仔細看看,有沒有火燒的痕跡?」李梆說:「其實這些岩石是深藍色的,在上面留下煙火的痕跡並不明顯。但是,可以肯定,這些黑圈是獨立存在的,不是從石頭內部天生出來的,而且只在岔道口或轉彎的地方出現,因此可以肯定,這就是你幾個月前留下的記號。」高石美仔細打量著一個嚴酷而令人緊張的黑圈,自言自語地說:「如果上次拉莫不被石頭打死的話,我們早就挖出了『發塘』,趙老闆也不至於逃跑。唉!現在,一切都看我倆今天的運氣了。」他們繼續沿著那些「記號」所指的方向前進,越走越感到眼前的一切是那麼眼熟,高石美的熱血也隨之沸騰起來,在頸間和耳朵上的動脈裡奔突。   
  雕天下 四(3)   
  突然,李梆驚喜地叫道:「大哥,你快來看,這是一塊礁石,旁邊還有許多帶顏色的爾巴泥。按常理,只要穿過這種礁石和爾巴泥就可以找到『發塘』了。」高石美不禁一陣顫慄,也大叫起來,「李梆,你看我們的頭頂上是什麼?」 李梆抬頭一看,驚呼起來,「啊!我們終於找到你了,夢中的藏寶洞。」 
  毫無疑問,他們已經走進了那個天然石洞,頭頂上依然有無數金色的「蒼蠅」在飛。但已不是幻覺,而是石壁上的各種各樣的礦頭子(品位極高的礦石)在閃閃發光。那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高石美突然感到心中湧起一陣精喜,一陣苦痛,一陣懷念,一陣暈眩,他幾乎被眼前的情景吞沒了。 
  面對巨大的岩石,他們準備使用「火爆法」,即以木柴或栗炭生火,將岩石燒紅後,猛然潑上冷水,使之驟然暴裂,再用鐵錘和鐵釬打碎撬開。這樣一來,就可以打通前進的路了。李梆說:「廚房裡還有一堆劈柴,我去把它們抱來。」 高石美說:「你去吧!千萬別迷路。」 李梆走後,他的咽喉一陣陣發緊,他想起了拉莫那張蒼白的臉和那雙瘋狂的眼睛,想起了那個栗紅色的小耗子,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思來想去,他膽怯了,就連頭頂上閃閃發光的礦頭子,也好像存在著對他有某種威脅的意味。好在他能控制自己的想像,把一切注意力都集中到岩石下面。他拿起斧頭,在岩石下面敲出了一個小洞。這個小洞相當於一個火爐,讓火力從岩石下面或者最好是從岩石內部向外蔓延,這樣就能取得最佳的火爆效果。這時,李梆抱著一捆劈柴進來,他說:「我差點迷路了,要是沒有你以前留在岩石上的黑圈,我是沒辦法進來了。」高石美說:「看來,我們依然很危險。應該重新作標記,你說對不對?」於是,高石美和李梆一步一步地退出,每到岔道口,高石美就用斧頭,在岩石上砍出一個大大的箭頭。因此,當他們再次抱著劈柴進硐時,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個天然石洞。 
  他們很快就在岩石下面燃起了大火。火苗舔著巨大的岩石,發出低沉的呼呼聲。一會兒,火堆裡也響起了辟辟叭叭的爆裂聲。李梆試著摸摸石壁,說已經發燙了。高石美使勁地揉著自己燙乎乎的胸膛,彷彿火光在燒裂岩石的同時,也給他注入了一股新的生命力。李梆說:「太溫暖了。」幾分鐘之後,他又說:「太熱了。」接著,他脫光衣服,露出寬肩闊背,皮膚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現出罕見的金黃色。他不斷往火堆裡加柴,每一個動作都非常乾淨有力,渾身上下顯示出一股感人的奮不顧身的勁頭。有時,火苗已舔到了他的手臂,他也毫不在乎。 
  熱浪使他們暫時離開那個石洞。利用這個機會,他們找來許多木桶和水罐,裝滿水,等待那驚心動魄的一刻。木柴燒完了,在逐漸沉寂的洞中,岩石內部隱隱約約地傳來爆裂聲。岩石的下半部紅焰焰的,這正是澆水的好時節。高石美知道,岩石已經被他們折磨得差不多了,它不是他們的對手,它的死期就要到了。「沖水」,隨著高石美的口令,李梆略帶幾分魯莽地舉起一桶桶水,狠狠灌向大岩石。高石美立即聽到大岩石發出一聲聲慘叫,緊接著彷彿驚跳了幾下,閃過一道藍光,煙霧瀰漫,他們便什麼也看不見了。大岩石響起了激烈的爆裂聲,似乎翻動了一下,之後便整個向下緩緩地膨脹和擴張。隨著水霧的逐漸散開,高石美注意到,整個大岩石已經碎了,坍塌了。他們並不罷休,把剩下的水繼續澆向那些碎石,他們盼望碎石盡快冷卻。 
  煙霧散盡,高石美和李梆急不可耐地在燙乎乎的碎石中打出一個小洞。李梆把衣服打濕,然後穿在身上,勇猛地鑽了進去。接著,高石美也咬咬牙,鑽了過去。裡面似乎是一個深淵,他們不敢隨便挪動腳步。但在他們的眼前,果然出現了他們想像中的成塊的富礦。他們欣喜若狂,在神經和肌體略微放鬆一點之後,他們料定趙老闆不會逃得太遠。因此,他們決定先由李梆下山去追,因為李梆跑得比高石美快。高石美則守在洞中,等待趙老闆趕回來作主。   
  雕天下 四(4)   
  李梆很快就追上了趙天爵。這一事實出乎了李梆的意料,雖然他們估計趙天爵不會逃得太遠,但是他們絕沒有想到趙天爵仍在寶華山上。據趙天爵後來說,今早天朦朦亮的時候,他就逃到了寶華山附近,當時,忽見一條大蟒蛇擋住了他的去路。而且那是他逃跑的唯一出路。上面是懸崖絕壁,下面是萬丈深淵,無法繞道而走。大蟒蛇一動不動,橫臥在路上。當趙天爵走近它時,它就抬起頭,似乎要把他吞噬,又似乎在向他行禮。趙天爵只好後退到安全地帶,跪在地上對大蟒蛇說:「我知道你是來幫那些可憐的走廠哥討工錢的。可是,我實在沒辦法了,求你行行好,放我一條生路吧!」大蟒蛇點點頭,好像聽懂了他的話。但仍不讓路。趙天爵無可奈何,只好原地坐下,等待大蟒蛇退走。奇怪的是,大蟒蛇如同睡著了,竟然在那裡躺了幾個小時之後,重現抬頭望了他一眼。然後,接著睡覺。趙天爵料想走廠哥們起床後,發現床頭的銅錢和草鞋,就會一起追趕而來,憤怒地把他揪回去,向他討工錢。是啊,有的走廠哥辛辛苦苦幫他幹了幾年,現在落得如此悲慘的下場,回家的路費也不夠,把那十幾文銅錢花光,就只能淪為乞丐了。趙天爵擔心走廠哥們很快就會追上來,因此他曾想嘗試著從懸崖上通過。但是,當他往下一看時,立即膽戰心驚。他這樣想,除非自己是一隻鳥,否則只能葬身谷底。隨後,他又想起前幾年發生在此地的一幕慘景。那時,他剛到個舊開礦,有一天中午,他從這兒通過,看到一個趕馬人,一不小心,連人帶馬一起跌入深谷。現在那種令人心悚的慘叫聲,似乎還迴盪在這裡。他忍受不了那種叫聲的傷害,只好再次退回到安全地帶,聽天由命地躺在草叢裡。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趙天爵竟然呼呼睡著了。當他醒來時,已是午後,大蟒蛇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恰在此時,李梆追上來了,上氣不接下氣地向他報告了挖到富礦的好消息,請他快快回廠去看。趙天爵無法相信李梆的話,認為是大夥兒派李梆來誘哄他回去,好向他清算工錢。趙天爵便苦苦哀求李梆,「小兄弟,我時運不好,連累你們了,欠你們的工錢,我實在無法賠還,只有來生變牛變馬賠還了。小兄弟,你行行好,放我一條生路吧!」李梆只好跪在地上,向天發誓,我們真的挖出「發塘」了。趙天爵說:「不可能,不可能,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情?我一走,你們就能挖到富礦?我不相信,你快放我走吧!」說著,趙天爵轉身就跑。李梆一把抓住他,把他摁倒在地,反覆向他講述發現那個天然石洞的經過。趙天爵靜靜地躺著,兩眼發呆。當李梆講完之後,他又再次掙扎起來,「你別說了,你別說了,我不相信。」李梆只好強行背起趙天爵就往回走。趙天爵死活抵抗,從李梆身上滑落,癱坐地上,用腳死死地抵住路上的石頭。就在他們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高石美背著□袋追上來,把一塊塊發亮的富礦擺放在趙天爵面前,說:「趙老闆,我們實在是挖著旺礦啦,你看看,這是真的,我們的運氣好,終於找到那個天然石洞了。李梆先來追你,是空著手來,我怕您不相信,所以帶著大塊的富礦來給您看看。」 
  趙天爵的手在發抖,他一把抱住□袋,感動得聲淚俱下,「老天有眼,讓我們有條活路了……我趙某今生今世再也不會忘記二位兄弟的恩情。是你們救了我……是你們救了我啊!」 
  趙天爵突然放下□袋,站起來緊緊地抱住高石美和李梆。 
  高石美和李梆攙扶著趙天爵回到了他的「廠尖」。找到了那個槽門(硐門)。他們重新清理了那個荒廢多年的老窩路,並明白無誤地找到了那些高石美用斧頭刻在石頭上的指路記號。他們真的開了個大旺洞,應驗了當時個舊城流傳的「清晨無米煮,晚上買馬騎」的俗話。從此以後,他們連續挖了幾個月的旺礦,白銀聚積了數萬兩。有了資本,趙天爵又購買了黃茅山、花扎口、耗子場等礦山。他們過上了好日子,白天有肉吃,晚上有酒喝。此時,投奔趙天爵的走廠哥也越來越多,趙天爵成了個舊城最大的錫礦老闆。   
  雕天下 四(5)   
  現在,高石美手裡已有一百二十五兩銀子了。他一個人躺在山坡上,看著藍天,一層又一層如同輕紗一般的白雲,在天幕上變幻著。看起來,它們是那麼遙遠,又那麼與他貼近,就像儲藏在他大腦裡的往事。 
  高石美玩弄著手裡的銀子,就像玩弄鵝卵石一樣,他把它們拋向空中,又讓它們通通回歸他的手裡。之後,他把銀子抱在懷裡。在他的意識裡,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腹部就像有一個洞,一百二十五兩銀子進入了它的大口。他感到一陣空茫。為了這些銀子,他來這裡冒險。現在,他有了銀子,他可以回家了。這是多麼令人欣喜的事啊!他撲在地上,咬住自己的手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高石美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準備回家。他不想讓趙老闆知道父親進大牢的事,所以他與趙老闆告別的時候,只說:「家裡有事,我要回去看看。」趙老闆問:「多長時間可以返回?」高石美說:「不回來了。」 趙老闆聽他這麼一說,吃了一驚,流露出要阻止他的樣子,但猶豫片刻之後,他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說:「你去吧!你有自己的打算,我不攔你。你多帶點銀子回去,以後做事用得著。」高石美說:「不用了,我已有一百二十五兩銀子了。」 
  就在這時,趙天爵的「廠尖」裡,遇上了一個「悶火硐」。有人驚慌失措地跑來報告,說煤石燈一到悶火處就自然熄滅,不知是怎麼回事,可能遇上什麼鬼怪了?大家嚇得退出了硐子,沒有一個人敢下去看看? 
  聽到這個消息,高石美第一個念頭就決定自己暫不回家,丟下行李,趕忙隨趙老闆下硐去看。在硐中,高石美感到呼吸異常困難,再進去就非常危險了。他立即叫趙老闆停步,同時,打開手電筒,只聽「嗒」一聲,手電筒裡的燈泡爆炸了。高石美並不害怕,他知道這是空氣奇缺的緣故。因此,高石美決定在硐口安裝木風箱,用白帆布袋把風打進悶硐裡去。硐裡,也適當安裝了幾道風箱,一道接一道,直到把外面的空氣送入深硐裡。 
  趙老闆的好運又來了。這個「悶火硐」的礦石,品位極高,一袋礦砂就有幾升錫礦。為了防止盜賊搶劫他們的礦砂,趙老闆決定增加班次,白天黑夜連班,每個走廠哥背一次礦砂出來,可以休息半個小時。為了鼓勵走廠哥們努力挖礦,趙天爵買來大量的洋煙(鴉片),讓走廠哥們在休息的時候,吸幾口,進硐後就能在裡面多熬一陣子。對於吸洋煙,高石美和李梆則享有特權,不僅有自己的煙槍,還可以躺在床上吸。當然,他們知道自己不是老爺,要經常下硐察看,所以就把洋煙燒成泡子,帶進硐裡,發困的時候,就把泡子掏出來放在手心裡,拍入嘴中,這叫作「拍煤灰」。他們雖然有這種「特權」,但很少行使,因為他們擔心上癮。 
  一個月之後,「悶火硐」挖掘得差不多了,一切轉入正常。一天晚上,趙天爵對高石美說:「我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決定把白銀和礦山各分一部分給你和李梆。」高石美婉言謝絕了趙老闆的一片好意。趙老闆對他的言行感到不可思議。他說:「這是多少走廠哥一輩子求之不得的好事,你卻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我,你心裡究竟想著什麼?」 
  這時候,高石美不得不向趙老闆講述自己「走廠」的真正原因是為了救父。他還說,我今後的理想是當一個木匠,專門雕刻格子門。趙天爵很感動,決定把礦山交給李梆管理。之後,他讓傭人收拾東西,準備好幾箱銀子,要與高石美一同回尼郎鎮。這一天,高石美屈指一算,離他交人命錢的最後期限只有兩天了,而從個舊城到西宗縣至少也要走三天。因此,他們一上路,就拚命往前奔。   
  雕天下 五(1)   
  神啊! 
  請你在苦難人的心裡, 
  點燃一把熾熱的火! 
  請給世間善良的人, 
  指出一條寬廣的路! 
  金子銀子我們不敢奢想, 
  佛祖的子孫只求房前屋後鮮紅盛開。 
  ——雲南古歌 
  高石美和趙天爵各騎一匹大馬,走在陽光裡。但眼前並不是陽關大道,山路起伏不平,峰迴路轉,沒有任何規則。太陽光呈白色,熱量很高,不顧一切地把它的熱量消耗在他們的身上。在高石美看來,山路和陽光像兩個陰謀家,讓他很緊張,好像每走一步都充滿了凶險。這種古怪的心理源於他們身後的三匹馬都馱著銀子,具體有多少,他也不清楚,反正有五六箱。他不知趙老闆有何打算,為什麼要帶這麼多銀子回鄉?又不請保鏢,只叫了一個僕人跟著他們。雖然經過化裝,他們表面像一支窮困潦倒的馬幫,但馬背上的幾個大箱子非常顯眼。上路前,趙老闆曾說,這條路很平安,沒有盜賊。因此,看上去,此時的趙老闆不僅無憂無慮,還顯得十分興奮。高石美不知趙老闆在想什麼?就要回家了,他的內心必然很複雜。高石美看他的眼睛一直在閃閃發光,這是從未有過的現象。趙老闆說:「我唱一曲家鄉的花燈調給你們聽聽,好不好?」 那個僕人與高石美異口同聲地說:「唱吧!趙老闆。」趙老闆說:「我回想一下唱詞就唱。」於是,高石美與僕人全神貫注地等待趙老闆的歌聲出現—— 
  什麼過河不脫鞋?什麼水小懶翻身?什麼上坡點點頭?什麼下坡滑如油? 
  老牛過河不脫鞋,石頭水小懶翻身,老馬上坡點點頭,長蛇下坡滑如油。 
  趙老闆一口氣唱了三遍,仍不過癮。他接著換個調子,唱道: 
  什麼呀,東西?地上會飛會跳又無血……螞蚱會跳會飛又無血。什麼呀,東西?地下會拱會動又無眼……蚯蚓會拱會動又無眼。什麼呀?東西,水中會游會走又無腳……蚌兒會游會走又無腳。 
  趙老闆每唱一句,就陶醉似地伸手往馬的屁股上拍一下,馬就在他並不察覺的同一時刻往前邁出了幾大步。當趙老闆唱完的時候,馬的行走速度也就慢了下來。趙老闆發現了這個秘密,就說:「石美,你不是跟你父親學唱過關索戲嗎?唱一段吧!讓我們一飽耳福,同時也為我們的馬助一助興,讓它們走得更歡快一點。」 
  此時,毒辣的太陽炙烤著他們,高石美的體溫驟然上升,如同要熔化在山路一樣,他哪有精神唱戲?因此,他藉故說:「趙老闆,關索戲是不能隨便亂唱的,你知道嗎?在唱之前需要淨身,我現在大汗淋漓,怎麼能唱關索戲?」趙老闆說:「太陽已為你淨身,你就唱吧!你知道嗎?我一直想聽聽你唱的關索戲,但一直沒有機會。現在,要回家了,我心裡高興,你就唱一段吧!」聽趙老闆這麼一說,高石美就不好意思拒絕了。清清嗓子,唱道: 
  赤膽忠心對上蒼,桃園結義關雲長。曹操款待多日久,不降曹瞞降漢王。多蒙丞相寬待我,好比賓客是一樣。三日小宴同飲酒,五日大宴把歌唱。上馬提金給獎賞,下馬提銀不算帳…… 
  唱完一段,高石美瞥見趙老闆的神態不同一般,他的視覺和聽覺,甚至每一根神經,都被高石美的聲音吸引住了。高石美的聲音在支配著他的呼吸,支配著他的心理,支配著他的血脈。高石美避開他的目光,放眼眺望遠處的高山大河……高石美想起了父親,想起了尼郎鎮。高石美因為關索戲而進入了對父親的回憶之中,無論他在大腦裡如何再現父親的形象,都好像有一種神秘的東西附加在父親的身上和臉上,讓高石美無法接近他。一年的期限就要到了,高石美不知這究竟意味著什麼?此時,沐應天的聲音叩擊著他的心扉,他不知沐縣令給他們父子倆安排了什麼樣的命運?他不敢多想,他沒有理由把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去想。他心情煩躁,惴惴不安。他使勁地拍打著馬的屁股,企圖讓它走快一點,因為時間不容許他們如此悠閒,如此快活。   
  雕天下 五(2)   
  就在這個時候,天空正在發生著不可思議的變化,風、雲、雨、霧,同時糾纏在一起,宛如發生了一場戰爭,幾股強大的力量正在進行殊死搏鬥。松樹被大風刮得東倒西歪,發出死去活來的呼救聲。緊接著,一道道閃電劃過雲層,轟隆轟隆的雷聲滿天迴盪,豆大的雨滴兇猛而迅速落下。頃刻之間,山坡上的每一個角落,都被水流佔領,一股股一層層紅色的水流向山下沖刷而去。雨幕在空中自由地翻飛疊蕩,一次比一次來得更猛烈,更充分。他們無法睜開眼睛,只感到自己和馬一同失去了控制,失去了方向,與樹木、山峰、水流一起迷失在某個深淵裡。高石美拚命而徒勞地呼喊著趙老闆,同時揮舞手勢,示意僕人不要驚慌失措。他們不能再往前走了,必須停下來。高石美隱隱約約看見,前面是一個河谷,裡邊已灌滿了洪水,洶湧的水流攜帶著樹木、荊刺和雜草,咆哮如雷,兇猛地向另外一個方向流去。山谷裡的一切全響,全亂了,就像谷底裡發生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戰爭。 
  高石美和僕人剛剛把馬匹穩定下來,正準備尋找趙老闆的時候,迎面又撲來一陣更大的暴風雨,還夾雜著冰雹,頓時天地一片黑暗。在黑暗中出現了兩個更黑暗的人影。他們像雨中的幽靈,顯得詭秘不安,一會兒遊走在他們前頭,一會兒遊走在他們的後面,偶爾還出現在他們的左右兩邊,好像要把他們包圍起來。高石美的心立即懸吊起來,並劇烈地跳動。這兩個盜賊可能要趁機打劫了?怎麼辦?如果他們搶走我們的銀子,那我們將陷入一場新的災難,特別是我,拿什麼去救贖父親呢?正當高石美六神無主的時候,那兩個黑影開口說話了,表示願意無償援助他們。高石美在風雨中好不容易看清是兩個土著彝族大漢,因此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們。這時候,冰雹有鴿子蛋那麼大,馬受到驚嚇,四處逃竄。高石美和僕人竭力把馬拉回來。那兩個彝族大漢說:「啊呀,你們有個人跌倒了,他翻進了河水裡。」高石美和僕人只得棄馬救人,溯河而上,果然看見趙老闆正在河水裡掙扎,他抓住了河邊的一棵小樹,而小樹即將被洪水連根捲起。幸虧那兩個彝族大漢為他們通風報信,否則,高石美再遲來一步,趙老闆就沒命了。高石美和僕人好不容易把趙老闆從水中救起來,趙老闆有氣無力地指著前面的山林說:「是兩個彝人把我從那裡推入河中的,那是兩個盜賊,快去追趕他們,我們的馬在哪裡?可能已被他們劫走了。」高石美和僕人不顧一切地返回原地,但馬匹不見了。那兩個彝族大漢也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他們已是一無所有。 
  雨過天晴,在夕陽的照耀下,附近的山寨清晰地顯現出來,像早晨一樣的清吉、廖遠。高石美他們仍在瑟瑟發抖,多麼需要一團火啊!而陽光卻越來越接近遠處的山峰,暮色一刻比一刻濃重,深紅色的樹尖帶給他們的只是視覺上的溫暖,而他們全身卻是徹骨寒冷。突然,一隻山雞在他們身後尖叫一聲,他們都為之大吃一驚。 
  高石美把趙老闆安頓下來,然後與僕人一起到附近的山寨裡尋馬。他們小心謹慎地在寨子外圍遊走、窺探。高石美不再像暴雨來臨之前那樣看待彝族山寨,他現在覺得彝族山寨很野蠻,如果冒冒失失地闖進去,恐怕有去無回。即便如此,高石美仍然相信在天黑之前,一定能看見那兩個彝族大漢在寨中出沒的身影,或者聽到他們的馬在某間土屋的嘶鳴聲。但是,直到天黑了,他們依然一無所獲。 
  聰明的僕人走進一個彝族人家,與一位老阿婆討了一個火種和一抱乾柴。他們舉著火把,絕望地回到原地。坐在大青樹下休息的趙天爵此時看上去已有了一些精神。趙老闆對高石美說:「天無絕人之路,我們先設法度過這一夜,明天再去尋馬。」 
  「可是,我們明天能趕到西宗縣衙嗎?如果明天天黑之前,不能把銀子交到沐應天手裡,那父親就沒命了。」高石美憂心忡忡地說。 
  趙老闆不說話。他還能說什麼呢?最好的回答就是沉默。就在他們沉默的時候,僕人已點燃起一堆篝火,他們的全身倏地一下獲得了罕見的溫暖。他們都被篝火吸引住了,衣服上流動著一層層迷人的蒸氣,火光似乎觸及了他們的心靈深處,他們被某種無名的東西感動得流淚,三個人的臉上都好像蕩漾著一層似有似無的笑容。衣服烘乾了,天空裡也漸漸出現了星光。   
  雕天下 五(3)   
  不一會,高石美聽到了馬蹄聲,緊接著看見三個火把出現在夜幕籠罩下的山谷裡。雖然他們不可預測即將發生的一切,但他們無所畏懼,因為他們已身無分文。在期待中,他們看到了五匹馬慢悠悠地馱著他們的物品和箱子回來了。走在最前的是一個舉著火把的彝族漢子,馬後緊跟著兩個人,也舉著火把。他們屏息觀看著彝族漢子走到他們的樹下,走到他們的面前。此時此刻,高石美感到世界上的萬事萬物都隱退了,只剩下他們的馬匹和箱子,定格在他們眼前的紅光裡,那是最真實最美麗的風景,宛如時光在倒流。兩個彝族大漢突然跪在他們面前說:「對不起大人!對不起大人!我們鬼迷心竅,有眼無珠,竟然牽走了大人的馬匹,回去打開一看,見到了這隻老爺槍,才知道你們是土司老爺最尊貴的客人。我們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所以現在把馬匹和銀兩送來,如數奉還,請大人贖罪,千萬不要把這事告訴白莫大人。」 
  趙天爵把他們扶起來,饒恕了他們。高石美和僕人立即打開箱子一看,銀子原封不動。高石美不由分說地催促趙老闆趕快離開這裡。趙老闆卻一再拉著兩個彝族大漢的手說:「兩位彝族兄弟,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如果沒有你們,我們的馬、衣服、銀子……不知現在在哪裡?無論如何,今生今世,我們將永遠記住你們的恩情。」於是,趙老闆打開箱子,分別送了他們一些銀子。那三個彝族兄弟非常感動,不讓趙老闆他們走,勸說趙老闆到他們寨裡吃飯、喝酒、住一宿。趙天爵向他們解釋說:「我們的石美兄弟還要趕回西宗縣救贖父親,時間只有一天了,我們要連夜趕路。」一個彝族漢子說:「哎呀,差點兒誤了你們的大事,但是,即使你們現在就走,恐怕明天也走不到西宗縣了。」另一個彝族漢子說:「現在有個辦法,我們用大船,連夜從元江把你們連同你們的馬匹,一起送到石泉鎮,石泉鎮離西宗縣很近,走半天路就到了。」 
  說實話,聽到乘船這一建議之後,高石美滿心歡喜。雖然此中的風險不言而喻,但是為了救贖自己父親,他不能再猶豫了。所以,當趙老闆徵求意見時,高石美毅然選擇了乘船。為此,趙天爵沉吟片刻,最後說:「只能如此了。」沒想到此時趙老闆的語言和表情竟然那麼收斂。高石美敏銳地發現,他作出選擇的時候雖然握緊了拳頭,但用力明顯不足。高石美的心又不安起來。一個彝族漢子早已從附近的地裡掰來一些玉米,放入篝火的餘燼裡,不一會它們就散發出沁人心脾的香氣,待高石美刨出來一看,每一個玉米棒都紅得晶瑩剔透,無比誘人。這自然讓他們讚不絕口,並在頃刻之間就改善了他們的嗅覺和味覺,使他們的嘴巴和腸胃都獲得了極大的慰藉。他們把憂慮和懸念暫時放在一邊。 
  在三個彝族漢子的幫助下,他們來到了江邊的一個小碼頭。彝族漢子經過一番精心準備,找來了幾個船夫和兩條大木船。一條載著他們和箱子,另一條載著馬匹。對於彝族漢子的這種安排方式,高石美和趙老闆都感到放心,對他們的信任程度又大大提高了一步。 
  開船了,高石美神思恍惚地凝視著前面陌生的山影,趙天爵則安詳而堅定地坐在一隻裝滿銀子的木箱上。黑色的風帆在風中嘎吱作響,彷彿要被撕裂似的。那三個彝族漢子和船夫們的說話聲有點兒古怪,既虛弱又尖利,讓他們聽得不明不白。漸漸的,那三個彝族漢子也不再說話了,每個人手裡拿著一根粗壯的竹竿,從容不迫地應對著前面的礁石和風浪。江水沖擊著船身,船劇烈地搖晃著,呻吟著。高石美彷彿騎在一匹極其瘋癲的馬上,大腦嗡嗡直響,如同要窒息一般。一個彝族漢子關切地對他們說:「再過一會兒,江面寬了,船就平穩了。」高石美的喉頭深處好像突然在顫抖,不知是害怕,還是想表示感激,總之他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能不停地點頭。 
  高石美知道木船底下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湧動,在翻滾,在咆哮,不時變換著速度和方向,它隨時可以掀翻他們的木船。但因為前方就要出現寬闊的江面了,所以高石美內心的祈禱之聲也漸漸強大起來,幾欲壓倒江中的水流聲。他走到船頭,大聲念道:「坐在船裡念佛經,人人頭上頂關音。四大經剛來領路,八大菩薩附我身。左右前後遇好人,妖魔鬼怪化灰塵。」高石美反反覆覆地默念此詞,反反覆覆地對天祈禱。他念得很虔誠,詞也是他臨時想出來的。他相信語言能為他們消災免難,保佑他們平安無事。當高石美的心境逐漸平靜下來的時候,江面果然寬闊了許多。他坐在船板上,長長地舒了口氣,然後頭枕著箱子,聽著船底潺潺的流水聲,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   
  雕天下 五(4)   
  這個早晨高石美永遠忘記不了。當他們平安到達石泉鎮的時候,天已大亮。趙老闆叫高石美從箱子裡取出一些銀子,送給那三個彝族兄弟和船工們。沒想到他們拒絕得非常堅決,讓高石美無法接近他們。趙老闆和高石美只好與他們依依告別,並不斷感謝和祝福他們。現在,高石美望著他們逐漸遠去的船影,那層一直籠罩在他們身上的盜賊的陰影才徹底消散,高石美因此大大透了一口氣。當他回頭時,遠處的陽光和寂靜的古鎮讓他感到暈眩,但更明顯的感覺是來自體內的一股熱流,它直衝他的大腦。趙老闆一個勁地說:「好人,好人,我們遇上好人了。」 
  高石美他們趕著馬,重新上路。陽光變得柔和起來,路途也平坦。西宗縣不再遙遠了,高石美的心狂跳不止。就要見到自己的父親了,越是這個時候,高石美越不敢面對現實。他害怕見到沐應天,更害怕傳來什麼不幸的消息。 
  他們終於在中午時分提前半天趕到了西宗縣衙,見到了沐應天,交出了一百兩銀子。沐應天望著他們哈哈大笑。高石美敏銳地聽出他的笑聲很爽朗,沒有絲毫惡意。那時,高石美迫切想早點見到自己的父親,因此大膽地問沐應天:「我父親現在在哪裡?」沐應天對他說:「不忙,不忙。石美,你聽我說,你果然是本官的好兄弟,為了救贖自己的父親,竟然悄悄跑到個舊『走廠』,受盡了磨難,吃盡了苦頭,真是我們西宗縣了不起的大孝子啊。不過,一年前的今天,本官叫你交出一百兩銀子,只是與你開個玩笑,誰知你竟然當真?從此一去不復返,讓本官派人到處找你。後來,有人說你到個舊『走廠』去了,我就不再找你。也許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現在,你不再是以前的高石美了吧?你不會再讓我失望了吧?」停了一會兒,沐應天見高石美和趙老闆仍站著,立即招呼他們坐下,喝茶。接著,他又感慨地說:「我的好兄弟喲,你想想,你爹又沒故意殺人,本官要捉拿的是那個道士,那才是罪魁禍首。至於你爹,只要你隨便拿出點銀子,打發一下死者的親屬,壓壓口舌就過去了,可你竟然那麼傻,膽敢到個舊去冒險?拿你的性命來與本官開玩笑,是不是?唉,本官一句話,竟然讓你吃了一年苦頭。看來,今後本官不能再與你隨便開玩笑囉。」 
  高石美無法迴避沐應天的眼睛,沐應天的話讓他鎮定下來,他的心情跟著沐應天的話進入了一種新的境界,一種和平靜謐之氣在他胸中擴展。 
  「你爹的事,本官已替你做主。在你走後一個月,本官讓他從衙獄裡出來,跟一個唱滇劇的老師傅學藝。現在,你爹已在尼郎鎮搭起了一個滇戲鄉班,剛好今晚他們要在東嶽廟唱戲,本官請你們二位一同前往觀賞,好不好?」 
  趙老闆在高石美表示贊同之前已連連點頭。高石美不知該怎樣向沐應天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一直僵硬地坐著。他把自己想說的話在心裡重複了幾次,但一直沒有勇氣說出來。趙老闆見他什麼話也不說,感到很窘迫,慌忙站起身來,拉著他的手離開了縣衙門。 
  晚上,趙老闆和高石美來到東嶽廟。沐應天把他們請到自己身邊就坐。他們一邊喝茶,一邊聽戲。演出剛開始,高應楷就出場了,他演的是一場根據關索戲改編的滇劇《古城會》,他所演的角色仍然是關羽。高應楷一出台,就一掃過去演儺戲時原始跳神的氣息。音樂由慢到緊,由緊到快,剛柔相濟,輕快流暢。他的嗓音既高亢激越,又柔和委婉,動作的尺度也很大,能同時向戲台的三方觀眾做戲。剛唱幾板,台下就鴉雀無聲,達到了「一腔定太平」的現場效果。接著高應楷又主演了《瘋僧掃秦》。高應楷飾秦檜,他的角色意識轉換特快,一下子從紅變黑,而且能達到以假亂真的程度。當戲中秦檜被瘋僧大罵時,台下立即有不少人應和,「打死秦檜!打死秦檜!」有的人甚至撿起地上的石頭,砸向高應楷。沐應天和高石美立即跳上戲台制止。沐應天大聲呼喊:「這是在演戲,這是在演戲,高應楷不是秦檜,他是演員。」台下的人一聽,似乎從夢中醒來,丟掉手裡的石頭,悻然坐下。高應楷被砸得鼻青臉腫,大腿流血。沐應天派人請郎中來為他包紮傷口。沐應天一邊埋怨觀眾魯蠻,一邊誇獎高應楷演得好,使人信以為真,把他當秦檜了。之後,沐應天又請他們到衙門裡吃夜宵。席間,高應楷對沐應天和趙天爵說:「托兩位恩人的福,我兒子得以平安歸來,老夫驚喜萬分,感激不盡。但老夫年老力衰,唱不動了,惟恐滇劇後繼無人,請沐大人勸導我兒,他現在回來了就要好好跟我學戲,娶個小媳婦,好好過日子。」沐應天和趙天爵都表示贊同。高石美卻說:「我不學戲,我要搞木雕。」沐應天哈哈大笑,對高應楷說:「你兒子是個天才的木匠,就讓他搞木雕吧,本官一定支持他。」趙天爵也說:「我讓他在個舊當錫礦老闆,他都不願意,他要回來當木匠。唉!人各有志,由他選擇吧。」高應楷說:「好好好,我兒不學戲也罷,那就拜託二位恩人給他找個小媳婦吧。」沐應天和趙天爵都說:「一定,一定。」 那時,高石美笑了,新的生活就要開始了,他就像攀上了一個山頂,俯瞰山下,對一切事物都充滿了信心。   
  雕天下 五(5)   
  第二天,高石美陪趙老闆回老家。趙老闆已好多年未回自己的家鄉,他不知妻子對他的舊怨是否消除。他對高石美說:「我必須試探她一下,看她對我還有幾分情感?」 
  因此,他們故意將馱子歇於北門客棧,並且在客棧休息了半天。高石美的確太睏了,倒在床上,一會兒就睡著了。但趙老闆沒有睡意,彷彿心事重重。當高石美醒來時,他蹲在地上,吸著水煙筒,臉色不太好。高石美說:「趙老闆,我父親的事,已出人意料地有了一個好結果,你應該為我們高興。再說,你就要回家,就要見到你的親人,你應該高興呀!在個舊的時候,你歸心似箭,可是,現在你卻猶豫不決,不知是什麼原因?」 趙老闆說:「唉!一言難盡,等晚上你就明白了。」 
  晚上,趙老闆和高石美都穿上破衣爛衫和草鞋,步行到新林村。進村時,不知為什麼,高石美的心怦怦直跳。趙老闆也有幾分緊張,他說害怕見到熟人。他低著頭,不時用手指梳理一下自己的小鬍子。趙老闆家的房子,本來是一幢一進三層的四合院,但大部分已被他前幾年典賣了,現在只有前院的兩間廂房屬於他家。高石美和趙老闆一進家門,就見他的妻子麻氏正在織布。她本能地瞅他們一眼,竟然低頭不語,好像怨氣滿腔。接著她把織布機弄得嘰嘰嘎嘎的,不像是在織布,給人的感覺是在暗暗發怒。在昏暗的燈火下,高石美看到麻氏的前額、面頰和嘴唇都很蒼白,臉龐瘦長,顴骨突出,眼睛血紅血紅的,而且不停地翻動著眼皮,讓高石美情不自禁地聯想到某種動物的眼睛在夜間的閃光。那時,高石美很同情麻氏,他一看就知道,麻氏是個不同尋常的女人,但日子過得極不容易。高石美想,趙老闆應該主動與妻子解釋一下,消除她對我們的誤解和戒心。無論如何,夫妻之間不應該如此冷漠。再說,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我們挖到了富礦,我們有了銀子,我們做什麼事都不用發愁了,應該讓麻氏一起來分享我們的財富和快樂。但是,他們夫妻之間相對無言,相互流露出絕望的神色。高石美難堪極了,忍不住對麻氏說:「我們趙老闆已是個舊錫礦的老大了,挖出了旺礦,發了大財,現在回來看你們了。」 麻氏當然不相信高石美說的話,她瞥了他一眼,問他是哪裡的人,叫什麼名字?高石美很不情願地作了回答。她冷笑一聲,望著他說:「哦,你就是那個高木匠的兒子?」 
  「是,我名叫高石美。」他不看她,把頭偏向一邊,不冷不熱地說:「我現在是趙老闆的徒弟。」 
  麻氏顯得有點兒疲憊,一言不發,血紅的眼睛不停地向高石美和趙老闆的身上偷窺,似乎他們身上的秘密全被她的火眼金睛識破了。趙老闆的表情卻異常安靜,安靜得讓高石美有點兒恐懼。很長很長時間,趙老闆一動不動,屋內冷漠的氣氛似乎浸透了他的全身,他像死了一樣,眼睛、額頭、鼻子和耳朵都給人一種冰涼的感覺。 
  麻氏停止了織布。她把油燈慢慢移走。屋內隨著她的腳步聲的消失而變得漆黑一團。緊接著,「彭」的一聲,麻氏把她的房門重重一關,並迅速從裡面把門閂上。她進入了她的溫暖世界,而把他們遺棄在又黑又冷的屋子裡。趙老闆說:「我們該走了。」 
  這時候,大門被什麼人輕輕推開了。來者似乎憑直覺就知道屋內有人,迅速在暗中熟練地摸索一陣,突然點亮了一盞油燈。在昏黃的燈光中,高石美看到一個陌生的姑娘,先是驚恐地望著他,繼而把目光轉移到趙老闆身上。姑娘驚喜地喊了一聲:「爹,你回來了!」 趙老闆的臉面也隨之煥然一新,欣喜地回答:「金花,我回來了。你去幹什麼活兒?看你滿臉是汗,累了吧?」 
  「我去打柴。爹!我不累。」 
  高石美明白了,眼前這個漂亮姑娘原來是趙老闆的女兒。他關切地問道:「天黑了,你是怎麼把柴背回來的?你膽子真大。」 
  「有月亮,沒啥可怕的。」 
  高石美聽到金花姑娘說話的聲音像唱歌一樣動人。他的心不自然地怦怦直跳。漸漸的,他聽不清她與趙老闆在說些什麼,他只看到她的嘴唇正在一張一翕,而吐出的每一個詞、每一句話,一定芬芳無比,清澈甘甜。   
  雕天下 五(6)   
  緊接著,金花輕輕走到灶前,在鍋堂裡燃起一把火。火光如同蘊涵著歡樂的生命一樣,在金花的臉上跳動著,屋內的陰影也被越來越強烈的火光驅散了。幾分鐘之後,鍋堂裡的火光變弱了,但金花的身影卻更加完美、和諧,具有一種無懈可擊的美麗。她舀來兩盆熱水,叫她爹和高石美洗臉洗腳,然後又回到灶前,準備為他們燒飯做菜。趙老闆竭力阻止她,說我們已經吃過飯了。趙老闆洗腳之後,悄悄從腰袋裡摸出幾個錠銀子放在木盆裡。趙老闆穿上鞋子後便叫高石美起身離家。趙金花不斷地挽留他們,但趙老闆執意要走。臨別時,高石美偷偷望了趙金花一眼。他在心裡問趙老闆:你是否發現?你女兒已經出落得像一朵花了。恰恰在那個時候,趙金花也大膽地跑到高石美面前問:「大哥哥,今晚你們住在哪裡?」高石美說:「我們住在北門客棧,你爹明天要回個舊城了。」 
  高石美的愛情史也許就是從這時開始。事實上,他已是一個非常英俊的小伙子,在個舊「走廠」的一年裡,他已脫去了虛弱的外表,身體已無可置疑地強壯起來。從雕刻的角度說,他的五官和四肢彷彿是精心搭配在一起的,色澤和質感都很好,可以說他一天比一天更像一個男子漢了。 
  趙老闆和高石美走後,趙金花在潑洗腳水時,發現了木盆裡的東西,她不知是何物,拿去讓母親一瞧,才知是銀錠子。麻氏驚喜萬分地說:「金花,你爹在外必定發大財了,快到客棧把他們請回家來。」 
  趙金花立即趕到客棧。趙天爵對她說:「這一年我和你高叔叔在外面的確發了點財,這次我打算回家與你們團聚,但你媽對我的積怨未消,我一進家門,她就向我們發逐客令,把織布機都弄壞了,這讓我心灰意冷,我和你媽之間已毫無夫妻感情,因此我還是決定回個舊城去。你看,馬槽前邊擺著的那些馱子,都是我們的東西,隨你挑選兩箱帶回家去。」趙金花反覆央求他們回家,求了父親又去求高石美。趙老闆依然不答應。最後,趙金花只好指著兩個大箱子說:「爹,我就要這兩箱東西。」 
  於是,趙老闆吩咐高石美說,「你送金花回家。」 
  高石美望著可愛的趙金花,暗示她這兩箱裝的是些穿的、吃的東西,不值錢。但趙金花不明白他的意思。高石美急了,偷偷指著另外兩個裝著銀子的箱子,小聲對她說:「金花,金花,你就要這兩箱,你就要這兩箱。」這一切,被趙老闆看在眼裡。 
  高石美帶著一種奇怪的愉悅,與趙金花趕著一匹馬,馱著她的兩箱銀子,離開了北門客棧。她在前面,馬在中間,高石美在後面。他們什麼也不說,咀嚼著金花的形象,呼吸著她的氣息,他甚至可以聽到金花走路時雙手擺動的聲音。潔白的月光下,金花時而低著頭往前走,時而抬起頭來,悄悄回頭一看高石美,微微透露出渴望瞭解高石美的一切的不知疲倦的好奇神情。高石美無法用語言來描述眼前不斷出現的美景,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年輕的神一樣充滿了幸福,一種類似於火一樣的東西在他胸中跳動,一些甜美的映像在他心中蕩漾。 
  高石美和趙金花走後,趙天爵在平靜的心態下面卻混雜著某種不安的因素。我能為女兒做些什麼呢?趙天爵問自己。他想像著女兒燦爛的光華,突然想起了高應楷的話——拜託二位恩人為我兒子找個小媳婦。趙天爵擊掌叫好,高石美和趙金花不就是天生的一對嗎?過了一會兒,趙天爵又自言自語地說:「不看僧面看佛面,為了女兒,我還是暫時留下來不走為好。」說完,一種超越了夫妻情感的快樂湧上了他的心頭,他堅定不移地把愛轉移到女兒身上,因而他不再感到閒散、空虛和孤獨。 
  高石美從新林村回來了,趙天爵一見他就說:「我決定明天不回個舊城了。」高石美問:「為什麼?」趙老闆笑而不答。高石美又問:「那個舊的廠尖咋辦呢?」趙天爵說:「有李梆在那裡,他很能幹,我很放心。」   
  雕天下 五(7)   
  以後的十幾天,北門客棧是那麼美妙。一切都靜悄悄的。原來是趙天爵把整幢客棧包了。他以此為基地,輕鬆自如的策劃著女兒與高石美的美好生活。他叫高石美一個人躺在房間裡休息,而他每天一大早就出去了。他成了一個被激情所俘虜的人,駕馭著一個醒著的夢,慢慢走進西宗縣衙,找到了沐應天,請沐縣令為高石美和趙金花做媒。沐應天高興地答應了。 
  高石美從來未體驗過如此輕閒的日子。他看到北門客棧其實是一幢明快的小木屋,陽光撫慰著屋頂,也撫慰著他。每時每刻,他都有一種從睡夢中醒來的感覺,一睜開眼睛,就能看見趙金花那張慰藉的臉。 
  趙天爵準備把婚事辦得體體面面。他請人到外地為女兒購置了一套嫁妝。據說,有皮箱一對,衣櫃一個、四川手帕一對,上海花蓆子一張,緬甸玉鐲一對,金銀首飾一套,衣裳一百件,褲子一百條。外加數目不菲的錢幣和在尼郎鎮很有名的一塊特大的「犁鏵田」。 
  這件事在尼郎鎮及新林村的周邊村莊,引起了熱情的議論和關注。高應楷更是受寵若驚,把目光和注意力集中在那套嫁妝上,天天祈望盡快辦成這門婚事。 
  為了達到預期的轟動效應,趙天爵精心設計、安排了婚事全過程的每一個細節。可以說,已經做到萬無一失。但就在婚禮即將舉行的前兩天,沐應天突然找到趙天爵,問道:「我有兩個兒子,大兒子與高石美同齡,名叫沐杲,一直沒找到他的意中人。沐杲見過你女兒,可以說一見鍾情。趙老闆,話我就直說了,你給我個面子,咱們沐趙兩家結親吧!趙老闆意下如何?」 
  趙天爵說:「難得沐家大少爺看上我家金花……只是我家金花是個大腳姑娘,人們把她的大腳稱為『山神碑』和『鍋巴鏟』。難道你家少爺不嫌棄?」 
  「我家沐杲曾到法國留學,因為身體的原因,提前回來了。他不喜歡『三寸金蓮』,他喜歡像你家金花那樣純樸的姑娘。不過,趙金花是否喜歡我兒子?讓他們見個面再說。」 
  趙天爵答應了。 
  趙天爵為此失眠了。他一連幾天躺在客棧,四肢癱軟,無力動彈。趙天爵的失眠及痛苦表現,使高石美瞭解了一些本不該知道的事情。當趙天爵向他說明了事情的真相之後,他也不知如何是好?雖然當時的情感活動多麼矛盾,多麼激烈,但他從容不迫地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於是,趙金花第一次看到了沐杲,那是在沐家的後花園裡。沐杲的確是個讓她心動的男人,她把這種感覺,模模糊糊地告訴了父親。父親終於同意了這門婚事。當然,對於趙天爵的舉動,許多人都不太理解,都認為他愛慕虛榮,高攀權貴。 
  可是,就在沐家的花轎及新郎的大馬,即將啟程的時候,沐杲突然癱軟在地,不一會兒就沒有了脈搏,身體在眾人的驚呼聲中逐漸失去了溫度。 
  沐家的一切全亂套了。沐應天邀約幾位長者,把頭湊在一起,合議了一會兒。決定由沐家的老奶奶沐孫氏,抱個大公雞去充當新郎,暫且把新媳婦娶進家門再說。不得不承認,沐家對新郎之死的消息封閉得十分成功,對娶親的接洽事項安排得無懈可擊。特別是沐孫氏對趙家所說的謊言:沐杲因準備婚事,跌壞了大腿,流著血,不能前來娶親。讓趙天爵信以為真,因為沐孫氏的神情和語氣,絕對沒有欺騙趙家的意味,絕對讓趙天爵一百個放心。結果是沐家得到了趙家的錢財和新娘。 
  當趙天爵發現此中有詐的時候,新娘趙金花與大公雞已經同房了一天一夜了。最後,沐應天提出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把新娘讓給沐杲的胞弟沐金。對此,趙天爵無可奈何,只好同意。新娘子趙金花為了不再與大公雞同睡,自然也樂意讓沐金進入洞房。 
  但是,沐金對新娘子極為挑剔。他罵新娘子的大腳是個「芋頭奶奶」,還罵新娘子的父母為什麼生養出這樣一個「大腳八怪」。他特別對新娘子的腳不是「三寸金蓮」而憤慨,那不是他所企盼的美妙的玉足,他理所當然要羞辱和折磨趙金花。   
  雕天下 五(8)   
  沐金當時手裡擁有一支手槍。他的性格與沐杲截然不同,可以說,他是西宗縣的惡棍、流氓、打手、幫兇,是沐應天管教不了的敗家子。他對待妻子趙金花,就像對待陌生女人一樣,想玩就玩,想打就打,還時常用手槍嚇唬她、捉弄她。反正是趙家送上門的歪貨,他毫不吝惜地消耗著她的軀體和生命。 
  這時,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一天中午,閒來無事的趙金花去串門,走進了惡霸楊從興家。而楊從興的大兒子媳婦,剛剛生下一個寶貝男嬰。趙金花因此成了第一個探訪者。本來主人應該用糖開水招待她,感謝有福之人給小生命送來了「福氣」。但眼前進來的是歪貨一般的趙金花,給新生兒帶來的必定是:斷奶、怪胎、死嬰、苦命等凶相惡氣。楊從興當即把她推出家門,並找到沐金,責罵他為何放著妻子到處亂逛,以致踩壞了楊家的「奶水」和「家運」。沐金覺得妻子丟了沐家的面子,敗壞了他的名聲。於是,他帶上手槍,找到正在街上看別人曬黃煙的趙金花,對準她便扣響了扳機。他本想一槍斃了這個歪貨,但子彈卻擊中了在趙金花身旁曬黃煙的小村姑。 
  小村姑流了許多血,當時並沒有斷氣。沐家的人為她找來郎中,醫治了八個月之後,才慢慢死去。趙金花因而變賣了所有的金銀首飾,才了結了這個案子。而沐金卻遠遠逃走了,讓沐應天苦苦找尋了好幾個月。半年之後,趙金花悄悄逃回新林村,繼續與母親生活在一起。 
  高石美失去趙金花之後,內心如同生活在黑暗裡。目光中有一種別人看不見的傷感、失落和孤獨。他告別趙天爵,來到尼郎鎮中柵街,幫一個姓劉的醬菜老闆雕刻一道格子門。大家都知道高石美不願當錫礦老闆而喜愛木雕的故事,並且看過他留在圓明寺的鎮寺之寶,所以高石美在劉家的一舉一動,都成了雕刻技藝表演,甚至成了一種遊戲。劉老闆對前來觀看的任何人都表示歡迎,門口時常擠得水洩不通,劉老闆就把眾人請進屋子裡坐下,興高采烈地向他們介紹高石美雕刻的秘密。而劉老闆所說的近乎是虛浮和謊言,眾人聽後,常常轟笑,讓高石美難堪極了。時間一長,許多人開始在背後指責高石美的欺騙。高石美獲知後,整個靈魂都似乎蒙受了羞辱。因此,高石美為了避開那些眼睛裡就像有幾個太陽的觀眾,就學會睡午覺,一睡幾個小時,如同消失了。他還在午覺時,學會做美夢,就像一個死去的人還能領悟到幻象一般,他掌握了這種特殊的技巧。兩年很快就過去了,但對於高石美來說,卻是他記憶裡最緩慢的兩年。他完成了劉老闆制定的雕刻計劃,一道令人不安的木雕格子門,赫然擺在劉家大院的廳堂上。既不貼金,也不上彩。木頭的肌理清晰可見,氣脈流暢貫通,其刀法之乾淨、敏銳,讓人驚歎三分。並不是劉家不想為木雕格子門貼金,也不是劉家不能善待高石美,而是趙金花的悲慘命運像一支神秘的樂曲在搖撼著高石美的心,他一直在等待,等待,他幽暗而厚實的心在等待中慢慢融化,變得明朗和輕盈起來。他想,趙老闆是自己的恩人,在黑暗中,他曾溫暖過自己的心靈,把自己從命運的深淵拉了出來。現在,趙老闆的女兒趙金花,那個曾經點燃他的愛情之火的姑娘,正在命運的深淵裡掙扎,自己理當去拯救。 
  高石美決定娶趙金花為妻。他到個舊城裡找到了趙天爵,大膽地表示了自己的決心。此時的趙天爵依然沒能從趙金花悲慘婚姻的陰霾中走出來,他對兩年之前所發生的一切都還有切膚之痛,而且他在事後所作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現在,面對著高石美的請求,趙天爵不敢相信,也不敢答應。高石美說:「趙金花是個最純潔的姑娘,最純潔的人是任何東西都不能使她齷齪,為了最純潔的人,我們什麼都可以寬容,難道我就不能與她結婚嗎?我與金花的事,用不著別人來勞神琢磨,我也用不著去反省什麼。」   
  雕天下 六(1)   
  這是什麼樹? 
  這是天神的遮天大樹。 
  高大的樹身遮住了太陽的眼睛, 
  濃密的樹葉蒙住了月亮的臉龐。 
  遠古的時候, 
  天不會亮, 
  就是從這裡生光; 
  地不會明, 
  就是從這裡出火。 
  ——雲南古歌 
  高石美與趙金花的婚禮在新林村舉行。來了許多客人,聚在村頭的大樹下喝酒吃飯。這門婚事在鄉村裡無疑是不太光彩的,許多人說三道四。據說,沐應天也不高興。但對於高石美來說,卻是最完美最體面的婚禮,場面隆重,氣氛熱烈,新郎與新娘相互溫暖著對方,使多少人羨慕不已,望塵莫及。但鄰村的人路過此地,悄聲議論說,新林村怎麼沒個吃飯的地方?客人來了,也只能坐在村頭,像一群叫花子。這些話被趙天爵聽到了。為了光宗耀祖,為了給趙家爭氣,趙天爵決定在該村建一座西宗縣最大的趙氏宗祠。沐應天知道此事後,同樣不高興。他派人來告誡趙天爵,說建房造屋,必須遵守朝廷制定的制式,不能胡來。祠堂可以建,但規模不能超過縣衙,更不能超過州府,否則,就要捉拿、法辦。趙天爵感到很無奈,怎樣才能與沐應天比闊氣呢?看來只能在房子內部作文章。因此,趙天爵交給高石美一個任務,那就是為趙氏宗祠雕刻一道舉世無雙的格子門。趙天爵對高石美說,你想怎麼雕就怎麼雕,你想怎麼幹就怎麼幹,不計較時間和財物,銀子不夠,你儘管說。我叫李梆送來。 
  新林村的村頭原是一個湖,過去一艘大船沉在這裡,時間一長,這裡的淤泥越積越多,慢慢凸現出一塊荒地,最後形成了一個小島。這裡三面環水,中間是一塊形狀酷似大船的曠地,上面長出了幾棵大樹。趙天爵說,將計就計,把趙氏宗祠也建成一個大船似的房子,行嗎?高石美表示同意。 
  高石美去請他的師傅楊義山來幫忙。楊義山剛剛為尼郎鎮建好了「聚奎閣」。高石美說,聚奎閣建得那麼好,趙氏宗祠也要建得那麼好,請楊師傅為我們趙家爭個面子。 
  楊義山開始設計趙氏宗祠。他對高石美說:「你知道嗎?我們要建造的是一個禮制建築。古人說,宗,尊也;廟,貌也;宗廟,也就是先祖形貌所在的地方。我依照船形、地勢設計了三個殿堂,一院一門,一堂一門,最大的是後殿。就像一齣戲,有序幕、開場白、發展、高潮和結局幾個部分,後殿就是高潮。你的格子雕就放在那裡。」 
  高石美不解地問:「師傅,你怎麼把木雕格子門說成格子雕了?」 
  「哈哈哈,別人說木雕格子門,我們木匠卻喜歡說格子雕,說順口了,沒啥特殊含義。如果非讓師傅給你一個答案,那就是,你必須在一個不大的格子裡,完成你的雕刻任務。不過,話雖這麼說,真正做起來,可不這麼簡單,你慢慢去領會吧!」 
  高石美也開始構思和勾畫他心目中的「格子雕」。他天天去圓明寺看黎廣修的泥塑佛像,天天去看父親演出的滇劇。圖紙終於畫出來了,共有6扇木雕格子門,每扇高丈許,寬尺餘。屬鏤空浮雕,一般鏤空3至6層。內容是錯綜複雜的故事,有春秋戰國故事、秦漢三國故事、封神故事、水滸故事、當地的民間故事等22個歷史故事和民間傳說。如果讓高石美講述的話,恐怕講三天三夜也講不完。人們看到在有限的板面上,他一共精心安排了人物151個,馬20匹,龍16條,怪獸9頭,亭台8處,古樹10棵,另有游魚、飛鳥、爬龜、山水、煙雲、戰船、桌椅、翠竹、刀、槍、劍、戟……不勝枚數。這些東西都已活在高石美的心中,他已在這些物件和故事之間加入了邏輯關係。他在畫每個物件之前,都要停下來,絞盡腦汁地把這個物件與另外一個物件巧妙結合起來,讓它們產生故事、色彩、聲音、氣溫和味道。大家被他的圖紙吸引注了,一邊看,一邊讚不絕口,感慨萬千。 
  楊義山看了高石美的圖紙之後說:「依師傅看,這堂格子雕恐怕只有你能弄出來,當你有一天完成它的時候,它恐怕已是一件神雕了。說不準,我這個當師傅的恐怕也見不到了。」高石美說:「師傅,你今年才40多歲,怎麼會看不到呢?」楊義山說:「這你就不懂了。我已發現你身上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東西,但直到現在我也說不清楚。當然,我明白,自從你愛上木雕的那一天,你雖然已學會了把木頭作為你的伴侶來生活,木頭也將會為你提供一種安靜、深沉、無比的快樂,但你知道嗎?從那時起,你的靈魂已被牢牢地限制在格子裡了,你想走也走不出來。為此,你要以生命本身作為代價,在格子裡熬過一生。」高石美仍然不太明白。但他從楊師傅的談話中,隱隱約約感到了某種危險和威脅正向他逼近。但他毫不畏懼。   
  雕天下 六(2)   
  這天晚上,不安的情緒卻一直折磨著高石美,但好在他有一種思想傾向,總是把事情往好的方向去想,因此,他體驗到的是從未有過的無比幸福的不安,就像現實在命令他要重新去發現自己所愛的事物一樣,他有了一個非常確切的目標,也有了不同尋常的內心世界和精神支柱。 
  幾天之後,西宗縣最優秀的木匠、石匠、泥瓦匠都聚集到新林村。趙天爵對這些工匠特別優待,除了付給優厚的工錢外,還供給上等伙食,同時,還可吸大煙(鴉片),睡午覺,每天幹活不超出5個小時。因此,到趙家幹活的人越來越多,趙家每日需要大量的油、鹽、柴、米、醬、醋、糖、茶、水果、布匹、鞋子、繩子、鋤頭、扁擔、箕畚、水桶等等,這些東西需要好幾個人到城裡選購,人背馬馱,既費時又費力。一天,趙天爵想出了一個好辦法,在新林村附近張貼告示,號召鄉親們到趙家門前擺攤設點,賣東西。如果沒人來買,或者東西賣剩,那麼所有餘下的東西,由趙家全部收購,而且保證不壓低市價。這樣一來,趙家門前越來越熱鬧,漸漸形成了一個小集市,被人們稱為「天爵街」。在尼郎鎮買不到的東西,這裡從來不缺。又過了一久,天爵街上開起了茶館、煙館、酒館。這裡的早晨和夜晚有了幾分優美而緩慢的喧囂,新林村人開始感到無比暢快,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一些喜色。 
  但是,在趙氏宗祠的前殿即將建成之際,地上爬出了許多大蜈蚣。楊義山見了非常驚駭。到了夜裡,電閃雷鳴,趙氏宗祠的前殿被「天火」燒成了灰燼。楊義山悄悄對高石美說:「今天,我們師徒之間不得不說一句實話,你看這裡山聚水凝,元氣融結,有一股王侯之氣,趙家受不了,只能傷害自身。我想,這裡不宜建家族的祠堂,而應該建一座三聖宮,用聖人之尊來敗王侯之氣。你意下如何?」高石美說:「這事我要找岳父大人商議。」結果是,趙天爵不同意建三聖宮,他理所當然地拒絕了楊義山的建議。因為建造趙氏宗祠是他的面子,關乎到他的自尊,他決不放棄。他說:「趙氏宗祠前殿的火災是楊義山師傅不謹慎造成的,那天夜裡他沒把火塘裡的火星熄滅就回家去了,所以夜間大風一吹,就燃起了大火。不過,燒了就燒了,還可以一切從頭開始。」奇怪的是,對於趙天爵的這一說法,楊義山從不爭辯。 
  高石美的木雕格子門也因為木質的原因,一直未動工。高石美說,新林村山界上的樹木沒有靈氣,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尋找神山靈樹才行。因此,趙天爵讓高石美帶上一隊人馬,請了一位風水先生帶路。他們按照山脈的走勢,從五糧河出發,經過莫哈底、太平掌、小黑達、拉美池、黃草壩、三道箐、卡塔、曼斜、雙河、落天寨,進入文莫黑、戈車勒。他們很正常地走著,但步伐很快。風水先生走在高石美後面,他不說話。每當高石美回頭看他時,他的面部表情都不妙,就像要死一樣,沒有一點兒精神,時時讓高石美感到很不舒服。高石美本想斥責他一頓,但回想一下,他是個年老、膽小和可憐的人。因此,高石美努力尋找其他方法或策略去改變他。高石美說:「我們出來了,就一定要找到我們需要的靈木,不能半途而廢,無功而返。佛主會保佑我們的,你放心,不會有事的。」 
  風水先生仍是不說話。高石美又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他才哭喪著臉說:「你知道嗎?我們已進入無人區了,在這樣原始的高山密林中行走,你知道該怎麼出去?尼郎鎮在哪個方向?」 
  高石美搖搖頭。 
  風水先生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走了。 
  高石美說:「我相信自己的腳,一定能找到靈木,一定能走出這片森林。」 
  風水先生說:「我們不能再往前走了。天快黑了,如果我們找不到一個可藏身的樹洞,就算我們是十幾頭大牛,也要被蚊子吃光的。這裡的蚊子多得像一團團黑雲,而且大得像一隻隻飛鳥。」 
  高石美不太相信風水先生的話,你在嚇唬我?在這個世界上,哪有大得像鳥一樣的蚊子?不過,高石美相信在這樣的原始叢林中,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因此,他們開始尋找樹洞。幸運的是,他們在天黑的最後一刻,找到了一棵奇樹,它的葉子很平常,像一般的樹葉,綠綠的,尖尖的,充滿生機。但它的樹桿就奇怪了,既像竹筒,又像樹身,一節一節的,成包塊狀。風水先生拔出他的腰刀,剖開一條縫隙,讓高石美和小夥計們鑽進去。高石美想,那條縫這麼小,我們七八個人怎麼鑽得進去呢?正在高石美猶豫的時候,風水先生兩手伸進樹縫,向兩邊一掰,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樹洞。高石美和小夥計們鑽進裡邊,再把那兩塊既像竹片又像木板一樣的東西向外一推,樹洞就像門一樣緊緊地合上了。樹洞裡已擠成一團,無法再容納風水先生。風水先生在外面重新尋找樹洞,但並不順利。只聽他絕望地叫了一聲:「啊呀,我的腰刀斷了。」   
  雕天下 六(3)   
  從那時起,高石美再也沒有聽到風水先生的聲音。高石美感到外面黏糊糊的,一團又一團蚊子把風水先生裹在裡邊。他在拚命掙扎,不斷用樹枝把蚊子打得慘叫。高石美估計在風水先生的腳下,蚊子的屍體已堆積了一層又一層。夜深了,風水先生倒下了,蚊子們空前活躍起來,它們正歡樂地享用著風水先生的血肉。高石美敲打著厚厚的竹樹壁,呼喚著王師傅……王師傅……王師傅……王師傅…… 
  高石美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也非常危險。如果竹樹壁被我敲開了,蚊子們就會向我們撲來,衝進我們的樹洞,把我們吃掉。高石美嚇得一動不動,甚至不敢明明白白地喘息,更不敢想像外面的情景。高石美變成了一個怕死的人。真的,高石美現在害怕極了,怕得要命。他在心裡悄悄地說,王師傅,我們對不起你,我們不能出來救你。我們一出來就只有死路一條。 
  他們踡縮在樹洞裡,聞到了一股比一股更濃烈的血腥味。高石美的腸胃因此翻江倒海,不斷向咽喉衝鋒陷陣。幾個回合之後,高石美就被徹底擊垮了,呼吸困難,脖子沒勁,頭部整個地膨脹,並伴隨著發瘋似的疼痛。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高石美不敢立即出洞。一直等到外面有了陽光,高石美才叫小夥計們推開竹樹板,從裡面探出頭去一看,森林裡的萬物都有了光彩,那些令人恐怖的東西,已消失殆盡。 
  高石美大膽地從洞裡爬出來。在洞口等待高石美他們的是一具白骨。高石美拉起王師傅的「雙手」,帶著無法言說的恐懼和悲痛在陽光下仔細觀看。是這雙手為我們剖開了一個樹洞,我們才得以活命。現在,可惡的蚊子在一夜之間就把一個活人的血肉吸盡吃光,這雙手現在也只剩下十個白骨森森的指頭,誰能接受這麼可怕和無情的事實? 
  一個哈尼族小伙子對高石美說:「我們現在能做的事就是為風水先生唸唸『指路經』,告訴他回家的路怎麼走。」 高石美說:「那你就念吧!」 
  於是,哈尼族小伙子就念了起來: 
  王師傅,你醒來,你起來。 
  你看,獅子抬起了頭, 
  老虎伸出了腰, 
  黑熊撐起了雙掌, 
  野豬拱起了鼻子, 
  馬鹿跳起了舞, 
  山鵲唱起了歌, 
  螞蟻出洞了, 
  黃蟲爬來了, 
  蜜蜂飛出了窩。 
  王師傅,你醒來,你起來, 
  你今天就要走了,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到看不見的地方去,到回不來的地方去。 
  路上怎麼走?記住我的話,朝著我指引的方向不回頭。 
  你現在就往東走, 
  箐雞飛起來,你不要害怕。 
  雲雀叫起來,你不要害怕。 
  虎豹嚎起來,你不要害怕。 
  雷電打起來,你不要害怕。 
  走到山頭上,眼朝東方望, 
  上方有條路,千萬不能走!路上有野獸,要吃你的肉。 
  下方有條路,遍地是妖魔,要喝你的血,千萬不要走! 
  中間有條路,路邊鮮花開,就走這條路,一直往前走。 
  前面三丫口,就從中間過。 
  走到山背後,來了三伙人。 
  前面這伙你別看,那是野獸的祖先。 
  後面那伙你別跟,那是妖魔的後代。 
  要跟中間的夥伴走,就會見到你的祖先。 
  王師傅,你醒來,你起來,你今天就要走了,我為你送行。 
  朝著太陽升起的地方,朝著月亮升起的地方,朝著白雲聚集的地方,朝著祖先繁衍的地方,你大膽地走吧,你放心地去吧…… 
  哈尼族小伙子的聲音徘徊在森林上空,迴盪在樹林之間。那是一種獨特的嗓音,不斷用淒楚的聲調重複著,使每個人的心都深深震撼了。當哈尼族小伙子念完「指路經」的時候,高石美已是淚流滿面,夢幻般的事物已出現在他的眼前。哈尼族小伙子說:「經文是當地的一位畢摩師傅教我說的,我已記不清、念不全了,它原來好像很長很長,至少要念一夜。現在我只能念這麼一段了,而且許多句子已不是原文。」 高石美說:「小兄弟,你念得好,經文自然從你的嘴裡唱出來,我就覺得它與原文差不多,甚至比原文更美好。它讓我似乎接觸到了另一個美好世界,我似乎不再害怕死亡了。」   
  雕天下 六(4)   
  可是,片刻之間,高石美又回到了現實世界。他孤零零地坐在風水先生的白骨旁,他失去了夥伴,他已完全迷失在這片森林裡。 
  「開始走吧,小夥計們,」高石美說,「我們今天一定要走出這片可怕的森林。」他命令自己起身,但又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在如夢似幻的森林裡,到處暗藏著凶險。高石美憑著感覺往前走,踏著厚厚的苔蘚,走過一條流著清泉的溪水。再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潮濕的腐殖土,來到一座山峰前。這個過程,大約用去了他們的半天時間。這座山峰很奇怪,活像一隻老虎。它擋住了他們的去路。他們不得不提心吊膽地攀上這座山峰,在上面休息了片刻,接著又從山峰的另一面下來。當他們最後確定自己已經到達谷底時,天已黑了。同時,奇怪的事情也發生了。在高石美尋找樹洞藏身時,他們驚奇地發現了昨夜那棵奇樹。對,沒錯,就是這棵奇樹,它既像竹又像樹。何況在此樹的洞口赫然有一堆白骨。在事實面前,他們不得不承認自己苦苦走了一天之後,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高石美他們來不及多加思考,慌忙躲進樹洞,關上洞門。此時,一團一團的黑蚊子已追到門外。其中有一隻先驅者,在高石美關門之前,已衝進樹洞,一口咬住了他的胳膊。他狠狠給它一巴掌,把它打死在洞內。他用手一捏,果然是一隻大蚊子,足有一隻小麻雀那麼大。 
  在樹洞裡,高石美也許太疲勞了,也許他覺得外面什麼也沒有了,蚊子們已經完全撤離,他如同死了一般,無所畏懼。不久就睡著了。當他再次醒來時,天已大亮。時間過得真快啊,一夜就這樣飛逝而去。他慶幸自己睡著了,才免除了惡夢似的黑夜的威脅和折磨。 
  現在,他們吸取昨日的教訓,從另一個方向出發。在森林裡行走了大約一個小時之後,他們來到一個小湖邊。森林裡的湖水很寧靜,很神秘,給他一種罕見的輕鬆感和幸福感,好像可以把昨天以來的晦氣一掃而光。他們在湖裡洗了個澡,身上的污垢幾乎把湖水弄黑了。這一方面說明湖很小很小,另一方面說明他們身上的污垢多得驚人。最後,他們依依不捨地告別了這個美麗的森林湖,輕快地往前跑。他們感覺到自己翻越了四座大山,趟過了五條大河,離那棵奇樹越來越遠了,離走出這片森林的路越來越近了。但是,天黑的時候,他們不得不承認又失敗了。在他們的面前再次出現那棵奇樹,在奇樹的根腳依然是一堆白骨。高石美熟練地進入那個樹洞,關起洞門,在裡面哭泣。接下來,高石美找到了安慰自己的理由,他對小夥計們說:「也許我們並沒有回到原地,而是這棵奇樹跟著我們走,它是我們的救命樹,是我們的帳篷,是我們的家。」 高石美把這個理由至少重複了十遍,最後他讓小夥計們相信這是真的,因為在原始森林裡,什麼稀奇古怪的事兒都可能發生。 
  高石美睡了一個好覺,醒來時天已大亮。陽光在林子裡魔術般的變幻著。高石美有一種預感,今天我們就要走出這片森林了。他站在風水先生的白骨前說:「王師傅,您安息吧!」 
  這已是高石美他們誤入這片森林的第四天,他分析了前三天所走的方向,然後選擇一個沒走過的方向出發。他問小夥計們:「誰說得清它究竟是東西南北的哪一方呢?」 
  小夥計們都搖頭。 
  高石美指揮著他們,異常費勁地穿過蔓籐糾集的叢林,許多草木就像刀片一樣鋒利,把他們的衣服撕破,把他們的手腳、頭臉劃出深深的血痕。這時,頭頂上的陽光常常隱去,莽林下面一片漆黑。高石美被看不見的樹樁絆到,跌入一個深深的溝壑。高石美意識到自己可能即將葬身蛇口,這可是蛇的天堂啊,有水,有洞,有石頭,有草,有小動物。在那個時候,他的勇氣和力量突然得到釋放,他像一個盲人,胡亂地抓住上方的一些東西,竭盡全力往上攀。那些東西,有的堅硬得像鋼絲,有的柔軟得像橡皮,有的冷得像冰,有的熱得像火。但不管是什麼東西,只要他的手能抓住,他就緊緊捏住不放。他的身子在不斷向上提升,提升,提升……大約一個多小時之後,他的腳下出現了一塊稍微平坦的土坡,他撥開那些無窮無盡的比他的個子高出許多的雜草,奮不顧身地向前行。時間不長,他就看到了山鵲和太陽,看到了正在設法營救他的小夥計們。這時,別提他心裡有多高興了,他就像從地獄中爬出來的人一樣,既感到自由,又感到新奇。   
  雕天下 六(5)   
  大約走了三四個小時,高石美感到飢餓難忍,就叫小夥計們在一塊草地上歇息。他抬頭一看,眼前的樹上正好吊著一個大大的蟻巢,那就是他的糧食。他迅速爬上大樹,把那個大蟻包摘下來,撕破那些裹在上面的樹葉,黃螞蟻頓時嚇得四處逃散。他們則跑到遠遠的地方,等待黃螞蟻們一群一群地消失在草叢深處。隨後,他們走過去,把那些殘餘在蟻包裡的黃螞蟻清理乾淨,然後抓起一大把又白又軟的蟻卵就吃,那種感覺美極了,蟻卵在他們的嘴裡叭叭叭地響,同時釋放出一股鮮甜芳香的味道和氣息。美餐之後,他們又找到一股清泉,猛喝幾口,然後洗洗臉,洗洗頭,洗洗腳。高石美正打算躺在草地上再休息一會兒時,隱隱約約看見了一個山寨,而且眼前出現了一條小路。 
  他們像一群孩子,歡快地奔走呼號。小路變化多端,忽寬忽窄,時有時無,就像他們的心情。約莫一個時辰,他們終於走出了那片森林。遠遠望去,高石美看到了世界上最美的風景。一個明亮的山寨沉睡在寂靜的森林中,寨前是一條暗綠色的深谷,一直延伸到一個閃著銀光的森林湖。寨後顯現出黑、藍、紫、紅的山林,與多姿的山巒連成一體。在他們的腳下,是紅得令人鼓舞的落葉。漫步其上,高石美找到了達到某個目的地的那種實在的感覺。再繼續向前走,高石美又發現在栗樹林裡還混雜著一些毛櫸樹,這是十分罕見的。高石美坐在一個岩石上,細心分辨眼前的山寨究竟是白莫寨還是登雲寨?越分辨越糊塗。他墮入了想像的迷霧裡,怎麼也走不出來,時間也似乎停滯了。在記憶裡,他曾來過這個美得難以言喻的地方。一種熟悉的氣息飄散在空中,好像在呼喚和等待他的到來。他想起了拉莫兄弟,想起了白莫土司,他感到幾絲不安,又感到幾分溫暖。林間吹來一陣堅毅而沉穩的晚風,使他覺得時間又流動起來。最後,他大膽地確定,「為了夢中的靈木,我們寧願相信自己已找到了風水先生王師傅所說的那座登雲山。對面就是登雲寨,而不是自己熟悉的白莫山。」 
  經過觀砂望水,高石美確定這真是一座靈山。他們從山麓往上攀登,看到萬物生長,各種樹木在恣意繁殖。有的大樹,陰翳蔽日,葉片在發光,而且正在跨越時間的限制,毫無阻擋地向空中延伸。小夥計們先看上一棵「酸桿樹」,說它豐裕而堅挺。高石美說:「不行,酸桿樹是女人染牙齒的樹,不能用來雕刻格子門。」接著,又遇見一棵「喔初初」,小夥計們掄起了板斧。高石美又說:「不行,『喔初初』是做紡車的樹,怎能用來雕刻格子門?」到了山腰,小夥計們選定了一棵黃栗樹,便迫不及待地拉開了大框鋸。高石美再次攔住他們,說:「黃栗樹是做犁耙的樹,不適合雕刻格子門。」他們終於來到了山頂,在那裡看到幾棵大大小小的毛椿樹。有的高大筆直,粗壯無比,直衝雲霄,當地人奇妙地在它的腳下圍起三個大石頭;有的稚嫩矮小,樹桿還沒有大樹葉子的粗,但充滿了活力,靈性十足。許多小樹的樹枝上都掛著一個小竹筒。高石美不明白樹下的石頭和樹枝上的竹筒有何含義?但他知曉這種毛椿樹的三個特點。第一是不會變形;第二是不會生蟲;第三是不易腐朽。高石美高興得與這些毛椿樹緊緊擁抱。那些小夥計立即鋸倒了一棵。高石美說:「慢慢砍,慢慢砍,要挑選最有靈氣的樹。」他看看這棵說是棵好樹,看看那棵也說是棵好樹,小夥計們不知該先砍哪一棵,惘然地站著不動。就在這時,來了一群彝人,把他們團團包圍。其中一個彝人說:「毛椿樹是我們白莫寨的神樹,保佑著全寨的生靈百姓。特別是那些圍著石頭和掛著竹筒的樹,是老人和小孩們的靈樹。誰叫你們來砍?誰有這麼大膽?」高石美說:「我們是尼郎鎮人,因為建蓋宗祠,需要五六棵毛椿樹,我們走遍了附近的山山水水,才找到了這幾棵適合雕刻格子門的大樹。你們賣幾棵給我們吧,需要多少錢就說,我們願意付給你們。」另一個彝人說:「那些圍著石頭的大樹,任何人也不能亂砍,每棵樹都是一位老人。他們活著的時候,每年8月都要選擇一個吉日,前來樹下獻祭。直到他們臨死前,才把大樹砍倒,做成裝殮死者的棺材。至於那些小樹,外來人連動也不能動它,上面的小竹筒裡裝著娃娃的衣包(胎盤),每棵樹都是一個娃娃的生命。這是我們裸家人的規矩,你們不能破壞。」還有一個彝人說:「我們不要你們的錢,要你們的命。快說,這棵樹是誰砍倒的?」又有一個彝人說:「這棵樹發出一陣陣尖叫,好像在哀號,我在一里之外就聽到了。」 又有一個彝人接著說:「我也聽到了這種聲音,所以跑了過來。」   
  雕天下 六(6)   
  高石美反覆向他們解釋說:「我是個佛教徒,相信這些樹是有靈氣的,請各位彝族兄弟放心,我們把它們砍回去之後,一定會善待它們,讓登雲寨永保平安。」 
  彝人們不答應。突然走過來一個大漢,雙手把高石美摁到在地。高石美感到那雙手集中了大漢的全身力氣,緊緊地掐住了他的頭和手,一刻也不放鬆,就像要把他推上刑場一樣。緊接著,小夥計們也一個個被捉住,與高石美一起,被推至一個巨大的岩石下面。彝人們的手指像鐵釘一般,把高石美和小夥計們的身子牢牢地「釘」在了岩石上。 
  彝人們叫喊著,一定要讓高石美交出砍倒那棵毛椿樹的兇手。其中的一個彝人說:「我們要把這個兇手的肚臍挖出來,釘在毛椿樹上,讓這個人圍著樹身轉圈,直到這個兇手的腸子完全饒在樹幹上為止。」一個彝人說,「這樣懲罰兇手也就是一命償一命,以人命來抵樹命。」 
  高石美驚駭,嚇得說不出話來。他沒想到這種嚴重後果,他的第一感覺就是誤入了惡魔的領土,就像一群墮入惡夢的人,懺悔和呼救都已失去了意義。他們只能等待彝人們的懲罰。 
  「快說,是誰最先砍倒了那棵毛椿樹?」 
  「快把兇手交出來!」 
  「你們太愚蠢了。你們的愚蠢行為毀壞了我們的美好生活,要遭到神的報復的,你們知道嗎?」 
  「別與這些人囉嗦了。他們不懂道理。他們什麼都不怕,就怕死。」 
  「我們現在就讓你們去死。」 
  「快說,是誰最先砍倒了那棵毛椿樹?再不說,就讓你們全死。」 
  高石美和小夥計們都當了啞巴。黃昏時的暗光把彝人們的身影投到他們疲倦而絕望的臉上。高石美突然產生了求生的強烈願望,他想保住自己和小夥計們的性命,他不想放棄毛椿樹,不想放棄格子雕。他突然問彝人:「這裡究竟是登雲寨還是白莫寨?」 
  「白莫寨。」彝人回答得很乾脆。他們不知道高石美問這個問題的真實意圖。只見高石美摸摸發汗的額頭,表情有點兒釋然,他慢慢說:「我要見你們的白莫老爺。」 
  高石美的話打亂了彝人們原先的秩序,局面開始有點兒混亂。一個彝人規規矩矩地問:「你找我們的白莫老爺幹什麼?」 
  「請他來救救我們。」 
  「白莫老爺救不了你們,你們是罪人。」 
  「我們悔過自新,回頭是岸。」 
  「好吧,天已黑了,我們先把你們押回白莫寨,聽候白莫老爺的處罰。」 
  彝人們用籐條把他們全部捆綁起來,呵叱著押回了山寨,關進了一間黑魆魆的小土屋。一關就是幾天,彝人們既不讓他們去見白莫土司,也不讓他們吃飽。每天拋幾個燒紅薯進來,晚上才讓他們喝幾口水。紅薯的滋味一直誘惑著小夥計們,使他們的精神不至於崩潰。高石美卻很快活,他對小夥計們說:「這比我當年困在礦硐裡舒服多了。」 
  高石美本不想睡覺,在這樣的地方怎麼能睡覺呢?但不知何時,他竟然睡著了。醒來之後,他表現得很冷靜,很成熟。他不得不承認這間小土屋就是不如礦硐的自由。在礦硐裡,他可以呼救,可以四處尋覓,可以點燃火把,可以找到出路。可是,現在他除了等死,還有什麼? 
  十天半月過去了,趙天爵既不見高石美回來,也沒有他們的任何消息。趙天爵猜測高石美一定出事了。他派人去尋找。幾天以後,那些人消耗了所有的糧食,迫不得已地低著頭,帶著睏倦、恐懼、失望返回來,說沒有找到高石美。趙天爵再次挑選精兵強將,前去尋找,依然是山窮水盡,無功而返。但這一次總算打探到了一個消息,說高石美手下的一個小夥計,已經被登雲寨的彝人殺死了,至於高石美他們現在的下落仍不清楚。趙天爵不甘心失敗,第三次派人出去,他們走遍了滇南的山山水水,只要有人居住的地方,都去尋訪。路越走越遠,山越攀越高。終於從一個牧羊人那裡打聽到了高石美他們的確切消息。牧羊人說:「一個月前,我看到一群偷砍毛椿樹的人被白莫寨的人捉走了。」趙天爵立即帶上大量的禮物——白酒、清醬、粉絲、糯米、醃肉、土布、黃煙、黑大頭、雪片面、冰冬瓜、蜜橄欖、蘿蔔絲、電光火炮、手紙、五香鹵藥、撥雲錠眼膏等等,一共20馱西宗特產,奔赴白莫寨。   
  雕天下 六(7)   
  高石美和小夥計們被關得暈頭轉向。從外表來看,他們簡直不像人了。頭髮又髒又長,衣服又黑又臭,誰見了都會噁心。特別是手和腳上尖尖的指甲讓人想到他們是一群會吃人的野獸。那幾個彝人一直在暗暗商議用什麼方式處置他們才好,所以一直沒有報告白莫土司。時間一長,他們反倒成了那幾個彝人的心病和包袱,既不敢私自把他們處決,又不想把他們悄悄放走。怎麼辦呢?經過那幾個彝人反覆商議,最終決定把他們送進土司衙門。 
  白莫土司見到他們的時候,已無法認出高石美。但高石美一眼就認出了白莫土司。白莫土司對所有在場的人都有一種威懾力,以至沒有人敢第一個在他面前說話。高石美忍不住哭了,眼淚洗淨了他臉上的污垢,露出了他的真容。白莫土司「啊呀」一聲,摸摸高石美的額頭,「年輕人,你怎麼出現在這裡?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請你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是誰把你弄成這個樣子?是誰把你當作罪人?」 
  高石美一把抓住白莫土司的手,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他把自己到白莫寨的前因後果及種種危險經歷,從頭講了一遍。恰恰在那個時候,趙天爵的人馬趕到了白莫寨。有人進來報告:「尼郎鎮的錫礦大老闆趙天爵前來拜見土司老爺。」 
  白莫土司熱情地接待了趙天爵,收下了他帶來的禮物,並讓他與高石美見面。趙天爵見到高石美和小夥計們個個安然無恙,一個也沒死,一個也沒傷。原先說高石美手下的一個小夥計已被登雲寨的人殺死了的消息,純粹是謠傳。 
  高石美哭著說:「要是沒有白莫大人的寬恕,我們的命早就完了。」白莫土司毫不留情地批評了趙天爵和高石美,說:「這就是你們的不對了,我們裸人的寨神樹,你們怎能想砍就砍呢?說實話,即使是本衙門的人犯了此規,也是要殺頭的,決不循情寬容。你們需要毛椿樹,告知本衙門一聲,本衙門不會不給你們面子的。」 高石美和趙天爵無話可說。接著,白莫土司又說:「現在,你們既然來了,那就按照我們的寨規,請你們去拜訪一下我們的伙頭(村寨的行政長官)和巫醫,向他們提出你們的需要,他們一定會送給你們所需要的毛椿樹的。」 
  趙天爵和高石美向白莫大人告別時,白莫大人說:「尊貴的客人,本衙門也為你們準備了一些禮物,請一定收下。」趙天爵和高石美一看,那是一些牛腿、黃魚、麝香、麂子、蜂兒、熊膽、熊掌、竹蛆、巖蜂臘、蜜多蘿、扁米、螞蚱、蘭蕨菜、草果等等,也是大大小小的20馱特產。趙天爵和高石美非常感動,再三道謝。那時的氣氛美妙極了,思想和激情、情誼和夢想在賓主的招手和拱手之間傳遞、增加、轉換和變得牢固,直至在記憶中永恆。 
  趙天爵和高石美回到新林村後,經過充分準備,他們帶著家禽和山羊,再次來到白莫山。高石美翻閱了《魯班經》,選擇了一個吉日——「天德」的午後,來到毛椿樹下,跪在那棵被砍倒的毛椿樹樁,說:「我們毀掉了一棵毛椿樹,就等於殺害了自己的母親,我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今天,我們向樹神認罪,向白莫寨的鄉親們認罪。」 
  白莫寨的伙頭來到了現場。他說:「白莫老爺已經求得本寨巫醫的允諾,同意你們砍伐12棵毛椿樹。你們就按自己的需要進行砍伐吧!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助,儘管說出來,不要把我們當作外人。」 
  站在一旁的巫醫也面對毛椿樹說:「他們是遠方的客人,是我們白莫老爺最真誠的朋友,他們將用我們白莫山上的12棵毛椿樹,去雕刻六扇飽含神氣的格子門。求樹神就不要降罪於他們,求樹神不要懲罰他們,讓12棵毛椿樹的靈魂永遠依附在木雕格子門之上。」 
  開始砍樹了。高石美先向12棵毛椿樹獻上12隻雞和12隻羊,然後,不停地磕頭。緊接著,一個小夥計向樹身砍下了第一斧。高石美立即俯下身子用嘴在砍過的地方吮吸樹汁。巫醫說:「好,你和毛椿樹已結成了兄弟關係,你們的血液已經流在彼此的血管裡了,你們兄弟之間今後就可以相互使用了。」另一個小夥計也掄起板斧,狠狠向另一棵毛椿樹砍去。高石美依然俯下身子用嘴去吮吸樹汁。巫醫同樣重複那句話。就這樣,高石美跪爬在地上,極其虔誠而敏捷地吸完了12樹棵毛椿的樹汁。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了支撐點,有了堅實的基礎。他的感覺是微妙、精緻和幸福的,一種強大的力量和激情推動著他去完成了那種莊重而有意味的儀式。他站起身來,聳聳肩頭,就像是餘興未了,又像是發現了一個真理,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這是他固有的習慣。每當他從繁重、危險或有特殊意義的勞作中脫身出來,他總是重複這個動作。   
  雕天下 六(8)   
  好不容易把12棵毛椿樹伐倒了。接下來是為樹木「打枝」。「打枝」之後,再根據木雕格子門各個構件的不同長度,將「原條」截斷,進行「造材」。在這個過程中,高石美是最忙最累的人,但誰也沒有他的快樂和興奮。好長好長時間,他才給自己一個抬頭的機會,望望遠處的森林和大山。他看到即將落山的太陽像一面巨大的古銅境,在古銅境的光影裡,森林擁有了一層奇異的色彩,他們的皮膚也變成了金色。 
  高石美就叫一個小活計在山頂上搭了兩間小草棚。夜裡,可能是白天太勞累了,他們都睡得很踏實。天氣一點兒也不冷。高石美斜躺在草棚門口,把外衣蓋在身上,手肘和下半身露在上衣外面。他對這樣簡易的睡眠方式感到很滿意,也很舒服。正在夢中,突然感到一陣涼風,高石美醒了,他摸摸外衣,沒有了,再摸摸周圍,也沒有。他驚呼:「有賊,有賊,抓賊了。」因為當時他的大腦裡只有一個賊字。一個小夥計快速來到高石美床前,問發生了什麼事?高石美說:「我的外衣沒有了,剛剛被人偷走的。」 高石美正說話的時候,有兩個一閃一閃的藍光,又悄悄向他們走來。小夥計說:「這個毛賊,心太貪了,又來啦。高師傅,你別出聲,讓我把他幹掉。」 小夥計端起火槍,瞄準兩盞藍燈之間就放。槍響了,藍光熄滅了。其他小夥計聞聲起床,亂作一團。有的幫高石美找外衣,有的檢查自己的東西是否被偷。趙天爵也被驚醒了,幾乎是一躍而起,起來後立即跑到棚外摸摸毛椿樹,一切完好無損,這才放心地進來,對高石美說:「死燈瞎火的,到哪裡找你的外衣呢?過來與我同蓋一件大衣,隨便打個盹,沒事的,明天再找也不遲。」大伙也是這麼說。 
  高石美怎麼也睡不著了。草棚外,一切正常,風吹著,樹搖著,各種奇怪的動物鳴叫著……一直到天亮。 
  高石美和趙天爵最先起來。他倆找遍了房前屋後,仍不見外衣。他倆只好放棄。高石美說:「找不到了,找不到了,一定是被那個小賊抱走了。他比我窮,比我更需要外衣。送給他吧!」其他人也陸續起床,其中有個小夥計一醒來就忙著跑到草棚左前方的樹下撒尿。突然,他驚駭萬分地往回跑,豹……豹子……大豹子…… 
  求生的慾望使他們每個人都本能地拿起了武器,有的手拿斧頭,有的舉起了木棒,有的抓住了鋸子、繩子、水罐……不久,他們都鬆了口氣,一看那只豹子坐在樹下一動不動。他們以為豹子睡著了,就悄悄退出了草棚,跑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喘著大氣,商量對策。對策還未商量好,有個大膽的小夥計就發現那只豹子的秘密,原來它是只死豹。高石美走近死豹,看到它的頭已是粘乎乎的一團,天靈蓋已被炸開,豹鼻、豹眼不見了。他們結合昨夜的情況一推測,高石美的兩腿一軟,整個人就癱在地上。「媽呀,抱我的外衣的毛賊原來是這隻大豹子!我住在草棚門口,這隻大豹子一進門就叼,它滿以為叼到一個人了,所以轉身就跑。走了好一段路才發現,叼到的只是一件外衣,但它沒有失望,轉身返回草棚,想重新把我叼走,不料剛回到草棚左前方的樹下,就被小兄弟的一槍,打瞎了眼睛,打翻了鼻子,打開了腦蓋骨,只好原地坐在樹下,與我們永別了。」 
  那個小夥計聽高石美這麼一說,嚇得癱坐在地,連連倒吸冷氣。 
  高石美僥倖逃過了一劫。第二天中午,就在趙天爵和高石美結束砍伐之時,白莫土司聞訊趕來,向高石美表示安慰和慶賀。白莫土司說:「石美兄弟啊,你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來為你敬上一碗酒,一是祝賀你們伐木順利,二是祝願你們平安吉祥!」 
  高石美接過白莫土司的一碗酒,一飲而盡。他的嘴唇、眼睛、鼻子、耳朵、臉頰,全紅透了。他說:「白莫老爺,我覺得自己永遠不會死。因為我還沒有完成我的格子雕,當我的格子雕完成的那一天,我們一定來請白莫大人到尼郎鎮作客。」   
  雕天下 六(9)   
  白莫土司也喝了一碗酒。點點頭說:「一定去,一定去。」 
  高石美帶領著小夥計們把分散在伐木區的「原條」和「原木」聚集起來。無論趙天爵從什麼角度看,他都感覺到木材像一座小山。怎樣把它們運回新林村呢?這成了一個大難題。水運顯然不行,因為這裡沒有直通尼郎鎮的河流。再說如果讓木材在江河裡漂流,很容易流失。 這麼珍貴的毛椿樹,誰捨得讓它們以這種方式回家呢?經過反覆考慮,趙天爵決定請當地最有名的馬幫——瓦哨幫,來運送這批木材。趙天爵說,瓦哨幫是個大馬幫,過去幫我運過大錫,馬鍋頭是蔡燦華,他在白、漢、藏馬幫中一直是老大。 
  趙天爵派人帶著一尊「錫羅漢」,作為禮品送給了蔡燦華,才把瓦哨幫請來了。見到瓦哨幫,趙天爵和高石美才像吃了定心丸,外表和內心突然安靜下來。 
  高石美看到,瓦哨幫共有三群一夥。每群有9匹大騾馬。每伙由三群騾馬組成。頭三匹大騾馬健走、識途、聽話,不馱貨物。第一匹騾馬的額頭上佩戴黃底紅絨火焰圖標。圖標中間綴圓鏡1面,周圍飾6面小圓鏡。籠頭鑲有白銀,掛大號銅鈴9個。頭上系6尺紅布結成的綵球,耳後佩紅色犛牛尾巴1對,鞍上分別插幫旗、祖旗各1面。幫旗為黃底紅邊的三角旗。祖旗是紅底金邊的小方旗,旗面上是兩條平行的錦雞羽毛。旗旁插馬鞭1根。馬背上馱兩口大銅鍋,以及占卦的神器。這匹騾馬由大鍋頭蔡燦華負責。第二匹騾馬的額頭佩戴紅底白色火焰圖標,籠頭鑲黃銅,脖掛大銅鈴1對,鞍插紅底黑狗牙邊馬旗1對。馬背上馱藥品。由歧頭(人畜醫生)負責。第三匹騾馬的額頭佩戴紅底黑色火焰圖標,籠頭鑲黃金,脖掛大銅鈴1個,不插馬旗,僅供大鍋頭乘騎。其它騾馬,每匹掛一個銅鈴,額佩一朵花纓。27匹大騾馬,頭三匹在前,後24匹都馱上了毛椿樹的樹幹、樹枝、樹葉。其中16匹馱大樹幹,每匹馱一根,其它樹枝、樹葉則由8匹個子稍小的騾馬馱運。高石美是第一次見到這樣漂亮的馬幫。他就像一個夢遊者,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有關馬幫的一切對於他來說,也像是一場夢。他把每一匹騾馬都仔細觀察了一遍。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他就不厭其煩地提問,而對於高石美的每一個問題,蔡燦華也樂意回答,直至高石美滿意地點頭。 
  大鍋頭蔡燦華在前面導引,手擂大芒鑼開路。3個群頭敲著中號芒鑼,各帶領9匹騾馬,每匹騾馬旁有個小夥計。趙天爵和高石美則騎著自家的大青馬跟在後面。殿尾的是兩個哨頭(保鏢),敲著小芒鑼與大鍋頭前呼後應。 
  第一天,平安無事。但到了夜間,全隊在野外宿營,遇到了老虎的侵襲。趙天爵和高石美被嚇壞了。哨頭則臨危不懼,燒起了草果,驅走了老虎。第二天,也是夜間,他們路過三道箐。趙天爵有點兒害怕。因為三道箐又是一個虎豹經常出沒的地方。高石美和蔡燦華走在前面。他們提著一盞馬燈。在昏暗的燈光下,高石美分明看見路邊上有一隻死鹿,脖子上正在流血,頭上是一對誘人的鹿角,毛茸茸的,若是把它砍下來,無異於發了一筆橫財。但是,蔡燦華是一個有經驗的人,他不貪財,不會上當。當時,如果是別人,那就要發生死亡事件了。蔡燦華悄聲對高石美說:「那只死鹿是老虎剛剛叼來的點心,它正要美餐一頓的時候,突然闖入我們這些不速之客。它只好將死鹿暫放一邊,退避路旁,百倍專注地望著我們的動靜。如果我們膽敢動一動它的點心,它就會猛撲過來,把我們撕得粉碎。」 
  離開三道箐之後,高石美不由讚歎一聲,「蔡鍋頭,你真聰明,難怪你的馬幫越趕越大。」 
  蔡燦華說:「不錯,我是有一點兒經驗。從小我就跟我父親趕馬。記得有一次,也是在三道箐,天晚了,我們不得不在那裡打野。我們把馬馱子放在地上,連成一片,再在馱子上蓋一層油毛氈,裡面像個狗洞,這就是我們的家,我們的床鋪。那天夜裡,沒有鳥叫,甚至沒有蟲鳴,真可謂萬籟俱靜。那不是好兆頭,往往是提醒我們老虎即將光臨。我父親嚇得要死,閉上眼睛祈求上蒼。我悄悄從馬馱子之間的縫隙偷窺,只見迷濛的夜色下,幾十匹騾馬都嚇得低著頭,跪在地上,不敢喘息。幾隻大老虎很有禮貌地從我們的馬馱旁走過。我父親說,是騾馬救了我們的命。」   
  雕天下 六(10)   
  高石美說:「真險!原來蔡鍋頭有這樣的冒險經歷。」 
  高石美問:「蔡鍋頭,你經常在山林裡來往,你有沒有見過像鳥一樣的大蚊子?」 
  「那種大蚊子在森林裡挺多的,」蔡燦華說,「有蝙蝠那麼大,在我們趕馬途中,我見過一次。不過,那時我們不叫大蚊子,把它稱為食人鳥。這種食人鳥曾把我們一個小兄弟的耳朵咬掉了一半,手臂也被咬傷。食人鳥吃人是不犯法的,我們能拿它怎麼辦?」 
  蔡燦華問:「高師傅,你見過『蓆子』嗎?」 
  「沒有。」 
  「那我告訴你,『蓆子』是一種巨型螞蟥,名副其實,有一領蓆子那麼大。它專門吸食男人或雄性動物的那個東西(生殖器),時間不長,就可把人或動物活活吸死。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以前只聽說過,前幾天我們路過文莫黑,親眼看到一頭公象到江裡洗澡,無奈被『蓆子』的兩個大吸盤吸住了睪丸,正站在江水裡四肢抽搐,身子卻不敢動彈,它也許絕望了,不久就奄奄一息。我命令弟兄們快想辦法救援,可不能見死不救啊!弟兄們遲疑不決,既害怕『蓆子』,又畏懼公象。我說,野象也有人性,我們現在是去救它,它絕對不會傷害我們的。我的話果然不假,當一位大膽的弟兄走到它身邊,它竟然跪倒在水中,用長長的象鼻向著我們這邊致意。我們歡呼起來,為那個大膽的弟兄鼓勁、助威。在我們的歡呼聲中,公像有了一點力量,像個負傷的男漢子,艱難地走到岸邊,把右腿稍稍往後一抬,讓出一小點空間,使那個大膽的弟兄可以蹲在『蓆子』下方,用火燒『蓆子』的身體。大約一刻時間,『蓆子』被燒得掉在地上。公象得救了。那個大膽的弟兄像個英雄,凱旋而歸。這時,只見那頭公象後退了幾步,看了『蓆子』一眼,然後幾腳踏上去,把『蓆子』踏得像一灘牛屎。之後,它跟著我們的英雄來到了我們的身邊。哈,哈,哈!」 
  蔡燦華講到這裡,恰到好處地停止了。高石美望著他,感到很佩服。幾天以來,蔡燦華從來沒有這樣可愛,像個孩子。這與他平時的凶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蔡燦華又說:「如果我們現在有一頭公象,那多好啊,它可以用它的大鼻子幫我們拖木頭。」 
  第三天早晨,蔡燦華看看天上的雲,說:「天氣不妙,東現黑雲如牛,西走灰雲如車,南升白雲如浪,北出紫雲如齒,要下大暴雨了,還可能會出現橋毀路斷的情況。」趙天爵將信將疑,請蔡燦華再好好看看。蔡燦華看看山氣,又說:「晨游氣龍,赤氣擋路,黑氣蔽天,白氣鋪地,不錯,仍是暴雨前兆。」 
  當時,森林上空還有幾片白雲舔著灰藍色的天幕,緩緩而過。但陰影已在不斷加重,遠處的樹木已變成了暗黑色,近處的針葉林也是黑糊糊的,還籠罩著一股寒氣。寂靜極了,讓人心裡發慌。 
  中午,不知在遠處的什麼地方,響起了隆隆的悶雷聲。路兩邊變得黑魆魆的,前方的陰霾也越來越重,整個馬幫隊伍逐漸模糊不清了。這時,一匹大騾馬突然悲鳴起來。緊接著,頭頂上掠過幾道閃電。之後,一切又陷入靜止狀態。突然,又一個閃電讓世界在一瞬間通體透亮,而且就像被什麼妖魔鎮住了。緊接著又是一片黑暗。在這個時刻,人和馬既像被什麼東西給壓在地下去了,又像被什麼東西吸到了天空中。風也開始暴亂。山谷和森林立即用怒吼和咆哮去回應狂風。一切都混亂起來,似乎整個世界沒有一樣是完整的東西。人的臉上和身上就像被什麼東西給撕破一樣,疼痛難忍,茫然而不知所措。風還未過,雨絲就降臨了。像一條條直線,密密麻麻地從空中撒放下來。不一會兒,雨絲就轉換成了滂沱大雨。 
  山洪暴發時,大隊人馬已被暴風雨圍追堵截到了江底的一個小高地上。四周白茫茫的,洪水與石塊的衝擊聲,驚天動地。前面有座小木橋,已被洪水沖毀,僅留下石墩。後面洪水翻騰,已無退路。當時被圍困的還有幾十個尼蘇潑(彝族),有老人,有小孩,叫聲哭聲與洪水聲混雜在一起。那時,最有效和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把馬背上的毛椿樹卸下來,臨時搭建一座小木橋,人和馬就可以過去了。但是,高石美不同意造橋,他捨不得那些毛椿樹,那可是與他的生命同等重要的東西啊!但是,為了救人,蔡燦華和趙天爵一致同意使用毛椿樹造橋,而高石美堅決反對,他們發生了嚴重的衝突。   
  雕天下 六(11)   
  「天哪,你們瘋了?」 高石美責問,「你們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救人要緊,你不能阻攔我們。」 趙天爵堅定地說。 
  開始搭橋了,在一片混亂中,大部分毛椿樹快被用完了。高石美的手指深深地埋進自己的頭髮裡,他發瘋似地吼叫:「不能用毛椿樹!不能用毛椿樹!」。這時,他失去了理智,拚命與別人爭奪馬背上的毛椿樹。他硬是從還未搭建好的木橋上強行拉過去了6匹大騾馬,終於留下了6根又粗又壯的毛椿樹。當全部人馬從木橋上走過之後,小木橋就在人們的眼中,被大洪水沖開,然後分崩離析,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們走到安全地帶,完全擺脫了驚慌和恐懼。暴風雨也漸漸平息下來。除了高石美脖子上流下了一個傷疤和脊背上出現了一團血印之外,全部人馬安然無恙。 
  回到新林村,高石美說:「一堂格子門須雕6扇,而毛椿樹不多不少,剛好有6根,僅可以分解成6塊大木板。因此,命中注定,只許我成功,不許我失敗,6塊大木板剛好雕6扇格子門,失敗一刀就會雕壞一扇,雕壞一扇,就等於雕壞了6扇,前功盡棄,徹底失敗。」 
  有了木頭,高石美開始全身心投入工作。由於毛椿樹是從很遠的地方運來,離砍倒的時間長了,又經歷了洪水的驚嚇,樹木的靈性可能受到了影響,因此,高石美說,要讓它們接接地氣,一方面表示對木頭的安慰,一方面使它們與大地的氣脈相通,收回它們丟失的靈氣。 
  在一個黑夜滿天的晚上,人們認為眾神出現的時候,高石美請幾個未婚的小伙子將那六根木頭帶到附近的深溝和水渠裡,為木頭接通了大地的氣脈。之後,再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搬回高石美的作坊裡。從此以後,高石美每天都與那六根木頭生活在一起。天熱了,他就把房門打開,讓木頭通風透氣;天涼了,他把自己的衣裳脫下,輕輕蓋在木頭上。最讓人不可思議的是,他常常在夜間起來看望那些木頭,全神貫注地撫摸它們,親吻它們,與它們說話。在昏黃的油燈下,他像入魔一樣,坐在那些木頭旁,一坐就是大半夜。不知為什麼,他的身體近來越來越壞,鼻腔奇癢,經常流血,人一天比一天消瘦。僅僅幾天時間,他就把鼻子揉爛了,樣子十分可怕。這天晚上,他又端著油燈,去察看他的寶貝——那六根木頭。夜深了,趙金花不見丈夫回去,就來尋找高石美。她從門縫裡看見他端著油燈正在那六根木頭之間來回漫遊。趙金花突然把門推開,一頭風猛然吹進去。當時高石美的臉離油燈很近,他來不及偏頭,一股煙火不偏不倚地衝進了他的鼻孔。他尖叫一聲之後,對妻子說:「沒什麼,沒什麼,不要緊的。」油燈當時就熄滅了,屋內一片漆黑。他再次把油燈點亮,叫趙金花舉著,幫他繼續察看木頭。趙金花說:「有啥好看的?你怎麼看它,它都是木頭,不是人。」 高石美說:「你摸它一下,再說。」 趙金花把雙手放在一根木頭上。高石美說:「木頭不會說話,但它們不是一堆死木。在我用耳朵聽,用眼睛看,用手摸它們的時候,它們就變得很安靜,很柔軟,很陶醉。」 趙金花說:「喲!真的,簡直令人無法相信,木頭的血脈好像正在跳動。」 高石美說:「你們傻不傻?還以為砍倒的木頭就死了。其實,靈木是永遠不死的,那些一砍就死的木頭,讓我一見就發冷,發抖。我怎麼能與它們呆在一起呢?」 趙金花似懂非懂地點頭。在他們談話的過程中,趙金花隱隱約約覺得丈夫的鼻洞裡,有一個奇怪的東西,伸出來,又縮進去。這樣的情況出現了好幾次,趙金花問他:「你鼻孔裡有什麼東西?」 高石美說:「什麼也沒有。小傻瓜,你想想,鼻孔裡能有什麼東西?」 趙金花說:「我剛才看見了,是個活著的東西。」高石美說:「那你幫我把它拿出來吧!」 趙金花說:「等它再出來,我拿給你看。」之後,高石美繼續察看他的木頭。趙金花則百倍關注他的鼻孔,一見那個東西出來,就用手指去掐,但統統失敗了,無法掐住那個怪物。後來,趙金花想了個辦法,用一根絲線,打了個扣子,放在高石美的鼻洞口,等那個怪物一探出頭來,就用力往外一拉。啊,拉出來了,那個怪物竟然是一條大螞蟥。   
  雕天下 六(12)   
  高石美的鼻子拉出大螞蟥的消息像風一樣傳進了小夥計們的耳朵裡。以後幾天,那幾個曾與高石美一起去砍伐毛椿樹的小夥計,依此方法,從自己的鼻子裡、肛門裡拉出了大螞蟥。經歷這件事後,他們才知道,他們在白莫山夜宿時,大螞蟥已像一個魔鬼,附在了他們的身上。因為白莫山一帶的河裡、樹林中、草地上……大螞蟥最多。特別是樹枝上,那些長約二三公分、粗與麥桿一樣的干螞蟥,用屁股粘在樹葉上,而整個身子卻時時在空中四面探索。遇到過路的人,特別是砍伐樹木的人,一旦不小心碰上它,它就立刻粘到人體上,鑽進衣服裡、鼻孔裡、肛門裡,瘋狂地吸血。 
  從此,高石美的鼻子不再發癢,鼻血也不流了,身體漸漸恢復正常。一天早晨,高石美吹著口哨,興奮地將一把鋸子、一把斧子、一把雕刀、一把鑿子、一把刨子分別舉過頭頂,再放在木頭上試用一下,算是正式開工了。     
  雕天下 第三部分   
  雕天下 七(1)   
  一雕金雞來吃水, 
  二刻鯉魚跳龍門。 
  三雕靈雲層層起, 
  四刻童子拜觀音。 
  五雕孔雀來開屏, 
  六刻山伯訪英台。 
  七雕天上七仙女, 
  八刻神仙呂洞賓。 
  九雕九龍歸大海, 
  十刻皇帝坐北京。 
  雕得虎來虎占山, 
  刻得蛤蟆嘴朝天。 
  雕的龍來龍現爪, 
  刻的鳳來鳳翻身。 
  ——雲南民歌 
  在以後的三個多月,高石美開始整理和製作木雕工具。他的工具,有上百種,擺滿了八張八仙桌,大的像鋤頭,小的如針頭。有許多是別人從未見過的工具。他對待每一件工具都像敬奉神靈一樣。他本來是住在東屋裡,鋸子、墨斗、刨子、斧頭……都放在他住的屋子裡。而對於那些自製的工具——僅刀類就有單面刀、雙面刀、單面直刀、雙面弧刀、弧形刀、斜平刀、寬弧刀、圓刀、梯形刀、扁圓刀等47種。每制好一把,他就要把它送到西屋的高桌上供奉起來,因為西屋是他們趙家過去拜神的地方。 
  高石美開始雕刻那天,許多人前來觀看,趙天爵也來了。他們什麼名堂也沒看出來。高石美對他們說:「還早著呢,十年以後再來看。」 
  高石美一天只雕刻兩三個小時,其它時間就是吃吃睡睡,或者與妻子趙金花一同靜靜地坐在村口的柏樹下乘涼,一坐就是幾個小時。有時坐累了,他就回到家裡,躺在床上,吸幾口大煙。晚上,他帶著趙金花天天去看父親演唱的滇劇。村裡人都說,高石美是個懶木匠。還有人說,高石美愛看滇劇,都快發瘋了。但村裡的人一直未見高石美有什麼瘋癲的行為,他只是越來越怕與人來往。 
  高石美的木板上漸漸顯現了一些人的樣子,有的站,有的坐;有的說而不笑,有的笑而不說;有的沉默不語,有的騎馬弄槍……趙天爵看不明白,就問他究竟雕些什麼?高石美說:「岳父大人,我雕自己喜歡雕的東西。」趙天爵說:「不行,你不要盡給我雕一些有關三教的東西。」高石美說:「我師傅說過了這裡應該建一座三聖宮或三教寺,而不是什麼趙氏宗祠。」趙天爵發怒了,說:「你高石美還是趙家的姑爺呢,怎麼說出這種話來?我辛辛苦苦,奔波一輩子,就是為了你們,為了趙家的臉面,沒想到你們要用我的錢去建什麼三聖宮?你不想想,你是怎樣進我們趙家的?你還有良心嗎?皇帝老爺有天壇祭天,有地壇祭地。各路諸侯可以祭拜五嶽。州府縣官可以敬獻孔聖。你想想,我們平民百姓還有什麼?不祭祀自己的祖宗,那去祭祀什麼?難道這點權力你也要剝奪我嗎?」高石美無話可說,從此以後再也不敢提建三聖宮的話了。 
  趙天爵閒來無事,高石美就講故事給他聽,什麼鍾馗嫁妹、目連救母、九老拜童子、八仙慶壽、麒麟送孔子學道、王官歹游天宮、法海鎮妖、三顧茅廬等等,趙天爵聽得入迷。 
  過了一些時日,趙天爵對高石美說:「你雕得太慢了,是不是偷懶?」趙金花說:「爹,你不是愛聽故事嗎?我講一個給你聽聽。這個故事與石美的格子雕有關,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有一天,石美天剛亮就去幹活,他到了桌前,正要下刀,突然聽到木頭裡有人說話,石美一看,那正是他要雕刻的十八羅漢正在懺悔罪孽,虔心修煉。石美來得太早,打亂了他們的修行。他們都埋怨石美,叫石美在他們修煉的時候不要來雕刻,只能在他們休息的時候才能來幹活,而神仙們每天只休息兩三個小時,所以玉美就只能幹兩三個小時。」趙天爵說:「爹明白了,以後再也不說石美雕得慢了。」 
  在高石美的引導下,趙天爵開始讀一些書,如《詩》、《書》、《禮》、《易》、《春秋》等等,口裡也經常講「仁愛」、「禮義」、「廉恥」、「孝悌」、「貞節」等詞語。他室內的擺設也越來越講究,案桌上,東放花瓶,寓「平安」,西擺鏡子,寓「平靜」。他說,這種擺設叫作「東瓶西鏡」。有一天,趙天爵讀完《唐詩三百首》,竟然偷偷學寫了幾首小詩,被高石美發現了。高石美從趙天爵手裡搶過,從中挑選一首,念道:「水饒樓船起聖宮,雙龍發脈勢豐隆。春山擁翠千年秀,不賴丹青點染工。」 高石美說:「此詩描寫了新林村獨特的地勢和秀麗的山水。起句氣勢不凡,動靜相成,渾然一體。後兩句境意高遠,由境及意,關合巧妙,不事雕琢。實在是一首難得的好詩啊!我要把它雕刻在格子門上,用『竹葉』組合成字詞,讓岳父大人的大作隱藏和飄動在一片鬱鬱蒼蒼的竹林裡。」   
  雕天下 七(2)   
  趙金花也有事可做,忙得像個小傭人,做飯、掃地、洗衣服、幫丈夫收拾東西、為丈夫捶背、陪丈夫閒坐……忙得不可開交。除此之外,當高石美去幹活的時候,她還要唸經,在家裡面對著「天地君親師」神位,唸唸有詞,求求家神,求求財神,求求送子觀音。更多的時候,她還要去照看自身的母親——麻氏,或送點銀子和東西過去。趙天爵知道了,堅決不讓趙金花與她母親來往。為此,父女倆發生過多次衝突,趙天爵甚至要動手打趙金花,但趙金花決不妥協。 
  趙天爵一家人的生活過得很奢侈,而且對村裡的人,他也盡量做到有求必應,因此受到眾人的誇讚。銀子不夠用了,趙天爵就帶個口信到個舊,李梆就親自用馬馱幾箱回來。趙天爵見到李梆,當著高石美的面,誇獎李梆經營有方,不僅能開採礦石,把原來的「廠尖」管理得井井有條,還擴大經營項目,開辦了「永發昌」爐房(土法煉錫場所),冶煉大錫,銷往香港。村裡的人看見李梆不斷地送銀子回來,連聲讚歎。 
  趙氏宗祠的前殿、後殿已經建好,正準備建蓋中殿時,沐應天突然來找高石美和他的師傅楊義山,要求他們師徒倆停下手中的活計,去建西宗縣的文廟。沐應天說:「早在明朝就有一個制度,一個縣城建城池時,除了建官衙之外,必須建蓋三所廟宇,一是文廟,二是武廟,三是城隍廟。但西宗縣一直缺少文廟,原因是朝廷對建文廟的條件一直有嚴格限制,即州縣如果要建文廟,就必須有本州縣的人至少一個晉京考中進士。而西宗縣一直沒有進士,所以無權建文廟。現在,朝廷放寬了限制,只要有人在省考時中舉一人,也可建文廟。這個條件,西宗縣已經具備了,所以本官決定建蓋文廟,上符聖旨,下順官道。還望二位兄弟鼎力相助,把文廟建好。你們來看,本官已派人到臨安府,依照他們的文廟,按比例做成了模型,你們就根據模型去設計和建造吧。二位兄弟放心,我一定會把全縣的能工巧匠調集起來,供你們使用。」 
  對此,趙天爵堅決反對,沐應天據理力爭,甚至以勢壓人。 
  高石美和楊義山在極其無奈之中,只好告別趙天爵,到縣城建文廟去了。趙天爵絕望了,在鄉親們面前丟盡了面子,彷彿一下子衰老了,成了一個頭髮斑白的老人。 
  在工地上,高石美身在曹營心在漢,他總想逃走,他無心完成沐應天交給他的任務。他就像一個身帶重病的人,對每天的工作,只能表明他還在做,而看不出有任何進展。沐應天終於發現高石美是一個危險的人,就加強了對他的監控,派兩個人站在他身邊,讓他變成一個實際意義上的奴隸或囚徒。於是,高石美又改變了對策。他不再消極怠工,轉而積極主動地幹活。早晨,他第一個到工地,拿起工具就往木頭上鑿;晚上,他在油燈下忙忙碌碌,直到深夜才收工。他想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文廟的所有木雕活計。 
  半個月過去了。高石美完成了對傳說中的「奎星」的雕刻任務。無可否認,他雕刻得異常粗糙,沒有任何美感。不過,沒有人敢指責他。因為「奎星」的本來面目就很難看,張牙舞爪,呲牙咧嘴。但在現實生活中卻無人敢蔑視「奎星」,因為,據說凡是參加科舉考試的人,只要「奎星」在其姓名上輕輕一點,此人就可以高中黃旁,奪取狀元。所以,無論高石美把它雕刻得多麼醜陋不堪,每天都有人前來對它頂禮膜拜。他們跪在它的面前,血液就沸騰起來,種種幻想隨之而來。末了,他們不會忘記誇讚高石美的手藝如何精巧,如何高超,把他們的夢想用木雕神像的形式表現出來。接著,高石美又開始雕刻72賢的牌位。讓他痛心疾首的是,72個牌位都是一個模式,他必須每天重複著同一個動作,就像上天對他的懲罰,讓他雕刻得糊里糊塗,又精疲力竭。他的感覺糟透了,他的雕刀已虛弱無比,一坐到木頭前,他就長吁短歎,覺得自己什麼也做不了。再這樣下去,他要神經錯亂了。好在這個時候,有人來接替他去雕刻72賢的牌位,因為他又有了新的任務,為大成殿雕刻8扇鏤空屏門。這本來是他求之不得的好事,但因為他的木雕格子門還躺在新林村裡睡大覺,每天讓他牽腸掛肚。所以,他總覺得有一個聲音在呼喊著他,讓他努力保持清醒,不能再為那8扇鏤空屏門而走火入魔。   
  雕天下 七(3)   
  高石美把屏門雕刻成28組圓圈。沐應天奇怪地問:「為什麼不雕刻『三羊開泰』、『麒麟送子』、『五子登科』、『必(筆)定(墨)如意』呢?盡雕些圓圈,是何用意?」高石美說:「沐大人,這你就不懂了。你看,28個圓圈就是28顆星宿。東方蒼龍七宿是角、亢、氐、房、心、尾、箕;西方白虎七宿是奎、婁、胃、昴、畢、觜、參;南方朱雀七宿是井、鬼、柳、星、張、翼、軫;北方玄武七宿是斗、牛、女、虛、危、室、壁等等。28顆星宿組合在一起,交相輝映,托月烘雲,氣象萬千,變幻無窮。人世間的一切奧妙都包孕其中。」 
  沐應天無話可說。但可以看出,他對8扇鏤空屏門並不滿意。他低著頭,來回踱步,不斷給高石美施加壓力。 
  「我知道你對本官不滿,」 沐應天說,「但你要想一想,現在西宗縣禮喪俗訛、法弛盜熾,皆由於缺乏教化所致。本官以治縣為己任,建學宮,興儒學,含辛茹苦,步履維艱。你作為本縣的一位能工巧匠,又是本官的老朋友,理應鼎力相助。總之,無論從那方面來說,你都不應等閒視之,更不能消極怠工。」 
  坐在沐應天的身子投下的陰影裡,高石美指指站在他面前的兩個衙役說:「我是個囚犯嗎?他們一刻也不離開我,讓我吃不好,睡不好,又怎能把活兒幹好呢?」說著,高石美站起身來,舉起手臂,讓沐應天聞一聞他身上的氣味。沐應天連連後退,他聞到了一股如同某些野獸身上的怪味。他的腦袋一陣暈眩,腿腳微微打軟。當沐應天感覺到自己已立穩腳跟之後,驚訝地問道:「你沒洗澡?」 
  高石美說:「從開始建文廟,我一年多沒洗澡了。是你的衙役不讓我去洗,他們怕我逃跑。」 
  「快去洗澡,快去洗澡!」 沐應天說,「不過,如果藉機逃跑,被我抓獲,就免不了皮肉之苦了?」 
  高石美獲得了短暫的自由。在兩個衙役的監督下,他來到了城外的一條小河邊,脫下衣服,縱入水中。兩個衙役堅守在他的衣服旁邊。他們看到高石美在離他們不遠的一個大石頭下方坐下,太陽照在他的頭髮和鬍鬚上,發出奇怪的光芒。兩個衙役的眼睛漸漸疲勞了,他們的注意力開始轉移到其它方面。比如說,河裡的溫水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如果狼來了該怎麼辦?沐大人的二少爺是否還活在世上? 
  兩個衙役有時也抬頭望一望,看不見高石美的身影,但能聽到他在水中自個兒嬉戲的聲音。兩個衙役都認為高石美赤裸著身子能跑到哪兒去? 
  其實,就在那個時候,高石美已像一個歡快的孩子,迅速游向河的對岸,爬在一個巨石上,偷望著那兩個衙役就像中了他的魔法一樣,正在相互逗樂。讓他們樂吧!高石美一轉身,就遁入密林之中。 
  高石美並未走遠,他明白逃至森林深處的危險性。他攀上一棵大樹,看著那兩個衙役像兩個沒有靈魂的人一樣,抱著他的衣服,在他洗澡的地方反覆搜尋。天黑了,那兩個傻瓜絕望地坐在地上,呼喊著:高師傅你在哪裡?高師傅快回來吧! 
  當兩個衙役的呼喊聲徹底消失的時候,已是下半夜。雲遮住了星星,天氣越來越冷。高石美從大樹上下來,兩手緊抱在一起。他抬頭看天,似乎要下雨了,怎麼辦呢?他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寒意和恐懼正在向他襲來。他是一個堅定的人。當即決定潛逃回家。當然不是回新林村,那無異於自投羅網。他現在要去的是尼郎鎮上的老家,他父親高應楷所住的地方。 
  高石美走到老家大門,已是午夜過後。一聲響雷,就像炸裂了天空。接著是一陣瓢潑大雨,街道成了一條嘩啦啦的急流。高石美慶幸自己在那個時候來到了自家的大門口,心中頓時湧起一陣暖流。但他無法敲開父親的大門,因為當時的天上地下都是一片喧囂,敲門聲已被完全掩沒了。好在暴雨一會兒就過去了,被雨水沖洗得乾乾淨淨的街道靜悄悄的,空無一人,還泛著幽暗的藍光。高石美快支撐不住了,脊背上一股透骨的涼意,使他閉上了眼睛,握緊拳頭,鼓足勇氣,把大門敲得咚咚咚、嘰嘰嘰、嘎嘎嘎直響,聲音在夜空中不斷迴旋。   
  雕天下 七(4)   
  大門裡終於有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高石美知道父親已被敲門聲給弄醒了,但此時的父親一定是惡夢般的感覺,他無法感知門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一定醒來很久了,只是一直在用他不太聰敏的耳朵分辨著門外的聲音,直到他弄明白了門外的聲音是衝他而來的時候,他才快速地點燃油燈,穿上衣服,來到門內察看門外的動靜。高石美從門縫裡看到父親孤單的身影,一飄一飄地落到了門口。突然,父親把油燈吹熄,站在門內一動不動。高石美明白,謹慎的父親是想利用這最後的機會,打探一下門外的虛實。於是,高石美小聲呼叫,「阿爸,是我,石麥回來了?」 
  「夜半三更,你回來做啥?」 
  父親蒼老而略帶幾分驚慌的聲音,讓高石美感到異常不安。自從自己到新林村之後,就再也沒來看望過父親。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生活,沒人伺候他,沒人與他說一句話,這幾年不知是怎麼過來的?此時,良心和職責深深刺痛了高石美無比虛弱的內心世界。 
  「阿爸,快開門,我回來看你了,」高石美的聲音哽咽了,「我冷了,開門讓我進來吧,阿爸!」 
  父親顫抖著雙手把門打開。他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兒子竟然赤身裸體地站在他面前。他知道情況很不妙,立即把兒子迎進門去,反手把大門關上,緊緊地閂起來。 
  高石美一進門,就急不可耐地衝進父親的房間,鑽進父親的被褥裡,喘著粗氣,似乎要把體內的冷氣在一瞬間就吐出來。 
  「石麥,究竟出什麼事啦?」父親迫不及待地問。 
  高石美不忍心欺騙自己的父親,就把事情的前因後果敘說了一遍。父親懷疑自己的耳朵有問題,反覆要求兒子把每一個細節說得清清楚楚。但他始終弄不明白兒子為什麼要從工地上逃出來。高石美不得不幾次重複,說:「沐應天已經變壞了,他的兩個兒子,一死一逃,那種悲慘的結果,讓他不辨是非,氣急敗壞。本來那一切都與我們無關,而且我們也同情他的遭遇。但他總想從我們身上找岔子,總想報復我們。他趁建文廟之機來折磨我。阿爸,你想想,孔夫子的坐像、盤柱雲龍、神龕神位、鏤空門屏等等,那麼多的東西需要我去雕刻,我一個人怎能完成得了?再說,我們的趙氏宗祠怎麼辦?我的格子雕怎麼辦?沐大人只顧自己的利益,不顧我們的死活,他哪裡還是以前的沐大人。總之,我不服氣,我要與他鬥爭。看他能把我怎麼樣?」 
  父親說:「你瘋了?石麥,沐老爺是你的恩人,你怎麼能如此胡作非為、恩將仇報呢?」 
  父親一個勁地搖頭。他不知該拿兒子怎麼辦?他知道事情已經弄得很糟糕了,而且正在向更壞的方向發展。他對兒子的命運充滿了猜測,這種猜測讓他心驚肉跳。他要兒子放棄那些可怕的想法,改邪歸正, 
  高石美睏倦到了極點。父親卻不讓他入睡,一看到他出現迷迷糊糊的狀態,就使勁把他推醒。父親害怕一個人呆著,他還想向兒子說話,他需要兒子在清醒狀態下聽他念叨。他堅信這種念叨能幫助兒子改變自身的處境,能把兒子從危險之中拯救出來。但兒子還是不可阻止地睡著了,徹底把父親拋在一邊。孤苦伶仃的父親望著兒子近乎變形的臉,感到越來越陌生,兒子身上一直有一些他無法理解的東西,而且這種東西還在繼續增長。怎麼辦呢?無論如何,總得為兒子想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吧?父親一直煩躁不安,一直找不到良策妙計。他低下頭,繼續為兒子思考著明天的出路。 
  第二天早晨來得太快了,似乎高石美才閉上眼睛,打了個盹,天就朦朦亮了。他感到一陣少有的輕鬆,但緊接著又如死一般地疲倦。他感到情況越來越不妙,某種危險正在向他逼近。「阿爸,」他叫道,「你在哪裡?我身上發燒了,給我喝口涼水吧!」 
  屋裡靜悄悄的。父親不知到哪裡去了。高石美想翻身,可怎麼也翻不動,身子很沉重,動彈不得,如若被一個巨大而無形的東西壓制著,手腳也失去了自由,似乎被什麼東西牢牢地纏住了。他呼吸也感到很困難。究竟是怎麼回事呢?他努力使自己擺脫那種夢魘般的感覺,盡快回到清醒狀態裡來。但當他最後確定自己已完全清醒明白的時候,猛地睜開眼睛一看,天哪,見鬼了?他滿以為自己又回到了惡夢之中。因為他看到自己的身上已被魔術般地嚴嚴實實地縛上了一條條棕繩,手腳也被拴上了鐵鏈。   
  雕天下 七(5)   
  高石美拚命掙扎。他不相信在這個世界上能有什麼東西使他屈服,使他改弦易轍。但不知為什麼,他越掙扎,身上的棕繩越緊,幾乎要使他窒息。他不得不停止掙扎,重新尋找解脫的辦法。 
  「阿爸,阿爸,你放了我吧!我是你的親生兒子,你怎麼能如此對我呢?」 
  高石美的注意力非常集中,他希望出現父親的身影或聲音。但最後還是以失望而告終。除了他的呼叫聲之外,什麼反響也沒有。他不再呼喊,也不再思考,像一個被掏空的木頭人一樣,躺在床上,任憑命運的擺佈。這時,他開始覺得全身疼痛、腫脹和顫抖,喉嚨冒火。 
  父親終於出現了。他的身後跟著兩個衙役。對於高石美來說,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兩個可憐而又可惡的年輕人。他們一個拿著皮鞭,一個拎著腳鐐。高石美一看就明白那是怎麼回事。他恨自己的父親,他看到父親兩眼紅紅地打量著自己,他把頭扭向一邊,不讓父親看到他憤怒的眼臉。現在,高石美就像一個麵團,落在他們手裡,他們想怎麼捏就怎麼捏。果然,一個衙役很快解開了高石美身上的繩子和鐵鏈,並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交還了它們的主人——高應楷。另一個衙役又幾乎同時給高石美戴上了腳鐐。他們把高石美推到院子裡,狠狠地踢了幾腳。父親站在一旁,膽戰心驚地說:「你們不能打我的兒子,你們不能打我的兒子!你們要把他好好地交給沐老爺。沐老爺是咱們家的恩人。」 
  兩個衙役並不理會高應楷。他們繼續在高石美身上發洩他們的怨恨之情。高應楷發火了,他說:「我到沐老爺那裡告你們的狀。」 
  兩個衙役哈哈大笑。 
  高石美被抓回縣城,關進一間像地牢一樣的小房子裡。沒有油燈,沒有床鋪,沒有食物,沒有水。一連關了兩天,他又冷又餓,一會兒大罵沐應天為什麼不來見我?一會兒又埋怨父親為什麼那樣無情,竟然出賣自己的兒子? 
  一直到第三天,高石美才吃上了一桌異常豐盛的飯菜。他忍不住吃了個大飽。情緒也莫名其妙地好了起來。他對衙役說:「我想見沐大人。」話音剛落,沐應天就走了進來。「哈,哈,哈,孩子,你也想見我啦?說實話,是真想見還是假想見?是要罵我還是有求於我?」 
  高石美慚愧地低下了頭。沐應天說:「年輕人,你有的是時間,一切都可以從頭開始。現在,本官宣佈,你以前雕刻的那些東西,統統報廢。你必須從頭開始,把每一件東西都雕刻成力壓全滇的藝術精品。孩子,你能答應本官嗎?」高石美的嘴唇張開了,但沒有出聲。過了一會兒,他意味深長地點點頭。 
  漫長的6年過去了,西宗文廟竣工的那一天,剛好是8月27日。那天三更一過,「轟隆」一聲,土炮響了。楊義山把高石美叫醒,「快起床,快洗臉,今天要參加祭孔盛會。結束之後,我們就可以回家了。」四更時土炮又響,楊義山把高石美趕出工棚,向文廟走去。五更時,土炮再響,司儀指揮眾人排班站位。天朦朦亮,祭祀開始,高石美看到全體參祭人員像皇帝早朝時的文武百官,一律穿戴整齊,衫子、馬褂、青襪、粉底朝鞋,大家排班站立於殿堂之內。一切按古禮行事。官紳在前,老師和學生緊跟其後,楊義山、高石美等工匠和老百姓站在最後。 
  殿上供奉著孔子、孟子、顏子、曾子、子思等七十二賢的木製雕龍牌位。殿前月台上擺放著宰殺好的黃牛一頭、羊二隻、豬兩頭、公雞一隻。正面三張八仙桌上供有香燈、燭台,俎、豆內裝滿雞、鴨、魚、兔、鹿、穀物、帛、白酒、青菜、芹菜、竹筍、桃、李、梨、梅、粑粑、糕點等物。但大家的注意力並不在那些祭品上,都被高石美雕刻的72賢的牌位深深吸引住了。人們都在悄聲議論,說那真是力壓群芳的木雕精品,雲袞龍盤,精奇萬狀,華美絕倫啊! 
  事實上,高石美對72賢的牌位並不滿意。那是他在疲乏得聽其自然、麻木遲鈍的狀態下雕刻的,看上去雖然有幾分泰然自若的神韻,但在高石美的眼裡,它呆板、沉重、粗俗,毫無生氣。高石美低著頭,不看它們一眼。   
  雕天下 七(6)   
  祭祀開始,楊義山、高石美跟隨眾人依次進入大成殿。殿內香煙繚繞,燈燭輝煌,仙樂飄飄。在樂聲中,司儀高聲唱呼: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一獻香,二獻香,初獻爵,二獻爵,三獻爵。 
  人們開始引吭高唱: 
  大哉孔子, 
  先覺先知, 
  與天地參, 
  萬世之師。 
  唱後宣讀孔聖及顏(顏子)、曾(曾子)、思(子思)、孟(孟子)四聖聖號和七十二賢名號。殿外隨即唱起: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 
  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獨、孤、廢疾者皆有所養。 
  男有分,女有歸。 
  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 
  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 
  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爾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對於以上禮儀,高石美已一忍再忍,但人們似乎並不理會他歸心似箭的心情,把簡單的幾個詞、幾句話,一說再說,一唱再唱,似乎津津有味,百唱不厭。他終於失去了耐性,拉著楊義山,就要退出祭場。楊義山說:「不行,你再忍一忍,馬上就要結束了。你看,沐大人正盯著我們呢,快低下頭吧!」 
  好不容易等到「焚帛錢」、「焚紙龍」結束,正在「送聖」的時候,高石美轉身就走。走到儀門時,有人從後面一把抓住他,遞上一張黃紙條,說:「沐大人交代了,你是一位了不起的工匠,特發『酬鮓—斤』,等祭祀結束後,請到大門口領取。」 
  高石美把黃紙條撕得粉碎,拋在空中。然後,背起自己的工具箱,匆匆回到了新林村。趙天爵看到高石美終於回來了,兩人忍不住大哭一場。剛剛哭到傷心處,楊義山拎著—斤「酬鮓」走了進來。高石美拭乾臉上的淚水,好奇地去看楊義山拎回的「酬鮓」什麼東西。楊義山打開一個紙包,說:「你們來看,這是從祭品身上分割下來的豬、牛、羊肉。石美,你也有一份,你沒去領嗎?」 
  「6年的工錢,我們一分也沒得到,沐大人用這麼一點點『酬鮓』,就把我們打發了。他的心也太黑了。我把那張黃紙條撕了,我什麼也不要,我要清清白白地回來。」 
  「你的意思是說楊師傅不清白?」趙天爵說,「楊師傅不回自己的老家,拎著『酬鮓』就到我這裡來,他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師傅啊!」 
  高石美說:「別開玩笑了,咱們商量正事。」 
  楊義山說:「對不起你啊趙老闆,趙氏宗祠一直讓我魂牽夢縈。現在,我們自由了,一定要把它建好。」 
  趙天爵憂傷地說:「我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幾天之後,楊義山開始籌建中殿。他也老了,顯得力不從心了。 
  高石美重新坐在他的木雕格子門前,更加專注地雕刻。他仍然一天只雕刻兩三個小時,其它時間還是吃吃睡睡。不同的是,現在他不再像6年前那樣與妻子趙金花一同靜靜地坐在村口的柏樹下沉思默想,也不再帶趙金花去看父親演唱的滇劇。他一回到家裡,就躺在床上,拚命吸大煙。 
  趙金花一直未生孩子。母親麻氏就帶著她到處燒香拜佛,仍然沒有效果。不得而已,麻氏想起了圓明寺的圓泰和尚,他是高石美的恩師,又是一代高僧,一定會幫助高石美有個子嗣。當她們母女倆極為不安地來到圓明寺時,才知道圓泰和尚已經圓寂了。但她們並沒有遭到冷落,她們找到了一個小和尚——慧明。慧明和尚熱情地接待了她們。慧明和尚是趙金花見到的最英俊的男子,有石雕一般的身材,結實的肌肉,尤其迷人的是他沒有鬍子,嘴唇周圍的線條很清晰,給人一種異常潔淨、明朗的感覺。除此之外,慧明和尚的身上似乎還散發著一種迷人的氣息。趙金花一見他,臉頰就有一點兒發燙。 
  奇怪的是,趙金花對慧明和尚也有一種吸引力,他貪婪地望了趙金花幾眼。趙金花眼含笑意,面頰柔軟,嘴唇圓圓的,顯得新鮮、光亮。她用舌尖悄悄舔了一下。他看到趙金花的雙腿在寬鬆的白褲子裡露出了纖細的肌肉的輪廓。他還看到趙金花拘謹的小手恰到好處地攙扶著她的母親。   
  雕天下 七(7)   
  慧明和尚結結巴巴地對麻氏說:「圓泰師傅……在世時,圓明寺從不……幫人『拴……娃娃』,但是,看在高石美和圓泰師傅的情面上,小僧願意開個戒,為趙金花拴個娃娃。」接著,慧明和尚吩咐趙金花:「改天你一個人來。」麻氏聽後很不高興,她感到小和尚的眼裡有刺,不知刺痛了她的哪根神經。她帶著女兒悻悻地離開了圓明寺。慧明和尚一直目送著她們,就像趙金花的背影充滿了無數的懸念,以及他所不知道的東西。 
  當趙金花再次來到圓明寺時,慧明和尚已在娘娘殿前擺放了幾個白白胖胖的泥娃娃。慧明和尚笑呵呵地讓趙金花用五彩線拴住其中的一個,然後用力一拉,泥娃娃就滾進了趙金花的懷裡。趙金花一陣驚喜,兩眼散發著讓慧明和尚迷醉的目光。她緊緊抱著泥娃娃,就像身邊有什麼人來與她爭奪一樣,她迅速跑出了寺門。走出很遠之後,她才放慢腳步,一邊走,一邊為娃娃穿衣服,一邊呼喚娃娃的乳名——小二狗,小二狗。慧明和尚站在寺門口,望著遠去的她,大聲說:「金花,不滿意還可再來拴。」 
  趙金花回到家裡,小心地把拴回的娃娃讓母親看了一眼,然後悄悄揣藏在懷裡,朝夕摸撫,愛護備至。幾天之後,她躺在床上,靜候送子觀音送子進門。十天半月過去了,趙金花的肚子仍沒有什麼動靜,但她並不失望。只要想起那個小和尚,她就感到心裡踏實,甚至莫名其妙地興奮起來。她渴望見到他,她決定再去找他拴娃娃。 
  這段時間,銀子不夠用了。趙天爵幾次催李梆快送來,但一直不見李梆的蹤影。他們的生活因此陷入了困境。無奈之下,趙天爵只好去個舊看個究竟。 
  舊地重返,這是趙天爵發跡的地方,他感慨萬千,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趙天爵找不到李梆,他原來的「廠尖」和後來李梆開的「永發昌」爐房已被官府查封沒收。他看到整個礦區變成了一片荒野,蔓草叢生。幾個熔錫的大爐成了乞丐的棲身之地。趙天爵頓時氣急得癱坐地上,不省人事。當他醒來後,有人告訴他,李梆犯法了。他在煉錫時,把錫塊掏空,裝進鴉片,運到香港去買,從而發了大財。不料,有一次在卸貨轉運時,不慎把錫塊摔壞了,鴉片露出,官府不但沒收了他們的貨物,還查封了他們的「廠尖」和爐房。李梆當時沒被抓獲,現在不知逃往何方。   
  雕天下 八(1)   
  簸箕簸箕團團, 
  洋人來了要翻船船; 
  銅盆銅盆鐺鐺, 
  洋人來了要挨槍槍。 
  ——雲南兒歌 
  法國人要修建一條從越南河內至雲南昆明的「滇越鐵路」,先確定的是西線,即從蒙自經臨安、通海、西宗、玉溪、昆陽、呈貢,到達昆明。勘測人員安鄴和他的兩個助手以「探險」、「考察」、「遊歷」為名,悄悄來到了新林村。 
  新林村的人從來沒見過外國人,也不知道這3個怪物來幹什麼。一傳十,十傳百,新林村來了1000多老百姓,把他們的住處包圍起來。幾乎所有的人都用奇怪得不能再奇怪的眼光看著他們從樓房的窗戶裡探出頭來。樓下亂糟糟的,人頭攢動,煙霧瀰漫。有的說,他們恐怕不是人?有的說,叫他們下樓來吃東西,如果他們會吃東西就是人。還有的大叫大叫,對,對,叫他們下樓來,我們要瞧瞧他們怎樣吃東西。那3個法國人雖然能說一些中國話,但他們根本聽不懂老百姓在叫嚷什麼。當地一位有頭臉的官員對那3個法國人說:「我們這裡的老百姓從沒見過洋人,他們好奇,叫你們下樓去吃東西,讓他們看看。你們就放下架子,到下面走一圈吧,沒什麼了不起的。」 3個法國人琢磨了半天,「叫我們下樓吃東西究竟是什麼意思?」那個官員解釋了半天,他們也不明白。他們向中國老百姓說:「我們不吃東西,我們吃過了,肚子飽著呢!謝謝你們的邀請,你們真是最熱情、最偉大的中國人!」 
  樓下的吵嚷聲一直持續到深夜。3個法國人也一直不敢下樓。他們同住在一間屋子裡,他們是第一次在中國南方的小四合院裡過夜。入睡前,他們熄滅了油燈。頓時,屋子內外漆黑一團,一切事物都被籠罩在恐怖之中。他們又重新燃起油燈。在油燈的作用下,他們不得不重新留意周圍的環境。屋內,椽子上和瓦片上的陰影越來越多,到處是裂縫和缺口,昏黃的燈光就像為他們召來了無數的鬼魂和幽靈。屋外,黑影幢幢,夜風似有似無,偶爾從遠處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音。又過了好長時間,另外兩個法國人睡著了,只有那個名叫安鄴的人仍翻來覆去,無法入眠。他漸漸適應了眼前的幽暗環境,不再擔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雖然沒有睡意,但他對老屋的感覺比先前好多了,他甚至懷疑自己就是一個夢中人,恍恍惚惚與清醒明白,兩種狀態同時存在於自己的大腦裡。 
  屋外在寂靜中似乎在積蓄著什麼力量?安鄴一直沒有忽視這一點。他想,可能是有什麼壞人在伺機作案或恐嚇他們。時間在那時突然變得緩慢了,甚而至於停滯不前。安鄴百倍注視著屋外的動靜,當他確鑿無疑地發現門外有人在活動時,他當機立斷,端起一支步槍,猛地打開門,衝了出去。這時,他看到一個赤裸著上身的中國老漢拎著一個昏黃昏黃的紙燈籠,站在屋簷下,用微弱的燈光照著幾個年輕人,讓他們把臉貼在花窗上,努力窺視著安鄴他們的房間。安鄴用槍對準他們,問他們究竟想幹什麼?幾個年輕人並不害怕,他們從未見過步槍,不知道步槍的厲害。他們望著安鄴傻笑,並迎著槍口走到安鄴身邊,用疑惑的眼睛打量安鄴的全身。安鄴感到他們並沒有什麼惡意,就放下步槍讓他們觀察。他們越看越覺得奇怪,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呢?一個說:「臉上有毛,手上也有毛,是個紅毛人。」 另一個說:「啊,他的大腿多長呀!腳比牛腳還大。」還有一個說:「晚上間看不清楚,明早再來看。」 
  拎著紙燈籠的老漢不斷逼近安鄴,把紙燈籠不斷提高,照在安鄴臉上。安鄴一臉不高興。老漢因此輕輕推他一把,說:「你笑一笑,不會笑吧?」 
  安鄴抬頭望著遠處。讓他們不停地在自己周圍轉動、彎腰、仰頭、感歎。安鄴不僅怨恨這群中國老百姓的無知和輕漫無理,更痛恨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一股股異味,那種夾雜著熱氣的又酸又臭的野獸氣息,使他難以忍受。安鄴用生硬的中國話問他們:「看夠了嗎?」   
  雕天下 八(2)   
  一個年輕人搖搖頭說:「聽不懂。」其他人也附和著說:「聽不懂,聽不懂,你說的話,我們一句也聽不懂。」 
  安鄴一忍再忍,對他們說:「不要懷疑了,我們的確是人。是法國人,明白嗎?」說完,安鄴用手掌在鼻子前面扇動幾下,立即退回屋子,把門緊緊閂上。他吹熄油燈,讓黑暗佔領一切。之後,那幾個好奇心基本得到滿足的中國老百姓才議論著回家了。 
  因為折騰了大半夜,所以第二天早晨安鄴睡了個懶覺。他的兩個助手也如同死了一般,陪著安鄴大睡不醒。屋外又喧囂起來,把安鄴從熟睡中驚醒。他問那兩個比他早醒一分鐘的助手,「外面又發生什麼事了?」一個助手回答得很乾脆:「不知道。」另一個助手說:「可能是那些愚蠢的中國老百姓又來看咱們了。」 
  安鄴仔細分辨屋外的聲音。他終於聽明白了,昨夜觀賞過他的那幾個中國老百姓正在與另一群中國老百姓爭論。 
  「他們是人,我們昨夜看過他的手和腳了。有手指甲,有腳趾頭的。不錯,是人。」持這個觀點的人不多,說起話來聲音不大。 
  「他們不是人,不是人。是野獸。如果是人,為什麼比我們高大?為什麼頭髮是黃的?」持這個觀點的人太多了,佔絕大多數。所以聲音大得讓安鄴恐懼。 
  「他們是人。」這一聲音剛發出來,就被另一種吞沒了。 
  「他們不是人。不是人,不是人。」叫聲一浪高過一浪,層層推進,並伴隨著可怕的腳步聲,越來越逼近他們的房門。 
  「出來,讓我們看看;出來,讓我們看看;出來,讓我們看看!」 
  安鄴緊張地把那支步槍收藏起來,然後對兩個助手說:「看來,我們的處境非常危險,非常危險。要冷靜,要冷靜,千萬別激怒了中國老百姓。昨夜,我試探過了,中國老百姓並沒有什麼惡意,他們只不過是好奇而已。今天,他們叫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做,沒什麼了不起的。」 
  但是,安鄴的兩個助手不太同意。他們認為中國老百姓太荒唐,太可恥了。安鄴說:「我現在不與你們爭論。照我說的辦。」 
  安鄴從容不迫地打開房門,無奈地向樓下的中國老百姓招招手,說:「我們是人,法國人。法國,法國,知道嗎?」 
  「下來樓來,下來樓來!」 
  於是,安鄴帶著兩個助手一步一步地走下樓梯。有人立即迎上去,遞上三個飯團,叫嚷著:「快吃下,快吃下!」 安鄴大口大口地吃完了自己手中的那個無鹽無味的大飯團後,說好吃,特別香。而那兩個助手則吃了幾口就停止了。又有人遞上甘蔗,仍然叫嚷著:「讓他們吃,讓他們吃,甜得很哪,看他們會不會吃甜的東西?」安鄴接過去,眨眨藍眼睛,艱難地嚼了幾口,嚥不下去,搖搖頭,把甘蔗放到一邊。又有人叫喊:「讓他們走走路,看他們會不回走路?」安鄴臉紅心跳地按要求走了幾步。人群裡又有人叫嚷:「還有兩個沒走,我們要看他們會不會走?讓他們多走幾次。」安鄴的兩個助手終於發怒了,大聲叫道:「太放肆了,你們這群生畜。想把我們當猴耍,你們這是污辱我們的人格。」安鄴的一個助手邊說邊拔出左輪手槍,向天空打了一槍。有的人叫道:「那是雙管手槍,大理城有個人從緬甸買回來一支,我見過了,聲音響得很。」 
  中國老百姓一點兒也不懼怕槍聲,他們從未見過手槍,因此許多人爭相擠過來看,甚至有人試圖奪過他的手槍。安鄴叫他快跑,他嚇得雙手抱住手槍就往人群外面鑽。局面頓時混亂起來,上千人向他們擁擠而來,勢不可擋,安鄴也嚇得顧不上另外一個助手了,慌忙奪路而逃。他後面追隨著十幾個人,一直窮追不捨。他跑啊,跑啊,實在跑不動了,就轉身進入一條小巷,看到一個院門大開著,就衝了進去。 
  當時,高石美正在院子裡雕刻格子門,他太專注了,以致沒有發現有人進來。安鄴見到高石美面前的木雕格子門,頓時驚呆了。他忘記了門外的老百姓正在追捉他,也忘記了他的兩個助手正在奔逃。他低下頭去,仔細觀賞著木雕格子門的每一個細節。他壓抑不住內心的激動,說:「太美妙了,太精彩了,中國的民間藝術太不可思議了。」這時,外面的老百姓衝進來幾個,他們見這個怪物也喜愛木雕格子門,也驚呆了。   
  雕天下 八(3)   
  幾個老百姓把安鄴團團圍住。他們慶幸自己終於可以在最小的距離上來觀察和驗證這個怪物究竟是不是人了。他們抓住安鄴,把他摁倒在地,看他的手,查他的腳,摸他的頭髮,捏他的鼻子。無論怎麼看,他們都覺得很新鮮。高石美也覺得很有趣,停下手裡的活兒,坐在一邊看熱鬧。 
  「請相信我,我是一個人,法國人。法國,懂嗎?在很遠很遠的西方,」 安鄴說,「我們是從那裡乘船而來的,是來幫助你們國家修建鐵路的。」 
  安鄴見他們個個都露出迷惑不解的樣子,就指著高石美的鐵錘說:「鐵,懂嗎?用這種鐵做成的路。」 
  他們都搖頭。之後,有人問:「鐵,也可以做路?哪來那麼多鐵?」 
  安鄴蹲下去,用高石美的幾條長刀,搭成鐵軌的樣子,說:「就是這樣,火車在上面嘎嚓嘎嚓地跑。」 
  「喲,在刀上走路?真稀奇,那我們要穿什麼鞋子?」 
  「不是讓人去走,是讓火車去走。火車,你們看,像我的手臂,長長的一條,也像蛇一樣,爬在上面滑行。」 
  「什麼銅路、鐵路、火車、水車的?我們聽不懂,千萬別給我們修什麼鐵路,我們是人,我們不敢用你們那些鬼玩藝。再說,有了鐵路和火車,那我們的馬怎麼走路?」 
  「那時,你們就不用趕馬了。」 
  「不趕馬,那我們去做什麼?吃什麼?」 
  安鄴困窘不堪,急得滿頭大汗。高石美走過來為他解圍,「我看,他是一個人,他還會說話,辦事,他還喜歡我的格子雕。不錯,他一定是個人,相信我的眼睛。我不會說錯的。」 
  「我擔心他們是披著人皮的狼,」一個老百姓說,「我總覺得,他們與我們就是不同。」 
  高石美說:「你沒聽清楚?他是法國人,當然與我們不太一樣了。」 
  「我們聽高師傅的話,你說他是什麼就是什麼,你說他是人就是人。」 
  「他就是一個人,」高石美說,「你們別好奇了,快回家去,該幹什麼,就去幹什麼,別在這裡磨蹭了。好嗎?」說著,高石美把他們一個一個地趕出去了院門。最後,只剩下安鄴了。高石美把院門關上,回頭望著安鄴發笑。 
  安鄴嚥了一口唾沫,竭力保持冷靜。 
  「我真不敢相信,中國民間竟然隱藏著像你這樣偉大的藝術家,」 安鄴說,「你是這個世界上罕見的奇人,你的木雕作品是屬於全人類的傑作。」 安鄴說完,再次走近木雕格子門,把他那張剛剛從拘謹狀態中解放出來的臉面,極力向木雕格子門上那些魔幻般的人物、山水、樹木靠近,他深藍色的眼睛裡也隨之出現了那些事物,只不過是更加魔幻,更加瑰麗。安鄴的表情越來越癡迷,就像靈魂已迷失在木雕格子門裡,再也走不出來。高石美用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回過神來,對高石美說:「這真是一件令人著魔的木雕作品,它在吸引著我,不讓我離開它。從某方面來說,觀看這樣的作品就是一次歷險。眼睛只能不停地往下看,心智迷亂而愉悅,既失去了標準,又失去了方向。」高石美聽不懂安鄴的話,他迷惑不解地問:「你是法國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你們也像我們中國人一樣,喜愛格子木雕嗎?」 
  安鄴說:「我想,不僅是法國人喜愛你的木雕格子,世界上所有熱愛美的民族,只要能見到這樣的木雕格子,都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動之情。」 
  高石美一聽,開心極了。他與安鄴聊了一陣之後,就邀請安鄴到他們家吃飯。安鄴非常真誠地拒絕了,他說:「我的兩個助手現在不知逃到哪裡去了?我要去尋找他們。」於是,高石美護送著他走出了新林村。 
  返回的時候,高石美回味著洋人安鄴那些讚美自己的話,自然放慢了腳步。他發覺自己無法忘記剛才的那一幕幕情景,安鄴的眼神和他所說的話,都在極短的時間內,給他帶來了極大的快樂。他感到新林村的每一條街道,都暖融融、靜悄悄的,他甚至覺得整個新林村都飄散著像他的木雕格子門一樣芳香的氣息。他突然產生一種期待,盼望盡快再次見到洋人安鄴。   
  雕天下 八(4)   
  安鄴回到他們的住處,見到他的兩個助手已安然無恙地躺在床上,用嘲諷的語言談論著可怕和無知的中國人。安鄴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怒火,大罵道:「你們才是兩個最無知和最可怕的法國人。你們見過他們中國的藝術家嗎?你們見過他們無比偉大的木雕格子門嗎?在這樣一個看似渺小的鄉村裡,竟然有一個舉世罕見的藝術大師和一件藝術傑作,你們還有什麼資格藐視他們?嘲弄他們?他們很偉大,我們很渺小;他們很靈敏,我們很遲鈍;他們很深厚,我們很淺薄。知道嗎?明白嗎?」安鄴的兩個助手放聲大笑,以為安鄴被野蠻的中國農民嚇傻了,嚇倒了。他們把安鄴摁倒在床上,輕輕打了他幾個耳光,試探他是否清醒明白。他們說:「上帝啊,救救我們的安鄴吧!他被野蠻的中國農民嚇壞了,失去了靈魂,盡說胡話。救救他吧!」 
  安鄴站起身來,對他們不屑一顧。過了好一會,安鄴說:「上帝應該拯救的是你們這些妄自尊大而其實軟弱無力的人。」 
  安鄴的兩個助手不再說話。屋內的氣氛變得有點兒古怪。他們改變不了安鄴,安鄴也改變不了他們。他們三人都在歎息。 
  從開著的窗子外面,突然吹進一陣涼風。似乎提醒安鄴應該到屋外走一走。他立即起身就走,就像外面有人在呼喊著他。他的兩個助手當即跑來抓住他,不准他往外走。「安鄴,安鄴,你還沒吃飯呢,不知道餓嗎?太可怕了,你究竟中了什麼魔?」 
  安鄴說:「我已確立了自己的立場,不允許你們懷疑。」 
  一個助手為他送來了麵包和水。他才感到自己的確餓了。他一邊吃,一邊向他們講述自己見到木雕格子門時的心理狀況。他的情緒依然激昂,他說:「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實可信的,我的陳述也絕對是誠實的。我所看到的一切比我陳述的一切要複雜得多,我無法敘說木雕格子門的微妙之處,我為此感到心神不安。」 
  第二天,安鄴的兩個助手拿出各種測量儀器,準備開始工作。安鄴說:「先不忙工作。我們之中還有一個重要成員未到,他是個美國人,是我的朋友。我們的工作離不開他。他將從他們的大學裡為我們帶來重要資料。他過一兩天就會到達這裡。那時,我們才能正常開展工作。所以,我今天就帶你們去觀賞木雕格子門,好不好?」 
  安鄴的兩個助手當然樂意。從昨天晚上開始,他們已被安鄴的行為搞得神智迷亂,心中充滿了謎團。現在,安鄴卻要他們去看那個神秘的東西,正可以驅散他們心中的迷霧。他們為安鄴的安排叫好。 
  安鄴和他的兩個助手來到高石美的作坊裡。高石美見安鄴今天帶來了兩個外貌像他一樣古怪的年輕人,就以為這兩個年輕人也會像安鄴那樣熱情地讚美自己的木雕格子門,所以非常高興,很快揭開披在格子門身上的藍布,讓他們到近處觀看。室內的空氣一動不動,只有人的鼻息聲和木雕格子門所散發出來的香氣。安鄴的目光來回地撫摸著木雕格子門,他再一次被那種虛無的氣韻震懾住了,而這種虛無的氣韻在今天早晨是多麼純淨,多麼鮮明。與安鄴相反,他的兩個助手站在木雕格子門前,一邊熱烈地議論,一邊用手掌比劃著什麼。手掌的影子,落在木雕格子門上,赫然變成四隻巨大的黑手。他們竊竊私語,臉面很冷漠,而眼裡卻閃著讓人發慌的藍光。安鄴叮囑他們靜靜地欣賞,不要說話。兩個助手點點頭,用眼神會意一下,乾脆走到門外,繼續議論他們都感興趣的話題。安鄴對他們的表現很失望,也走出門去,打算把他倆叫進來。沒想到,安鄴一出門就被兩個助手死死纏住。其中一個說:「啊,這件木雕格子門的確是中國一絕,世界一絕,它的藝術價值和經濟價值不可估量。」另一個助手接著說:「安鄴先生,我們兩人已商量好了,現在,鄭重向你提出一個夢想般的建議,我們何不趁早把這件堪稱藝術傑作的木雕格子門買下,運回法國,讓它給我們帶來好運呢?」安鄴本來就有這種想法,現在,聽兩個助手這麼一說,他的情緒也高漲起來。他充滿自信地走進屋內,端詳地坐在高石美面前,準備提出他們那個激動人心的想法。他一忍再忍,總是說不出話來。不知為什麼,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心裡也像那兩個助手一樣陰暗,為了達到某種目的,竟然想佔有另一個偉大民族的偉大藝術作品,這種心態無疑是不健康的,是非理智的。他毅然站起身來,把那個激動人心的夢想銷毀在心靈深處。那兩個助手對安鄴的沉默感到不可思議。他們認為安鄴做事一慣缺乏勇氣,因此,他們決定把安鄴拋在一邊,自己去做成這樁動人心弦的買賣。他們說:「高先生,我們想購買你這件充滿想像力的木雕作品,不知你是否願意出賣?」高石美說:「還沒雕完呢,才一半功夫。」但他們仍然纏著要買走,說:「沒關係的,現在這個樣子也很精彩,我們喜歡,你就賣給我們吧!」。高石美說:「你們是不是瘋啦?竟然想買走我的格子雕,哪不等於把我的生命也買去了?」 此時,趙天爵已站在他們身後,他大罵安鄴和他的兩個助手,「這是你們買的東西嗎?這是咱們趙氏宗祠的寶物,說什麼也不會賣給你們。快滾,不然我要用打狗棒來教訓你們了。」   
  雕天下 八(5)   
  安鄴的兩個助手嚇跑了,而安鄴則繼續留在作坊裡。高石美說:「你還想買走我的格子雕嗎?」安鄴連忙說:「不,不,不,我不敢有那樣的企圖。如果誰想佔有這樣非凡的作品,用你們中國的一個成語來說,那就是異想天開。」 高石美問:「那你還賴在我這裡幹什麼?」安鄴說:「我還想看看高先生怎樣完成這件偉大的藝術傑作。」高石美對他說:「還需要三五年時間呢。」安鄴說:「那我就在新林村呆三五年。」高石美一聽,哈哈大笑,說:「看來,你這個洋人像我一樣,也是個瘋子。」 
  以後幾天,安鄴鄭重邀請高石美和趙天爵到他們的住處喝咖啡、喝葡萄酒。他們成了好朋友。安鄴對高石美說:「你是我終身的好朋友,你和你的作品改變了我。讓我生活在一種無與倫比的光輝之中。那是你的精神之光,藝術之光。」 
  「可是,許多人都說我是一個怪人,」高石美說,「他們常常取笑我,認為我是一個愚蠢的傢伙。」 
  安鄴說:「中國人不喜歡陰影。你是一個偉大的民間藝術家,在你的眼裡,萬物都在耀眼的陽光下顯的分外鮮明。你隱遁在自己的作坊裡,與世隔絕,你在永恆的寧靜中漫步,你是最敏捷的人,是一個詩人。我讀過你們中國的《詩經》,它裡面洋溢著一種無法用理性加以分析的熾熱情感,一種如同晨曦般清新的意境和高雅而虔誠的靈性,一拿起那本偉大的書,這一切就會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入我複雜的感官。說實話,我一見到你的木雕格子門,也就產生了這種感覺,而且,越來越強烈。你讓我如同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裡,那是一個充滿溫良恭順和仁愛憐憫的世界,一個沒有世俗權勢的世界。在你們這裡,用來安邦治國的藝術在每一個鄉村、每一個家庭的角落裡都能成長起來,而且隨著財富的增多,家族的壯大,這種藝術也在豐富和強大。太美好了,太浪漫了。你的木雕改變了我,我完全失去了時間在流逝的感覺,失去了功利性,只覺得時間的長河在奔流不息,分不出小時,也分不出分分秒秒,太美妙了,太神奇了。說實話,人們熱愛藝術家的作品,但並不能理解藝術家的真實生活。這很普遍,中國和法國都一樣。」 
  高石美說:「安鄴先生,你的話讓我想起了咱們中國古人的一句名言,『游之樂所玩無故。人之遊也,觀其所見;我之遊也,觀其所變。游乎游乎!未有能辨其游者。』意思是,遨遊的樂趣全在於沒有目的。別人出遊是為了想看一看他所想看到的東西,而我出遊則是為了想看一看這變化萬千的世界。游啊游啊,誰都不能理解我遨遊四方的用意。現在看來,安鄴先生,你是理解了我們的這位先賢了。」 
  「不,從你們古人的這句話,我更理解了你。」安鄴說,「別人的雕刻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動作,他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重複著同樣的動作,把複雜的工作變得簡單了。而你與他們相反,把簡單的工作變得複雜了,你的每一天都在創新,你的每一刀不僅僅是改變了木頭的外觀,而是在為木頭灌注你的生命。因此,你是最痛苦的人,也是最快樂的人。我說得對嗎?石美先生。」 
  在這種友好的氣氛下,安鄴提出一個要求,要購買高石美的一些小作品。當時,為了生活,為了友誼,高石美同意把自己空閒時雕刻的一批木雕獅子、木雕佛像、屏風式扶手椅、木雕花瓶等等,全賣給了安鄴。安鄴付給了高石美一筆數目不小的銀子。 
  安鄴滿載而歸。他為此興奮了好幾天。有了這些藝術精品的陪伴,他顯得很高貴,很富有。他感到自己的靈魂不會再墮落。 
  高石美則把那些銀子全交給了岳父大人,讓他繼續建蓋趙氏宗祠的中殿。而且,從此以後,大家的飯碗裡又有了肉和雞蛋,高石美與趙天爵也開始喝酒,兩人你敬我一口,我敬你一杯,很開心。 
  趙天爵和楊義山把全部精力用在建蓋趙氏宗祠的中殿上,他們按部就班地買來木材,請來木匠、石匠、泥瓦匠。每天緊張而艱難地勞動著。高石美則繼續雕刻他的格子門。   
  雕天下 八(6)   
  一天,不知是什麼原因,趙天爵在趙氏宗祠的工地上突然跌到,人事不知,兩眼翻白。楊義山跑過來,抓起趙天爵的右手,使勁掐住大拇指和食指之間的穴位,直到他清醒過來。趙天爵躺在楊義山的臂彎裡,問道:「趙氏宗祠何時才能建好?」楊義山不回答。高石美聞訊趕來,對岳父說:「昨天下雨,天氣有點變化,你老人家要多多注意自己的身體,不要出來查看了。一切都好。」 
  說這話的時候,高石美也感到自己失去了邏輯性。昨天根本沒有下雨,現在的陽光不是挺好的嗎?一點兒風都沒有。木材上、磚瓦上、土坯上,還有遠處的房屋、樹林、道路,都塗上了一層明麗的色彩。沒有任何令人擔心和不快的景象。高石美突然說出一句讓在場的所有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話,「也許是我的心裡有一層陰影。」   
  雕天下 九(1)   
  請工匠啊! 
  許下的一斗谷子一顆不會少, 
  許下的一升紅米一粒不會少, 
  許下的一塊新布一寸不會少。 
  請工匠啊! 
  白天趁著太陽去請, 
  晚上趁著月亮去請, 
  半夜趁著星星去請。 
  ——雲南古歌 
  李梆從個舊的礦山上逃出以後,到過蒙自、文山、玉溪、昆明等地。每到一處,他就尋找熟識的朋友,請求避難。許多朋友都能暫時收留他一段時間,但終究不能太長。半年之後,李梆幾乎是過著一種流浪的生活。他實在無法生存下去了,只好悄悄逃到新林村。高石美和趙天爵見到他一副乞丐模樣,一句話也沒報怨他。高石美叫趙金花給他端來一碗飯,他狼吞虎嚥,幾口就吃得乾乾淨淨。高石美又叫趙金花重新端來一碗飯,他又把它吃完了。填飽肚子的李梆,感慨萬千,詳細講述了他的苦難經歷。趙天爵聽後,百感交集,原諒了他的過錯,同意把他收留在趙家,讓他先養好身體,過一久再幹活計。 
  幾天過去了,李梆無所事事,趙金花就叫他到山上砍柴,然後挑到尼郎鎮去賣。又過了幾天,李梆來到高石美面前,遞上一包東西說:「我不打柴了,我要學木雕,你就收下我吧,從今以後我就做你的徒弟。」李梆不由分說地行了拜師禮,然後把那包東西打開,雙手呈上一瓶酒,說我們師徒之間長長久久;呈上一束海帶,說請高師傅帶一帶我;呈上一包粉絲,說我們師徒之間的感情永遠纏綿不絕。 
  高石美勉強同意收他為徒。高石美說:「我從不收什麼徒弟,你是一個例外。」 
  從此以後,李梆一邊認真跟高石美學習木雕,一邊把高石美的吃、穿、住、行,方方面面,安排得細緻周詳,像個小媳婦,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得妥妥當當,而且做得漂漂亮亮。高石美很滿意,開始誇讚李梆,說他樣樣都能幹,的確是個讓師傅放心的人。 
  李梆幾乎取代了趙金花。趙金花百無聊賴,無事可做,因此,她每天一大早就去圓明寺找小和尚。母親麻氏越來越不放心,要陪她去,她不答應。母親沒有什麼好法子阻止女兒的行動,常常為此長吁短歎。每天晚上,趙金花回來時,母親常常看見她採來一束束鮮艷的山花。她把山花故意插在最顯眼的地方,但她不說話,臉上的表情總體上是愉快的,似乎還有許多隱秘的想法,只是找不到可以訴說的人。 
  高石美幹活的時候,李梆站在旁邊觀看。高石美從不教他幹什麼,只是反覆對他說:「好好看著我的手,直到你的眼睛像我的手一樣有力。你要知道,雕刻不在於手力,而在於眼力。」 李梆也注意到高石美的手很神奇,他的眼睛所到之處,他的雕刀就準確有力地「吃」進去,然後悄然地「吐」出一小撮散發著香氣的新鮮木屑。他手下的山水、人物、鳥獸、魚蟲等等,就像是他用眼神雕刻出來的。李梆是一個很有悟性和耐性的人,他遵照高石美的吩咐,一直站在旁邊觀看。有時,高石美叫他坐下,他也不坐。他說:「師傅都是站著幹活,我怎能坐下?」 高石美說:「我已習慣了,站一輩子也不覺累。你還年青,沒有站功,慢慢學,慢慢練。」 李梆說:「高師傅,我看出來了,你站著幹活,為的是使自己的精神之氣不至於下沉。雕刻這門手藝,其實是心神之氣與萬事萬物結合的結果。高師傅,我說得對嗎?」高石美說:「說得對,說得對!你比師傅說得更好。師傅也應該向你學習。」 
  幾個月之後,高石美覺得李梆的眼睛有神了。他開始讓李梆為他接遞工具。李梆依然站在高石美身邊,兩眼緊緊瞅著高石美的手指及手下的木板。他既熟悉高石美每一個動作的特殊含義,也能準確地預測高石美下一個動作對他的要求是什麼。他像一個活在高石美心裡的人,把一件件讓常人難以記住的三角刀、斜刀、平刀、反口刀、針刀、翹頭刀等等,乾淨利索地遞過去,接過來,像流水一樣,從不含糊。   
  雕天下 九(2)   
  高石美師徒倆的關係越來越好,他們一邊雕刻格子門,一邊去幫一些人家雕刻神龕、花窗、品椅、羅漢床等等。人們都異口同聲地讚歎他們師徒倆高超的手藝,都付給他們豐厚的報酬。他們口袋裡的銀錢漸漸多了起來。趙天爵卻對他們師徒倆的做法很不滿,說他們不好好幹自家的活兒,卻跑出去雕刻什麼神龕、花窗?這樣下去,自家的格子門什麼時候才能雕好?高石美不太聽岳父大人的話,依然我行我素,這樣就惹惱了趙天爵。從此,趙天爵對他們的事情不聞不問。 
  一天夜裡,高石美吸大煙的時候,他叫李梆也來吸幾口,說爽快極了。李梆說:「我又不是沒吸過大煙?在個舊時,我還吸得少嗎?吸大煙,怎麼有找女人的痛快?」高石美問:「有多痛快?講給師傅聽聽。」於是,李梆把他過去找女人的經歷和體驗,全講了出來。講到關鍵時刻,李梆還對某些細節進行描繪和誇張,真讓高石美有幾分按捺不住。 
  第二天晚上,師徒倆悄悄約定一起去逛「窯子」。 高石美跟著李梆來到尼郎鎮小東門一帶。李梆站在街口,選定一個方向,引著高石美鑽進了一條窄窄的街巷。黑暗中,街巷的上空似乎飄著一團一團的融化了的水蒸氣。不知穿過了幾條街巷,眼前突然出現一個在燈影裡搖晃的「花煙間」。 
  「高師傅!你先到裡邊過把煙癮吧!」李梆邊說邊把高石美推進大門。 
  高石美一抬頭,迎面就是一個極其熱鬧的場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似乎人人都歡天喜地,一個比個更快活。李梆與一個更善笑、更能言的老女人搭訕後,一個笑瞇瞇的年輕姑娘就從老女人背後閃現出來,帶著師徒倆進入一個中等房間。房間的佈局與臥室差不多,有大床,有繡花被子,有紙花,有糖果盒,有鏡子,牆壁上還掛著一張褪色的老照片,上面是兩個伸著白白大腿的漂亮女人。房間還算乾淨,但滿屋裡散發著樟腦和香水味。高石美有些忐忑不安,本能地表現出厭惡的神態。 
  高石美說:「拿煙槍來,我要吹洋煙。」 
  那個一直笑瞇瞇的姑娘說:「哎呀,這位先生是不是傻啦?這個時候誰還敢開煙館?到處都禁煙了。要吹,就自個兒躲在家裡吹吧!跑到我們鋪子裡來的男人,哪個不想跳跳老蟲、落落水?」 
  姑娘給高石美沖了一碗茶水,然後擺開一碟瓜籽。 
  高石美發現,李梆的蹤影早已消失了。 
  姑娘站在高石美面前,得意洋洋地用兩個尖尖的手指,輕輕夾起一粒瓜籽,放在左手心裡。然後原地站著不動,翻起她那兩片缺乏熱情的眼皮,瞟了高石美一眼,叫他張開嘴巴。接著用右手拍左手,左手拍右手,兩個優美的連拍動作,就讓那粒瓜籽從左手心跳到右手背,再從右手背跳到她的小嘴裡。眨眼之間,只見她的嘴唇微微一動,瓜籽殼立即從兩唇之間飛出,而籽仁卻安安穩穩地叼在了她的門牙上。她再用舌尖一頂,同時吹一口氣。那粒籽仁在高石美正納悶的時候已魔術般地落入了他的嘴中。高石美一低頭,「呸」的一聲,把籽仁吐了出來。那姑娘以為客人不高興,就開始坐下來,用身體去親近他。他的手像履行義務一樣被她握著,他無法避開她的進攻,他的雙手已被她強行拖到了她的身上。他已經感受到了她那毫無生機的皮膚。他的鼻子竭力避開她身上陳腐的香味。這種局面讓那個姑娘感到很疑惑,她無奈地說:「先生,你回家吧!」 
  高石美立即退出房間,逃也似地溜出大門,來到離煙花館很遠的一個街口,獨自站在那裡。他回想剛才的那一幕,雖然自己並沒做什麼壞事,但他仍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他站在那裡等了好長時間,脖子上的肌肉伸得又酸又疼,仍不見李梆出來。他不願再等下去了,就一個人悄悄離開了那條離奇得令人費解的街巷,回到了新林村。一直到天快亮時,李梆才回來。他很沮喪,拖著疲倦的身子倒在自己的床上,心裡就像剛剛做過一場惡夢那樣難受。高石美其實也沒睡著,他翻身起床,走過去一把將李梆拽起來。李梆的臉頓時變了形,張開口卻不敢說話。高石美看他那副滑稽的樣子,忍不住大笑起來。   
  雕天下 九(3)   
  「老實說,你在煙花館裡幹了些什麼壞事?」高石美問,「你把我拋下就去尋快活啦?膽子也夠大了。佩服,佩服!我的李梆兄弟!」 
  「師傅!說給你聽聽,反正你也不感興趣。從釘棚到書寓,從打茶圍、叫局、吃花酒,到借濕鋪……我什麼沒見過?什麼沒玩過?可是昨天夜裡,我什麼也不想玩。我費盡心機只是想讓師傅快活快活。當然,我知道師傅是個吃素的,所以我腦子都快用碎了,才給師傅找到了個神嘴,那可是從外地飛來的野雞,我猜想一定適合師傅的口味,難道師傅沒看見那個女人嗑瓜子嗎?那可是一種絕活。在我眼裡,那花樣與師傅的木雕技術沒有兩樣,都似乎得到了神助。但我沒想到師傅既不會欣賞她,也不會享受她。反倒讓那個神嘴把你這位神雕嚇跑了。這是從我變成一個人以來,最沒面子和最令人洩氣的一件事。」 
  聽李梆這麼一說,那姑娘嗑瓜子的情景,這才在高石美的意識中不斷閃現,並伴隨著燃燒一樣的感覺。 
  高石美沉默不語。他想,那姑娘嗑瓜子的絕技的確了不起,只可惜當時自己太緊張了,沒有好好領會一番。以往,只要遇到具有奇妙手藝的人,無論男女,高石美都會被深深迷住,而且想方設法去與那些人接觸。如果因故失之交臂,他就會覺得心裡空蕩蕩的,甚至十幾天悵然若失。現在,他也有了幾分這樣的感覺。他對李梆說:「那姑娘嗑瓜子的方法的確與眾不同,非一日之功就能到達那樣的境界。我們本來可以好好領教領教,但你為何不提前向我作些說明,讓我心裡有個數?不至於臨場驚慌失措,讓人竊笑。不過,我並不後悔,我們不妨再去煙花館尋訪那個姑娘,多給她一些銀兩,讓她嗑一碟瓜子,我們何愁不能大飽眼福和口福呢?但現在你仍未回答我的問題,昨夜你把師傅拋下,究竟到哪裡尋快活去啦?」 
  「回師傅的話,」李梆指天發誓,「我所說的話,一句不假。我不忍心欺騙師傅,我要對師傅說真話。昨天晚上,我把師傅讓進房間,在門外待了一會兒。正巧遇到我以前相識的一個妹子。這個妹子可是個好人。師傅,你不要認為在煙花館的女人都是壞人。我認識的這個妹子就是一個十足的好人,如果師傅遇上了她,師傅你也會這麼認為。但此事說來話長,請師傅耐心聽我慢慢道來。幾年前,這個妹子還在個舊城的一個釘棚(末等妓院)裡的時候,我去打釘(快速上床解決性慾),做完那種事情之後,她看我是個老實人,就詢問我一些問題。我說,我只是個開礦的窮小子,又無爹無娘,工錢也少得可憐。她問我是哪個大廠尖(廠家)的?我說為趙老闆背□(礦石)。她說,哦,趙老闆,那可是個好人。他廠尖裡的砂丁從不到我們這裡玩,你可是第一個喲!我很慚愧,慌忙拿出一元下腳費放在她床上。她對我的銀子一點也不感興趣,抓起來塞進我的衣袋裡,她說釘棚不是什麼好地方,小哥哥,你以後還是少來為好。從此以後,我對這個妹子逐漸產生了好感,甚至有點景慕她。一想起她,我就不敢再去打釘了。最近以來,我時常想去見她,但不知她流落何方?所以只能在心中祈求上蒼保佑她,讓她不要受到那些壞人的傷害。怎樣才能找到她呢?我避開你,偷偷去逛了幾次窯子,但沒打聽到她的任何消息。師傅,你也知道我是個腦筋很靈活的人。為了獲得尋找她的機會和理由,我就想把你拉進來。當然,要把像你這樣清心寡慾的師傅拉下水也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後來,我使出渾身解數,才從一個堂子裡為師傅找來了一個會嗑花樣瓜子的女人。我猜想,師傅一定會被那個女人的嘴上工夫迷倒。可是,我失敗了,師傅對那個女人一點興趣也沒有。」 
  高石美說:「我明白了。你並沒失敗。我剛才不是說過,我還要去尋訪那位嗑瓜子的姑娘嗎?實際上,你是個非常幸運的傢伙。未等我下水,你不是就找到了那個讓你景慕多時的好妹妹了嗎?」 
  「這是個讓我不敢相信的巧合。我帶師傅上煙花館的第一天晚上,就碰上了她。我做夢也沒想到,這麼快就找到了她。也許是我的誠心感動了上蒼吧?」   
  雕天下 九(4)   
  高石美說:「好吧!好吧!這種結果真讓我高興。我是個開明的人。今晚我們就去見那兩位姑娘。我去欣賞嗑瓜子,你去與你的好妹子敘舊。怎麼樣?」 
  李梆當然歡天喜地,對師傅讚不絕口。 
  但師徒倆並不天天走運。當天晚上,他們並沒見到那兩位姑娘。據說,嗑瓜子的那個女人已被別的客人包了。而對於李梆所說的那個妹子,煙花館的老闆一口否定,說他們館裡從未有過這樣的女人。 
  以後幾天,他們師徒倆都去煙花館裡尋覓,但一直不見那兩位姑娘的蹤影。每天晚上,師徒倆速去速回,不敢耽擱。幾天下來,弄得師徒兩人疲憊不堪,叫苦連天。後來,高石美對李梆說:「咱們師徒倆瞎折騰什麼?乾脆在城裡過夜,誰管得了咱們?」從此,他們常常徹夜不歸。 
  李梆有了個主意。乾脆賄賂一下煙花館的老鴇吧? 
  但給那個老女人送點什麼東西呢?師徒倆沒少動腦筋。 
  最後,高石美說:「徒弟,你就為她雕個像吧!」 
  李梆明白師傅的意思,很快就完成了自己的任務,用樟木為煙花館的老鴇雕刻了一尊坐像。雕功相當不錯,畢竟是名師出高徒啊!見到這尊雕像的人都這麼說。李梆把它送給煙花館的那個老女人後,煙花館頓時熱鬧起來。所有的姑娘、撐頭、做手、外場、客人,甚至帳房先生,都前來欣賞。一致誇獎李梆的手藝,說他的雕刀真是一把神刀呀!雕出的這尊坐像,是難得的上品,可以賣個好價錢。那個老女人笑彎了腰,「不賣,不賣,李師傅送個本家的禮物,說啥也不能賣。」 
  正當大家高興的時候,李梆看見那個嗑瓜子的女人站在人們後邊似乎要發笑,但始終克制著。李梆把師傅拉到她面前說:「姑娘,你還記得這位客官嗎?」 
  「怎麼不記得?他可是個不懂規矩的人,我灌他米湯,他可不會喝喲!那天他尚欠我1角下腳費和兩角洋煙錢,就跑啦!呵呵呵!呵呵!誰見過這樣的客人?」 
  「我沒吹煙,欠你什麼洋煙錢?」高石美實在忍不住了,就申辯了一句。 
  那個嗑瓜子的女人一聽,大聲說:「你看,你看,他還是不懂規矩?你進煙花館不出洋煙錢,哪有這個道理?呵呵呵!笑死人啦!」 
  李梆說:「不笑,不笑!那一丁點洋煙錢,我不會付給你嗎?你記住,今天我要加倍給你灌湯費,你就為這位客官嗑一碟瓜子,我們這位客官特別喜歡吃你的花樣瓜子。你要好好伺候,讓這位客官既吃香,又開心。」 
  「只嗑瓜子?那不是便宜我了嗎?李師傅,呵呵!你的這位客官真有意思!」 
  李梆向師傅使了一個眼色,高石美猶疑了一下,依然帶著幾分緊張感,跟著那個嗑瓜子的女人進了房間。 
  李梆回到堂前。老鴇見他出現了,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抱著她的雕像走到他面前,很不高興地說:「李師傅,你存心拿本家開心,是不是?你們都來仔細看看,他把老娘雕成什麼樣子了?臉上一疙瘩、一疙瘩的橫肉,門牙全露在了外面,醜死了。」 
  一位客人說:「不醜不醜,雕刻得很傳神,太像你啦!」 
  眾人也附和著說:「雕刻得好!雕刻得好!越看越像。」 
  老鴇已意識到別人都好像在裝模作樣地戲弄她。她突然變得狂躁起來,凶得像一隻山貓中邪一樣,往自己的雕像上抓了一把。似乎還不解恨,又把雕像狠狠砸在地上。 
  又有人說:「把它砍了,把它砍了!」 
  老鴇一聽,更是氣急敗壞,立即叫她的外場(男僕)找來砍刀,把她的雕像砍得面目全非、一塌糊塗。 
  李梆假裝非常不安地說:「不好,不好,凡是已雕刻成人像的東西,都不能用亂刀砍殺。你們現在這種行為,無異於一刀一刀砍在你們的女把勢身上。過幾天,她渾身上下就會發痛,痛得她在地上打滾。如果弄得不好的話,就會一命烏夫。」 
  有人插嘴說:「木雕人像是有靈氣的,咋能亂砍?聽說李師傅是高石美唯一的徒弟,你們是否知道,高石美的手藝很神奇,可謂天下神雕啊,他徒兒的東西能是平凡之物嗎?這尊雕像,我一看就知道它非同尋常,輕視不得呀!」   
  雕天下 九(5)   
  「呸!」老鴇往李梆身上啐了一口唾沫,「狗屁,我看看他有多神奇?」說完,上前走了幾步,伸開五指就往李梆的臉上抓去。 
  李梆嚇了一跳,扭頭就跑。眾人哄堂大笑。 
  鬧劇就這樣結束了。此時,高石美正在欣賞那個姑娘為他表演的花樣瓜子。他露出了從未有過的興奮,他的血液也似乎躁動不安,不斷衝擊著他的太陽穴和咽喉。他腦袋後仰,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那位嗑瓜子的姑娘。他幾乎是用眼睛抓住了她的上半身,並毫不掩飾地注視著她的每一個動作。如果說他的目光起初還只是一種略帶嚴肅表情的觀察,那麼一會兒之後,就幻化成某種讚賞,或者應該說是一種醉意十足的微笑。在高石美看來,這位姑娘的手指、嘴唇、牙齒和舌尖,雖然很平常,只是她肉體上的幾件東西,但它們卻與眾不同,似乎具有一種特殊功能,都會根據主人的想法而活動。高石美陷入了複雜的思考之中。是啊,就像自己這雙手,能雕刻萬事萬物,讓萬事萬物都活起來。事實上,手,每個人都有的,而別人卻不能如此去做。因此,這位姑娘的手指、嘴唇、牙齒和舌尖,也像自己的雙手一樣,能魔術般地伺弄別的物質,而一般人卻無法完成,這也許就是人們所說的絕技吧?從這點說來,這位姑娘是非常可愛的,她能用自己的絕技引誘別人,給別人帶來興奮和快樂,雖然她是個妓女,也不必介意。因為人人都熱愛美好的東西,如同花兒都向著美好的太陽一樣。 
  可以說,這位姑娘的花樣瓜子給高石美帶來的愉悅是豐富而長久的。他接受了這位姑娘的一些放縱動作:用鮮艷而靈巧的嘴唇親吻他的臉蛋,用神奇的手指伸進他的衣衫,用戲謔的語言誇讚他是個少見的美男子。這位姑娘對高石美的「灌米湯」獲得了巨大成功,不但讓他拿出了10元的下腳費,還讓他答應雕刻一件禮物送給她。 
  回到家裡,高石美對李梆的「遭遇」很同情,不但沒找到他的好妹子,還差點被老鴇的雙爪破了相。高石美說:「其實,你要諷刺一個太壞太醜的老女人,就應該雕刻一個天女送她。」 
  於是,師徒倆在雕刻格子門之餘,忙乎了一陣,都順利完成了自己的作品。李梆雕刻了一件「天女散花」,高石美雕刻了一隻蟋蟀。高石美說:「徒兒,天女散出的花太少了,你必須雕刻999朵。我告訴你,你不要把它僅僅當作一件送給老鴇的禮物來完成,你要把雕刻每一朵花的過程變成一次非同一般的經歷。花究竟是什麼樣子?你以為對它已經很熟悉了嗎?其實不然,它們絢麗的色彩和豐富的形式,它們寂靜、飄動、溫暖、緊張的情態,都應該讓你對周圍的世界產生感受,而這種感受讓你刀下的每一朵花都應該是確切、確切、確切、確切,999個確切,你能做到嗎?」 
  李梆隱隱約約聽懂了師傅的某些意思,他開始一絲不苟地想像和雕刻每一朵花,他對花的每一個細部,都不隱瞞,不忽略,不作弊。時間一長,每一朵花都似乎在聽命於他,而他也好像進入了花的生長過程中。漸漸的在他的刀下出現了天空和大地,出現了風,出現了光,而這一切都是由每一朵花來告訴人們的。 
  「天女散花」完成了,李梆說,那是在他的「神來之刀」下所產生的「神品」,他是不會把這樣的「神品」送給那個醜陋的老女人的,他已改變了注意,他要把它獻給那位可愛的妹子,他相信那位可愛的妹子總有一天會出現在他的面前。 
  當高石美把那只木雕蟋蟀送到那個嗑瓜子的姑娘手裡時,姑娘的身子不由得微微戰慄,就如同看到並最終擁有了一顆她夢寐以求的綠寶石一樣,既興奮又激動。「這的確是我最喜歡的東西,看見它就像看見了我老公。」嗑瓜子的姑娘似乎怕高石美聽不懂,又解釋說:「我以前的男人最愛鬥蟋蟀,被稱為蟋蟀相公。他養的那只蟋蟀是個大霸王,色赤而體小,頭大而腿長。斗蟲時,大霸王最喜歡從背後對敵蟲進行突然襲擊,先用前足將敵蟲緊緊抱住,然後恣意廝咬。那只蟋蟀斗遍了幾個州城,為我老公斗來了成百上千的銀子。但是,天外有天,強中有強,大霸王最終還是遇上了強敵,它被咬死的那天,我老公把我、家產及我的珠寶首飾,全賭給了一個鹽商。呵呵呵!我老公就是那樣一個人,大方得很呢!」   
  雕天下 九(6)   
  嗑瓜子的女人講得很輕鬆,彷彿那一切不但沒給她帶來傷害,反而讓她很體面、很風光似的。高石美聽得有點不是滋味。但此時她只顧欣賞手中那只木雕蟋蟀,兩眼都看呆了,眼皮似乎不眨一下,像傻子一樣出了神。「哎喲!真像那隻大霸王,銅頭,鐵腦,金眼,玉牙,鋼鞭須,蜈蚣鉗,帆船翅,蚱蜢腿,簡直是大霸王活回來啦!你看你看,我摸摸它的頭,它的尾巴就好像在搖動;我撩一下它的尾巴,而它的頭就真的抬了起來。哎喲喲!大霸王活回來啦!大霸王活回來啦!呵呵呵!這位客官就像鑽進了我的心裡,真懂我的心意!這只蟋蟀一定會給我帶來好運的。」她一邊玩弄著那只木雕蟋蟀,一邊用奇怪的眼睛瞅一瞅高石美。 
  現在,高石美慌得直發愣。眼前這個嗑瓜子的姑娘就像著了魔似的,一直不把木雕蟋蟀放下,她似乎要為這只木雕蟋蟀發狂到底,嘴唇上的血色都消逝了。 
  「這是件非常好的東西,比我的綠寶石還珍貴。」她異常堅定地說。 
  「它並不值幾文錢,」高石美說話的聲音像蚊子鳴叫一樣細微,「我不知道它能否經得住你的檢驗?你是一個有絕技的人。」 
  呵呵呵,呵呵呵!她一個勁地笑。「這位客官聰明極了,但生性有點輕浮,有時還帶幾分傻氣。真像我老公啊!難怪這位客官很懂我的心理,把我喜歡什麼東西都琢磨透了。哎呀!這位客官有著宮娥似的眼睛,公主似的白手,明淨的臉龐,簡直與我老公一模一樣呀!只是我老公的衣服穿得比客官好一些,總是穿新的。他往哪裡一坐,總是擺出公子少爺的氣派。」 
  高石美心裡酸溜溜的。她突然大聲說:「可是,我告訴你,客官!我老公早就死了,他是個短命鬼。活該!活該!」她臉上很快浮上了滿意的笑容。 
  這真是個謎一樣的女人。她說的話真真假假,撲朔迷離,讓人不知道如何對答。高石美思忖著,像我這樣的男人,恐怕花一輩子的心思也弄不懂她們一天的真實生活。但這樣一個奇怪女人竟然始終對他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吸引力。不管怎麼說,高石美見她入魔似地愛上了自己雕刻的東西,他的心頭因此湧動著一絲一絲的快感。 
  趙金花完全知道高石美和李梆在城裡幹了些什麼勾當,但她無心管治他們。她有自己的秘密和快樂,她正沉醉在一種沒有羈絆的生活裡。她的生活變得慵懶了,常常像一隻酣睡的小貓,隨便往哪裡一躺,就開始做夢。夢中,她覺得圓明寺的那個小和尚才是真正的美男子,他的一雙星星般明亮的眼睛和一張異常滋潤的嘴唇,讓她感到一個嶄新的世界已經來臨。因此,圓明寺成了她每天必去的地方。她和小和尚的心理和現實距離在不長的時間內,如此令人驚異地消失了。這在一般人身上是永遠不會發生的事,而在小和尚和她之間卻順理成章地推開了許多障礙。他和她的目光相遇時,既驚恐又無所顧忌、既慌亂又深深吸引。她那被壓抑和平淡生活弄得麻木的感覺已經完全甦醒過來。事實上,她和他偶爾也會因為自己的目光與眾不同而略感羞怯,然而他和她儘管在心靈深處或多或少還攙雜著一些問心有愧的情緒,但這種情緒讓他和她都體驗到了偷偷摸摸的舉動所帶來的興奮和甜蜜。她正經歷著一次比一次更奇妙、更嚇人的行動。特別是在她看來,這種飽含著異常興奮和甜蜜的奇妙行動,是對自己應有的回報,也是對高石美的報復和懲罰。不久之後,趙金花就與小和尚私奔了。 
  這件事迅速傳遍了尼郎鎮。高石美頓時亂了陣腳,眼冒金星,六神無主,頭上火辣辣的作痛,耳朵什麼也聽不見,只有挺直的身子似乎有一股不可扼制的衝力。李梆問:「師傅,我去把他們追回來吧?」高石美彷彿在自言自語:「追回來幹什麼?追回來幹什麼?」 
  過了一段時間,高石美雖然恢復了平靜,但他的整個神態仍然被一種什麼力量緊鎖著,一點表情也不外露。有的人幸災樂禍,無論何時遇見高石美,都會故意地提起他家這件遮蓋不住的醜事。每當那個時候,高石美的臉上總會出現癱瘓一般的表情,就像世界上最黑暗最沉重的東西壓在了他的心上,羞愧和恐懼久久不散。為此,高石美忍受了好長時間的折磨,他常常感到冰冷,常常感到許多美好的願望被毀滅了。因此,高石美無心再去找那個嗑瓜子的女人,也不許李梆再去城裡尋找那個好像不存在的妹子。一天,他對李梆說:「我們不能再無精打采的了,要改掉自己的毛病,不要被什麼特殊的友誼所打動。你要好好學習木雕技藝,樣樣都應超過師傅,最終達到至善至美的境地。這樣,我們才能成為受人尊重的人。」   
  雕天下 九(7)   
  此後,一連幾十天,高石美都不准李梆離開他一步。他們把自己嚴格限制在作坊裡,一心一意雕刻他們的格子門。在李梆眼裡,師傅就像一個不知道快樂,也無法知道快樂的苦行僧,每時每刻都咬緊雙唇,用各式各樣的雕刀,在厚厚的木板上去化解外界勢力對他內心世界的傷害。   
  雕天下 十(1)   
  開天闢地的時候, 
  天和地配成了一對, 
  從那時起, 
  天上撒滿了星星, 
  地上鋪遍了青草。 
  山與谷配成了一對, 
  從那時起, 
  綠樹蓋滿了山嶺, 
  碧水流遍了河谷。 
  鍋與灶配成了一對, 
  從那時起, 
  家家灶火熊熊, 
  人人吃上了熱飯熱湯。 
  ——雲南古歌 
  一年過去了,高石美突然像一個沉沒在雕刻境界深沉的魚兒抬起頭來,吐了幾口氣,舒展了一下身軀。李梆見師傅在努力改變自己身體的感覺,就知道師傅也許有了什麼發現,或者積壓在心裡多時的什麼話要對他吐露?李梆感到壓抑了一年多的生活終於出現了一條裂縫,讓他看到了一絲亮光。高石美說:「我想起了一個比我們更孤獨的女人。」李梆說:「我知道這個人是誰,她就是師傅的岳母、趙金花的母親、趙老闆的妻子麻氏吧?」 
  「是,我說的就是她,」高石美小聲地說,「自從她的女兒跟著小和尚跑了之後,我就沒去看望過她。這個女人,太可憐了。你送點吃的東西給她,但千萬不要讓我岳父知道這件事,否則我們都沒好日子過。」 
  李梆穿過兩個院子,走進一個狹小的房間,探頭就見一個老婦人坐在裡邊。咋一看,模樣的確有點像趙金花。但仔細打量,這個老婦人雖說前額很大,但佈滿了皺紋,眼窩也有點深,嘴唇鬆弛,鼻頭就像在水裡泡了很久,發脹發紫,顯得很蒼老。 這就是高石美的老岳母?趙老闆的結髮妻子?趙金花的母親?李梆真不敢相信,但不得不相信。 
  高石美、李梆秘密地與麻氏保持來往。終於,有一天,麻氏被感動了,她對李梆說:「女兒趙金花出走之前,把兩箱銀子交給了我,讓我使用。我也用不著這些銀子。現在,你們比我艱難,你就把這兩箱銀子拿去交給高石美,讓他好好雕刻格子門。」 
  有了錢,高石美就對李梆說,你去協助楊師傅盡快把中殿建成。格子雕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又過了幾天,麻氏不知從那裡帶來一個12的小姑娘,腳已纏成了「三寸金蓮」,頭髮有點零亂,嘴唇煞白,模樣很好看。麻氏對高石美說:「小姑娘的爹娘去年死了,她被親戚們買來賣去的,現在我把她買來,做你的兒女,我知道你會好好待她的。」麻氏又對那個小姑娘說:「快叫你爹。」那個小姑娘羞澀而甜甜地叫高石美一聲爹。高石美幸福地答應了,並問她:「你叫什麼名子?」小姑娘回答:「我叫荔枝。」高石美立即說:「今後,我們就叫你高荔枝吧?」小姑娘懂事地點點頭。 
  麻氏護衛著高荔枝,就像護衛著小羊羔,不准她出門,不准她大聲說話,不准她與其他小夥伴們來往。因為官府剛剛規定,從現在起,女人不得再纏足。為此,鄉丁們正在到處清查。 
  高荔枝是個聽話的孩子,從進入高家開始,就一步也沒跨出家門。但到了那一年的火把節,麻氏趁黑夜帶她到火神寺前看大火把。她們看到,村裡一些纏足的小女孩也得到父母的特許,紛紛來到大火把附近玩耍。但沒想到,大火把周圍已埋伏了四、五個前來清查纏足者的鄉丁。 
  火把剛剛點燃,小女孩們正享受著從未有過的自由和歡樂,她們的眼睛裡因此放射著一種奇異歡樂之光。這種目光表達著她們最寧靜、最敏感的激動。 
  這時,人群裡突然爆出一句:鄉丁來啦。麻氏及小女孩們頓時亂作一團,有的往人群裡鑽,有的向外奪路,有的被撞倒在地。 
  麻氏一會兒就冷靜下來,指使高荔枝躲進茅廁裡,並把褲子拉下,裝著拉屎的樣子。 
  不巧,這一「行動」被一個三十多歲的鄉丁發現了,他像一個瘋人一樣,闖進茅廁,把高荔枝抓住,攔腰抱了出來。 
  高荔枝知道大禍臨頭,如同被刁在狼口裡的羊羔,無力地掙扎著、呼救著、哭叫著。鄉丁當著眾人的面,命令麻氏把高荔枝的大鞋打開,露出小腳的真相後,問麻氏為啥還再為小女孩纏足?麻氏說:「早纏成了,放不掉啦。」鄉丁不答應。高石美來了,交了罰金,陪了許多笑臉,臨走時,又塞給那幾個鄉丁幾文「煙錢」。這事才算了結了。   
  雕天下 十(2)   
  當天晚上,高荔枝痛苦極了。因為,為了她,爹爹白白送給了鄉丁們二十幾文大錢。過了幾天,爹爹又從外頭給她帶來一個消息,說王家的姑娘去打醬油,看到羅家的小姑娘正站在櫃檯前買什麼東西。這時,鄉丁從後面進去,嘴裡嚷著:這裡有一個,抓住她。王家姑娘一聽,轉身就跑,醬油瓶也拋掉了。鄉丁又嚷道:那個也是小腳,跑了,追。王家姑娘跑得很快,再加上彎彎曲曲的巷道,終於擺脫了鄉丁的追逮。當她跑到家裡,解散纏足布,穿上大鞋的時候,鄉丁才找上門來。王家姑娘說:我娘早就為我放腳了。鄉丁們看了看,無話可說,走了。可是,那個羅家姑娘,平時膽小如鼠,卻被另一個凶神惡煞似的鄉丁,從後面擒住,當即嚇破了膽,不幾天就病死了。 
  高荔枝更加害怕,一聽到「鄉丁來啦」,就嚇得躲進黑房裡,鑽進床底下,半天不敢出來。後來,高石美想了個辦法,用木頭為女兒雕刻了一雙大腳,像戲子們踩蹺那樣,把小腳偽裝成了大腳。從此以後,高荔枝才平安無事。 
  麻氏帶著高荔枝在家拚命織布,然後拿到集市上買。所得的銀錢,全部拿來交給高石美,讓他安心雕刻格子門。麻氏一邊織布,一邊講村外發生的故事。但這些事,幾乎都發生在兩里之外,因為高荔枝從未到過兩里之外的地方。這天,麻氏給高荔枝講了一個兩里之外的故事。故事發生的地點在桑園。桑園是高荔枝當時想像的一個最遙遠的地方。其實,這個地方僅僅在新林村後面,一袋煙的工夫就到了。 
  麻氏告訴她,桑園那個地方原來是個天堂,天天都有鮮花和綠草。那裡的人,天天過年過節。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雞鴨魚蝦。男人在外種桑樹,種出的桑樹雖然只有一人那麼高,但是長出的桑葉又大又肥、又香又甜,蠶兒最愛吃。這些男人,個個生得子弟,人人長得壯實。他們不貪吃樹上結出的桑葚。當桑葚剛剛冒頭時,他們就把它們打掉,為的是保護桑樹,不讓它們把桑葉的汁液吸走、吸乾。他們從不打罵女人,他們最喜愛小腳姑娘。因此,小腳姑娘嫁到他們那裡,就可以天天在家裡養蠶、喂雞、紡線、織布、生兒育女,什麼事也不用發愁。 
  但是,後來,從山那邊來了一大隊人馬,全是強盜。他們把桑園佔領了。桑園裡的男人和女人,因而成了強盜們的奴僕,強盜們想殺就殺,想打就打,想放就放。沒過幾個月,桑園裡的蠶兒也死了,桑樹也枯了。再後來,桑園的房子全變成了畸形古怪的東西,地上長滿了有毒的花草,空氣裡飄著又酸又臭的氣味,村子裡闖進了許多毒蛇猛獸。白天和夜裡,貓頭鷹都在那裡淒厲地鳴叫。 
  最後強盜們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是被老虎吃掉呢?還是被毒草毒死了?或者是他們自己逃走了?不得而知。 
  但從此以後,新林村的人,再膽大的小伙子,也不敢到桑園裡去。村裡的馬幫出發和歸來,也要繞開那裡。據說,那裡的鬼魂太多太多了。 
  對於高荔枝來說,兩里之外所發生的事情,無疑是她不可觸及的「天方夜譚」。 
  這天傍晚,安鄴帶著一個美國小伙子在新林村南面的樹林裡,用卡賓槍打烏鴉。烏鴉落地後,他們撿起來,抽下幾根黑色的羽毛,插在他們的絨帽上。然後,「餓客、餓客」地亂叫。當時,麻氏與高荔枝正在村外的小河裡洗衣服和鞋子。高荔枝把洗好的繡花小鞋,晾曬在河邊的刺叢上。接著,又到小河裡搓洗衣服。麻氏說:「拿槍的那個人,名叫安鄴,是你爹的朋友。沒拿槍的那個是美國人,是安鄴的朋友。」 高荔枝不敢說話,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外國人,非常害怕。她想盡快回家,她怕那個美國人向她這邊走來。 
  高荔枝把洗淨的衣服塞進竹籮裡,正準備去收拾繡花小鞋時,發現那個美國小伙子正望著刺叢上的繡花小鞋發呆。一會兒,美國小伙子又小心翼翼地拿起兩隻繡花小鞋,像帶耳墜一樣地掛在自己的兩耳上,似乎很開心地張開雙臂,又跳又唱,又唱又跳。後來,那個美國小伙子似乎意識到了高荔枝的存在,立即停止舞動,望著膽怯的她,調皮地笑了笑,還向她伸出兩個大拇指。之後,那個美國小伙子才把小鞋從耳跟上摘下來,雙手捧著,遞還給她。   
  雕天下 十(3)   
  高荔枝在接過小鞋的一瞬間,感到了一種熱情和真誠的存在。那種美妙的東西,從那個美國小伙子的手指上、眼睛裡和整個高大的身軀,傳到了她驚慌逃逸之後的感覺裡。 
  高荔枝拉住麻氏,慌忙回到家中,她沒向麻氏敘說剛才發生的一幕。當時,麻氏正低頭洗衣,所以沒發現高荔枝的行為有什麼變化。又過了幾天,麻氏叫高荔枝到尼郎鎮賣雞蛋。那天,臨近中午,高荔枝有點睏倦,望著一個也沒賣出的一籮雞蛋,她打起了瞌睡。 
  突然,她聽到一陣歡快而嘈雜的聲音。 
  一群小男孩問:老美,我做你爹,好不好? 
  回答的聲音:頂好,頂好。 
  那些小男孩又問:老美,我做你爺爺,好不好? 
  回答的聲音仍是:頂好,頂好。 
  接著,她又聽到「哈羅」、「哈羅」的叫聲。 
  高荔枝睜開奇怪的眼睛,尋找那些回答「頂好,頂好」的人是什麼怪物。沒想到一個高鼻子藍眼睛的年輕人已經來到她的面前,蹲在她的小腳前頭,癡迷地盯著她腳上的繡花鞋。 
  高荔枝不安地縮回小腳,用手遮住。同時,她把頭扭向一邊,好像不願看到他,又好像不願讓他看到自己。 
  高鼻子年輕人仍然不想離去,他指著高荔枝的雞蛋,哇啦哇啦地表示著什麼意思。他看高荔枝一點兒也沒弄懂,就指指雞蛋,抱在懷裡。接著,掏出一疊鈔票遞給她。之後,又指指她小腳上的繡花鞋和他自己的耳朵。高荔枝終於明白了,原來,高鼻子年輕人要買她的雞蛋和她的繡花鞋,如果她願意把繡花鞋賣給他的話,他要把它掛在耳朵上。 
  高荔枝突然產生一股異樣的情感回流,這股情感回流把她的心漂回到了那個傍晚,那個既讓她害怕又讓她激動的傍晚,那個讓她既想逃離又想返回小河邊的傍晚——啊,眼前的這個高鼻子年輕人,正是那天傍晚她到小河邊洗鞋時見到的那個美國小伙子。他曾給她帶來熱情、真誠和美好的回憶。她說不清,從那天傍晚開始,她一直想見到他。 
  現在,高荔枝把自己的心情安頓下來,她用平靜的目光去觸摸美國小伙子那張雕塑般的臉。讓她欣喜的是,這個美國小伙子不但沒有拒絕她的目光,反而用真實而清澈的熱情迎接她。於是,她發現了讓她動心的東西:他那雙大手、藍眼睛、大耳朵和整個健美的身軀。 
  美國小伙子也同時尋找到了他渴望的東西:她的羞澀、膽怯、美麗和可愛,以及她那雙奇妙無比的小腳和精緻迷人的繡花鞋。 
  高荔枝真想立即把繡花鞋脫下來送給他。但是,一個小女孩怎麼能當著男人的面脫鞋呢?再說,脫了之後,又怎麼能赤裸著小腳回家呢?她感到非常的難為情,臉面漲得通紅。她再次把頭扭向一邊,裝作不理睬他。 
  美國小伙子說:「頂好,頂好。」說完,就要離開她。高荔枝很著急,立即指指自己的小腳,又指指她的家——不遠處的新林村。 
  美國小伙子明白了她的意思,就跟著她走。當美國小伙子與高荔枝走進家門時,麻氏嚇得大叫一聲,跑到作坊裡,對高石美說:「你去看看,你女兒高荔枝小小年紀就傷風敗俗,膽敢把美國小伙子帶進家門。這下子,趙家和高家的門風全被她敗壞了。」 
  正說著,高荔枝和那個美國小伙子已來到作坊外。美國小伙子一眼看見格子門,驚呆了。他無法用語言表達格子門給他的全新感受或巨大的衝擊力。他突然雙膝跪地,雙手作出撫摸的樣子,嘴裡啊啊地叫著。他的雙手始終沒有碰到格子門,但他的感覺就像與格子門已融為一體,格子門給了他無盡的激情和歡愉。 
  不等高石美作出反應,美國小伙子已站起身來,指指格子門,又指指高石美,然後,憋不住說出了一句中國話,「你——就是——高——石美先生?安鄴說的那個——高石美?頂好,頂好!」接著,又俯下身子,把格子門仔細打量了一遍。嘴裡說著一連串高石美聽不懂的話。   
  雕天下 十(4)   
  高石美早已被感動了,他已無心思再責問高荔枝。高荔枝見爹爹變得和顏悅色的,就說:「爹,外婆說,他是個美國人,是安鄴的朋友,名叫傑克。你怎麼不認識他?」 高石美說:「我想起來了,有一天,安鄴曾帶這個美國小伙子來看我,可惜那天我和李梆到馬鐵匠家喝酒去了。天黑了才回來,沒看見這個人。現在,你又把他帶來了,有緣分,我們真是有緣分啊!快去做菜,我要請他喝酒。」 
  天黑了。美國小伙子醉醺醺地走在鄉村的小路上,他的耳跟上掛著一雙最精美的繡花小鞋,一搖一擺,左右晃動。他得意極了,一路上唱著歌、打著口哨。他回到自己的住處,他以一種難以理喻的力量,滔滔不絕地向安鄴介紹高石美的木雕格子門和高荔枝的繡花小鞋。他的口吻是在讚美兩件最偉大的藝術作品。他把小鞋端在手上,讓安鄴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直看得安鄴氣喘吁吁,大叫:「我要死啦,我要死啦!」   
  雕天下 十一(1)   
  如今世上匪盜多, 
  見著什麼搶什麼。 
  只有嘴巴搶不去, 
  留著還要唱山歌。 
  ——雲南民歌 
  安鄴的那兩個助手名叫保羅和莫桑。他們大罵安鄴不夠朋友,一個人把高石美的好東西全買來了。因此,保羅和莫桑避開安鄴,秘密策劃如何搶奪高石美的木雕格子門。保羅和莫桑認為,如此偉大的木雕作品,應該屬於偉大的法蘭西。保羅和莫桑收買了12個當地的流氓無賴。他們裝成蒙面人,在一個深夜,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新林村,準備盜走高石美的木雕格子門。 
  那幾天,高石美和李梆到尼郎鎮去了,夜裡也不歸家。只把高荔枝留在作坊裡看護著木雕格子門。 
  那天晚上,月光很白。高荔枝離開作坊,走到大塘子邊。忽然見到一個男人,穿著漂白的衣服。那衣服白得像月光,一飄一飄的,從塘子那邊飄過來。那個男人走到她身邊的時候,停下來,看著她,好像有話要對她說。她也壯著膽子看他:軀幹很高、胳膊很粗、大眼睛、大耳朵,那張臉清清秀秀的,就像透明的玉石。啊,他就是那個美國小伙子。她有點不好意思,自己怎麼會在夜裡一個人來找他呢?這樣一想,她急忙從美國小伙子身邊走過。當她回頭看時,美國小伙子已沒有了,到哪裡去了呢?她看到塘子周圍變得黑黝黝的,高高的柳樹林遮住了月亮。她心裡一沉,遇上鬼了?她趕忙向村口方向跑,但總是跑不快。她是小腳,怎能像大腳一樣飛跑呢? 
  終於,她跑到麻氏的住處,「外婆,外婆,快開門!我是荔枝。」 麻氏從睡夢中醒來,聽高荔枝把剛才那一幕講述了一遍。麻氏說:「你肯定遇上鬼了。那個美國小伙子早已離開了新林村,到烏刀寨調查去了,你怎麼能遇上他呢?你遇上的是一個可怕的男鬼。幸好,你跑開了,不然,那個男鬼準會把你誘到水塘裡,淹死你。」 
  她嚇得哭了起來。 
  麻氏問她:「天黑了,你到塘子邊做啥?真想不到你的膽子那麼大,一個小腳姑娘竟敢在夜裡到村外亂走?」 
  高荔枝膽怯地說:「我出去找爹爹,他幾天沒歸家了。我想,我一個人呆在家裡,提心吊膽的,怕鬼。今晚的月光亮亮的,倒不如出去看看爹爹晚上在外邊幹什麼?沒想到,真的遇上鬼了。」 
  當夜,麻氏打著「發燭」(一種用木頭刨出來供照明使用的薄片),把高荔枝送回作坊裡。 
  高荔枝一個人躺在床上,無法合眼。她全身冷冰冰的,就像有一股冷颼颼的風,吹在她的身上。她濕潤的雙眼望著窗外,窗外依然是一片可怕的蒼白。在她的意識裡,只有屋外那條通往柵子門的桂花巷,是實實在在的東西。也許,爹爹和李梆快回家了,此時他們正走在這條小巷裡。她似乎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在寂靜中,爹爹興致勃勃地向作坊走來。她似乎看到了爹爹的身影,一個愉快的、彩色的、充滿愛意的身影,突然闖進房門,充盈了這個小小的樓房。 
  但是,漫長而冷漠的時間,撕碎了高荔枝的這種感覺、期待和幻想。天大亮的時候,她爭開眼睛,無論如何也感知不了天亮的意義。她因而更加不安、痛苦,以至發瘋。她需要那種能把人變成透明的人的夜晚,需要一種被召喚的感覺。她想走路,說話、傾聽,想看見那個透明的美國小伙子。 
  陽光已照射在高荔枝的床頭,她坐起身來,抓腿、揉腳、搔眉、撓頭,似乎沒有什麼力量能阻止她發出這些動作。她以為自己要瘋了,她說不清什麼,也不想說清什麼。但只要想起昨天夜裡,在水塘邊,那個透明得像玉石一樣的美國小伙子,她就能暫時平靜下來,雙眸變得清澈,早晨變得輕柔和芳香。她不怕那個美國小伙子是一個鬼,她愛上了那個鬼。她非常渴望能注視那個鬼男人的眼睛,讓他在她的目光中不要飄走。那時,她想用盡全部的力量把那個美國小伙子拽住。 
  高荔枝急匆匆來到那個水塘邊。水霧正在陽光中變幻無常,柳樹卻顯得那麼瘦弱,那麼無力,太陽也不給它一點精神。她在塘子邊坐下,把纏足帶解散,把小腳伸進水裡,泡到小腳發軟、發白的時候,她閉上雙眼,立即感到那個像鬼一樣的美國小伙子從水裡冒出頭來,把她的小腳端起,抱在胸脯上。   
  雕天下 十一(2)   
  那時,陽光和水霧,包圍著她。她有些震顫,就像是那個美國小伙子強大的脈搏,敲打著水面、大地、楊柳和她的肌膚。她沒有向美國小伙子訴說什麼,但是,她感到那個像鬼一樣的美國小伙子什麼都明白了。他睜開深藍色的眼睛,對她說:你知道嗎?我的中國小姑娘!我非常愛你,我要把你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高荔枝忐忑不安,心跳得厲害。她聽到了美國小伙子的口哨聲,輕輕的,尖尖的,一聲聲鑽入她的心房。忽然,一陣侷促的腳步聲沖走了美妙的口哨聲。她從暈乎乎的狀態中回過神來,睜開眼睛,回頭一看,爹爹和李梆叔叔已站在她身後。他們兩人的臉都像變形了,類似於獅子或老虎,如同一張口就要把她吞噬。她嚇壞了,低下頭不敢再看他們。高石美一把抓住她,把她從水邊拽到岸上。「我的格子門到哪裡去了?」高石美壓低聲音問她,「你說,我的格子雕到哪裡去了?我的格子雕到哪裡去了?」 高荔枝茫然地回答:「你的格子門在作坊裡。」 
  「你去看看,作坊裡還有什麼?」高石美幾乎是暴跳如雷,衝著高荔枝大叫起來,「我叫你好好看護著格子雕,你卻跑到水邊來玩耍?你膽子越來越大了,看我不打死你?」 
  說著,高石美的手掌已重重地打在高荔枝的頭上。李梆立即一把攔腰抱住高石美,讓他的手腳動彈不得。「先別打人,趕快回去找找看!」李梆說,「說不定盜賊還沒走遠,興許還能追上。再說,荔枝已是一個大姑娘了,打她只能讓人笑話。」 
  聽李梆這麼一說,高石美隨即從李梆的手中掙脫出來,向村外的山林裡跑去。李梆愣了一下,望了高荔枝一眼,「坐著幹嗎?還不趕快回去?」說著,拔腿去追趕高石美。 
  高荔枝一口氣跑回到作坊。天哪,格子門已無影無蹤了。難怪爹爹急得發狂?那可是他15年的心血,是他的寶貝,是他的命根子啊!她知道自己大禍臨頭了,免不了還要受到爹爹更嚴厲的懲罰。她嚇得哭了起來,趕忙跑到麻氏的住處,尋求外婆的保護。麻氏說:「昨天夜裡,我把你送回去以後,一夜沒睡好,總覺得要發生什麼事,心裡發慌,可怎麼也沒想到是有人來偷我家的格子門。」 
  整整一天,高荔枝沒離開外婆一步。晚上,高石美和李梆空手而歸。高石美絕望了,一天之間就蒼老了許多。當他再次見到高荔枝時,又開始發瘋,罵人。高荔枝頓時嚇得連連後退,但還是被爹爹抓住。雖然這次沒有挨打,但爹爹的手指卻掐進了她的肉裡。麻氏忍無可忍,罵道:「你到這裡來發什麼瘋?你們師徒倆整天在外鬼混,現在終於遭到了報應了,自己不悔過自新,還把罪責全加在荔枝一個人身上。你們算什麼男人?你們想過沒有?即使荔枝好好看護著格子門,但強盜來了,她一個姑娘又怎能對付得了?」 
  「強盜來了,她不會喊?不會叫嗎?」高石美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紅紅的,牙齒咬得咯咯直響。麻氏見狀,也嚇了一跳。 
  「我們沒有到外面鬼混,」 李梆說,「我們是到城裡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活計可幹。」 
  麻氏不滿地瞥了他們一眼,帶著高荔枝睡覺去了。 
  但是,第二天早晨,高荔枝還是受到了爹爹的懲罰。她失去了自由,被關進了趙家的後園子裡。那是個荒園,長滿了竹子和芭蕉,還有一蓬蓬一人多高的雜草。以前,小夥伴們在一起的時候,常常議論大人們在園子裡見到大蛇、捉到大狼等等。因此,自從高荔枝來到新林村,她從來不敢到園子裡玩耍,她害怕裡邊的大狼、大蛇,還有夜魔子、老鼠精、綠眼鬼。她也從來不敢跟著麻氏進來。因為,她覺得外婆也保護不了她。假如遇上大狼精、大蛇精和綠眼鬼的話,外婆和她都必死無疑。當然,這是從前的想法,現在,她長大了,不再害怕那些想像中的怪物。 
  但是,現在,當高荔枝被爹爹強行關進了園子裡時,她仍然有些恐懼。任她怎麼呼喊,怎麼哭叫,爹爹都不肯輕饒她。   
  雕天下 十一(3)   
  第一天,高荔枝被關在荒園裡,她像一個凝固的影子,不敢移動,不敢說話。但恐怖的形象仍然在她眼睛裡跳動。殘垣斷牆背後,只要有一丁點兒響動,她就嚇得縮成一團,唯恐強盜跳出來殺她。漸漸的,她不知心裡在想什麼,她也不知道自己還應該想什麼。她眼前只有灰暗、混沌、浮動的氣團,荒園裡一切可怕的東西全消失了。第二天,麻氏來園子裡看她。當外婆轉身要離開時,她拖住外婆的衣襟,央求外婆帶她出去。麻氏說:「你爹的脾氣越來越壞,你就在園子裡,什麼地方也別去,看他能把你怎麼樣?」 高荔枝說:「外婆,我怕!」 麻氏說:「怕什麼?」高荔枝說:「什麼都怕。」於是,麻氏念道:老蛇精,快走開,老狼精,快走開,老鼠精,快走開,綠眼鬼,快走開。 
  這裡不是你的家,這裡不是你的床,這裡的土地不是你的,這裡的竹子不是你的,這裡的芭蕉不是你的,這裡的人不是你的親人,這裡的飯不是你吃的飯,這裡的水不是你喝的水。 
  你們快走開,快走開,再不走,就要捉來開膛破肚。 
  麻氏念完之後,對著斷牆那邊磕頭。磕頭之後,又對著草叢吐唾沫。高荔枝卻呵呵地笑了起來,對外婆說:「你把我當小孩了?我都這麼大了,還怕那些鬼東西?我是怕壞人。」 
  就這樣,高荔枝被爹爹囚禁在荒園裡整整一個月。一直到正月十六晚上,西宗縣舉辦「元宵花街」,高石美才讓麻氏帶著她去玩耍。那天,麻氏的心情非常好,她把高荔枝打扮得像一朵花。當她們來到尼郎鎮的時候,看到各家各戶,都在自家的門頭和鋪面上,掛起各式各樣的大紅燈籠和千奇百怪的走馬燈。燈下,擺上精心培植出來的「尼郎劍蘭」、「尼郎花樁盆景」等幽香、燦爛的花卉。花的前後左右,擺上成排的座椅。座椅裡,一個個時裝婦女,錦衣繡裳,鬥麗爭妍,脂膩粉香,發光鑒影。她們坐在那裡,有的低眉含羞,有的搔首張望,有的安然得意,有的侷促不安。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們的足下雙鉤:一雙雙大不盈握的小腳,套在紅如丹砂、碧若翡翠、圖案精美的軟緞繡花鞋裡。無論遠望、近觀,街道兩旁都呈現出繡履交錯、五光十色、迷人炫目的景象,就像走入一個不真切的畫面中。 
  這是小腳女人的盛會。「天足運動」像一陣風,早已吹過了。現在,纏足依然風行天下。所以,今天仍是那些纏足剛剛獲得成功的小女孩們光榮與夢想並存的日子。她們之中的一個人,如果今晚被全城的男人們公認為第一,那麼,這個小女孩日後就會與榮華富貴結緣,就會得到她夢想中的一切。因此,這一天,四面八方的小腳女人都湧進小城,接受男人們的品評。當然,年輕小伙子們也不放過這一美好時機,他們遊蕩在花街上,任意把目光停放在小腳女人的腳上和臉上。他們平時不敢這樣大膽和放肆,而今天是他們開戒的日子,是他們心花怒放的節日。對於滿街的小腳姑娘,他們不但可以細看,還可以把玩,看夠玩夠之後,還可以興致未減地品評一番。目的似乎只有一個,那就是挑選出當年最美的「金蓮」。 
  除此之外,似乎還有一些老男人,他們的心思好像不在女人的小腳上,而在燈籠上的詩文和走馬燈上的謎語裡。那些東西,同樣讓他們如癡如醉,就像品評女人的小腳一樣,他們也要評選出誰作的詩文第一,誰的謎語設置得最巧妙。當然,那些詩文和謎語,全是讚美小腳和破解小腳的話語,全是小腳的氣味和色彩浸染出來的屬於男人們的「夜宵」和「點心」。 
  麻氏悄悄把高荔枝帶到寶善街左邊的第四道門口,讓她坐在一個大紅燈籠之下。高荔枝的椅子是一位姓孔人家提供的。因為她的雙腳符合金蓮的標準:尖、圓、瘦、小、緊。這是那天晚上男人們都曾看過的「事實」。人們都樂意為她服務,為她喝彩。因此,她成為當年「元宵花街」的第一枝花,為高家贏得了臉面。   
  雕天下 十一(4)   
  高石美知道這一喜訊後,心情自然好了許多。暫時把丟失格子門的痛心之事拋到一邊。他露出了一絲笑容,對高荔枝說:「你恨爹嗎?」 高荔枝嫣然一笑,說:「不恨。」     
  雕天下 第四部分   
  雕天下 十二(1)   
  如果你是山坡上的牛頭鬼, 
  如果你是小路上的馬面妖, 
  一時走迷了路, 
  來到這塊土地上, 
  來到了種田人的家鄉, 
  那就隨火藥槍的煙霧散開, 
  那就隨歡樂的鼓聲離去。 
  我們這裡從未見過, 
  惡鷹叼走人的眼睛, 
  瘟神害死人的怪事。 
  我們這裡一直是個吉祥如意的地方。 
  ——雲南古歌 
  趙氏宗祠終於竣工了。 
  鄉親們都來向趙天爵表示祝賀。趙天爵表面上喜笑顏開,但心裡卻空蕩蕩的,似乎沒有靈魂。因為殿堂上的大門還空蕩蕩的,張著大口。高石美苦苦雕刻了15年的木雕格子門,不知身在何方?在本該歡樂的時候,高石美的痛心之事又湧上心頭,他的身子頓時有一種坍塌的感覺,他比任何人都痛苦,他心裡的血似乎被抽空了。他鬱鬱寡歡,麻木不仁。 
  晚上,父親高應楷帶著他的戲班子來唱了一場滇劇。趙天爵的一些好朋友也帶著彝族、哈尼族、傣族姑娘來跳舞。趙氏宗祠內外充滿了歡樂。高荔枝不見爹爹的影蹤,就到處尋找。 
  高荔枝看到成群的烏鴉從山中驚飛而出,佈滿了趙氏宗祠附近的大樹。歌舞越熱鬧,烏鴉叫得越厲害,似乎不明白該飛到哪裡去。 
  幾隻大老鼠從洞中爬出來,穿過戲台,排成一支長隊,一個咬著一個的尾巴,它們全然不顧人的存在,似乎在演戲,又似乎在逃命。高荔枝十分奇怪,一、二、三、四地數了數,一共有7只。麻氏也看到,她家堂屋裡鑽出來十幾隻老鼠,慢慢往屋外爬。她嚇了一跳,跑進房裡,不敢看它們。祠堂外面,母雞像公雞一樣啼叫,叫聲一聲比一聲尖利。 
  高石美早早的上了床,也不想吸煙,也不想睡覺。當高荔枝來到他床前時,他對高荔枝說:「今晚,我心裡發慌,總覺得要發生什麼事。」 高荔枝說:「外面的月光亮亮的,總不會又有盜賊來偷咱們的東西吧?」 
  到了下半夜,高石美睡意朦朧,突然感到肚子劇痛。他急忙翻身下床,走出大門,趕往茅廁。四周特別安靜。突然,「嗚」的一聲,一個古怪的聲音隨即而至,但無風動,更不像什麼動物的聲音。總之,他似乎從來就沒有聽見過這種聲音。他抬起頭來,只見陰沉沉的天空中佈滿奇形古怪的雲彩,說紫不紫,說紅不紅,變幻莫測,一會兒呈蘭白色,一會兒又變成紅綠相間,就像火燒一樣。四周死一樣的寂靜,那時,高石美心也莫名其妙地發慌,怦怦亂跳,恐懼感特別強烈。他慌忙逃進屋裡,把門栓上,聽見「吱嗚……吱嗚」的巨響,像天塌地陷一般。他正在發愣,又聽「光當」一聲,大地突然晃動起來,此後他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當高石美感到一陣清風迎面吹來時,才發現自己已從樓上的窗口拋到了外面的青豆田里,身子仍裹著被子。他立即站起來,一口氣跑到趙天爵的樓房底下,竭盡全力地呼喊、刨土。 
  趙天爵從廢墟裡爬出,已逃到了安全的地方。當時,他不知發生了大地震,木然地站著,看著人們紛紛從土牆瓦礫中爬出來,然後聚集到他這邊。這時,有一位年長者告訴他,剛才有一個人到他家倒塌的屋前,焦急萬分地呼叫他的名字,也許現在還在呼喊。趙天爵問:「是男人還是女人?」那人回答說:「聽不出來,聲音都變調了。」趙天爵來不及多問,就往家裡跑去。 不久,餘震又發生了,當街的一幢房子轟然倒塌,趙天爵恰巧跑到那裡,被埋在了土牆下面。 
  那天夜裡,因為天冷,麻氏把取暖用的小烘籠放在床上,與之同眠。地震時,麻氏被埋,身子無法移動,小烘籠中的炭火,活生生地把她的大胯燒熟、燒焦。麻氏發出的慘叫聲,刺破天幕,令人心碎。 
  天亮時,高石美分別把麻氏、楊義山從土坯中刨出來,但都已死了。高石美到處尋找趙天爵,把趙天爵所住的房間搜羅了幾遍,都未發現趙天爵的蹤影。直到三天後,趙天爵的屍體才被別人從街道上刨出來。接著,不幸的消息從尼郎鎮傳來,高石美的父親高應楷在地震中,脖子被土坯打斷,流了許多血,幾天以後才在呻吟中死去。聽說還有沐應天也在大地震中遇難了。   
  雕天下 十二(2)   
  趙氏宗祠也變成了一片廢墟。 
  高石美約著李梆來到尼郎鎮把他的父親埋葬之後,又絕望地回到新林村,從廢墟中撿來一些有用的東西,在村外搭建了一所茅屋。他們開始了最艱難的日子。 
  再過幾天,他們就揭不開鍋了。為了不讓高荔枝挨餓,在一個晚上,高石美設法找來紙和筆,讓高荔枝端著油燈,站在一旁,照著他畫了一幅《乞討圖》,準備第二天拿到尼郎鎮出賣。他相信自己的畫一定能買個好價錢。的確,此畫構思新奇,寓意深邃。畫面上是一幢雕樑畫棟、燦爛輝煌的大房子,門口躺著一隻吃飽喝足、呼呼酣睡的懶貓。貓的身邊擺放著主人送來的讓它吃不完的魚肉和米飯。在離貓不遠的一個牆腳下,一個骨瘦如柴的小姑娘,端著一個空著破碗,孤零零地望著養尊處優的懶貓。高石美著力描繪小姑娘的那雙眼睛,在呆滯中突出懶貓嘴邊之食對她的誘惑,借此喚起人們的同情心。高荔枝一看,對爹爹說:「你嘗過餓肚子的滋味嗎?你畫上的那個小叫化子的眼睛和嘴唇,不但不像一個飢餓中的人?反而像個伺機行竊的小偷。」 
  高石美說:「我怎麼沒餓過?在個舊走廠的時候,我們喝稀飯,吃野菜,餓得做夢都在吃雞湯麵條和牛肉乾巴。」 
  高荔枝忍不住笑了,「爹爹,你沒做過叫化子,當然不知道餓得要死時的感覺。前幾年,我做叫化子,餓得躺在路邊,大腦迷迷糊糊的,不知還能活多久,哪還敢在夢中去吃什麼雞湯麵條和牛肉乾巴呢?」 
  女兒的話讓高石美受益匪淺。他說:「為了把《乞討圖》畫得更傳神,我該怎麼辦呢?」高荔枝說:「我們不是快揭不開鍋了嗎?不如將計就計,我們乾脆什麼也不吃,在飢餓中作畫。」高石美贊同女兒的意見,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在徹底領會了飢餓的滋味之後,重新畫《乞討圖》。結果,高石美以親身的感受,把小姑娘的眼神畫得饞羨而無神,迷惑而呆滯。再加之臉色蒼白、嘴唇乾裂,頭髮稀疏。高石美也深深被自己的《乞討圖》感動了,他想起了高荔枝的過去,他把畫上的小姑娘視為自己的女兒了。儘管此畫有一個商賈出價十金,高石美也沒出賣。後來,又有人不斷加價,志在必得,但都沒能打動高石美的心。他說:「再窮,我也不會將自己的『女兒』賣掉。」 
  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為了不至於餓死,李梆匆匆招收了兩個小徒弟——李歪嘴和王聾子。他們一同來與高石美告別,他們明天就要到臨安城團山村一帶逃難。因為那裡正在建蓋「張家花園」、「秀才府」、「將軍第」等等,需用大量工匠。這個消息是王聾子提供的,真實可靠,因為他有一個妹妹嫁到了團山。高石美、李梆師徒倆最後在一起進餐,相互勸了幾杯酒,然後依依不捨地分手了。 
  高石美病倒了,他躺在茅草房裡,高荔枝伺候著他。高荔枝送藥來,他不喝,把碗打翻在地。高荔枝又去煎藥,送來,請爹爹吃藥。高石美說:「不吃,徒兒都棄我而去,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高石美再次把藥打翻在地。高荔枝再去煎藥,送來,叫爹爹吃下。高荔枝哭了。她對父親說:「唐僧西天取經,經過了九九八十一難,才最終取到了真經。我們建趙氏宗祠,雕刻格子門,看來不經過七七四十九劫,也是不可能成功的。」 
  高石美被女兒的話深深感動了。他喝下了女兒送來的藥。從此以後,父女倆相依為命,平平靜靜地度過了一段吃野菜、喝稀粥的日子。 
  高石美決心重建趙氏宗祠,重雕格子門,以抱答岳父趙天爵、岳母麻氏的大恩大德。可是,錢從何來呢? 
  一天中午,高石美收到了一個帖子,是報喪的。說的是瓦哨幫的大鍋頭蔡光華在昆明病逝,葬禮也在昆明舉行,邀請高石美去參加。 
  高石美決定到昆明參加蔡光華的葬禮。但由於身體極其虛弱,女兒高荔枝不放心,擔心父親在路上有個三長兩短,就勸父親別去了。但高石美執意要去,因此,高荔枝只好陪著父親一同前往,以便在路上有個照應。   
  雕天下 十二(3)   
  也就是在那幾天,北京城的慈禧太后也歸西了。高石美和女兒千辛萬苦地趕到昆明,一進城門,就感到氣氛非同尋常,見不到一點紅色的東西,幾乎人人頭上都戴著白帽子,很壓抑,每個人都是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難道全昆明城的人都在為蔡鍋頭披麻戴孝?那還了得?蔡鍋頭又不是皇帝。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高石美正在納悶的時候,一個敲著銅鑼的老漢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喊:「老佛爺慈禧太后駕崩了,全城的人都要戴白孝,不得穿紅衣服,不能掛紅燈籠,不能唱戲,不能……」 
  緊接著,前面出現了一群男人,站成兩排,仔細檢查著過路人的著裝。高石美看見一個老爺爺頭上的瓜形帽頂上的小紅心被那些人強行取掉了。高荔枝腳上的繡花小鞋也因為有一朵小紅花,而被迫站住,要強行脫下。高荔枝的腳是「三寸金蓮」,脫了鞋就不會走路。因此,高石美苦苦哀求那些男人,「你們行行好!我女兒是小腳,她的小鞋脫不得的。」那群男人不依不饒,大聲說:「有什麼脫不得的?要是你女兒今天穿著紅褲子,我們也要幫她脫下。」 
  高荔枝一邊看著自己的小鞋被人脫下,一邊忍不住嗚嗚嗚地哭了。這時,從旁邊店舖裡走出來一個老太太,手裡拿著一塊黑黑的木碳,她說:「不哭,不哭!姑娘,我來幫你。」說著,老太太一把從那個男人手裡奪過小鞋,用木碳狠狠地在鞋面上摩擦,直到把小紅花抹成了小黑花,才遞給高荔枝穿上。 
  蔡光華的葬禮非同一般,凡是來送葬的客人,不管是官府的人、大老闆、小夥計,甚至叫花子,都一視同仁,發給洋氈帽、黑西裝、黑皮鞋、黑洋傘、白手套和一支派克筆。把每個客人都打扮成風度翩翩的「英國紳士」。知情人士說,蔡家為什麼要如此做呢?主要是為了區別於街上為慈禧太后戴白孝的人,所以蔡家決定,不披白衣,不戴麻帽,葬禮按外國人的規矩舉行。知情人士同時還說,蔡家有的是金子和銀子。 
  當這支莊嚴、龐大、黑白分明、井井有條的送葬隊伍經過昆明的大街小巷時,引起全城震動,兩旁站滿了各式各樣的觀眾,都用驚奇、羨慕、熱切的目光打量著他們。在昆明城,誰見過這樣高規格的送葬隊伍?誰知道死者是不是一個呼風喚雨的大人物?誰見過那些常年趕馬的窮酸漢也變得這麼洋氣和風光?誰見過哪種葬禮能有那麼多的朝廷命官參加?全城的人都覺得大開眼界,有的把它傳為美談,有的把它傳為奇談。 
  在發喪前,死者蔡光華的小兒子蔡家俊見到高石美的養女高荔枝,就立刻被迷住了。他心馳神往的打量著高荔枝,就像打量著一件罕見的藝術品一樣。高荔枝心裡有些發毛,但見蔡家俊生得一表人才,高個子,背上的肌肉很發達,對一切來客都彬彬有禮,也就覺得他不像個壞人,並且很快就適應了他火辣辣的目光。發喪後,蔡家俊單獨把高石美父女倆留下來,陪著他們在昆明玩了幾天,讓他們玩得好,吃得好。但到了高石美計劃返回尼郎鎮之前的最後一天晚上,蔡家俊趁高石美不注意,突然輕輕地摟住了高荔枝的腰。高荔枝全身一震,盡力從他越來越緊的手臂中掙脫出來。可能是出於一個從未被男人撫摸過的小姑娘的本能,她尖叫了一聲。蔡家俊不得不鬆開手,但他並不感到尷尬,反而轉向因女兒的尖叫而大吃一驚的高石美,他說:「高師傅,你不是要重建趙氏宗祠,重雕格子門嗎?我可以幫你個大忙,你需要多少銀子,儘管說,我給你。但你要答應把高荔枝嫁給我。說句實話,我太喜歡她了,我從沒這樣喜歡過一個女人,從看到高荔枝那天開始,我就覺得她是我的人,與我血肉相連。高師傅,你一定要答應我,你一定要下這個決心。」 
  高石美一聽就立即表示反對,並願意日後賠還蔡家俊為他們在昆明所花的銀子。但蔡家俊軟硬兼施,最終迫使高石美同意了這門 「婚事」。高石美對蔡家俊說:「第一,高荔枝是一個可憐的姑娘,你要好好對待她。第二,要保證讓高荔枝做大太太。」蔡家俊完全答應了這兩個條件。   
  雕天下 十二(4)   
  高荔枝痛哭不已,她死活不願離開高石美,她口口聲聲哀求高石美,不要把她賣掉。 
  蔡家俊給了高石美許多銀子,另加一疊銀票,然後帶著高荔枝走了。高石美望著高荔枝慢慢消失在遠方……   
  雕天下 十三(1)   
  不知雲南在哪方? 
  日從東方出, 
  日落西方落, 
  順著熱頭來。 
  ——雲南古歌 
  那個名叫傑克的美國小伙子在一個月之後才得知高荔枝被賣的消息。他決心要去遠方把高荔枝找尋回來。高石美明知這是一次不切實際的行動計劃,即使傑克能找到高荔枝,但也不可能把她從蔡家俊手裡搶回來。不過,高石美看到傑克的心似乎被高荔枝帶走了,身體也因此失去了平衡。傑克一見到高石美就嘴唇顫抖著,想吐出「高荔枝」這三個讓他為之感動的漢字。每當這個時刻,高石美就有一種奇怪的輕鬆感抓住了自己的心。他盼望傑克盡快出發,向著南方的崇山峻嶺奔去。又過了幾天,傑克上路了,他帶著一個名叫蘇合林的中國人,踏上了尋找高荔枝的路途。誰也阻攔不了他。他說:「我有這個權利,我一定要找回高荔枝」。說實話,高石美早已產生了與傑克同去的想法,但一直缺乏向傑克當面表達的勇氣。現在,他看著傑克他們走遠了,就不得不加快速度,去追趕他倆。高石美就像一個小男孩追逐一隻漂亮蝴蝶,越來越快,越來越興奮,越來越有激情。他好像看到一個黑點,正在他的前方發生變化,猶如他夢中的太陽,時而黑得讓他不可理喻,時而又紅得讓他驚歎。很長很長時間之後,他的步伐並沒有減慢的跡象,他發現那個黑點並沒有背叛他,讓他沉浸在狂奔的愉悅中。他把那個黑點或那個太陽往前拉近了,又推遠了。因此,黑光和紅光在摩擦和碰撞中,出人意料地點燃了他的思緒和血液。一幅遙遠而清晰的圖像出現在他面前——高荔枝低著頭,站在一棵松樹下。他仍然在奔跑,他身上拖帶著一個世界,一個由高荔枝所見過、愛過的一切所組成的世界,他要把這個世界交還給高荔枝,他要看著高荔枝走回到他身上所拖帶著的那個世界裡去。 
  當高石美眼前的幻景消失後,他已跑到傑克和蘇合林面前。他雖然渾身冒汗,頭暈目眩,腳底下就像出現了一個黑暗的深淵,但他分明聽到了傑克和蘇合林歡迎他的掌聲和笑聲。傑克一把拉住高石美的雙手,對他說了許多話,但高石美一句也聽不懂。蘇合林是傑克的助手,他站在一旁,也不履行翻譯的義務。高石美就問他:「傑克究竟在說什麼?」 
  蘇合林說:「其實,傑克來中國的目的並不是修鐵路,一年前,他受美國某大學的派遣,來到雲南,對蠻煙瘴雨的邊地,進行人類學調查。調察的主要對象是傣族、哈尼族、苗族、彝族,調察的區域主要集中在滇南一帶。我們到了雲南後,找到了安鄴,並把一份從美國捎帶來的重要資料交給了他,安鄴很感動,表示願意幫助傑克完成此行的任務。安鄴把我們從昆明帶到了尼郎鎮。但尼郎鎮並不能滿足傑克的調查需要,我們一直計劃要到傣族地區去。現在我們一方面要去追尋你的女兒,一方面還要完成傑克的調查任務。我的確是中國人,但一直在美國留學。因此,我勸你還是回去吧!不要被傑克的話吸引和迷惑。」 
  高石美並不聽從蘇合林的勸告。他似乎清醒了幾分,感覺有點兒沉重,但他從傑克精確的動作和從容不迫的舉止中,看到了一種他此時此刻最需要的力量。他決定跟他們繼續前行。 
  幾天之後,他們三人好像進入了無人區,夢魘似的緊張氣氛一直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在外界人看來,這一帶自古就籠罩著一層神秘面紗。似乎魑魅魍魎四處遊走,瘴氣毒癘蘊繞山林。他們剛入此地時,就感受到了瀰漫在這裡的詭異氣氛和從樹木身上散發出來的致命的炎熱氣息,再加上水土不服,傑克病倒了。 
  當然,由於傑克生病,我們不得不停留在一個傣族村寨——白心寨。傑克也因為這個緣故,有機會接觸到了那裡的奇風異俗,特別是其中養蠱這種巫術。傑克決定在此多住幾天。對於當地人來說,巫蠱神秘莫測,令人談之色變。但對於傑克來說,卻是多麼嚮往和沉迷。他覺得一切都是那麼新鮮,一切都是那麼珍貴。   
  雕天下 十三(2)   
  從進入白心寨的那天開始,傑克就好像與一個傣族人家建立了牢固的友誼。主人是一位好客的老太太,名叫達諾。達諾的丈夫據說已經去世多年,留下三個兒子和兩個女兒與她相依為命。由於傑克他們的到來,達諾每天為此忙上忙下,忙裡忙外,把竹樓內外打掃得乾乾淨淨,格外整潔,看不到灰塵、蜘蛛網。她還不分白天黑夜,為傑克熝藥,為傑克到河邊洗藥罐、洗衣裳,為傑克他們的平安而祈禱。但是,達諾的這些美好行為,卻刺激了寨中人的想像力。寨中人都認為達諾一定在從事著某種秘密活動,甚至有許多人揚言達諾是一個養蠱的人。傑克他們也明顯感到,寨中人與達諾一家人的距離越拉越大。 
  達諾一家原本是一個表現了人類精神的美好家庭。正如他們的名字一樣,大兒子巖穩是溫順之人。二兒子巖醒是一個像麒麟一樣驃悍的男子漢。大女兒玉罕是一個像金子一樣閃光的女孩。二女兒玉臘是一個美麗出眾的小姑娘。小兒子巖相是一個像玉石一樣潔淨的男孩。母親達諾則是「虎口餘生」之人,意思是在達諾出生後,她的父母親曾為她舉行過這樣一個儀式——母親在樓上抱住她,讓她往下從籬笆縫裡鑽。父親在樓下,把她從籬笆縫裡接下來。如是三次,表示達諾已經從疾病和死亡線上掙脫出來,從此以後再也不會夭折,再也不會遇到惡魔和野鬼。但是,說真的,那時傑克他們做夢也想不到,那麼美好的家庭已因為他們的到來而蒙上了可怕的陰影。達諾的命運開始急速下轉,她的名字不再表示自己是個「虎口餘生」之人,而成了一個污穢、恐怖和可恥的「琵琶鬼」,這相當於漢人所說的「蠱婆」、「放蠱女」。傑克他們後來才知道,在寨中人的觀念裡,如果有人要養蠱,那麼她首先要把客廳打掃乾淨,把實物清洗得一塵不染,全家老老少少,都要沐浴齋戒,在祖先神位前焚香跪拜。而後在正廳中央挖一大坑,將一個瓦罐埋入坑中。然後在瓦罐裡養蠱,養蠱之人就成了「蠱婆」。人們認為蠱婆與災星、惡煞和魔鬼是一樣的,蠱婆就是蠱,蠱就是蠱婆。因此,達諾理所當然地受到了人們的懷疑和仇視,甚至有為數不少的人揚言要懲罰她,要把她攆出寨子,要把她捆綁起來,連同竹樓一起燒掉。 
  蘇合林說:「從文字學的角度來說,『蠱』有多種涵義,主要的一種涵義是『腹中之蟲』的意思,從蟲,有皿。『皿』是一種器物──飯盒、飯碗或盛其他食物和飲料的器具都可稱之為『皿』。『蟲』字象徵好幾隻蟲。『腹中蟲』就是人的肚子裡侵入了很多蟲,也就是中了一種自外入內的毒。眾多的毒蟲侵入人的腸胃發生了蠹蝕的作用就叫做蠱,又叫中蠱。在我們中國人現實的日常生活中,人們常以成語『蠱惑人心』來比喻居心險惡的壞人,以鼓動、誘惑、欺騙的手段,來達到搞亂人心、迷惑人臆的目的。這個成語的關鍵詞是『蠱』,現在的一些辭典談到『蠱』及這個成語時,都說『蠱』是傳說中的動物,並不存在於現實世界,僅僅存在於人們的傳說之中。也就是說,『蠱』是子虛烏有的東西,是無法求證的。」 
  傑克一時弄不明白。但他表示一定要找到某種答案。他為此產生了一種忘懷一切的感覺,尋找高荔枝的諾言好像不曾說過,在他的頭腦中也似乎不曾存在過高荔枝的影像。他在白心寨的日子,真是錯綜複雜,每天都似乎充滿了懸念和荒誕氣息。他很需要這樣的日子,他對此很渴望,很興奮。他的眼睛一天比一天顯得碧藍和瘋狂。 
  正當傑克和蘇合林為達諾竭力辯護,以減輕人們對她的仇視的時候,卻發生了這樣一件讓他們目瞪口呆的事情。有一天中午,有個好事者悄悄潛伏在達諾家,趁達諾不注意的時候,從她家搬出了一隻大瓦缸,裡面只有一條怪物。說它像蜈蚣,但它的身子比蜈蚣大,又粗又圓,皮膚上撒滿了金色的花紋。說它像蛇,但它的體形又有點像龍,而且龍爪正不停得向前划動,如若要起飛一般。說它像龍,那就更荒唐,一是它的軀體太小,與一條大黃鱔相差不多。二是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龍,有誰見過真龍?有誰能把這個怪物與真龍的區別說出來?   
  雕天下 十三(3)   
  那個好事者的神態就像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驚訝、興奮、喜悅與發狂交織在一起。他大約50多歲,外貌沒有多少特點,只有眼睛有點異常,又小又紅,好像充滿了可怕的細菌。也正因為如此,傑克一開始就覺得他的目光有毒。所以與他保持著必要的距離,並且盡量不與他的目光正面對視。可是,這樣一個好事者竟然多次威逼蘇合林回答瓦缸裡的怪物如果不是蠱蟲,哪是什麼? 
  蘇合林說:「我學識淺陋,我以前的確沒有見過這種動物。不過,總有一天我們會認識它的,現在有了這種動物,我們看得見,摸得著,就一定能認識它的屬性……」。那個好事者打斷了蘇合林的話,「蘇教授,你不能包庇壞人,它就是蠱,它證明達諾是個可怕的琵琶鬼,這是明擺著的事實,我們要按寨規辦事,請你們不要橫加干涉」。 
  有幾個膽大的村民前來觀看,但更多的人家已聞風而逃,遠遠地離開了白心寨,就像躲避瘟疫一樣,惟恐落後於別人。那個好事者在地上點燃了一團火,準備把那條奇怪的動物燒掉。那時,高石美也覺得那條奇怪的動物太可憎了,讓人望一眼就會心驚肉跳,把它燒了也好。於是,高石美說:「快燒吧,我來幫助你」。但就在那時,玉罕從竹樓上衝下來,她拚命不讓高石美燒死那條奇怪的動物,她把瓦缸抱了回去。那個好事者幾次衝進竹樓,想把瓦缸奪回,但都被玉罕趕出來。看樣子,如果誰要燒死那條奇怪的動物,玉罕就要與他拚個你死我活。就在那時,巖穩、巖醒、巖相已站在達諾身邊,像三個不可戰勝的勇士,保護著他們的母親。那個好事者見勢不妙,悄悄溜走了。 
  但事情並沒有結束,或者說才剛剛開始。高石美聽寨民說,達諾養的蠱是蛇蠱。她怎麼養呢?據說每年五月初五,達諾都要把大大小小的幾十種毒蛇、蠍、蜈蚣、蜘蛛、蝴蝶、蟾蜍、鼠與蜜蜂,乘其陽氣極盛時,放在瓦罐裡。這些動物在罐中彼此廝咬拚殺,那完全是毒性的比試,誰的毒性大,誰就能置對方於死地,最後僅存一種,即變為蛇蠱。據說毒蠱分為蛇蠱、石頭蠱、泥鰍蠱、螞蜂蠱……雖然各具特色與形態,但其中的蛇蠱毒性最大,並且數量最多。這種蛇蠱已不是真正的動物,而是毒性猛烈的神靈,見人即可隱形或變成花草樹木。然後隨風浸入人的毛孔,此人即為中蠱。中蠱之後,皮肉腫起,長二三寸,像蛇一樣在裡面爬動,廝咬,把人的內臟吃光。真是無法求治,只有死路一條。 
  有的人說得更具體,說達諾專門養蠱謀財。她已看準了一家有錢的鄰居,她計劃將蛇蠱放入那家人的樓上,讓那家人全部中蠱而死,死人的財產就會隨之被達諾一家佔有。高石美還聽說,蠱女養了這種殺人的毒蠱之後,必須用毒蠱連續殺人,每年殺一個,如果間隔三五年不用毒蠱殺人,蠱女本人也會中蠱而死。另外,只要燒死了蠱女的蛇蠱,蠱女也會同時死去。為了證明這個說法的真實可信,有人舉例說,附近有個寨子,曾發生過這樣一件事,有人在蠱女家的園子裡發現了一條金蛇,那人不知是蛇蠱,看見就打,結果打瞎了蛇的右眼,而那個蠱女的右眼也在那一天莫名其妙地瞎了。 
  高石美並沒因為巫蠱之事而忘卻了尋找女兒的使命。每個夜晚,高石美都在昏夢中把尋找高荔枝的行動往前一步步推進。當黎明的微光一出現,一切又回到殘酷的現實。達諾一家人的命運開始日復一日地追逐著他,使他根本沒有擺脫的可能。他不再催促蘇合林,他甚至希望蘇合林協助傑克把達諾家的巫蠱之事弄個水落石出。但關於達諾養蠱的消息,已被那個好事者和那些逃避出寨的人傳播得很遠很遠,周圍十里的人幾乎都知道白心寨有個名叫達諾的蠱女。從那天開始,達諾家的竹樓被四面八方飛來的無形的仇恨包圍著,許多人回到寨中,都在想方設法地消除達諾一家人,似乎只要達諾一家人存在一天,白心寨和周圍十幾個寨子就一刻不得安寧。   
  雕天下 十三(4)   
  為了防止出現意外事故,蘇合林把達諾家發生的事,報告了當地的土司衙門,請求土司老爺給予保護。蘇合林的請求是有效的,土司老爺當即派團丁到白心寨,為傑克和蘇合林保駕助威,並在寨中宣揚,誰敢說達諾是蠱女,就請誰拿出證據來,否則罰牛一頭。 
  那個好事者一聽,再也不敢開口了,因為他家窮得連一隻雞也沒有,更不用說一頭牛了。其他人也反過來附和著蘇合林,說那天在達諾家發現的怪物根本不是蛇蠱,而是大蜈蚣。即便如此,但白心寨的人對傑克和蘇合林已失去了剛來時的熱情和信任,對他們避而遠之,他們成了三個不受歡迎的人,似乎已陷入了不屬於自己的世界之中。但是,傑克已完全埋頭於自己的調查工作,開始對巫蠱這個問題投入更多的時間和精力,畢竟他們碰上了它,它神秘地存在於他們身邊。每當早晨和夜晚,他們的心常常被蛇蠱的魔幻陰影籠罩著,那種空虛之物,如同萬花筒一樣,在他們的眼裡創造出許多具有迷惑力的形象,恐嚇著他們,也吸引著他們。高石美看到傑克在調查的時候,也曾努力接近達諾和當地那些被傳為有蠱術的人家,請求那些「蠱女」在他們身上使用蠱術,讓他們以身試法,以便找到巫蠱的真實答案。但每次請求都被他們眼中的「巫蠱人家」無情地拒絕了。傑克並不因此灰心喪氣,即便他越來越糊塗,但他始終不放棄對這個選題的調查。緊接著,高石美在白心寨聽到了這麼一個故事,說是有人親眼見到達諾養蠱。今年正月十五,一位外地客人來到達諾家,達諾用好酒好菜招待客人,客人非常感激,說了許多讚美達諾的話。達諾那天晚上也很高興,就把客人留宿樓上。客人半醉而眠。到了半夜,客人被樓下的聲音和火光弄醒了,就好奇地下樓偷看,見到達諾正在梳洗打扮,還與身邊的一條大蛇交談,達諾說,你別急,我很快就會放你出去害人了,蛇蠱一聽。非常高興,並滿意地向她點頭致謝。更奇怪的是,客人又看到達諾再次擺出一桌酒席,比招待客人時更豐盛,更誘人。隨後,達諾招呼大蛇前來品嚐,但大蛇只走近菜餚輕輕一嗅,就滿足地回去睡覺了。客人見狀,驚呆了,想了半天,這才想起每逢正月、五月和七月的十五日,養蠱人都會洗身梳妝,與蠱蟲會面,並向蠱蟲進奉美味佳餚的傳說。客人嚇得連連後退,縮回被窩,一夜未眠。 
  高石美再三追問:「那位客人是誰?我想見那位客人一面,向他進一步核實故事的真實性。」有人笑著回答:「那是你們自己的故事,是真是假?只需你們自己問自己」。高石美糊塗了,怎麼可能在我們身上發生那種奇聞異事呢?那人又笑了笑說:「這個故事不是發生在你身上,而是發生在你的朋友蘇合林身上。具體地說,故事中的那位客人就是蘇合林。這個故事不是我們瞎編的,而是蘇合林自己講出來的。否則,我們要被土司老爺罰一頭牛的」。 
  高石美找到蘇合林,開口就問:「你是不是親眼見到達諾養蠱?」 
  蘇合林大吃一驚,反問道:「你說我親眼見到達諾養蠱?是不是?」 
  高石美說:「不是我說,而是寨中人說,寨中人此時都在傳揚你親眼見到達諾養蠱的故事」。 
  蘇合林向後退一步,對高石美說:「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高石美問:「你真的見過?」 
  蘇合林說:「你想想,我能見到嗎?」 
  高石美說:「看來,無風也會起浪。不過,合林兄弟,你好好想想,你看見達諾做了些什麼?你向寨中人講過些什麼?」 
  蘇合林說:「我沒看見達諾做了些什麼,也沒向寨中人講過什麼。我很平凡,天天跟著傑克跑,怎麼有時間與寨中人閒聊?再說,我怎麼忍心對達諾造謠中傷呢?」 
  高石美說:「我也只是隨便問問而已,你別在意!奇怪的是,為什麼總有人說達諾養蠱?難道達諾真是一個蠱女?難道蛇蠱這種東西真的存在?」   
  雕天下 十三(5)   
  蘇合林說:「是啊,我也感到很奇怪,除了那天見到她家瓦缸裡的怪物之外,我還看見她家樓下有蛇,金色的,夜裡出來。恰恰有天晚上我尿急,就想下樓解決,剛好被我遇上了,僅僅一次,以後再也沒有看見。」 
  高石美說:「原來如此,這件事你對別人講過嗎?」 
  蘇合林回答:「講過了。可是這事已經過了很長時間,如果現在不提起,我幾乎把它忘記了。」 
  高石美說:「就這麼一件小事,傳出去就變成了神話。你能說這個地方沒有意思嗎?是不是?」 
  蘇合林回答:「在我們決定出來尋找你女兒之前,不是有許多親朋好友提醒我們,進入這一帶,可能會遇上什麼夷女下藥、夷人變形的奇人異事嗎?」 
  高石美說:「是啊,這些奇事現在都被我們碰上了。我感到居住在這裡的人,都好像具有種種不可告人的魔幻和蠱惑別人的神奇力量,我們三人再不離開這裡,總有一天恐怕要中蠱而亡,客死他鄉的。」 
  話雖這麼說,那些奇事在高石美心裡並沒有什麼地位,他把它們當作「姑妄言之姑聽之」的《聊齋》故事。傑克和蘇合林的調查工作仍在緊張地進行著。傑克的病情基本痊癒而且好像已經適應了當地的風水之後,他一直不願離開白心寨,每天仍按部就班地進行自己的調查工作。蘇合林對高石美說:「傑克的調查工作最終一定能取得比較豐碩的成果,當他返回美國後,一定會受到學校的嘉獎,他的研究成果也一定會獲得國內外學術界的讚譽。」 高石美明白,蘇合林是想讓他放棄追尋女兒的行動計劃,一個人返回尼郎鎮。高石美當然不願意放棄,只有繼續往前走,才能擦洗一下他沉重和負傷的心情,也只有繼續追尋,他好像才能獲得新的生命。此時,高石美也發現,傑克是一個很敏感的人,雖然語言不通,但他隨時能掌握自己的心理變化。果然,傑克通過蘇合林向高石美表示,他並未忘記尋找高荔枝的承諾,他需要的是時間,時間。傑克還表示,高荔枝的美麗與善良一直在滋養著他的心靈,他愛工作,更愛她,她有無限的魔力。高石美最不喜歡聽到的就是這類話,因為傑克在說這些話時,給人一種飄然的感覺。而這種感覺時常讓高石美心虛,甚至煩躁不安。 
  高石美度日如年,他發現自己第一次長出了白頭髮。他迅速消瘦下去,臉上出現了纖細的皺紋。他覺得自己老了,他一天一天地把時間送給傑克,而他卻獨自待在竹樓上,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那些奇事,回想高荔枝,回想達諾,回想達諾一家人的悲慘命運……一連幾天,他的每一時刻都是由回憶組成的。對於傑克和蘇合林,這既是一次尋找高荔枝的行動,又是一次完整的學術考察,更是一次心靈的旅行。他們似乎一直再追尋達諾一家人的悲慘命運與他們到雲南考察的關係,他們被什麼秘密引誘著鑽進了那些奇事背後,什麼時候才能返回來? 
  高石美認為傑克和蘇合林太年輕、太單純了。傑克才23歲,而蘇合林剛滿20歲,他們為什麼要去碰觸那些關於村寨深處的陰暗和災難呢?他們不太成熟的手臂怎能扭轉達諾一家人的命運呢?高石美百思不得其解,但他感到慶幸的是自己還能思考,還能回憶,還能等待。他強迫自己工作,把每一件事、每一個細節,完整地保留在他的大腦裡。這一天,他看到蘇合林的記錄本,他好奇地命令自己,開始吧,開始打開和閱讀蘇合林寫下的那些文字,開始從那些文字中關注達諾一家人的命運與巫蠱的千絲萬縷的聯繫。此時,傑克和蘇合林已走出竹樓。高石美的房間裡有一種葬禮般的喧囂和肅穆。這恐怕是高石美待在白心寨唯一可做的事了,他沒有退路,他只能用這種方式來打發時光。他希望通過閱讀,使自己的內心稍微平靜下來。他想,只有如此,他才能讓傑克和蘇合林去盡快完成他們的工作。 
  高石美慢慢打開一包厚厚的資料,如同打開漫長的歲月。1個月時間,對於高石美來說,空空蕩蕩的,幾乎讓他追尋女兒的夢想破碎了。那逝去的每一天的每分每秒都一去不復返了,而傑克和蘇合林卻似乎把所有的經歷都記錄在這包紙裡。他的手指輕輕放在上面,他對它們有一種摯愛之情,他吹了一口氣,一股若有若無的墨水的芳香飄散開了。與此同時,一隻蟋蟀從窗口跳進來,落在其中的筆記本上。蟋蟀不大,但色彩很特別,紫紅色的,所以立即吸引了高石美的目光。蟋蟀用它的前足,死死抓住那個老式筆記本,不准他打開,似乎裡面記錄的全是它的隱私。咯哩……囈囈囈,咯哩……囈囈囈,蟋蟀發出一種略帶鬼氣的叫聲,顫抖著,但並不畏懼高石美,它一直用黑黑的眼珠仰望他,意思是懇求他不要再驚動那些隱匿在文字裡的靈魂。   
  雕天下 十三(6)   
  小小蟋蟀是無法阻擋高石美的行動的,況且這些資料無可辯駁地掌握在高石美的手裡。他翻開第一本,看到蘇合林在裡面一筆一劃地記錄了古驛站的行程、河流的走向、土著民族的遷徙與發展、民族的語言文字、個人與家庭、服飾與民俗、生命與死亡等等,高石美對這些內容並不感興趣,他不明白蘇合林記錄這些東西究竟有什麼作用?他感到很好笑。從老遠的地方來到這裡,難道就是為了得到這類東西?現在,他終於看到其中關於「佛與魔」的那些零散記錄,當然,這部分內容主要是記錄達諾一家人的精神與物質生活,特別是他們在巫蠱文化籠罩下的陰影、憧憬和死亡。高石美開始有了一點兒閱讀興趣。 
  蟋蟀跳走了,它從哪裡來就回到那裡去吧。高石美不知它家住何處?但他相信它還會再次回訪他。它一走,高石美的房間裡立即呈現出一種令人敬畏的靜謐,午後所特有的白色陽光從門外傾瀉進來,把他一向暗淡的房間映照得四處透亮,如同要把他和房間裡的秘密全部掏空似的。 
  高石美突然想到:我不能把達諾一家人的悲慘事實重現在現時的陽光下,這樣赤裸裸的閱讀他們的隱私,是殘酷的,不道德的。雖然達諾一家人除了玉臘還可能生活在人世之外,其餘的都已先後死了。而且一個比一個死得更慘,更可怕。這些死訊,都是在他們生活在白心寨的這一個月內發生的。高石美再也見不到達諾一家人了,但他們的影子還在,他們的故事和他們的話語還存活在蘇合林的筆記本裡。高石美現在就要把它們打開,達諾一家人就會一個一個向他走來,他不得不關注達諾一家人的命運,那是一個個發生在他們眼前的野蠻和血腥的事件。 
  達諾一家人的故事讓高石美流下了同情的眼淚,他感到氣憤和不可思議。與達諾一家人的遭遇相比,高石美立即覺得女兒高荔枝被蔡家俊帶走,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再說,蔡家俊的確喜愛高荔枝,並且還留下了大量銀子。 
  高石美打開另外一個本子。他很快就找到了記錄達諾的文字。從蘇合林潦草的文字上,他看清了這麼幾句話,是傑克說的……達諾是我們認識的第一個傣族婦女,她的名字本身就非常美麗,很有傣族特點或風味。她說話又輕又軟,有一種粘性,三句話就可粘住我們的心。我們來到白心寨,達諾很熱情地接待我們,把我們帶上她家的竹樓,給我們端出剁生、搗英、烤菌子和南泌等一批我們從未見過和吃過的傣族食品,我們對這些食品的名稱和味道讚不絕口,終生難忘……高石美覺得這完全是一段如詩一樣的語言,他很喜歡傑克說的這些話。沒想到這位年輕的美國朋友,簡直就是一個浪漫詩人,那樣富有激情和想像力。 
  接下來,高石美翻閱了幾十頁之後,才找到了關於那個好事者發現達諾養蠱那天的記錄。文字不太長,是蘇合林的話:達諾究竟是不是蠱女呢?今天在她家的瓦缸裡發現的怪物,我認為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也許是一種畸形的蜈蚣或蜥蜴吧?它與達諾究竟有什麼關係?誰也說不清楚。說實話,我天真地希望達諾是一個蠱女,這樣我就能夠看到傳說中的毒蠱了。對於蠱女的幻想,我並不絕望,養蠱這種可怕的習俗可能還是存在的,從玉罕不准燒死那條奇怪的動物來看,玉罕的目的當然是為了保護自己的母親,但同時也暴露了達諾是一個蠱女。如果達諾與瓦缸裡的怪物毫無關係的話,那麼燒死一隻偶然爬進自家的怪物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用得著玉罕拚命保護嗎?由此看來,達諾是有問題的,但我不敢據此就說她是一個蠱女,因為我找不到其它有說服力的證據…… 
  高石美繼續在筆記本中找尋達諾究竟是不是蠱女的答案或證據。他看到了這樣的描述……當寨中人認為達諾是蠱女,並揚言要燒死她時,她坐在竹樓上,用蒼老的手撫摸著水靈靈的玉罕,嘴裡發出一連串複雜的聲音,我無法判斷她是因為瘋狂而大笑,還是因為痛心而哭泣?   
  雕天下 十三(7)   
  後面的記錄,與達諾毫無關係,甚至達諾的名字也完全消失了。高石美不得不翻開第三個筆記本,那是蘇合林幫傑克記錄和整理的,字跡非常工整和清晰,而且所記內容全是傑克和達諾關於巫蠱方面的對話。這正是傑克夢寐以求的東西。傑克曾說,他有一種預感,達諾一家人就是他的研究對象,他將從達諾家中找到關於巫蠱的某一方面的答案。傑克和達諾關於巫蠱方面的對話至少有30次。可見傑克當時對巫蠱是非常有興趣的,似乎他已把它視為一個重要的調查項目。 
  以後幾天,高石美埋頭在那些似乎從死亡中醒來的文字裡。他看到了傑克處於最佳狀態下的調查工作的進展速度,從筆記本上可以發現,那時,傑克懷著一種特殊興趣,做夢都想揭開巫蠱之迷,他牢牢地抓住了達諾,不分時間地點,請她講述有關巫蠱的奇人異事。 
  達諾的確是個能言善道之人。她說,她沒有見過蛇蠱、石頭蠱、泥鰍蠱、螞蜂蠱,但她見過天蠱。那是她11歲時,她姑媽把她帶到一個名叫小南溪的漢族村莊,參加當年的中元節。節日期間,村裡的趙家請來一個很有名的戲班子,每晚在祠堂門外唱大戲。有天晚上,她姑媽與她坐在草垛上看戲,台上有個小女子正在勸說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要行善,莫殺生。那個男人反駁說:你吃你的長齋素,我宰我的大白豬,早上炒吃小脊肉,晚上又炒小腰花,不管什麼閻羅與梅香,你把他們叫出來,我像宰豬一樣殺……那個男人的殺字剛出口,台下突然有個女人大喊一聲,天蠱來了!這一喊聲非同小可,把台上的演員怔住了,唱不出聲來。台下的大人則亂作一團,紛紛把自家的娃娃捂在懷裡,不准孩子們出聲。達諾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她倚在姑媽胸前,大膽地與姑媽一同偏著頭,偷窺天上的秘密。只見深藍色的天幕上,綴滿了一閃一閃的小星星。在星星之間,模模糊糊地掠過一束亮光。大人們交頭接耳,熱烈地議論著,說天蠱來了,太可怕了,好在它從戲台上空一飛而過,沒有下來傷人。第二天,村裡的娃娃不分男女,衣肩上都被大人縫上了一塊小紅布,有的帽子上還多粘了一張畫著神符的黃紙。大人們說,那是為了避邪,為了對付天蠱。 
  什麼是天蠱呢?蘇合林在筆記本上準確無誤地寫下了達諾的原話——天蠱是玉皇大帝的小女兒養的。玉帝和王母一共生了8個女兒,其中有7個是美麗的仙子,唯有一個相貌醜陋,眼睛像牛眼,身子像老虎,腳趾像獅子,披頭散髮,滿臉黑麻,說話粗聲粗氣,唾沫四濺,身上還散發出一股惡劣的狐臭。這樣的女兒,玉帝和王母當然不喜歡,又嫁不出去,怎麼辦呢?只好放著她到處遊走。她每到一處,都遭到冷遇,誰願意與一個醜陋不堪的女人來往呢?哪怕她是玉帝的女兒?玉女把這一切歸罪於天,歸罪於地,歸罪於父母。她因此專門養了一條害人的天蠱。每當黃昏,玉女就把天蠱放出去。那條天蠱能千變萬化,時而化成黑雲,時而化成閃電,時而化成星光,時而化成螢火,時而化成風,時而化成雨……它只吸食孩子的精氣,只要它的影子或氣息一落在小孩的身上,小孩就會奄奄一息,慢慢變成一個軀殼。遭遇天蠱的人,必死無疑,任何人都找不到解救的辦法,只能聽天由命。 
  看到這裡,高石美不得不佩服蘇合林與傑克配合得多麼緊密,多麼默契啊!從眼前的這份記錄就可看出,蘇合林忠實地記錄了傑克和達諾的對話,特別是達諾所講的每一個帶有細節性的故事,他都能原本地把它們變成文字保留下來。傑克也因此常常讚美他的助手蘇合林。他曾說過,蘇合林與他是同齡人,做事一絲不苟,而且具有犧牲精神。蘇合林本來完全可以獨立完成許多研究項目,只是由於他謙虛謹慎,總是把機會讓給了別人。許多人都知道蘇合林有遠大的志向和優秀的學術品質,將來一定能在學術上有所建樹,甚至作出重大貢獻。傑克還說過,他永遠感激蘇合林,永遠記住蘇合林在這次調查工作中的出色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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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雕天下 十三(8)   
  高石美收住思緒,把目光集中在蘇合林的文字上—— 
  很久以前,有個娃娃不幸中了天蠱,夜間驚叫不止,抽搐,磨牙,慢慢的變得面黃肌瘦,鼻枯眼干,快要死的時候。夫妻倆先是抱頭痛哭一場,然後爭吵起來。丈夫說,誰叫你走親戚不打傘?妻子說,誰叫你在火把節那天把娃娃抱出去兜風?丈夫說,恐怕是你持齋念佛時,得罪了玉女?妻子說,只怨你粗心大意,忘了收娃娃的尿布,讓它在外露了一夜。鄰居們聞聲前來勸慰,有的說,這個娃娃雖然又白又胖,但也許是個偷生鬼,只是來人間騙幾口奶喝喝,騙幾套新衣穿穿,讓他去吧,有啥了不起?有的說,遭天蠱,是天意,命中注定這個娃娃活不長。夫妻倆一聽,不哭不鬧了,把娃娃抱到山裡拋棄,然後高高興興地回來,對鄰居們說,不怨天,不怨地,只怨自己養了個短命鬼。 
  當然,民間也有對付天蠱的法術,只是因為敬畏玉皇大帝而不敢隨便使用。蘇合林記下了達諾交給的辦法,但是達諾強調,那是別人秘傳給她的經驗,不能公開宣揚。具體的法術是通過敬奉供品,懇求玉女開恩,不要把天蠱降於自家的娃娃。敬奉供品時,務必記住所使用的供品必須在夜深人靜時做好。供品的種類有豆腐皮、粉絲、干拉、芋花、水菜頭、香椿、韭菜根、糯米粑粑、黃金片、花生米、蘭花豆…… 可從中選擇4種或6種,外加半杯茶、半杯酒、半碟飯,把它們整齊地擺在托盤或小簸箕裡,然後點上三炷清香,供奉在月台或房頂上。但這兩個地點都不太好,因為貓狗和老鼠會來打劫,那會褻瀆了神靈,不但得不到神靈的保佑,反而會遭到天譴。怎麼辦呢?民間有個辦法,那就是把供品放在篩子或小簸箕裡,再把它們拴在竹竿上,然後把竹竿從樓簷下斜撐出去,篩子或小簸箕就吊在了空中。這樣做有兩個好處,一是顯眼,神靈容易看見。二是避免了動物的侵襲。玉女在哪裡呢?天庭那麼浩大,誰知她遊走何方?哪一天晚上能來到自家的篩子或小簸箕裡享用一番,然後對自己的娃娃開恩呢?誰也無法說清。只好多供奉幾天,但一定要計算好天數,秘訣就是與七有關,因為北斗有七星,必須一供七天。因此,許多人家就如此念著,一七得七,二七一十四,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五七三十五,六七四十二……直到在某個七日的夜裡,發現供品少了,或者亂了,那就證明玉女降臨本家了。於是,全家老小,一陣歡呼,哦呦……哦呦……哦呦……玉女來我家啦!玉女來我家啦!歡慶之後,都認為天蠱不會來了。 
  這些文字使高石美極不快活。他的心境逐漸從明朗變得暗淡了。雖然蘇合林的記錄極其細緻,幾乎把達諾的每一句話都照錄下來。但是,這些文字能說明什麼?達諾拚命地敘說天蠱的故事,誰見過?誰能拿出有用的證據? 
  現在,高石美把筆記本關上。他懷疑達諾是在糊弄傑克和蘇合林,她大談天蠱,目的是有意迴避傑克對巫蠱的詢問,用冥冥之中的天蠱來搪塞他們? 
  哦,高石美現在算徹底明白了,達諾多麼害怕傑克他們提起蛇蠱之事,那是讓她遭受滅頂之災的話題,在當時的環境條件下,她哪有膽量與他們一同揭示蛇蠱的秘密?也許是傑克他們問的次數太多了,她迴避不了的時候,就與他們大談奇談天蠱吧?所以蘇合林的記錄沒有一個字涉及到蛇蠱,沒有一句話涉及到達諾是不是蠱女的問題。 
  高石美終於想起來了。事實上,此時的達諾已被蛇蠱之事弄得聲名狼藉,精神恍惚,面容枯槁。她的處境已非常危險了。處處都暗藏著她的敵人,人人都對她充滿了仇恨,但她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抓不到,誰也說不清是什麼人把她推進了災禍之中。 
  果然,沒過幾天,高石美就聽說達諾已經死了。他為此很悲痛,本來傑克的調查就要結束了,他們打算離開白心寨,重新踏上尋找高荔枝的路途。但現在達諾一死,傑克立即改變了計劃,他和蘇合林又投入了新一輪的調查。對達諾之死,他們作了深入細緻的調查和記錄。高石美翻看著那些記錄,每次都令他很生氣,達諾的兒女們似乎各有苦衷或打算,要麼避重就輕,推卸責任,要麼顛三倒四,錯漏百出,要麼滿口謊言,自相矛盾。他們是如何做兒女的?他們的良心被狗吞噬了?高石美曾目睹過玉罕為了保護母親,拚命不讓他們燒死怪物的情景。那時,玉罕和她的兄弟姐妹們多麼堅決勇敢,多麼無所畏懼,多麼令人佩服。可是,他們後來為什麼不保護自己的母親呢?為什麼變得讓高石美不敢相信了?那曾經是一個多麼美好的家庭啊,怎麼一下子就消失了呢?高石美對此無可奈何,多次發脾氣。可又有什麼用呢?   
  雕天下 十三(9)   
  後來,高石美在等待中,好像又多次聽到了關於達諾一家人的壞消息,那一切使高石美對傑克他們的巫蠱調查有了一點兒興趣。達諾一家人的每個故事和每個細節,都像那塊土地上的所有事物一樣,有一種超常的魔力,把他們三人深深吸引到他們的內部,傑克甚至企圖進入他們的心裡。但事實上,傑克至多能算站在他們家門口的一個客人,許多說不清的因素把他隔絕了。 
  傑克開始放棄他的調查,他在白心寨並沒找到真實的感覺。他決定沿著彝族和哈尼族的先民們遷徙路線,去尋找高荔枝,去尋訪那些古老的村寨、古驛道、峽谷、馬匹、狼、猞猁和熊,還有各種各樣更令他迷惑的民族習俗。對傑克來說,前方就是一個樂園,一個讓他神往的王國或堡壘。但此時的高石美和蘇合林的心理已發生變化,他倆都像中魔似的,靈魂如同放在了白心寨,特別是蘇合林,已無心進行新的調查,更不想去尋找高荔枝。達諾一家人的命運讓他牽腸掛肚,他總是尋找各種機會和理由與高石美談論白心寨的調查情況,以引起高石美關注那裡的變化,同情達諾一家人的遭遇。當然,高石美明白蘇合林深層次的動機是想呆在白心寨,看看玉臘姑娘。高石美知道,在白心寨的日子裡,蘇合林與玉臘姑娘已建立了深厚的友誼。毫無疑問,玉臘是全寨最出眾的姑娘,挺秀、豐盈,甚至還有一種香甜的味道,說話的聲音更不用說了,既柔軟,又清澈,再加上天真的口吻,只要她一開口,他們就會心迷意亂。真的,除了傑克,高石美和蘇合林都有這種感覺。當然,玉臘姑娘最喜歡與蘇合林在一起,無論蘇合林說什麼,她都仔細地聽著,好像只要是從蘇合林嘴裡說出的東西,她都感興趣,而且都能聽懂。由於他們之間有這層關係,高石美因此順水推舟,同意推遲尋找高荔枝的時程,讓蘇合林在白心寨多呆幾天,重新調查達諾一家與巫蠱的關係,重點是達諾之死的直接原因。 
  現在,高石美又翻出另外一包資料,很順利地找到了一疊稿紙,那就是蘇合林對達諾之死的調查材料。說實話,這些材料高石美已經看過一遍,但不知什麼原因,他一直沒有忘記這些材料,就像他一直沒有忘記達諾一家人一樣。此時,在他們即將離開白心寨之前,高石美又誠心誠意地回到這些材料身邊。 
  以下是蘇合林交給傑克的調查材料—— 
  玉臘姑娘自述(1903年6月17日上午9時,多雲): 
  我媽媽不是琵琶鬼,她非常善良。在飢餓的日子裡,她能把自己的東西分給別人吃,這是大多數人做不到的,而我媽媽卻做到了。所以我媽媽在我心目中是偉大的,誰認為她是琵琶鬼,誰就是壞人,因為冤枉好人的人,應該受到眾人的詛咒和懲罰。包括我大哥巖穩,我二哥巖醒,我大姐玉罕,我弟弟巖相,還有那兩個嫂子,都應該受到唾罵。因為他們都認為我媽媽會養蛇蠱。其實,我們兄弟姐妹5人,誰見過我媽媽養蛇蠱?我敢肯定,誰也沒見過。我家瓦缸裡的怪物,是它自己爬進來的,好幾次了。我二哥把它送出去,沒幾天它又回來了。我們拿它沒法,又不敢輕易把它打死,只能對它睜隻眼閉只眼,反正它不會咬人、吃人。 
  我媽媽是被我大哥巖穩整死的。別看我大哥平時很憨厚,很溫順,其實不然,他對我媽媽一直懷恨在心。說實話,我一直懷疑我媽媽不是他母親,他也不是我媽媽生下的孩子,他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野種。你知道,在寨子裡謠言四起的時候,你們都能站出來保護我媽媽,可是我大哥卻歡天喜地,他雖然不知道事情的結局如何,但他希望我媽媽被打死,被燒死。這樣一來,他就可以解脫出來,走他的好運了,過他的好日子了。結果,他的夢想破滅,因為你們保護了我媽媽,我媽媽安然無恙。巖穩因此恨死了你們,希望你們早日滾出白心寨。你們不知道這些情況,滿以為我們是個幸福的大家庭。你們被我家的表面現象所迷惑,其實只要我大哥存在一天,我們家就一刻也得不到安寧。為什麼這樣說呢?我從小記得,我大哥沒有哪天叫我媽媽一聲咪咪(媽媽),他一直懷疑我媽媽會放蠱,每年放一次,每次害死一個人。放來放去,放到自家人頭上來了,害得我大哥一直沒有兒女,生一個死一個,一共9個,全死了。我大嫂經常說,那個老琵琶鬼不死,他家就要斷子絕孫。我大哥每次聽到這樣的話,不但不罵我大嫂,反而覺得我大嫂說的是真話,每句重千斤,每次都壓得他低下頭,喘不出氣,像死人一般。   
  雕天下 十三(10)   
  你們走後,我大哥立刻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可能要向我媽媽下毒手了。我把這種猜測向巖醒、巖相和玉罕說了,但他們不相信。他們都認為我大哥不是瘋子,絕對不敢殺自己的親娘。但是,沒過幾天,我媽媽就消失了。我們一直等待著,盼望她哪一天突然出現在竹樓上。但是,一個多月過去了,仍不見我媽媽的影子,巖醒、巖相、玉罕和我忍不住痛哭了一場,只有我大哥和大嫂沒有哭,也不勸慰我們。於是,我們一同審問了我大哥,叫他交出我們的母親。我大哥大喊大叫,冤枉,冤枉好人了。你們的母親也是我的母親,我能殺了她?我是孽子,敢殺自己的母親……我是惡魔,敢吃自己的母親? 
  我想,我媽媽再也不會回來了。沒人的時候,我哭了幾百次,哭得不想再哭的時候,我就到周圍的旮旮旯旯尋找我的母親。怎麼辦呢?我已16歲,誰管我呢? 
  採訪玉罕(1903年6月18日下午6時,陰雨): 
  蘇合林問:你知道你母親是怎麼死的嗎? 
  玉罕回答:不知道。你可以去問問我大哥巖穩。 
  蘇合林問:你愛你的母親嗎? 
  玉罕回答:愛。 
  蘇合林問:你知道你的母親養蛇蠱嗎? 
  玉罕回答:小時候,有人說我母親是琵琶鬼,我很害怕,怕蛇蠱,怕石頭蠱,怕泥鰍蠱,怕螞蜂蠱,怕我母親被燒死,怕有人來殺我們。有一段時間,夜裡,我不敢閉眼睛,怕蠱蟲飛來吃我。等到天亮,我又不敢睜開眼睛,怕看見我媽媽的眼睛和手,她是琵琶鬼,她的眼睛紅紅的,手指尖尖的,她也會吃人?長大後,我什麼也不怕了。有人又說我母親是琵琶鬼,要把她攆出白心寨。那時,我就想如果我母親真能放蠱就好了,放幾隻出去,把那些要攆我母親出寨的壞人吃得乾乾淨淨,一個不留。可惜,那些壞人一直活得好好的。也許是我母親心慈手軟,暫時讓他們多活幾年。我告訴你,我母親養的是蛇蠱,那是最厲害的一種蠱,誰中了這種蠱,就別想活了。你們那天親眼看見了吧?我家瓦缸裡就有一條,那就是我母親養的蛇蠱。我母親關住它,它不會吃我們。有人想燒死它,我不准,因為如果燒死了那條蛇蠱,就會傷害了我母親,如同把我母親燒死。 
  蘇合林問:你再想想,你親眼看見母親養蛇蠱嗎? 
  玉罕回答:哈,你真會開玩笑,那種事哪能讓我看見?但我可以告訴你,我親眼見過我母親祭蠱和洗蠱。有一次,時間我忘記了,好像是前年5月的一天,我母親無事帶我上街,我見她只買了9炷清香和27張錫箔,然後又到肉店裡買了3兩豬肉,僅僅3兩,多一錢也不要。你知道嗎?這是我母親要祭蠱了。因為祭蠱的用品必須與3有關,如買香,只能買3炷、9炷、27炷、30炷、60炷;買錫箔,只能買90張、60張、30張、27張、9張、3張。那天半夜,我母親悄悄起床,換上新衣,戴上麥秸編織的草鍋帽,點上香,來到村外的小河邊上。我非常好奇,也悄悄跟在母親後面,只見我母親在黑暗中燒錫箔、送水飯、撒碎肉、磕頭……隨後,她解散頭髮,脫掉衣服,跪在河邊,嘩啦……嘩啦……嘩啦……洗手……洗頭……洗身子……我看到我母親現出了原形,眼睛睜得圓圓的,放射著白光。手臂特別長,指甲尖尖的,像一把把閃亮的尖刀。因為我母親養的是蛇蠱,所以在她的身邊有一條長蛇守衛著她。如果那時有人驚動她,哪怕是她的親人,也會被她抓破臉皮,咬斷指頭。或被她身邊的蛇咬傷,咬死。當時,我被嚇得一口氣跑回家裡,鑽進被窩,一動不動。所以說,在我們這裡,深更半夜是不能到水邊洗東西的,否則,被人發現,就會認為你是個養蠱人。 
  蘇合林問:你母親是怎樣死的? 
  玉罕回答:不騙你,我說實話,我母親是中蠱而死的。你知道我母親是個善良的人,她雖然能養蠱,但她不放蠱,不害人,即使對那些欺騙和迫害她的人,她也從不使蠱。我母親是個好心人,真的,許多人都這麼說。但是,你知道嗎?凡是養了那種吃人的蛇蠱之後,就必須用蠱連續殺人,每殺一個人,可保自己三年無病。當然也可用蠱殺其它動物,如殺死一頭牛,自己就能一年平安;殺死一頭豬,自己就半年無事。還可以殺植物,如殺死一棵樹,就可以過上三個月的舒心日子。如果間隔三年不放蠱殺人,蠱主就會中蠱死去。這樣一說,你明白了吧?我母親從不放蠱殺人,這樣一來,她哪有不死的道理?我母親太善良了,她沒有害死過一個人。   
  雕天下 十三(11)   
  蘇合林問:你母親為什麼要養蠱? 
  玉罕回答:我說過,我母親非常善良,這是大家公認的。她不想害人,也就不想養蠱。當然解決的辦法也是有的,很簡單,只需找一隻小箱子,用布把蛇蠱包裹起來放在箱子底層,再在上面放些貴重的物品,比如說金銀首飾之類,經過一番掩飾和祈禱之後,把小箱子偷偷放在路旁,讓那些貪圖錢財的過路人把小箱子帶走。這樣一來就能把蛇蠱嫁出去了。但是,這種做法,雖然自己沒事了,但卻坑害了過路的人。我母親不忍心這樣做,她太善良了,不會害人。我母親年輕時是個大美人,而且什麼活計都能幹。她嫁到猛乃寨後,我波(父親)很愛她,兩人過了十幾年的幸福生活。但沒想到我母親的婆婆是個放蠱的人。那一年,婆婆死了,有人就悄悄說,是我母親繼承了婆婆的遺蠱。據說,她婆婆的祖上因為不慎得罪了某種神靈,因此,就只有通過養蛇蠱害人,才能得到那種神靈的寬恕,而且必須代代相傳,傳媳不傳女。如果有幾個兒媳,只有大兒媳有權繼承。因此,寨裡的人便時時處處提防我母親,害怕中了我母親的蛇蠱。時間一長,便有人說我母親放蠱比她婆婆厲害。恰恰有一天,我母親從一個豬圈旁走過,無意朝裡面望了一眼。主人當時目睹了那一幕,預感到他家的豬要出事了。果然不出所料,當天晚上,那家人的豬突然死了。全寨人對此議論紛紛,都認為是我母親放蠱,要把我母親攆出寨子。但由於得到我父親的保護,寨裡的人不敢把我母親怎樣。但好景不長,有一次,我母親和我父親到山中挑柴,累了,就在一條小溪旁歇息,順便喝了幾口泉水。當時太陽很辣,我母親睏倦不堪,喝水之後,她就地躺下,不一會就睡著了。我父親不忍心打攪她的好夢,就坐在她身邊吸旱煙。這時,我父親發現自己面前有一條可憐的小毛蟲,正想過溝,但苦於無路可走。於是,小毛蟲不斷四處求索,險象環生,幾次差點兒被溪水沖走。我父親為它提心吊膽,就隨手抓起一根枝條,為它搭建了一座小木橋。小毛蟲爬上那根枝條,順利地到達了對岸。恰恰在那個時候,我母親剛好醒來,她笑著對我父親說,剛才我做了一個夢,夢中遇到一條大河,我想了許多辦法,也沒能渡過,是你走來為我建造了一座漂亮的小木橋,我才得以順利過河。我父親一聽,當時就覺得很蹊蹺,回家以後,就去請教有經驗的老人。有位老人告訴他,因為你媳婦是個琵琶鬼,所以在她睡覺的時候,她的靈魂就會變成各種蛆蟲,到處游動。我父親嚇壞了,他是個膽小的人。從此以後,我父親再也不敢與我母親同床,甚至大白天也不敢多看我母親一眼。我母親在我父親眼中,始終是一條可怕的毛毛蟲,我們兄弟姊妹5人,也成了他眼中大大小小的5條蛆。後來,我父親對我母親說,我不能再把你們留在猛乃寨了,你們回白心寨吧!永遠不要回來,我不想再見到你們。當天,我母親含著眼淚把我們帶回白心寨,並對我們說,你波(爹)不要我們了,他的心死了,我們自己搭棚建樓,一定要活下去。那時,我外婆還在世,她收留了我們。如果沒有我外婆,那我們真是無家可歸了。我說過,我母親很能幹,也很堅強,是她一手把我們兄弟姊妹5人養大成人的。所以,現在只要有人提起我父親,我們都說他死了。 
  蘇合林日記一則(1903年6月21日下午3時,晴): 
  今天,玉臘姑娘又來找我了。她不停地哭,哭了好一會才止住。我很難過,但不知怎樣幫助她。我說,玉臘姑娘,今天你為什麼不去採茶?玉臘回答,茶園的主人不要我了,他們把我趕出來,說我身上不乾不淨,有毒蠱。同伴們一見我就大喊大叫……毒莫噗……毒莫噗(不能與有蠱人家的女人來往)。 
  送別玉臘姑娘的時候,我看著她一步一步脫離我的視線範圍。她的身影有如一隻受到驚嚇的小鳥,每一步都好像在躲避什麼,看上去猶如她前後左右都有某種微妙的恐懼因素,使她那顆不安的心,隨時都有可能掉到地上,被人踐踏。   
  雕天下 十三(12)   
  玉臘姑娘一走,我就一直想著這個問題,如何解救她,如何幫助她?我不知此時她走到了哪裡,我想追上她,與她說幾句話,好好安慰她,讓她好好活下去。無論如何,有我在,她就不必害怕。 
  這一天,我明顯地感到自己變得越來越不重要了。我一定要把玉臘姑娘從危境中拯救出來,這是我唯一目標。我再也不想為了那些所謂的理想而去追名逐利,當然我也不想苟且偷生,虛度年華。 
  蘇合林採訪巖穩隨記(1903年6月22日上午8時,晴): 
  我一早來到巖穩家。我已經是第四次尋訪他了,前三次他藉故有病,回絕我。今天看上去,巖穩精神很好。他妻子也在,但仍舊不高興,不理睬我。未等我說話,巖穩就說:「合林兄弟,你看看,我都快36歲的人了,還沒個兒子,報應啊,害人終害己。」我認為巖穩一開口就暗暗咒罵自己去世的母親,這極不道德。我為此感到很難受,很尷尬。但萬萬沒想到巖穩罵的是他的妻子。當時,巖穩的妻子一聽就與他爭吵起來。我立即把巖穩拉到一邊,給他遞煙,勸他忍讓一下。巖穩的妻子很不甘心,繼續罵巖穩:「你不識好歹……你沒良心……你斷子絕孫,活該!」 
  那真是個讓人恐懼的女人,說話又快又狠,每個從她嘴裡吐出的字,都令人害怕,除了有一種刺人的感覺外,好像還帶有一股臭味。一眼看上去就知道,這個女人既會折磨別人,也會折磨自己。所以,年紀雖然不大,但已儼然一個老太婆,頭髮亂糟糟的,臉皺得像個干胡桃,身材很高,站在陽光下,也有幾絲陰森森的氣息。我當時就想,如果白心寨真有琵琶鬼,那麼巖穩的女人就是一個。我的感覺不會錯的,巖穩的女人一定是個放蠱人。 
  巖穩的女人終於走出門去了。巖穩鬆了口氣對我說:「你看看,這個臭婆娘,她從不敢往曬衣服的繩子下走過,她做鬼心虛。」我問為什麼?巖穩說:「你還不知道?琵琶鬼一從曬衣服的繩子下走過,就會現出原形。她不敢,從來不敢。現出原形就要被我們燒死。」我不說話,我思忖著,在這個世界上,恐怕真有養蠱的人。巖穩接著說:「我婆娘一定是從我母親那裡學會了養蠱,這種東西傳媳不傳女,這是我們這裡的規矩。再說,我婆娘又是大兒媳,我母親不傳給她傳給誰?但也許是我婆娘放蠱的技術不高,她害人不著,反而害了自己。我們白心寨有句俗話,毛驢要用漢話管,漢人有專門治蠱的巫師,比我們厲害。那些被我婆娘放蠱害過的人家,就從外地請來漢人,用苦柳葉、桃葉、蓖麻葉煮蠱,用竹梢打蠱,用紙馬燒蠱。我婆娘有一次被漢人整治,夜裡橫豎睡不著,看她就像被火燒一樣,煩躁不安,渾身搔癢,嘴裡咕嚕咕嚕地罵人,還亂砸東西。第二天,大病一場,吃什麼藥也不會好。這還不算,十多年前,有一次,我婆娘放蠱害死了一個娃娃,那家人就請來幾個漢人巫師,又念又唱,又燒又打,把我婆娘整治了三天,還悄悄派人在我家的房門上,釘了一顆三寸長的鐵釘。你知道嗎?無論哪種蠱都害怕鋒利的鐵器,那顆鐵釘如同釘在我家的腦門上。日子一久,被煙燻黑了,我們就再也不能發現。從此以後,我婆娘養的蛇蠱就無法放出去了,害人終害己,那些放不出去的蛇蠱只好吃我家的娃娃。所以,我家的娃娃,生一個死一個,已經死了9個啦。」 
  我問:「巖穩大哥,你怎麼知道有人在你家門頭上釘了一顆鐵釘呢?」 
  巖穩回答:「去年,我家也去請漢人來看。那位漢人巫師一進我家就感覺不對頭,說他的大腦疼,一定是被人使法,在門上釘了什麼東西了。他叫我把油燈點亮一點,找來小刀、斧頭、鉗子,硬是從我家房門上取下了一顆生銹的鐵釘。漢人巫師還說,那顆鐵釘至少有15年了。你看看,合林兄弟,一顆生銹的鐵釘害得我家斷子絕孫。這都是我婆娘惹來的禍。」 
  我問:「巖穩大哥,你母親是怎樣死的?」 
  巖穩回答:「我母親死了?誰說的?」   
  雕天下 十三(13)   
  我說:「整個白心寨的人都知道你母親死了。」 
  巖穩說:「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母親是什麼時候死的?」 
  我說:「半個多月前。」 
  巖穩說:「不可能吧?我前兩天還見我母親去買錫箔呢!難道她買錫箔回來就死了,死在哪裡?」 
  我說:「不知道。我正要問你。」 
  巖穩說:「太奇怪了,我母親死了,我這個做大兒子卻不知道。」 
  我說:「是很奇怪,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呢?」 
  巖穩說:「你應該去問問我的弟弟妹妹。」 
  我說:「我已經問過你的兩個妹妹了。」 
  巖穩問:「她們也不知道吧?」 
  我回答:「她們知道。」 
  巖穩問:「她們究竟說了些什麼話?」 
  我回答:「以後告訴你,好嗎?」 
  巖穩問:「她們有時會亂說亂講,你別上她們的當。」 
  我說:「謝謝!我們只是隨便調查瞭解一下。因為你母親是個好人,我們很懷念她。現在聽說她老人家死了,就順便打聽一下關於她的消息。」 
  巖穩說:「我家的事,你不要多管。」 
  我說:「好的!」 
  巖穩說:「我家的事太複雜,誰也說不清,誰也管不了。」 
  我說:「是的。」 
  巖穩說:「自從你們來了以後,我家就經常出事。」 
  我說:「對不起,給你們一家添麻煩了。」 
  蘇合林與巖醒、巖相的談話記錄(1903年6月26日中午12時,多雲間晴): 
  我說:這次重返白心寨,我主要是來看看你們一家。聽說你們的母親去世了,是真的嗎?我和姜教授聽了以後,非常震驚。究竟是怎麼回事? 
  巖醒:我母親肯定被人殺死了。你們知道,想殺我母親的人很多,上次要是沒有你們的保護,我母親早就被人燒死了。你們一走,許多人很高興,因為他們終於可以隨便把人攆走,隨便把人燒死了。從我記事開始,他們不知攆走了多少人,燒死了多少人?但現在最令我氣憤的是,我家也有想殺死自己母親的人。那簡直是瘋子,被蠱嚇瘋了,嚇死了。我想問問你,合林兄弟,你是有學問的人,見過世面,你說說,我們白心寨究竟有沒有蠱?蠱在哪裡?誰能拿出來給我看看,誰敢在我身上試試?有人一直說我母親養蠱,有什麼證據?我一直在自己的母親身邊長大,難道她養蠱我也不知道?我想問一問,世界上哪有如此秘密的事?我母親能把我們的眼睛天天蒙起來嗎?總有露餡的時候吧?幾十年了,我母親忍辱負重,把我們養大成人,不罵我們,不打我們,誰能有這樣的好母親?誰見過這樣的好人?可是,竟然有一個人一直想向我母親下毒手,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我母親親生的大兒子。這樣歹毒的人,比蛇蠱恐怖一百倍,一千倍。我現在還缺乏必要的證據,但我相信,總有一天,這個人的所作所為一定會暴露出來。到時,我要親手殺了這個蠢豬,這個孽種,這個惡魔,為我母親報仇。 
  巖相:我媽媽不是琵琶鬼。我沒見她養蠱,她不會害人,對我們和鄰居都好,可是想害死我媽媽的人卻很多。我大哥在前幾年就想打死我媽媽。我親耳聽到我大哥罵我媽媽是個老皮扒(琵琶鬼),把我們全家攪渾了,害別人,也害自己人,年年放蠱出去吃人,吃來吃去,哪怕是兒子家的娃娃也敢吃。當時,我與我大哥爭辯,我大哥就狠狠打我幾巴掌,還罵我是個小皮扒,將來娶不著媳婦,只能去養騾子蠱過害人。 
  巖醒:那個蠢豬說你能養騾子蠱?好,好,好,你就養騾子蠱吧,騾子蠱有能耐,你用它把那個蠢豬家的糧食精氣吸過來,讓他鬧糧荒,餓死那個孽種。 
  巖相:不說啦,不說啦!誰敢養騾子蠱就去養,我不會養,也不敢養。騾子蠱馱來的東西,我不敢吃。 
  巖醒:你還小,不懂事。 
  巖相:我已11歲了。   
  雕天下 十三(14)   
  巖醒:11歲又能怎麼樣?媽媽被人整死了,可你還不知道? 
  巖相:我怎麼不知道?現在,有人說我媽媽是被我大哥弄死的。那是亂猜測,沒有根據,誰見我大哥殺我媽媽?我想,我媽媽可能是到猛乃寨找我爹去了。 
  巖醒:瞎說,我剛剛去過猛乃寨,哪有媽媽的影子?再說,那個爹早死了,我媽去找誰? 
  巖相:我現在就去猛乃寨,我爹沒死,我媽媽肯定在那兒。我媽媽早就說過,等把我們養大了,她就要回猛乃寨了。 
  巖醒:你敢一個人去猛乃寨?路很遠,一天走不到,路上有老虎。 
  巖相:我不怕。 
  巖醒:不准你去,我把你拴起來。 
  寨民的反映——(1903年6月21日——28日) 
  寨民1(女):達諾是個琵琶鬼。有一次,我不小心踩著她的影子,中了她的蛇蠱。後來,我生的娃娃,老大的嘴缺了一角,老二的耳朵不在了一隻。都是被她的蛇蠱吃了。現在,她遭到了報應,骨屍都找不到,一定是被她養的蛇蠱吃了,吃得乾乾淨淨。 
  寨民2(女):達諾家的事,我說不清。 
  寨民3(男):有人見過達諾養蠱,真的,那個人親眼看見她家的土罐裡有蛇蠱,她經常炒雞蛋飯餵它。有人見過她放蠱,她的蛇蠱會飛,她叫它飛到哪家,它就飛到哪家,決不會飛錯的。我們害怕她,老遠見到她就躲開,躲不開的時候,就在心裡唸咒: 
  你放的蛇蠱回到你的身上, 
  你想吃的人是你家的娃娃。 
  我用快刀割掉你的舌頭, 
  我用利箭射穿你的胸膛。 
  我用竹針戳瞎你的眼睛, 
  我用腳板踏碎你的影子。 
  我讓你肉上生蛆, 
  我讓你骨里長刺, 
  我讓你肝腸寸斷, 
  我讓你手腳枯乾。 
  一切病痛都是你的, 
  一切災難都是你的, 
  你把它們收起來吧, 
  你把它們帶回家吧! 
  這是我母親教我念過的密咒,是我母親從彝寨那邊學來的。這東西很靈驗,很管用,默念三次之後,放蠱的人就能聽見,她心裡害怕,就自動把蠱收回去了。先前,只有我家的人會念,後來被我妹子傳出去了,現在全寨的男女老少都會念。 
  寨民4(女):這種事不能說,自己明白就行了。說出來對你對我都沒好處。別的事多說說,這種事放在心裡,不會咬人。 
  寨民5(女):達諾是個好人,可惜身帶蠱毒,是蠱毒害死了她。 
  寨民6(男):有一次,我做夢,夢見蛇會飛,第二天起來剛好遇見達諾,我大病一場。你們說說,達諾不是琵琶鬼是什麼? 
  寨民7(女):達諾和她的大兒媳都是琵琶鬼。 
  寨民8(女):玉罕、玉臘也是不乾淨的人,她們也會放蠱,只是我們還沒有看見,要小心。 
  看完蘇合林的調查材料,高石美不知這些文字對他究竟有什麼作用?房間裡死氣沉沉的,還夾雜著一股奇怪的熱風。他不得不躺在椅子裡睡了十幾分鐘,他像個病人,不,他真的病了。他一點點氣力也沒有,無論怎麼用勁,也沒把那些材料捆紮起來。 
  傑克對這些調查材料也很不滿意。有一天,他說:「蘇合林,你一向辦事嚴謹,交給你的工作,從來都能圓滿完成。唯有這件事,你辦得如此糊塗,調查材料寫得如此混亂,把我的大腦搞得空空洞洞,昏昏沉沉。沒有這些材料的時候,我對自己的研究課題還有一點自信。可是現在,你對自己的調查對像達諾是死是活,也搞不清楚了,而眼前的這份調查材料也不能提煉出有用的事實根據,這等於宣告我的調查課題已失去了意義。」之後,傑克一邊不停地埋怨達諾的兒女們不太爭氣,糊里糊塗的。一邊責問蘇合林:「你的調查材料為什麼缺乏結論?」 
  此時的高石美也不知如何是好。 
  那只蟋蟀又從窗口跳進來,落在傑克的手臂上。它死死抓住他的衣領,咯哩……囈囈囈,咯哩……囈囈囈,發出一種像鬼一樣的叫聲。隨後,它又跳到桌面上,黑眼睛盯著高石美,似乎要說話。很長時間之後,那只蟋蟀絕望地跳出了窗外。   
  雕天下 十三(15)   
  蘇合林悄悄對高石美說:「是啊,一個年輕的美國小伙子,糊里糊塗的,跑來雲南研究什麼巫蠱?」 
  蘇合林不想與傑克爭論,他毅然決定繼續留駐白心寨,繼續調查達諾的死因。對此,高石美竟然表示贊同。傑克哈哈大笑,認為高石美的行為很荒誕,為何不去尋找女兒高荔枝了呢? 
  蘇合林說:「我還想進一步調查達諾的死因究竟與我們的到來有多少關係?我和高師傅都是有責任感和良知的中國人。」 
  時間彷彿又恢復了正常運行,寨裡又發生了許多事情。現在,由於高石美直接參與調查,許多障礙得以消除。因為高石美是雲南人,寨民更願意與他說話,一些無法讓人接受的事實,也通過寨民們的口,逐漸呈現出來: 
  1903年5月30日,巖穩與寨中的4個頭面人物策劃,要除掉自己的母親達諾。6月1日,巖穩對母親說:「我爹快死了,他托人帶口信叫你回猛乃寨,讓他最後看你一眼。」達諾一聽,心急如焚,來不及與巖醒和玉罕交代一聲,當即與巖穩一同起程趕往猛乃寨。途中,有一段山路緊靠瀾滄江,上面是懸崖絕壁,下面是漩渦翻滾的江水。當達諾走過這裡時,巖穩無情地把自己的母親推進了江中。 
  一個月後,事情敗露。巖醒憤怒至極,痛不欲生,在失去理智的情況下,用斧頭砍死了巖穩及其妻子。之後,巖醒自殺。 
  玉罕和弟弟巖相對於母親被害,悲痛萬分,揚言要懲治寨中的那幾個頭面人物,為自己的母親報仇。姐弟倆公開養蠱。在端午節後的一天正午,他們捉來蛇、蠍、蜈蚣、蜘蛛、蛤蟆等五種毒蟲,把它們封裝在一個瓦罐裡,用紅布包裹起來,埋在自家地下,等待第二年出蠱,好用它去殺死那些仇人。當天,寨中那幾個頭面人物聞知此事,邀約上百個寨民,氣勢洶洶地找到玉罕和巖相。巖相當場被亂棍打死。他家的竹樓被燒。玉罕趁混亂逃往他鄉。 
  據說,玉罕最後逃到一個苗寨,表示願意嫁給一個50多歲的老男人。結婚前,按照苗族的習俗,要對新娘進行「清針線」。所謂「針線」就是蠱鬼。玉罕的「針線」當然不乾淨,她害怕被苗民們清查出來,就悄悄逃離苗寨。逃來逃去,逃到龍山鎮,又隨便嫁給一個漢人做小老婆。沒過幾天,大老婆的小兒子就死了。原因是穿了玉罕做的衣服,吃了玉罕燒的飯菜,就全身疼痛,高燒胡語,吃藥無效,當晚就短氣了。大老婆或多或少知道玉罕的一些底細,就說是玉罕放「五海」(毒蠱)害死了她的兒子。丈夫信以為真,立即報告縣府,並交上兒子死時穿過的那件衣服,作為物證。玉罕因此被捕入獄。 
  縣長提審她,對她說:「你能放蠱殺人?我不信。」 
  「我能,但只殺壞人。」玉罕回答。 
  縣長問:「那個小孩是壞人嗎?」 
  玉罕說:「不是,但她娘是壞人,壞透頂了。」 
  縣長說:「所以你就放蠱殺了她兒子,作為對她的報復,是嗎?」 
  玉罕說:「是。」 
  縣長問:「那你為什麼不直接放蠱殺了她本人呢?」 
  玉罕不說話。 
  縣長說:「你在說謊,你不會放蠱。如果你真能放蠱殺人,那你就當堂放一次,讓我們見識見識。你放了之後,儘管走出縣衙,我不阻止,讓你自由。本官說話算話,決不食言。」 
  玉罕說:「我現在不想殺人。」 
  縣長說:「那你什麼時候想殺人呢?」 
  玉罕說:「不知道。」 
  玉罕在獄中呆了半個多月,縣長派人到白心寨一查,查出了玉罕一家養蠱害人的歷史。龍山鎮的人一聽,紛紛向縣長請願,快把「蠱婦」處決,為民除害。縣長感到無法可依,猶疑再三。最後,只好根據《增修大清律例·刑律·人命》中的「凡造蓄蠱毒堪以殺人及教令者斬」一條,把玉罕殺頭了。 
  至於達諾的小女兒玉臘,至今下落不明。 
  現在,傑克宣佈,對雲南巫蠱的調查工作告一段落。他說:「我們雖然沒有取得意想中的調查成果,但我對自己的探索和思考還是比較滿意的。我們基本弄清了達諾一家人悲慘命運的現實性和必然性。即在這種嚴酷的社會現實之中,巫蠱與人們的關係如同黑暗與黑夜的關係。人們因為生活在巫蠱的陰影下,而愈加顯示出自己無比陰暗和險惡的心理現實和心理本質,有如黑夜的來臨,使本來黑暗的事物更加黑暗,更加接近其真實面目。二者一旦攪和在一起,相互依存,相互掩飾,相輔相成,而愈加表現出各自的強大力量。達諾一家人的悲慘命運就寓於兩種力量的攪和之中,是現實的,也是必然的結果。」   
  雕天下 十三(16)   
  蘇合林也說:「說得再明白一點,我們這次撲朔迷離的調查,其結果至少可以證明,巫蠱是一派胡言,是一些虛幻玄妙的傳說。但事物又不是如此簡單,在這個時代和這個地方,子虛烏有的東西卻支配著人們現實生活的方方面面,那正是邪魔信仰的力量,是人們心理極其陰暗和險惡的表現。我計劃為此寫系列論文,題目是《從巫蠱文化看我們的心理底色》、《巫蠱是人們心理的瘟疫》、《毒蠱並不存在》等等。」 
  對傑克和蘇合林那些複雜的談話,高石美充耳不聞。他掐指一算,自己停留在白心寨已三個多月。這是怎麼回事?自己就像被誰操縱著一樣,莫名其妙地跟著他倆在此等待著?在這些精疲力竭的單調而焦躁的日子裡,自己最大的收穫難道是眼睜睜地看著苦難和死亡接連發生在別人身上?此時,高石美目光顯得有點呆滯,他感到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也就在這時,一種奇怪的感覺出現了。高石美突然覺得失蹤的玉臘有點兒像高荔枝——天鵝絨一般的眉毛,豐美的脖子,以及熱帶地區人們所特有的灰白皮膚,都與高荔枝極其相似。這麼說來,尋找玉臘與尋找高荔枝,並沒有什麼區別。他想像著玉臘迷人的身影,就像迎來了一個新的黎明。但他立即壓抑住了這種衝動。因為這種衝動同時也給他帶來了罪惡感。 
  找不到玉臘,蘇合林和高石美再呆在白心寨就似乎失去了意義。蘇合林決定盡快離開此地,返回昆明。傑克說:「高先生,我和你是返回尼郎鎮?還是繼續尋找高荔枝呢?這個問題你必須回答。」 
  「回家吧!」沉默了好一陣之後,高石美才說:「其實,在別人身上發生的事情,我們誰也阻擋不了。」 
  蘇合林和傑克從未聽到高石美說過這樣含混而又有點哲理的話,他們暗暗吃了一驚。 
  「再說,現在到哪裡尋找高荔枝呢?」高石美冷漠地說:「不是我對尋找女兒失去了熱情,而是我們每個人都無能為力。就說玉臘吧,她是在我們眼皮底下消失的,我們現在又能怎麼樣?誰能把她尋找回來?」 
  蘇合林說:「無論如何,我要回昆明瞭。」 
  傑克說:「你們一個要回家,一個要回昆明瞭。那麼,我怎麼辦呢?尋找高荔枝的事我一個人怎麼能完成?語言不通這個障礙我是不能打通的。看來,我也只能回美國了。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為高荔枝祈禱!」 
  高石美未嘗不想去尋找高荔枝呢?只是他覺得在白心寨耽誤的時間太長太長了,現在尋找起來已困難重重。再說,仔細想想,即使找到了高荔枝,又有什麼理由把她帶回來?蔡家俊已付出了那麼多銀子,實際上等於把高荔枝賣給他了。高石美越想越後悔,越想越覺得對不起高荔枝,自己現在還有什麼臉面去見她呢?當初,傑克信誓旦旦,叫嚷著要把高荔枝追尋回來,自己被他的行為深深感染和感動了,竟然跟著他們來到這裡,陪著他們搞什麼調查,陪著他們莫名其妙地在此待了幾個月,陪著他們莫名其妙地陷入了幾條人命案的纏繞之中。高石美現在真有一種上當受騙、誤入歧途的感覺。只是他不想說出了。 
  「你們走吧,我要回尼郎鎮了!」高石美的嘴唇有點發麻。   
  雕天下 十四(1)   
  木匠的墨線, 
  皇帝也扳不彎。 
  ——雲南民諺 
  高石美回到了新林村。他無能為力地徘徊在街巷裡,他看到自己的木雕作坊孤獨而淒苦地瑟縮在巷道裡的一個小角落。他帶著少許的恐慌打開作坊的大門,裡面空空蕩蕩的,只有地上的木屑散發著霉味。高石美的眼眶濕潤了,他乞求上蒼,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吧?木雕格子門被盜、大地震、被迫賣女、迷失在白心寨……都只是幻覺的一部分。他聽到屋內有說話的聲音,他傾聽著,捉摸著,好長時間之後,他才明白原來是自己在喃喃自語。這種喃喃自語就像一首憂鬱而單調的兒歌,對他有一種巨大的催眠作用。他太疲憊了,真想隨地躺一會兒。但是,他不敢懈怠,他努力用意志力使自己清醒一些,他此時還不明白自己離開新林村之後,這裡究竟發生了一些什麼變化?是他意料之中的變化還是意料之外的變故?他對此感到非常不安。他頭腦裡的血液開始有節奏地跳動起來,他不知這種跳動是不是因為自己害怕而怯懦?他向村子的另一頭走去,他努力使自己的步伐獲得新的平衡,至少是把每一步走好走穩,不至於跌到在地。 
  此時,新林村人重建「趙氏宗祠」的熱潮一浪高過一浪,在趙氏宗祠的原址上,木匠、石匠、泥匠們正揮汗如雨地在刨木、鑿石、砌牆,工地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高石美一打聽,才知道原來是新林村的鄉親父老們趁高石美外出尋女之機,邀約朱家、丁家、孔家,以及本村「老君會」、「財神會」、「馬王會」、「牛王會」、「豬王會」等36個迎神賽會商議,決定在趙氏宗祠的舊址上修建「三聖宮」。朱家、丁家、孔家各出一千兩銀子, 36個迎神賽會把三年內的會費全部用於「三聖宮」的修建;村中的成年男子每人捐助300個大模土坯、200個二模土坯、100個三模土坯、50個毛石。大家對修建「三聖宮」的積極性空前高漲,幾乎沒有一個人不贊成、不支持。 
  一位老鄉紳問高石美:「你是趙家的姑爺,你們趙家願意與我們一起修建三聖宮嗎?」高石美說:「重建趙氏宗祠可以,修建三聖宮不行。」鄉紳奇怪地問:「你以前不是主張修建三聖宮嗎?」高石美說:「可是我現在需要重建的是趙氏宗祠。聽明白了嗎?是趙氏宗祠。告訴你,如果你們重建的是趙氏宗祠,我有的是錢。」 
  老鄉紳不冷不熱地說:「我們不希罕你那些賣兒賣女的臭錢。」 
  高石美聽後,不僅整個臉孔都變形了,而且臉色□人。那個老鄉紳一見,嚇得連連後退,轉身溜之大吉。 
  高石美的內心很悲苦,他成了新林村裡一個多餘的人。他開始消沉,孤零零一個人躺在床上,整天吸食大煙。把自己弄得不成樣子了。一天,有個陌生人來找他,說臨安城的周雲祥在個舊起兵,與法國佬和政府的官兵打起來了,問他願不願意去投奔?或者捐點銀兩?高石美說:「我簡直弄不清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我也不想弄清。反正天塌不下來,即使塌下來了,也有高人頂著。我是個窮木匠,一文錢也沒有。」他把那個人趕了出去。然後,從床上慢慢爬起來,打開一個牆洞,抱出一個大瓦罐,慌忙把手伸進去,摸出了一錠一錠的銀子。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隱隱約約出現幾絲麻木不仁的笑意。他慶幸這些銀子完好無損。這是女兒高荔枝的賣身之錢啊!一想起女兒,他就淚流滿面。他一邊清點銀子,一邊覺得心驚肉跳,每一錠銀子都在咬他的手。他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正派的人,從未想到今天會淪落到這般田地。除了這些銀子,他已一無所有。他不時瞅瞅自己的手,那曾經是一雙纖細頎長、骨節充滿活力的大手,他很愛它,很珍惜它,沒有它,怎能讓呆板的木頭顯現出那些美妙絕倫的圖畫呢?可現在,這雙手還有多少用處呢?就讓這些白花花的銀子去噬咬、去糟蹋吧! 
  現在,高石美已把那些銀子妥善地收藏起來。他半躺半坐在一把椅子裡,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一束陽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斜射進來。高石美不知道是朝陽還是夕陽?屋子裡由於陽光的作用,很快失去了原來的恐怖氣氛,但凌亂、衰敗的景象卻依然如故。高石美的耳朵異常靈敏,只要他閉上眼睛,遠處的風聲、鳥鳴聲、人的竊竊私語聲,他都能一清二楚地把它們捕捉回來。可是,現在外面什麼聲息也沒有,可謂萬籟俱靜。他太需要一個人跟他說說話了,哪怕現在進來一群不諳世事的小孩,他也願意與他們敘聊,或聽他們吵嚷。他第一次體驗到如此強烈的交流慾望,如同有一團烈火,正在把他的情感和語言燒乾。他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他站起身來,大喊大叫:「我以前的朋友,都到哪裡去了?我以前很討厭你們,你們反而要來找我。現在,我很想念你們,可你們一個也不來。你們都死完了嗎?我詛咒這個美好而又醜惡的世界,我哪裡還有耐性來忍受你們對我的孤立和懲罰?讓那些朋友統統見鬼去吧!我要離開這裡,永遠也不回來了。」   
  雕天下 十四(2)   
  當然,高石美並沒有立即離開新林村,他在屋裡又待了幾天,他覺得再這樣待下去,他就要發瘋了。他想,趁大腦還能支配自己的時候,應該去走一條路,哪怕那是一條荊棘叢生的小路,或者就是一條明白無誤的死路,他也要去走。 
  高石美背著一袋銀子來到了尼郎鎮。他在一家馬店裡租了一個房間,打算在這裡住一段時日之後,再琢磨下一步該往哪裡走。當天晚上,他酒足飯飽之後,產生了一種不可遏制的慾望——他非常渴望見到那個嗑瓜子的姑娘。當然,他並不是想去找那個女人玩樂,但他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有什麼企圖,只是突然想見到那個姑娘。幾年了,那個嗑瓜子的姑娘還在煙花館嗎?這恐怕是不可能出現的奇跡?不過,他不斷祈求上蒼,相信奇跡就要出現在他面前。他到了煙花館門前,隱隱約約看見門頭上掛著「醉香堂」。他第一腳才跨進那道神秘的門檻,就立即感到有一群人跑來拉著、推著、喊著,把他「請」到了大堂當中。慶幸的是,他對大堂裡的一切都很熟悉,甚至有幾分親切感。幾年過去了,這裡除了門口換了一個招牌,裡面竟然沒有多少變化。他很高興,企盼著那個嗑瓜子的姑娘出來招待他。老鴇母出現了,依然是那個被李梆戲弄過的老女人,只是明顯衰老了許多,眼睛瞇笑著,臉上的黃肉鬆軟得向下垂,下巴底下搖晃著三層皮肉,但整個身體依然威風凜凜,活動自如地調動著她的男僕和在喧囂中游動著的姑娘們。她已認出了高石美,就一步一步向他迎了上來。 
  「哎喲喲!高師傅來了,幾年不見,聽說你發了大財啦!」老鴇母一把牽住高石美的手臂,邊走邊說,「有錢的男人嘛,就是要來我們堂子裡玩玩。哎喲喲!俗話說,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高師傅,你來得正是時候。我們有一個清倌人(處女),高師傅可以開苞啦,這是屬於高師傅的福份喲!高師傅可千萬不能錯過。」 
  高石美說:「我要那個嗑瓜子的姑娘。」 
  「我們這裡的姑娘,個個都會嗑瓜子、灌米湯。我把那個清倌人叫出來給高師傅看看。」 
  不知老鴇母是喊了一聲「玉秋」還是「一秋」?高石美內心隨之一動,他喜歡上了「一秋」這個名字,他信心倍增地等待著「一秋」的出現。此時,在他的心目中,「一秋」就是那個嗑瓜子的姑娘。好長時間之後,仍不見「一秋」出來,老鴇母就把高石美帶到樓上的一個房間。房間裡的蠟燭即將燃燼,火苗不停地搖動,給人一種垂死掙扎的感覺。朦朧中,高石美依稀看見一個姑娘坐在床邊,眼眶裡似乎有淚水,閃動著魔術般的紅光。她整個身子都感到非常不安,兩隻手指似乎痙攣地纏絞在一起。就在這時,燭光徹底熄滅了,房間立即沉沒在黑暗的深淵。高石美慢慢退出來,老鴇母呵呵一笑,問他:「怎麼樣?上眼上心嗎?」高石美根本沒看清那個「一秋」是不是嗑瓜子的姑娘,但此時的他已被弄得糊塗了,他竟然莫名其妙地點點頭。 
  這時,房間的燭光又亮了。高石美迅速踱了幾步,不甘心地把頭偏進去,一眼瞥見「一秋」的眼淚已干了,蠱迷的臉上,特別是她的嘴唇,蕩漾著一層可怕而任性的笑意。不容高石美細看和思量,老鴇母使勁把他拽過來,「看什麼?看什麼?剛才還沒看夠?難道一文錢不出就想喝米湯?誰見過你這種餓狼?」她把高石美拖到大堂,叫男僕遞過算盤,如同換了個臉,她笑瞇瞇地說:「高師傅喲!要梳攏一個清倌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喲!要捨得花銀子啊?哎喲!高師傅!你那可惡的徒兒沒陪你來?那你就弄不懂我們這裡的規矩了。不過,不打緊的,我先替高師傅算一算,看高師傅有沒有那麼多銀子?」 
  高石美不知從哪裡獲得了勇氣,搶著說:「誰說我沒有銀子?我可以買下你的醉——醉——醉——哦!對了,醉,香,堂。老把勢,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高師傅是個神雕手,非等閒之輩,有的是錢。這次到本家這裡一開苞,一撞紅,保你今後紅上加紅,喜上加喜,福星高照,財運享通。」   
  雕天下 十四(3)   
  高石美說:「我知道了,別囉哩囉嗦的。」 
  「你怎麼知道呢?我的清倌人可是色藝雙全、貨真價實的。高師傅,你聽著,清倌人的首飾至少要金釧一對,重8兩。衣裙6套,150金。梳攏費400金。犒賞金50元。一和一酒,40元。喜金、蠟燭費、樂工費就免啦。」 
  高石美一聽,彷彿清醒了幾分。他想:我那些銀子可不能這樣白白地花光了,那可是高荔枝的賣身錢。他頓時渾身冒汗,神情緊張,琢磨著怎樣溜走。老鴇母也好像看出了高石美的心思,她向男僕、大姐們使了個眼色,示意不要放走了這筆好買賣。 
  「高師傅喲!你那死徒弟這次為什麼不敢來啦?上次他雕刻了本家的模樣,拿本家開心,本家一氣之下,砍了那個木頭人。那想到你們師徒倆都是神雕手,你徒兒雕刻的東西已與本家的靈氣相通,一砍就像砍到了本家的身子骨,害得本家頭痛腳酸了半年。」 
  「哪有那麼神奇?」高石美慌忙辯解,「完全是別人編出來的神話傳說,我們雕刻出來的東西怎能害人?老把勢,你恐怕上當了。」 
  「不說啦!不說啦!幾年前的事了,不值得一提,我只是說給高師傅笑笑。本家要與高師傅說點正經事,明天是個黃道吉日,本家想為高師傅披紅掛綵、吹吹打打、熱熱鬧鬧地把此事辦了。本家性子急,容不得別人怠慢。高師傅現在趕忙交了銀子,本家的做手和外場就去為你們備辦,明天的醉香堂就是高師傅的天下和天堂啦!」 
  此時,高石美一眼瞥見一個男僕正想把大門關閉。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他顧不得思考,拔腿就往外跑。沒想到另一男僕突然伸出一腿,把他絆倒在地。 
  「高師傅,你想逃跑?你是個有頭有臉的人,怎麼不給本家留點面子?你想想,梳攏一個清倌人可不是一場簡單的兒戲喲!再說,人也給你看了,價錢也與你講好了,你現在卻想逃跑?成何體統?你去問問你的徒兒,哪有這種道理?」 
  高石美從地上爬起來,拂去身上的灰塵,一種難以解釋的悲哀之情湧上心頭。他很快恢復了常態,指著門外說:「老把勢,你別這樣說,你別這樣說,你憑什麼說我要逃跑?如果我會這樣做,那我何必到此自找麻煩?人,我也看了。價錢,也講好了。但我身上哪能帶那麼些銀子?我這就去取,一袋煙的功夫就回來了。」 
  老鴇母哈哈大笑,「高師傅,高師傅,你別見怪!外場不懂規矩,本家替他給高師傅道個歉!不過,請高師傅先把身上的銀子交出來,本家再讓外場陪你去取銀子!高師傅,你看這樣行不行?」 
  高石美把身上的碎銀全掏出來。外場清點之後,向老鴇母報告:「還差得老遠呢!」 
  老鴇母說:「不打緊!不打緊!你們陪高師傅走一趟。」 
  兩個外場跟著高石美不緊不慢地來到馬店裡。高石美本想設法擺脫他們,但他們跟得很緊,不給高石美一點縫隙。在進入自己的客房之前,高石美瞅瞅那兩個外場,越看越像兩個強盜。他們猩紅的眼睛就像剛剛塗上了一層貪婪的魔油一樣,他們一定能看見世界上的一切寶藏,哪怕我把它們藏到地獄裡去,他們恐怕也能找出來。高石美這樣一想,絕望的情緒頓時籠上心頭。完了,完了,蔡家俊給我的銀子和銀票很快就會被這兩個強盜清洗一空。高石美慌張、狼狽、滿心煩躁,不知如何是好? 
  客房的門打開了。裡面黑咕隆咚的,還飄浮著一種怪味,的確是一個餵養臭蟲的好地方。兩個外場站在門口,他們不想鑽進這樣可怕的房間。高石美不斷在裡面摸索,他並不是想磨蹭,故意拖延時間,而是當他摸遍了床頭、床尾、床底、木箱、門後、包袱之後,竟然沒發現他的銀袋。他大吃一驚,加快了摸索的速度。被子、床單、枕頭、衣物……統統被他掀翻在地。他鑽進床底,把裡面的垃圾和雜物全抓出來,仍然不見銀袋的蹤影。事實上,他已無法回想起自己在去醉香堂之前究竟把銀袋藏到哪裡去了。因為他自斟自飲,多喝了幾口酒。但他明白,自己沒醉。   
  雕天下 十四(4)   
  高石美惴惴不安,他期盼著,會不會有什麼人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而且這些人能行俠仗義,將門口那兩個像強盜一樣的傢伙趕走。然後,他再慢慢地、仔細地把房間翻個底朝天,他不相信自己的銀袋真像剛才想的那樣藏到了地獄裡。那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那麼,銀袋究竟藏到哪裡去了呢? 
  現在,高石美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其實已非常危險,總不能再這樣拖延下去吧?兩個「強盜」的耐性是有限的。如果此時找到了銀子,那麼自己從此將一貧如洗,只能淪為乞丐。如果萬一找不到銀袋,那麼自己是死是活就說不清了。一陣莫名的憤怒撩過他的心頭。他痛恨自己為什麼居然陷入了這樣可怕的泥潭裡? 
  奇怪的是,兩個外場相互並不說話,也不催促他,他們只是警覺地守候在門口。 
  高石美停止了找尋,恐懼和羞愧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他直愣愣地坐在地上,感覺到周圍房間的燭光也正在一點一點地減弱,而他房間的墨色卻在一點一點地加濃、加厚、加重。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大腦裡一片空白,記憶、悔恨、緊張、痛苦都彷彿被一把無形的刀子割去了。時間好像還再流動,他又有了一些感覺。他聽到了街上的狗叫聲。他頓時感到寂靜的房間裡也衝進了某種威脅,殺氣騰騰的,讓他實在吃不消。緊接著,他隱約可見一隻大黑狗出現在他面前,它深深的嘴唇順著一排露在外面的尖利的牙齒向後緊繃著,那雙充血的眼睛射出閃電一樣的凶光,兩條粗壯的前腿支撐著它的全身,它似乎跳起來就可把他吃掉。之後,他感到鼻孔裡黏黏的、熱熱的,還有一股強烈的血腥味。後來,一切又歸於死一般的沉寂,他似乎已開始做夢。 
  天亮了。一朵朵、一片片彩雲已飄在門外。高石美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躺在地上?他打算坐起來,但渾身疼痛,骨節僵硬,動彈不得。一個人正在他身邊念叨著,說:「那兩個男人真狠,搶了你的銀子,還打人。啊上天保佑!你沒死,你還年青吶!」 
  高石美艱難地把臉轉向那個念叨的人,哦!原來是店裡的老馬伕。 
  老馬伕還在念叨,「也不知那兩個男人是何方土匪,竟敢深更半夜闖進馬店來搶劫?我被他們驚醒了,起來驅趕他們。他們說是你去逛窯子,欠了債,還想逃跑賴帳。我不信他們那個理,這個世道太混亂、太複雜了。誰講得清?依我看,你是個謹慎的人,那麼多銀子,你已把它們藏在天窗上。如若你不打開它們,我們做夢也不會知道你的秘密。可是,竟未躲過那兩個男人的眼睛,他們把你打昏在地,然後撬開天窗,把那麼多的銀子、銀票全部擄走了。只有土匪才敢這麼幹。」 
  「我沒去逛窯子,也不欠他們什麼債。我也不認識他們。」高石美說這些話的時候,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此後,他才感到自己完全清醒了。的確,那些銀子和銀票就是藏在天窗上。他的記憶恢復了。他看著大開的天窗,飄散出一片一片的灰絲,他似乎徹底絕望了。天哪!那些銀子,那些高荔枝的賣身之錢,就這樣被我糟蹋了嗎? 
  老馬伕讓他安靜下來,然後慢慢把他的衣服脫完,讓他赤條條地躺在床上。高石美自然覺得尷尬,而老馬伕則用一塊濕布不緊不慢地為他拭去身上的血污,那表情就像是慈祥的父親在為自己的兒子擦洗身子。高石美很感動。他說:「從我來到這個世界上,我遇到的最好的東西是人,最壞的東西也是人。有的人既墮落、惡毒,又老練、尖刻,專門以欺詐、殘害同類為生。我昨夜遇到的那些人就是此類。而今天我又遇上了最善良的人,是你正在幫我擺脫那些最可怕的記憶。」 
  高石美的疼痛逐漸緩和,臉上的氣色也恢復了一些。老馬伕很高興。他把那塊沾染了血污的濕布放到清水盆裡搓了搓,然後又用它來擦拭高石美的雙手。老馬伕立即被高石美的手驚呆了。他一輩子沒見過如此頎長、如此敏銳的手,像水銀一樣的靈活、有力,像文火一樣的溫暖、乾淨。在他熟識的男人中,幾乎所有的手都是木槌般的大疙瘩,指頭硬梆梆的,掌上有深深的網溝,很難看。高石美見老馬伕驚愕不解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我是做細活的,弄格子雕,也就是用刀在木板上作畫。」   
  雕天下 十四(5)   
  「哦!你就是高石美,我們的大木匠,趙老闆的姑爺?」 
  高石美點點頭。 
  「高師傅,我是個最珍惜緣分的人。你現在有難,我也幫不上大忙。如果你不嫌棄,就暫時住到我的破屋裡,等你傷口痊癒了,再作下一步打算。今後,你如果想追查那兩個土匪,我再設法幫助你。」 
  於是,高石美搬到了老馬伕家裡,與老馬伕一家人同吃同住。那是一幢很大的老房子,陰森森的,似乎白天黑夜都有鬼魂、幽靈出沒。老馬伕的老婆已去世,留下了5個孩子,都是男孩,最大的18歲,最小的6歲。那麼多大大小小的男子漢,也沒沖淡這裡的陰氣。老馬伕指著老屋的東邊說:「我和5個孩子都住在這一邊,西邊曾被土匪侵佔過幾個月,他們在裡面什麼壞事都幹過,還弄死了一個女人。所以我們都不去那邊,你也不要去,去了會做惡夢。現在租給了兩個年輕的外國人,他們也不來住,好像收藏了一些東西在裡面。」 
  高石美住在東邊的樓上,一住就是幾個月。他每天的生活都過得很緊張,天不亮就要跟著老馬伕到馬店餵馬,晚上要到半夜才能回來。他實際上已變成了一個小馬伕。但在老馬伕的眼裡,他仍然是個出類拔萃、有口皆碑的大木匠。老馬伕幾乎每天都要讚美和鼓勵他,他也感覺到了這種讚美和鼓勵是很真實的。更重要的是,老馬伕還讓他的5個孩子拜高石美為師,一有空就讓他們到馬店裡來,像一群蜜蜂一樣嗡嗡嗡地圍在高石美身邊,問這問那。高石美常常想,在這個可怕的尼郎鎮,在這樣難熬的日子裡,恐怕只有老馬伕一家人是唯一尊重我的人了。也正因為如此,高石美覺得活著還有一些意思。 
  夏季到來之前,新林村的「三聖宮」終於建成了。這個消息是老馬伕的孩子們告訴高石美的。老馬伕的孩子都是非常誠實的,他們到新林村附近割馬草的時候,見到「三聖宮」已粉刷一新,各式各樣的人出出進進,熱鬧非凡。他們還聽到新林村的小娃娃在大聲叫喊:法國佬,滾出去,法國佬,滾出去。緊接著,他們見到一個紅頭髮的外國人慌慌張張地向他們這邊走來。 
  紅頭髮會說中國話。他說:「小孩,我要向你們打聽一個人的消息。高石美,那個能在木板上刻畫的大木匠。OK,大木匠,你們懂嗎?他現在到哪裡去了?你們能告訴我嗎?」 
  老馬伕的孩子們都非常聰明,他們明明知道紅頭髮打聽的人就住在他們家裡,但他們不告訴紅頭髮,他們認為紅頭髮可能是個壞人。 
  這一天夜裡,高石美故意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三聖宮」建成了又有什麼意思?外國人找我又何必大驚小怪?日子在無休無止地轉動著,總會出現一些自己厭惡或喜歡的變化。只要自己不再去惹事生非,難道還會飛來致命的打擊?他不想讓自己的頭腦去分析那些很無奈的問題,他強迫自己好好睡覺。 
  第二天,高石美像往常一樣跟著老馬伕到馬店餵了馬,中午時就帶著老馬伕的兩個小兒子到街上溜躂。他的前後跟著這麼一大一小的兩個孩子,他感到有幾分愜意,如同第一次來到這條大街上一樣,許多人都注意看著他,他也注意看著許多人。這樣一來,他們走得很慢,花費的時間也很長。這時,法國人安鄴出現在他面前,他不由發出了一聲驚叫。安鄴往他的背上不輕不重地打了一拳。 
  「我到處找你,到西宗縣,到個舊城,到臨安府,都找不到你。聽說,你到妓院鬼混,我又盲目到各個妓院找你。我已經作好準備,在找到你的那個時刻,一定要重重的打你一拳。」安鄴低沉而有力的聲音,振動著高石美的心裡,他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安鄴把他從老馬伕的兩個小兒子之間拖出來,推到一邊,「來,我親愛的朋友,我再贈你一拳!」 
  安鄴雖說只贈一拳,但他卻連打了數拳,還邊打邊罵:「石美先生,你怎麼消沉和墮落到這種地步?竟然跑到這裡來當小馬倌?」 
  安鄴把高石美請到一個小酒店裡。安鄴說:「我從你身上感受不到佛教精神,卻發現了中國道教的典型精神,你可稱得上是個浪漫主義者,一個高傲的民間藝術家。可是,像是命中注定,你所看到和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個人與全體之爭,個人與天地萬物之爭。因此你反抗,你發奮,同時你又屈從於自我解脫,自暴自棄,你產生出一種強烈的興奮之情,這種興奮之情包含著一半意識到的辛酸和一半體驗到的喜悅。這兩種東西結合在一起,便產生了一種道家所特有的發洩情感的方式——那便是醉漢般的蔑視一切的狂笑。」   
  雕天下 十四(6)   
  高石美說:「我從來沒聽過這麼撼動心靈的話,知我者,安鄴也。」 
  安鄴說:「我熱愛中國文化,但我被你的精神氣質迷惑了。」 
  高石美向安鄴敬了一杯酒。 
  安鄴說:「你們中國人最大的一個願望是什麼?」 
  高石美說:「不知道。」 
  安鄴說:「你們中國人最大的一個願望是逢凶化吉。我今天要告訴你兩個關於逢凶化吉的好消息。都與你的經歷有關。第一個是關於你女兒高荔枝和玉臘姑娘的好消息。玉臘姑娘,OK,你還記得她嗎?我的朋友傑克告訴我,就是那個已失蹤的傣族小姑娘。傑克,你明白嗎?我的美國朋友,他得到了你的幫助,順利完成了他對雲南的調查,回國之後,他的報告和論文,在他們國家引起了強烈的反響和爭議,他因此受到了他所在大學的嘉獎。同時他的冒險經歷也引起了許多記者的關注。後來,在一家雜誌的支助下,傑克又再次來到雲南,專門尋找你的女兒高荔枝。傑克說,他不是聖人,他喜愛高荔枝,他認為接觸人最好的方法是通過愛情,他被這種神聖的情感吸引著、擺佈著。他一個人走遍了雲南南方,最後在紅河之外的迤薩鎮找到了高荔枝。他想把高荔枝帶回來,但高荔枝不答應。她丈夫對她很好,她也竟然能夠在一種平庸空虛的生活中感到充實。傑克很奇怪,也很絕望。他帶著巨大的遺憾回美國去了。」 
  高石美木然地坐著。 
  「石美先生,每個人的經歷都是一部有趣的歷史,你繼續聽我講。」安鄴敲了一下桌面,接著說:「那個玉臘姑娘,我沒見過。聽傑克說,也是一個超凡絕倫的中國美女。在她的母親、兄弟姐妹都死了之後,她並沒失蹤,她得到了傑克的助手蘇合林的保護,被蘇合林秘密地帶到了北京,他們結婚了,過著很美妙的愛情生活。」 
  高石美突然說:「那個蘇合林詭計多端。那時,我早就發現他在打玉臘的注意。不過,現在也好,只要玉臘幸福的話。」 
  「喝酒!石美先生,我將告訴你一個偉大消息,一個讓你無比興奮的好消息。」 
  高石美有點緊張,惶惑地點點頭。 
  「石美先生,我知道,那6道即將完工的木雕格子門被盜,你的精神因此幾乎被擊潰了。那是與你的生命同等重要的東西。但它們卻令人難以置信地消失了。這是什麼人幹的?你知道嗎?大盜就在我們身邊,他們就是我的朋友保羅和莫洛。」 
  緊接著,安鄴講述了他尋寶和護寶的經過。原來,安鄴早就意識到他的助手保羅和莫洛要盜竊高石美的木雕格子門,因此時時注意他倆的動向。 
  安鄴說:「一種東西,只要有人徹底愛上了它,欣賞它,讚美它,把它視為可以滋養心靈的東西,或者說,有人看到了它的價值,那種可以轉化為金錢的真實價值。那麼,有人就會認為它比任何東西都好,都重要。這種東西就會唆使有的人去為它冒險,去為它搏鬥。有的人就會在平常的日子裡也能像冬眠的蛇那樣,擺脫麻木、貪睡、似醒非醒、似睡非睡的狀態,在冒險和搏鬥中顯示他們的生命力。用中國活說,有的人對這種東西就會垂涎三尺,就會明目張膽地去搶。保羅、莫洛與你的木雕格子門就是這種關係。石美先生,我說的是不是有幾分道理?」 
  高石美不說話。 
  「石美先生,我是後來才知道的,保羅和莫洛實施了幾次盜竊行動,但都沒有成功。可是,石美先生,你知道嗎?保羅和莫洛是不會放棄的,對於你的木雕格子門,他們志在必得。他們偵察了你們一家人的情況,畫了一張很詳細的路線圖,還請了十幾個幫手。他們的行為無異於在準備一場小規模的戰爭。」 
  高石美聽得心驚肉跳。他忍不住說:「想不到我的幾扇格子雕,竟然讓兩個外國人如此魂牽夢縈,費盡心機?我原以為它們是被中國的土匪竊走了,做夢也想不到保羅和莫洛竟然是兩個盜賊?」 
  「是,千真萬確,他們是兩個盜賊。我最終一定能拿出鐵證。」安鄴堅定地說,「當保羅和莫洛實施盜竊行為並最終得逞之後,我苦思冥想,怎樣才能幫助你呢?終於有一天,我想出了一個絕妙的辦法,那就是,我想趁保羅和莫洛還沒把木雕格子門盜運回國之時,也如法炮製,採取同樣的行為,把木雕格子門從他們骯髒的手裡又盜回來還你。我這個想法很偉大,也很浪漫。我堅信一定能實現。」   
  雕天下 十四(7)   
  高石美笑著說:「這樣一來,你與保羅和莫洛就一樣了,3個人都是盜賊。哈哈哈!你這樣的行為真耐人尋味。不過,你不怕暴露了嗎?那時,誰相信你是清白的?如果保羅和莫洛把全部污水都往你身上潑,那你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石美先生,我們法國人做事很簡單,不像你們中國人要把什麼事都琢磨透了才去做。做一件好事,也用得著那樣挖空心思嗎?」 
  「那你就去盜吧!」高石美故意把「盜」字說得很輕。 
  安鄴也似乎領悟了這種意味,學著中國人耳語的模樣,把嘴唇接近高石美的耳邊,「石美先生,我現在的盜竊行動還在謀劃階段。我的秘密調查結果是,保羅和莫洛把你的木雕格子門藏在尼郎鎮的一幢老宅裡。我去找過宅主,那是個古怪的老馬伕,他說那是一間鬼屋,說什麼也不讓我進去搜查。」 
  的話越說越讓高石美心裡直癢癢,但他沒吭聲。他按捺不住怦怦的心跳,現在是兩個人同做一個夢了。他想,一個奇跡的出現就能填平他過去的苦難,只要能找回自己的格子雕,即使讓他重溫一遍過去的夢魘,他也心甘情願。 
  高石美再也沉不住氣了。 
  「走吧!安鄴先生,我現在就可以幫你實現成為一個盜賊的偉大願望。」高石美說完,打量了安鄴一眼。從他那熟悉的俊美而沉穩的面龐上,高石美實在說不出此時的他具有什麼明顯的特徵,只感覺到他是一個勇敢堅毅、豁達灑脫、可以信賴的人。高石美的內心陡然增加了幾分堅實力量。 
  高石美帶著安鄴走過一條又一條像迷宮一樣的街巷。安鄴不明白高石美究竟要帶他到哪裡去,他不免有點緊張。高石美說:「我們現在要到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 
  他們繞過幾條大街,找到一條更狹窄的巷道,一直往裡鑽。 
  安鄴對這條巷道似曾相識,彷彿在夢中來過這裡一樣。而此時的他更有一種夢遊的感覺。他見高石美像一條獵狗似的,快速地往前追尋。他正要把這個可笑的比喻說出來的時候,高石美開口說話了:「在這些巷道裡,我僅僅用鼻子聞一聞,也能知道我小時候在哪裡躺過,在哪裡撒過尿。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你就是一隻非凡的獵狗。」安鄴顯得很開心。 
  高石美說:「但願能找到我們需用的獵物。」 
  安鄴說:「你想到這裡尋找什麼獵物?這條巷道像山間的驛路一樣,怎麼走也不到頭?還能有什麼好獵物?」 
  一股馬廄特有的氣味,勢不可擋地向他們迎面撲來。他們衝過去的時候,驚散了一群綠頭蒼蠅,它們在巷道裡迎風飛舞,激起了一陣濃濃的臭味。之後,巷道又陷入平淡無奇的安靜中。 
  安鄴說:「這樣的巷道,進也難,出也難。不過,我現在可以肯定,一個月前,我曾到這裡走過。」 
  「進行秘密調查嗎?」高石美問。 
  「不,尋找那個老馬伕。因為我估計你的那些寶貝,肯定是藏匿在老馬伕家裡。保羅和莫洛曾秘密向老馬伕租了一間鬼屋。如果不用來藏匿那些寶貝,他們租借鬼屋幹什麼?難道他們想捉鬼嗎?」 
  高石美說:「那幢老宅就在前面。老馬伕正在馬店裡忙活著吶,他的孩子們也去割馬草了。現在,老宅裡除了鬼魂,恐怕什麼也沒有了。」 
  高石美從身上摸出一把鑰匙,把門打開。陰鬱而冷嗖嗖的空氣似乎立刻往外冒,迎面衝擊著安鄴敏感的心靈,他往裡推了高石美一把,然後迅速閃進大門,反手把兩扇門板關上。安鄴靠在門後,喘著粗氣,對高石美手裡掌握著這幢老宅的鑰匙感到很驚訝、很奇怪。但他已來不及問這個問題了。「我是半個主人,」高石美不慌不忙地說,口氣卻儼然一個主人,「安鄴先生,你不用緊張,我帶你進去慢慢搜查。」 
  在這幢幽暗得深不可測的百年老屋裡,果真是蜘蛛、臭蟲、老鼠和幽靈的天下,但奇怪的是安鄴對此並不恐懼,身處於這樣自由的環境裡,他甚至有一種飄起來的感覺。從獲得這裡可能藏匿著木雕格子門的秘密那天開始,他對此屋就有各種充滿詩意的想像,蜘蛛、毒蛇、臭蟲、老鼠、狐狸精、幽靈和精美的木雕格子門無數次進入他的大腦裡,他與它們似乎已經非常熟悉了。他憑著自己非凡的直覺,拉著高石美的手臂,直接進入那間又黑又悶據說弄死了一個女人的房間。   
  雕天下 十四(8)   
  高石美摸到了六塊用毛絨絨的法國氈子包裹著的東西。安鄴叫他打開一角,他雖然看不清是什麼東西,但一種飄渺而異常美妙的香氣立即喚醒了他的記憶,那不是他夢中的格子雕嗎?高石美說:「現在,我的腦力全亂了。我又做夢了?我又做夢了嗎?安鄴,安鄴!你知道嗎?我一直住在這幢老屋裡,與我的格子雕同處一屋,竟然沒聞到它們的氣息,多麼麻木的人啊?多麼可憐的人啊!這是上蒼對我的懲罰吧?我原以為,我的木雕格子門已被那些壞人賣到天涯海角了,沒想到它們一直沒離開我,只是我竟然不知道。啊,我無話可說了。」 
  安鄴說:「不,上帝一直在賜福於你。這樣偉大的藝術作品,它應該與它的主人生活在一起,與這片詩意的土地生活在一起,它永遠不會離開你和你們的國家。」 
  高石美反覆撫摸著他的木雕格子門。 
  「天哪!」安鄴學著中國人的樣子,感歎地說,「石美先生,我們總不能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危險,一直呆在這裡不動吧?你忘了嗎?保羅和莫洛是兩個盜賊,我們倆也即將成為兩個盜賊。為了實現成為盜賊的理想,為了讓木雕格子門完璧歸趙,趁老宅的主人還未回來之前,我們趕快動手吧!」 
  就這樣,高石美的木雕格子門悄無聲息而又順理成章地回到了新林村。鄉親們奔走相告,紛紛爭先恐後地前來「欣賞」這一失而復得的寶貝。正當安鄴和高石美還在暗中讚美賞自己那種神不知、鬼不覺的偉大「盜竊」行動的時候,老馬伕一家人也來湊熱鬧。老馬伕摸著木雕格子門,就像呼吸到了新鮮、潔淨的空氣一樣,全身暢快極了。遠處,保羅和莫洛也混在人群裡,不斷向這邊偷窺,表情難堪極了。安鄴和高石美悄悄說:「如果保羅和莫洛膽敢向老馬伕索要損失的話,我們就出來揭示真相,告訴人們,他們才是木雕格子門真正的盜賊。」 
  此後十幾天,保羅和莫洛都是兩個大啞巴,見到安鄴就神色不定。安鄴覺得他們的行為非常可笑,他們將受到良心的懲罰。而高石美卻竭力設法忘記自己過去的苦難,忘記保羅和莫洛是兩個盜賊,忘記新林村人對他的嘲諷。他感到人們都迷戀他的木雕格子門,人們都尊敬他,人們都很公正和善良,人們的臉上似乎永遠帶著歡樂的微笑。他想,我從前沒有時間來觀察和發現這些現象,現在,一切從頭開始吧!   
  雕天下 十五(1)   
  巧手木匠用硬木, 
  高明大將用強兵。 
  ——雲南民諺 
  木雕格子門尚缺最後一道工序——貼金。它們像6個赤身裸體的男女,以最本質的力量站列在高石美的作坊裡,開始接受周圍的人們最美麗、最善意、最嚴肅、最尖銳的目光的審視。儘管人們感到6道格子門上都充滿了神秘的東西——人與神、魚與水、花與草、詩與酒、房屋與風雲、戰馬與刀劍……既熟悉又陌生,既世俗又神聖,既好像離他們太遠太遠,又好像出自他們的心靈一樣,既與他們的生命有關,又不是他們自身的生命,但他們都認為這6道格子門是非同尋常之物,彷彿是在他們翹首期盼時,神靈悄然送來的最貴重最神奇的禮物。 
  新林村的鄉紳們找到高石美。他們都說高石美的木雕格子門已成為新林村的鎮村之寶,它的聲名已穿越了幾個州縣,越來越多人都相約到這裡「朝拜」。來自四面八方不同口音的讚歎聲,給新林村人的臉面帶來了無上光彩。因此鄉親們想做一件好事,那就是為木雕格子門貼金。無論高石美最終會把木雕格子門擺放在哪裡——他自己家裡或「三聖宮」中,鄉親們都願意拿出貼金時所需要的金子。 
  在很短的幾天時間裡,鄉親們似乎被某種力量完全征服了,紛紛來到高石美的作坊前,自覺自願地捐獻出許許多多各式各樣的銀子。高石美把那些銀子裝進一個布袋,然後用針線把袋口密密麻麻地縫起來。他準備讓幾個比他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把這些銀子用馬馱到昆明兌換成金子。新林村的年輕人從來沒見過那麼多的銀子,他們在銀袋面前膽怯了,沒有一個人敢去做這件事。誰都明白,帶著這麼多銀子去翻山越嶺、穿村入城,能不冒險?結果不堪想像,要麼失去了銀子,要麼丟掉了性命。或者,人財兩空,誰能料定?高石美為此煞費苦心。最後,他決定由自己一個人去完成這個任務。 
  在通往昆明的路上,雄關一帶的盜匪尤其凶狠,他們不僅搶劫財產,更喜歡燒殺和綁架。高石美知道,這股盜匪只有十幾個人,除了有幾把大刀之外,就沒有什麼厲害的武器,甚至連馬也沒有一匹,更不用說火槍了。但他們在雄關一帶為什麼聲名顯赫、令人談虎色變呢?只因有這麼兩個傳說故事,把這股盜匪神話了。一是說他們的匪首,雖然個子矮小,又是個結巴,但自從他殺了一個人,並把那個人的心吃了之後,就膽大包天,什麼事都敢幹了。以後,他就保持了常吃人心的習慣,殺人的膽量也就越來越大。二是說這股盜匪的「戰績」非常引人注目,他們已殺害了5個縣長、7個鄉長。所以,他們稍有響動,人們就聞風喪膽。 
  由於走漏了風聲,這股盜匪準備在雄關打劫高石美。當然,高石美不會忽視那塊像跳動著死神一樣的地帶,他有辦法對付他們。他想,這些血汗錢無論如何也不能落到那些盜匪手中。他找出一件對付盜匪的「法寶」——望眼鏡。這是安鄴前幾天才送給他的禮物。有了它,自己就有了一雙神眼,就可看見很遠很遠的人,他們的眼睛、鼻子、手腳……沒有一點是含糊的。在他利用這個「法寶」琢磨別人的時候,別人卻無法琢磨他。 
  高石美趕著一匹驢子上路了。在正午的陽光下,遠山、河流、村落都一目瞭然。他登上了雄關的山頭,從驢背山取出那一支如同柴棒一樣的單孔望眼鏡,把那股盜匪的動靜及與自己的距離,觀察得清清楚楚。 
  那股盜匪逐漸向他靠近,他乾脆坐下休息。盜匪叫他站起來,對他仔細搜查了一番。盜匪們並沒有找到他們意想中的銀子,他們發現高石美的驢身上馱的全是稻草和木柴,而盜匪們對這些東西並不感興趣。有一個盜匪說,那就把驢子拉走吧!另一個盜匪對此嗤之以鼻,說老大最不喜歡的東西就是驢子,拉回去惹他發怒嗎? 
  盜匪們空手而歸。他們並不知道高石美還走在另一個山頭的時候,就用他的「法寶」看清了他們的動向,於是從容不迫地把銀子悄悄掩藏在那個山頭上,再慢慢上個坡,喝口水,坐在離那個山頭不遠的地方,等待盜匪來「打劫」。現在,盜匪們撤走了,他又返回來把銀子馱走。   
  雕天下 十五(2)   
  一天之後,在高石美面前出現了一個湖,一個很大很大的湖,像海洋一樣的寬廣,可以看到最明朗、最純淨、最幽深的碧藍。遠處,是山水、天空與太陽的完美結合,山和太陽都是在水的懷抱中生長起來的;近處,是低矮的樹叢圍著白色的沙灘。高石美知道,這是滇池。他可以從昆陽的港口乘坐老資格的「滇濟號」客船進入昆明。本來這裡距昆明不太遠了,應該越來越安全。但實際情況恰恰相反,這裡大股、小股的盜匪更多。官兵也經常來圍剿,但常常撲空。這些盜匪的嗅覺很靈敏,官兵還未到,他們就跑了。官兵剛走,他們又撲了過來。對於盜匪來說,這是一塊「豐饒」的土地,他們不可能輕易放棄。 
  現在,高石美雖然已把銀袋混雜在其他客人的貨物堆裡。從表面看,高石美的銀袋已被淹沒在那些土罐、瓦缸、錫壺、銻鍋、黃煙、土布、茶葉、乾菜之中。他稍稍鬆了一口氣,然後把驢子也牽到了船上。可是,船家也許看到天高雲淡、一碧萬頃,估計今日決不會遇上風暴了,因此稍微耽擱了一會兒,沒有按預定時間開船。就在這時,一股盜匪握著亮晃晃的菜刀衝上了大木船,他們隨意打開貨箱、貨袋,隨意翻動貨物,隨意搜查客人。奇怪的是,這股盜匪的胃口似乎要高級一點,不是來洗劫,而是來精心挑選他們喜歡的東西。他們搜查了半天,也沒相中一件貨物。高石美一手牽著毛驢,一手緊握著望眼鏡。一個盜匪相中了毛驢,就把它拉下了木船。高石美並不太著急,只要能保住那些銀子,一隻小小的驢子,就算送給這群「高級」盜匪的下酒菜吧!他高度注意著那隻銀袋,又要故作鎮靜,把目光盡量放鬆,而且遠離銀袋。盜匪們的搜查還再進一步深入,離自己的銀袋越來越近了。怎麼辦呢?怎麼辦呢?高石美不停地問自己。與他們硬拚,只有死路一條。再說自己手裡只有一根不長不短的望眼鏡,怎能對付他們的菜刀呢?想到這裡,高石美頓覺豁然開朗,就用這支神奇的望眼鏡來戰勝他們吧! 
  高石美站在船頭,不慌不忙地用右手舉起望眼鏡,一一瞄準那些盜匪。一個放風的匪徒以為高石美舉起的是一支毛瑟槍,嚇得大叫一聲「槍」,扭頭就跑。這一聲驚叫,把所有盜匪的注意力全引到了高石美手上。一個匪徒上前來奪過望眼鏡,看不出是什麼玩意兒,只好模擬高石美的動作把望眼鏡舉起來,放在眼前,瞄來瞄去,左右晃動。緊接著,這個匪徒就像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倏地從那個管子裡飛出來,鑽入他的眼裡、嘴裡,咬住了他的心,他的臉立刻發生了變形,彷彿失去了靈魂。另一個匪徒走過來,搶過那個怪物,勇敢而鎮定地放到自己的眼睛上。他越看越興奮,舉著那個怪物,一會兒對準天空,一會兒對準湖面,一會兒對準他的同夥,一會兒對準高石美。他彷彿在為他一個人才能看到的美妙事物而興奮不已,發狂似地揮舞著那個東西,跑到這邊看看,又跳到那邊瞄瞄,把上下左右都掃射了一遍。又有一匪徒按捺不住了,趁其不備,一把奪過那個東西,對準自己的眼睛,如饑似渴地想從裡面瞅出什麼驚天動地的秘密。但也許是他從那個怪物裡面不但沒瞅出什麼好東西,反而讓他頭暈目眩,兩腳如同站在深淵的邊緣上,身子搖搖晃晃的往後退,手裡的怪物也掉在了地上。其他盜匪逐漸從呆頭呆腦的狀態中醒悟過來,猜想那個怪物一定是個最有趣的東西,就紛紛放下手中的活兒,一窩蜂地跑過來爭奪。其中的一個匪徒最先從地上抓起那個怪物,他緊緊地握住它,似乎想用自己的力氣表明,任何人也別想再從他手中奪走。但轉瞬之間,他就被團團圍住了,逼得他只好左右突圍,東奔西跑,他想伺機盡快領略那個怪物的奇妙之處,但其他匪徒窮追不捨,讓他無法立住腳跟。不一會兒,那個怪物還是被別的匪徒奪走了。此後便是你爭過來,我搶過去,整個場面全亂套了。緊接著又出現了新的「秩序」,兩個匪徒的爭奪越來越狠,像鬥雞一樣,一個跳過來,一個撲過去;一個兩腿騰空而起,狠狠地踢過去;另一個則被踢翻在地,但很快就蹦跳起來,沒命地衝向對方。兩人摟抱在一起,氣鼓鼓地歪著脖子,眼睛紅紅的,彷彿要吃人。他們的大腿、小腿、手指、手臂都竭力頂住或抓住對方的身體,痙攣地扭成一團,達到了難解難分的程度。其他盜匪都變成了觀眾,遏止不住癲狂的激情,揮舞著拳頭和手臂,為那兩個匪徒吶喊助威。   
  雕天下 十五(3)   
  高石美需用的就是這種效果,他的目的完全達到了。於是,他催促船家趕快開船。其他乘客也小聲而急促地叫喊:「快開船!快開船!」但船家是個膽小怕事的人,對客人們的催促沒有太大的反應,他害怕盜匪們報復他,所以遲疑不決。正當大家提心吊膽,擔心失去逃離魔爪的機會的時候,船家竟然大聲喊叫:「我們要開船啦!開船,開船!」 
  大家都明白,船家的意圖是在向盜匪們發出通知,你們不搜查我的船隻了嗎?我現在要走了,你們以後可別找我的麻煩! 
  高石美正在怦怦直跳的心似乎一下子從喉嚨掉到了地上,完了,完了,現在徹底完蛋了。他幾乎在一瞬間就完全絕望了。其他乘客也隨之出現了短暫的騷動。 
  幸運之神再次降臨在高石美眼前。那些盜匪只有幾個回頭冷漠地看了船家一眼,似乎在說,誰不准你開船?滾吧,誰還有興趣來搜查你們那些破罐爛瓦?他們繼續沉浸在欣賞「鬥雞」的歡樂中,一個也不想再回到船上。 
  船開動了。十幾個乘客的面色才慢慢發生變化。但大家都不敢大聲說話,因為他們的木船距離湖岸還很近,盜匪們的叫喊聲仍清晰地傳入他們的耳中。 
  船家最先說話,「今天我們的運氣好,遇到的是一夥散賊,他們的老大沒來,所以沒人管理他們。他們專搶銀子、金子。你們帶的這些山貨,他們根本看不上。」 
  許多乘客都暗暗認為船家為什麼要說這些討好大家的話,分明是為了開脫他剛才不急於開船的責任。甚至有人悄悄說,船家也不是個好東西,可能與那些盜匪串通一氣。 
  湖上的風浪並不大,但大家仍感到大木船忽而抬高,忽而落下,並伴隨著咕嘎咕嘎的木槳聲,緩慢地前行著。湖面上似乎只有他們這一條孤獨的大木船,水鳥也不知飛到何處去了,只偶爾可以看到幾朵剛剛露出水面的海菜花或一片蒲草之類。高石美感到他與乘客們一同歷險之後,其實人人都有一種強烈的說話慾望,但大家一直壓抑著。有的人不時用感激和親善的眼光望著高石美,似乎希望這個勇敢的人開口說話。高石美也用同樣的目光瞧著大家,他在心中已無數次對那些攜帶山貨最多的乘客表示感謝,沒有那些山貨的掩藏,他的銀袋恐怕已被盜匪們劫走了,更何況今天遇到的是一夥對金銀特別敏感的金老虎、銀豹子。真險啊!這些可愛的銀子!現在高石美抱著它們,回想起剛才的那一幕,他的確有點後怕。乘客們的心思則與高石美不一樣,他們也沒見過望遠鏡,他們非常敬佩高石美使用什麼「法術」鎮住了那些盜匪,他們最想弄明白的是那個怪物究竟是個什麼東西?為什麼如此神奇?一個年輕的乘客提出了這個問題。大家立刻表示贊同,船上開始有了生氣。 
  高石美說:「那是一種可愛的玩意兒,從法國來的,可以把很遠很遠的東西,比如說山、房子、人,抓到我們面前,讓我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惜啊,那的確是個好東西。可惜啊!它現在已不屬於我了。」人們在一片驚愕的寂靜中聽高石美講述,但他們仍然不明白那麼小小的一個管子,怎麼能把遠處的山和房子都抓過來?「啊呀!那根小棒棒力氣真大呀!」有人驚歎不已。「要不是親眼看見,我也不會相信。」有人積極附和。 
  高石美到了昆明,找到一個有名的「金耗子」(舊社會做金子生意的人),把銀子兌換成了金子。「金耗子」給高石美的是一塊金磚,重10兩。帶著這麼一塊金子回家鄉,路上將更加凶險。他決定改變返回尼郎鎮的路線,即坐法國人的小火車從昆明至盤溪,再從盤溪走到尼郎鎮。 
  高石美第一次走進火車站,吸引他的是那些密密麻麻、彎彎曲曲的銀白色的鐵軌。他正在默數著究竟有多少條鐵軌的時候,就被一股莫名其妙的人流攜帶著擠上了一節車廂。火車太小了,眨眼之間,到處就塞滿了人。高石美懷揣著那塊金磚,想穩穩地站立一會也不可能輕而易舉地實現,他必須竭力用身體去對付因為別人的走動而給他帶來的各種衝力,才能穩住腳跟。在這樣的環境裡,他既不敢東張西望,也不敢主動與人搭腔,更不敢走動。他經常看見有人為了爭奪腳下的立錐之地而吵嚷起來。他實在不敢奢想能找到一個可以安全獨處的地方。   
  雕天下 十五(4)   
  小火車走得很慢很慢,而且走走停停。 
  開始的時候,高石美可以聽到各種說話的聲音,接著是一片嗡嗡聲。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車廂神奇地靜了下來,人也少了很多。高石美反而不太適應這種冷清的氣氛,他找了一個空著的角落坐下,偷偷調整了一下金磚在懷裡的位置,讓它更妥貼一些。他從車窗望出去,一輪灰白而透明的月亮出現在不遠處的黑魆魆的山頂上。哦,原來是夜裡了。 
  開始有人隨意躺在車板上睡覺,而更多的人則像高石美一樣低頭坐著,把兩條手臂緊緊抱住自己的大腿,下巴放在膝蓋上,不時閉上眼睛,似睡非睡的。鬼知道他們正在做夢還是在算計著什麼?高石美越看越害怕。他再次站起身來,腦子不停地想著,如果遇上土匪該怎麼逃跑? 
  高石美越緊張越見鬼,就在他不得不再次調整懷中金磚的位置時,不知是在別的車廂裡還是在車窗外,突然響起了幾聲清脆的槍聲。不一會兒,火車停了下來。高石美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在其他乘客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立即下意識地拚命往火車的前面奔跑。他緊緊夾住金磚,跑得飛快。到了車頭,他看見司機和司爐紛紛跳下了火車,轉瞬之間就不見了,猶如遁入了地下。緊接著,幾個拿槍的人向火車頭跑來。怎麼辦呢?怎麼辦呢?高石美想跳車已經來不及了,何況他身上還帶著金磚。說不准那些持槍的人就是土匪,而且是衝著他的金磚而來的。他在慌亂中跳進了機車的水櫃裡躲藏起來。水櫃是馬蹄形的,水很深,完全可以把他淹沒。因此,他只能竭力把兩臂和兩腿伸開,像個大字一樣,拚死把身體支撐在水櫃的上半部,這樣一來才能把頭露在水面上呼吸。他不會游泳,再說也不能把水弄出聲音來。如果長時間這樣熬下去,當高石美堅持不住時,他將沉入水底,被活活淹死在水櫃中。幸運的是,持槍人可能懷疑水櫃裡有人,就往水櫃底部連射了幾槍。子彈把水櫃射通了,水嘩嘩嘩地流著。高石美雖未被射中,但由於受到射擊的震盪和驚嚇,他的身體已滑如水中。他在水櫃裡掙扎了幾下,水就退到了他的脖子下,一會兒就流完了。高石美從而可以安全地坐在裡邊,靜聽外面的騷亂之聲。他雖然冷得瑟瑟發抖,但總算又躲過了一劫,金磚還穩穩妥妥地揣在自己懷中。只要金磚還在,他就能感受到一種熱流,從他的心中向四肢傳送。外面的人似乎還在東逃西散,躲避著什麼?或者根本就沒發生過什麼可怕的事件,剛才的一切只不過是他的幻覺而已。 
  直到那些莫名其妙的持槍人走了,司機和司爐們才返回來,把火車開走。他們也不明白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們說,只要旅客沒有傷亡,小火車還能開動,大家就應該感謝上帝了。 
  高石美終於安全地把金子帶回到了新林村。隨後兩天,打箔的艱苦歷程又開始了。現在,高石美望著那塊金磚,有一種入迷的感覺。這種從深邃的岩石或河沙中找到並提煉出來的東西,它的光澤真令人振奮。而現在要憑著自己心中和手上的秘密,從總體上來認識它的個性、溫度、色彩、厚薄,把它變成另外一種更加輝煌、更加富有天性、更加動人心弦的東西。這對於高石美最終完成木雕格子門來說,任務是樸素而嚴肅的,甚至就是一種責無旁貸的歷史使命。只見他先將金塊熔化,凝結成片形。然後再將片形金錠切割成1至2兩重的金塊,用鐵錘敲打成金葉。接著用剪刀將金葉剪成米粒一樣大的金片,一小片、一小片地放入黑色的硬紙之間,隔一層放一片,每疊二三十張。為了防止粘結,還要在黑紙之間撒上一層滑石粉,再用繃紙從外面把它們嚴密地包裹起來,平平整整地放在青石砧上。做完這一切之後,他舉起大鐵錘,在紙包上面不停地敲打,錘下似乎有一個巨大的秘密,讓他那麼長久、熱烈和持續不斷的敲打。沒有什麼能影響他、抗拒他,黑紙包裡的東西在他微妙的壓力下也完全聽命於他。一兩天之後,撕開黑紙,裡面那些米粒大的金片已魔術般地變成了一層一層的金箔了。每一層都薄如蟬翼,軟似綢緞。稍不注意,它們就會被鼻息吹得飄飛到了空中。   
  雕天下 十五(5)   
  高石美就這樣沒日沒夜地包裹著、敲打著,敲打著、包裹著……每時每刻都需要他既全力以赴,又極其恭敬而虔誠地對待每一剪、每一錘、每一個動作,任何一個細節都不能忽略和馬虎。汗水就像是從他內心滲透出來的,勞累從來不會破壞他心靈世界的平靜和動作的協調平穩。一天,高石美掐指一算,打箔這道工序已花去了他的一年時間。他說:「我打出了多少塊金箔,數也數不清了,如果一塊一塊地鋪開,那可以覆蓋1畝土地。」 
  貼金開始了。這是一種更加純潔的勞動。高石美異常小心地用鵝毛製作的刷子,把從漆樹上採來的生漆均勻地塗在木雕格子門上,之後用薄薄的毛邊紙,把表面的漆液吸去,再把一小片、一小片的金箔,輕輕地貼在木雕格子門的表面上,既不能讓風吹動,又要避免自己的口氣呵在了金箔上。他如同在一個孤島上,呼喚著萬事萬物悄然無聲地來到自己手下,用獨特的語言與它們交流,用成熟、純正、結實、飽滿的色彩改變著格子門的外表。由於黃金具有非常優越和迷人的延展性,門上那些神仙、人物、怪獸、山水、流雲、房屋、樹木、岩石的表面,包上金箔後,竟然天衣無縫,渾然一體,看不到絲毫的皺褶和漆隙,彷彿從未觸動過它們。誰能不相信它們的內部結構也被高石美徹底改變了呢?最後,高石美將金粉吹拂乾淨,那如同金鑄一般的木雕格子門就出現在了人們的眼前。 
  高石美對著木雕格子門說:「17年了……」他鼻子裡出現了一陣陣似乎是他從未見過的某種花,在夜幕降臨時散發出來的芳香氣息。可想而知,這種花的味道飽含著苦澀的汁液和含蓄的香甜。他對這種味道一點也不感到意外。17年來,他所關心和經歷的一切,都包含在這一堂是謎非謎一般的木雕格子門上。 
  高石美親手把這一堂木雕格子門送進了「三聖宮」,一扇一扇地把它們安裝在大殿上。此時,空氣是靜止的,他的內心也是靜止的,他從來沒有享受過這種生機勃勃的靜止狀態,他為此熱淚盈眶。   
  雕天下 十六(1)   
  工匠在的村寨, 
  不怕你去唬嚇。 
  ——雲南民諺 
  李梆帶著徒弟李歪嘴和王聾子在臨安城團山一帶,為幾戶大富人家雕刻了許多木門、花窗、傢俱。他們的命運在眾人的歡呼和不斷的讚美聲中悄然改變,他們從而獲得了自信,成了有名的木雕師傅。 
  一天,李梆向主人說:「我們雕刻得不算出色,我們的師傅高石美才厲害呢,他雕的格子門,誰見了都想佔為己有。」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這句話傳到了周呲牙耳裡。周呲牙是個滇南大盜,他立即派人潛入新林村三聖宮,精確無誤地測量出木雕格子門的高度和長度,然後在臨安城狗街建蓋了一座大宅院,在堂前留出了木雕格子門的位置,準備把尼郎鎮新林村三聖宮的木雕格子門搶來安裝在那裡。 
  在一個午後,周呲牙來到了新林村三聖宮,見到了木雕格子門。他驚呆了,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有了這件寶貝,他的周家大院就是滇南第一院了。周呲牙站在木雕格子門前,看到了十八羅漢,看到了姜子牙,看到了太上老君,看到了張飛,看到了梁山好漢,看到了關公……他們都像真人一樣,讓周呲牙聽見了他們的呼吸聲,聽見了他們的說話聲,聽見了他們的刀聲,聽見了他們的箭聲,但是他並不害怕。他想,憑著自己的本事,搶走這樣的幾扇木雕格子門,只是輕而易舉的小事。 
  夜裡,周呲牙帶人來偷木雕格子門,剛走進三聖宮,他就發現裡邊的氣氛不對,四周彷彿站滿了騎馬持刀的人。大殿上,刀光劍影,四處閃動。他似乎被姜子牙的神鞭抽了一下,被太上老君活活捉住了,被梁山神箭手花榮射了一箭,被關公一刀斬下了腦袋。周呲牙嚇得全身冒汗,渾身發抖。他不得不來回地在院子裡踱步,他不敢與自己的手下人說話,踱步的速度卻越來越快,如同他腦子裡正在與某種勢力進行著一場殊死搏鬥,或者說他把大腦裡的什麼事從平靜狀態中翻騰起來,反覆再現,反覆觀察,反覆對照,反覆計算,突然之間好像抓住了什麼,但馬上又覺得心虛而把抓到手中的東西拋棄了,從而再次陷入苦思冥想的深淵,再次跌入空虛的境地。他因為恐懼而不斷走動,又因為走動而不止一次被自己的腳步聲嚇得驚慌失措,魂不守舍。最後,他望著那些充滿了風暴的木雕格子門,一聲令下:「撤,撤退!快!快!」 
  回到家裡,周呲牙手下的那些烏合之眾問他:「老大,為什麼要撤退?」周呲牙講述了他在三聖宮的神奇見聞和感受。那些烏合之眾說:「當時三聖宮裡靜悄悄的,什麼也沒發生呀?」周呲牙說:「見鬼了?那是我出現幻覺了。」 
  周呲牙又實施第二次搶劫行動。這一次他不敢親臨現場,而是躲藏在遠遠的山頭上。 
  夜深人靜,周呲牙的兵馬出發了。這一天夜裡的月光很好,什麼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其中一個盜賊說:「周老大說了,月光亮晃晃的,誰敢不小心把木雕格子門撬壞了,就砍誰的手指頭。」盜賊們輕手輕腳地摸進了三聖宮的大門,剛走下院子,月光卻消失了,眼前漆黑一團。他們在黑暗的大殿前踉蹌幾步,誰也不敢向木雕格子門下手。因為他們都看到木雕格子門上有一種神秘的光在晃悠晃悠的,玫瑰色?綠色?藍色?紅色?誰也說不清楚,誰也不敢輕舉妄動。盜賊們心虛了,小聲議論,這種如同神物一樣的東西,偷得嗎?當時天空很晴朗,但他們卻聽到了風暴聲,衣服被大風吹得零亂不堪。他們之中的兩個人,剛走到木雕格子門面前,就如同魔鬼附身一樣,氣喘吁吁的,小腿一軟,坐在地上就起不了身。其餘的人目睹了這一幕,就知道這幾扇木雕格子門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只有傻瓜才敢去驚動它們。於是,他們把那兩個癱軟在地的人拉起來,悄悄退出了三聖宮,轉身便逃。此時,月光又亮了,路上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周呲牙見他的弟兄們空手而歸,問又遇上什麼麻煩了?那些盜賊們你一言,我一語,爭先恐後地說:「周老大,你不知道,今天晚上,三聖宮裡全是神靈,誰都想為你效力,但神靈們不答應我們,神靈們讓我們腳癱手軟。我們當然不肯就此罷休,一個個爬到大殿上,小心地把木雕格子門撬下來,再慢慢抬到院子裡。可是,也許是神靈發怒了,讓我們每個人的眼睛都像蒙上了一塊黑布。這樣一來,誰還敢對抗神靈?我們只得乖乖地把木雕格子門放在地上。這時候,每個人的眼睛又亮了。周老大!你說奇怪不奇怪?如果我們今天晚上非得把木雕格子門抬回來,那麼我們也許一個也活不成了。」周呲牙覺得他們說得有理,就說:「弟兄們,我已有這種不祥的預感,我們不能為了幾扇木雕格子門而喪命,我們還有自己的天下要打,走吧,快離開這個可怕而該死的新林村。」   
  雕天下 十六(2)   
  木雕格子門又逃過一劫。但是,周呲牙偷竊新林村高石美的木雕格子門失敗的消息傳出以後,臨安城的另外一個土匪,姓林,也起了盜心。他說:「我不會像周呲牙那樣愚蠢,親自去偷去搶。我要用的是計謀。」因此他寫了一封信,請人帶給高石美,說他們兵強馬壯,戰無不勝,不久就要來打新林村,叫高石美放聰明一些,識時務者為俊傑,趁早把木雕格子門送到馬家大院,這樣新林村可免一難。高石美也寫了一封信,請人帶給那個姓林的土匪,說你不要以為只有你們臨安城有土匪,我們新林村也有幾窩小土匪,只不過每一窩的人馬少一些,但是現在幾窩人馬已經團結起來了,天天在三聖宮裡開會,商議如何打敗你們。快來吧,新林村人正準備送你們上西天、回老家。 
  幾個月不見動靜,估計姓林的土匪最終不敢來了。高石美說:「我的一封信就把姓林的土匪給嚇死了。」其實,高石美並沒有放鬆警惕,他派人去與瓦哨幫借來了一支三響槍。有了槍,高石美心裡踏實多了。 
  與此同時,姓林的土匪也不善罷甘休,他一計不成又生一計。他暗中派出兩個神氣十足的小土匪,突然來到高石美的作坊裡,不問三,不問四,想摸什麼就摸什麼,想拿什麼就拿什麼,還故意踢翻高石美的銅鍋和水桶,以此試探高石美的膽量和耐性如何。其中一個小土匪還有意拿起高石美的雕刀,看看是否厲害。那時,高石美緊靠牆上,思忖著如何對付他們。他的作坊分上下兩層,上層人住,下層做工。上層又分左右兩間,用竹籬笆隔開。現在,高石美已不在作坊裡過夜,所以樓上雖有一張小木床,但積滿了灰塵。近來,為了對付土匪,高石美早有準備,他把小木床收拾得乾乾淨淨,並在上面放了一小袋銀子,再把那支三響槍藏在竹籬笆後面。 
  這時,一個手握法國九響槍的小土匪說:「高師傅,實話對你說,我們這次來新林村,既不想要你的木雕格子門,也不想要你的老命。我們需要的是你的金子、銀子。你說,給不給?」 高石美故意支支吾吾地說:「銀子沒帶在身上,你們跟我上樓去取。如不放心,你們跟我一起上樓。」那個手握法國九響槍的小土匪說:「行,但我警告你,別在老子面前耍花招。」之後,他示意那個手中無槍的小土匪,站在門口,以防高石美逃跑。他自己則跟著高石美上了樓房。不出高石美所料,那傢伙一上樓來,就看見床上的銀袋子,便把九響槍挎在肩上,得意忘形地抓起銀袋,把銀子倒在床上,一五一十地數起來,一邊數一邊把銀錠悄悄揣幾塊在身上。趁此機會,高石美踱到竹籬笆後面,迅速取出三響槍,利用竹籬笆的空隙,瞄準小土匪的腦袋,一聲槍響,那土匪應聲倒地,頃刻之間就結束了小命。守門的小土匪聽到槍響,一時慌了手腳,知道事情不妙,便順山逃走了。 
  戰勝了土匪,鄉親們相互轉告這一特大喜訊,還在三聖宮裡載歌載舞,慶祝木雕格子門又逃過一劫。那個時候,最愉快的是高石美,因為他繳獲了一支法國九響槍。大家都來爭相觀看,絡繹不絕。高石美在作坊前,雙手舉槍,轉了一圈又一圈,讓每個人都看個夠。大家都說,新林村有了法國九響槍,還怕誰? 
  瓦哨幫的大鍋頭蔡燦華派人來說,法國九響槍應該歸他們所有。因為那個小土匪是被他們的三響槍擊斃的,所以那支法國九響槍應該交還蔡燦華。為此,高石美與瓦哨幫的人展開了爭論。最後,只好把事情的經過報告官府。官府袒護瓦哨幫,那支法國九響槍最終還是落到了蔡燦華手裡。高石美急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雕天下 第五部分   
  雕天下 十七(1)   
  石屏東街鋪,耗子討媳婦,公雞來拉馬,貂鼠來抖鋪。 
  ——雲南民歌石屏縣鄭營有兩家富豪——段家和鄭家。段家的主人段雲生在個舊法國人開的東方會理銀行做事,發了財之後,回到鄭營,要建一幢豪宅——段家大院。段雲生請一個德國人為他家畫出了段家大院的圖紙,那是德國式的洋樓,佔地上百畝,三面是高高的圍牆,前面是一個巨大的水塘,四周各有一個炮樓。主樓建在中央,它的兩邊各有一個碉堡似的觀景台,在觀景台之間是一排長長的樓房,樓道又寬又長。樓前的大院裡是一座假山,山下有巨大的魚池,山上有四五米高的噴泉。樓下還有地下室,有暗道。樓後的山頭上是一座高高的塔,整個城堡都用自來水。 
  鄭家的主人鄭開名則是個舊錫礦的大股東,又是個舊錫礦稅務委員會的委員,在開發錫礦的同時,他將大錫運至四川和香港,出賣後購進布匹和百貨,運回滇南銷售,獲取高額利潤,因此成為滇南第一富豪。鄭開名也要建一幢大宅院——鄭家花園,一座中式的深宅大院。 
  段家大院和鄭家花園幾乎是同時開工建造,因此兩家暗暗較勁,一定要比個高低,看誰家的影響更大。開始的時候,兩家都受到了眾人同樣的關注和讚美。但是,後來的形勢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就是當鄭開名聽到臨安城周呲牙偷竊新林村高石美的木雕格子門的故事之後,就對家人說:「高石美一定是個技壓群芳的木匠,我們不能偷他的木雕格子門,但可以把他請來,專為我家雕刻格子門。」鄭家果然派人到了西宗縣尼郎鎮新林村去請高石美,新林村的人當然不讓高石美離開他們。鄭家派去的人就採取強制手段,在一個深夜不由分說地把高石美搶到了鄭家,供給他最好的伙食,付給他最高的工錢。高石美最終被鄭家的精神所感動,同意留下來為鄭家幹活。 
  高石美仍然像在新林村那樣,每天只雕刻兩三個小時,而且只在中午陽光燦爛的時候,他才睜開他那雙似乎永遠朦朧如睡的眼睛。鄭家的人說,高師傅天天都要睡懶覺,沒有那一天是在九點以前起床。這樣一來,如何支付工錢就成了一個大問題。高石美的這種勞動,因為沒有了時間概念,沒有了時間標準,沒有了勞動強度,甚至沒有了工匠應該有的勞動形象和吃苦耐勞的品質。怎麼辦呢?鄭家的人苦思冥想,終於從高石美慢悠悠的形象和動作中得到啟示:高石美的一天,絕對不是完整的一天,他的一天只是從木頭上鏤下一小堆微乎其微的木渣和木屑,甚至只是一小嘬木粉。而這些精細的木渣、木屑和木粉是有重量的,因此就想出了一個奇特的支付工錢的辦法——用木渣、木屑和木粉兌換金子和銀子。雕刻初始的第一階段,高石美幹的是粗活,鄭家就用一斤木渣兌換一兩銀子;到了第二階段是細活,鄭家就用一兩木屑兌換一斤銀子;第三個階段高石美做的是細中之細的活兒,沒有了木渣和木屑,只有木粉,而這些木粉似乎失去了重量,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粉塵一般的東西。因此,鄭家就用一兩金子兌換一兩木屑。高石美由此生活在一種發亮的日子裡,一種金黃的夢幻中。當然,高石美並不是靠這些金銀過日子,他的每一天,都由鄭家免費供給上等伙食,而這種上等伙食是有基本標準的,即必須有一碗豬肉、一個醃鴨蛋、一鍋青菜,外加一碗白米飯。除此,還要提供足夠高石美吸食的大煙。這些條件是事前講好的,鄭家一直嚴格履行自己的諾言,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他們把最好的飯菜和大煙送到高石美面前。高石美在一個又一個閃亮的日子裡,他把他心愛的雕刀深入到木頭的肌理神經,同時把他的時間感、生命感、宗教感和神秘感以及出現在他的睡眼和夢中的怪獸、龍馬、龜魚、宮廷、花園、刀槍、旌旗、波濤、流雲、山石、樹木、人物等等,深刻地注入木質之中,讓它們生長並顯示出各自的奧秘、魅力、形象、個性及色彩。   
  雕天下 十七(2)   
  高石美的木雕藝術,逐漸讓鄭營的人感覺到了鄭家花園的絕妙之處,眾人的注意力和讚美聲,幾乎轉移到了高石美的木雕格子門和木雕花窗上來了。段家因此懷恨在心,伺機報復。 
  有一天,段家終於想出了一個報復的好辦法——除掉高石美,既讓鄭家的木雕格子門半途而廢,又讓鄭家染上倒霉的晦氣。 
  經過精心調查,段家發現高石美在飲食上有一種癖好,幾乎每天每餐都要吃一個醃鴨蛋。段家注意到鄭家的伙頭每隔一兩天就要到村口白嫂家買醃鴨蛋,白嫂也經常把最好的醃鴨蛋送到鄭家。 
  白嫂是個年輕的寡婦,帶著一個3歲的傻兒過日子。孤兒寡母,非常可憐。但白嫂很能幹,她不僅是紡線織布的高手,而且還餵養了一大群生蛋的鴨子。她經常把醃鴨蛋拿到集市上去賣。她醃漬的鴨蛋,色香味俱佳,深得高石美的親睞。高石美也因此養成了天天吃醃鴨蛋的習慣。沒有醃鴨蛋,他就不想吃飯。白嫂也因此攢了一大筆銀錢。當時,街坊上有個小流氓,外號「飛小四」,游手好閒,不務正業,經常欺辱白嫂。不僅如此,飛小四還對白嫂攢下的那筆銀錢,虎視眈眈,打算行竊。高石美知道這事以後,決心幫助白嫂戰勝那個小流氓。 
  在一個月黑之夜,飛小四悄悄摸到白嫂家的圍牆下,想翻牆入室。可他仔細一聽,聽見屋內有紡車轆轆轉動的聲音。他想,這個小寡婦真勤勞,半夜三更還在紡線。他只好潛伏在白家周圍,計劃下半夜再進去行竊。如果時機掌握得好的話,還可對小寡婦調戲一番。誰知一直等到天濛濛亮,紡車都還在不停地轉動,他只好悻悻地走了。 
  第二夜,第三夜……一直等了好幾個夜晚,飛小四的企圖都未實現。最後,飛小四改變了主意,想從後門進去。他剛動手撥門拴,就看見兩條兇猛的大狼狗橫臥在門口,要向他撲來。飛小四嚇得撥腿就跑。如此一來,飛小四再也不敢欺辱白嫂了。當然,這個秘密最終還是被人發現了。原來,白嫂既沒有通宵紡線,也沒有養狼狗。那是高石美為了保護白嫂,在她家屋內雕刻了一架特殊的紡車,又在後門雕刻了兩條活靈活現的大狼狗。為此,飛小四對高石美咬牙切齒,懷恨在心。 
  終於,報復高石美的機會來了。段家悄悄找到飛小四,給他一筆錢,讓他到洋人那裡買來毒針毒水,然後去教白嫂的憨包兒子在他媽媽留給鄭家的醃鴨蛋上做遊戲——為醃鴨蛋打針。白嫂送蛋時,發現有幾個蛋殼壞了,就把那些醃鴨蛋留在竹籃裡,提回家來自己吃。她的憨包兒子是不吃醃鴨蛋的。因此,白嫂中毒了,兩手發抖,眼睛瞎了。 
  段家並不因此放過高石美。他們發現高石美一有空就穿上整潔的藍色外套,踱到白嫂家門口,聽白嫂嘮嘮叨叨地傾訴她家的不幸。事實上,高石美從一見到白嫂那天開始,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在哪裡見過她?他對她的模樣、口音、眼睛、舉止都很熟悉,特別是她的身影似乎曾經在他的頭腦裡存在過、閃動過?但一切都無法確定,他只能相信在夢中遇見過她。白嫂也好像認識高石美一樣,在把自己的苦難故事講完一段之後,也不忘把自己心裡最高興的事兒告訴他。但高石美總覺得白嫂還對他隱藏著最深的秘密,她心靈的大門始終緊緊關閉著,沒有一絲空隙,裡面好像漆黑一團。有一天夜裡,白嫂的形象宛如帶著早晨的氣息,突然清晰地出現在高石美眼前。高石美在黑暗中睜大眼睛,竭力想看清白嫂臉上的細部特徵。結果讓高石美大吃一驚,他看到了「玉臘」,那個美得令人顫慄的傣族姑娘。當這種感覺來臨的時候,高石美幾乎停止了思想和呼吸,他害怕自己的思想和呼吸嚇跑了「玉臘」。高石美一夜未眠,作出了一個異想天開的猜想:白嫂很可能就是過去的玉臘。但這一個火熱而近乎荒唐的猜想一出頭,立即被高石美清醒的理智之水撲滅了。安鄴不是說過玉臘嫁給了蘇合林,到北京去過好日子了嗎?天神憑什麼法則又讓她來到這裡?人可以糊塗,把一些事情弄得顛三倒四。可是,天神不會。   
  雕天下 十七(3)   
  但無論如何,高石美現在看到這麼一個漂亮、溫柔得像玉臘一樣的女人突然之間變成了瞎子,他的心就像被刀剜似的疼痛。他決心繼續幫助白嫂,甚至在心裡認為幫助這個美得像玉臘姑娘的女人是他的另一個使命。他拿出一袋銀子交給她,叫她僱傭了一個年青人,為她家喂鴨、放鴨。高石美從此不再吃肉,只吃白嫂的醃鴨蛋。每次,白嫂在憨包兒子的攙扶下送醃鴨蛋到鄭家時,都要求與高石美「見」一面。每當那時,白嫂都忘不了掏出一塊乾淨的小手帕,摀住自己的眼睛,抹去眼眶裡的淚花。她不停地感謝高石美,常常哽住說不出話來。高石美很不安,不知該向她說些什麼話?他實在想不出怎樣進一步幫助她家的辦法了。 
  段家一計不成又生一計,他們秘密指使一個小貨郎挑著鹽巴到白嫂家門口叫賣。白嫂出來買了幾塊,拿回去泡鴨蛋。哪知鹽裡放了毒藥,高石美吃了幾個毒鴨蛋之後,眼睛也瞎了。 
  適逢法國人在鄭營開了一家「福音醫院」,鄭家就把高石美送進去住院治療。「福音醫院」像個花園,有洋樓、花圃、草坪,走道是用碎石鋪成,兩邊是修剪整齊的迎春柳。院長是一個美國人,有4個外國醫生,1個外國護士長。外國護士長有實權,管理醫院的一切事務。經濟大權則由一名外國牧師總管。醫院的護士、職工則是中國人。高石美滿懷著治好眼病的熱切願望來到了「福音醫院」,想不到卻闖入了上帝的「天國」。在醫院裡,上帝只希望所有的病人都做馴服的羔羊,終身做上帝的僕人。高石美入住醫院的第一天,院長就要求他必須祈禱上帝,早上早禱,祈求上帝賜給智慧,一切順利,一切平安。中餐和晚餐前也要祈禱,感謝上帝賜給水和食物。晚上懺悔,承認一天之內做錯了什麼事,祈求上帝給予寬恕。那個院長同時是一個傳教土,他對病人說:「上帝對每一個人都賜予平等、仁慈和博愛」。高石美拒絕祈禱。他對院長說:「我佛說了,西方有個淨土法門,那是一個極樂世界,國土清靜平坦,氣候溫和適中,是一個真正微妙清靜的地方。那裡的人,壽命無限,身相莊嚴,不墮惡俗,沒有眾苦,但受諸樂。我已發願求生西方,臨終必蒙我佛接引。」 院長說:「太可怕了,你瘋了。」 高石美說:「院長先生,恕我直言,你們才是一群真正的瘋子。」 
  幾天之後,高石美的病症很快就消失了,世界在他的眼裡逐漸清晰。但就在此時,因為高石美一再拒絕祈禱,破壞了醫院的規矩,所以院長責令他退出醫院。從此以後,高石美感到眼睛不好用了,朦朧不清,似乎距離黑暗只差那麼一小步了。 
  奇怪的是,離開「福音醫院」之後,高石美卻超然地來到白嫂家門口,反覆勸說白嫂到「福音醫院」治病。白嫂不聽,白嫂說:「你自己都被趕出來了,為何還要勸我進去?」高石美說:「你與我不同,我決不向洋人低頭。我有自己的信仰,決不相信他們那一套。」 白嫂說:「我們每天吃的是炒紅蘿蔔和炒白菜。我也曾像洋人那樣祈求上帝賜給我一杯牛奶、一個麵包和一盤烤排骨,上帝哪一天給過我這些東西?」 高石美說:「你別亂說了,聽我的話,快到『福音醫院』去治病吧!洋人們的醫術的確很高明,名不虛傳,他們能讓你的眼睛重新看到這個世界,重新看到我的模樣。」 白嫂說:「我們沒有藍眼睛和高鼻子,上帝是不會賜福給我們的。」 高石美說:「你進去以後,就遵從他們那一套,他們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只要能治好你的眼睛,暫時忍一忍也無妨。」 
  白嫂說:「高師傅,我決不進『福音醫院』。你知道嗎?我們中國的窮人到『福音醫院』看病,他們一個銅板的藥費也不少收。我聽說,在門診部,有個農村婦女抱著孩子去看病,孩子的病情很嚴重,需要住院治療,但必須預交40個銀元,才能入院,哪怕差一個銀元也不能住院。有個孩子沒打一針就死去了,他母親在死去的孩子身旁痛哭,而院長則假惺惺地走到死去的孩子身邊,祈求上帝赦免孩子的罪過,讓他的靈魂升上天堂。一個還不會說話的孩子,他有什麼罪過?他們不能讓一個可憐的小生命生存在這個世上,而要他的靈魂升上天堂。這是哪家的道理?」   
  雕天下 十七(4)   
  高石美看著白嫂空洞而黯然的眼眶,聽她一口氣說了那麼多有理的話,他啞口無言,不再勸說白嫂。高石美甚至發現白嫂的臉上有一種超然的揮之不去的美,臉色白白的,頭髮黑黑的,顯得端莊俊美,像女神一般。再看白嫂的手和腳,自然地停放在固有的位置上,像石頭一樣鎮定。高石美明白,只有內心平靜的人才能如此泰然。高石美的心微微為之一動,似乎突然溫暖起來,面部表情也有幾分複雜。不過,高石美馬上恢復了常態,他認為自己僅僅是為白嫂的堅定立場而感到有點兒激動。但是,高石美總覺得奇怪,自己在白嫂臉上和身上總能感受到一種熟悉的氣息,就如同他以前與她在一起生活過一樣。 
  高石美仍然堅持不懈地幹活,不斷地幫助白嫂和她的憨包兒子。9年一晃而過,高石美終於把鄭家花園的木雕格子門全部完成了。那6扇木雕格子門成了鄭家花園的鎮宅之寶,鄭家花園也由此而聞名全滇。 
  一天,個舊城的富商周明達來到鄭家花園,被高石美的木雕格子門迷住了,他當即決定自己也要建造一座周家花園,特請高石美去雕刻格子門。開始的時候,高石美並不答應,他說:「我這輩子已經完成了三堂格子雕,我恐怕完不成第四堂了,我的眼睛快瞎了。」鄭家的人說:「高師傅,你的眼睛不會瞎,不會瞎。法國醫生說了,只要你停止雕刻,到『福音醫院』繼續治療,你的眼睛就不會瞎。」周明達一聽,微微吃了一驚,立即把高石美拉到一邊,悄悄對他說:「高師傅,你不用擔心,我們個舊城也有洋人開辦的醫院,又寬大又漂亮,我會帶你去治病的。再說,我家仍然供給你上等伙食,付給你最高的工錢。」 高石美點點頭,表示同意了。但他接著又說:「我決不進洋人醫院。」 
  鄭家的人看高石美執意要到個舊,就說:「高師傅,你最好不要去個舊了,你就一直住在我家,我們都是你的兒女,將來一定為你養老送終。」高石美說:「謝謝啦,你們待我太好了,我永遠不會忘記。但是我還是要離開這裡,說句實話,我並不是貪圖周家的工錢,我只是還想再弄一堂格子雕。」 
  高石美昨夜睡得極不踏實。可能是就要離開鄭家了,使他心神不安。天亮後,他從夢幻狀態中醒來,就聽到了一個關於白嫂的消息。說白嫂昨夜被土匪搶走了,今晨又逃了回來。 
  高石美毫不遲疑地來到白家,見白嫂坐在屋簷下,身子有點僵硬,手腳不時抽搐。她正痛苦地向鄉親們講述著她的「傳奇故事」。高石美站在人群背後,別人也沒有發現他。白嫂的身上一直散發著一股令人暈頭轉向的惡臭,但大家似乎並不介意。 
  「誰說是土匪干的?」 白嫂說,「其實是段家為了報復高石美,就派飛小四找到山中的土匪,想利用土匪的勢力殺死高石美。你們知道嗎?飛小四曾對匪首說,鄭營有一個漂亮的小寡婦,被大名鼎鼎的木匠高石美佔有了。高石美是西宗人,竟敢跑到鄭營來欺男霸女?他太張狂了,應該滅一滅他的威風。段家未曾想到,匪首對高石美一點兒也不感興趣。匪首當時就起了壞心,他決定派人來把我搶去,做什麼壓寨夫人。」 
  白嫂講到這裡,若有所思地停下。人們回頭看見高石美,就像一群受驚的孩子,各自從恍惚的神態中解放出來,注意力突然集中到了高石美身上。高石美閉著眼睛,不說話。以此來麻木眾人好奇的目光。 
  「白嫂,你是怎麼知道這些情況呢?」有人問,「難道是飛小四告訴你的?」 
  「的確是飛小四告訴我的,」 白嫂說,「土匪來搶我的時候,飛小四也一同前來。他對我說,如果沒有他和段老爺,我做夢也別想做壓寨夫人。我啐了他一口唾沫。他也不敢對我怎麼樣,好像只是很快地用手背把臉上的唾沫拭去了。接著飛小四又說,實話告訴你,你家醃鴨蛋裡的毒水,也是段老爺叫我下的,可惜沒把那個可惡的高木匠毒死,倒反把你的眼睛弄瞎了。可惜呀可惜!」   
  雕天下 十七(5)   
  有人又問:「白嫂,你是怎樣被搶走?又是怎樣逃回來的呢?」 
  白嫂說:「你們不知道,昨天夜裡,那兩個土匪和飛小四從我家門頭上爬進來的時候,我們早就睡著了。他們摸到我的房中,把我捆綁起來,嘴裡塞入棉絮。而我的憨兒子則被他們打翻在地,不敢叫喊。我卻一直反抗,要麼躺在地上,要麼用腳蹬住前方,要麼用頭頂撞他們。兩個土匪與我糾纏了好一陣,才把我架出大門。其中一個土匪說:黑洞洞的,是不是抓到真的白嫂,還很難說。另一個土匪似乎吃了一驚,趕忙掏出火鐮和火草,在我面前打著火。藉著微弱的火光,他們看到我的臉,是一張大黑臉。其實,我多少知道了一點土匪要到鄭營搶我的消息,我就天天晚上用煙灰,把自己的臉抹黑,企圖讓土匪一看到我的黑臉,就棄我而去。但我的這一意圖,沒能實現。那兩個土匪,各伸出一隻手,吐些唾沫在掌上。然後,分別在我的左右臉上一擦,臉上立即露出了兩塊肉色。一個土匪說:她是抹了煙灰,不怕,回去一洗,就好看了。天朦朦亮的時候,他們出了鄭營的柵子門,來到柿子園裡休息。柿子園當時沒人,只有一條老狗狂叫了幾聲,就再沒有其它聲音了。這時,我聞到自己身邊有一堆新鮮狗屎的臭氣。我想,這下有救了,看你們怕不怕臭?我趁土匪把我鬆綁的時候,就地一坐,兩隻腳踩在狗屎堆上。同時,兩手就勢抓滿狗屎,在自己的臉上、頭上、身上,亂抹亂揉。我的鞋子、褲子、衣服上,沾滿了大塊小塊的狗屎。我的眼裡、鼻裡,甚至嘴裡,也塞進了一些狗屎。一瞬間,我變成了一個狗屎人,渾身散發出一股股惡臭。兩個土匪被惡臭襲擊得有些暈眩。他們摀住鼻孔,不敢走近我。而我則繼續在狗屎堆上翻滾,繼續在臉上、頭髮裡,又摸又捏。土匪對著我不停的吐出髒話,什麼『臭婆娘、爛婆娘、狗娘養的賤貨』等等,亂罵一氣。一個土匪走近我,察看了一會兒,說:太臭了,太臭了,她還吃狗屎呢。另一個土匪說:附近沒水,怎麼讓她洗身呢?你看看,她的大胯裡也有狗屎。這時,村裡的男人開始下地幹活了,遠遠傳來一陣零碎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土匪一聽就慌了,把我攙扶起來,命令我快走。我指指裸露的雙腳,不說話。一個土匪急忙為我尋找鞋子。找到後,提起來一看,說裡面全是狗屎。這個土匪『呸』地吐了一聲,把我的鞋子拋得遠遠的。另外那個土匪邁開大步,邊溜邊說:快跑吧,要這個臭婆娘去幹什麼?另一個土匪一聽,立即拋下我跟了上去,兩人的腳步聲一會兒就消失了。」 
  眾人靜悄悄地聽白嫂講完了她的奇異經歷。看得出來,大家都盡力克制自己對段家和飛小四的憤怒之情,恨不得立即報告官府,讓官府來懲治那兩個惡人。高石美對眾人說:「算了,算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我們是要進入『淨土』的人,不必與那些惡徒計較。」 
  眾人走了。陽光斜射在白家昏暗的屋子裡,當太陽光中的微塵紛紛安頓下來的時候,高石美挑來了七八擔清水,燒了十幾鍋熱水,才把白嫂的身子洗乾淨。但那種臭味,一直飄散在她家的房間裡。 
  高石美就要離開鄭營了。那天早晨,他出人意料地沒來與白嫂告別。他和周明達各騎一匹大馬,一大早就向個舊方向走去。但是,走了半天之後,高石美卻掉轉馬頭往回走。他對周明達說:「我想把白嫂母子倆帶到個舊去。周老闆,你看如何?」周明達猶豫再三,最後還是答應了。   
  雕天下 十八(1)   
  個舊是條槽, 
  去者命難保; 
  去麼哈哈笑, 
  來麼連夜逃。 
  ——雲南民歌 
  高石美帶著白嫂母子倆到了個舊城,見到周家開了四五間雜貨鋪,女主人看上去是一個非常能幹的女人,名叫周姚氏,她站在門口,滿心歡喜地迎接他們,還拉著白嫂的手問寒問暖,並很快把他們安頓下來,洗了臉,喝了水,吃了飯。晚上,周姚氏誤以為高石美與白嫂母子倆是一家人,便把他們安排在一個房間。當時,高石美很尷尬,總是不願走進房裡。周明達知道後,說周姚氏亂點鴛鴦譜。接著,又讓白嫂母子倆搬出來,住到門口一間昏暗潮濕的小房子裡。對此,高石美有點不太滿意,但又不便說明。見白嫂母子倆高高興興地走進了小房間,高石美便有幾分釋然。那天夜裡,他們都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從第二天開始,高石美一邊讓周明達張羅買木材的事,一邊重新擺弄他的木雕工具。人們印象最深的是,高石美讓人帶著他跑遍了個舊城周圍的山山水水,終於找到了一個他最中意的大石頭。在一般人看來,這個大石頭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高石美卻對它相當滿意,讚不絕口,說:「只有運氣好的人,才能遇上這樣絕妙的奇石。」高石美請了幾個小伙子,用了兩天半的時間,才把那個大石頭搬進了周家大門。人們無比好奇地望著高石美,看他一錘一鑿地把大石頭打製成了一個一米多高的磨刀石。磨刀石呈現三個顏色,一黃、一綠、一黑,其中黑色部分是最堅硬的,質地極其細膩,有點像羊肝石,又有點紫檀木的感覺。紅色部分很表面很粗糙,質地也似乎很鬆軟,其實不然,它像黃花梨木一樣的溫潤堅實。綠色部分很水,似乎有油,像玉石一般迷人。高石美說:「我是因為做了一個奇怪的夢,才決定上山尋石。果然,找到了這個奇怪的大石頭,粗、細、軟、硬俱全,而且集於一身,實在是罕見的奇石,天助我也。」 高石美著實為獲取了這個大石頭而興奮了幾天,他因為找不到交流的對象,就常常自言自語,說這個大石頭比德國的雙面油石和英國的破砂輪強多了,如果有人用那些洋貨來跟他交換,他也不同意。 
  高石美整天站在大石頭面前,把那些大大小小的雕刀磨來磨去。有一把雕刀他竟然磨了十幾天。那些磨好的雕刀,鋒利無比。高石美常常拿著它們就像做魔術一樣,用拇指小心地摸摸刀刃,他可以明顯感到那刀鋒似乎是一陣奇怪的涼風,可以穿透他的皮肉。每當那個時候,他的左手和兩腿上的戎毛是最倒霉的,統統被他刮光了。有時,他還興趣盎然地拔下幾根頭髮,輕輕吹在刀刃上,每根頭髮立即一分為二。 
  女主人周姚氏對此表示不滿,她悄悄對丈夫周明達說:「西宗來的這個高師傅,整天擺弄他的那些家什,不幹活,好像在混飯吃。」周明達說:「讓高師傅把工具磨好了,才能把格子門雕好。俗話說,三分手藝,七分工具嘛。」 周姚氏聽了丈夫的話,覺得有幾分道理,便不再說話。個舊城裡的許多人都聽說高石美雕刻的格子門很神奇,因此經常有人到周家想看個究竟。每一次,人們都只見高石美在磨刀,而且行為很古怪,對磨好的每一件工具,都視若神靈,頂禮膜拜。大家不敢亂問,懵頭懵腦的,背後卻議論,說周明達請來了一個愛磨刀的大木匠師傅。 
  4個多月過去了,高石美仍在磨刀,那個一米多高的大石頭已被他磨去了一大半。女主人周姚氏更不滿了,她與丈夫大吵大鬧,責問丈夫為什麼請來這樣一個又饞又懶的大師傅?周明達說:「高石美的確是一個大師傅,但沒想到他竟然如此幹活?」周姚氏說:「再這樣下去,那還了得?不把我家吃窮了才怪呢?」周明達說:「那怎麼辦?」周姚氏說:「這樣吧,刁難他一下,出出他的醜,讓他知道我們不是孬種、傻瓜、白癡。你叫他先給你娘做一口棺材,做不好我們就找他的茬子,扣他的工錢。」於是,周明達來到高石美磨刀的院子裡,對高石美說:「高師傅,我娘的年歲也不小啦,想請你為她老人家做一口棺材。雕刻格子門的事就暫停一下,等棺材做好以後再說。從明天起,你就不要磨刀了,開始做棺材吧。」   
  雕天下 十八(2)   
  周明達買來一批松樹明子,看上去全是一些木疙瘩。這樣的「木材」怎能做棺材呢?高石美明白周家在刁難他,就說:「本來我從不做棺材,但是這一次看在周老闆的面上,就為你們做一口人世間最漂亮的棺材吧!」 
  周家當然不知道高石美有一種絕技,那就是他可以把木疙瘩一層一層地解開,然後根據需要再重新組合。十天半月之後,一口全用明子木疙瘩拼合而成的棺材擺在了眾人面前。那是一口充滿了自然之氣的「彩棺」,黃橙橙、明晃晃的,讓人驚歎不已。從此,大家再也不敢小看高石美了。周明達和周姚氏也常常喜笑顏開,因為那口奇怪的棺材已也成了他們周家的寶貝,別人出多高的價錢他家也不賣。 
  周姚氏逐漸把注意力從高石美身上轉到了白嫂母子二人那邊。本來,高石美已經交代過,由白嫂照料他的生活,為他醃漬鴨蛋,為他洗衣,為他捶背。但周姚氏常常以各種借口,讓白嫂去幹其它活兒。比如說,讓憨包兒子牽著她去挑水,讓憨包兒子與她一起劈柴,讓憨包兒子與她一起拉貨車。 
  不知何時,個舊街上流行起了一種有趣的玩意兒——「西洋鏡」。當地人把它稱為「拉洋片」。據說這種東西是從外國引進來的。高石美第一次見到如此神奇的東西,立即被迷住了。他把身上的銅板全部掏出來,交給那個身穿舊西裝、頭戴舊氈帽、腳穿舊布鞋的中年男人,意思是他現在要把這個像木箱子一樣的玩意兒包下了,在他觀賞的過程中,再不能讓別人插進來看。高石美興奮地把眼睛挨近木箱上的一個小孔,中年男人便把木箱上的絲線拉動一下,木箱裡就隨之出現一幅幅夢幻般的畫面。有洋嬰兒、洋女孩、什麼維納斯、聖母像、自由女神、拾穗者、婚禮、晨霧中的樹林、戰爭場面等等。大約七、八個畫面為一場。高石美一直弓著腰,雙手把持著木箱,交換著左右眼,接連看了六七場。中年男人笑容可掬地說:「先生,放完了。」 高石美說:「再放一場更好看的吧!先生!」於是,中年男人「叭嗒啪嗒」地操縱著畫片的牽引線,口中唱念著木箱裡的內容:「看吧,她是一位高貴的公主……正等待著她的白馬王子……公主豐滿的大腿,閃著微光的乳房,彷彿正在黃昏中沉思……公主的臉正向那鋒利的武器靠近,她已聞到了武器散發出來的鐵腥味,感覺它就要燃燒了,就要去品嚐仇人的血。在這個時候,公主閉上了眼睛,知道馬上就要打仗了……」 
  高石美很想買一個這樣的「木箱」,但個舊的市面上沒有,他托人到昆明去買,但苦苦等了幾個月,最終也沒買到。因此,他一聽到門外有鑼鼓聲,就知道「拉洋片」的人來了。他立即放下手中的活兒,跑出門外,兩手合抱著木箱,貪婪地觀看起來。有一次,高石美邊看邊問那個中年男人:「畫中的那個年輕男人,為什麼變成了一頭獅子?」 中年男人回答:「鬼知道?這些洋人的故事都是莫名其妙、亂七八糟的東西。」從此以後,高石美不再向那個中年男人提問,因為他知道中年男人並不比他聰明多少。 
  這一天,高石美看「拉洋片」看得有點兒疲倦了,他看到白嫂的憨包兒子也站在自己身邊,就說:「來來來,讓你也看了一場。」哪想到憨包兒子一看就嚇得坐在地上,張著大嘴不會說話,眼睛也定住了。高石美輕輕刮了他一個耳光,他哇哇哇地哭叫起來。高石美說:「你怎麼啦?小憨包,裡面的人是假的,他們不會打你罵你,你害怕什麼?」 憨包兒子不理他,坐了一會兒,自個兒爬起來,在人們的笑聲中跑了。高石美望著憨包兒子的背影,揣摩著他觀看「拉洋片」時的恐懼心理,不覺哈哈大笑起來。 
  半年之後,高石美才開始雕刻格子門。他雕刻的速度比以前慢多了。特別是因為視力的原故,他的眼睛越來越貼近木板。他艱難地度過著每一天,他的身體越來越衰弱。終於,他支撐不下去,躺倒了。 
  周姚氏本來就對白嫂母子二人不滿,一直苦於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把她們趕走。現在機會終於來了。一天,周姚氏對白嫂說:「高師傅叫我買幾隻鴨來餵養,以後你的任務就是養鴨,醃鴨蛋,供高師傅吃,吃不完的時候,就拿到街上賣。高師傅病了,我一個人照料就行了,不用你管他。」 白嫂聽從周姚氏的安排,買來40只鴨子,整天與憨包兒子一起去放鴨。她看不見鴨子,所以總是依靠憨包兒子去趕鴨。有時,憨包兒子很頑皮,故意把鴨群趕到很遠很遠的地方,讓娘呼之不得,叫破嗓門。晚上,白嫂好不容易把鴨群趕進家門,餵了食,又要打掃庭院。可憐的白嫂常常累得躺在床上就不想起來。   
  雕天下 十八(3)   
  憨包兒子自從那天看了「拉洋片」之後,覺得那個東西其實並不可怕,蠻有趣的。於是,就常常纏著母親,叫嚷著還要去看。白嫂實在無奈,又無法想像那個東西是啥樣子,只好同意憨兒把鴨子趕進小河裡,然後讓他牽著自己來到個舊街上,找到了那個「拉洋片」的中年男人。當時,白嫂身無分文,只能拉著兒子的手,呆呆地站在一旁「觀看」。憨包兒子不斷向母親揭示著木箱裡的秘密。白嫂不停地點頭,問箱子裡咋能有那麼多的東西?憨包兒子說:「那是一個真正的百寶箱,從外國買來的。」 
  憨包兒子一直站在那裡不走,白嫂怎麼也拖不動他。時間一長,她們母子倆的可憐形象就進入了中年男人的眼睛。中年男人的感覺很靈敏,他一眼就看出白嫂是一個聰慧、善良、能幹的好女人。他一陣狂喜,立即熱情地讓白嫂坐到自己的凳子上,把牽引線饒在她的手指上,讓她不停地為她的憨包兒子「拉洋片」。憨包兒子越看越高興,激動得哇哇亂叫:「大屁股出來啦……大奶子出來啦……啊呀,大黑狼也出來了……大花蛇也出來了……」 
  白嫂忍不住向「拉洋片」的中年男人講述了自己的悲慘經歷。講著講著,傷心到了極點,不由痛哭起來。中年男人一邊安慰白嫂,一邊向她透露出一點點自己的身世,說他當過砂丁、修過鐵路、賣過洋貨,最終從一個洋人那裡買到了這兩個木箱,做起了「拉洋片」的生意。這生意還算好做,一個銅板看一場,一天可以賺二三十個銅板,日子也過得不錯。 
  下午很悶熱。憨包兒子牽著母親回到了小河邊。白嫂的心情雖然很愉快,但免不了有幾分緊張。她反覆叫兒子快些清點鴨子,但兒子仍處於興奮狀態,他對母親說:「等我有了銀子,就叫那個叔叔幫我們買一個大箱子,讓娘也到街上『拉洋片』。」 白嫂說:「小憨包,你在做夢,我們窮成這個樣子,什麼時候能有錢呢?」「快了,快了,我已長大了,我會像那個叔叔一樣去當砂丁、修鐵路,找很多很多的錢來買『拉洋片』。」 
  鴨子清點完了,總是差7只。白嫂嚇得發抖,叫兒子趕快去尋找。當時,太陽離山尖已經很近很近,山峰、樹林以及下游的河水,都變得溫柔迷人。天空中,一朵朵玫瑰色的彩霞,拖著一個巨大的陰影,向東漂移。在白嫂身旁的一棵大樹上,出現了一隻貓頭鷹,竟然呆呆地望著她。但這一切白嫂是看不見的,她的心裡已沒有時間和風景,只有鴨子。憨包兒子沿著河邊,向下遊走去。白嫂則焦急萬分地坐在樹下,等待兒子的好消息。 
  天黑了。附近幾個熟識白嫂的村民,見她仍守在一群鴨子身邊,失魂落魄地呼喊著:「憨兒,你快回來!憨兒,你在哪裡?憨兒,我在這邊等你呢,你快回來吧!」 那些鴨子則著魔似的圍在她身邊,嘎嘎直叫,淹沒了她的呼喊聲。 
  一個村民非常同情白嫂的遭遇,慌忙動員了幾個膽大而且身體強壯的小伙子,扛著火槍,提著馬燈,沿著白嫂和憨兒經常放鴨的河邊尋找。但是,除了沉積的沙石,村民們什麼也沒看到;除了流動的水聲,他們什麼也沒聽到。他們繼續沿著小河的下游尋找。在尋找中,每個人都作出了數種推測,而且進行了不懈的努力,甚至祈求上蒼幫助,但都沒有任何結果。有人說:「憨兒可能中魔了,迷失在河岸上的林子裡走不出來了。」 
  經歷了大半夜的折騰,村民們從山頭到河邊,從河邊到山頭,拉網式地搜尋憨兒的下落。終於在一個山洞口,發現了憨兒的屍體。村民們對現場的慘狀是這樣描述的:只見憨兒蜷縮在一個大石頭下面,兩拳緊握,其中一隻手還握著趕鴨的竹竿。他臉上有幾個爪印……喉頭被咬破……肚臍被撕開一個大洞……腸子被拉出……被拉斷……全身沒有一點血污,皮膚上沒有被撕咬的痕跡。大家肯定,從現場來看,憨兒既沒有遇到老虎,也沒有遇到豹子,更沒有遇到豺狼。那是什麼動物吃了他呢?誰也說不清楚。總之,那個像謎一樣的野獸,把憨兒的血吸盡舔乾,而不吃他的肉。多麼可怕的怪獸。   
  雕天下 十八(4)   
  周明達把白嫂接回家去,讓她坐在那間昏暗的小屋門口,一天又一天,她不知時間是怎麼過去的,也不知飢餓。她安靜得像個死人,又像睡著了一樣。周姚氏和周明達商量後,把剩下的鴨子趕出去,全賣了。周明達還決定,暫時不讓高石美知道這件事情,以免惹出其他麻煩。 
  但白嫂失去兒子的消息早已傳遍了整座個舊城。茶餘飯後,大家都在談論那件可怕的事情。一天中午,那個「拉洋片」的中年男人找到周家,對周明達說:「我有能力把白嫂養活,讓她跟我走吧!」 
  此時的周明達正苦於無法安置白嫂,聽到中年男人的話後,他的表情簡直有點兒喜出望外的意味。此事突然出現如此「美好」的結局,實在超出了周明達的想像。但周明達畢竟是個老練的商人,他馬上冷靜下來,像談一樁買賣一樣,說:「你把她帶走,可以,但是,你得付給我們一筆錢。我家供養她們母子二人已將近一年了。」 
  「你要多少錢?」 
  「隨心功德,給多少都行。」 
  「我出一個大洋。」 
  「不行,至少五個大洋。」 
  「拉洋片」的中年男人很乾脆,二話沒說,交了銀子就去攙扶白嫂,白嫂也不拒絕,跟他著就走了。周明達和妻子感到很奇怪,他們琢磨了半天,也沒琢磨出那個中年男人與白嫂究竟是什麼關係。周姚氏對丈夫說:「你糊里糊塗就把白嫂給賣了?」 周明達反問道:「你說,一個瞎子,留著有什麼作用?」 
  一天,高石美突然覺得好長時間沒見白嫂的面了,就問周姚氏:「白嫂這幾天到哪裡去了?」 周姚氏立刻淚流滿面,說:「別提那個好女人了,她見你病倒了,就什麼也不幹,整天讓憨包兒子牽著她到街上亂逛,還與一個野男人勾搭起來,她快變成個蕩婦了。我又要開店,又要照管你,快累死了。」 高石美憂傷地說:「我好心好意把她帶到這裡,你們也真心誠意地對待她母子二人,沒想到她的良心這麼壞?」 周姚氏接著說:「是啊,這個女人跟我們不是一條心了。還是讓她早走為好。」 高石美說:「她一個瞎子,帶著一個憨包兒子,你能叫她上哪去?」 周姚氏說:「黃貓山有個洋教堂,專門收留像白嫂這樣無依無靠的人。」 高石美說:「好吧,既然如此,就按你們說的辦吧!明天就把她母子二人送走。我也不想見她們了。」 
  這天早晨,高石美從熟睡中驚醒。好半天,他都無法確定是什麼東西促使他醒來。他賴在床上,什麼也不想,眼也不睜開,但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仔細想想,他覺得自己頭部上方的牆壁上就像開了一扇窗子,但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昨天晚上還好好的,難道今天的世界就變了?沒有窗的房子也能變出窗子來?風從窗外吹進來,他不禁戰慄。這是事實。他問道,哪來的窗子?哪來的風?他試圖去確定窗子和風的關係,並試圖把窗子關上。他看到一團雲霧從窗外飄進來,飄進來。飄進他的大腦,在裡面不斷翻騰。他使勁地揉眼睛,打腦殼。當他安靜下來之後,眼前什麼也沒有,外面的陽光斜射進來,就像拉起了幾條黑色的飄帶。他明白了,他的眼病又加重了,世界在他眼裡更加灰暗了。 
  高石美從床上慢慢起來,走到他的作坊,用兩盆清水反覆淨手,然後等待晾乾,再穿上白色上衣,繫上藍布圍腰,才開始雕刻他的格子門。他依然表現出無限的耐性,對細節的雕刻更加精確。在他的雕刀下,是一個獵人和他的烈馬。烈馬的勇猛通過它明暗的大腿和滾圓的臀部,凸現出來。獵人的衣褶和烈馬的鬃毛,細密有致,清晰可見。馬的眼睛在發光,樹木、草葉在微風中略略一顫。高石美的手在它們身上,輕輕用上一刀,它們的情態就會發生微妙的變化。但是,高石美每用一刀,都顯得十分艱難。他用刀之後,就要努力把眼睛與他所雕刻的對象接近,接近,直到不能再接近為止。然後,他抬起頭來,閉上眼睛,兩手摸著他剛剛雕刻過的地方,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之後。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似乎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又過了很長時間,他才能回到從前的狀態,拿起雕刀,往他手摸過的地方,輕輕一鑿。   
  雕天下 十八(5)   
  周姚氏來到高石美身後,看到其中的一扇格子門上的螃蟹雕刻得那麼憨態可拘、活靈活現,就像正在爬動。她忍不住用手去摸,還邊摸邊說:「雕得好,雕得好,就像真的一樣,它的大螯會不會夾住我的手?」 高石美回頭一看,知道她正在亂摸他的格子門,就站起身來,猛地把她推開。「你的髒手,怎能摸我的格子雕?」 
  「你憑什麼推我?你叫花子攆廟主?」周姚氏罵道,「你是什麼人?誰給你飯吃?你有什麼了不起的?一個爛木匠,你要翻天啦?」 
  「你眼睛瞎了?要用手摸?你沒看見我的木頭一塵不染,怎容你用手亂摸?」 
  「你才是瞎子呢,我什麼望不見?什麼看不見?」 
  「你以為睜著眼睛就什麼都能看見?告訴你,我雕刻的一些東西,就只有我能看見。」 
  「呸,只有你能看見的東西,還有什麼意思?那我請你回你的老家去幹活,去雕刻那些只有你能看見的東西。你用八人大轎來抬老娘去看,老娘也不去。」 
  高石美一聽,收拾好工具就要走。周明達聞聲趕來,反覆勸慰高石美,說一個木匠大師傅,不要與一個見識短淺的女人斤斤計較。再說,當著高石美的面,周明達已打了妻子一個耳光。高石美這才感到挽回了面子,勉強同意留下,並心平氣和地對周明達說:「我使用的材料都是上等木頭,它們是有生命的,任何污穢的東西,都會阻塞它們的毛孔。如果被不乾淨的手一摸,它們身上就會留下一個骯髒的印跡,哪怕用世上最清的水來洗,也洗不乾淨。甚至拋光打蠟、髹漆,也掩蓋不住。內行人一看,就會說我手腳不乾淨,功夫不到家,所以雕刻出來的東西內含雜質。現在,我老了,我不能壞了自己的名聲啊!」 高石美說完,站起身來,艱難地靠在牆上,似乎透不過氣來。而他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詞,卻好像還在屋裡泛著空寂而幽暗的光澤。當然,周明達也從高石美的話中聽出了一種深沉而悲憫的真誠。 
  高石美一年多沒上街,甚至很少走出屋外。由於周家不再供給他大煙(鴉片),所以,在雕刻之餘,他總是坐在屋裡吸水煙。人們從他的作坊外經過,也總是聞見一股劣質煙葉的氣味從門裡飄出來,攪亂了屋外的新鮮空氣。屋裡更是煙霧瀰漫,亂糟糟,隱隱約約瞥見他抬起頭來,呼出一團又黑又濃的煙霧。每天,周姚氏除了例行稱量木屑時進來一會,其它時間一概避而遠之。她害怕高石美罵人,也害怕那股煙味。 
  一天,周明達告訴高石美,街上的洋貨越來越多,也不知這個世道將變成什麼樣子?高石美聽後,獨自來到街上。他沒有看到太多的變化,只看到街上有一些漂亮女人打起了花洋傘,她們故意搖擺著,顯得非常歡欣。他走進一家店舖,問近來是不是洋貨很多?店主認識高石美,就熱情地向他介紹,說:「外國的東西就是好,你看看,剛進來的洋火,英國貨,多好用,你要不要買一盒?」 
  高石美看到店主手拿著一個小鐵盒,上面有一幅洋畫,與他在「拉洋片」中看到的差不多。推開小鐵盒,露出一排枝頭上是紅、黃、綠、黑四色相間的小圓珠,枝枝勻均飽滿,漂亮極了。小鐵盒底部凸現出一層細細的砂粒,呈藍色。店主拿出一枝,用珠頭在盒底上一拭,伴隨著嚓的一聲,珠頭立即燃起一個紅紅的小火苗。店主說:「這叫火柴,是一種響火。有了它,就不需要火鐮和火草了。」 高石美驚訝地望著那個小火苗燒盡了枝桿,自然彎曲,變成了一個小黑點。他立即買下一盒,揣進衣袋裡,笑呵呵地說:「這個小傢伙,挺有意思的。」 店主又說:「除了洋火,我們還有英國的漂白布、美國的斜紋布、日本的直貢布、印度的甘地布,要不要買幾尺?」 高石美用手摩挲著那些洋布,沉思著,似乎並不滿意。他說:「不要,不要,太薄了,沒有土布好穿。你說,是不是?老闆!」 店主不說話。高石美轉身便走了。 
  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熟悉的鑼鼓聲。高石美一驚,朝前走了十幾步路,一眼瞅見在一個牆角里,有個男人正在吆喝著什麼?聲音裡有一種悅耳、親熱、誘人的意味。高石美走近一看,果然是那個「拉洋片」的中年男人。看上去,他的變化不大,衣著服飾與先前相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腳上穿了一雙翻毛皮鞋。高石美心想,那一定是一雙洋貨,只不過自己說不清是德國貨還是法國貨。更讓高石美吃驚的一幕出現了。他看到那個「拉洋片」的中年男人身邊多了個操縱牽引線的小婦人。仔細一看,那不是白嫂嗎?千真萬確,是她,就是她。高石美差點叫出聲來。白嫂坐在木箱左邊,無動於衷。她的臉色比以前白皙、光潤多了。梧桐樹斑駁的影子給她的身體染上了一層淡綠色的光,除了眼簾有點呆滯之外,她手臂的姿態和身段所展示出來的線條,以及輕勻的呼吸所表現出來的優雅韻律,都說明她的境況發生了巨大變化,正生活在一個如意的世界裡。   
  雕天下 十八(6)   
  從白嫂身上散發出來的快樂、健康的氣息,像海水一樣吞沒了高石美,並滲進了他的內心深處。他不知該為她高興,還是為她痛惜?他一連叫了幾聲「白嫂,白嫂,我是高石美,高石美。」但白嫂巋然不動,就像沒聽到叫聲一樣。高石美進一步走到她面前,叫了一聲「白嫂,是我呀,高石美,你忘記了嗎?高石美,我是高石美呀!」 白嫂仍不答應。高石美正想拉住白嫂的手,繼續呼叫她的時候,中年男人開口說話了,「你就是那位專門雕刻格子門的高師傅嗎?我媳婦可能不認識你,你千萬別嚇著她。」停了一會兒,中年男人又問:「高師傅,好長時間不見你出來了,你今天還看我『拉洋片』嗎?如果不看,我就要收攤了。」 
  「走吧!」 白嫂終於說話了,「我們到別的地方去!」 
  「拉洋片」的中年男人隨即收起木箱和腳架,背在身上,牽著白嫂的手走了。高石美原地站了半天,竟然回不過神來。「活見鬼,」 高石美罵道,「誰見過這樣無情無意的女人?」 
  高石美似乎走了半天才回到周家。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自己的作坊裡,他本能地拿起一把三角刀,坐在格子門前雕刻起來。整整一天,他都感覺到有一塊石頭壓在心坎上。他今天雕刻出來的東西也缺乏精神,一副病態。他想改變它們,但手裡的雕刀就像失去了本該有的元氣、神氣和精氣,總是與木頭溝通不了。他放下雕刀,在屋子裡來回走動,「我怎麼會變成了這個樣子?」他自言自語地說,「看來,不管對什麼,我都無能為力了。」他把格子門放倒在地,乾脆爬在上面雕刻,但手抖得厲害,鼻涕總是像水一樣的流出來,小腿也不時抽搐一下。 
  4年過去了。高石美就像在地獄中服苦役,除了身體虛弱之外,最折磨他的是,眼前總有個黑□□的圓點不上不下,頻頻閃動。他說不清是什麼東西,一閉眼,它就出現。一睜眼去感觸它,它倏地消失了。本來一堂格子門應該由六扇組成,但是,當高石美雕刻到第五扇的時候,滿眼是灰黑的東西,萬事萬物在他眼前急速隱退,他再也不能繼續雕刻下去了。 
  「總不能白養著他,」周姚氏對丈夫說,「你沒看到我家現在的生意越來越難做,土貨被洋貨衝到了一邊,都快關店門了,家裡還養著個不幹活的大木匠,還不快把他趕出大門?你愣著幹嗎?」周明達說:「那就把工錢算給他吧!」周姚氏說:「是不是少給他一些?最近他很少幹活,再說他的眼睛也好像看不見了。」周明達一聽,幾乎震怒了,說:「你的心腸怎麼這樣壞?高師傅是個好木匠,幹起活來有板有眼,沒有絲毫含糊,這樣的木匠,你到哪裡去找?不過,你現在要趕他走,也可以,但要按原來定好的標準,付給他工錢,一分也不能少。那些木渣和木屑,每天都是你親自上稱的,該付多少銀子,該給多少金子,你心裡清清楚楚。」 周姚氏從未聽見丈夫說過這麼硬梆梆的話,頓時心虛了三分,不敢與丈夫硬碰,只好老老實實地把工錢算出來,送到高石美面前。 
  高石美背著一袋金子銀子,拄著拐棍,走出了周家大門。   
  雕天下 十九(1)   
  世上沒有鐵毀不掉的東西, 
  打仗殺人全靠鐵作的兵器。 
  哪怕是堅硬的金剛巖。 
  用鐵攻擊就要讓它化為灰燼。 
  ——雲南民歌 
  高石美在個舊城流浪。他頭髮斑白而聳立,眼睛好像閉著,臉龐顯得很和藹。他毫無目的、無所牽掛地走著。他並不焦慮,他感到從未有過的自由和輕鬆。一股臭味從他前面的街道上散發出來,他很熟悉這種氣味,那些從礦山上下來的砂丁,不知為什麼,一到這裡就要對著街頭狠狠撒尿。人們已習慣了這種氣味,有的人甚至對此有了依賴,聞到臭味就證明自己快進入個舊城了。他回憶過去,25歲時到這裡「走廠」,一進城門就見到那些可怕的乞丐,沒想到自己現在已成了一個流浪漢,命運如同乞丐,又無家可歸了。他在過去停留過的地方,一一頓足。他對前面街道的每一個細節,都很嚮往,那曾經是他躺過、走過、愛過、恨過的地方,一直與他年輕的心靈連接在一起。現在,這條大街似乎空蕩蕩的,除了陽光就好像什麼也沒有了。他的腳步聲也是空空的,如同穿著一雙木鞋,空得讓他有一點害怕。他乾脆坐在路邊,打算等待陽光隱退之後,再去找一家客棧住下。 
  突然,有個人拉住他的手,一邊叫他的名字,一邊把他攙扶起來。他無法形容那雙大手的急切和熱烈,讓他全身為之一振。那個人大聲對他說:「我是白莫,白莫土司,你不會忘記我吧?」 
  高石美激動萬分,沒想到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地方又遇見了老朋友。冥冥中是一種什麼神奇的力量,讓他坐在這裡等待老朋友?他感到大街突然變得充實了,周圍的一切也顯得那麼晶瑩透明,乃至輕盈和縹緲起來。白莫土司迫不及待地把他請到一家小酒樓,讓他平穩地坐下。他們都感慨萬千,都焦急地詢問對方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他們擁有的回憶太多了,當這些回憶像江水一樣向他們滾滾而來時,他們不知該如何面對?如何講述?他們只是不斷發出感歎,不斷地喝酒。他們都明白,這是一個極其珍貴的時刻,兩個人的心幾乎融化在一起了。 
  即將告別時,白莫土司關切地問:「兄弟,你今天要到哪裡去?」高石美說:「我又無家可歸了。」 
  白莫土司感傷地說:「兄弟,我這次來個舊,本來是要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但現在看來辦不成了,所以我今天就要回白莫寨,請兄弟與我一同回家吧。」 
  高石美說:「白莫大哥,你以前不是不准我們這樣的木匠到你們山寨去嗎?我知道你怕我們漢人一進去,就建瓦房、開飯館、賣百貨、開煙堂、設賭場,把你們尼蘇潑、卡多人、傣雅人引壞了。」 
  白莫土司說:「唉,可是,現在白莫寨、答耳寨、司城寨、田房寨、小法那寨,都建了許多教堂,那些法國傳教士、意大利傳教士、英國傳教士用灑聖水、劃十字、念耶穌的名子來代替我們的「咪嘎哈」(祭祀寨神)、「特扒扒」(驅鬼)、「啊濮魯」(圖騰崇拜),上百個人加入了他們的教會,搞得我們白莫山寨年成不好,盜賊四起,兵荒馬亂,本衙門去做「西洗補」(祈求太平),也不靈。那些洋教士還把我們的娃娃哄進他們的學校,念「漢人來了我們怕」,挑撥我們與漢人之間的關係。其實,洋人來了才可怕呢,佔我們的山,殺我們的人。所以,你今天應該跟我一同回去,讓那些洋教士看看,漢人可不可怕?而且等天下太平了,本衙門還要請你帶著你的弟兄們來,為我們建宗祠,寫家譜。大兄弟,說句實話,本衙門需要你們漢人的幫助,跟我一同回去吧。」 
  最後,高石美同意與白莫土司一起回山寨。高石美說:「我一個瞎子能為你們做什麼事呢?」 
  高石美剛到白莫寨。這時,有人報告,三個法國人拿著一塊繡著金龍的緞子來說,皇帝的「聖旨」來了,有三個寨子要劃歸法國,因此他們三人前來「接管」。白莫土司一看,傻了。白莫寨沒有一個人認識漢字,他們無法辨別「聖旨」的真偽。   
  雕天下 十九(2)   
  白莫土司只好把「聖旨」拿來給高石美看。高石美小聲對他說:「我眼睛快瞎了,看不清上面寫的究竟是什麼東西?你依葫蘆畫瓢,照著上面的筆劃,把它們一筆一劃地寫在我的手心上。」白莫土司假裝一邊與高石美說話,一邊認真地寫著「聖旨」上的字。不等白莫土司寫完,高石美恍然大悟,大呼一聲:「這那是什麼聖旨?分明是騙人的東西。現在我們中國已是民國時代,哪有什麼皇帝?分明是拿此假聖旨來欺詐我們。」 
  白莫土司對團丁們說:「還不快給我把這三個騙子拿下。」 
  那三個法國人一聽,嚇得下跪求饒。 
  白莫土司說:「你們究竟是些什麼東西?還不快滾蛋?」 
  緊接著又聽到有人向白莫土司報告,他們的保路團和保山團與法國兵打起來了。他們的人被法國兵打死了二十多個。現在,這二十多個死者的屍體,已經用白布裹著馱回來了,畢摩正在為他們招靈。 
  白莫土司和高石美來到道場,參加了招靈儀式。 
  招靈儀式結束後,他們回到土司衙門。白莫土司為高石美講述了這場戰爭的前因後果。白莫土司對高石美說:「臘古、牛扎、烏碗三寨,本是本衙門的轄區 ,那年,我女兒木努與樂嘎土司的兒子貝六結婚,我一時高興就把那三個寨子作為陪嫁品,送給了樂嘎土司。後來,我的女兒死了,我就想收回三寨。哪知道樂嘎土司悄悄把我的三寨送給了法國人,我去找法國人論理,遭到了他們的蠻橫拒絕。唉,我們現在只有火槍,沒有洋槍,當然打不過那些法國兵。」 
  高石美說:「那我們買幾支洋槍吧。」 
  白莫土司說:「不瞞你說,我這次到個舊城,就是想悄悄買幾支洋槍,可是那些法國佬不賣給我們,也許是我出價太低了,如果出價再高點,讓他們有利可圖,我想他們一定會賣給我們的。可眼下我們沒有那麼多的錢。」 
  高石美一聽,非常著急,對白莫土司說:「大哥,你為什麼不早說?其他東西我沒有,可金子銀子我多的是,我把它們全部捐獻出來,讓你去買槍。」 
  白莫土司一聽,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高石美把他的全部金子、銀票拿出來交給白莫土司,說這些銀票在昆明、在西宗、在石屏、在個舊的錢莊裡,都可以兌換銀子。白莫土司說:「石美兄弟,等我們打敗了法國佬,全寨的人再來謝你。」 
  高石美不說話。 
  白莫土司說:「我們到哪裡買槍呢?」 
  高石美說:「不用擔心,我有一個法國朋友,名叫安鄴。他是個好人,現在在西盤火車站警察分局,我們明天去找他,請他幫忙。」 
  第二天,高石美和白莫土司坐上了開往西盤方向的小火車。 
  車上很熱鬧,賣什麼東西的都有,但他們什麼也沒買。 
  小火車在西盤站停下,白莫土司正準備攙扶著高石美下車,突然見到幾個法國稽查員正在毆打一個中國孕婦。高石美聽到那個中國孕婦苦苦哀求的聲音:「我沒有錢買車票……我已經兩三天沒吃東西了……看在我丈夫在你們鐵路上當扳道夫的面上,求你們免了我的票吧……我是來看我丈夫的……我要生娃了……」 
  那幾個法國稽查員仍不放過她,一邊說不行,乘車就得買票。一邊繼續毆打她。特別是其中一個年輕的稽查員,飛起一腿,把她踢翻在地。白莫土司立即上去把她扶起來,可是她已經昏迷了。高石美大聲說:「你們怎麼能這樣打人?她的車票我來補,這還不行嗎?」 
  一個法國稽查員蠻橫無理,說不行,只能由她買。高石美據理力爭:「她沒錢,難道你們非要她的命不可?」 
  另一個法國稽查員說:「我們要她的錢還是要她的命,與你無關,走開吧,別多管閒事。」 
  高石美罵道:「你們還是站在咱們中國的土地上,怎麼如此霸道?如此無理?簡直是一群強盜。」 
  那個年輕的稽查員走了過來,話也不說,把高石美拉下車,用槍上的刺刀割他耳朵。因為刀口遲鈍,只割破了耳皮。白莫土司在一旁苦苦求情,他們才放了高石美。   
  雕天下 十九(3)   
  高石美和白莫土司找到安鄴,把剛才的遭遇講了出來。安鄴氣憤地說:「我為法國人感到羞恥,他們真是一夥強盜!法蘭西怎麼會有這樣凶殘和無恥的人呢?」 
  安鄴似乎還要罵下去,高石美擦乾淨耳朵上的血跡說:「安鄴先生,我們今天來找你,是有一事相求。」安鄴說:「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儘管說,能為中國偉大的藝術家效勞是我的光榮。」高石美悄悄與他說了買槍的事,他感到很為難,說:「最近法國政府和中國政府對槍彈控制得很嚴,他們怕老百姓有槍以後,起來與官兵造反。」 
  高石美說:「白莫老爺買槍是為了守山護寨,不會鬧事。」 
  安鄴說:「好,那我們找保羅和莫洛去,他倆以前曾與你們中國官府裡的人,偷偷摸摸地做過軍火生意,現在仍有許多槍支彈藥,叫他倆悄悄賣一些給你們。」 
  但是,他們找遍了西盤站,也沒找到保羅和莫洛。 
  有人說:「保羅和莫洛到個舊城去玩了,聽說要玩幾天才回來。」 
  安鄴問:「怎麼辦呢?」 
  高石美說:「那我們就到個舊城找他倆吧!」 
  安鄴問:「今天就去?」 
  高石美說:「對,現在就走。」 
  他們離開西盤站時,看到一群中國鐵路工人用石子把法國洋房窗子上的玻璃砸得粉碎。口裡呼喊著: 
  「法國佬,滾出去!法國佬,滾出去!」 
  「嚴懲兇手,為中國婦女報仇。」 
  原來,那個中國孕婦被法國稽查員打死了,她的丈夫和幾個工友聞訊趕來,要向法國人討個公道。 
  高石美說:「走,我們也去聽聽。」白莫土司悄悄對他說:「等本衙門有了槍再說。」高石美點點頭。 
  白莫土司、高石美和安鄴到了個舊城。他們在大街上閒逛,希望能與保羅和莫洛不期而遇。 
  他們尋找了一天,毫無結果。晚上,在客棧裡,安鄴對高石美說:「石美先生,你還記得嗎?我們現在要找的這兩個人,其實就是當年偷竊你的木雕格子門的那兩個傢伙,他們做夢都想得到你的作品。」 
  高石美笑著說:「可惜,你打碎了他們的夢想,讓我的格子雕完璧歸趙。說起那件事來,我一直心存感激,但不知用什麼方法來感謝你,事情一晃就過了這麼多年,我還沒有什麼表示,這真是應驗了中國的一句古話,大恩不可報啊。」 
  安鄴一聽,似乎覺得有什麼不對,他陷入了思考之中。過了一會兒,他說:「不對,保羅和莫洛的夢想,並沒有被我打碎,這兩個傢伙的性格我知道,他們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成,用你們中國的話來說,就是一意孤行,不達目的決不罷休。哦,你們聽著,我說的是不是有道理?當然,這僅僅是猜想。」 
  高石美說:「你有什麼偉大的猜想就趕快說出來吧。」 
  安鄴笑著說:「不不,不是什麼偉大的猜想,而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高石美說:「安鄴先生,你別賣關子了,有什麼話就說出來吧。」 
  安鄴說:「好,我就直說了。石美先生,不,高師傅,你不是在個舊城又為一個姓周的老闆雕刻了一堂木雕格子門嗎?保羅和莫洛會不會又到個舊城來打它們的主意呢?」 
  高石美說:「你是不是認為那兩個傢伙又到個舊城來偷竊周家的格子雕?」 
  安鄴說:「是。」 
  高石美說:「看來,你的那兩個助手真是喜愛我的格子雕。」 
  安鄴說:「不,他們愛的是錢,是金子和銀子,是大疊大疊的鈔票。」 
  高石美說:「那我們怎麼對付他們?」 
  安鄴說:「不是如何對付他們,而是如何找到他們。」 
  高石美說:「那好辦,我們到周家去看看。」 
  安鄴的猜想是非常正確的。保羅和莫洛果然來到了周明達家裡,與上次不同的是,這一次保羅和莫洛不敢再打偷竊的主意,而是要購買。但周明達拚命抬高價錢,而保羅和莫洛又沒有那麼多的錢。正在為難之際,高石美、安鄴和白莫土司來到了周家。   
  雕天下 十九(4)   
  周明達見到高石美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既感到尷尬,又感到蹊蹺。周明達一邊向保羅和莫洛介紹,這就是雕刻這堂格子門的高師傅,一邊把高石美、安鄴和白莫土司帶進客堂。 
  保羅和莫洛向安鄴訴苦,「我們好不容易找到周家,要買他家的木雕格子門,剛開始的時候,我們一出價,周先生就表示要賣。可是,後來又反悔了,周先生拚命抬價,你想想我們哪有那麼多的錢?」 
  安鄴說:「想想辦法吧。石美先生的作品,價值極高,不是隨便幾個銀子就能買走的。」 
  保羅說:「我們能有什麼辦法?既不能偷,又不能搶。」 
  安鄴把他倆叫到一邊說:「辦法總是有的,把你們藏著的那些破槍支賣了,不就有錢了嗎?」 
  莫洛說:「我們也正想賣槍。可是,在這個年月,誰敢來向我們買槍呢?」 
  安鄴說:「算你們走運,我們這位朋友白莫大人,為了守山護寨,正想買幾支槍,你們是不是可以談談?」 
  於是,保羅、莫洛和白莫土司下去密談。高石美、安鄴、周明達則在一起閒聊。但是,當保羅、莫洛和白莫土司談妥回來之後,周明達卻表示:「高石美的木雕格子門是我家的寶物,是無價的東西,你們出多高的價錢我也不能賣。」 
  白莫土司一聽,非常著急,悄悄推了高石美一把。 
  高石美明白了白莫土司的意思,立即說:「周老闆,你就把這堂木雕格子門賣給這兩個法國朋友吧,以後有機會我再為你們周家重新雕刻一堂。」 
  周明達說:「你的眼睛不是瞎了嗎?」 
  高石美說:「瞎是瞎了,但是我的手沒瞎,摸著也會雕,你信不過我?」 
  周明達想了想,覺得有利可圖,就說:「好,好,好,那就賣給他們吧!」 
  保羅和莫洛終於買到了木雕格子門,他們說要把它運回法國,再賣給一家大型博物館。安鄴說:「石美先生,你的木雕格子門將與我們法國最偉大的藝術家的作品同處一室了,你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藝術大師,我們祝賀你」。 
  接著,高石美、白莫土司和安鄴跟著保羅和莫洛到了一個非常秘密的地方,拿到了一挺輕機槍、五支大拉七、十支小卡柄、兩支美國步槍,還有一些子彈。 
  安鄴、高石美、白莫土司在個舊依依不捨地告別了。白莫土司說:「咱們後會有期。」安鄴說:「石美先生,你要留在個舊嗎?不知下次何時才能見到你?」高石美不說話,他的眼眶已經濕潤了。   
  雕天下 二十(1)   
  老耶穌,老耶穌, 
  兩隻眼睛藍突突。 
  你愛我的哪一點? 
  愛著我的白銀錢。 
  ——雲南民歌 
  告別安鄴和白莫土司之後,高石美一直往前走,感覺輕飄飄的,如若要飛起來。不知走了多少個時辰,他來到了一座山下。在他的意識裡,離個舊城越來越遠了,許多生活片段自然浮現在他的大腦裡。他放慢腳步,低頭注視著路上的馬蹄印,就像一頭尋蹤覓跡的獵犬。他愛個舊城,在他的心中,那個小山城就像一個不動的磨盤,他始終圍繞著它轉。只要那個小山城還在,他就不會迷失方向。現在,道路即將轉入一條深山幽谷。谷底有一個洋教堂,唱詩班的歌聲遠遠地飄入高石美的耳裡。高石美知道,如今,在這片土地上,教堂越來越多,即使在最偏遠的地方,只要牧羊人走到那裡,那裡就會出現一座小教堂。在高石美的意識裡,他很討厭那種建築,特別害怕那種白白的色調。他特別憎恨裡邊的傳教士,因為他們在騙人。高石美記得,傳教士們剛到這裡的時候,告訴這裡的老百姓,說上帝是所有人偉大的父親和母親,他具有父親般的力量和勇氣,還具有母親般的慈愛、同情及無限的寬容心。這裡的老百姓並不相信他們那一套,遠遠地避開他們,他們很孤獨。於是,他們改變策略,隨身攜帶一些小藥瓶,走到哪裡就幫助那裡的人免費治療諸如腸蟲和瘧疾等常見病。奇怪得很,許多病人吃了他們的藥,病症就全部消失了。特別是一些小孩,雙眼血紅,塞滿了眼屎,疼得大哭。他們一見,就拉住那些小孩,在小孩的眼眶上塗一些藥水,一會兒,小孩的眼睛就不痛了,還能清晰地看到遠處的東西。老百姓得到好處,當然認為他們功德無量,當然歡迎他們。他們就繼續向老百姓宣講耶穌和天國,但老百姓聽不懂。他們感到自己和老百姓之間似乎隔著一堵巨大的城牆。後來,傳教士們發現這裡的老百姓在他們自己的寺廟裡懸掛著「三教同源」的牌匾,他們大多數人信奉的是玉皇大帝、釋迦牟尼和孔子。傳教士們就說:「玉皇大帝、釋迦牟尼、孔子和耶穌是弟兄四人,耶穌是小兄弟。現在,玉皇大帝、釋迦牟尼和孔子都死了,統治世界的是耶穌弟弟。你們信仰那三個大哥,也應該信仰他們的弟弟。」傳教士這麼一說,許多老百姓開始走進那些洋教堂,心被攪動了,想像力也被激發起來了,他們的日常生活裡也多了一個詞彙「雅索(耶穌)」。他們幾百人相約走進洋教堂,去唱讚美詩,去祈禱,去懺悔,去接受茶水和麵包。他們既會說:「雅索愛我」,也會說:「啊,要像我們的基督一樣去死。」 
  一想到這些,高石美的心就煩亂。他改變了行走的方向,避開那座教堂,艱難地向山上走去。在山腰,天空變得又高又亮,草叢中露出許多黃褐色的石頭,上面偶爾爬著幾株野葡萄。這無疑是一幅他喜歡的畫面。他繼續向前走,不知不覺進入了一個荒涼的墳場。 
  墳場不大,僅有四五個高高矮矮的墳塚。其中有一座新墳,上面插著一束野花。高石美驚駭地發現,墳前竟然坐著一個手抱《聖經》的老婦人。她咬著下嘴唇,眼睛專注地望著遠方,似乎天邊即將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一樣。奇怪的事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隻正在飛行的烏鴉從空中突然落下,猝死在老婦人面前。老婦人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聽到響聲後,本能地把《聖經》放到一邊,俯身下去,用手在地面上摸索。她終於摸到烏鴉。她說:「罪過啊!我是個有罪的人,我不能再為自己辯護了。現在,我懺悔,我的全部罪過將以耶穌的名義得到寬恕。」她把烏鴉葬在新墳一旁,接著,她又莫名其妙地說:「基督為了拯救我而死。」 
  不知為什麼,高石美沒有避開那個老婦人,而是徑直向她走去。老婦人問他:「你是誰?」 
  「木匠高石美。」 
  「哦,高石美?」老婦人喃喃地說,「我聽清了,我聽清了,你就是那個雕刻格子門的高石美嗎?」   
  雕天下 二十(2)   
  「是,我就是。不過,我想問一句,難道你認識我嗎?」 
  老婦人不回答,她說:「過來,讓我摸摸你的臉吧!」 
  「你看不見我嗎?」高石美問,「你的眼睛怎麼了?」 
  老婦人並不正面回答,她再次說:「過來,讓我摸摸你的臉!」口氣明顯加重,命令似的,這讓高石美無所適從,進退兩難。他猶豫片刻,往前走了幾步,站在老婦人面前。老婦人立即站起身來,伸開手掌,從他的兩肩一直摸到頭頂。「是高師傅,是高師傅,」老婦人說,「零亂的鬍子,這雙像蠟一樣潤滑的耳朵。不錯,是高師傅。再讓我摸摸你的手吧!哦,是的,是的,熱乎乎的,有一股力在裡邊,能吸人的。」 
  高石美難為情地把手縮回來。 
  「高師傅,難道你看不出我是誰嗎?」 
  「看不出來,看不出來。我的眼睛也不好,快瞎了。」 
  「你不會摸摸我嗎?我的身子你是很熟悉的。我雖然是個罪人,但不至於玷污了你的手。」 
  高石美頓時緊張起來。「我什麼時候摸過你的身子?」 
  老婦人說:「我一生中,有5個男人摸過我的身子。你是第4個,也是我最說不清的一個。也許,你是一個聖徒。我說得對嗎?」 
  高石美仔細一看,老婦人的眼睛缺乏應有的光彩。但她那平靜而痛苦的面部表情,似乎在提出一個絕望而崇高的問題。高石美太熟悉這種表情了。「你是白嫂?」高石美問道,「你怎麼在這兒?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高石美感到自己的心房在猛烈地跳動,「你不是嫁給了那個『拉洋片』的人了嗎?」 
  老婦人顯得很理智。她說:「不錯,我就是白嫂。你現在才認出我來?我變了嗎?我現在是什麼模樣?」 
  「我們現在都老了,」高石美感慨地說,「但你的變化不大,仍像從前一樣的漂亮和冷漠。」 
  「我是一個瞎子,談何漂亮和冷漠?」 
  「你任何時候都很漂亮,也很冷漠。說實話,我有幾分怕你。」 
  「我是個冷漠的寡婦。你當然怕我。我知道,你怕我把你吃了,是嗎?」 
  「我什麼時候怕你把我吃了?」 
  「你的膽子並不小,但你為什麼時時怕我呢?」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有點兒怕你,但並不是怕你把我吃掉。」 
  「我已說過,你是一個聖徒。你對我沒有太多的想法,所以你才怕我。」 
  「別瞎扯啦!說實話,你不是又嫁人了嗎?那個『拉洋片』的人對你怎麼樣?」 
  「他死啦!這就是他的墳墓。我現在又是一個寡婦了……」 
  教堂那邊又傳了一陣歌聲,音樂雖然縹縹緲緲,但歌詞卻異常清晰地飄進白嫂和高石美的耳中: 
  我願意跟隨耶穌走平坦的道路……或在花木茂盛、清水常流之處……既有救主在前引導……我願跟隨主……一路走到天上……緊跟主的腳步……跟隨……跟隨……我願跟隨耶穌……無論走向什麼地方…… 
  歌聲掩蓋了白嫂低沉的說話聲。白嫂突然沉默了。隨後歌聲也停止了。但餘音一直縈繞在他們的耳邊,不像是人的嗓子唱出來的,而像從天空中飄來的,多少年來就在這裡飄呀飄,多少年來就在這裡陪伴著他們,迎接著他們。高石美突然對那座白色的教堂產生了幾分好感、親近感。 
  白嫂開始講述那個「拉洋片」的人。這正是高石美最感興趣的事,所以他聽得很專注。白嫂說,那是她最刻骨銘心的一個男人。在她失去憨兒子之後,她嫁給了他。他愛她,她也很愛他。她毫不懷疑,那是她尋覓多年的男人。他把全部的愛都給了她。他不嫌棄她是一個瞎子,他們之間的愛情是熱忱、真誠、謹慎而又嚴肅的。他的目光很純淨,能清楚地看清她的內心世界,能把她所需要的一切都給了她。她很陶醉,很知足,忘記了心靈的創傷,忘記了苦痛。日子過得緩慢而平靜,有滋有味,有苦有樂。但是,她做夢也沒想到,他竟然是一個什麼「革命黨」,暗地裡做了許許多多的「革命工作」。直到官府的人來抓他,她才知道他的真實姓名叫楊森,他曾秘密地組織什麼起義。後來,他被殺頭,屍體被拋在荒郊野外。他的兄弟姐妹擔心被他連累,不敢來為他收屍,是她一摸一探來到荒郊,為他收屍洗殮。之後,又請人把他抬來安葬在這裡。現在,她什麼也沒有了,她又變成了一個一無所有的寡婦。   
  雕天下 二十(3)   
  她說:「他被殺頭了。儘管難以置信,但他確實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我相信他,他沒做錯什麼,他不是那種做壞事的男人。所以,即使我爬著、跪著,抓破手指、磨破膝蓋也要來這裡看看他。」說著,白嫂的雙手在激烈顫抖,並欲抓住什麼似的。高石美立即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身上,她才稍稍平靜下來。 
  「你也是一個好男人,」白嫂說,「你的手洗過我身上的狗屎。你還記得當年的情景嗎?我從土匪手中逃出來,全身都是狗屎,臭氣熏天。人人都同情我,但人人都遠離我,他們感到噁心,沒有誰肯伸出一隻手來幫助我。是你等眾人走光以後,幫我脫掉衣裳,用熱水沖洗我,可怎麼也沖不乾淨,你只好用手幫我清洗。我看不見你,可你看得見我呀!我赤身裸體的坐著,裝作睡著一樣,平靜而依順地讓你的手自由地在我的頭上、臉上、身上、大腿上滑動。你還記得嗎?我說過,我的身子從此屬於你了。我不是開玩笑,我說的是真話。當時,我緊緊閉上了眼睛,把靈魂之窗向你打開,把身子完完全全交給你,你想做什麼都行,而且你做什麼我都高興。可是,你什麼也沒做。我感覺得到,你的舉止很鎮定,很平靜,很溫柔,你是真心的幫助我,沒有任何非份之想。那時,我在心裡說,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我不可能相信世界上竟然還有像你這樣的好男人。但是,從此以後,我的內心就沒平靜過一天。儘管我配不上你,但我還是愛上了你。村裡的人也認為你愛上了我,你時時處處關心我,保護我,似乎也離不開我。說實話,那段時間,我很開心,覺得自己再也不會喪失生活的勇氣了。但是,到了個舊城,我才覺得你遮掩著內心的一切,你的心裡好像有時有我,有時又沒有。我盼望著有一天我整個地進入你的心裡。但事實上,木頭已在我之前鑽進了你的心,你的心裡除了格子雕什麼也沒有。你僅僅是同情我,幫助我,我和你只能是小心謹慎地見面、說話。對於你來說,我僅僅是一個可憐的寡婦。」 
  「白嫂,你別說了。直到現在我才感到自己很懦弱。」高石美說,「當木頭給我的燦爛光輝和堅強有力的精神逐漸失去之後,我什麼也沒有。我輕飄飄的,不知該去尋找什麼?」 
  白嫂十分平靜地在額上和胸前劃了個十字。她說:「你沒有罪孽,你是一個格子神雕,一個木頭聖徒,上帝正在召喚著你往前走。」她的聲音就像從她肺腑的某個陰冷的角落裡發出,透過喉嚨,從嘴裡鑽出來,又帶著一種古怪的颳風似的嗖嗖聲,進入高石美的耳裡。 
  「我害怕,我是個膽小的人,」高石美說,「白嫂,你為什麼口口聲聲都是上帝、上帝?」 
  「你害怕我嗎?我的確是個罪人,是個兇手。我殺過一個男人。你知道嗎?不,你不可能知道,除了上帝就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高石美異常震驚。「不會的,不會的,你不可能殺人。」 
  白嫂說:「因為你沒真正愛我,所以也沒真正瞭解我。我的第二個男人是被我殺死的。為此,我遭到了報應,生下了一個憨包兒子,始終得不到你的真愛,最後又失去了那個『拉洋片』的男人。現在,我每天都在懺悔。好在上帝已接受了我的全部罪孽,我的全部罪孽將以耶穌的名義得到寬恕。啊,上帝是公正的,公正是上帝賜給我們每個人的禮物。上帝安排我今天要在這裡見你,今天要給你講講我的罪過,講講我的故事。」 
  高石美說:「天已經晚了。我該走了。」 
  白嫂說:「我不想對你隱瞞自己。這也許是最後的機會了。我要抓住不放。你必須坐下來,聽我講完再走。」 
  白嫂說:「您一直沒發現我是誰?我其實不是你們眼中什麼白嫂、黑嫂。我是玉臘,白心寨的玉臘,你們的玉臘妹子。您還記得我嗎?您一定認為 『玉臘』已不在世上了吧?是的,我本不該活在人世了。我一直是個琵琶鬼,一直在禍害別人。經歷了無數次風吹雨打,我活下來了。幾十年了,也許你以為我死了吧?告訴你一個秘密,一個讓您大吃一驚的秘密。那一年,您和傑克、蘇合林來到白心寨之後,蘇合林曾悄悄給我寫過一封信。他說,因為對我的牽掛,他時常煩躁不安,心神不定,即使熄燈躺在床上,也無法入睡。我的影子總是在他眼前晃動,他擔心我的命運,擔心我被某種力量徹底吞噬。他非常想念我,如同從我的心上生出一根千里萬里長的絲線,牢牢地拴住了他的心。那根絲線既讓他莫名其妙地傷感,也讓他莫名其妙地興奮。為了我,他願意抓住一切,也願意放棄一切,他不知道自己今後該怎麼辦?   
  雕天下 二十(4)   
  「後來,我家接二連三的發生不幸事件。哥哥、姐姐、弟弟都死了,我無依無靠、走投無路。就在那時,我被蘇合林秘密送到土司老爺家躲藏起來。你們都走了,蘇合林也回到了昆明,但他沒有忘記我,他設法請一個熟識的趕馬人給我帶來了路費,叫我趕到昆明,他在那裡等我。我沒出過遠門,我家到昆明要走一個多月,中途要經過多少高山峽谷、惡水險灘,我一個小姑娘怎麼去昆明呢?趕馬人看出了我的難處,他委託另一支馬幫,把我帶到了昆明,交給了蘇合林。當時,蘇合林說,他已辭去了傑克的工作,不回美國了,準備帶我到北京去。蘇合林帶我在昆明玩耍了幾天,為我買了幾套漂亮的新衣服。隨後,我們從昆明出發,有時乘汽車,有時坐馬車,有時走路。7天之後到達貴陽。之後我們搭乘汽車到了武漢,坐上了開往北京的火車。那些日子,蘇合林對我充滿了無限的激情和信任,他讓我的每一天甚至每一個小時,都充滿了驚喜和意外,我們笑聲不斷,幸福極了。到了北京之後,蘇合林順利地找到了工作,先在一所中學教書,不久又進一所大學當教授。我怎麼辦呢?蘇合林先把我送進女子中學唸書。但由於我對書本、老師和同學都很陌生,我懼怕他(它)們,就像我們白心寨的人懼怕琵琶鬼一樣。蘇合林拿我沒有辦法,只好讓我退學在家,由他當我的老師,每天晚上教我唸書寫字。不久,我們就結婚了。一年之後,我生下了一個非常可愛的小男孩。蘇合林更加愛我們了,為了讓我和孩子過得更好,他拚命地工作。除了在大學教書,他還到中學兼課,同時爭分奪秒地寫文章,賺稿費。我們幸福而快樂的度過了4年。孩子已有4歲,更加活潑可愛。但是,就在那個時候,災難降臨了。有一天中午,蘇合林肚子痛,痛得在床上翻滾。他說可能是急性腸胃炎或闌尾炎。到了醫院,醫生說既不是急性腸胃炎,也不是闌尾炎。究竟是什麼呢?醫生經過兩天的觀察和治療,認為什麼病也沒有。奇怪的是,醫生說話的時候,蘇合林的肚子也不痛了,如同一個非常健康的人,臉色紅潤,精神飽滿。可是當我們回到家時,他的病又犯了,躺在床上大叫肚子疼。我摸摸他的肚皮,似乎在跳動。他說,的確有個東西在裡面穿梭,疼死了。我再次把他送進醫院,疼痛感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一兩天之後,他說,什麼事也沒有了,能吃,能喝,能跳,哪像個病人?我們只好再次出院。但沒過三天,他又叫肚子疼了。這一次,蘇合林沒讓我送他住院,而是送他去找一位非常有名的老中醫。老中醫為他開了一副中草藥,蘇合林煎吃後,病情仍不見好轉。如是幾次,蘇合林已變得萎靡不振,精神支柱如同要徹底垮掉一樣。老中醫不停地為他變換著藥方,並保證一定能把他的病治好。有一天,老中醫瞭解到我是雲南人,就藉故把我支開,對蘇合林說,雲南那地方過去有人養蠱,中蠱的人就是你現在這種症狀。蘇合林嚇了一跳,對老中醫說,啊呀,原來是我妻子對我放蠱了。老中醫一聽,叫他千萬別慌張,慢慢說。隨後,蘇合林向老中醫講述了他的雲南之行,以及我們一家人的經歷。老中醫說,你中蠱啦,但不要害怕,只要對症下藥,幾天就好了。老中醫還囑咐他,不要驚動我,以免影響療效。老中醫為他開了一劑藥方,拿回來我一看,是草果1枚、七里香1撮、新針7根、犁頭鐵1塊,外加狼毒根、巴豆、雄黃、白凡等等。煎吃之後,弄得蘇合林在床上翻江倒海,又拉又吐,欲生不得,欲死不能。他大罵我是個琵琶鬼,是個害人蟲。我驚呆了,因為他從來沒罵過我,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只是哭,不停地哭。蘇合林從床上起來,突然發瘋似地抓住我的衣服和頭髮,又撕又咬。之後,我任由他抓住我在屋子裡,拳打腳踢。十幾分鐘後,我已是遍地鱗傷,不成樣子。而蘇合林也氣喘噓噓,站立不住。我把他扶上床,他就勢啐了我一臉唾沫。 
  「那段日子,我生不如死,每時每刻都希望時間快快流逝,以使我的生命盡快走到盡頭。我羨慕那些死去的人,我甚至想到使用一種美好的自殺方式,讓我心平氣和的死去。但我一看到那個孩子,就有一種被一束陽光照耀的感覺,心裡頓時生機盎然。   
  雕天下 二十(5)   
  「蘇合林把我視為敵人、妖魔。他說他一定要用他的知識和力量來戰勝我的巫術。他遍訪了當時北京最有名的老中醫,使用了幾十種解蠱秘方。那些秘方有時有效,有時無效。他也隨之時而高興得手舞足蹈,時而絕望得痛不欲生。由於服藥過多,他中氣虧損,元氣大傷,精神萎靡,有如一個病入膏肓的老頭。看著那樣的光景,我忍不住規勸他,說我既不會養蠱、放蠱,更不會如此對待你,我怎麼忍心讓你生病,讓你疼痛?蘇合林當然不聽我的勸告,他說,若不是當初我在他身上放了蠱蟲,他怎麼會鬼迷心竅?回到昆明後,茶不思,飯不想,只想著我呢?蘇合林還說,那時,他已中蠱,被我迷倒,跌入了愛的漩渦中,難以脫身。所以在心智迷亂中辭去傑克的美差,把我接到北京,並迫不及待地與我結婚。如果他當時不這樣做的話,仍然一意孤行地跟隨傑克回到美國,那麼我就會讓他身上的蠱蟲發作,輕時七孔流血,重時暴斃身亡。我罵他胡說八道,他就打我,舊傷還在,新傷又來。我無法說服他,只好順其自然,讓他瘋瘋顛顛地到處尋醫問藥。 
  「後來,有位朋友介紹他到一座寺廟裡,找到了一個非常高明的法師。據說那位法師是個治蠱高手,法術很凶,只要他一唸咒,放蠱者必死無疑。蘇合林不太相信,說他是北京的大學教授,談醫,談藥,談天文地理,談心理暗示,談社會學和人類學都可以,但不能與他談騙術。那位法師就當場表演給他看,叫小徒弟抓來一隻雄威耀武的小公雞,放在壇上。法師開始唸咒。幾分鐘之後,小公雞已奄奄一息,如同死了一般。在事實面前,蘇合林不得不相信法師是一位奇人,高手。於是,蘇合林猶豫片刻,說只要把他胸中的蠱蟲整死就行了,至於對放蠱施迷者,就不必斤斤計較了。法師於是為他唸咒,他的身子立即輕鬆了許多。法師繼續為他唸咒,他感到胸膛裡的蠱蟲慢慢消失了,肚子也不痛了。這一切是他那位朋友告訴我的。 
  「從此以後,蘇合林對我不再疑神疑鬼的,他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對我說,快交出養蠱之術和製作「媚藥」的秘方吧!經過專家學者的研究,可以開發利用,用於戰爭或制裁壞人。我說,我根本沒有那種東西,即使我母親在世時能養蠱放藥,但她也沒傳授給我。蘇合林說,我知道,由於你們的民族特性就是愚昧成性,頑固不化,決不會輕易對外族人說出你們的秘方。不說也罷,我自己去發現,去研究。 
  「蘇合林不再管我們母子二人的生活,一心一意去研究他的巫蠱之術和「媚藥」秘方。他說,他曾經在我身上試驗過他研究出來的第一代迷藥,竟然使我心意迷亂,只會望著他癡笑。我問他用什麼東西配方,他不說。但是,有一天,他突然對我說他研究的那種迷藥已出第二代產品了,因此第一代迷藥的配方可以向我公佈了。他遞給我一張紙片,上面寫著老鼠的睪丸、母豬的經血、鴿子的肺、兩棵交叉在一起的樹皮等等。為了尋找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不但失業了,而且還把我家值錢的東西都賣光了。我和孩子貧病交加,度日如年。最後,我只得悄悄告別蘇合林,到一個富貴人家當保姆。沒過多久,我的孩子就餓死在蘇合林手裡。我聽到那個消息後,肝腸寸斷,痛不欲生。緊接著,蘇合林的朋友把他送進了精神病院,我則繼續在那個富貴人家當保姆,過著屈辱的生活。我曾幾次到精神病院看望蘇合林,但他的病情已經完全惡化,失去了記憶,失去了理智,完全變成了一個瘋人。後來,我就沒有再看他的慾望了。一年之後,我接到醫院的通知,說蘇合林病死了。 
  「高師傅,我這一輩子是不是太悲慘了?在那個富貴人家,我平靜地生活了兩三年。後來,我發現,仍然有人背後議論我的身世,說我是個來自雲南蠻荒之地的蠱女,可怕極了,曾迷惑了一個大學教授,讓那個大學教授發瘋,直至病死,同時還害死了自己的親生兒子。我感到每天的空氣是那樣緊張,幾乎沒人與我說話,我孤苦零丁,沒有方向,沒有靈魂,感受不到生活的真正滋味。我認為,巫蠱固然可怕,但活著的人也同樣可怕。您說對不對?我最怕見人,別人也怕見我。在許多人的心眼裡,我依然是雲南的一個琵琶鬼。後來,那個富貴人家把我辭退了,我在北京已無法生活下去,只好歷盡千辛萬苦,一路討飯,才回到了雲南。」   
  雕天下 二十(6)   
  白嫂停了一會兒,暗自流淚。高石美不知怎麼安慰她,保持著罕見的沉默。白嫂繼續說,她回到雲南之後,本想一輩子不嫁人了。但一個女人生活在人們中間是很危險的,也是無法生活下去的。不久之後,她就被騙到了鄭營,嫁給一個凶殘無恥的老男人,名叫周朝龍。周朝龍就像一個從地獄裡鑽出來的魔鬼,常常到外面燒殺、綁架,大肆破壞別人的美好生活。即使呆在家中,周朝龍依然一味製造恐怖氣氛,讓她提心吊膽,一刻不得安寧。白嫂說,她的每一天就像生活在地獄裡。她寧可去死,也不願過這樣的日子。所以,不久之後的一個黑夜,她就趁周朝龍不在家,搭乘一個男子的小船,逃到了異龍湖的對岸。她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搭乘一個男子的小船嗎?只因為那個男人的臉龐特別像您,身材也很勻稱,而且渾身是勁。他也是個手藝人,打鐵的。在周朝龍欺負我的時候,我就會想起你,想起你就會想起那個鐵匠。更重要的是,那個鐵匠也像你一樣聰明善良,一見面就給人以好感。許多時候,我把他完全想像成你了。我吃夠了苦頭,我需要你,需要一個像你這樣的男人來支撐我。沒想到這個鐵匠也很愛我,但他懼怕周朝龍。我給他勇氣,我說周朝龍有什麼可怕的?他其實是個賊。但鐵匠仍然不敢為我冒險,他答應暗中保護我,悄悄與我來往。但這種行為,無異於一個女人悄悄背叛了她的丈夫,躺到另一個男人的床上。無異於把周朝龍的大丈夫氣概,一筆勾銷,讓他成為男人中的侏儒。周朝龍發現我們的行為後,不感到失去了我,他思考的是怎樣洗雪我給他帶來的恥辱。他想,只有報復了我這個下賤女人,才是他的前途。他從來敢作敢為,不怕死。冒險的事情,對他來說,最有吸引力。我知道,他不是個好人。他當過土匪,幹過殺人越貨的事情。他曾到曲江邊搶過女人,玩弄之後,送給了他的豬朋狗友。以致鄭營的男人和女人都懼怕他,把他視為惡魔。但在許多時候,有人當面讚美他,表示對他的敬畏。這反而抬高了他的身價,使他的威風一日勝過一日。我知道周朝龍的本質,我對他一點兒也不抱幻想。從我被騙進入周家那天開始,我就把他視為惡魔。我拚死不與他同房,咒罵他是『二郎神』。但周朝龍不與我計較,放著我撒野。他也許在想,女人嘛!放著她胡鬧幾天,就會乖了。但他沒想到,幾個月之後,我就『飛』了,與一個漂亮的鐵匠逃到了湖的那一邊。於是,周朝龍趕到湖畔。在一群烏合之眾的配合下,僅僅一天就抓到了我。當時,我正在與那個漂亮的鐵匠逃到一個漁村討口飯吃。我知道周朝龍來了,就帶著那個漂亮鐵匠從村口,分頭逃跑。但我跑得不快,路又難走。所以,我很快就被周朝龍擒住。而那個漂亮的鐵匠,遠遠地逃走了,從此音信渺茫。我這才知道,他是個懦夫,真正的懦夫。我對他也徹底絕望了。我無依無靠,既沒父母親,又無兄弟姐妹,也無家可歸,要打要罵都是周朝龍的事。其他村民又無權干涉,有人在一旁偷偷擦眼淚。當天,周朝龍搶來一條木船,把我綁在船尾。他興致勃勃地划著小船駛向南岸的鄭營。但到了湖心,突然發生了一個插曲:我不想活了,我勇敢地跳入湖中。周朝龍對此無動於衷。他說:『讓你跳吧,還有一根長繩拴著你呢。』我像一條上鉤的大魚,被周朝龍牽引著繩子,慢慢拉近了小船。周朝龍將計就計,把我的頭髮辮子,拴在船尾上,讓我肚皮朝天,嘴唇剛剛露出水面,身子漂在水上。他則划著小船,悠哉樂哉地望著遠處的村莊和小山,卻不望一眼被水嗆得死去活來的我。我知道。他在咬牙切齒地報復我這個無依無靠的小女人。他要讓我知道周家的厲害。他迫切希望更多的人能看到那個精彩場面。他甚至想把我嗆死,然後順便拋在湖中。小船靠岸了。許多人都看到了那個場面,都被那個場面震撼了。當時,我已閉上了眼睛,衣服緊緊貼在大肚子上,腳上的繡花鞋已不知去向,露出一雙像死人一般的白足。但我並沒有死亡。到了深夜,我神奇地復活了。那時,我下決心,一定要報復這個男人。否則,總有一天,我將被他折磨而死。時間不長,大約過了半個多月吧,機會就來了,他在外面喝酒,喝得爛醉,深夜才瘋瘋癲癲地回來。他說他發現了那個與我私通的漂亮鐵匠的下落了,好像是在一個藥店裡當小夥計,改天他將派人去殺了他。接著,他像死豬一般地躺在床上,叫嚷著要吸洋煙(鴉片)。我趁他糊里糊塗的時候,從罐裡取出一大團洋煙,揉成一些小湯圓,塞一個在他嘴裡,再灌他一口酒。直至讓他把那些洋煙全部吃完。過後一想,那些洋煙足可以毒死兩頭牛。果然,他沉沉地睡了一覺,規規矩矩地死了。」   
  雕天下 二十(7)   
  高石美摸著自己瘦削的臉頰和上頷捲曲的鬍子說:「白嫂,你編故事騙我吧?我以前只聽你說過,你丈夫周朝龍是病死的。怎麼沒聽你講過與蘇合林的悲慘故事,你真是玉臘?安鄴說,你在北京過著幸福的生活,怎麼能有那麼多苦難的經歷呢?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發生在你身上的故事吧?」 
  「當年,我怎麼能與你講述這些故事呢?即使到今天,我也只在懺悔的時候和現在對你說說而已。我的故事太多了,怎麼講得完呢?我也不太明白,為什麼當年的一切經歷,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而且對你一講起來就沒完沒了,一切往事都湧上了心頭。」 
  墳場一片寂靜,時間似乎凝固。在這種時空裡,好像什麼事也不會發生。 
  「後來呢?」高石美問,「你不是又生了一個孩子嗎?就是那個傻兒吧?」 
  「是的,我生了一個兒子。那是在周朝龍死了八九個月之後生下的。當時我並不知道是誰的種,反正不是周朝龍的就是那個漂亮鐵匠的。兒子兩歲時,越長越像那個漂亮鐵匠。我心中雖然透出一絲不安,但我很高興,常常笑瞇瞇地望著兒子,感覺就像在做夢。後來,我發現這個兒子的大腦很不正常,一直到5歲才會說話,是個傻兒。鄰居們都叫他憨包兒子。」 
  「那後來呢?」高石美又問。 
  「後來,我帶著憨包兒子,以養鴨為生。那時,我沒有時間和精力,去虛構和想像以後的生活。我只剩下一個模糊的意識:把憨包兒子扶養成人,那是我唯一的希望。但是,周朝龍的4個胞兄胞弟,硬是要把我的這個意識抹去。他們要讓我盡快改嫁,遠遠地離開周家。一天中午,我的住處被周家的58個男人包圍。他們下決心,要用武力把我攆出周家大門。因為,我的存在,對於周家來說是個禍患,不僅侵佔了他們周家的房產,而且由於我是個年輕漂亮的寡婦,必定會招來更大的是非。我對此並不瑟縮。我突然想到周朝龍有一支五響槍和十幾發子彈。於是,我在房裡,發瘋似地翻箱倒櫃,終於尋找到了那件救命的寶貝。我握手槍,艱難地爬上屋頂,騎在屋脊上,兩隻腳有力地蹬著瓦稜,一手握著五響槍,一手指著那群男人,不說一句話。那群男人見我手中有槍,感到形勢不妙,就紛紛逃散了。從此,沒人再敢提攆我的話題。後來,村中的小流氓飛小四知道我有一支槍,就打壞注意,想把它偷走。他常常在夜裡潛入我家,被我發現後,狼狽逃走了。村裡的人還以為他圖謀不軌,欺辱寡婦,打我的壞注意。其實,飛小四是衝著那支槍而來的。為此,我不得不把那支槍東挪西藏,但最終還是被他偷走了。有了槍,飛小四更加神氣了。再後來,我看見你來到了鄭營,但你已認不出我。也許我和你的緣分還沒了結,你竟然愛吃我的醃鴨蛋,我就把最大最好的留給你,你也經常幫助我。那時,飛小四對你是又恨又怕,因為你幫我做了一架神奇的紡車,雕刻了兩隻木狗。飛小四什麼都不怕,就怕這兩樣東西。聽說,他小時候到山裡搗過一個黑蜂窩,被黑蜂蜇得亂滾亂爬,全身腫痛,死也不得,活也不行。所以,他以後一聽到紡車嚶嚶嗡嗡的叫聲,就以為黑蜂來了。他害怕見到紡車,他對紡車恨之入骨。他還害怕你的木狗,因為你雕刻的木狗像狼。」 
  高石美哈哈大笑。但他的內心卻經受著折磨,他從未聽過這麼多真實的故事,他很想專心聽白嫂的講述,但他總是心不在焉,好像還在想著別的事情。因為白嫂所講的故事一個串著一個,像圓圈一樣套著他,而他還想著圓圈之外的那些讓他悵然若失的事情。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問道:「飛小四後來不是去當土匪了嗎?」 
  「是啊,你記不得了?他成了一個小土匪,還帶人來搶我呢!」 
  「你很勇敢,不怕死。」高石美說。 
  「因為我想見你。不過,一切都結束了。還提它幹嗎?我是個有罪的人,一個遭到報應的瞎子,一切都只能是非份之想。」   
  雕天下 二十(8)   
  故事似乎再也講不下去了。白嫂抬頭「望」著天空說:「我剛才看天還是黑的,現在怎麼突然大亮了?」 
  高石美也抬頭望天,「你說錯了,白嫂!不,玉臘,你恰恰說反了。現在,天快黑了,你面對的方向已一片漆黑,只有西邊好像還飄著一朵彩霞。」 
  「不,我看到了山,還有在微風中顫動的樹葉。透過樹葉,是一條泛著白光的山路。你走吧!我的故事講完了。你沿著那條山路走下去。」 
  「可是,我並不知道那條山路通向什麼地方?」高石美說。 
  「我也不知道。不過,你只要走下去就知道了。你快走吧,我不留你,你是聖徒,你是神雕,你屬於遠方,屬於別人。」 
  「可是,我現在不想走了,我想留下來再陪你一會兒。」 
  白嫂命令似地說:「不行,你快走!不然天一黑,你就什麼也望不見了。」 
  高石美只好繼續朝前走。山路上彷彿剛剛走過了一支大隊人馬,塵土飛揚,落葉翻捲。高石美心裡空空蕩蕩,不知是啥滋味。這個時候,他才感到自己終於認識了那個像迷一樣的女人。他回頭一看,白嫂,不,玉臘的身影已變成一個黑點,正在向那個黑氣迷漫的教堂慢慢移動。   
  雕天下 二十一(1)   
  飛雁嚮往藍天, 
  馬鹿嚮往山崗, 
  白象嚮往密林, 
  蝴猴嚮往流泉, 
  徒弟掂掛師傅, 
  兒女思念爹娘。 
  只要雙腿還在我身上, 
  我就會把親人尋找。 
  ——雲南民歌 
  李梆、李歪嘴、王聾子在臨安城一帶,為幾戶商賈富豪建造了幾幢雕樑畫棟、富麗堂皇的私家花園。他們因此有了錢,日子越過越好。頭上戴的是法國草帽、身上穿的是西裝、腳上套的是美國拖鞋,吃的是洋餅乾,喝的是牛奶和咖啡。李歪嘴、王聾子還在臨安城買田買地、建房蓋屋,娶了老婆,安了家。他們不想回西宗縣了。 
  李梆則一直沒娶老婆,也不購置家產。在無所事事的時候,他茫然地望著高石美過去送給他的一把把刀鑿,心裡頓時產生一股沁人的涼意。那一切,對他來說都有一種召喚的意味,讓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些奇妙的往事,想起自己的師傅高石美。二十幾年了,他們師徒倆失去了聯繫,音訊全無。而那些往事卻日漸清晰,一次又一次駐足他的心裡,觸動他的心弦。他感到親切而甜蜜的痛楚,他在夢中一次次回到高師傅的身邊,一次次回到明朗的新林村。他高思念師傅的時候,就一個勁兒地給別人講他們師徒倆的故事。因為聽的次數多了,李歪嘴、王聾子對那些故事已完全失去了應有的熱情,他們的臉上因為日子過得舒心而常常呈現出一副病態的神氣。李梆一見到他們那副模樣,就莫名其妙地教訓他們,對他們發火。之後,又莫名其妙地嫉妒他們。李梆很孤獨,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著什麼,他也不去刻意幻想什麼,他只是期待,期待著,總覺得有什麼事情應該如期發生而又沒有發生。這種神秘而惱人的模糊感覺使他的每一天都不得安寧。 
  日子依然平靜、陰晦地流動著。李梆蒼老了許多,脊背也駝了。他意識到不能再期待下去了,眼前已有一條無形的極限,越過那條線,自己的生命就該了結了。這一天,李梆再也壓抑不住對師傅的思念之情,他大哭一場。他對李歪嘴、王聾子說:「你們好好在這裡過日子,我管不了你們了,我要去尋找我的師傅高石美。不論高師傅下落和遭遇如何,我都要找到他。」李歪嘴和王聾子都請求和勸說他,叫他不要離開臨安城,高師傅多年杳無音信,可能已不在人世了。 
  李梆找到石屏縣,有人告訴他,說高石美帶著一個小寡婦到個舊城去了。李梆緊緊拉住這條線索,一直找到個舊城的周家花園。周明達說:「我們也在尋找高師傅,他答應再為我家雕刻一堂格子門,可是後來就不見他了。我們搜遍了這個座個舊城,都沒搜到他的影子。唉!前幾年,他叫我們把那堂格子門賣給了法國人,我們不賣,他硬叫我們賣了。李師傅,你知道嗎?我們才賣了就後悔。現在再也找不到他了。你看看我家大堂上,空空洞洞的,急死人了。」李梆說:「高師傅的格子雕怎能說賣就賣了呢?你們是否算一算,他一輩子能雕刻幾堂格子門?」站在一旁的周姚氏說:「難怪法國人出了那麼高的價錢,我們一家做了多少年的生意,也沒賺過那麼多的錢。」 周明達不高興,狠狠瞪了妻子一眼。周姚氏感到自己洩露了自家的秘密,慌忙捂著嘴笑,「我說錯了,我說錯了。那堂格子門才賣了50個大洋。」周明達又瞪了妻子一眼,轉身拉住李梆的手,「李師傅,你一定要替我們找到高師傅,我們盼他快到個舊來。你看看,毛春樹我都搞到了,就等高師傅來雕刻它。」 
  李梆找遍了滇南各地,每找到一個地方,都有人說,高師傅可能死了。李梆不相信,他說:「高師傅一定還活著,我一定要找到他。」 
  最後,李梆找到了白莫寨。那天,剛好遇上白莫土司凱旋歸來,他們剛剛打敗了法國兵,正準備喝慶功酒。 
  白莫土司對李梆說:「第一杯慶功酒,獻給我們最尊重和最熱愛的高石美師傅,是他讓我們有了槍,是他讓我們打了勝仗,我們為他乾一碗。李師傅,你是他唯一的大徒弟,你就替高師傅喝了這碗酒吧!」   
  雕天下 二十一(2)   
  李梆走到台上,接過酒碗,一飲而盡。 
  晚上,白莫寨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通紅的大火舌舔著黑色的天幕,村寨和樹林都鍍上了一層金色。四面八方的人都趕赴這裡,大家圍著篝火又唱又跳,都表現出一種勝利後的亢奮。李梆笨拙地跟著白莫土司跳了一陣,感到這裡的歌舞真是驚天動地,熱鬧非凡。突然,一顆流星從天空墜落。這一瞬似乎只有李梆看見,他停住腳步,凝視天空。他的感覺很不妙,總是把那顆流星與他師傅的命運聯繫在一起。他對白莫土司說:「我正在到處尋找我的師傅。請白莫大人告訴我,高師傅現在究竟在哪裡?」 
  白莫土司說:「本衙門也在派人四處尋找他,可惜沒有結果。」 
  李梆沉默了好久。白莫土司看見他的臉上有一些陰影一閃而過。 
  第二天,白莫土司叫李梆在白莫寨多住一些時日,耐心等待,他們一定會設法找到高石美師傅的。 
  李梆說:「我不是不相信你們,但我的內心不允許我停下腳步。」 
  李梆告別了白莫土司。他決定去迤薩鎮尋找。因為,李梆想起了高師傅的養女高荔枝在幾十年前被迫賣到了迤薩鎮。高師傅會不會到那裡尋找高荔枝去了呢? 
  李梆走了十幾天,來到一個很陌生的地方,名叫基雄。這是一個喧囂而光怪陸離的村寨,各方的馬幫都要到這裡集散,所以到處是馬店。但是,李梆來得不是時候,正趕上西宗匪首馬三率眾南竄行劫,路經基雄。那天,李梆剛剛住進一個名叫「尼郎人」的馬店,就得知基雄寨被土匪包圍起來了。寨裡的人驚慌失措,亂作一團。只見寨王匆匆忙忙趕到「尼郎人」馬店,找到女主人,對她說:「趙奶奶,你救救我們基雄寨吧!你是西宗縣人,請你去向馬老爺求個情,讓他行行好,放過我們基雄寨吧!」只聽那個被稱之為趙奶奶的人說:「我雖然是西宗人,但與馬三毫無交情,不知他是否給我這個面子?但我去試試吧!」說完,她吩咐自己的丈夫用毛筆在她家的馬店門口寫下:「竭誠歡迎西宗馬老爺光顧」等幾個大紅字。並叫寨王殺豬宰羊,準備開寨迎接。 
  那個被稱之為趙奶奶的人走後,李梆迷惘而詫異地站在樓梯口,陷入了沉思。他思考這個店名的來由及其與趙奶奶內在的聯繫。不知怎麼回事,僅僅那麼一瞥,而且是在獵獵燃燒的火把下,他就總感到那個趙奶奶身上有許多自己所熟悉的東西,只是他無法說出來。太奇怪了,在這個離尼郎鎮很遠很遠的地方,自己竟然發現並住進了尼郎人開的馬店,而且對老闆娘還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對李梆更有吸引力的是,他做夢也沒想到本鄉的土匪竟敢來到如此偏遠的山寨打劫?思來想去,他漸漸沉浸在一種由趙奶奶和馬三他們所帶來的似有似無的親密氣氛裡,他甚至慶幸自己來得正是時候,就像看一場精彩的戲劇,高潮還在後頭呢! 
  夜裡,趙奶奶與馬三談妥了入寨的條件。於是,全寨男女老少站在寨門口,夾道歡迎馬三入寨。之後,用酒肉款待馬三的弟兄們,讓他們喝得酩酊大醉。當晚,馬三非常開心,對那個被之稱為趙奶奶的老女人說:「這裡的人都把你稱為趙奶奶,可見你的名望不小。說實話,我不想迴避基雄寨,你看看我的弟兄們一路辛苦,本當有所作為。但沒想到半路上殺出個趙奶奶。現在,看在你我同鄉的份上,再加上寨主待我等也不薄,所以我把他們打財喜的時限破例縮短為一炷香煙的時間,並規定只取富家金銀,不准驚嚇老幼,不准欺辱婦女,若有違犯者,格殺勿論。」趙奶奶和寨王只能點頭稱是,並表示感恩不盡。 
  於是,馬三的哨音一響,搶劫開始。那些醉倒在地的匪徒們,紛紛爬起來,摸向黑暗中的街巷、宅院。李梆藏身在「尼郎人」馬店的小樓上,相對而言要安全得多。他努力使自己鎮靜下來,但一聽到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驚叫聲,還是不免渾身哆嗦。他從門縫裡看去,趙奶奶、馬三和寨王正圍著那支插在桌上香爐裡的香煙,神情各異。趙奶奶很冷靜,馬三得意洋洋,寨王憂心忡忡。香煙頭上一個紅紅的小點,煙霧一絲一絲地從小紅點上出發,悠閒自在地飄向天空。看著燃燒得慢而又慢的香煙,李梆覺得周圍的恐怖氣氛正在一分一分地增多。他害怕馬三突然發瘋,下令搜查「尼郎人」馬店。那樣,他就自身難保,在劫難逃了。現在,他是無法逃脫的,除非他是一隻夜鳥。好在匪徒們一直在離「尼郎人」馬店很遠的地方搶劫,這裡反倒顯得有幾分冷清。李梆的神經一直繃得緊緊的,絲毫不敢鬆懈地監視著馬三的動靜,看他是否有什麼反常,以便自己相機行事。馬三一直穩坐著,不像一個心懷叵測的賊頭。李梆鬆了口氣,不再像先前那樣緊張,但仍有幾分惶惑。   
  雕天下 二十一(3)   
  一炷香煙終於燃盡了。馬三的哨音再次響起。匪徒們果然停止了搶劫,聚合在「尼郎人」馬店門口。經過馬三精心查點,發現強姦婦女者一人。馬三宣佈:當眾處死,決不留情。那人立即被拉出寨門,砍下了腦袋。這次行劫,可謂是馬三的得意之作。他看到自己的弟兄們高興而來,歡喜而去,雖然談不上滿載而歸,但也收穫不小。他心中自然有一種妙不可言的感覺。 
  土匪走後大約一個時辰,李梆剛剛有點兒倦意的時候,又來了一支大馬幫。李梆躺在床上,從窗口望出去,他默默一數,不下90匹大騾馬。馬店內外頓時熱鬧起來。趙奶奶忙著招呼馬鍋頭(馬幫的首領)喝酒、吃飯、洗腳、睡覺,忙得團團轉。趙奶奶的丈夫看上去是個體格異常健壯的人,他一切聽從趙奶奶的指揮,扛出幾大袋草料、豆料來賣給馬鍋頭。李梆明白,那可是他們開店的主要收入,所以趙奶奶的丈夫幹得又賣力又認真。李梆睡意全部消失了,他乾脆起床,走到院子裡,想找個機會與趙奶奶閒聊幾句。 
  李梆一下樓就碰上了趙奶奶。 
  「打擾你了,師傅!讓你睡不好覺。」趙奶奶抱歉地說。 
  也許趙奶奶的話說得過於突然,也許李梆的心思正在想著什麼。面對趙奶奶,李梆竟然有幾分緊張,他不知如何回答。他叫了一聲「趙奶奶」之後,就再也沒有下文了。而且他在叫趙奶奶時,聲音很微弱,神態也極不自然,近乎淫穢、下流的感覺。他把目光移向門外,以消除自己的窘態。 
  「我們馬上就要閂門,你不要出外了。」 
  「我明白了。」 
  趙奶奶一聽,反而把手裡的馬燈移向李梆這邊,兩眼緊緊盯住他,就像他是一個游動著的危險人物,她正拎著燈火四下裡尋找似的。 
  李梆就著搖晃不定的燈光,又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眼神。他暗暗吃了一驚,這個趙奶奶究竟是誰?他慌忙登上兩級樓梯,想站在稍高一點的位置上觀察她,與她對話。這樣既可以彌補自己低微的地位和心理,又可以壓壓她那股若有若無的霸氣。只見她頭髮梳得光溜溜的,前胸高挺,身子頎長。這是他多麼熟悉的模樣啊!她究竟是誰?他不斷地追問自己。這時,趙奶奶也許感到李梆的行為有點兒怪誕,所以轉身就走了。她的背影仍令李梆吃驚不小,回味無窮。說不定這個女人就是趙金花?李梆作出了大膽的猜測。他想,原來,我們趙老闆的女兒、高師傅的老婆,同那個小和尚一起私奔之後,竟然跑到了這兒? 
  李梆決定先把自己隱藏起來,然後再開展調查。第二天,他對趙奶奶說:「我病了,可能要在這兒住上好幾天。」趙奶奶說:「我去幫你請郎中來看看。」 
  「你給我指指路就行了,」李梆說,「我還能走路。也不知是啥原因,我只覺得肚子有點兒痛,恐怕是前幾天到白祖山買馬的時候,吃烤紅薯吃多了。」 
  「哦,你懂馬?是做馬生意的?」 
  「我常年販馬。」 
  「怎麼以前沒見過你呢?」 
  「我這是第一次跑這條線,以前在克山那邊,不走這條路的。」 
  趙奶奶又「哦」了一聲,然後去做她的事了。李梆的心怦怦直跳,從她的臉形、口音、走路的姿態來看,分明就是趙金花。 
  但是,李梆的秘密調查並不順利。因為在基雄寨幾乎沒人知道趙奶奶和她丈夫的歷史。老郎中還算是見過世面的人,他告訴李梆,在基雄寨,趕過馬幫的男人並不多,趙奶奶的丈夫是其中之一。但他僅趕過兩次,每次20多天,加起來也不過50天時間。但這50天的經歷,卻讓他的妻子趙奶奶,感受到了兩種陌生的東西:苦熬與榮耀。   
  雕天下 二十一(4)   
  趙奶奶的丈夫借了點本錢,買了些馬掌、馬釘、菜刀、鍋鏟、粉絲、火腿、煙絲、糕點,馱在自家的大騾子上。然後,匆匆趕到石屏,加入張紹恩的大馬幫。趙奶奶早就聽說,張紹恩是一個高大、英俊的馬鍋頭,對搭幫的客人特好。所以,她叮囑丈夫,不准搭靠外地的馬幫,第一次出門就要認準張紹恩。 
  果然,在八寶河一帶,遇上了土匪。張紹恩走在最前頭。他對著天空,放了一陣槍。不知為何,也許土匪害怕張紹恩,因此什麼事也沒發生,就讓他們通過了。 
  於是,趙奶奶的丈夫隨著馬幫經過元江、墨江、磨黑,到達思茅、猛海。在那裡,他把所帶的貨物全銷了,又買了些洋靛、茶葉、鹽巴、藥材,準備回到基雄寨銷售。當他回到家時,趙奶奶告訴他,同他一天出發的皮維權、尚丕德,由於所搭靠的是外地馬幫,在八寶河出事了。皮維權逃到刺叢中,被土匪放槍打死;尚丕德被搶光,只穿著一條內褲回來。皮家的人已經痛哭了兩天兩夜了。而這兩天兩夜裡,趙奶奶也跟著哭。她想,丈夫也許回不來了,屍首也見不著了,叫她怎麼不哭呢?她還告訴丈夫:那22個夜晚,我沒睡著一夜,眼皮總是合不下來。 
  這一次,趙奶奶的丈夫用所賺的錢,買了一千多斤大米。他們一家人因此可以安安心心地過上一年好日子了。 
  趙奶奶的丈夫第二次出門,趙奶奶告誡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如果遇上什麼亂子,你就跑回來,錢財並不重要。 
  這一次的幫頭仍然是張紹恩。但在行進過程中,遇上了一個比張紹恩更大的馬鍋頭。這個馬鍋頭,別的東西看不上,恰恰看中了趙奶奶丈夫的大騾子。他對趙奶奶的丈夫說:兄弟,你這匹大騾子,我一看就眼熱,送給我吧,你不會吃虧的。張紹恩也在一旁好言規勸:算了,算了,我大哥看上的東西,你就送給他作個紀念吧!千萬不要吃眼前虧,聽我的話,不會錯的。於是,趙奶奶的丈夫只好含著眼淚,把韁繩遞給了那個大鍋頭。 
  25天之後,趙奶奶的丈夫兩手空空回到家中,他大罵:這回算是遇到大賊了,一切全完了,本錢也沒了,騾子也沒了,什麼生意也做不成了。 
  趙奶奶說:你能活著回來,還愁什麼? 
  趙奶奶的丈夫想想,覺得妻子說得有道理。因此,沒過多久,他就把這件事拋到心頭之外去了。 
  一天早上,天還沒亮,趙奶奶的丈夫還在熟睡之中。趙奶奶覺得門外有響動,她仔細聽辨,發現的確有人在門外走動。接著,又聽到一聲噴嚏。她慢慢起床,穿上繡花鞋,洗洗臉,梳梳頭,小心謹慎地打開大門,準備迎接何方來的客人。突然,她驚呆了,發現門外的「客人」竟然是她家以前被那個大鍋頭霸佔的那匹大騾子。大騾子身上有個大馱子。大馱子沉甸甸的,趙奶奶沒法把它卸下來。於是,她搬來凳子,墊在腳下,把馱子慢慢打開,然後用手一掏。她頓時嚇得從凳子上摔到地下。她顧不得疼痛,慌亂站起身來,她想呼喊,但她最終還是平靜下來,癱坐在地上,思考了好一陣子。之後,她找來一個大笸籮,重新站上凳子,從馱子裡,大把大把地掏出銀元,放在笸籮裡。她估計掏得差不多了:既可以為丈夫買一匹騾馬,又可以餘下一些作本錢。其餘的銀元,她也不想多要。這時,天已經大亮。趙奶奶把騾子身上的那些銀元遮蓋起來,牽著騾子,走到村口。她叮囑騾子:你馱子裡全是銀子,你不能亂跑,快去找你的新主人。然後,她往騾子的屁股上拍了三下,讓它馱著銀子跑了。 
  趙奶奶的丈夫還在睡夢中,他被妻子叫醒。妻子把剛才發生的奇異故事講給他聽。他不相信,但眼前又有一笸籮銀元為證。有了銀子,趙奶奶既沒讓丈夫去買馬,也沒讓丈夫去做其它生意。她與丈夫一起在基雄寨開了個「尼郎人」馬店。從此以後,在此落腳的馬鍋頭越來越多,基雄寨也一天比一天熱鬧起來。基雄寨的人得到趙奶奶開店的啟示,也陸續在此開了十幾個馬店,生意都很好。大家都尊重這個了不起的女人,把她稱為趙奶奶。   
  雕天下 二十一(5)   
  老郎中還說,從他到基雄寨行醫那天開始,他就見趙奶奶在此開店了,至於趙奶奶是什麼時候搬來此地的,他就不清楚了。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趙奶奶的老家在尼郎鎮。這個事實是有一次他到「尼郎人」馬店為趙奶奶包紮腳上的傷口時,趙奶奶親口告訴他的。 
  當然,也有人說老郎中講的那個故事不是事實,是某些人胡編出來的,因為趙奶奶和她的丈夫剛到這裡的時候,就很有錢。在幾個老人的記憶裡,趙奶奶和她的丈夫一到這裡就開了個馬店,只不過規模小一點,但生意很不錯。 
  緊接著,李梆又有了新的、驚人的發現。有個與他同住一個房間的小夥計說:「前幾年,我們跟著一個大鍋頭常年來往於這條茶馬大道上,經常在這個馬店歇腳。聽人說,開店的老闆娘趙奶奶的丈夫以前是個大和尚,後來遇到趙奶奶,被趙奶奶的美色迷倒,所以就還俗來這裡開馬店。剛到這裡的時候,這個男人很浪蕩,趙奶奶也管不住他。原因是這裡的小姑娘都很喜歡他,偷偷與他交合。她們認為把自己的處女之花獻給大和尚,就像吃了唐僧肉一樣,能增長她們的壽命。趙奶奶很惱火,把大和尚關了半年多。出來以後,大和尚看到趙奶奶嚴守婦道,常常把那些對她心存非分之想的大馬鍋頭拒之門外。大和尚很感動,從此不再與那些做夢都在與他交合的女人們來往,他規規矩矩、老老實實地與趙奶奶一起做生意。」 
  「這個男人究竟叫什麼名字?」李梆問。 
  「我也不知道。大家也不在意,只知道他是趙奶奶的男人。不過,很多年以前,那時我才十幾歲,聽那些女人叫他什麼……明和尚?」 
  「慧明和尚。對不對?」 
  「對對對,就是慧明和尚了。不過,你為何知道呢?」 
  「我只是猜猜看,沒想到一猜就猜中了。」 
  「那你可真是個神人了?」 
  「有什麼神不神的?你不知道嗎?和尚最愛用這個名號,所以一猜就中。」 
  「哦,原來如此!」 
  「睡吧!睡吧!我不與你嘮叨了,你們明天一早還要趕路。」 
  小夥計很快就呼呼大睡。李梆卻失眠了。他可是發現了一個特大秘密,尋師沒有尋到,卻尋找到了高師傅的老婆趙金花。現在,難題出現了,怎樣讓她離開慧明和尚?怎樣讓她與自己一起去尋找高石美呢?再說,她已是一個老太太了,怎麼經受得了太多的精神和肉體上的折磨呢?思來想去,李梆決定放棄這個秘密,他不想再觸動趙金花的生活,她和慧明和尚的關係不是和諧得令人難以置信嗎?他決定明天一早就離開這裡,這一秘密就暫時讓它死死地壓在自己的心底,待自己找到高師傅以後再來揭示吧!這樣一想,李梆如釋重負,幾天來的焦慮和種種計劃頓時土崩瓦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名狀的寧靜溶入了他的心靈。第二天,小夥計一大早就去整理馬馱,剛好碰上趙奶奶,他就問她:「你老公以前是不是叫慧明和尚?」趙奶奶吃驚不小,就問他:「你問這個幹啥?是誰告訴你的?」小夥計說:「趙奶奶,是昨夜與我同住一個房間的那個客人告訴我的。他認識你,你認識他嗎?」趙奶奶說:「胡說八道,誰認識他?一個馬販子,病了,賴在這裡不走?待會兒我去攆他,叫他別在這裡給我惹麻煩。」 
  小夥計一走,趙奶奶就來敲李梆的門。李梆慌亂穿上衣褲,開門一看,是趙金花。她不說話,但表情極其冷酷嚴峻,就像她使用了一種什麼魔法,讓李梆在一種異乎尋常的靜止狀態中經受煎熬,無法掙扎。 
  「你是什麼人?你究竟想幹什麼?」她說,「我早就看出來了,你一直在暗中調查我的歷史。你老實說,你是不是李梆?你從哪裡來?你究竟想幹什麼?」 
  李梆突然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僵硬而醜陋的石頭,他無法應對神女一般的趙金花。他只好大膽地盯住她。她的眼睛依然那麼深邃迷人。她臉上的皺紋淺淺的,像漂亮的木紋一樣,對他竟然有一種親切感和吸引力。她的全身一定是經受了什麼特殊的考驗,明顯帶有一種堅定而純潔的風韻。這一切使李梆很快就鎮靜下來。「我就是李梆。我正在四處尋找我的師傅高石美。沒想到在這裡遇上了你。看起來,你過得很好。」   
  雕天下 二十一(6)   
  「我也想不到你會到這裡來。30多年了,你也老成這個樣子了,可是我感到你還是像以前一樣的可惡。你老實說,你究竟想幹什麼?」 
  「我並不是專程來找你的。我看你過得這麼好,我也不想給你惹什麼麻煩。但上蒼的安排,非要讓我和你在此見面不可,我有什麼辦法?我也不知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不過,你想想,我又能把你們怎麼樣?」 
  「你們師徒倆沒有一個是好東西。我恨死你們了。實話告訴你,我是個幸運的人,我遇上了慧明和尚這個好男人。他為了我什麼事都敢做,什麼事都忠實於我。我對他的感情一直像火一樣的燃燒著,只是你們看不見,也感覺不到。而你的師傅高石美像個令人捉摸不透的木頭人,他什麼時候讓我激動過?什麼時候理解我的痛苦?」 
  李梆無言以對。他沒想到趙金花的心依然這樣堅硬。他搖搖頭,歎了一口氣,感到樓房也似乎在搖動。剛才他還有一個幻想,那就是他打算約著趙金花一起去尋找高石美。現在看來,這個幻想已破滅了。 
  「我不知是你把高石美引壞了,還是高石美把你帶壞了?反正你們師徒倆沒有一個是好東西。你現在找他幹嗎?也許,他在外面過得比你好,什麼沒吃過?什麼沒見過?什麼沒幹過?你還想依附於他?還想與他一起去幹壞事嗎?」 
  「我師傅是個好人,並不像你所想的那麼壞。」李梆說,「我已20多年沒見過他了,不知他是死是活?」聽到這句話,趙金花的內心可能突然發生了較大變化,她兩手交叉在一起,不知所措。 
  「啊呀!你們20多年沒見過面了?你說謊吧?你一定是在騙我?我不相信你的鬼話。」 
  「我說的是真話。我騙你有什麼意思?我找遍了石屏、臨安、個舊,都沒有他的影蹤。」 
  「他究竟到哪裡去了呢?」趙金花陷入了沉思,「莫非我與慧明逃出來以後,他就四處找我們?」 
  「是的,」李梆開始說假話,「你出走以後,高師傅就像做了一場惡夢,他天天惶惑不安,發瘋似地到處打聽你的下落。他嘗到了失去你的滋味,他後悔莫及。」 
  「不,不可能的。我不能把他想像得那麼美好。我知道,你說的全是假話。你想騙我?你應該知道高石美是個什麼樣的人。只有木頭才能打動他的心。除此以外,我在他心中還不如一陣風。你說他後悔了,那是到死也不會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你想騙我,瞞我,你真沒良心。我告訴你,我不是一個白癡。什麼事我都懂,任何人也騙不了我。你走吧,不要讓我的慧明認出你來。你想到哪裡就到哪裡,我不攔你,你快走吧!我還有事,不送你了。」 
  李梆剛走出店門,「尼郎人」馬店就被一群兵丁包圍了。那是官府派來抓捕「趙奶奶」的。他們叫嚷著,吆喝著,衝上樓房,把趙奶奶捆綁起來。一個長官模樣的人說:「你私通匪徒,認賊作父,出賣基雄寨,快跪下來伏罪。」 
  趙金花當然不服,拚命掙扎,被兩個兵丁死死掐住脖頸,動彈不得,話也說不出來。在她即將被帶走的一刻,站在門口的李梆進入了她的視野。她看到李梆微微抬起右手,似乎要與她「再見」。她突然叫道:「李梆,只有你能救我。」然後,她把頭昂起來,與李梆四目相對。李梆的右手慢慢垂下,望著她漸漸走遠了。 
  基雄寨的老百姓議論紛紛。不但沒人去保護她,反而有人恍然大悟似地說:「原來,趙奶奶也是個土匪婆子。難怪馬三不但不搶她家的東西,反而聽她的話。」有人接著說:「你們知道嗎?西宗那群土匪就是趙奶奶帶進來的。我親眼看見的,千真萬確。」還有人說:「這個老賊婆太狠毒了,真該千刀萬剮。」 
  李梆的心裡糟透了,眼裡還夾雜著幾分恐慌和憤怒。發生在他面前的人和事太荒唐了。他歎了口氣,一屁股坐在一塊滑亮的石板上。怎麼辦呢?怎麼辦呢?他煩躁不安,他鄙視這裡的一切。他暗暗下了決心,迅速站起身來,離開了這個令人討厭而又莫名其妙的基雄寨。他一直往西走。他走得很快,就像有魔鬼在追趕他一樣。不久,他就進入了一片森林。為了安頓自己,他坐下來,喝了幾口山泉,吃了一點東西,背靠在一棵大樹上,傾聽著森林裡特有的寂靜,嗅著森林裡深邃的幽香。他抬頭一看,遠遠望去,除了綠樹還是綠樹,除了山影還是山影。一會兒,他睡著了。他做了一個惡夢……他從驚悸狀態中醒來。夢中的情景清晰可見,它猶如一個象徵性和預示性的評注,讓他明白趙金花已遭到嚴刑拷打,最後死於獄中。   
  雕天下 二十二(1)   
  死去的人啊,你的眼睛雖然閉了,但會變成日月;你的頭髮雖然落了,但會變成小草;你的肌肉雖然垮了,但會變成山梁;你的四肢雖然消失了,但會變成東西南北四個方向…… 
  死去的人啊,你的靈魂已經跑了,順著山風去了,順著彩雲去了,向著開滿鮮花的地方去了…… 
  ——雲南古歌迤薩鎮在一個大山頂上,左右是江,四面是空曠的峽谷。小鎮就建在陡急的山坡上,像一個獨立的小城堡,俯視著它周圍的遠山近水、幽谷深灘。法式建築、英式建築、德式建築隨處可見。城裡到處是煙館和賭場,打麻將的、推九牌、賭大寶的,五花八門,熱鬧非凡,是一個好煙、好槍、好馬、好刀、金銀、古董和各種奇貨的交易中心。是雲南南方「冒險家」的樂園。 
  高石美坐在迤薩鎮的一個角落裡,臉色蠟黃、鬍子拉碴,衣服襤褸。人們都不太注意他,這樣一個近似乞丐的老頭,他的手竟然那麼完美無缺,秀氣、修長、十分緊湊。雖然大拇指的關節有點變形,實指又彎又尖,掌心裡的皮肉明顯存在著疤痕,手腕上也有一層厚厚的老繭,但當他的手指活動起來時,卻充滿生氣,又顯得那麼安祥。在那富有光澤的深褐色的手背上,露出淺藍色的血管。那纖纖十指的關節部位如若緞子般的油滑細膩,它們恰如一群歡快的小動物,正在戲耍著一個疙瘩似的東西。那是一個「木疙瘩」,但在高石美手裡卻成了一個魔方似的玩具。他時而把它解開,讓它變成一堆極不規整的小木塊,時而又把它們組合起來,還原成一個木疙瘩。他的表演也能吸引為數不多的觀眾,特別是一些年輕人。每當那個時候,他就不厭其煩地向人們打聽:「這裡是不是有一個名叫高荔枝的西宗人?她的丈夫叫蔡家俊,是一個走煙幫的馬鍋頭。」人們聽了以後,要麼說不知道,要麼搖搖頭,然後走開。 
  一天晚上,當高石美感到迤薩鎮所有的人都進入深深的夢鄉之後,他才像一個失魂落魄而又敢於冒險的夜遊神一樣,到處尋找他的安身之地。他看不見星星,但他聽得到呼呼的風聲,好像是從森林裡吹來的。他就地躺在一戶人家後門的牆角邊,縮成一團,閉上眼睛,嘴裡吸吮著大拇指。下半夜,主人起來拉尿,把一股熱騰騰的尿液撒在了高石美的身上。主人是個中年漢子,他很敏感地發現自己的尿液下有一個黑影,發出了極其細微的響動,還伴有一種什麼氣息?主人慌忙摸出一盒火柴,劃了一根。在黃色的光焰下,一個黑乎乎冷冰冰的軀體橫臥在他的腳下。主人感到非常難受,把高石美從地上扶起來,破爛的衣服上好像已凝固了一些似水似冰的東西。主人實在過意不去,就把高石美請進他家裡。高石美突然對主人說:「你行行好,給我一點吃的,我已經幾天沒吃東西了。我不是乞丐,我是到這裡來尋找女兒的,白天我沒臉討飯,現在餓得很難受。」 
  主人臉上立即露出又驚奇又難過的神情,緊接著兩手慌張起來,不知如何是好,躊躇了半天,才到廚房裡找出了一小碗乾醃菜。主人說:「老人家,實在對不起你,我也是一個揭不開鍋的人。」高石美本能地迎接上去,雙手接過干醃菜,用貪婪的鼻子嗅了嗅,抓了一把就往嘴巴裡送。干醃菜很快就被吃完了,高石美起身就要離去。主人喉嚨發乾,再也忍不住了,就連連咳嗽。他一邊用手抹著鼻子和嘴巴,一邊挽留高石美,勸他在屋裡留宿一夜,天亮後再走。主人還問他:「老人家,你到迤薩鎮來尋找女兒?你女兒是誰呢?」 
  於是,高石美講述了自己的經歷。 
  當高石美講到自己無奈之中把高荔枝嫁給了蔡家俊時,主人打斷了高石美的話,說他以前曾經跟蔡家俊走過煙幫,到過許多地方,蔡家俊既是一個非凡的人,也是一個心狠手辣的人。他對什麼人都很凶,唯獨對高荔枝最好,可以說百依百順。可惜蔡家俊是個短命鬼,29歲就死在了老撾。高荔枝從19歲守寡,好像至今還呆在家中盼著蔡家俊回來。   
  雕天下 二十二(2)   
  高石美喜出望外,哀求這位中年漢子馬上帶他去見女兒高荔枝。中年漢子不願意去,說深更半夜怎能去敲一個寡婦的門?高石美苦苦哀求,終於打動了主人的心,他攙扶著高石美來到了蔡家大院。他們反反覆覆敲門,都沒有回應。那個中年漢子失去了耐性,走了。高石美則留在門外,敲敲停停,停停敲敲,用細弱的聲音呼喊:「荔枝,我是你爹,我來看你了,快起來開門。荔枝,爹對不起你,我知道你很恨爹,爹那時是沒有辦法呀……」。 
  似乎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條狗一直在狂吠。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附近有一隻公雞啼鳴起來,這無疑給高石美帶來了無限的安慰和希望。高石美一直喊到了天亮,高荔枝才慢騰騰地起來開門,她半天才認出了高石美。 
  高石美也激動不起來了,他有一種衰竭的感覺。高荔枝回到屋裡,坐在床上,像個木頭人,白髮蒼蒼,嘴唇不停地蠕動。她開始向高石美講述那些她重複了無數次的故事,她說:「我家蔡家俊是個好人,他讓我做大的,什麼事都聽我的……我家蔡家俊,他有個小的在老撾,是個英國人女人。我家蔡家俊把那個小老婆的照片拿來給我看,我不看……我家蔡家俊很有錢,在老撾桑怒開了個大商號。我跟我家蔡家俊說,我要去老撾桑怒,我家蔡家俊不讓我去,我家蔡家俊說,走煙幫可不像趕馬幫,放著現成的馬路不敢走,要去鑽草棵、穿刺蓬、過菁溝、走險道,踏荒灘,走無人敢走的山路,還要與官府的人鬥,與土匪鬥,與盜賊斗……我家蔡家俊說,從迤薩鎮到老撾桑怒,要走50天,大站30個,小站53個,要過猛龍、哈浦、上六村、下六村、者米河、騎馬壩、半坡寨、麻力寨、仙西裡、瓦鋼樑子、陳老痞、小黑江、南烏江、蓬代河、啊卡大寨、苗子大寨、蘇兵大河、老虎場、海鬧、扒提、老象谷、甘地龍開、爬廳、爬都、漫東、苗鄉大象、猛尤撒拉,才能走到班崗桑怒。我家蔡家俊說……」 
  高石美努力保持著女兒在他記憶中最美麗的部分,努力回想著高荔枝的外貌和形體。此時,就像是有人在與他拚命爭奪女兒一樣,高荔枝的形象在他大腦裡跳來跳去,一會兒就被一種巨大的力量拖走了。他只好繃緊神經去捕捉女兒的聲音。聽到了,聽到了!高荔枝說話的聲音像唱歌一樣,一陣一陣向他飄來,又一陣一陣向他離去,在他的身後慢慢落下,變成了一滴滴雨水、一粒粒沙子……高荔枝在說什麼?她還有什麼事值得向父親訴說呢? 
  高石美把頭靠在一個很堅硬的物體上,呼吸才稍微舒暢了一點兒。他一動不動,身子漸漸滑入一個充斥著往昔的人和事的天地中。過了很久很久,他像個玩累了的孩子,在地上睡著了,等待著父母把他抱到溫暖的床上。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長時間,他一生中可沒這樣睡過。有一種掉入深淵的感覺,而那個深淵又黑又冷,還充滿了嗡嗡嗡的叫聲。又過了很久很久,他醒來了,睜開眼睛望著女兒。他兩眼干疼,不斷將屋內一切像昆蟲一樣迅速繁殖和變形的東西,都統統收入眼底。屋內寂靜無聲,像一片處在深夜荒野中的墳場。高石美的腦袋疼痛難忍,他說:「荔——枝,我的女兒,我——想——吹洋煙。」 
  高石美的聲音小得似乎並不存在,但高荔枝卻聽得明明白白。她慢悠悠地說:「有,這個家裡,什麼都有。大煙,也有。我家蔡家俊走煙幫時留下來的,是老煙了。我拿來給你吹。爹!」 
  高荔枝睜開眼睛,像個孤獨的幽靈,拖著軟弱無力的雙腿,摸到床的那邊。如同那邊對她的雙手具有深深的吸引力一樣,她衝破黑暗的阻撓,爬上一個大箱子,跪在上面,又往更高的地方,拉出一個小箱子,打開箱門,迅速抓出一團黑得近乎玄乎的東西。緊接著,她又像一個無法驅除的魔影,略帶幾分慌張,從大箱子上滑落下來,向高石美走近。此時,高石美伸出那雙像小偷一樣好奇、貪婪而又有點腫脹的左手,接過了鴉片。同時,他的右手從身上掏出了煙槍,並很快在上面裝上洋煙,頓時猛吸起來。他不知是飢渴的慾望還是求生的慾望使他此時變得如此貪婪?一股股夾雜著死亡氣息的芬芳,衝擊著他隱隱作痛的胸口。他把嘴裡的煙霧狠狠吞下,臉上露出了幾絲飄浮不定的微笑。就在此時,高石美聽到了大掛鐘清脆而寬廣的咚咚聲。   
  雕天下 二十二(3)   
  高荔枝已回到她的床邊,坐下,閉上眼睛,繼續講: 
  「天下沒有一個女人像我這樣享福,什麼都有了,翡翠手鐲、金綠貓眼、星光藍寶石、黑珍珠項鏈……多得戴不完。我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可是,我家蔡家俊就沒有我的享福了。他深更半夜回來,天不亮就要出門。成年累月不安穩,那滋味難熬哩!那年,我家蔡家俊得罪了黃草壩的一個什麼委員,那個委員帶著一個營的兵丁來把我家蔡家俊的煙幫包圍起來,我家蔡家俊還在睡覺,他聽到槍響,急忙起來抵抗,可是,衣服摸不著,槍也摸不著,他被官府抓進去,罰了二十萬,官府還說他是個煙匪……我家蔡家俊回來後對我說,錢丟了不要緊,錢丟了還可以去找,命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高石美的嘴唇起伏或搖晃了幾下,「荔——枝,我的女兒,爹可能要走了。爹的路——就要到——盡頭了。爹經歷了好多——風波,好多——莫名其妙的事,每經歷一次,心就跳得——衰弱了一點。每跨一步,骨頭就——磨損了一點。當時——爹並不知道,現在——爹才——明白了——明白了……」 
  高石美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就像一陣清風,從他的前面飄走了。 
  高荔枝還在繼續講: 
  「那年,落腳壩出了個蝦蟆精,蝦蟆精吐出來的氣,變成了五彩雲霧,飄散在樹林和山溝裡。我家蔡家俊剛好從那裡經過,就遇上了這種五彩之氣,發熱,發燒,發抖,話也不會說,飯也不能吃。他的朋友把他送到桑怒醫院,吃藥,打針,病很快就好了。我家蔡家俊卻想吃雞肉,他的朋友趕緊到街上買來一隻雞,殺了煮湯給他喝。我家蔡家俊喝了雞湯,就熱疾而死,再也回不來了……」 
  高石美的煙槍突然掉在了地上,他的頭也慢慢靠在椅背上。當他朦朧的眼睛再次感到窗外的陽光一定變成了藍色的時候,他不由「哦」地哼了一聲,然後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一幅《乞討圖》從他的包裹裡滾落出來。高荔枝看見了,慢慢走過去從地上撿起《乞討圖》,然後又把它鋪開在地,仔細打量了一番,接著又把它捲起來,送到父親面前,把它交還在父親的手裡。正在這時,李梆匆匆忙忙地走了進來。   
  後記 我衷心感謝雲南大地(1)   
  我的小說似乎不是從我的大腦孕育出來的,而是從雲南這塊土地上生長而成的。不是我選擇題材,而是題材選擇了我。自2003年以來,我的寫作活動主要是漫遊在這塊土地上,用充裕的時間和精力去認識這塊土地上的故事和人物。 
  漫遊中,我不得不努力學習地方知識,學習那些與眾不同的事物,比如河流、山川、道路、村寨、儀式、物件、風俗、典籍之類蘊藏著形而上意義的萬事萬物。這些事物更多地帶有人類學的色彩。當然,這此事物固然構不成完整的小說,但它們絕對是小說的核心部分。為什麼這樣說呢?一方面,有學者認為,當今的小說和學術一樣,開始走向知識性和實證性,這是否意味著當代小說的根本精神正在發生著某些微妙的變化? 
  事實上,滇南一帶的鄉村、古城、礦山,是我豐富寫作資源的現實土壤。我從小在滇南一帶長大,我的文學創作道路起步於這片故土,我過去的作品,無論小說、散文、紀實文學,滇南的歷史文化都是它們最深層的底色。多年前,我就打算寫一本有關滇南鄉村匠人的長篇小說小說,以故事的方式解讀滇南一帶的歷史、文化、宗教、商業的秘密。因此,我先後十餘次與我的朋友們一同到滇南一帶進行文化調查。我們沿著通海古道、滇越鐵路、昆洛公路行走。每走一步,我都覺得大地是本質,充滿了各種知識和力量;每走一步,都似乎能尋找到人類自身的迷人元素,尋找到有關我的小說所需要的習俗和傳統、語言和故事,它們恰恰是大地的產物。因此,我們在滇南漫遊的每一天,幾乎無所謂現實與不現實,我們面對的始終是最生動的雲南大地,這是人、神、鬼魅、彩雲、植物、動物、巫儺相通相融的一個世界,這是這片古老土地上的最真實和最虛無的存在。 
  一般說來,地域文化在中國即是以少數民族文化為依托,保留其特性並隨社會發展而發展的特色文化。而這種文化在雲南南方這片豐厚的土地上,保留得更加完善與齊備。這裡的人,生存的理由與歸向還瀰散著其民族最初的自然法則與樸素的理想。所以這裡的許多山林和村寨,在我的眼裡好像時常飄浮著夢魘一般的氣息,這裡的人更多的好像還生存在半神半人的世界。神話、傳說、迷信、夢幻緊跟著他們的腳印、衣囊、背籮、刀斧、汗水和牛羊,撒滿了他們生存的每一個角落。這是一個充實而豐富的世界,承載著人性中某些最美好和最邪惡的元素。我們作為生長在這片土地上的寫作者,正好可以從中去發現、保存、保護、演繹那些最寶貴的人類經驗。 
  我很幸運地在這片土地上與天才木匠高石美的故事、圓泰和尚與四川雕塑大師黎廣修的故事、錫礦老闆趙天爵的故事、迤薩鎮馬蔡華的故事相遇,這些真實故事的背景涉及到滇越鐵路的勘測及修建、個舊錫礦的開採、抗法鬥爭、迤薩鎮的歷史、土司、馬幫與煙幫、儺劇、大地震等等。當然這些故事都與我的家鄉「通海」有關,與我家鄉的人和物有著密不可分聯繫。一說到「通海」,水的意象就會在人們的眼前和思維裡顯現出來。的確,我的家鄉是一個通向海洋的地方。一般人很難想像,雲南高原上竟然有這麼一個與「海」相通的邊城?從真實的水的形體與意象來說,是指通海古城北面有一個已經進入老年時代的杞麓湖,它的水從湖東的「落水洞」,秘密地通過地下河,流入曲江和盤溪鎮的三江口,與南盤江匯合,進入珠江,最後流向真正的大海——南太平洋。杞麓湖因此成了珠江源頭的一個重要湖泊。它清澈的湖水,把雲南南方土地上的氣息、激情、呼吸和精神,帶入了更宏闊的空間,進行更富有史詩性的漂泊和組合,由此開啟了海洋對我們腳下這塊土地的認證史:高原上的一座邊城與海洋世界的精神聯繫。 
  但是,這卻不是「通海」的真正意象或含意。它最具有精神高度和歷史厚度的含意,一直隱藏在一條路的歷史記憶裡。這條路是一條古驛道,名叫「通海城路」,它的雛形最早出現在東漢時期,到了唐代,它的地位已經非同小可,成為南下交趾(今越南),北入滇中,再入巴蜀,西與緬甸、印度相連的交通動脈,通海即是這條交通動脈上的樞紐之地,因此,人們便以通海之名為這條古驛道命名。這一切在《新唐書·地理志》和《蠻書》中,已經有明確的記載。現在的雲南人對這條古驛道已經有點淡漠了,一方面緣於1910年滇越鐵路開通之後,通海的交通優勢逐漸失去;另一方面緣於人們對它的誤解,許多人望文生義,把它認為僅僅是通海古城裡的某一條街、某一條道,從而掩蓋了它作為雲南古代交通史上一個非常重要的歷史地理概念的燦爛光輝。其實,當我們的目光重新觸摸這條古驛道時,我們會發現它的魅力和力量,而這種魅力和力量足以改變我們對滇南歷史的許多認識。事實上,「通海城路」自古就是一條「官馬大道」,它與滇西北的「茶馬大道」和「博南古道」不盡相同,即它不僅是一條「商道」,而且是一條重要的「官道」。早在公元前111年,漢武帝就在今天的越南北部設置「交趾郡」(今越南河內)、「九真郡」(今越南清化) 、「日南郡」(今越南廣治)。同時在雲南設置「益州郡」。當時,西漢的統治力量是從沿海到達「交趾郡」,又通過「交趾郡」到達「益州郡」,再通過「益州郡」來實現對雲南和巴蜀的統治。唐朝初期,繼隋朝之後仍在今天的越南河內一帶設置「安南都護府」。唐王朝的統治力量從「安南都護府」經過「通海城路」,到達「拓東城」(今昆明),從而緊緊地控制了雲南,鞏固了雲南的統一。同時,通過「通海城路」也勾通了印、緬與「安南都護府」的聯繫。在南詔時代,無論是南詔國與唐王朝關係「親密」時期,還是南詔國為了擺脫唐王朝的直接統治而發生「天寶戰爭」的年代,「通海城路」都是由安南進入雲南的重要門戶,唐王朝與南詔國之間的許多重要聯繫,更是通過「安南都護府」和「通海城路」來實現。特別是在「天寶戰爭」中,王知進率領的一路唐兵,也是從安南出發,經「通海城路」征討南詔國。這場戰爭以唐王朝徹底失敗而告終。南詔國因此迅速崛起,他們從大理洱海一帶出發,乘勢東擴,完全控制了「通海城路」所屬的東南全境。為了鞏固它的統治勢力,南詔國在新開闢的疆土上建立了「拓東城」和「通海郡」。這兩個同時出現的城市,寄托了南詔國「遠大」的政治理想,一個表明它還要繼續向東拓展,一個顯示它要讓自己的勢力通達海上的意思。這個政治理想很快得以實現,從唐大中12年至唐鹹通7年(公元858—866年),南詔國的統治者率領號稱十萬之眾的官兵,以「通海」為前沿據點,侵擾並佔據唐王朝的「安南都護府」達八年之久。「通海」就在這個時期,迅速成長為滇南地區最早的城市,也是那個時候中國南方最邊遠的城市。   
  後記 我衷心感謝雲南大地(2)   
  當然,作為一條黃金商道的「通海城路」,在雲南歷史上也輝煌了數百年。宋代大理國時期,這裡已興起紡織、銅器製造等手工業。明代在這裡戌兵屯田,大批江南軍民帶來了先進的生產工具和技術,使紡織、制革、馬具等手工生產有了突破性的發展。特別是清代後期,每日進出通海的馬幫達到兩千多匹,個舊銷往內地的大錫、從越南進口的洋貨、內地銷往國外的土特產品等等,都通過「通海城路」,並在通海集散。因此,這裡商業興盛、文化繁榮,昆明所需的通海土布、醬油、鐵農傢俱、馬用皮件、馬鞍架、馬掌、馬釘、滇南一帶的中草藥,以及從廣州、香港運來的英國洋紗、火炮、紙張、鴉片、玻璃器具,必須人挑馬馱,從這裡經過。更由於「通海城路」和「滇越鐵路」的存在,許多人通過「走廠」、「走夷方」、「趕馬幫」、「走煙幫」,把一個個村寨經營成了一個個實際意義上的城堡。這些村莊、古鎮、礦山、古寨,從此逐漸成為一個個古典、優雅、洋氣又險象環生的地方。也就是在這一時期,通海城內太和街一帶,大、小馬店無數。昆明有的貨物,這裡應有盡有,甚至在昆明買不到的東西,在這裡也可購到。唐代詩人杜牧筆下的「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的美景,也在邊城「通海」出現了。探求「通海」的歷史,我們對通海這樣的一座邊陲古城充滿了許多美好的猜想。可以說,通海一直是「官」與「商」聯繫雲南並通達海上所必經的一座邊城,是名副其實的「通海」,它給雲南、巴蜀、乃至印緬帶來了什麼?它曾演繹出多少傳奇故事? 
  可以說,這裡並不像人們想像的封閉、落後,它其實是雲南文化的一個交匯口,是一塊古老而豐饒的民族文化沃土,是原始天地和人文精神合一的地方,是雲南最複雜而又經典的地域之一。對於我們來說,面對這塊複雜而經典的土地,等於面對著一個個入迷的故事。所以,當我們的目光重新觸摸「通海城路」和「滇越鐵路」這兩條時空交錯的古道時,它將給我們帶來和演繹出了多少精彩的傳奇故事?高石美 「雕天下」 的故事就是其中之一,它發生在清末民初滇南「通海城路」和「滇越鐵路」兩旁的鄉村、古鎮、礦山、古寨,以及由此而延伸的越南、老撾、緬甸、法國、香港等國家和地區。而這些精彩故事的魅力和力量足以改變我們對雲南歷史文化某些方面的印象和認識。 
  在寫作《雕天下》之前,我再次逆時間之河而上,對這座古城未公開的那部分歷史,進行探險似的查詢。從雲南民族學豐富的研究成果和眾多的民族古籍中,我們清晰地看到,從遠古時代開始,眾多的北方民族,因為瘟疫、戰爭、森林火災、食物減少等原因,不斷沿著山脈和河谷向南遷徙。我的家鄉因為瀕臨哀牢山和紅河谷,自然成為民族遷徙的天然通道。哈尼族和彝族的許多部落從通海經過時,都在這裡留下了珍貴的記憶。當我收集和閱讀滇南各地的《指路經》時,我感到我們雲南人的心理結構非常有趣,充滿了巫儺氣息。每個人死了,活著的人都要為他指路,讓他回到祖先居住的地方。這種儀式在我們滇南地區是那樣頑強地生長和沿襲著。毫無疑問,活著的時候人們要走路,死了也要走路。這種意象最終成了我小說的一個精神支撐點。 
  寫作中,我一天天在這塊土地上不斷尋找重新進入它的歷史記憶的視角或姿態。我靈魂的觸角也似乎一天天在層出不窮的地方知識中摸索,從光明中走進黑暗,再從黑暗中走進光明,最後又回到不明不暗之中。這就是我的基本感受。我變得有點兒複雜,小說也寫得稍微繁密。它講述了高石美作為一個雲南民間木雕大師詭異奇幻的一生及他的精神歷程。故事的人文底色,涉及到滇南一帶風土、民俗、宗教,以及近代工商業的歷史。寫作時,我總感到自己腳踏雲南大地,拋棄了對寫作技巧的迷戀,把「木雕格子門」的文化意味與人的情愛、苦難、生死等問題反覆糾纏在一起,極力構建雲南小說的某些元素。   
  後記 我衷心感謝雲南大地(3)   
  這是否說明我的寫作已悄悄發生了變化?雲南地域性寫作的事實和可能性是否存在?當然,我對此保持著必要的警惕。所以在寫作時,我盡力擯除民族偏見與獵奇心理,以一個寫作者正確的審美眼光去打量它們,用自己故鄉的泥土、水、陽光、空氣來反照穹宇之下的一切生命體的呼吸和心靈,並試圖表現它們,試圖求證蘊涵在本地事物中形而上的意義或本地精神。以此來改善自己的寫作方向、文學觀念和文學實踐。 
  我衷心感謝雲南大地!衷心感謝在這片土地上一直關愛和支持我寫作的領導們、朋友們、親人們! 
  作 者 
  2007年3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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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天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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