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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微草堂筆記卷四 灤陽消夏錄(四)(53 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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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微草堂筆記卷四  灤陽消夏錄(四)(53 則)
              
              繡鸞
  前母張太夫人,有婢曰繡鸞。嘗月夜坐堂階,呼之,則東西廊皆有一繡鸞趨出,形狀衣服無少異,乃至右襟反折其角,左袖半卷亦相同。大駭,幾僕。再視之,惟存其一。問之,乃從西廊來。又問:「見東廊人否?」云:「未見也。」此七月間事。至十一月即謝世。殆祿已將近,故魅敢現形歟!
              
              菩薩意
  滄州插花廟尼,姓董氏。遇大士誕辰,治供具將畢,忽覺微倦,倚幾暫憩。恍惚夢大士語之曰:「爾不獻供,我亦不忍饑;爾即獻供,我亦不加飽。寺門外有流民四五輩,乞食不得,困餓將殆。爾輟供具以飯之,功德勝供我十倍也。」霍然驚醒,啟門出視,果不謬。自是每年供具獻畢,皆以施丐者,曰此菩薩意也。
              
              滄州轎夫
  先太夫人言:滄州有轎夫田某,母患臌將殆。聞景和鎮一醫有奇藥,相距百餘里。昧爽狂奔去,薄暮已狂奔歸,氣息僅屬。然是夕衛河暴漲,舟不敢渡。乃仰天大號,淚隨聲下。眾雖哀之,而無如何。忽一舟子解纜呼曰:「苟有神理,此人不溺。來來,吾渡爾。」奮然鼓楫,橫衝白浪而行。一彈指頃,已抵東岸。觀者皆合掌誦佛號。
  先姚安公曰:「此舟子信道之篤,過於儒者。」
              
              狂生
  臥虎山人降乩於田白巖家,眾焚香拜禱。一狂生獨倚幾斜坐,曰:「江湖游士,練熟手法為戲耳。豈有神仙日日聽人呼喚?」乩即書下壇詩曰:「鶗■驚秋不住啼,章台回首柳萋萋。花開有約腸空斷,雲散無蹤夢亦迷。小立偷彈金屈戍,半酣笑勸玉東西。琵琶還似當年否?為問潯陽估客妻。」狂生大駭,不覺屈膝。蓋其數日前密寄舊妓之作,未經存稿者也。仙又判曰:「此箋幸未達,達則又作步非煙矣。此婦既已從良,即是窺人閨閣。
  香山居士偶作寓言,君乃見諸實事耶?大凡風流佳話,多是地獄根苗。昨見冥官錄籍,故吾得記之。業海洪波,回頭是岸。山人饒舌,實具苦心,先生勿訝多言也。」狂生鵠立案旁,殆無人色。後歲余,即下世。余所見乩者,惟此仙不談休咎,而好規人過。殆靈鬼之耿介者耶!
  先姚安公素惡淫祀,惟遇此仙必長揖曰:「如此方嚴,即鬼亦當敬。」
               
               扶乩者
  姚安公未第時,遇扶乩者,問有無功名。判曰:「前程萬里。」又問登第當在何年。判曰:「登第卻須候一萬年。」意謂或當由別途進身。及癸巳萬壽恩科登第,方悟萬年之說。後官雲南姚安府知府,乞養歸,遂未再出。並前程萬里之說亦驗。大抵幻術多手法捷巧。惟扶乩一事,則確有所憑附,然皆靈鬼之能文者耳。所稱某神某仙,大屬假托;即自稱某代某人者,叩以本集中詩文,亦多雲年遠志記,不能答也。其扶乩之人,遇能書者則書工,遇能詩者即詩工,遇全不能詩能書者,則雖成篇而遲鈍。余稍能詩而不能書,從兄坦居能書而不能詩。余扶乩,則詩敏捷,而書潦草。坦居扶乩,則書清整而詩淺率。余與坦居實皆未容心,蓋亦借人之精神始能運動,所謂鬼不自靈,待人而靈也。
  蓍龜本枯草朽甲,而能知吉凶,亦待人而靈耳。
              
              縊    鬼
  先外祖居衛河東岸,有樓臨水傍,曰:「度帆」。其樓向西,而樓之下層門乃向東,別為院落,與樓不相通。先有僕人史錦捷之婦縊於是院,故久無人居,亦無扃鑰。有僮婢不知是事,夜半幽會於斯。聞門外窸窣似人行,懼為所見,伏不敢動。竊於隙窺之,乃一縊鬼步階上,對月微歎。二人股慄,僵於門內,不敢出。門為二人所據,鬼亦不敢入,相持良久。有犬見鬼而吠,群犬聞聲亦聚吠。以為有盜,竟明燭持械以往。鬼隱,而僮僕之奸敗。婢愧不自容,迨夕,亦往是院縊。覺而救蘇,又潛往者再。還其父母乃已。因悟鬼非不敢入室也,將以敗二人之奸,使愧縊以求代也。
  先外祖母曰:「此婦生而陰狡,死尚爾哉,其沉淪也固宜。」先太夫人曰:「此婢不作此事,鬼亦何自而乘?其罪未可委之鬼。」
              
              辛彤甫
  辛彤甫先生官宜陽知縣時,有老叟投牒曰:「昨宿東城門外,見縊鬼五六,自門隙而入,恐是求代。乞示諭百姓,僕妾勿凌虐,債負勿逼索,諸事互讓勿爭鬥,庶鬼無所施其技。」先生震怒,笞而逐之。老叟亦不怨悔,至階下拊膝曰:「惜哉,此五六命不可救矣!」越數日,城內報縊死者四。先生大駭,急呼老叟問之,老叟曰:「連日昏昏,都不記憶,今乃知曾投此牒。豈得罪鬼神,使我受笞耶?」是時此事喧傳,家家為備,縊而獲解者果二:一婦為姑所虐,姑痛自悔艾,一迫於逋欠,債主立為焚券,皆不得死。乃知數雖前定,苟能盡人力,亦必有一二之挽回。又知人命至重,鬼神雖前知其當死,苛一線可救,亦必轉借人力以救之。
  蓋氣運所至,如嚴冬風雪,天地亦不得不然。至披裘御雪,墐戶避風,則聽諸人事,不禁其自為。
              
              史某拒色
  獻縣史某,佚其名,為人不拘小節,而落落有直氣,視齷齪者蔑如也。偶從博場歸,見村民夫婦子母相抱泣。其鄰人曰:「為欠豪家債,鬻婦以償。夫婦故相得,子又未離乳,當棄之去,故悲耳。」史問:「所見幾何?」曰:「三十金。」「所鬻幾何?」曰:「五十金,與人為妾。」問:「可贖乎?」曰:「券甫成,金尚未付,何不可贖!」即出博場所得七十金授之,曰:「三十金償債,四十金持以謀生,勿再鬻也。」夫婦德史甚,烹雞留飲。酒酣,夫抱兒出,以目示婦,意令薦枕以報。婦頷之,語稍狎。史正色曰:「史某半世為盜,半世為捕役,殺人曾不眨眼。若危急中污人婦女,則實不能為。」飲啖訖,掉臂徑去,不更一言。
  半月後,所居村夜火。明秋獲方畢,家家屋上屋下,柴草皆滿,茅簷秫籬,斯須四面皆烈焰,度不能出,與妻子瞑坐待死。恍惚聞屋上遙呼曰:「東嶽有急牒,史某一家併除名。」□然有聲,後壁半圮。乃左挈妻,右抱子,一躍而出,若有翼之者。火熄後,計一村之中,爇死者九。鄰里皆合掌曰:「昨尚竊笑汝癡,不意七十金乃贖三命。」余謂此事見佑於司命,捐金之功十之四,拒色之功十之六。
              
              健牛當道
   姚安公官刑部日,德勝門外有七人同行動,就捕者五矣,惟王五、金大牙二人未獲。王五逃至漷縣,路阻深溝,惟小橋可通一人。有健牛怒目當道臥,近輒奮觸。退覓別途,乃猝與邏者遇。金大牙逃至清河橋北,有牧童驅二牛擠僕泥中,怒而角鬥。清河去京近,有識之者,告里胥,縛送官。二人皆回民,皆業屠牛,而皆以牛敗。豈非宰割慘酷,雖畜獸亦含怨毒,厲氣所憑,借其同類以報哉?不然,遇牛觸僕,猶事理之常;無故而當橋,誰使之也?
              
              孫峨山轉世
  宋蒙泉言:孫峨山先生,嘗臥病高郵舟中。忽似散步到岸上,意殊爽適。俄有人導之行,恍惚忘所以,亦不問。隨去至一家,門徑甚華潔。漸入內室,見少婦方坐蓐。欲退避,其人背後拊一掌,已昏然無知。久而漸醒,則形已縮小,繃置錦襁中。知為轉生,已無可奈何。欲有言,則覺寒氣自囟門入,輒噤不能出。環視室中,几榻器玩及對聯書畫,皆了了。至三日,婢抱之浴,失手墜地,復昏然無知,醒則仍臥舟中。家人云,氣絕已三日,以四肢柔軟,心膈尚溫,不敢殮耳。先生急取片紙,疏所見聞,遣使由某路送至某家中,告以勿過撻婢。乃徐為家人備言。是日疾即愈,逕往是家,見婢媼皆如舊識。主人老無子,相對惋歎,稱異而已。
  近夢通政鑒溪亦有是事,亦記其道路門戶。訪之,果是日生兒即死。頃在直廬,圖閣學時泉言其狀甚悉,大抵與峨山先生所言相類。惟峨山先生記往不記返。鑒溪則往返俱分明,且途中遇其先亡夫人,到家入室時見夫人與女共坐,為小異耳。案輪迴之說,儒者所辟。而實則往往有之,前因後果,理自不誣。惟二公暫入輪迴,旋歸本體,無故現此泡影,則不可以理推。「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闕所疑可矣。
              
              夢神引鬼
  再從伯燦臣公言:曩有縣令,遇殺人獄不能決,蔓延日眾。乃祈夢城隍祠。夢神引一鬼,首戴磁盎,盎中種竹十餘竿,青翠可愛。覺而檢案中有姓祝者,祝竹音同,意必是也。窮治無跡。又檢案中有名節者,私念曰:「竹有節,必是也。」窮治亦無跡。然二人者九死一生矣。計無復之,乃以疑獄上,請別緝殺人者,卒亦不得。夫疑獄,虛心研鞫,或可得真情。禱神祈夢之說,不過懾伏愚民,紿之吐實耳。若以夢寐之恍惚,加以射覆之揣測,據為信讞,鮮不謬矣。
  古來祈夢斷獄之事,余謂皆事後之附會也。
              
              火藥擊人
  雍正壬子六月,夜大雷雨,獻縣城西有村民為雷擊。縣令明公晟往驗,飭棺殮矣。越半月餘,忽拘一人訊之曰:「爾買火藥何為?」曰:「以取鳥。」詰曰:「以統擊雀,少不過數錢,多至兩許,足一日用矣。爾買二三十斤何也?」曰:「備多日之用。」又詰曰:「爾買藥未滿一月,計所用不過一二斤,其餘今貯何處?」其人詞窮。刑鞫之,果得因奸謀殺狀,與婦並伏法。或問:「何以知為此人?」曰:「火藥非數十斤不能偽為雷。合藥必以硫黃。
  今方盛夏,非年節放爆竹時,買硫黃者可數。吾陰使人至市,察買硫黃者誰多。皆曰某匠。又陰察某匠賣藥於何人。皆曰某人。是以知之。」又問:「何以知雷為偽作?」曰:「雷擊人,自上而下,不裂地。其或毀屋,亦自上而下。今苫草屋樑皆飛起,土坑之面亦揭去,知火從地下起矣。又此地去城五六里,雷電相同,是夜雷電雖迅烈,然皆盤繞雲中,無下擊之狀。是以知之。爾時其婦先歸寧,難以研問,故必先得是人,而後婦可鞫。」此令可謂明察矣。
              
              雷震惡人
  戈太僕仙舟言:乾隆戊辰,河間西門外橋上,雷震一人死,端跪不僕;手擎一紙裹,雷火弗■。驗之皆砒霜,莫明其故。俄其妻聞信至,見之不哭,曰:「早知有此,恨其晚矣!是嘗詬誶老母,昨忽萌惡念,欲市砒霜毒母死。吾泣諫一夜,不從也。」
              
              二姑娘
  再從兄旭升言:村南舊有狐女,多媚少年,所謂二姑娘者是也。族人某,意擬生致之,未言也。
  一日,於廢圃見美女,疑其即是。戲歌艷曲,欣然流盼,折草花擲其前。方欲俯拾。忽卻立數步外,曰:「君有惡念。」逾破垣竟去。後有二生讀書東嶽廟僧房,一居南室,與之暱。一居北室,無睹也。南室生嘗怪其晏至,戲之曰:「左挹浮丘袖,右拍洪崖肩耶?」狐女曰:「君不以異類見薄,故為悅已者容。北室生心如木石,吾安敢近?」南室生曰:「何不登牆一窺?未必即三年不許。如使改節,亦免作程伊川面向人。」狐女曰:「磁石惟可引針,如氣類不同,即引之不動。無多事,徒取辱也。」時同侍姚安公側,姚安公曰:「向亦聞此,其事在順治末年。居北室者,似是族祖雷陽公。雷陽一老副榜,八比以外無寸長,只心地樸誠,即狐不敢近。知為妖魅所惑者,皆邪念先萌耳。」
              
              老媼視鬼
  先太夫人外家曹氏,有媼能視鬼。外祖母歸寧時,與論冥事。媼曰:「昨於某家見一鬼,可謂癡絕。然情狀可憐,亦使人心脾淒動。鬼名某,住某村,家亦小康,死時年二十七八。初死百日後,婦邀我相伴。見其恆坐院中丁香樹下。或聞婦哭聲,或聞兒啼聲,或聞兄嫂與婦詬誶聲,雖陽氣逼爍,不能近,然必側耳窗外竊聽,淒慘之色可掬。後見媒妁至婦房,愕然驚起,張手左右顧。後聞議不成,稍有喜色。既而媒妁再至,來往兄嫂與婦處,則奔走隨之,皇皇如有失。送聘之日,坐樹下,目直視婦房,淚涔涔如雨。自是婦每出入,輒隨其後,眷戀之意更篤。嫁前一夕,婦整束奩具。復徘徊簷外,或倚柱泣,或俯首如有思;稍聞房內嗽聲,輒從隙私窺,營營者徹夜。吾太息曰:『癡鬼何必如是!』若弗聞也。娶者入,秉火前行。避立牆隅,仍翹首望婦。吾偕婦出,回顧,見其遠遠隨至娶者家,為門尉所阻,稽顙哀乞,乃得入;入則匿牆隅,望婦行禮,凝立如醉狀。婦入房,稍稍近窗,其狀一如整束奩具時。至滅燭就寢,尚不去,為中霤神所驅,乃狼狽出。時吾以婦囑歸視兒,亦隨之返。見其直入婦室,凡婦所坐處眠處,一一視到。俄聞兒索母啼,趨出,環繞兒四周,以兩手相握,作無可奈何狀。俄嫂出,撻兒一掌。便頓足拊心,遙作切齒狀。吾視之不忍,乃徑歸,不知其後何如也。後吾私為婦述,婦囓齒自悔。裡有少寡議嫁者,聞是事,以死自誓曰:『吾不忍使亡者作是狀。』」
  嗟乎!君子義不負人,不以生死有異也。小人無往不負人,亦不以生死有異也。常人之情,則人在而情在,人亡而情亡耳。苟一念死者之情狀,未嘗不慼然感也。儒者見諂瀆之求福,妖妄之滋惑,遂齦齦持無鬼之論,失先王神道設教之深心,徒使愚夫愚婦,悍然一無所顧忌。尚不如此裡嫗之言,為動人生死之感也。
              
              死人復甦
  王蘭泉少司寇言:胡中丞文伯之弟婦,死一日復甦,與家人皆不相識,亦不容其夫近前。細詢其故,則陳氏女之魂,借屍回生。問所居,相去僅數十里。呼其親屬至,皆歷歷相認。女不肯留胡氏。胡氏持鏡使自照,見形容皆非,乃無奈與胡為夫婦。此與《明史□五行志》司牡丹事相同。當時官為斷案,從形不從魂。蓋形為有據,魂則無憑。使從魂之所歸,必有詭托售奸者。故防其漸焉。
              
              山西富商
  有山西商,居京師信或客寓,衣服僕馬皆華麗,雲且援例報捐。
  一日,有貧叟來訪,僕輩不為通。自候於門,乃得見。神意索漠,一茶後,別無寒溫,叟徐露求助意。咈然曰:「此時捐項且不足,豈復有餘力及君!」叟不平,因對眾具道西商昔窮困,待叟舉火者十餘年。復助百金使商販,漸為富人。今罷官流落,聞其來,喜若更生。亦無奢望,或得曩所助之數,稍償負累,歸骨鄉井足矣。語訖絮泣。西商亦似不聞。
  忽同捨一江西人,自稱姓楊,揖西商而問曰:「此叟所言信否?」西商面赤曰:「是固有之,但力不能報為恨耳。」楊曰:「君且為官,不憂無借處。倘有人肯借君百金,一年內乃償,不取分毫利,君肯舉以報彼否?」西商強應曰:「甚願。」楊曰:「君但書券,百金在我。」西商迫於公論,不得已書券。楊收券,開敝篋,出百金付西商。西商怏怏持付叟。楊更治具,留叟及西商飲。叟歡甚,西商草草終觴而已。叟謝去,楊數日亦移寓去,從此遂不相聞。後西商檢篋中少百金,鐍鎖封識皆如故,無可致詰。又失一狐皮半臂,而篋中得質票一紙,題錢二千,約符楊置酒所用之數。乃知楊本術士,姑以戲之。同捨皆竊稱快。西商漸沮,亦移去,莫知所往。
              
              赤崖先生子
  蔣編修菱溪,赤崖先生子也。喜吟詠,嘗作七夕詩曰:「一霎人間蕭鼓收,羊燈無焰三更碧。」又作中元詩曰:「兩岸紅沙多旋舞,驚風不定到三更。」赤崖先生見之,愀然曰:「何忽作鬼語?」果不久下世。故劉文定公作其遣稿序曰:「就河鼓以陳詞,三更焰碧;會盂蘭而說法,兩岸沙紅。詩讖先成,以君才過終軍之歲;誄詞安屬,顧我適當騎省之年。」
              
              農夫陳四
  農夫陳四,夏夜在團焦守瓜田,遙見老柳樹下,隱隱有數人影,疑盜瓜者,假寐聽之。中一人曰:「不知陳四已睡未?」又一人曰:「陳四不過數日,即來從我輩游,何畏之有?昨上土神祠,見城隍牒矣。」又一人曰:「君不知耶?陳四延壽矣。」眾問:「何故?」曰:「某家失錢二千文,其婢鞭捶數百未承。婢之父亦憤曰:『生女如是,不如無。倘果盜,吾必縊殺之。』婢曰:「是不承死,承亦死也。』呼天泣。陳四之母憐之,陰典衣得錢二千,捧還主人曰:『老婦昏憒,一時見利取此錢,意謂主人積錢多,未必遽算出。不料累此婢,心實惶愧。錢尚未用,謹冒死自首,免結來世冤。老婦亦無顏居此,請從此辭。』婢因得免。土神嘉其不辭自污以救人,達城隍。城隍達東嶽。東嶽檢籍,此婦當老而喪子,凍餓死。以是功德,判陳四借來生之壽於今生,俾養其母。爾昨下直,未知也。」陳四方竊憤母以盜錢見逐,至是乃釋然。後九年母死,葬事畢,無疾而逝。
              
              募建義塚
  外舅馬公周菉言:東光南鄉有廖氏募建義塚,村民相助成其事,越三十餘年矣。雍正初,東光大疫。廖氏夢見百餘人立門外,一人前致詞曰:「疫鬼且至,從君乞焚紙旗十餘,銀箔糊木刀百餘。我等將與疫鬼戰,以扳一村之惠。」廖好故事,姑制而焚之。數日後,夜聞四野喧呼格鬥聲,達旦乃止。闔村果無一人染疫者。
              
              某公妾
  沙河橋張某商販京師,娶一婦歸,舉止有大家風。張故有千金產,經理亦甚有次第。
  一日,有尊官騎從甚盛,張杏黃蓋,坐八人肩輿,至其門前問曰:「此是張某家否?」鄰里應曰:「是。」尊官指揮左右曰:「張某無罪,可縛其婦來。」應聲反接是婦出。張某見勢赫奕,亦莫敢支吾,尊官命褫婦衣,決臀三十,昂然竟行。村人隨觀之,至林木蔭映處,轉瞬不見,惟旋風滾滾,向西南去。方婦受杖時,惟叩首稱死罪。後人問其故。婦泣曰:「吾本侍郎某公妾,公在日,意圖固寵,曾誓以不再嫁。今精魂晝見,無可復言也。」
              
              王禿子
  王禿子幼失父母,迷其本姓。育於姑家,冒姓王。凶狡無賴,所至童稚皆走匿,雞犬亦為不寧。
  一日,與其徒自高川醉歸,夜經南橫子叢塚間,為群鬼所遮。其徒股慄伏地,禿子獨奮力與鬥,一鬼叱曰:「禿子不孝,吾爾父也,敢肆毆!」禿子固未識父,方疑惑間,又一鬼叱曰:「吾亦爾父也,敢不拜!」群鬼又齊呼曰:「王禿子不祭爾母,致飢餓流落於此,為吾眾人妻。吾等皆爾父也。」禿子憤怒,揮拳旋舞,所擊如中空囊。跳踉至雞鳴,無氣以動,乃自僕叢莽間。群鬼皆嬉笑曰:「王禿子英雄盡矣,今日乃為鄉黨吐氣。如不知悔,他日仍於此待爾。」禿子力已竭,竟不敢再語。天曉鬼散,其徒乃掖以歸。自是豪氣消沮,一夜攜妻子遁去,莫知所終。
  此事瑣屑不足道,然足見悍戾者必遇其敵,人所不能制者,鬼亦忌而共製之。
              
              飛蟲夜傷人
  戊子夏,京師傳言,有飛蟲夜傷人。然實無受蟲傷者,亦未見蟲,徒以圖相示而已。其狀似蠶蛾而大,有鉗距,好事者或指為射工。按短蜮含沙射影,不雲飛而螫人,其說尤謬。余至西域,乃知所畫,即群展之巴臘蟲。此蟲秉炎熾之氣而生,見人飛逐。以水■之,則軟而伏。或■不及,為所中,急嚼茜草根敷瘡則瘥,否則毒氣貫心死,烏魯木齊多茜草,山南辟展諸屯,每以官牒取移,為刈獲者備此蟲雲。
              
              縊婦之魂
  烏魯木齊虎峰書院,舊有遣犯婦縊窗欞上。山長前巴縣令陳執禮,一夜,明燭觀書,聞窗內承塵上■■有聲。仰視,見女子纖足,自紙罅徐徐垂下,漸露膝,漸露股。陳先知是事,厲聲曰:「爾自以奸敗,憤恚死,將禍我耶?我非爾仇,將魅我耶?我一生不入花柳叢,爾亦不能惑。爾敢下,我且以夏楚撲爾。」乃徐徐斂足上,微聞歎息聲。俄從紙罅露面下窺,甚姣好。陳仰面唾曰:「死尚無恥耶?」遂退入。陳滅燭就寢,袖刃以待其來,竟不下。
  次日,仙遊陳題橋訪之,話及是事,承塵上有聲如裂帛,後不再見。然其僕寢於外室,夜恆囈語,久而漸病瘵。垂死時,陳以其相從兩萬里外,哭甚悲。僕揮手曰:「有好婦,嘗私就我。今招我為婿,此去殊樂,勿悲也。」陳頓足曰:「吾自恃膽力,不移居,禍及汝矣。甚哉,客氣之害事也!」後同年六安楊君逢源,代掌書院,避居他室,曰:「孟子有言:『不立乎巖牆之下。』」
              
              無故見鬼
  德郎中亨,夏日散步烏魯木齊城外,因至秀野亭納涼。坐稍久,忽聞大聲語曰:「君可歸,吾將宴客。」狼狽奔回,告余曰:「吾其將死乎?乃白晝見鬼。」余曰:「無故見鬼,自非佳事。若到鬼窟見鬼,猶到人家見人爾,何足怪焉。」蓋亭在城西深林,萬木參天,仰不見日。旅櫬之浮厝者,罪人之伏法者,皆在是地,往往能為變怪雲。
              
              道學某公
  武邑某公,與戚友賞花佛寺經閣前。地最豁廠,而閣上時有變怪。入夜,即不敢坐閣下。
  某公以道學自任,夷然弗信也。酒酣耳熱,盛談《西銘》萬物一體之理,滿座拱聽,不覺入夜。忽閣上厲聲叱曰:「時方饑疫,百姓頗有死亡。汝為鄉宦,即不思早倡義舉,施粥捨藥;即應趁此良夜,閉戶安眠,尚不失為自了漢。乃虛談高論,在此講民胞物與。不知講至天明,還可作飯餐,可作藥服否?且擊汝一磚,聽汝再講邪不勝正。」忽一城磚飛下,聲若霹靂,杯盤几案俱碎。某公倉皇走出,曰:「不信程朱之學,此妖之所以為妖歟?」徐步太息而去。
              
              畫公伯魁
  滄州畫公伯魁,字起瞻(其姓是此伯字,自稱伯州犁之裔。友人或戲之曰:「君乃不稱二世祖太宰公?」近其子孫不識字,竟自稱白氏矣)。嘗畫一仕女圖,方鉤出輪廓,以他事未竟,鎖置書室中。越二日,欲補成之,則幾上設色小碟,縱橫狼藉,畫筆亦濡染幾遍,圖已成矣。神采生動,有殊常格。魁大駭,以示先母舅張公夢征,魁所從學畫者也。公曰:「此非爾所及,亦非吾所及,殆偶遇神仙遊戲耶?」時城守尉永公寧,頗好畫,善價取之。永公後遷四川副都統,攜以往。將罷官前數日,畫上仕女忽不見,惟隱隱留人影,紙色如新,余樹石則仍黯舊。
  蓋敗征之先見也,然所以能化去之故,則終不可知。
              
              戲溺髑髏
  佃戶張天錫,嘗於野田見髑髏,戲溺其口中。髑髏忽躍起作聲曰:「人鬼異路,奈何欺我?且我一婦人,汝男子,乃無禮辱我,是尤不可。」漸躍漸高,直觸其面。天錫惶駭奔歸,鬼乃隨至其家。夜輒在牆頭簷際,責詈不已。天錫遂大發寒熱,昏瞀不知人。闔家拜禱,怒似少解。或叩其生前姓氏裡居,鬼具自道。眾叩首曰:「然則當是高祖母,何為禍於子孫?」鬼似淒咽,曰:「此故我家耶?幾時遷此?汝輩皆我何人?」眾陳始末。鬼不勝太息曰:「我本無意來此,眾鬼欲借此求食,慫恿我來耳。渠有數輩在病者房,數輩在門外。可具漿水一瓢,待我善遣之。大凡鬼恆苦饑,若無故作災,又恐神責。故遇事輒生釁,求祭賽。爾等後見此等,宜謹避,勿中其機械。」眾  如 所  教  。 鬼  曰  : 「  已  散 去  83矣。我口中穢氣不可忍,可至原處尋吾骨,洗而埋之。」遂嗚咽數聲而寂。
              
              魂念子孫
  又佃戶何大金,夜守麥田。有一老翁來共坐。大金念村中無是人,意是行路者偶憩。老翁求飲,以罐中水與之。因問大金姓氏,並問其祖父。惻然曰:「汝勿怖,我即汝曾祖,不禍汝也。」細詢家事,忽喜忽悲。臨行,囑大金曰:「鬼自伺放焰口求食外,別無他事,惟子孫唸唸不能忘,愈久愈切。但苦幽明阻隔,不得音問。或偶聞子孫熾盛,輒躍然以喜者數日,群鬼皆來賀。偶聞子孫零替,亦悄然以悲者數日,群鬼皆來唁。較生人之望子孫,殆切十倍。今聞汝等尚溫飽,吾又歌舞數日矣。」回顧再四,叮嚀勉勵而去。先姚安公曰:「何大金蠢然一物,必不能偽造斯言。
  聞之,使之追遠之心,油然而生。」
              
              夜半人語
  乾隆丙子,有閩士赴公車。歲暮抵京,倉卒不得棲止,乃於先農壇北破寺中僦一老屋。越十餘日,夜半,窗外有人語曰:「某先生且醒,吾有一言。吾居此室久,初以公讀書人,數千里辛苦求名,是能奉讓。後見先生日外出,以新到京師,當尋親訪友,亦不相怪。近見先生多醉歸,稍稍疑之。頃聞與僧言,乃日在酒樓觀劇,是一浪子耳。吾避居佛座後,起居出入,皆不相適,實不能隱忍讓浪子。先生明日不遷,吾瓦石已備矣。」僧在對屋,亦聞此語,乃勸士他徙。自是不敢租是室。有來問者,輒舉此事以告雲。
              
              申蒼嶺先生
  申蒼嶺先生,名丹,謙居先生弟也。謙居先生性和易,先生性豪爽,而立身端介則如一。
  裡有婦為姑虐而縊者,先生以兩家皆士族,勸婦父兄勿涉訟。是夜,聞有哭聲遠遠至,漸入門,漸至窗外,且哭且訴,詞甚淒楚,深怨先生之息訟。先生叱之曰:「姑虐婦死,律無抵法,即訟亦不能快汝意。且訟必檢驗,檢驗必裸露,不更辱兩家門戶乎?」鬼仍絮泣不已。先生曰:「君臣無獄,父子無獄。人憐汝枉死,責汝姑之暴戾則可。汝以婦而欲訟姑,此一念已干名犯義矣。任汝訴諸明神,亦決不直汝也。」鬼竟寂然去。謙居先生曰:「蒼嶺斯言,告天下之為婦者可,告天下之為姑者不可。」先姚安公曰:「蒼嶺之言,子與子言孝。謙居之言,父與父言慈。」
              
              夜狐點詩
  董曲江游京師時,與一友同寓,非其侶也,姑省宿食之資云爾。友征逐富貴,多外宿。曲江獨睡齋中。夜或聞翻動書冊,摩弄器玩聲,知京師多狐,弗怪也。
  一夜,以未成詩稿置几上,乃似聞吟哦聲,問之弗答。比曉視之,稿上已圈點數句矣。然屢呼之,終不應。至友歸寓,則竟夕寂然。友頗自詫有祿相,故邪不敢幹。偶日照李慶子借宿,酒闌之後,曲江與友皆就寢。李乘月散步空圃,見一翁攜童子立樹下。心知是狐,翳身竊睨其所為。童子曰:「寒甚,且歸房。」翁搖首曰:「董公同室固不礙。此君俗氣逼人,那可共處?寧且坐淒風冷月間耳。」李後洩其語於他友,遂漸為其人所聞,銜李次骨。竟為所排擠,狼狽負笈返。
              
              異虱
  余長女適德州盧氏,所居曰紀家莊,嘗見一人臥溪畔,衣敗絮呻吟。視之,則一毛孔有一虱,喙皆向內,後足皆鉤於敗絮,不可解,解之則痛徹心髓,無可如何,竟坐視其死。此殆夙孽所報歟!
              
              紅衣女子
  汪閣學曉園,僦居閻王廟街一宅。庭有棗樹,百年以外物也。每月明之夕,輒見斜柯上一紅衣女子垂足坐,翹首向月,殊不顧人。迫之則不見,退而望之,則仍在故處。嘗使二人一立樹下,一在室中,室中人見樹下人手及其足,樹下人固無所睹也。當望月時,俯視地上樹有影,而女子無影。投以瓦石,虛空無礙。擊以銃,應聲散滅;煙焰一過,旋復本形。主人云,自買是宅,即有是怪。然不為人害,故人亦相安。夫木魅花妖,事所恆有,大抵變幻者居多。茲獨不動不言,枯坐一枝之上,殊莫明其故。曉園慮其為患,移居避之。反主人伐樹,其怪乃絕。
              
              廖    姥
  廖姥,青縣人,母家姓朱,為先太夫人乳母。年未三十而寡,誓不再適,依先太夫人終其身。歿時年九十有六。性嚴正,遇所當言,必侃侃與先太夫人爭。先姚安公亦不以常媼遇之。余及弟妹皆隨之眠食,饑飽寒暑,無一不體察周至。然稍不循禮,即遭呵禁。約束僕婢,尤不少假借。故僕婢莫不陰憾之。顧司管鑰,理庖廚,不能得其毫髮私,亦竟無如何也。嘗攜一童子,自親串家通問歸,已薄暮矣。風雨驟至,趨避於廢圃破屋中。雨入夜未止,遙聞牆外人語曰:「我方投汝屋避雨,汝何以冒雨坐樹下?」又聞樹下人應曰:「汝毋多言,廖家節婦在屋內。」遂寂然。後童子偶述其事,諸僕婢皆曰:「人不近情,鬼亦惡而避之也。」磋乎,鬼果惡而避之哉!
              
              安氏友狐
  安氏表兄,忘其名字,與一狐為友,恆於場圃間對談。安見之,他人弗見也。狐自稱生於北宋初。安叩以宋代史事,曰:「皆不知也。凡學仙者,必遊方之外,使萬緣斷絕,一意精修。如於世有所聞見,於心必有所是非。有所是非,必有所愛憎。有所愛憎,則喜怒哀樂之情,必迭起循生,以消爍其精氣,神耗而形亦敝矣。烏能至今猶在乎?迨道成以後,來往人間,視一切機械變詐,皆如戲劇;視一切得失勝敗,以至於治亂興亡,皆如泡影。當時既不留意,又焉能一一而記之?即與君相遇,是亦前緣。然數百年來,相遇如君者,不知凡幾,大都萍水偶逢,煙雲倏散,夙昔笑言,亦多不記憶。則身所未接者,從可知矣。」時八里莊三官廟,有雷擊蠍虎一事。安問以物久通靈,多嬰雷斧,豈長生亦造物所忌乎?曰:「是有二端:夫內丹導引,外丹服餌,皆艱難辛苦以證道,猶力田以致富,理所宜然。若媚惑夢魘,盜采精氣,損人之壽,延己之年,事與劫盜無異,天律不容也。又或恣為妖幻,貽禍生靈,天律亦不容也。若其葆養元神,自全生命,與人無患,無世無爭,則老壽之物,正如老壽之人耳,何至犯造物之忌乎?」舅氏實齋先生聞之,曰:「此狐所言,皆老氏之粗淺者也。然用以自養,亦足矣。」
              
              因果相償
  浙江有士人,夜夢至一官府,雲都城隍廟也。有冥吏語之曰:「今某公控其友負心,牽君為證。君試思嘗有是事不?」士人追憶之,良是。俄聞都城隍升座,冥吏白某控某負心事,證人已至,請勘斷。都城隍舉案示士人,士人以實對。都城隍曰:「此輩結黨營私,朋求進取,以同異為愛惡,以愛惡為是非;勢孤則攀附以求援,力敵則排擠以互噬:翻雲覆雨,倏忽萬端。本為小人之交,豈能責以君子之道。操戈入室,理所必然。根勘已明,可驅之去。」顧士人曰:「得無謂負心者有佚罰耶?夫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因果之相償也;花既結子,子又開花,因果之相生也。彼負心者,又有負心人躡其後,不待鬼神之料理矣。」士人霍然而醒。後閱數載,竟如神之所言。
              
              食貓夫人
  閩中某夫人喜食貓。得貓則先貯石灰於罌,投貓於內,而灌以沸湯。貓為灰氣所蝕,毛盡脫落,不煩■治;血盡歸於臟腑,肉白如瑩玉。雲味勝雞雛十倍也。日日張網設機,所捕殺無算。
  後夫人病危,呦呦作貓聲,越十餘日乃死。盧觀察■吉嘗與鄰居,■吉子蔭文,余婿也,嘗為余言之。因言景州一宦家子,好取貓犬之類,拗折其足,捩之向後,觀其孑孓跳號以為戲,所殺亦多。後生子女,皆足踵反向前。
  又余家奴子王發,善鳥銃,所擊無不中,日恆殺鳥數十。惟一子,名濟寧州,其往濟寧州時所生也。年十一二,忽遍體生瘡如火烙痕,每一瘡內有一鐵子,竟不知何由而入。百藥不痊,竟以絕嗣。殺業至重,信夫!余嘗怪修善果者,皆按日持齋,如奉律令,而居恆則不能戒殺。夫佛氏之持齋,豈以茹蔬啖果即為功德乎?正以茹蔬啖果即不殺生耳。
  今徒曰某日某日觀音齋期,某日某日准提齋期,是日持齋,佛大歡喜;非是日也,烹宰溢乎皰,肥甘羅乎俎,屠割慘酷,佛不問也。天下有是事理乎?且天子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羊,士無故不殺犬豕,禮也。儒者遵聖賢之教,固萬萬無斷肉理。然自賓祭以外,特殺亦萬萬不宜。以一臠之故,遽戕一命;以一羹之故,遽戕數十命或數百命。以眾生無限怖苦無限慘毒,供我一瞬之適口,與按日持齋之心,無乃稍左乎?東坡先生向持此論,竊以為酌中之道。願與修善果者一質之。
              
              回煞之說
  「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然六合之中,實亦有不能論者。人之死也,如儒者之論,則魂生魄降已耳。即如佛氏之論,鬼亦收錄於冥司,不能再至人世也。
  而世有回煞之說,庸俗術士,又有一書,能先知其日辰時刻與所去之方向,此亦■妄之至矣。然余嘗於隔院樓窗中,遙見其去,如白煙一道,出於灶突之中,冉冉向西南而沒。與所推時刻方向無一差也。又嘗兩次手持啟鑰,諦視布灰之處,手跡足跡,宛然與生時無二,所親皆能辨識之。是何說歟?禍福有命,死生有數,雖聖賢不能與造物爭。而世有蠱毒魘魅之術,明載於刑律。蠱毒余未見,魘魅則數見之。為是術者,不過瞽者巫者,與土木之工。然實能禍福死生人,歷歷有驗。是天地鬼神之權,任其播弄無忌也。又何說歟?其中必有理焉,但人不能知耳。宋儒於理不可解者,皆臆斷以為無是事。毋乃膠柱鼓瑟乎。李又聃先生曰:「宋儒據理談天,自謂究造化陰陽之本;於日月五星,言之鑿鑿,如指諸掌。然宋歷十變而愈差。自郭守敬以後,驗以實測,證以交食,始知濂、洛、關、閩、於此事全然未解。即康節最通數學,亦反以奇偶方圓,揣摩影響,實非從推步而知。故持論彌高,彌不免郢書燕說。夫七政運行,有形可據,尚不能臆斷以理,況乎太極先天、求諸無形之中者哉?先聖有言:『君子於不知,蓋闕如也。』」
              
              女巫郝媼
  女巫郝媼,村婦之狡黠者也。余幼時,於滄州呂氏姑母家見之。自言狐神附其體,言人休咎。凡人家細務,一一周知。故信之者甚眾。實則布散徒黨,結交婢媼,代為刺探隱事,以售其欺。嘗有孕婦,問所生男女。郝許以男。後乃生女,婦詰以神語無驗。郝■目曰:「汝本應生男,某月某日,汝母家饋餅二十,汝以其六供翁姑,匿其十四自食。冥司責汝不孝,轉男為女。汝尚不悟耶?」婦不知此事先為所偵,遂惶駭伏罪。其巧於緣飾皆類此。
  一日,方焚香召神,忽端坐朗言曰:「吾乃真狐神也。吾輩雖與人雜處,實各自服氣煉形,豈肯與鄉里老嫗為緣,預人家瑣事?此嫗陰謀百出,以妖妄斂財,乃托其名於吾輩。故今日真附其體,使共知其奸。」因縷數其隱惡,且並舉其徒黨姓名。語訖,郝霍然如夢醒,狼狽遁去。後莫知所終。
              
              高川丐者
  侍姬之母沈媼言:高川有丐者,與母妻居一破廟中。丐夏月拾麥斗余,囑妻磨面以供母。妻匿其好面,以粗面溲穢水,作餅與母食。是夕大雷雨,黑暗中妻忽■然一聲,丐起視之,則有巨蛇自口入,嚙其心死矣。丐曳而埋之。沈媼親見蛇尾垂其胸臆間,長二尺餘雲。
              
              偽人敗露
  有兩墊師鄰村居,皆以道學自任。
  一日,相邀會講,生徒侍坐者十餘人。方辨論性天,剖析理欲,嚴詞正色,如對聖賢。忽微風颯然,吹片紙落階下,旋舞不止。生徒拾視之,則二人謀奪一寡婦田,往來密商之札也。此或神惡其偽,故巧發其奸歟。然操此術者眾矣,因未嘗一一敗也。聞此札既露,其計不行,寡婦之田竟得保。當由煢嫠苦節,感動幽冥,故示是靈異,以陰為呵護云爾。
              
              蠡縣凶宅
  李孝廉存其言:蠡縣有凶宅,一耆儒與數客宿其中。夜間窗外撥剌聲,耆儒叱曰:「邪不干正,妖不勝德。余講道學三十年,何畏於汝!」窗外似有女子語曰:「君講道學,聞之久矣。余雖異類,亦頗涉儒書。《大學》扼要在誠意,誠意扼要在慎獨。君一言一動,必循古禮,果為修己計乎?抑猶存幾微近名者在乎?君作語錄,■■與諸儒辨,果為明道計乎?抑猶有幾微好勝者在乎?夫修己明道,天理也。近名好勝,則人欲之私也。私慾之不能克,所講何學乎?此事不以口舌爭,君捫心清夜,先自問其何如,則邪之敢干與否,妖之能勝與否,已瞭然自知矣。何必以聲色相加乎?」耆儒汗下如雨,瑟縮不能對。徐聞窗外微哂曰:「君不敢答,猶能不欺其本心。姑讓君寢。」又撥剌一聲,掠屋簷而去。
              
              某公古器
  某公之卒也,所積古器,寡婦孤兒不知其值,乞其友估之。友故高其價,使久不售。俟其窘極,乃以賤價取之。越二載,此友亦卒。所積古器,寡婦孤兒亦不知其值,復有所契之友效其故智,取之去。或曰:「天道好還,無往不復。效其智者罪宜減。」余謂此快心之談,不可以立訓也。盜有罪矣,從而盜之,可曰罪減於盜乎?
              
              許方屠驢
  屠者許方,即前所記夜逢醉鬼者也。其屠驢先鑿地為塹,置板其上,穴板四角為四孔,陷驢足其中。有買肉者,隨所買多少,以壺注沸湯沃驢身,使毛脫肉熟,乃刳而取之。雲必如是始脆美。越一兩日,肉盡乃死。當未死時,箝其口不能作聲,目光怒突,炯炯如兩炬,慘不可視。而許恬然不介意。
  後患病,遍身潰爛無完膚,形狀一如所屠之驢。宛轉茵褥,求死不得,哀號四五十日,乃絕。病中痛自悔責,囑其子志學急改業。方死之後,志學乃改而屠豕。余幼時尚見之,今不聞其有子孫,意已殄絕久矣。
              
              入冥者
  邊隨園征君言:有入冥者,見一儒立廡下,意甚惶遽。一冥吏似是其故人,揖與寒溫畢,拱手對之笑曰:「先生平日持無鬼論,不知先生今日果是何物?」諸鬼粲然。老儒猥縮而已。
              
              守藏神
   東光馬大還,嘗夏夜裸臥資勝寺藏經閣。覺有人曳其臂曰:「起起,勿褻佛經。」醒見一老人在旁,問:「汝為誰?」曰:「我守藏神也。」大還天性疏曠,亦不恐怖。時月明如晝,因呼坐對談,曰:「君何故守此藏?」曰:「天所命也。」問:「儒書汗牛充棟,不聞有神為之守,天其偏重佛經耶?」曰:「佛以神道設教,眾生或信或不信,故守之以神。儒以人道設教,凡人皆當敬守之,亦凡人皆知敬守之,故不煩神力。非偏重佛經也。」問:「然則天視三教如一乎?」曰:「儒以修己為體,以治人為用,道以靜為體,以柔為用。佛以定為體,以慈為用。其宗旨各別,不能一也。至教人為善,則無異。於物有濟,亦無異。其歸宿略同。天固不能不並存也。然儒為生民立命,而操其本於身。釋道皆自為之學,而以餘力及於物。故以明人道者為主,明神道者則輔之,亦不能專以釋道治天下。此其不一而一,一而不一者也。
   蓋儒如五穀,一日不食則餓,數日則必死。釋道如藥餌,死生得失之關,喜怒哀樂之感,用以解釋冤愆、消除怫郁,較儒家為最捷;其禍福因果之說,用以悚動下愚,亦較儒家為易入。特中病則止,不可專服常服,致偏勝為患耳。儒者或空談心性,與瞿曇、老聃混而為一;或排擊二氏,如禦寇仇,皆一隅之見也。」問:「黃冠瑙徒,恣為妖妄,不力攻之,不貽患於世道乎?」曰:「此論其本原耳。若其末流,豈特釋道貽患,儒之貽患豈少哉?即公醉而裸眠,恐亦未必周公、孔子之禮法也。」大還愧謝。因縱談至曉,乃別去。竟不知為何神。或曰,狐也。
              
              百工祠神
  百工技藝,各祠一神為祖。倡族祀管仲,以女閭三百也。伶人祀唐玄宗,以梨園子弟也。此皆最典。胥吏祀蕭何、曹參,木工祀魯班,此猶有義。至靴工祀孫臏,鐵工祀老君之類,則荒誕不可詰矣。長隨所祀曰鍾三郎,閉門夜奠,諱之甚深,竟不知為何神。曲阜顏介子曰:「必中山狼之轉音也。」先姚安公曰:「是不必然,亦不必不然。郢書燕說,固未為無益。」
              
              狐笑
  先叔儀庵公,有質庫在西城中。一小樓為狐所據,夜恆聞其語聲,然不為人害,久亦相安。
  一夜,樓上詬誶鞭笞聲甚厲,群往聽之。忽聞負痛疾呼曰:「樓下諸公,皆當明理,世有婦撻夫者耶?」適中一人,方為婦撻,面上爪痕猶未癒,眾哄然一笑曰:「是固有之,不足為怪。」樓上群狐亦哄然一笑,其斗遂解。聞者無不絕倒。儀庵公曰:「此狐以一笑霽威,猶可與為善。」
              
              農夫徐四
  田村徐四,農夫也。父歿,繼母生一弟,極凶悖。家有田百餘畝,析產時,弟以贍母為詞,取其十之八,曲從之。弟又擇其膏腴者,亦曲從之。後弟所分蕩盡,復從兄需索。乃舉所分全付之,而自佃田以耕,意恬如也。一夜自鄰村醉歸,道經棗林,遇群鬼拋擲泥土,栗不敢行。群鬼啾啾,漸逼近,比及覿面,皆悚然辟易,曰:「乃是讓產徐四兄。」倏化黑煙四散。
               
               五台僧
  白玉庵僧明玉言:昔五台一僧,夜恆夢至地獄,見種種變相。有老宿教以精意誦經,其夢彌甚,遂漸至委頓。又一老宿曰:「是必汝未出家前,曾造惡業。出家後,漸明因果,自知必墮地獄,生恐怖心。造成諸相。故誦經彌篤,幻象彌增。夫佛法廣大,容人懺悔,一切惡業,應念皆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汝不聞之乎?」是僧聞言,即對佛發願,勇猛精進,自是宴然無夢矣。
              
              義      狐
  沈觀察夫婦並故,幼子寄食親戚家,貧窶無人狀。其妾嫁于于史太常家,聞而心惻,時陰使婢媼,與以衣物。後太常知之,曰:「此尚在人情天理中。」亦勿禁也。
  錢塘季滄洲因言:有孀婦病臥,不能自炊,哀呼鄰媼代炊,亦不能時至。忽一少女排闥入,曰:「吾新來鄰家女也。聞姊困苦乏食,意恆不忍。今告於父母,願為姊具食,且侍疾。」自是日來其家,凡三四月,孀婦病癒,將詣門謝其父母。女泫然曰:「不敢欺,我實狐也,與郎君在日最相暱。今感念舊情,又憫姊之苦節,是以托名而來耳。」置白金數錠於床,嗚咽而去。二事頗相類。然則瑟琶別抱,掉首無情,非惟不及此妾,乃並不及此狐。
              
              兩妻爭坐位
  吳侍讀頡雲言:癸丑一前輩,偶忘其姓,似是王言敷先生,憶不甚真也。嘗僦居海豐寺街,宅後破屋三楹,雲有鬼,不可居。然不出為祟,但偶聞音響而已。
  一夕,屋中有詬誶聲。伏牆隅聽之,乃兩妻爭坐位,一稱先來,一稱年長,嘵嘵然不止。前輩不覺太息曰:「死尚不休耶?」再聽之,遂寂。夫妻妾同居,隱忍相安者,十或一焉;歡然相得者,千百或一焉,以尚有名分相攝也。至於兩妻並立,則從來無一相得者,亦從來無一相安者。無名分以攝之,則兩不相下,固其所矣。又何怪於囂爭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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