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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微草堂筆記卷五 灤陽消夏錄(五)(54 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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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微草堂筆記卷五   灤陽消夏錄(五)(54 則)
              木工鄭五
  鄭五,不知何許人也,攜母妻流寓河間,以木工自給。病將死,囑其妻曰:「我本無立錐地,汝又拙於女紅,度老母必以凍餒死。今與汝約:有能為我養母者,汝即嫁之,我死不恨也。」妻如所約,母藉以存活。或奉事稍怠,則室中有聲,如碎磁折竹。一歲,棉衣未成,母泣號寒。忽大聲如鐘鼓,聲動牆壁。如是者七八年。母死後,乃寂。
             
             負心背德之獄
  佃戶曹自立,粗識字,不能多也。偶患寒疾,昏憒中為一役引去。途遇一役,審為誤拘,互詬良久,俾送還。經過一處,以石為垣,周里許,其內濃煙坌湧,紫煙赫然;門額六字,巨如斗。不能盡識,但記其點畫而歸。據所記偏旁推之,似是「負心背德之獄」也。
             
             債      鬼
  世稱殤子為債鬼,是固有之。盧南石言:朱元亭一子病瘵,綿綴時,呻吟自語曰:「是尚欠我十九金。」俄醫者投以人參,煎成未飲而逝,其價恰得十九金。此近日事也。或曰:「四海之中,一日之內,殤子不知其凡幾,前生逋負者,安得如許之眾?」夫死生轉轂,因果循環,如恆河之沙,積數不可以測算;如太空之雲,變態不可以思議。是誠難拘以一格。然計其大勢,則冤愆糾結,生於財貨者居多。老子曰:「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人之一生,蓋無不役志於是者。顧天地生財,只有此數,此得則彼失,此盈則彼虧。機械於是而生,恩仇於是而起。業緣復起,延及三生。觀謀利者之多,可以知索償者之不少矣。史遷有言:「怨毒之於人甚矣哉!」君子寧信其有,或可發人深省也。
             
             裡婦新寡
   裡婦新寡,狂且賂鄰媼挑之。夜入其闥,闔扉將寢,忽燈光綠暗,縮小如豆,俄爆然一聲,紅焰四射,圓如二尺許,大如鏡,中現人面,乃其故夫也。男女並■然僕榻下。家人驚視,其事遂敗。或疑嫠婦墮節者眾,何以此鬼獨有靈?余謂鬼有強弱,人有盛衰。此本強鬼,又值二人之衰,故能為厲耳。
   其他茹恨黃泉,冤纏數世者,不知凡幾,非竟神隨形滅也。或又疑妖物所憑,作此變怪。是或有之。然妖不自興,因人而興。亦幽魂怨毒之氣,陰陽感召,邪魅乃乘而假借之。不然,陶嬰之室,何未聞黎丘之鬼哉?
             
             勝負之心
  羅仰山通政在禮曹時,為同官所軋,動輒掣肘,步步如行荊棘中。性素迂滯,漸恚憤成疾。
  一日,鬱鬱枯坐,忽夢至一山,花放水流,風日清曠,覺神思開朗,壘塊頓消。沿溪散步,得一茅舍。有老翁延入小坐,言論頗洽。老翁問何以有病容,羅具陳所苦。老翁太息曰:「此有夙因,君所未解。君七百年前為宋黃筌,某即南唐徐熙也。徐之畫品,本居黃上。黃恐奪供奉之寵,巧詞排抑,使沉論困頓,銜恨之終。其後輾轉輪迴,未能相遇。今世業緣湊合,乃得一快其宿仇。彼之加於君者,即君之曾加於彼者也,君又何憾焉。大抵無往不復者,天之道;有施必報者,人之情。即已種因,終當結果。其氣機之感,如磁之引針:不近則已,近則吸而不解。其怨毒之結,結石之含火:不觸則已,觸則激而立生。其終不消釋,如疾病之隱伏,必有驟發之日。其終相遇合,如日月之旋轉,必有交會之躔。然則種種害人之術,適以自害而矣。吾過去生中,與君有舊,因君未悟,故為述憂患之由。君與彼已結果矣,自今以往,慎勿造因可也。」羅洒然有省,勝負之心頓盡;數日之內,宿疾全除。此余十許歲時,聞霍易書先生言。
  或曰:「是衛公延璞事,先生偶誤記也。」未知其審,並附識之。
             
             征漕之案
  田白巖言:康熙中,江南有征漕之案,官吏伏法者數人。數年後,有一人降乩於其友人家,自言方在冥司訟某公。友人駭曰:「某公循吏,且其總督兩江,在此案前十餘年,何以無故訟之?」乩又書曰:「此案非一日之故矣。方其初萌,褫一官,竄流一二吏,即可消患於未萌。某公博忠厚之名,養癰不治,久而潰裂,吾輩遂遘其難。吾輩病民蠱國,不能仇視現在之執法者也。追原禍本,不某公之訟而誰訟歟?」書訖,乩遂不動。迄不知九幽之下,定讞如何。《金人銘》曰:「涓涓不壅,將為江河;毫未不札,將尋斧柯。」古聖人所見遠矣。此鬼所言,要不為無理也。
             
             鬼犬
  裡有姜某者,將死,囑其婦勿嫁。婦泣諾。後有艷婦之色者,以重價購為妾。方靚妝登車,所蓄犬忽人立怒號,兩爪抱持嚙婦面,裂其鼻準,並盲其一目。婦容既毀,買者委之去。後亦更無覬覦者。此康熙甲午、乙未間事,故老尚有目睹者。皆曰:「義哉此犬,愛主人以德;智哉此犬,能攻病之本。」余謂犬斷不能見及此,此其亡夫厲鬼所憑也。
              
              愛堂夜歸
  愛堂先生嘗飲酒夜歸,馬忽驚逸。草樹翳薈,溝塍凹凸,幾蹶者三四。俄有人自道左出,一手挽轡,一手掖之下,曰:「老母昔蒙拯濟,今救君斷骨之厄也。」問其姓名,轉瞬已失所在矣。先生自憶生平未有是事,不知鬼何以云然。佛經所謂無心佈施,功德最大者歟?
              
              張福代死
  張福,杜林鎮人也,以負販為業。
  一日,與裡豪爭路,豪揮僕推墮石橋下。時河冰方結,觚稜如鋒刃,顱骨破裂,僅奄奄存一息。里胥故嗛豪,遽聞於官。官利其財,獄頗急。福陰遣母謂豪曰:「君償我命,與我何益?能為我養老母幼子,則乘我未絕,我到官言失足墮橋下。」豪諾之。福粗知字義,尚能忍痛自書狀。生供鑿鑿,官吏無如何也。
  福死之後,豪竟負約。其母屢控於官,終以生供有據,不能直。豪後乘醉夜行,亦馬蹶墮橋死。皆曰:「是負福之報矣。」先姚安公曰:「甚哉,治獄之難也!而命案尤難:有頂兇者,甘為人代死;有賄和者,甘鬻其所親,斯已猝不易詰矣。至於被殺之人,手書供狀,雲非是人之所殺。此雖皋陶聽之,不能入其罪也。倘非負約不償,致遭鬼殛,則竟以財免矣。訟情萬變,何所不有,司刑者可據理率斷哉!」
              
              以財為命
  姚安公言:有孫天球者,以財為命,徒手積累至千金;雖妻子凍餓,視如陌落,亦自忍凍餓,不輕用一錢。病革時,陳所積於枕前,一一手自撫摩,曰:「爾竟非我有乎?」嗚咽而歿。孫未歿以前,為狐所嬲,每攝其財貸去,使窘急欲死;乃於他所復得之,如是者不一。
  又有劉某者,亦以財為命,亦為狐所嬲。一歲除夕,凡劉親友之貧者,悉饋數金。訝不類其平日所為。旋聞劉床前私篋,為狐盜去二百餘金,而得謝柬數十紙。蓋孫財乃辛苦所得,狐怪其慳嗇,特戲之而已。劉財多由機巧剝削而來,故狐竟散之。其處置亦頗得宜也。
              
              古寺鬼影
  余督學閩中時,幕友鍾忻湖言:其友昔在某公幕,因會勘宿古寺中,月色朦朧,見某公窗下有人影,徘徊良久,冉冉下鐘樓去。心知為鬼魅,然素有膽,竟躡往尋之。至則樓門鎖閉,樓上似有二人語,其一曰:「君何以空返?」其一曰:「此地罕有官吏至,今幸兩官共宿,將俟人靜訟吾冤,頃竊聽所言,非揣摩迎合之方,即消弭彌縫之術,是不足以辦吾事,故廢然返。」語畢,似有太息聲。再聽之,竟寂然矣。
  次日,陰告主人。果變色搖手,戒勿多事。迄不知其何冤也。余謂此君友有嗛於主人,故造斯言,形容其巧於趨避,為鬼揶揄耳。若就此一事而論,鬼非目睹,語未耳聞,恍惚杳冥,茫無實據,雖閻羅包老,亦無可措手,顧乃責之於某公乎?
              
              秘戲圖
  平原董秋原言:海豐有僧寺,素多狐,時時擲瓦石嬲人。一學究借東廂三楹授徒,聞有是事,自詣佛殿訶責之。數夕寂然,學究有德色。
  一日,東翁過談,拱揖之頃,忽袖中一卷墮地。取視,乃秘視圖也。東翁默然去。次日,生徒不至矣。狐未犯人,人乃犯狐,竟反為狐所中。君子之於小人,謹備之而已;無故而觸其鋒,鮮不敗也。
              
              關帝祠
  關帝祠中,皆塑周將軍,其名則不見於史傳。考元魯貞《漢壽亭侯廟碑》,已有「乘赤兔兮從周倉」語,則其來已久,其靈亦最著。裡媼有劉破車者,言其夫嘗醉眠關帝香案前,夢周將軍蹴之起,左股青痕,越半月乃消。
              
              鬼與輪迴
  謂鬼無輪迴,則自古至今,鬼日日增,將大地不能容。謂鬼有輪迴,則此死彼生,旋即易形而去,又當世間無一鬼。販夫田婦,往往轉生,似無輪迴者。荒阡廢塚,往往見鬼,又似有不輪迴者。
  表兄安天石,嘗臥疾,魂至冥府,以此問司籍之吏。吏曰:「有輪迴,有不輪迴。輪迴者三途:有福受報,有罪受報,有恩有怨者受報。不輪迴者亦三途:聖賢仙佛不入輪迴,無間地獄不得輪迴,無罪無福之人,聽其遊行於墟墓,餘氣未盡則存,餘氣漸消則滅。如露珠水泡,倏有倏無;如閒花野草,自榮自落。如是者無可輪迴。或無依魂魄,附人感孕,謂之偷生。高行緇黃,轉世借形,謂之奪舍。是皆偶然變形,不在輪迴常理之中。至於神靈下降,輔佐明時;魔怪群生,縱橫殺劫。是又氣數所成,不以輪迴論矣。」天石固不信輪迴者,病痊以後,嘗舉以告人曰:「據其所言,乃鑿然成理。」
             
             文昌司祿之神
  星士虞春潭,為人推算,多奇中。偶薄游襄漢,與士人同舟,論頗款洽。久而怪其不眠不食,疑為仙鬼。夜中密詰之。士人曰:「我非仙非鬼,文昌司祿之神也,有事詣南嶽。與君有緣,故得數日周旋耳。」虞因問之曰:「吾於命理,自謂頗深。嘗推某當大貴,而竟無驗。君司祿籍,當知其由。」士人曰:「是命本貴,以熱中,削減十之七矣。」虞曰:「仕官熱中,是亦常情,何冥滴若是之重?」士人曰:「仕官熱中,其強悍者必怙權,怙權者必狠而愎;其孱弱者必固位,固位者必險而深。且怙權固位,是必躁竟,躁竟相軋,是必排擠。至於排擠,則不問人之賢否,而問黨之異同;不計事之可否,而計己之勝負。流弊不可勝言矣。是其惡在貪酷上,壽且削減,何止於祿乎!」虞陽記其語。越兩歲余,某果卒。
             
             以狐為妾
  張鉉耳先生之族,有以狐女為妾者,別營靜室居之。床帷器具,與人無異,但自有婢媼,不用張之奴隸耳。室無纖塵,惟久坐覺陰氣森然;亦時聞笑語,然不睹其形。
  張故巨族,每姻戚宴集,多請一見,皆不許。一日,張固強之。則曰:「某家某娘子猶可,他人斷不可也。」人室相晤,舉止嫻雅,貌似三十許人。詰以室中寒凜之故,曰:「娘子自心悸耳,室故無他也。」後張詰以獨見是人之故。曰:「人陽類,鬼陰類,狐介於人鬼之間,然亦陰類也。故出恆以夜,白晝盛陽之時,不敢輕與人接也。某娘子陽氣已衰,故吾得見。」張惕然曰:「汝日與吾寢處,吾其衰乎?」曰:「此別有故。凡狐之媚人有兩途:一曰蠱惑,一曰夙因。蠱惑者陽為陰蝕,則病,蝕盡則死;夙因則人本有緣,氣息相感,陰陽翕合,故可久而相安。然蠱惑者十之九,夙因者十之一。其蠱惑者亦必自稱夙因,但以傷人不傷人知其真偽耳。」後見之人果不久下世。
             
             
             異火
  羅與賈比屋而居,羅富賈貧。羅欲並賈宅,而勒其值;以售他人,羅又陰撓之。久而益窘,不得已減值售羅。羅經營改造,土木一新。落成之日,盛筳祭神。紙錢甫燃,忽狂風捲起,著樑上,烈焰驟發,煙煤迸散如雨落。彈指間,寸椽不遺,並其舊廬■焉。方火起時,眾人交救。羅拊膺止之,曰:「頃火光中,吾恍惚見賈之亡父。是其怨毒之所為,救無益也。吾悔無及矣。」急呼賈子至,以腴田二十畝書券贈之。自是改行從善,竟以壽考終。
             
             樊氏扶乩
  滄州樊氏扶乩,河工某官在焉。降乩者關帝也,忽大書曰:「某來前!汝具文懺悔,語多回護。對神尚爾,對人可知。夫誤傷人者,過也,回護則惡矣。天道宥過而殛惡,其聽汝巧辯乎?」其人伏地惕息,揮汗如雨。自是怏怏如有失,數日病卒。竟不知所懺悔者何事也。
             
             婦代姑死
  褚寺農家有婦姑同寢者,夜雨牆圮,泥土簌簌下。婦聞聲急起,以背負牆,而疾呼姑醒。姑匍匐墮炕下,婦竟壓焉,其屍正當姑臥處。是真孝婦,以微賤無人聞於官,久而並佚其姓氏矣。相傳婦死之後,姑哭之慟。
  一日,鄰人告其姑曰:「夜夢汝婦冠帔來曰:『傳語我姑,無哭我。我以代死之故,今已為神矣。」鄉之父老皆曰:「吾夜所夢亦如是。」或曰:「婦果為神,何不示夢於其姑?此鄉鄰欲緩其慟,造是言也。」余謂忠孝節義,歿必為神。天道昭昭,歷有證驗。此事可以信其有。即日一人造言,眾人附合,「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人心以為神,天亦必以為神矣,何必又疑其妄焉。
             
             長山聶松巖
  長山聶松巖,以篆刻游京師。嘗館余家,言其鄉有與狐友者,每賓朋宴集,招之同坐。飲食笑語,無異於人,惟聞聲而不睹其形耳。或強使相見,曰:「對面不睹,何以為相交?」狐曰:「相交者交以心,非交以貌也。夫人心叵測,險於山川,機阱萬端,由斯隱伏。諸君不見其心,以貌相交,反以為密;於不見貌者,反以為疏。不亦悖乎?」田白巖曰:「此狐之閱世深矣。」
             
             老儒王德安
  肅寧老儒王德安,康熙丙戌進士也,先姚安公從受業焉。嘗夏日過友人家,愛其園亭軒爽,欲下榻於是,友人以夜有鬼物辭。王因舉所見一事曰:「江南岑生,嘗借宿滄州張蝶莊家。壁張鍾馗像,其高如人。前復陳一自鳴鐘。岑沉醉就寢,皆未及見。夜半酒醒,月明如晝,聞機輪格格,已詫甚,忽見畫像,以為奇鬼,取案上之端硯仰擊之。大聲砰然,震動戶牖。僮僕排闥入視,則墨瀋淋漓,頭面俱黑;畫前鍾及玉瓶磁鼎,已碎裂矣。聞者無不絕倒。然則動雲見鬼,皆人自膽怯耳,鬼究在何處耶?」語甫脫口,牆隅忽應聲曰:「鬼即在此,夜當拜謁,幸勿以硯見擊。」王默然竟出。後嘗舉以告門人曰:「鬼無白晝對語理,此必狐也。吾德恐不足勝妖,是以避之。」蓋終持無鬼之論也。
             
             紙車紙馬
  明器,古之葬禮也,後世復造紙車紙馬。孟雲卿《古輓歌》曰:「冥冥何所須?盡我生人意。」蓋姑以緩慟雲耳。
  然長兒汝佶病革時,其奴為焚一紙馬,汝佶絕而復甦,曰: 「吾魂出門,茫茫然不知所向。遇老僕王連升牽一馬來,送我歸。恨其足跛,頗顛簸不適。」焚馬之奴泫然曰:「是奴罪也。舉火時實誤折其足。」
  又六從舅母常氏彌留時,喃喃自語曰:「適往看新宅頗佳,但東壁損壞,無奈何?」侍疾者往視其棺,果左側穿一小孔,匠與督工者尚均未覺也。
             
             文昌祠神
  李又聃先生言:昔有寒士下第者,焚其遺卷,牒訴於文昌祠。夜夢神語曰:「爾讀書半生,尚不知窮達有命耶?」嘗侍先姚安公,偶述是事。先姚安公咈然曰:「又聃應舉之士,傳此語則可。汝輩手掌文衡者,傳此語則不可。聚奎堂柱有熊孝感相國題聯曰:『赫赫科條,袖裡常存惟白簡;明明案犢,簾前何處有朱衣?』汝未之見乎?」
             
             黃裳寓言
  海陽李玉典前輩言:有兩生讀書佛寺,夜方媟狎,急壁上現大圓鏡,逕丈餘,光明如晝,毫髮畢睹。聞簷際語曰:「佛法廣大,固不汝嗔。但汝自視鏡中,是何形狀?」余謂幽期密約,必無人在旁,是誰見之?兩生斷無自言理,又何以聞之?然其事為理所宜有,固不必以子虛烏有視之。
  玉典又言:有老儒設帳廢圃中。一夜聞垣外吟哦聲,俄又聞辯論聲,又聞囂爭聲,又聞詬詈聲,久之遂聞毆擊聲。圃後曠無居人,心知為鬼。方戰慄間,已斗至窗外。其一盛氣大呼曰:「渠評駁吾文,實為冤憤!今同就正于先生。」因朗吟數百言,句句手自擊節。其一且呻吟呼痛,且微哂之。老儒惕息不敢言。其一厲聲曰:「先生究以為如何?」老儒囁嚅久之,以額叩枕曰:「雞肋不足以當尊拳。」其一大笑去,其一往來窗戶,氣咻咻然,至雞鳴乃寂雲。聞之膠州法黃裳。余謂此亦黃裳寓言也。
             
             墳院麗女
  天津孟生文熹,有雋才,張石粼先生最愛之。一日,掃墓歸,遇孟於路旁酒肆。見其壁上新寫一詩,曰:「東風翦翦漾春衣,信步尋芳信步歸。紅映桃花人一笑,綠遮楊柳燕雙飛。徘徊曲徑憐香草,惆悵喬林掛落暉。記取今朝延佇處,酒樓西畔是柴扉。」詰其所以,諱不言。固詰之,始雲適於道側見麗女,其容絕代,故坐此冀其再出。張問其處,孟手指之。張大駭曰:「是某家墳院,荒廢久矣,安得有是?」同往尋之,果馬鬣蓬科,杳無人跡。
             
             女魂
  余在烏魯木齊時,一日,報軍校王某差運伊犁軍械,其妻獨處。今日過午,門不啟,呼之不應,當有他故。因檄迪化同知木金泰往勘。破扉而入,則男女二人共枕臥,裸體相抱,皆剖裂其腹死。男子不知何自來,亦無識者。研問鄰里,茫無端緒,擬以疑獄結矣。是夕女屍忽呻吟,守者驚視,已復生。越日能言,自供與是人幼相愛,既嫁猶私會。後隨夫駐防西域,是人念不釋,復尋訪而來;甫至門,即引入室。故鄰里皆未覺。慮暫會終離,遂相約同死,受刃時痛極昏迷,倏如夢覺,則魂已離體。急覓是人,不知何往,惟獨立沙磧中,白草黃雲,四無邊際。正彷徨間,為一鬼縛去。至一官府,甚見詰辱,雲是雖無恥,命尚未終;叱杖一百,驅之返。杖乃鐵鑄,不勝楚毒,復暈絕。及漸蘇,則回生矣。視其股,果杖痕重疊。駐防大臣巴公曰:「是已受冥罰,奸罪可勿重科矣。」余烏魯木齊雜詩有曰:「鴛鴦畢竟不雙飛,天上人間舊願違。白草蕭蕭埋旅櫬,一生腸斷華山畿。」
  即詠此事也。
             
             白日見鬼
  朱青雷言:嘗與高西園散步水次,時春冰初泮,淨綠瀛溶。高曰:「憶晚唐有『魚鱗可憐紫,鴨毛自然碧』句,無一字言春色,而晴波滑笏之狀,如在目前。惜不記其姓名矣。」朱沉思未對,聞老柳後有人語曰:「此初唐劉希夷詩,非晚唐也。」趨視無一人。朱悚然曰:「白日見鬼矣。」高微笑曰:「如此鬼,見亦大佳,但恐不肯相見耳。」對樹三楫而行。舊檢劉詩,果有此二語,余偶以告戴東原,東原因言:有兩生燭下對談,爭《春秋》周正夏正,往復甚苦。窗外急太息言曰:「左氏周人,不容不知周正朔,二先生何必詞費也?」出視窗外,惟一小童方酣睡。
  觀此二事,儒者日談考證,講「曰若稽古」,動至十四萬言。安知冥冥之中,無在旁揶揄者乎?
             
             有驢長歎
  聶松巖言:即墨於生,騎一驢赴京師。中路憩高崗上,系驢於樹,而倚石假寐。忽見驢昂首四顧,浩然歎曰:「不至此地數十年,青山如故,村落已非舊徑矣。」於故好奇,聞之躍然起曰:「此宋處宗長鳴雞也,日日乘之共談,不患長途寂寞矣。」揖而與言,驢嚙草不應。反覆開導,約與為忘形交,驢亦若勿聞。怒而痛鞭之,驢跳擲狂吼,終不能言。竟棰折一足,鬻於屠肆,徒步以歸。
  此事絕可笑,殆睡夢中誤聽耶?抑此驢夙生冤譴,有物憑之,以激於之怒殺耶?
             
             善射儀南公
  三叔父儀南公,有健僕畢四,善弋獵,能挽十石弓。恆捕鶉於野。凡捕鶉者必以夜,先以稿秸插地,如禾隴之狀,而布網於上;以牛角作曲管,肖鶉聲吹之。鶉既集,先微驚之,使漸次避入稿秸中;然後大聲驚之,使群飛突起,則悉觸網矣。吹管時,其聲淒咽,往往誤引鬼物至,故必築團焦自衛,而攜兵仗以備之。
  一夜,月明之下,見老叟作禮曰:「我狐也,兒孫與北村狐構畔,舉族械戰。彼陣擒我一女,每戰必反接驅出以辱我;我亦陣擒彼一妾,如所施報焉。由此仇益結,約今夜決戰於此。聞君義俠,乞助一臂力,則沒齒感恩。持鐵尺者彼,持刀者我也。」畢故好事,忻然隨之往,翳叢薄間。兩陣既交,兩狐血戰不解,至相抱手搏。畢審視既的,控弦一發,射北村狐踣。不虞弓勍矢銛,貫腹而過,並老叟洞腋殪焉。兩陣各惶遽,奪屍棄俘囚而遁。畢解二狐之縛,且告之曰:「傳語爾族,兩家勝敗相當,可以解冤矣。」先是北村每夜聞戰聲,自此遂寂。此與李冰事相類;然冰戰江神為捍災御患,此狐逞其私憤,兩斗不已,卒至兩傷。是亦不可以已乎。
             
             樹下之鬼
  姚安公在滇時,幕友言署中香櫞樹下,月夜有紅裳女子靚妝立,見人則冉冉沒土中。眾議發視之。姚安公攜卮酒澆樹下,自祝之曰:「汝見人則隱,是無意於為祟也。又何必屢現汝形,自取暴骨之禍?」自是不復出。
  又有書齋甚軒敞,久無人居。舅氏安公五章,時相從在滇,偶夏日裸寢其內。夢一人揖而言曰:「與君雖幽明異路,然眷屬居此,亦有男女之別。君奈何不以禮自處?」矍然醒,遂不敢再往。姚安公嘗曰:「樹下之鬼可諭之以理,書齋之魅能以理諭人。此郡僻處萬山中,風俗質樸,渾沌未鑿,故異類亦淳良如是也。」
             
             綵衣金釧小兒
  余兩三歲時,嘗見四五小兒,綵衣金釧,隨余嬉戲,皆呼余為弟,意似甚相愛。稍長時,乃皆不見。後以告先姚安公,公沉思久之,爽然曰:「汝前母恨無子,每令尼媼以彩絲系神廟泥孩歸,置於臥內,各命以乳名,日飼果餌,與哺子無異。歿後,吾命人瘞樓後空院中,必是物也。恐後來為妖,擬掘出之,然歲久已迷其處矣。」前母即張太夫人姊。一歲忌辰,家祭後,張太夫人晝寢,夢前母以手推之曰:「三妹太不經事,利刃豈可付兒戲?」愕然驚醒,則余方坐身旁,掣姚安公革帶佩刀出鞘矣。始知魂歸受祭,確有其事。古人所以事死如生也。
             
             兩盜互駭
  表叔王碧伯妻喪,術者言某日子刻回煞,全家皆避出。有盜偽為煞神,逾垣入,方開篋攫簪珥。適一盜又偽為煞神來,鬼聲嗚嗚,漸進。前盜皇遽避出,相遇於庭,彼此以為真煞神,皆悸而失魂,對僕於地。黎明,家人哭入,突見之,大駭,諦視乃知為盜。以薑湯灌蘇,即以鬼裝縛送官。沿路聚觀,莫不絕倒。據此一事。回煞之說當妄矣。然回煞形跡,余實屢目睹之。鬼神茫昧,究不知其如何也。
             
             神來之詩
  益都朱天門言:甲子夏,與數友夜集明湖側,召妓侑觴。飲方酣,妓素不識字,忽援筆書一絕句曰:「一夜瀟瀟雨,高樓怯曉寒;桃花零落否?呼婢捲簾看。」擲於一友之前。是人觀訖,遽變色仆地。妓亦仆地。頃之妓蘇,而是人不蘇矣。後遍問所親,迄不知其故。
             
             正定扶乩者
  癸巳、甲午間,有扶乩者自正定來,不談休咎,惟作書畫。頗疑其偽托。然見其為曹慕堂作著色山水長卷及醉鍾馗像,筆墨皆不俗。又見贈董曲江一聯曰:「黃金結客心猶熱,白首還鄉夢更游。」亦酷肖曲江之為人。
             
             曹二悍婦
  佃戶曹二婦悍甚,動輒訶詈風雨,詬誶鬼神;鄉鄰里間,一語不合,即揎袖露臂,攜二搗衣杵,奮呼跳擲如虓虎。
  一日,乘陰雨出竊麥。忽風雷大作,巨雹如鵝卵,已中傷仆地。忽風捲一五斗栲栳墮其前,頂之得不死。豈天亦畏其橫歟?或曰:「是雖暴戾,而善事其姑。每與人鬥,姑叱之,輒弭伏;姑批其頰,亦跪而受。然則遇難不死,有由矣。」孔子曰:「夫孝者,天之經也,地之義也。」豈不然乎!
             
             高川墮龍
  癸亥夏,高川之北墮一龍,裡人多目睹之。姚安公命駕往視,則已乘風雨去。其蜿蜒攫拿之跡,蹂躪禾稼二畝許,尚分明可見。龍,神物也,何以致墮?或曰:「是行雨有誤,天所謫也。」按世稱龍能致雨,而宋儒謂雨為天地之氣,不由於龍。余謂禮稱「天降時雨,山川出雲」,故《公羊傳》謂觸石而出,膚寸而合,不崇朝而雨天下者,惟泰山之雲。是宋儒之說所本也。《易□文言□傳》稱之從龍,故董仲舒祈雨法召以土龍,此世俗之說所本也。大抵有天雨,有龍雨:油油而雲,瀟瀟而雨者,天雨也;疾風震雷,不久而過者,龍雨也。觀觸犯龍潭者,立致風雨,天地之氣能如是之速合乎?洗鮓答誦梵咒者,亦立致風雨,天地之氣能如是之刻期乎?故必兩義兼陳,其理始備。必規規然膠執一說,毋乃不通其變歟!
             
             白晝遇鬼
  裡人王驢耕於野,倦而枕塊以臥。忽見肩輿從西來,僕馬甚眾,輿中坐者先叔父儀南公邊。怪公方臥疾,何以出行。急近前起居。公與語良久,乃向東北去。舊而聞公已逝矣。計所見僕馬,正符所焚紙器之數。僕人沈崇貴之妻,親聞驢言之。後月餘,驢亦病卒。知白晝遇鬼,終為衰氣矣。
             
             少女神言
  余第三女,許婚戈仙舟太僕子。年十歲,以庚戌夏至卒。先一日,病已革。時余以執事在方澤,女忽自語曰:「今日初八,吾當明日辰刻去,猶及見吾父也。」問何以知之,瞑目不言。余初九日禮成舊邸,果及見其卒。卒時壁掛洋鐘恰琤然鳴八聲,是亦異矣。
             
             二鬼拘義
  膳夫楊義,粗知文字。隨姚安公在滇時,忽夢二鬼持硃票來拘,標名曰楊義。義爭曰:「我名楊義,不名楊義,爾定誤拘。」二鬼皆曰:「又字上尚有一點,是省筆義字。」義.又爭曰:「從未見義字如此寫,當仍是義字誤滴一墨點。」二鬼不能強而去。同寢者聞其囈語,殊甚了了。俄姚安公終養歸,義隨至平彝,又夢二鬼持票來,乃明明楷書楊義字。義仍不服曰:「我已北歸,當屬直隸城隍。爾雲南城隍,何得拘我?」喧詬良久。同寢者呼乃醒,自雲二鬼憤憤,似必不相捨。
  次日,行至滇南勝境坊下,果馬蹶墮地卒。
             
             義犬四兒
  余在烏魯木齊,畜數犬。辛卯賜環東歸,一黑犬曰四兒,戀戀隨行,揮之不去,竟同至京師。途中守行篋甚嚴,非余至前,雖僮僕不能取一物。稍近,輒人立怒嚙。
  一日,過辟展七達阪(達阪譯言山嶺,凡七重,曲折陡峻,稱為天險),車四輛,半在嶺北,半在嶺南,日已曛黑,不能全度。犬乃獨臥嶺巔,左右望而護視之,見人影輒馳視。余為賦詩二首曰:「歸路無煩汝寄書,風餐露宿且隨予;夜深奴子酣眠後,為守東行數輛車。」空山日日忍饑行,冰雪崎嶇百廿程。我已無官何所戀,可憐汝亦太癡生。」紀其實也。至京歲余,一夕,中毒死。或曰:「奴輩病其司夜嚴,故以計殺之,而托詞於盜。」想當然矣。余收葬其骨,欲為起塚,題曰「義犬四兒墓」;而琢石像出塞四奴之形,跪其墓前,各鐫姓名於胸臆,曰趙長明,曰於祿,曰劉成功,曰齊來旺。或曰:「以此四奴置犬旁,恐犬不屑。」余乃止。僅題額諸奴所居室,曰「師犬堂」而已。
  初,翟孝廉贈余此犬時,先一夕夢故僕宋遇叩首曰:「念主人從軍萬里,今來服役。」次日得是犬,了然知為遇轉生也。然遇在時陰險狡黠,為諸僕魁,何以作犬反忠藎?豈自知以惡業墮落,悔而從善歟?亦可謂補過矣。
             
             狐能化形
  狐能化形,故狐之通靈者,可往來於一隙之中,然特自化其形耳。
  宋蒙泉言:其家一僕婦為狐所媚,夜輒褫衣無寸縷,自窗欞舁出,置於廊下,共相戲狎。其夫露刃追之,則門鍵不可啟;或掩扉以待,亦自能堅閉,僅於窗內怒詈而已。一日,陰藏鳥銃,將隔窗擊之。臨期覓銃不可得。次日,乃見在錢櫃中。銃長近五尺,而櫃口僅尺餘,不知何以得入,是並能化他形矣。宋儒動言格物,如此之類,又豈可以理推乎?姚安公嘗言:狐居墟墓,而幻化室廬;人視之如真,不知狐自視如何。狐具毛革,而幻化粉黛;人視之如真,不知狐自視如何。不知此狐所幻化,彼狐視更當如何。此真無以推究也。
             
             飛天野叉
  烏魯木齊把總蔡良棟言:此地初定時,嘗巡瞭至南山深處(烏魯木齊在天山北,故呼曰南山)。日色薄暮,似見隔澗有人影,疑為瑪哈沁(額魯特語謂劫盜曰瑪哈沁,營伍中襲其故名),伏叢莽中密偵之。見一人戎裝坐磐石上,數卒侍立,貌皆猙獰;其語稍遠不可辨。惟見指揮一卒,自石洞中呼六女子出,並姣麗白皙。所衣皆繒彩,各反縛其手,觳觫俯首硊。以次引至坐者前,褫下裳伏地,鞭之流血,號呼淒慘,聲徹林谷。鞭訖,逕去,六女戰慄跪送,望不見影,乃嗚咽歸洞。其地一射可及,而澗深崖陡,無路可通。乃使弓力強者,攢射對崖一樹,有兩矢著樹上,用以為識。明日,迂迴數十里尋至其處,則洞口塵■。秉燭而入,曲折約深四丈許,絕無行跡。不知昨所遇者何神,其所鞭者又何物。生平所見奇事,此為第一。考《太平廣記》,載老僧見天人追捕飛天野叉事,野叉正是一好女。蔡所見似亦其類歟!
             
             羊假奴之魂
  六畜充庖,常理也;然殺之過當,則為惡業。非所應殺之人而殺之,亦能報冤。
  烏魯木齊把總菇大業言:吉木薩游擊遣奴入山尋雪蓮,迷不得歸。
  一夜,夢奴浴血來曰:「在某山遇瑪哈沁為臠食,殘骸猶在橋南第幾松樹下,乞往跡之。」游擊遣軍校尋至樹下,果血污狼藉,然視之皆羊骨。蓋圉卒共盜一官羊,殺於是也。猶疑奴或死他所。越兩日,奴得遇獵者引歸。始知羊假奴之魂,以發圉卒之罪耳。
             
             牛怪
  李媼,青縣人。乾隆丁巳、戊午間,在余家司爨。言其鄉有農家,居鄰古墓。所畜二牛,時登墓蹂踐。夜夢有人呵責之。鄉愚粗戇,置弗省。俄而家中怪大作,夜見二物,其巨如牛,蹴踏跳擲,院中盎甕皆破碎。如是數夕,至移碌碡於房上,砰然滾落,火焰飛騰,擊搗衣砧為數段。農家恨甚,乃多借鳥銃,待其至,合手擊之,兩怪並應聲踣。農家大喜,急秉火出視,乃所畜二牛也。自是怪不復作,家亦漸落。憑其牛以為妖,俾自殺之,可謂巧於播弄矣;要亦乘其獷悍之氣,故得以假手也。
              
              枯井四屍
  獻縣城東雙塔村,有兩僧共一庵。一夕,有兩老道士叩門借宿。僧初不允。道士曰:「釋道雖兩教,出家則一。師何所見之不廣?」僧乃留之。
  次日至晚,門不啟,呼亦不應。鄰人越牆入視,則四人皆不見;而僧房一物不失,道士行囊中藏數十金,亦俱在。皆大駭,以聞於官。邑令粟公千鍾來驗,一牧童言村南十餘里外枯井中似有死人。馳往視之,則四屍重疊在焉,然皆無傷,粟公曰:「一物不失,則非盜;年皆衰老,則非奸;邂逅留宿,則非仇;身無寸傷,則非殺。四人何以同死?四屍何以並移?門扃不啟,何以能出?距井窵遠,何以能至?事出情理之外。吾能鞫人,不能鞫鬼。人無可鞫,惟當以疑案結耳。」逕申上官。上官亦無可駁詰,竟從所議。
  應山明公晟,健令也,嘗曰:「吾至獻,即聞是案;思之數年,不能解。遇此等事,當以不解解之。一作聰明,則決裂百出矣。人言粟公憒憒,吾正服其憒憒也。」
              
              大蛇如柱
  《左傳》言:「深山大澤,實生龍蛇。」小奴玉保,烏魯木齊流人子也。初隸特納格爾軍屯。嘗入谷追亡羊,見大蛇巨如柱,盤於高崗之頂,向日曬鱗:週身五色爛然,如堆錦繡;頂一角,長尺許。有群雉飛過,張口吸之,相距四五尺,皆翩然而落,如矢投壺。心知羊為所吞矣,乘其未見,循澗逃歸,恐怖幾失魂魄。軍吏鄔圖麟因言此蛇至毒,而其角能解毒,即所謂吸毒石也。見此蛇者,攜雄黃數斤,於上風燒之,即委頓不能動。取其角,鋸為塊,癰疽初起時,以一塊著瘡頂,即如磁吸鐵,相粘不可脫。待毒氣吸出,乃自落。置人乳中,浸出其毒,仍可再用。毒輕者乳變綠,稍重者變青黯,極重者變黑紫。乳變黑紫者,吸四五次乃可盡,余一二次愈矣。余記從兄懋園家有吸毒石,治癰疽頗驗;其質非木非石,至是乃知為蛇角矣。
              
              正乙真人
  正乙真人,能作催生符,人家多有之。此非禱雨驅妖,何與真人事?殊不可解。或曰:「道書載有二鬼:一曰語忘,一曰敬遺,能使人難產。知其名而書之紙,則去。符或制此二鬼歟?」夫四海內外,登產蓐者,殆恆河沙數,其天下只此語忘,敬遺二鬼耶?抑一處各有二鬼,一家各有二鬼,其名皆曰語忘、敬遺也?如天下止此二鬼,將周遊奔走而為厲,鬼何其勞?如一處各有二鬼,一家各有二鬼,則生育之時少,不生育之時多,擾擾千百億萬,鬼無所事事,靜待人生育而為厲,鬼又何其冗閒無用乎?或曰:「難產之故多端,語忘,敬遺其一也。不能必其為語忘、敬遺,亦不能必其非語忘、敬遺,故召將試勘焉。」是亦一解矣。第以萬一或然之事,而日日召將試勘,將至而有鬼,將驅之矣;將至而非鬼,將且空返,不瀆神矣乎?即神不嫌瀆,而一符一將,是煉無數之將,使待幽王之峰火;上帝且以真人一符,增置一神。如諸符共一將,則此將雖千手千目,亦疲於奔命;上帝且以真人諸符,特設以無量化身之神,供捕風捉影之役矣。能 乎不能?然趙鹿泉前輩有一符,傳自明代,曰高行真人精煉剛氣之所畫也。試之,其驗如響,鹿泉非妄語者,是則吾無以測之矣。
              
              雷神
  俗傳張真人廝役皆鬼神。嘗與客對談,司茶者雷神也。客不敬,歸而震霆隨之,幾不免。此齊東野語也。
  憶一日與余同陪祀,將入而遺其珠,向余借。余戲曰:「雷部鬼神律令行最疾,何不遣取?」真人為囅然。然余在福州使院時,老僕魏成夜夜為崇擾。一夜,乘醉怒叱曰:「吾主素與天師善,明日,寄一札往,雷部立至矣。應聲而寂。然則狐鬼亦習聞是語也。
              
              大樹阻路
  奴子王廷佐,夜自滄州乘馬歸。至常家磚河,馬忽辟易。黑暗中,見大樹阻去路,素所未有也。勒馬旁過,此樹四面旋轉,當其前。盤繞數刻,馬漸疲,人亦漸迷。俄所識木工國姓,韓姓從東來,見延佐癡立,怪之。延佐指以告。時二人已醉,齊呼曰:「佛殿少一梁,正覓大樹。今幸得此,不可失也。」各持斧鋸奔趕之。樹倏化旋風去。《陰符經》曰:「禽之制在氣。」木妖畏匠人,正如狐怪畏獵戶,積威所劫,其氣焰足以懾伏之,不必其力之相勝也。
               
               大旋風
  寧津蘇子庚言:丁卯夏,張氏姑婦同刈麥。甫收拾成聚,有大旋風從西來,吹之四散。婦怒,以鐮擲之,灑血數滴漬地上。方共檢尋所失,婦倚樹忽似昏醉,魂為人縛至一神祠。神怒叱曰:「悍婦乃敢傷我吏!速受杖。」婦性素剛,抗聲曰:「貧家種麥數畝,資以活命。烈日中婦姑辛苦,刈甫畢,乃為怪風吹散。謂是邪祟,故以鐮擲之。不虞傷大王使者。且使者來往,自有官路;何以橫經民田,敗人麥?以此受杖,實所不甘。」神俯首曰:「其詞直,可遣去。」婦蘇而旋風復至,仍卷其麥為一處。
  說是事時,吳橋王仁趾曰:「此不知為何神,不曲庇其私暱,謂之正真可矣;先聽膚受之訴,使婦幾受刑,謂之聰明則未也。」景州戈荔田曰:「婦訴其冤,神即能鑒,是亦聰明矣。倘訴者哀哀,聽者憒憒,君更謂之何?」子庾曰:「仁趾責人無已時。荔田言是。」
               
               巨鱉
  四川藩司張公寶南,先祖母從弟也。其太夫人喜鱉臛。一日,庖人得巨鱉,甫斷其首,有小人長四五寸,自頸突出,繞鱉而走。庖人大駭仆地。眾救之蘇,小人已不知所往。及剖鱉,乃仍在鱉腹中,已死矣。先祖母曾取視之,先母時尚幼,亦在旁目睹:裝飾如《職貢圖》中回回狀,帽黃色,褶藍色,帶紅色,靴黑色,皆紋理分明如繪;面目手足,亦皆如刻畫。館師岑生識之,曰:「此名鱉寶,生得之,剖臂納肉中,則啖人血以生。人臂有此寶,則地中金銀珠玉之類,隔土皆可見。血盡而死,子孫又剖臂納之,可以世世富。」庖人聞之大懊悔,每一念及,輒自批其頰。
  外祖母曹太夫人曰:「據岑師所云,是以命博財也。人肯以命博財,則其計多矣,何必剖臂養鱉!」庖人終不悟,竟自恨而卒。
              
              野狐聽經
  孤樹上人,不知何許人,亦不知其名。明崇禎未,居景城破寺中。先高祖厚齋公,嘗贈以詩。
  一夜,燈下誦經,窗外窸窣有聲,似有人來往。呵問是誰。朗應曰:「身為野狐,為聽經來此。」問:「某剎法筳最盛,何不往聽?」曰:「渠是有人處誦經,師是無人處誦經也。」後為厚齋公述之,厚齋公曰:「師以此語告我,亦是有人處誦經矣。」孤樹憮然者久之。
             
             李太白夢筆生花
  李太白夢筆生花,特睡鄉幻景耳。福建陸路提督馬公負書,性耽翰墨,稍暇即臨池。
  一日,所用巨筆懸架上,忽吐焰,光長數尺,自毫端倒注於地,復逆卷而上,蓬蓬然逾刻乃斂。署中弁卒皆見之。馬公畫為小照,余嘗為題詩。然馬公竟卒於官,則亦妖而非瑞矣。
             
             游魂
  史少司馬抑堂,相國文靖公次子也。家居時,忽無故眩瞀,覺魂出門外,有人掖之登肩輿,行數里矣。復有肩輿自後追至,疾呼:「且住。」視之,則文靖公也。抑堂下輿叩謁,文靖公語之曰:「爾尚有子孫未出世,此時詎可前往?」揮舁者送歸。霍然而醒,時年七十四。次年舉一子,越兩年又舉一子,果如文靖公之言。此抑堂七十八歲時至京師,親為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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