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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微草堂筆記卷一 灤陽消夏錄(一)(47 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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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微草堂筆記卷一  灤陽消夏錄(一)(47 則)

  乾隆己酉夏,以編排秘籍,於役灤陽。時校理久竟,特督視官吏題籤庋架而已。晝長無事,追錄見聞,憶及即書,都無體例。小說稗官,知無關於著述;街談巷議,或有益於勸懲。聊付抄胥存之,命曰《灤陽消夏錄》云爾。
             
             神   豬
  胡御史牧亭言:其裡有人畜一豬,見鄰叟輒瞋目狂吼,奔突欲噬,則他人則否。鄰叟初甚怒之,欲買而啖其肉。既而憬然省曰:「此殆佛經所謂夙冤耶!世無不可解之冤。」乃以善價贖得,送佛寺為長生豬。後再見之,弭耳暱就,非復曩態矣。嘗見孫重畫伏虎應真,有巴西李衍題曰:「至人騎猛虎,馭之猶騏驥。豈伊本馴良,道力消其鷙。乃知天地間,有情皆可契。共保金石心,無為多畏忌。」可為些事作解也。
               
               智  狐
  滄州劉士玉孝廉,有書室為狐所據,白晝與人對語,擲瓦石擊人,但不睹其形耳。知州平原董思任,良吏也,聞其事,自往驅之。方盛陳人妖異路之理,忽簷際朗言曰:「公為官頗愛,亦不取錢,故我不敢擊公。然公愛民乃好名,不取錢乃畏後患耳,故我亦不避公。公休矣,毋多言取困。」董狼狽而歸,咄咄不怡者數日。劉一僕婦甚粗蠢,獨不畏狐。狐亦不擊之。或於對語時,舉以問狐。狐曰:「彼雖下役,乃真孝婦也。鬼神見之猶斂避,況我曹乎!」劉乃令僕婦居此室。狐是日即去。
               
               諧  鬼
  愛堂先生言:聞有老學究夜行,忽遇其亡友。學究素剛直,亦不怖畏,問:「君何往?」曰:「吾為冥吏,至南村有所勾攝,適同路耳。」因並行。至一破屋,鬼曰:「此文士廬也。」問何以知之。曰:「凡人白晝營營,性靈汩沒。惟睡時一念不生,元神朗澈,胸中所讀之書,字字皆吐光芒,自百竅而出,其狀縹緲繽紛,爛如錦繡。學如鄭、孔,文如屈、宋、班、馬者,上燭霄漢,與星月爭輝。次者數丈,次者數尺,以漸而差,極下者亦熒熒如一燈,照映戶牖。人不能見,惟鬼神見之耳。此室上光芒高七八尺,以是而知。」學究問:「我讀書一生,睡中光芒當幾許?」鬼囁嚅良久曰:「昨過君塾,君方晝寢。見君胸中高頭講章一部,墨卷五六百篇,經文七八十篇,策略三四十篇,字字化為黑煙,籠罩屋上。諸生誦讀之聲,如在濃雲密霧中。實未見光芒,不敢妄語。」學究怒叱之。
  鬼大笑而去。
              
              鬼    詩
  東光李又聃先生,嘗至宛平相國廢園中,見廊下有詩二首。其一曰:「颯颯西風吹破欞,蕭蕭秋草滿空庭。月光穿漏飛簷角,照見莓苔半壁青。」其二曰:「耿耿疏星幾點明,銀河時有片雲行。憑闌坐聽譙樓鼓,數到連敲第五聲。」墨痕慘淡,殆不類人書。
              
              夢中絕句
  董曲江先生,名元度,平原人。乾隆壬申進士,入翰林。散館,改知縣,又改教授,移疾歸。少年夢人贈一扇,上有三絕句曰:「曹公飲馬天池日,文采西園感故知。至竟心情終不改,月明花影上旌旗。」「尺五城內並馬來,垂楊一例赤鱗開。黃金屈戍雕胡錦,不信陳王八斗才。」「蕭鼓鼕鼕畫燭樓,是誰親按小涼州?春風豆蔻知多少,並作秋江一段愁。」語多難解,後亦卒無征驗,莫明其故。
              
              精靈論詩
   平定王孝廉執信,嘗隨父宦榆林。夜宿野寺經閣下,聞閣上有人絮語,似是論詩。竊訝此間少文士,那得有此。因諦聽之,終不甚了了。後語聲漸出閣廊下,乃稍分明。其一曰:「唐彥謙詩格不高,然『禾麻地廢生邊氣,草木春寒起戰聲』,故是佳句。」其一曰:「僕嘗有句云:『陰磧日光連雪白,風天沙氣入雲黃。』非親至關外,不睹此景。」其一又曰:「僕亦有一聯云:『山沉邊氣無情碧,河帶寒聲亙古秋。』自謂頗肖邊城日暮之狀。」相與吟賞者久之。寺鍾忽動,乃寂無聲。天曉起視,則扃鑰塵封。「山沉邊氣」一聯,後於任總鎮遺稿見之。總鎮名舉,出師金川時,百戰陣歿者也。「陰磧」一聯,終不知為誰語。即其精靈長在,得與任公同游,亦決非常鬼矣。
              
              無賴呂四
  滄州城南上河涯,有無賴呂四,凶橫無所不為,人畏如狼虎。
  一日薄暮,與諸惡少村外納涼。忽隱隱聞雷聲,風雨且至。遙見似一少婦,避入河干古廟中。呂語諸惡少曰:「彼可淫也。」時已入夜,陰雲黯黑。呂突入,掩其口。眾共褫衣沓嬲。俄電光穿牖,見狀貌似是其妻,急釋手問之,果不謬。呂大恚,欲提妻擲河中。妻大號曰:「汝欲淫人,致人淫我,天理昭然,汝尚欲殺我耶?」呂語塞,急覓衣褲,已隨風吹入河流矣。旁皇無計,乃自負裸婦歸。雲散月明,滿村嘩笑,爭前問狀。呂無可置對,竟自投河。蓋其妻歸寧,約一月方歸。不虞母家遘回祿,無屋可棲,乃先期返。呂不知,而遘此難。後妻夢呂來曰:「我業重,當永墮泥犁。緣生前事母尚盡孝,冥官檢籍,得受蛇身,今往生矣。汝後夫不久至,善事新姑嫜;陰律不孝罪至重,毋自蹈冥司湯鑊也。」至妻再醮日,屋角有赤練蛇垂首下視,意似眷眷。妻憶前夢,方舉首問之。俄聞門外鼓樂聲,蛇於屋上跳擲數四,奮然去。
               
               人狐戀
  獻縣周氏僕周虎,為狐所媚,二十餘年如伉儷。嘗語僕曰:「吾煉形已四百餘年,過去生中,於汝有業緣當補,一日不滿,即一日不得生天。緣盡,吾當去耳。」一日,囅然自喜,又泫然自悲,語虎曰:「月之十九日,吾緣盡當別。已為君相一婦,可聘定之。」因出白金付虎,俾備禮。自是狎暱燕婉,逾於平日,恆形影不離。至十五日,忽晨起告別。虎怪其先期。狐泣曰:「業緣一日不可減,亦一日不可增,惟遲早則隨所遇耳。吾留此三日緣,為再一相會地也。」越數年,果再至,歡洽三日而後去。臨行嗚咽曰:「從此終天訣矣!」陳德音先生曰:「此狐善留其有餘,惜福者當如是。」劉季箴則曰:「三日後終須一別,何必暫留?此狐煉形四百年,尚未到懸崖撒手地位,臨事者不當如是。」余謂二公之言,各明一義,各有當也。
              
              王半仙友狐
  獻縣令明晟,應山人。嘗欲申雪一冤獄,而慮上官不允,疑或未決。儒學門斗有王半仙者,與一狐友,言小休咎多有驗,遣往問之。狐正色曰: 「明公為民父母,但當論其冤不冤,不當問其允不允。獨不記制府李公之言乎?」門斗返報,明為愯然。
  因言制府李公衛未達時,嘗同一道士渡江。適有與舟子爭詬者,道士太息曰:「命在須臾,尚較計數文錢耶!」俄其人為帆腳所掃,墮江死。李公心異之。中流風作,舟欲覆。道士禹步誦咒,風止得濟。李公再拜謝更生。道士曰:「適墮江者,命也,吾不能救。公貴人也,遇厄得濟,亦命也,吾不能不救。何謝焉?」李公又拜曰:「領師此訓,吾終身安命矣。」道士曰:「是不盡然。一身之窮達,當安命,不安命則奔競排軋,無所不至。不知李林甫、秦檜,即不傾陷善類,亦作宰相,徒自增罪案耳。至國計民生之利害,則不可言命。天地之生才,朝廷之設官,所以補救氣數也。身握事權,束手而委命,天地何必生此才,朝廷何必設此官乎?晨門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諸葛武侯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成敗利鈍,非所逆睹。』此聖賢立命之學,公其識之。」李公謹受教,拜問姓名。道士曰:「言之恐公駭。」下舟行數十步,翳然滅跡。昔在會城,李會曾話是事。不識此狐何以得也。
             
             鄭蘇仙夢冥府
  北村鄭蘇仙,一日夢至冥府,見閻羅王方錄囚。有鄰村一媼至殿前,王改容拱手,賜以杯茗,命冥吏速送生善處。鄭私叩冥吏曰:「此農家老婦,有何功德?」冥吏曰:「是媼一生無利己損人心。夫利己之心,雖賢士大夫鹹不免。然利己者必損人,種種機械,因是而生,種種冤愆,因是而造;甚至貽臭萬年,流毒四海,皆此一念為害也。此一村婦而能自制其私心,讀書講學之儒,對之多愧色矣。何怪王之加禮乎!」鄭素有心計,聞之惕然而寤。鄭又言,此媼未至以前,有一官公服昂然入,自稱所至但飲一杯水,今無愧鬼神。王哂曰:「設官以治民,下至驛丞閘官,皆有利弊之當理。但不要錢即為好官,植木偶於堂,並水不飲,不更勝公乎?」官又辨曰:「某雖無功,亦無罪。」王曰:「公一生處處求自全,某獄某獄,避嫌疑而不言,非負民乎?某事某事,畏煩重而不舉,非負國乎?三載考績之謂何?無功即有罪矣。」官大踧踖,鋒稜頓減。王徐顧笑曰:「怪公盛氣耳。平心而論,要是三四等好官,來生尚不失冠帶。」促命即送轉輪王。
  觀此二事,知人心微曖,鬼神皆得而窺,雖賢者一念之私,亦不免於責備。「相在爾室」,其信然乎。
               
               狂電穿人
  雍正壬子,有宦家子婦,素無勃谿狀。突狂電穿牖,如火光激射,雷楔貫心而入,洞左脅而出。其夫亦為雷焰燔燒,背至尻皆焦黑,氣息僅屬。久之乃蘇,顧婦屍泣曰:「我性剛勁,與母爭論或有之。爾不過私訴抑鬱,背燈掩淚而已,何雷之誤中爾耶?」是未知律重主謀,幽明一也。
               
               無雲和尚
  無雲和尚,不知何許人。康熙中,掛單河間資勝寺,終日默坐,與語亦不答。一日,忽登禪床,以界尺拍案一聲,泊然化去。視案上有偈曰:「削髮辭家淨六塵,自家且了自家身。仁民愛物無窮事,原有周公孔聖人。」佛法近墨,此僧乃近於楊。
               
               寧波吳生
  寧波吳生,好作北裡游。後暱一狐女,時相幽會,然仍出入青樓間。
  一日,狐女請曰:「吾能幻化,凡君所眷,吾一見即可肖其貌。君一存想,應念而至,不逾於黃金買笑乎?」試之,果頃刻換形,與真無二。遂不復外出。嘗語狐女曰:「眠花藉柳,實愜人心。惜是幻化,意中終隔一膜耳。」狐女曰:「不然。聲色之娛,本電光石火。豈特吾肖某某為幻化,即彼某某亦幻化也。豈特某某為幻化,即妾亦幻化也。即千百年來,名姬艷女,皆幻化也。白楊綠草,黃土青山,何一非古來歌舞之場。握雨攜雲,與埋香葬玉、別鶴離鸞,一曲伸臂傾耳。中間兩美相合,成以時刻計,或以日計,或以月計,或以年計,終有訣別之期。及其訣別,則數十年而散,與片刻暫遇而散者,同一懸崖撒手,轉瞬成空。倚翠偎紅,不皆恍如春夢乎?即夙契原深,終身聚首,而朱顏不駐,白髮已侵,一人之身,非復舊態。則當時黛眉粉頰,亦謂之幻化可矣,何獨以妾肖某某為幻化也。」吳洒然有悟。
  後數年,狐女辭去。吳竟絕跡於狎游。
               
               老儒遇鬼
  交河及孺愛、青縣張文甫,皆老儒也,並授徒於獻。嘗同步月南村北村之間,去館稍遠,荒原闃寂,榛莽翳然。張心怖欲返,曰:「墟墓間多鬼,曷可久留!」俄一老人扶杖至,揖二人坐曰:「世間安得有鬼,不聞阮瞻之論乎?二君儒者,奈何信釋氏之妖妄。」因闡發程朱二氣屈伸之理,疏通證明,詞條流暢。二人聽之,皆首肯,共歎宋儒見理之真。遞相酬對,竟忘問姓名。適大車數輛遠遠至,牛鐸錚然。老人振衣急起曰:「泉下之人,岑寂久矣。不持無鬼之論,不能留二君作竟夕談。今將別,謹以實告,毋訝相戲侮也。」俯仰之頃,欻然已滅。是間絕少文士,惟董空如先生墓相近,或即其魂歟。
              
              河間唐生
  河間唐生,好戲侮。土人至今能道之,所謂唐嘯子者是也。有塾師好講無鬼,嘗曰:「阮瞻遇鬼,安有是事,僧徒妄造蜚語耳。」唐夜灑土其窗,而嗚嗚擊其戶。塾師駭問為誰,則曰:「我二氣之良能也。」塾師大怖,蒙首股慄,使二弟子守達旦。次日委頓不起。朋友來問,但呻吟曰:「有鬼。」既而知唐所為,莫不拊掌。然自是魅大作,拋擲瓦石,搖撼戶牖,無虛夕。初尚以為唐再來,細察之,乃真魅。不勝其嬲,竟棄館而去。蓋震懼之後,益以慚恧,其氣已餒,狐乘其餒而中之也。
  妖由人興,此之謂乎。
              
              輕薄少年
  天津某孝廉,與數友郊外踏青,皆少年輕薄。見柳陰中少婦騎驢過,欺其無伴,邀眾逐其後,嫚語調謔。少婦殊不答,鞭驢疾行。有兩三人先追及,少婦忽下驢軟語,意似相悅。俄某與三四人追及,審視,正其妻也。但妻不解騎,是日亦無由至郊外。且疑且怒,近前訶之。妻嬉笑如故。某憤氣潮湧,奮掌欲摑其面。妻忽飛跨驢背,別換一形,以鞭指某數曰:「見他人之婦,則狎褻百端;見是己婦,則恚恨如是。爾讀聖賢書,一恕字尚不能解,何以掛名桂籍耶?」數訖徑行。某色如死灰,僵立道左,殆不能去。竟不知是何魅也。
              
              媚鬼逃遁
  德州田白巖曰:有額都統者,在滇黔間山行,見道士按一麗女於石,欲剖其心。女哀呼乞救。額急揮騎馳及,遽格道士手。女噭然一聲,化火光飛去。道士頓足曰:「公敗吾事!此魅已媚殺百餘人,故捕誅之以除害。但取精已多,歲久通靈,斬其首則神遁去,故必剖其心乃死。公今縱之,又貽患無窮矣。釋一猛虎之命,放置深山,不知澤麋林鹿,劘其牙者幾許命也!」匣其匕首,恨恨渡溪去。此殆白巖之寓言,即所謂一家哭,何如一路哭也。姑容墨吏,自以為陰功,人亦多稱為忠厚;而窮民之賣兒貼婦,皆未一思,亦安用此長者乎。
              
              貪吏遇鬼
  獻縣吏王某,工刀筆,善巧取人財。然每有所積,必有一意外事耗去。有城隍廟道童,夜行廊廡間,聞二吏持簿對算。其一曰:「渠今歲所蓄較多,當何法以銷之?」方沉思間,其一曰:「一翠雲足矣,無煩迂折也。」是廟往往遇鬼,道童習見,亦不怖,但不知翠雲為誰,亦不知為誰銷算。俄有小妓翠雲至,王某大嬖之,耗所蓄八九;又染惡瘡,醫藥備至,比愈,則已蕩然矣。人計其平生所取,可屈指數者,約三四萬金。後發狂疾暴卒,竟無棺以殮。
              
              艷女說驛使
  陳雲亭舍人言:有台灣驛使宿館舍,見艷女登牆下窺,叱索無所睹。夜半琅然有聲,乃片瓦擲枕畔。叱問是何妖魅,欺侮天使?窗外朗應曰:「公祿命重,我避公不及,致公叱索,懼干神譴,惴惴至今。今公睡中萌邪念,誤作驛卒之女,謀他日納為妾。人心一動,鬼神知之。以邪召邪,神不得而咎我,故投瓦相報。公何怒焉?」驛使大愧沮,未及天曙,促裝去。
              
              人狐爭居
  葉旅亭御史宅,忽有狐怪,白晝對語,迫葉讓所居。擾攘戲侮,至杯盤自舞,几榻自行。葉告張真人,真人以委法官,先書一符,甫張而裂。次牒都城隍,亦無驗。法官曰:「是必天狐,非拜章不可。」乃建道場七日。至三日,狐猶詬詈。至四日,乃婉詞請和,葉不欲與為難,亦祈不竟其事。真人曰:「章已拜,不可追矣。」至七日,忽聞格鬥砰■,門窗破墮,薄暮尚未已。法官又檄他神相助,乃就擒,以罌貯之,埋廣渠門外。余嘗問真人驅役鬼神之故,曰:「我亦不知所以然,但依法施行耳。大抵鬼神皆受役於印,而符菉則掌於法官。真人如官長,法官如吏胥。真人非法官不能為符菉,法官非真人之印,其符菉亦不靈。中間有驗有不驗,則如各官司文移章奏,或准或駁,不能一一必行耳。」此言頗近理。又問設空宅深山,猝遇精魅,君尚能制伏否?曰:「譬大吏經行,劫盜自然避匿。倘或無知猖獗,突犯雙旌,雖手握兵符,徵調不及,一時亦無如之何。」此言亦頗篤實。
  然則一切神奇之說,皆附會也。
              
              石壁出人語
  朱子穎運使言:守泰安日,聞有士人至岱岳深處,忽人語出石壁中,曰:「何處經香,豈有轉世人來耶?」□然震響,石壁中開,見闕瓊樓,湧現峰頂,有耆儒冠帶下迎。
  士人駭愕,問此何地。曰:「此經香閣也。」士人叩經香之義。曰:「其說長矣,請坐講之。昔尼山刪定,垂教萬年,大義微言,遞相授受。漢代諸儒,去古未遠,訓詁箋注,類能窺先聖之心;又淳樸未漓,無植黨爭名之習,惟各傳師說,篤溯淵源。沿及有唐,斯文未改。迨乎北宋,勒為註疏十三部,先聖嘉焉。諸大儒慮新說日興,漸成絕學,建是閣以貯之。中為初本,以五色玉為函,尊聖教也。配以歷代官刊之本,以白玉為函,昭帝王表章之功也。皆南面。左右則各傢俬刊之本,每一部成,必取初印精好者,按次時代,庋置斯閣,以蒼玉為函,獎汲古之勤也。皆東西面。並以珊瑚為簽,黃金作鎖鑰。東西兩廡以沉檀為幾,錦銹為茵。諸大儒之神,歲一來視,相與列坐於斯閣。後三楹則唐以前諸儒經義,帙以纂組,收為一庫。自是以外,雖著述等身,聲華蓋代,總聽其自貯名山,不得入此門一步焉,先聖之志也。諸書至子刻午刻,一字一句,皆發濃香,故題曰經香。蓋一元斡運,二氣絪縕,陰起午中,陽生子半。聖人之心,與天地通。諸大儒闡發聖人之理,其精奧亦與天地通,故相感也。然必傳是學者始聞之,他人則否。世儒與此十三部,或焚膏繼晷,鑽仰終身;或鍛煉苛求,百端掊擊,亦各因其性識之所根耳。君四世前為刻工,曾手刊《周禮》半部,故餘香尚在,吾得以知君之來。」因引使周覽閣廡,款以名果。送別曰:「君善自愛,此地不易至也。」士人回顧,惟萬峰插天,杳無人跡。
  案此事荒誕,殆尊漢學者之寓言。夫漢儒以訓詁專門,宋儒以義理相尚。似漢學粗而宋學精,然不明訓詁,義理何自而知。概用詆誹,視猶土苴,未免既成大輅,追斥椎輪;得濟迷川,遽焚寶筏。於是攻宋儒者又紛紛而起。故余撰《四庫全書□詩部總敘》有人曰,宋儒之攻漢儒,非為說經起見也,特求勝於漢儒而已。後人之攻宋儒,亦非為說經起見也,特不平宋儒之詆漢儒而已。韋蘇州詩曰:「水性自雲靜,石中亦無聲;如何兩相激,雷轉空山驚。」此之謂矣。平心而論,《易》自王弼始變舊說,為宋學之萌芽。宋儒不攻《孝經》,詞義明顯。宋儒所爭,只今文古文字句,亦無關宏旨,均姑置弗議。至《尚書》、《三禮》、《三傳》、《毛詩》、《爾雅》諸註疏,皆根據古義,斷非宋儒所論。《論語》、《孟子》宋儒積一生精力,字斟句酌,亦斷非漢儒所及。蓋漢儒重師傳,淵源有自。宋儒尚心悟,研索易深。漢儒或執舊文,過於信傳。宋儒或憑臆斷,勇於改經。計其得失,亦復相當。惟漢儒之學,非讀書稽古,不能下一語。宋儒之學,則人人皆可以空談。其間蘭艾同生,誠有不盡饜人心者,是嗤點之所自來。
  此種虛構之詞,亦非無因而作也。
              
              曹氏不怕鬼
  曹司農竹虛言:其族兄自歙往揚州,途經友人家。時盛夏,延坐書屋,甚軒爽。暮欲下榻其中,友人曰:「是有魅,夜不可居。曹強居之。夜半,有物自門隙蠕蠕入,薄如夾紙。入室後,漸開展作人形,乃女子也。曹殊不畏。忽披髮吐舌,作縊鬼狀。曹笑曰:「猶是發,但稍亂;猶是舌,但稍長。亦何足畏!」忽自摘其首置案上。曹又笑曰:「有首尚不足畏,況無首耶!」鬼技窮,倏然滅。及歸途再宿,夜半門隙又蠕動。甫露其首,輒唾曰:「又此敗興物耶!」竟不入。
  此與嵇中散事相類。夫虎不食醉人,不知畏也。大抵畏則心亂,心亂則神渙,神渙則鬼得乘之。不畏則心定,心定則神全,神全則沴戾之氣不能幹。故記中散是事者,稱「神志湛然,鬼慚而去。」
              
              默庵先生
  董曲江言:默庵先生為總漕時,署有土神馬神二祠,惟土神有配。其少子恃才兀傲,謂土神于思老翁,不應擁艷婦;馬神年少,正為嘉耦。經移女像於馬神祠。俄眩僕不知人。默庵先生聞其事,親禱,移還乃蘇。又聞河間學署有土神,亦配以女像。有訓導謂黌宮不可塑婦人,乃別建一小祠遷焉。土神憑其幼孫語曰:「汝理雖正,而心則私,正欲廣汝宅耳,吾不服也。」訓導方侃侃談古禮,猝中其隱,大駭,乃終任不敢居是室。
  二事相近。或曰:「訓導遷廟猶以禮,董瀆神甚矣,譴當重。」余謂董少年放誕耳。訓導內挾私心,使己有利;外假公義,使人無詞。微神發其陰謀,人尚以為能正祀典也。《春秋》誅心,訓導譴當重於董。
              
              戲術
  戲術皆手法捷耳,然亦實有般運術(宋人書搬運皆作般)。憶小時在外祖雪峰先生家,一術士置杯酒於案,舉掌拍之,杯陷入案中,口與案平。然捫案下,不見杯底。少頃取出,案如故。此或障目法也。
  又舉魚膾一巨碗,拋擲空中不見。令其取回,則曰:「不能矣,在書室畫廚夾屜中,公等自取耳。」時以賓從雜遝,書室多古器,已嚴扃。且夾屜高僅二寸,碗高三四寸許,斷不可入,疑其妄。姑呼鑰啟視,則碗置案上,換貯佛手五。原貯佛手之盤,乃換貯魚膾,藏夾屜中,是非般運術乎?理所必無,事所或有,類如此,然實亦理之所有。
  狐怪山魈,盜取人物不為異,能劾禁狐怪山魈者亦不為異。既能劾禁,即可以役使;既能盜取人物,即可以代人盜取物。夫又何異焉?
              
              北窗怪聲
  舊僕莊壽言:昔事某官,見一官侵晨至,又一官續至,皆契交也,其狀若密遞消息者。俄皆去,主人亦命駕遞出。至黃昏乃歸,車殆馬煩,不勝困憊。俄前二官又至,燈下或附耳,或點首,或搖手,或蹙眉,或拊掌,不知所議何事。漏下二鼓,我遙聞北窗外吃吃有笑聲,室中弗聞也。方疑惑間,忽又聞長歎一聲曰:「何必如此!」始賓主皆驚,開窗急視,新雨後泥平如掌,絕無人蹤。共疑為我囈語。我時因戒勿竊聽,避立南榮外花架下,實未嘗睡,亦未嘗言,究不知其何故也。
              
              仙童
  永春邱孝廉二田,偶憩息九鯉湖道中。有童子騎牛來,行甚駛,至邱前小立,朗吟曰:「來沖風雨來,去踏煙霞去。斜照萬峰青,是我還山路。」怪村豎那得作此語,凝思欲問,則笠影出沒杉檜間,已距半里許矣,不知神仙遊戲,抑鄉塾小兒聞人誦而偶記也。
              
              詩有鬼魅
  莆田林教諭霈,以台灣俸滿北上,至涿州南,下車便旋。見破屋牆匡外,有磁鋒劃一詩曰:「騾綱隊隊響銅鈴,清曉沖寒過驛亭。我自垂鞭玩殘雪,驢蹄緩踏亂山青。」款曰羅洋山人。讀訖,自語曰:「詩小有致。羅洋是何地耶?」屋內應曰:「其語似是湖廣人。」入視之,惟凝塵敗葉而已。自知遇鬼,惕然登車。恆鬱鬱不適,不久竟卒。
              
              夢中吟
  景州李露園基塙,康熙甲午孝廉,余婿僚也。博雅工詩。需次日,夢中作一聯曰:「鸞翮嵇中散,蛾眉屈左徒。」醒而自不能解。後得湖南一令,卒於官,正屈原行吟地也。
              
              小花犬顯靈
  先祖母張太夫人,畜一小花犬。群婢患其盜肉,陰搤殺之。中一婢曰柳意,夢中恆見此犬來嚙,睡輒囈語。太夫人知之,曰:「群婢共殺犬,何獨銜冤於柳意?此必柳意亦盜肉,不足服其心也。」考問果然。
              
              神柏
  福建汀州試院,堂前二古柏,唐物也,雲有神。余按臨日,吏白當詣樹拜。余謂木魅不為害,聽之可也,非祀典所有,使者不當拜。樹柯葉森聳,隔屋數重可見。是夕月明,余步階上,仰見樹杪兩紅衣人,向余磬折拱揖。為鐫一聯於祠門曰:「參天黛色常如此,點首朱衣或是君。」此事亦頗異。袁子才嘗載此事於《新齊諧》,所記稍異,蓋傳聞之誤也。
              
              呂道士幻術
  德州宋清遠先生言:呂道士,不知何許人,善幻術,嘗客田山張司農家。值朱籐盛開,賓客會賞。
  一俗士言詞猥鄙,喋喋不休,殊敗人意。一少年性輕脫,厭薄尤甚,斥勿多言。二人幾攘臂。一老儒和解之,俱不聽,亦慍形於色。滿坐為之不樂。道士耳語小童,取紙筆,畫三符焚之。三人忽皆起,在院中旋折數四。俗客趨東南隅坐,喃喃自語。聽之,乃與妻妾談家事。俄左右回顧若和解,俄怡色自辨,俄作引罪狀,俄屈一膝,俄兩膝並屈,俄叩首不已。視少年,則坐西南隅花欄上,流目送盼,妮妮軟語。俄嬉笑,俄謙謝,俄低唱《浣紗記》,呦呦不已,手自按拍,備諸冶蕩之態。老儒則端坐石磴上,講《孟子》齊桓、晉文之事一章。字剖句析,指揮顧盼,如與四五人對語。忽搖首曰:「不是」,忽瞋目曰「尚不解耶」,咯咯癆嗽仍不止。眾駭笑,道士搖手止之。比酒闌,道士又焚三符。三人乃惘惘癡坐,少選始醒,自稱不覺醉眠,謝無禮。眾匿笑散。道士曰:「此小術,不足道。葉法善引唐明皇入月宮,即用此符。當時誤以為真仙,迂儒又以為妄語,皆井底蛙耳。」後在旅館,符攝一過往貴人妾魂。妾蘇後,登車識其路徑門戶,語貴人急捕之,已遁去。此《周禮》所以禁怪民歟!
              
              馬語
  交河老儒及潤礎,雍正乙卯鄉試,晚至石門橋,客舍皆滿,惟一小屋,窗臨馬櫪,無肯居者,姑解裝焉。群馬跳踉,夜不得寐。人靜後,忽聞馬語。及愛觀雜書,先記宋人說部中堰下午語事,知非鬼魅,屏息聽之。一馬曰:「今日方知忍饑之苦。生前所欺隱草豆錢,竟在何處!」一馬曰:「我輩多由圉人轉生,死者方知,生者不悟,可為太息!」眾馬嗚咽。一馬曰:「冥判亦不甚公,王五何以得為犬?」一馬曰:「冥卒曾言之,渠一妻二女並淫濫,盡盜其錢與所歡,當罪之半矣。」一馬曰:「信然,罪有輕重,姜七墮豕身,受屠割,更我輩不若也。」及忽輕嗽,語遂寂。及恆舉以戒圉人。
              
              侍姬爛舌
  余一侍姬,平生未嘗出詈語。自雲親見其祖母善詈,後了無疾病,忽舌爛至喉,飲食言語皆不能,宛轉數日而死。
              
              某生刃妻
  有某生在家,偶晏起,呼妻妾不至。問小婢,雲並隨一少年南去矣。露刃追及,將駢斬之。少年忽不見。有老僧衣紅袈裟,一手托缽,一手振錫杖,格其刃曰:「汝尚不悟耶?汝利心太重,忮忌心太重,機巧心太重,而能使人終不覺。鬼神忌隱惡,故判是二婦,使作此以報汝。彼何罪焉?」言訖亦隱。生默然引歸。二婦云:「少年初不相識,亦未相悅。忽惘然如夢,隨之去。」鄰里亦曰:「二婦非淫奔者,又素不相得,豈肯隨一人?且淫奔必避人,豈有白晝公行,緩步待追者耶?其為神譴信矣。」然終不能明其惡,真隱惡哉!
              
              畫中景
  事皆前定,豈不信然。戊子春,余為人題《蕃騎射獵圖》曰:「白草粘天野獸肥,彎弧愛爾馬如飛;何當快飲黃羊血,一上天山雪打圍。」是年八月,竟從軍於西域。又董文恪公嘗為余作《秋林覓句圖》。余至烏魯木齊,城西有深林,老木參雲,彌亙數十里,前將軍伍公彌泰建一亭於中,題曰「秀野」,散步其間,宛然前畫之景。辛卯還京,因自題一絕句曰:「霜葉微黃石骨青,孤吟自怪太零丁。誰知早作西行讖,老木寒雲秀野亭。」
              
              某醫好毒
  南皮瘍醫某,藝頗精,然好陰用毒藥,勒索重資。不饜所欲,則必死。蓋其術詭秘,他醫不能解也。一日,其子雷震死。今其人尚在,亦無敢延之者矣。或謂某殺人至多,天何不殛其身而殛其子?有佚罰焉。夫罪不至極,刑不及孥;惡不至極,殃不及世。殛其子,所以明禍延後嗣也。
              
              六壬術士
  安中寬言:昔吳三桂之叛,有術士精六壬,將往投之。遇一人,言亦欲投三桂,因共宿。其人眠西牆下,術士曰:「君勿眠此,此牆亥刻當圮。」其人曰:「君術未精,牆向外圮,非向內圮也。」至夜果然。余謂此附會之談也,是人能知牆之內外圮,不知三桂之必敗乎?
              
              奇術僧
  有僧游交河蘇吏部次公家,善幻術,出奇不窮,雲與呂道士同師。嘗摶泥為豕,咒之,漸蠕動。再咒之,忽作聲。再咒之,躍而起矣。因付庖屠以供客,味不甚美。食訖,客皆作嘔逆,所吐皆泥也。有一士因雨留同宿,密叩僧曰:「《太平廣記》載術士咒片瓦授人,劃壁立開,可潛至人閨閣中。師術能及此否?」曰:「此不難。」拾片瓦咒良久,曰:「持此可往。但勿語,語則術敗矣。」士試之,壁果開。至一處,見所慕,方卸妝就寢。守僧戒,不敢語,逕掩扉,登榻狎暱。婦亦歡洽。倦而酣睡。忽開目,則眠妻榻上也。方互相凝詰,僧登門數之曰:「呂道士一念之差,已受雷誅。君更累我耶!小術戲君,幸不傷盛德,後更無萌此念。」既而太息曰:「此一念,司命已錄之,雖無大譴,恐於祿籍有妨耳。」士果蹭蹬,晚得一訓導,竟終於寒氈。
              
              胡維華
  康熙中,獻縣胡維華以燒香聚眾謀不軌。所居由大城、文安一路行,去京師三百餘里。由青縣、靜海一路行,去天津二百餘里。維華謀分兵為二,其一出不意,並程抵京師;其一據天津,掠海舟。利則天津之兵亦北趨,不利則遁往天津,登舟泛海去。方部署偽官,事已洩。官軍擒捕,圍而火攻之,齠齔不遺。初,維華之父雄於資,喜周窮乏,亦未為大惡。
  鄰村老儒張月坪,有女艷麗,殆稱國色。見而心醉。然月坪端方迂執,無與人為妾理。乃延之教讀。月坪父母柩在遼東,不得返,恆慼慼。偶言及,即捐金使扶歸,且贈以葬地。月坪田內有橫屍,其仇也。官以謀殺勘,又為百計申辨得釋。一日,月坪妻攜女歸寧,三子並幼,月坪歸家守門戶,約數日返。乃陰使其黨,夜鍵戶而焚其廬,父子四人並燼。陽為驚悼,代營喪葬,且時周其妻女,竟依以為命。或有欲聘女者,妻必與謀,輒陰阻,使不就。久之,漸露求女為妾意。妻感其惠,欲許之。女初不願。夜夢其父曰:「汝不往,吾終不暢吾志也。」女乃受命。歲余,生維華,女旋病卒。維華竟覆其宗。
              
              慧女復仇
  又去余家三四十里,有凌虐其僕夫婦死而納其女者。女故慧黠,經營其飲食服用,事事當意。又凡可博其歡者,冶蕩狎媟,無所不至。皆竊議忘其仇。蠱惑既深,惟其言是聽。女始則導之奢華,破其產十之七八。又讒間其骨肉,使門以內如寇仇。繼乃時說《水滸傳》宋江、柴進等事,稱為英雄,慫恿之交通盜賊。卒以殺人抵法。抵法之日,女不哭其夫,而陰攜卮酒,酬其父母墓曰:「父母恆夢中魘我,意恨恨似欲擊我。今知之否耶?」人始知其蓄志報復。曰:「此女所為,非惟人不測,鬼亦不測也,機深哉!」然而不以陰險論,《春秋》原心,本不共戴天者也。
              
              鬼牒
  余在烏魯木齊,軍吏具文牒數十紙,捧墨筆請判,曰:「凡客死於此者,其棺歸籍,例給牒,否則魂不得入關。」以行於冥司,故不用朱判,其印亦以墨。視其文,鄙誕殊甚。曰:「為給照事:照得某處某人,年若干歲,以某年某月某日在本處病故。今親屬搬柩歸籍,合行給照。為此牌仰沿路把守關隘鬼卒,即將該魂驗實放行,毋得勒索留滯,致干未便。」余曰:「此胥役托詞取錢耳。」啟將軍除其例。旬日後,或告城西墟墓中鬼哭,無牒不能歸故也。余斥其妄。又旬日,或告鬼哭已近城。斥之如故。越旬日,余所居牆外■■有聲(《說文》曰:「■,鬼聲」)。余尚以為胥吏所偽。越數日,聲至窗外。時月明如晝,自起尋視,實無一人。同事觀御史成曰:「公所持理正,雖將軍不能奪也。然鬼哭實共聞,不得照者,實亦怨公。盍試一給之,姑間執讒慝之口。倘鬼哭如故,則公益有詞矣。」勉從其議。是夜寂然。又軍吏宋吉祿在印房,忽眩僕。久而蘇,雲見其母至。俄台軍以官牒呈,啟視,則哈密報吉祿之母來視子,卒於途也。
  天下事何所不有,儒生論其常耳。余嘗作烏魯木齊雜詩一百六十首,中一首云:「白草颼颼接冷雲,關山疆界是誰分?幽魂來往隨官牒,原鬼昌黎竟不聞。」即此二事也。
              
              又一駱賓王
  范蘅洲言:昔渡錢塘江,有一僧附舟,逕置坐具,倚檣竿,不相問訊。與之語,口漫應,目視他處,神意殊不屬。蘅洲怪其傲,亦不再言。時西風過急,蘅洲偶得二句,曰:「白浪簸船頭,行人怯石尤。」下聯未屬,吟哦數四。僧忽閉目微吟曰:「如何紅袖女,尚倚最高樓?」蘅洲不省所云,再與語,仍不答。比繫纜,恰一少女立樓上,正著紅袖。乃大驚,再三致詰。曰:「偶望見耳。」然煙水渺茫,廬舍遮映,實無望見理。疑其前知,欲作禮,則已振錫去。蘅洲惘然莫測,曰:「此又一駱賓王矣!」
              
              老桑樹
  清苑張公鉞,官河南鄭州時,署有老桑樹,合抱不交,雲棲神物。惡而伐之。是夕,其女燈下睹一人,面目手足及衣冠色皆濃綠,厲聲曰:「爾父太橫,姑示警於爾!」驚呼媼婢至,神已癡矣。後歸戈太僕仙舟,不久下世。驅厲鬼,毀淫祠,正狄梁公、範文正公輩事。德苟不足以勝之,鮮不取敗。
              
              凶宅
  錢文敏公曰:「天之禍福,不猶君之賞罰乎!鬼神之鑒察,不猶官吏之詳議乎!今使有一彈章曰:『某立身無玷,居官有績,然門徑向凶方,營建犯凶日,罪當謫罰。』所司允乎?駁乎?又使有一薦牘曰:『某立身多瑕,居官無狀,然門徑得吉方,營建值吉日,功當遷擢。』所司又允乎?駁乎?官吏所必駁,而謂鬼神允之乎?故陽宅之說,余終不謂然。」此譬至明,以詰形家,亦無可置辨。
  然所見實有凶宅:京師斜對給孤寺道南一宅,余行吊者五;粉坊琉璃街極北道西一宅,余行吊者七。給孤寺宅,曹宗丞學閔嘗居之,甫移入,二僕一夕並暴亡,懼而遷去。粉坊琉璃街宅,邵教授大生嘗居之,白晝往往見變異,毅然不畏,竟歿其中。此又何理歟?劉文正公曰:「卜地見《書》,卜日見《禮》。苟無吉凶,聖人何卜?但恐非今術士所知耳。」斯持平之論矣。
              
              滄州潘班
  滄州潘班,善書畫,自稱黃葉道人。嘗夜宿友人齋中,聞壁間小語曰:「君今夕毋留人共寢,當出就君。」班大駭,移出。友人曰:「室舊有此怪,一婉孌女子,不為害也。」後友人私語所親曰:「潘君其終困青衿乎?此怪非鬼非狐,不審何物,遇粗俗人不出,遇富貴人亦不出,惟遇才士之淪落者,始一出薦枕耳。」後潘果坎壈以終。越十餘年,忽夜聞齋中啜泣聲。次日,大風折一老杏樹,其怪乃絕。外祖張雪峰先生嘗戲曰:「此怪大佳,其意識在綺羅人上。」
              
              夭逝女碣
  陳楓崖光祿言:康熙中,楓涇一太學生,嘗讀書別業。見草間有片石,已斷裂剝蝕,僅存數十字,偶有一二成句,似是夭逝女子之碣也。生故好事,意其墓必在左右,每陳茗果於石上,而祝以狎詞。
  越一載余,見麗女獨步菜畦間,手執野花,顧生一笑。生趨近其側,目挑眉語,方相引入籬後灌莽間。女凝立直視,若有所思,忽自批其頰曰:「一百餘年,心如古井,一旦乃為蕩子所動乎?」頓足數四,奄然而滅。方知即墓中鬼也。蔡修撰季實曰:「古稱蓋棺論定。觀於此事,知蓋棺猶難論定矣。是本貞魂,乃以一念之差,幾失故步。」晦庵先生詩曰:「世上無如人欲險,幾人到此誤平生。」諒哉!
              
              江寧書生
  王孝廉金英言:江寧一書生,宿故家廢園中。月夜有艷女窺窗。心知非鬼即狐,愛其姣麗,亦不畏怖。招使入室,即宛轉相就。然始終無一語,問亦不答,惟含笑流盼而已。如是月餘,莫喻其故。
  一日,執而固問之。乃取筆作字曰:「妾前明某翰林侍姬,不幸夭逝。因平生巧於讒構,使一門骨肉如水火。冥司見譴,罰為暗鬼,已沉淪二百餘年。君能為書《金剛經》十部,得仗佛力,超拔苦海,則世世銜感矣。」書生如其所乞。寫竣之日,詣書生再拜,仍取筆作字曰:「借金經懺悔,已脫離鬼趣。然前生罪重,僅能帶業往生,尚須三世作啞婦,方能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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