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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微草堂筆記卷七 如是我聞(一)(63 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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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微草堂筆記卷七   如是我聞(一)(63 則)
 
 曩撰《灤陽消夏錄》,屬草未定,遽為書肆所竊刊,非所願也。然博雅君子,或不以為紕謬,且有以新事續告者。因補綴舊聞,又成四卷。歐陽公曰:「物嘗聚於所好。」豈不信哉!
  緣是知一有偏嗜,必有浸淫而不自已者,天下事往往如斯,亦可以深長思也。辛亥七月二十一日題。
              
              柿園敗將
  太原折生遇蘭言:其鄉有扶乩者,降壇大書一詩曰:「一代英雄付逝波,壯懷空握魯陽戈。廟堂有策軍書急,天地無情戰骨多。故壘春滋新草木,遊魂夜覽舊山河。陳濤十郡良家子,杜老酸吟意若何?」署名曰「柿園敗將」。皆悚然知為白谷孫公也。柿園之役,敗於中旨之促戰,罪不在公。詩乃以房琯車戰自比,引為己過。正人君子之用心,視王化貞輩僨轅誤國,猶百計卸責於人者,真三光之於九泉矣。大同杜生宜滋,亦錄有此詩,「空握」作「辜負」,「春滋」作「春添」,「意若何」作「竟若何」,凡四字不同。蓋傳寫偶異,大旨則無殊也。
              
              烈婦英靈
  許南金先生言:康熙乙未,過阜城之漫河。夏雨泥濘,馬疲不進;息路旁樹下,坐而假寐。恍惚女子拜,言曰:「妾黃保寧妻湯氏也,在此為強暴所逼,以死捍拒,卒被數刃而死,官雖捕賊駢誅,然以妾已被污,竟不旌表。冥官哀其貞烈,俾居此地,為橫死諸魂長,今四十餘年矣。
  夫異鄉丐婦,踽踽獨行,猝遇三健男子,執縛於樹,肆行淫毒;除罵賊求死,別無他術。其囓齒受玷,由力不敵,非節之不固也。司讞者訶責無已。不亦冤乎?公狀貌似儒者,當必明理,乞為白之。」夢中欲詢其裡居,霍然已醒。後問阜城士大夫,無知其事者;問諸老吏,亦不得其案牘。蓋當時不以為烈婦,湮沒久矣。
              
              京師某觀
  京師某觀,故有狐。道士建醮。醵多金。蕆事後,與其徒在神座燈前,會計出入。尚闕數金,師謂徒乾沒,徒謂師誤算,盤珠格格,至三鼓未休。忽樑上語曰:「新秋涼爽,我倦欲眠,汝何必在此相聒?此數金,非汝欲買媚藥,置杯中,過後巷劉二姐家,二姐索金指環,汝乘醉探付彼耶?何竟忘也?」徒轉面掩口。道士乃默然斂簿出。剃工魏福,時寓觀內,親聞之。言其聲咿咿呦呦,如小兒女雲。
              
              旱魃為虐
  旱魃為虐,見《雲漢》之詩,是事出經典矣。《山海經》實以女魃,似因詩語而附會。然據其所言,特一妖神耳。近世所云旱魃,則皆殭屍。掘而焚之,亦往往致雨。夫雨為天地之□合,一殭屍之氣焰,竟能彌塞乾坤,使隔絕不通乎?雨亦有龍所作者,一殭屍之技倆,竟能驅逐神物,使畏避不前乎,是何說以解之?又狐避雷劫,自宋以來,見於雜說者不一。
  夫狐無罪歟,雷霆剋期而擊之,是淫刑也,天道不如是也。狐有罪歟,何時不可以誅,而必限以某日某刻,使先知早避?即一時暫免,又何時不可以誅,乃過此一時,竟不復追理?是佚罰也,天道亦不如是也。是又何說以解之?偶閱近人《夜談叢錄》,見所載焚旱魃一事、狐避劫二事,因記所疑,俟格物窮理者詳之。
              
              奇    井
  虎坊橋西一宅,南皮張公子畏故居也,今劉雲房副憲居之。中有一井,子午二時汲則甘,余時則否,其理莫明。或曰:「陰起午中,陽生子半,與地氣應也。」然元氣崑崙,充滿大地,何他井不與地氣應,此井獨應乎?西士最講格物學,《職方外紀》載其地有水,一日十二潮,與晷漏不差秒忽。有欲窮其理者,構廬水側,晝夜測之,迄不能喻,至恚而自沉。此井抑亦是類耳!
              
              柩中巨禽
  張讀《宣室志》曰:俗傳人死數日,當有禽自柩中出,曰煞。太和中,有鄭生者,網得一巨鳥,色蒼,高五尺餘,忽無所見。訪裡中民訊之,有對者曰:「裡中有人死,且數日。卜者言,今日煞當去。其家伺而視之,有巨鳥色蒼,自柩中出。君所獲果是乎?」此即今所謂煞神也。
  徐鉉《稽神錄》曰:彭虎子少壯,有膂力。嘗謂無鬼神。母死,俗巫誡之曰:「某日殃煞當還,重有所殺,宜出避之。」閤家細弱,悉出逃隱。虎子獨留不去。夜中有人推門入,虎子遑遽無計,先有一甕,便入其中,以板蓋頭。覺母在板上,有人問:「板下無人耶?」母曰:「無」。此即今所謂回煞也。俗雲殤子未生齒者,死無煞;有齒者即有煞。巫覡能預克其期。家奴孫文舉、宋文皆通是術。余嘗索視其書,特以年月日時干支推算,別無奇奧。其某日逢某凶煞,當用某符禳解,則詭詞取財而已。或有室廬逼仄,無地避煞者,又有壓制之法,使伏而不出,謂之斬殃,尤有荒誕。然家奴宋遇婦死,遇召巫斬殃。迄今所居室中,夜恆作響,小兒女亦多見其形。似又不盡誣矣。天地之大,何所不有;幽明之理,莫得而窮。不必曲為之詞,亦不必力攻其說。
              
              魂錄冥籍
  人死者,魂隸冥籍矣。然地球圓九萬里,逕三萬里,國土不可以數計,其人當百倍中土,鬼亦當百倍中土。何游冥司者,所見皆中土之鬼,無一徼外之鬼耶?其在在各有閻羅王耶?顧郎中德懋,攝陰官者也。嘗以問之,弗能答。人不死者,名列仙籍矣。然赤松、廣成,聞於上古;何後代所遇之仙,皆出近世?劉向以下之所記,悉無聞耶?豈終歸於盡,如朱子之論魏伯陽耶?婁真人近垣,領道教者也。嘗以問之,亦弗能答。
              
              裡人閻勳
  裡人閻勳,疑其妻與表弟通,遂攜銃擊殺其表弟。復歸而殺妻,剚刃於胸,格格然如中鐵石,迄不能傷。或曰:「是鬼神愍 其枉死,陰相之也。」然枉死者多,鬼神何不盡陰相歟?當由別有善行,故默邀護佑耳。
              
              夢神高論
  景州申君學坤,謙居先生子也。純厚樸拙,不墜家風,信道學甚篤。嘗謂從兄懋園曰:「曩在某寺,見僧以福田誘財物,供酒肉資。因著一論,戒勿施捨。夜夢一神,似彼教所謂伽藍者,與余侃侃爭曰:「君勿爾也,以佛法論,廣大慈悲,萬物平等。彼僧尼非萬物之一耶?施食及於鳥鳶,愛惜及於蟲鼠,欲其生也。此輩藉施捨以生,君必使之饑而死,曾視之不若鳥鳶蟲鼠耶?其間破壞戒律,自墮泥犁者,誠比比皆是。然因有梟鳥,而盡戕羽族;因有破鏡,而盡戕獸類,有是理耶?以世法論,田不足授,不能不使百姓自謀食。彼僧尼亦百姓之一種,募化亦謀食之一道耳。必以其不耕不織為蠹國耗民,彼不耕不織而蠹國耗民者,獨僧尼耶?君何不一一著論禁之也?且天下之大,此輩豈止數十萬。一旦絕其衣食來源,羸弱者轉乎溝壑,姑勿具論;桀黠者鋌而走險,君何以善其後耶?昌黎闢佛,尚曰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君無策以養,而徒其朘其生,豈但非佛意,恐亦非孔孟意也。駟不及舌,君其圖之。』余夢中欲與辨,倏然已覺。其語歷歷可憶。公以所論為何如?」懋園沉思良久曰:「君所持者正,彼所見者大。然人情所向,『匪今斯今』豈君一論所能遏?此神剌剌不休,殊多此一爭耳。
              
              夜見二叟
  同年金門高,吳縣人。嘗夜泊淮揚之間,見岸上二叟相遇,就坐水次草亭上。一叟曰:「君近何事?」一叟曰:「主人避暑園林,吾日日入其水閣,觀活秘戲圖;百媚橫生,亦殊可玩。其第五姬尤妖艷。見其與主義剪髮為誓,約他年燕子樓中作關盼盼;又約似玉簫再世,重侍韋皋。主人為之感泣。然偶聞其與母竊議,則謂主人已老,宜早儲金帛,為琵琶別抱計也。君謂此輩可信乎?」相與太息久之。一叟又曰:「聞其嫡甚賢,信乎?」一叟掉頭曰:「天下之善妒人也,何賢之雲!夫妒而囂爭,是為淵驅魚者也。此婦於妾媵之來,弱者撫之以恩,縱其出入冶遊,不復防制,使流於淫佚。其夫自愧而去之。強者待之以禮,陰尊之與己匹,而陰導之與夫抗,使養成驕悍,其夫不堪而去之。有二術所不能餌者,則密相煽構,務使參商兩敗者,又多有之。幸不即敗,而一門之內,詬誶時聞,使其夫入妾之室則怨語愁顏,入妻之室乃柔聲怡色。其去就不問而知矣。此天下之善妒人也,何賢之雲!」門高竊聽所言,服其中理,而不解其日入水閣語。方凝思間,有官舫鳴鉦來,收帆欲泊。二叟轉瞬已不見。乃悟其非人也。
              
              鬼方靈驗
  先兄睛湖曰:「飲滷汁者,血凝而死,無藥可醫。裡有婦人飲此者,方張皇莫措。忽一媼排闥入,曰:『可急取隔壁賣腐家所磨豆漿灌之。鹵得豆漿,則凝漿為腐而不凝血。我是前村老狐,曾聞仙人言此方也。』語訖不見。試之果得蘇。劉涓子有鬼遺方,此可稱狐遺方也。」
              
              二鬼求食
  客作秦爾嚴,嘗御車自李家窪往淮鎮。遇持銃擊鵲者,馬皆驚逸。爾嚴倉皇墮車下,橫臥轍中,自分無生理。而馬忽不行。抵暮歸家,沽酒自慶,燈下與儕輩話其異。聞窗外人語曰:
               「爾謂馬自不行耶?是我二人掣其轡也。」開戶出視,寂無人跡。明日,因繼酒脯,至墮處祭之。先姚安公聞之,曰:「鬼如此求食,亦何惡於鬼!」
              
              狐窟教子
  裡人王五賢(幼時聞呼其字是此二音,不知即此二字否也),老塾師也。嘗夜過古墓,聞鞭撲聲,並聞責數曰:「爾不讀書識字,不能明理,將來何事不可為?至上干天律時,爾悔遲矣。」謂深更曠野,誰人在此教子弟。諦聽,乃出狐窟中。五賢喟然曰:「不圖此語聞之此間。」
              
              惡作劇
  先叔儀南公,有質庫在西城。客作陳忠,主買菜蔬。儕輩皆謂其近多餘潤,宜饗眾。忠諱無有。
  次日,篋鑰不啟,而所蓄錢數千,惟存九百。樓上故有狐,恆隔窗與人語,疑所為。試往叩之,果朗然應曰:「九百錢是汝雇值,分所應得,吾不敢取。其餘皆日日所乾沒,原非汝物。今日端陽,已為汝買粽若干,買酒若干,買肉若干,買雞魚及瓜菜果實各若干,並泛酒雄黃,亦為買得,皆在樓下空屋中。汝宜早烹炮,遲則天暑,恐腐敗。」啟戶視之,纍纍具在。無可消納,竟與眾共餐。此狐可謂惡作劇,然亦頗快人意也。
              
              拆字術
   亥有二首六身,是拆字之權輿矣。漢代圖讖,多離合點畫。至宋謝石輩,始以是術專門,然亦往往有奇驗。
   乾隆甲戌,佘殿試後,尚未傳臚,在董文恪公家,偶遇一浙士,能拆字。余書一「墨」字。浙士曰:「龍頭竟不屬君矣。裡字拆之為二甲,下作四點,其二甲第四乎?然必入翰林。四點庶字腳,土吉字頭,是庶吉士矣。」後果然。
   又戊子秋,余以漏言獲譴,獄頗急,日以一軍官伴守。一董姓軍官雲能拆字。余書「董」字使拆。董曰:「公遠戍矣。是千里萬里也。」余又書「名」字。董曰:「下為口字,上為外字偏旁,是口外矣。日在西為夕,其西域乎?」問:「將來得歸否?」曰:「字形類君,亦類召,必賜還也。」問:「在何年?」曰:「口為四字之外圍,而中缺兩筆,其不足四年乎?今年戊子,至四年為辛卯,夕字卯之偏旁,亦相合也。」果從軍烏魯木齊,以辛卯六月還京。蓋精神所動,鬼神通之;氣機所萌,形象兆之。與揲蓍灼龜,事同一理,似神異而非神異也。
              
              醫者胡宮山
  醫者胡宮山,不知何許人。或曰:「本姓金,實吳三桂之間諜。三桂敗,乃變易姓名。」事無左證,莫之詳也。余六七歲時及見之,年八十餘矣,輕捷如猿猱,技擊絕倫。嘗舟行,夜遇盜,手無寸刃,惟倒持一煙筒,揮霍如風,七八人並刺中鼻孔僕。然最畏鬼,一生不敢獨睡。言少年嘗遇一殭屍,揮拳擊之,如中木石,幾為所搏,幸躍上高樹之頂。屍繞樹踴距,至曉乃抱木不動。有鈴馱群過,始敢下視。白毛遍體,目赤如丹砂,指如曲鉤,齒露唇外如利刃。怖幾失魂。又嘗宿山店,夜覺被中蠕蠕動,疑為蛇鼠;俄枝梧撐拄,漸長漸巨,突出並枕,乃一裸婦人。雙臂抱持,如巨緪束縛,接吻噓氣,血腥貫鼻,不覺暈絕。次日得灌救,乃蘇。自是膽裂,黃昏以後,遇風聲月影,即惴惴卻步雲。
              
              蓬首垢面人
  南皮令居公鋐,在州縣幕二十年,練習案牘,聘幣無虛歲。擁資既厚,乃援例得官,以為駕輕車就熟路也。比蒞任,乃憒憒如木雞;兩造爭辨,輒面□語澀,不能出一字;見上官,進退應對,無不顛倒,越歲余,遂以才力不及劾。解組之日,夢蓬首垢面人長揖曰:「君已罷官,吾從此別矣。」霍然驚醒,覺心境頓開。貧無歸計,復理舊業,則精神果決,又判斷如流矣。所見者其夙冤耶?抑即昌黎所送之窮鬼耶?
             
             縊鬼變形求代
  裘文達公言:官詹事時,遇值日,五鼓赴圓明園。中途見路旁高柳下,燈火圍繞,似有他故,至則一護軍縊於樹,眾解而救之。良久得蘇,自言過此暫憩,見路旁小室中有燈光,一少婦坐圓窗中招我。逾窗入,甫一俯首,項已被掛矣。蓋縊鬼變形求代也。此事所在多有,此鬼乃能幻屋宇,設繩索,為可異耳。
  又先農壇西北文昌閣之南(文昌閣俗曰高廟),匯有積水,亦往往有溺鬼誘人。余十三四時,見一人無故入水,已沒半身。眾噪而挽之,始強回,癡坐良久,漸有醒意。問何所苦而自沉。曰:「實無所苦。但渴甚,見一茶肆,趨往求飲,猶記其門是匾額,粉板青字,曰「對瀛館』也。」命名頗有文義,誰題之、誰書之乎?此鬼更奇矣。
             
             劉鬼谷
  山東劉君善謨,余丁卯同年也。以其黠巧,皆戲呼曰「劉鬼谷」。劉故詼諧,亦時以自稱。於是鬼谷名大著,而其字若別號,人轉不知。
  乾隆辛未,僦校尉營一小宅。田白巖偶過閒話,四顧慨然曰:「此鳳眼張三舊居也,門庭如故,埋香黃土已二十餘年矣。」劉駭然曰:「自卜此居,吾數夢艷婦來往堂廡間,其若人乎?」白巖問其狀,良是。劉沉思久之,拊幾曰:「何物淫鬼,敢魅劉鬼谷!果現形,必痛抶之。」白巖曰:「此婦在時,真鬼谷子,捭闔百變,為所顛倒者多矣。假鬼谷子何足雲!京師大矣,何必定與鬼同往?」力勸之別徙。余亦嘗訪劉子此,憶斜對戈芥舟宅約六七家。今不能指其處矣。
              
              事奇理真
  史太常松濤言:初官戶部主事時,居安南營,與一孀婦鄰。一夕盜入孀婦家,穴壁已穿矣。忽大呼曰:「有鬼!」狼狽越牆去。迄不知其何所見也。豈神或哀其煢獨,陰相之歟!
  又戈東長前輩一日飯罷,坐階下看菊,忽聞大聲曰:「有賊!」其聲喑嗚,如牛鳴盎中。舉家駭異,俄連呼不已,諦聽乃在廡下爐坑內。急邀邏者來,啟視,則儽然一餓夫,昂首長跪。自言前兩夕乘暗闌入,伏匿此坑,冀夜深出竊。不虞二更微雨,夫人命移醃虀兩甕置坑板上,遂不能出。尚冀雨霽移下,乃兩日不移。饑不可忍,自思出而被執,罪不過杖;不出則終為餓鬼。故反作聲自呼耳。其事極奇,而實為情理所必至。錄之亦足資一粲也。
              
              梟鳥與破鏡
  河間府吏劉啟新,粗知文義。一日問人曰:「梟鳥、破鏡是何物?」或對曰:「梟鳥食母,破鏡食父,均不孝之物也。」劉拊掌曰:「是矣。吾患寒疾,昏懵中魂至冥司,見二官連幾坐。一吏持牘請曰:『某處狐為其孫嚙殺,禽獸無知,難責以人理。今惟議抵,不科不孝之罪。』左一官曰:『狐與他獸有別。已煉形成人者,宜斷以人律;未煉形成人者,自宜仍斷以獸律。』右一官曰:「不然。禽獸他事與人殊,至親屬天性,則與人一理。先王誅梟鳥、破鏡,不以禽獸而貸也。宜仍科不孝,付地獄。』左一官首肯曰:『公言是。』俄吏抱牘下,以掌摑吾,悸而蘇。所言歷歷皆記,惟不解梟鳥、破鏡語。竊以為不孝之鳥獸,今果然也。」案此事新奇,故陰府亦煩商酌。知獄情萬變,難執一端。
  據余所見,事出律例之外者:一人外出,訛傳已死。其父母因鬻婦為人妾。夫歸,迫於父母,弗能訟也。潛至娶者家,伺隙一見,竟攜以逃。越歲緝獲,以為非奸,則已別嫁;以為奸,則本其故夫。官無律可引也。又劫盜之中,別有一類,曰趕蛋。不為盜,而為盜之盜。每伺盜外出,或襲其巢,或要諸路,奪所劫之財。一日互相格鬥,並執至官。以為非盜,則實強掠;以為盜,則所掠乃盜髒。官亦無律可引也。又有奸而懷孕者,決罰後,官依律判生子還姦夫。後生子,本夫恨而殺子。姦夫挖故殺其子。雖有律可引,而終覺姦夫所訴,有理無情;本夫所為,有情無理。無以持其平也。不知彼地下冥官,遇此等事,又作何判斷耳?
              
              老魅吟歌
  豐宜門外風氏園古松,前輩多有題詠。錢香樹先生尚見之,今已薪矣。何華峰云:相傳松未枯時,每風靜月明,或聞絲竹。一巨公偶游其地,偕賓友夜往聽之。二鼓後,有琵琶聲,似出樹腹,似在樹杪。久之,小聲緩唱曰:「人道冬夜寒,我道冬夜好。繡被暖如春,不愁天不曉。」巨公叱曰:「何物老魅,敢對我作此淫詞!」戛然而止。俄登登復作,又唱曰:「郎似桃李花,妾似松柏樹;桃李花易殘,松柏常如故。」巨公點首曰:「此乃差近風雅。」餘音搖曳之際,微聞樹外悄語曰:「此老殊易與,但作此等語言,便生歡喜。」撥剌一響,有如弦斷。再聽之,寂然矣。
              
              空中人語
  佃戶卞晉寶,息耕隴畔,枕塊暫眠。朦朧中聞人語曰:
                         「昨官中有何事?」一人答曰:「昨勘某人繼妻,斷予鐵杖百。雖是病容,尚眉目如畫,肌肉如凝脂。每受一杖,哀呼宛轉,如風引洞簫,使人心碎。吾手顫不得下,幾反受鞭。」問者太息曰:「惟其如是之妖媚,故蠱惑其夫,荼毒前妻兒女,造種種惡業也。」晉寶私念:是何官府,乃用鐵杖?欲起問之。欠伸拭目,乃荒煙蔓草,四顧闃然。
              
              張氏兄弟
  故城賈漢恆言:張二酉、張三辰,兄弟也。二酉先卒,三辰撫侄如己出,理田產,謀婚娶,皆殫竭心力。侄病瘵,經營醫藥,殆廢寢食。侄歿後,恆忽忽如有失。人皆稱其友愛。
  越數歲,病革,昏瞀中自語曰:「咄咄怪事!頃到冥司,二兄訴我殺其子,斬其祀,豈不冤哉?」自是口中時喃喃,不甚可辨。一日稍蘇,曰:「吾之過矣。兄對閻羅數我曰:『此子非不可化誨者,汝為叔父,去父一間耳。乃知養而不知教,縱所欲為,恐拂其意。使恣情花柳,得惡疾以終。非汝殺之而誰乎?』吾茫然無以應也,吾悔晚矣。」反手自椎而歿。三辰所為,亦未俗之所難。坐以殺侄,《春秋》責備賢者耳;然要不得謂二酉苛也。平定王執信,余己卯所取士也。乞余志其繼母墓,稱母生一弟,曰執蒲;庶出一弟,曰執壁。平時飲食衣服,三子無所異;遇有過,責詈捶楚,亦三子無所異也。賢哉,數語盡之矣。
              
              千古癡魂
  錢遵王《讀書敏求記》載:趙清常歿,子孫鬻其遺書,武康山中,白晝鬼哭,聚必有散,何所見之不達耶?明壽寧侯故第在興濟,斥賣略盡,惟廳事僅存。後鬻其木於先祖。拆卸之日,匠亦聞柱中有泣聲。千古癡魂,殆同一轍。余嘗與董曲江言:「大地山河,佛氏尚以為泡影,區區者復何足雲。我百年後,倘圖書器玩,散落人間,使賞鑒家指點摩挲曰:
                         『此紀曉嵐故物。』是亦佳話,何所恨哉!」曲江曰:「君作是言,名心尚在。余則謂消閒譴日,不能不借此自娛。至我已弗存,其他何有?任其飽蟲鼠,委泥沙耳。故我書無印記,硯無銘識,正如好花朗月,勝水名山,偶與我逢,便為我有。迨雲煙過眼,不復問為誰家物矣。何必鐫號題名,為後人作計哉!」所見尤灑脫也。
               
               尤物復仇
  職官奸僕婦,罪止奪俸,以家庭暱近,幽曖難明,律意深微,防誣蔑反噬之漸也。然橫干強迫,陰譴實嚴。
  戴遂堂先生言:康熙末,有世家子挾污僕婦。僕氣結成噎膈。時婦已孕,僕臨歿,以手摩腹曰:「男耶?女耶?能為我復仇耶?」後生一女,稍長,極慧艷。世家子又納為妾,生一子。文園消渴,俄夭天年。女帷簿不修,竟公庭涉訟,大損家聲。十許年中,婦縞袂扶棺,女青衫對簿,先生皆目見之,如相距數日耳。豈非怨毒所鍾,生此尤物以報哉。
               
               自縊貞女
  遂堂先生又言:有調其僕婦者,婦不答。主人怒曰:「敢再拒,棰汝死。」泣告其夫,方沉醉,又怒曰:「敢失志,且剚刃汝胸。」婦憤曰:「從不從皆死,無寧先死矣。」竟自縊。官來勘驗,屍無傷,語無證,又死於夫側,無所歸咎,弗能究也。然自是所縊之室,雖天氣晴明,亦陰陰如薄霧;夜輒有聲如裂帛。燈前月下,每見黑氣,搖漾似人影,即之則無。如是十餘年,主人歿,乃已。未歿以前,晝夜使人環病榻,疑其有所見矣。
               
               怨鬼投訴
  烏魯木齊軍吏鄔圖麟言;其表兄某,嘗詣涇縣訪友。遇雨,夜投一廢寺。頹垣荒草,四無居人,惟山門尚可棲止,姑留待霧。時雲黑如墨,暗中聞女子聲曰:「怨鬼叩頭,求賜紙衣一襲,白骨銜恩。」某怖不能動,然度無可避,強起問之。鬼泣曰:「妾本村女,偶獨經此寺,為僧所遮留。妾哭詈不從,怒而見殺。時衣已盡褫,遂被裸埋。今百餘年矣。雖在冥途,情有廉恥。身無寸縷,愧見神明。故寧抱沉冤,潛形不出。今幸逢君子,倘取數番彩楮,剪作裙襦,焚之寺門,使幽魂蔽體,便可愬諸地府,再入轉輪。惟君哀而垂拯焉。」某戰慄諾之。泣聲遂寂。後不能再至其地,竟不果焚。嘗自謂負此一諾,使此鬼茹恨黃泉,恆耿耿不自安也。
               
               觀心
  於道光言:有士人夜過岳廟,朱扉嚴閉,而有人自廟中出。知是神靈,膜拜呼上聖。其人引手掖之曰:
             「我非貴神,右台司鏡之吏,繼文簿到此也。」問:「司鏡何義?其業鏡也耶?」曰:「近之,而又一事也。業鏡所照,行事之善惡耳。至方寸微暖,情偽萬端,起滅無恆,包藏不測,幽深邃密,無跡可窺,往往外貌麟鸞,中韜鬼蜮,隱慝未形,業鏡不能照也。南北宋後,此術滋工,塗飾彌縫,或終身不敗。故諸天合議,移業鏡於左台,照真小人;增心鏡於右台,照偽君子。圓光對映,靈府洞然:有拗捩者,有偏倚者,有黑如漆者,有曲如鉤者,有拉雜如糞壤者,有混濁如泥滓者,有城府險阻千重萬掩者,有脈絡屈盤左穿右貫者,有如荊棘者,有如刀劍者,有如蜂蠆者,有如狼虎者,有現冠蓋影者,有現金銀氣者。甚有隱隱躍躍,現秘戲圖者;而回顧其形,則皆岸然道貌也。其圓瑩如明珠,清澈如水晶者,千百之一二耳。如是者,吾立鏡側,籍而記之,三月一達於岳帝,定罪福焉。大抵名愈高則責愈嚴,術愈巧則罰愈重。春秋二百四十年,癉惡不一,惟震夷伯之廟,天特示譴於展氏,隱匿故也。子其識之。」士人拜受教,歸而乞道光書額,名其室曰「觀心。」
               
               盜句
  有歌童扇上畫雞冠,於筵上求李露園題。露園戲書絕句曰:「紫紫紅紅勝晚霞,臨風亦自弄夭斜。枉教蝴蝶飛千遍,此種原來不是花。」皆歎其運意雙關之巧。露園赴任湖南後,有扶乩者,或以雞冠請題,即大書此詩。余駭曰:「此非李露園作耶?」乩忽不動,扶乩者狼狽去。顏介子歎曰:「仙亦盜句。」或曰:「是扶乩者本偽托,已屢以盜句敗矣。」
              
              狐妖報德怨
   從兄坦居言:昔聞劉馨亭談二事。其一,有農家子為狐□,延術士劾治。狐就擒,將烹諸油釜。農家子叩額乞免,乃縱去。後思之成疾,醫不能療。狐一日復來,相見悲喜。狐意殊落落,謂農家子曰:「君苦相憶,止為悅我色耳,不知是我幻想也。見我本形,則駭避不遑矣。」欻然撲地,蒼毛修尾,鼻息咻咻,目睒睒如炬,跳擲上屋,長嗥數聲而去。農家子自是病痊。此狐可謂能報德。
   其一亦農家子為狐媚,延術士劾治。法不驗,符篆皆為狐所裂,將上壇毆擊。一老媼似是狐母,止之曰:「物惜其群,人庇其黨。此術士道雖淺,創之過甚,恐他術士來報復。不如且就爾婿眠,聽其逃避。」此狐可謂能慮遠。
              
              仙杏
  康熙癸巳,先姚安公讀書於廠裡(前明上貢澄槳磚,此地磚廠故址也),偶折杏花插水中。後花落,結二杏如豆,漸長漸巨,至於紅熟,與在樹無異。是年逢萬壽思科,遂舉於鄉。王德安先生時同住,為題額曰「瑞杏軒」。此莊後分屬從弟東白。乾隆甲申,余自福建歸,問此匾,已不存矣。擬倩劉石庵補書,而代葺此屋,作記刻石龕於壁,以存先世之跡,因循未果,不識何日償此願也。
               
               病牛思主
  先姚安公言:雍正初,李家窪佃戶董某父死,遺一牛,老且跛,將鬻於屠肆。牛逸,至其父墓前,伏地僵臥,牽挽鞭捶皆不起,惟掉尾長鳴。村人聞是事,絡繹來視。忽鄰叟劉某憤然至,以杖擊牛曰:「渠父墮河,何預於汝?使隨波漂沒,充魚鱉食,豈不大善?汝無故多事,引之使出,多活十餘年。致渠生奉養,病醫藥,死棺斂,且留此一墳,歲需祭掃,為董氏子孫無窮累,汝罪大矣,就死汝分,牟牟者何為?」蓋其父嘗墮深水中,牛隨之躍入,牽其尾得出也。董初不知此事,聞之大慚,自批其頰曰:「我乃非人!」急引歸。數月後,病死,泣而埋之。此叟殊有滑稽風,與東方朔救漢武帝乳母事竟暗合也。
              
              不祥之物
  姨丈王公紫府,文安舊族也。家未落時,屠肆架上一豕首,忽脫鉤落地,跳擲而行。市人噪而逐之,直入其門而止。自是日見衰謝,至饘粥不供。今子孫無孑遺矣。此王氏姨母自言之。又姚安公言:親表某氏家(歲久忘其姓氏,惟記姚安公言此事時,稱曰汝表伯),清曉啟戶,有一兔緩步而入,絕不畏人,直至內寢床上臥。因烹食之。數年中死亡略盡,宅亦拆為平地矣。是皆衰氣所召也。
              
              鬼者說鬼
  王菊莊言:有書生夜泊鄱陽湖,步月納涼。至一酒肆,遇數人,各道姓名,雲皆鄉里。因沽酒小飲,笑言既洽,相與說鬼。搜異抽新,多出意表。一人曰:「是固皆奇,然莫奇於吾所見矣。曩在京師,避囂寓豐台花匠家,邂逅一士共談。吾言此地花事殊勝,惟墟墓間多鬼可憎。士曰:『鬼亦有雅俗,未可概棄。吾曩游西山,遇一人論詩,殊多精詣,自誦所作,有曰:深山遲見日,古寺早生秋。又曰:鐘聲散墟落,燈火見人家。又曰:猿聲臨水斷,人語入煙深。又曰:林梢明遠水,樓角掛斜陽。又曰:苔痕侵病榻,雨氣入昏燈。又曰「鵂鵂歲久能人語,魍魎山深每晝行,又曰:空江照影芙蓉淚,廢苑尋春蛺蝶魂。皆楚楚有致。方擬問其居停,忽有鈴馱琅琅,欻然滅跡。此鬼寧復可憎耶?』吾愛其脫灑,欲留共飲。其人振衣起曰:『得免君憎,已為大幸,寧敢再入郇廚?』一笑而隱。方知說鬼者即鬼也。」書生因戲曰:「此稱奇絕,古所未聞。然陽羨鵝籠,幻中出幻,乃輾轉相生,安知說此鬼者,不又即鬼耶?」數人一時色變,微風颯起,燈光黯然,並化為薄霧輕煙,濛濛四散。
              
              地下眷屬
  庚午四月,先太夫人病革時,語子孫曰:「舊聞地下眷屬,臨終時一一相見。今日果然。幸我平生尚無愧色。汝等在世,家庭骨肉,當處處留將來相見地也。」姚安公曰:「聰明絕特之士,事事皆能知,而獨不知人有死;經綸開濟之才,事事皆能計,而獨不能為死時計。使知人有死,一爭作為,必有索然自返者;使能為死時計,一切作為,必有悚然自止者。惜求諸六合之外,失諸眉睫之前也。」
              
              青面羅剎鬼
  一南士以文章游公卿間。偶得一漢玉璜,質理瑩白,而血斑徹骨,嘗用以鎮紙。
  一日,借寓某公家。方燈下構一文,聞窗隙有聲,忽一手探入。疑為盜,取鐵如意欲擊。見其纖削如春蔥,瑟縮而止。穴紙竊窺,乃一青面羅剎鬼。怖而仆地。比蘇,則此璜已失矣。疑為狐魅幻形,不復追詰。後於市上偶見,詢所從來。輾轉經數主,竟不能得其端緒。久乃知為某公家奴偽作鬼裝所取。董曲江戲曰:「渠知君是惜花御史,故敢露此柔荑。使遇我輩粗材,斷不敢自取斷腕。」余謂此奴偽作鬼裝,一以使不敢攬執,一以使不復追求。又燈下一掌破窗,恐遭捶擊,故偽作女手,使知非盜;且引之窺見惡狀,使知非人,其運意亦周密。蓋此輩為主人執役,即其鈍如椎;至作犯奸科,則奇計環生,如鬼如蜮。大抵皆然,不獨此一人一事也。
              
              狐戲人
  朱竹坪御史嘗小集閻梨村尚書家,酒次,竹坪慨然曰:「清介是君子分內事。若恃其清介以凌物,則殊嫌客氣不除。昔某公為御史時,居此宅,坐間或言及狐魅,某公痛詈之。
  數日後,月下見一盜逾垣入。內外搜捕,皆無跡。擾攘徹夜。比曉,忽見廳事上臥一老人,欠伸而起曰:『長夏溽暑(長夏字出黃帝《素問》,謂六月也。王太僕註:「讀上聲。」杜工部「長夏江村事事幽」句,皆讀平聲,蓋注家偶未考也),偶投此納涼,致主人竟夕不安,殊深慚愧。』一笑而逝。蓋無故侵狐,狐以是戲之也。豈非自取侮哉!」
              
              狂士
  朱天門家扶乩,好事者多往看。一狂士自負書畫,意氣傲睨,旁若無人,至對客脫襪搔足垢,向乩哂曰:「且請示下壇詩。」乩即題曰:「回頭歲月去駸駸,幾度滄桑又到今。曾見會稽王內史,親攜賓客到山陰。」眾曰:「然則仙及見右軍耶?」乩書曰:「豈但右軍,並見虎頭。」狂生聞之,起立曰:「二老風流,既曾親睹;此時群賢畢至,古今人相去幾何?」又書曰:「二公雖絕藝入神,然意存沖挹,雅人深致,使見者意消;與罵座灌夫,自別是一流人物。離之雙美,何必合之兩傷?」眾知有所指,相顧目笑。回視狂生,已著襪欲遁矣。此不識是何靈鬼,作此虐謔。惠安陳舍人雲亭,嘗題此生《寒山老木圖》,曰:「憔悴人間老畫師,平生有恨似徐熙。無端自寫荒寒景,皴出秋山鬢已絲。」「使酒淋漓禮數疏,誰知俠氣屬狂奴。他年倘續宣和譜,畫史如今有灌夫。」乩所云罵座灌夫,當即指此。又不識此鬼何以知此詩也。
              
              滄州太學生
  舅氏張公夢征言:兒時聞滄州有太學生,居河干。一夜,有吏持名剌叩門,言新太守過此,聞為此地巨室,邀至舟中相見。適主人以主人以會葬宿姻家,相距十餘里。閽者持刺奔告,亟命駕返,則舟已行。乃飭車馬,具贄幣,沿岸急追。晝夜馳二百餘里,已至山東德州界。逢人詢問,非惟無此官,並無此舟。乃狼狽而歸,惘惘如夢者數日。或疑其家多資,劫盜欲誘而執之,以他出倖免。又疑其視貧親友如仇,而不惜多金結權貴,近村故有狐魅,特惡而戲之。皆無左證。然鄉黨喧傳,鹹曰:「某太學遇鬼。」先外祖雪峰公曰:「是非狐非鬼亦非盜,即貧親友所為也。」斯言近之矣。
              
              龍鳳地
  俗傳鵲蛇斗處為吉壤,就斗處點穴,當大富貴,謂之龍鳳地。余十一二歲時,淮鎮孔氏田中,嘗有是事,舅氏安公實齋親見之。孔用以為墳,亦無他驗。余謂鵲以蟲蟻為食,或見小蛇啄取;蛇蜿蜒拒爭,有似乎鬥。此亦物態之常。必當日曾有地師為人卜葬,指鵲蛇斗處是穴,如陶侃葬母,仙人指牛眠處是穴耳。後人見其有驗,遂傳聞失實,謂鵲蛇斗處必吉。然則因陶侃事,謂凡牛眠處必吉乎?
              
              群狐懸人
  慶雲、鹽山間,有夜過墟墓者,為群狐所遮。裸體反接,倒懸樹杪。天曉人始見之,掇梯解下,視背上大書三字,曰「繩還繩」,莫喻其意。久乃悟二十年前,曾捕一狐倒懸之,今修怨也。胡厚庵先生仿西涯新樂府,中有《繩還繩》一篇曰:「斜柯三丈不可登,誰躡其杪如猱升?諦而視之兒倒繃,背題字曰繩還繩。問何以故心懵騰,恍然忽省蹶然興,束縛阿紫當年曾。舊事過眼如風燈,誰期狹路遭其朋。吁嗟乎!人妖異路炭與冰,爾胡肆暴先侵陵?使銜怨毒伺隙乘。吁嗟乎!無為禍首茲可懲。」即此事也。
              
              淫狐
  劉香畹言:滄州近海處,有牧童年十四五,雖農家子,頗白皙。一日,陂畔午睡醒,覺背上似負一物。然視之無形,捫之無質,問之亦無聲。怖而返,以告父母,無如之何。數日後,漸似擁抱,漸似撫摩,即而漸似夢魘,遂為所污。自是媟狎無時。而無形無質無聲,則仍如故。時或得錢物果餌,亦不甚多。鄰塾師語其父曰:「此恐是狐,宜藏獵犬,俟聞媚聲時排闥嗾攫之。」父如所教。狐噭然破窗出,在屋上跳擲,罵童負心。塾師呼與曰:「君幻化通靈,定知世事。夫男女相悅,感以情也。然朝盟同穴,夕過別船者,尚不知其幾。至若孌童,本非女質,抱衾薦枕,不過以色為市耳。當其傅粉熏香,含嬌流盼,纏頭萬錦,買笑千金,非不似碧玉多情,回身就抱。迨富者資盡,貴者權移,或掉臂長辭,或倒戈反噬,翻雲覆雨,自古皆然。蕭韶之於庾信,慕容沖之於苻堅,載在史冊,其尤著者也。其所施者如彼,其所報者尚如此。然則與此輩論交,如摶沙作飯矣。況君所贈,曾不及五陵豪貴之萬一,而欲此童心堅金石,不亦顛乎?」語訖寂然。良久,忽聞頓足曰:「先生休矣。吾今乃始知吾癡。」浩歎數聲而去。
              
              山神
  姜白巖言:有士人行桐伯山中,遇鹵簿前導,衣冠形狀,似是鬼神,暫避林內。輿中貴官已見之,呼出與語,意殊親洽。因拜問封秩。曰:「吾即此山之神。」又拜問:「神生何代?冀傳諸人世,以廣見聞。」曰:「子所問者人鬼,吾則地祗也。夫玄黃剖判,融結萬形。形成聚氣,氣聚藏精,精凝孕質,質立含靈。故神祇與天地並生,惟聖人通造化之厚,故燔紫、瘞玉,載在《六經》。自稗官瑣記,創造鄙詞,曰劉,曰張,謂天帝有廢興;曰呂、曰馮,謂河伯有夫婦。儒者病焉。紫陽崛起,乃以理詰天,並皇矣之下臨,亦斥為烏有。而鬼神之德,遂歸諸二氣之屈伸矣。夫木石之精,尚生夔罔;雨土之精,尚生羵羊。豈有乾坤斡運,元氣鴻洞,反不能聚而上升,成至尊之主宰哉。觀子衣冠,當為文士。試傳吾語,使儒者知聖人饗報之由。」士人再拜而退。然每以告人,輒疑以為妄。余謂此言推鬼神之本始,植義甚精。然自白巖寓言,托諸神語耳。赫赫靈祗,豈屑與講學家爭是非哉?
              
              狐化幼婦
  裘編修超然言;豐宜門內玉皇廟街,有數屋數間,鎖閉已久,雲中有狐魅。適江西一孝廉與數友過夏(唐舉子下第後,讀書待再試,謂之過夏),取其地幽僻,僦舍於旁。
  一日,見幼婦立簷下,態殊嫵媚,心知為狐。少年豪宕,意殊不懼。黃昏後,詣門作禮,祝以媟詞。夜中聞床前窸窣有聲,心知狐至,暗中舉手引之。縱體入懷,遽相狎暱,冶蕩萬狀,奔命殆疲。比月上窗明,諦視乃一白髮媼,黑陋可憎。驚問:「汝誰?」殊不愧赧,自云:「本城樓上老狐,娘子怪我饕餮而慵作,斥居此屋,寂寞已數載。感君垂愛,故冒恥自獻耳。」孝廉怒,搏其頰,欲縛捶之。撐拄擺撥間,同捨聞聲,皆來助捉。忽一脫手,已琤然破窗遁。次夕,自坐屋簷,作軟語相喚。孝廉詬詈,忽為飛瓦所擊。又一夕,揭帷欲寢,乃裸臥床上,笑而招手。抽刃向擊,始泣罵去。懼其復至,移寓避之。登車頃,突見前幼婦自內走出。密譴小奴訪問,始知居停主人之甥女,昨偶到街買花粉也。
              
              選人遇狐
  琴工錢生(以鼓琴客裘文達公家,滑稽善諧戲。因面有癜風,皆呼曰 「錢花臉」。來往數年,竟不能舉其裡居名字也)言:一選人居會館,於館後牆缺見一婦,甚有姿色,衣裳故敝,而修飾甚整潔。意頗悅之。館人有母年五十餘,故大家婢女,進退語言,均尚有矩度,每代其子應門。料其有幹才,賂以金,祈謀一晤。對曰:「向未見此,似是新來。姑試偵探,作萬一想耳。」越十許日,始報曰:「已得之矣。渠本良家,以貧故,忍恥出此。然畏人知,俟夜深月黑,乃可來。乞勿秉燭,勿言勿笑,勿使僮僕及同館聞聲息,聞鐘聲即勿留。每夕贈以二金足矣。」選人如所約,已往來月餘。一夜,鄰弗戒於火。選人惶遽起。僮僕皆入室救囊篋;一人急搴帳曳茵褥,訇然有聲,一裸婦墮塌下,乃館人母也。莫不絕倒。蓋京師媒妁最奸黠,遇選人納媵,多以好女引視,而臨期陰易以下材,覺而涉訟者有之。幕首入門,背燈障扇,俟定情厲始覺,委曲遷就者亦有之。此媼狃於鄉風,竟以身代也。然事後訪問四鄰,牆缺外實無此婦。或曰:「魅也。」裘文達公曰:「是此媼引致一妓,炫誘選人耳。」
                
                神兔
  安氏從舅善鳥銃,郊原逐兔,信手可發,無得脫者,所殺殆以千百計。一日,遇一兔,人立而拱,目炯炯如怒。舉銃欲發,忽炸而傷指,兔已無跡。心知為兔鬼報冤,遂輟其事。又嘗從禽晚歸,漸已昏黑。見小旋風裹一物,火光熒熒,旋轉如輪。舉銃中之,乃禿筆一枝,微有血漬。明人小說載牛天錫供狀事,言凡物以庚申日得人血,皆能成魅。是或然歟!
               
               賣花者
  奴子王廷佑之母言:青縣一民家,歲除日,有賣通草花者,叩門呼曰:「佇立久矣,何花錢尚不送出耶?」詰問家中,實無人買花。而賣者堅執一垂髫女子持入。正紛擾間,聞一媼急呼曰:「真大怪事,廁中敝帚柄上,竟插花數朵也。」取驗,果適所持入。乃銼而焚之,呦呦有聲,血出如縷。此魅即解化形,即應潛養靈氣,何乃作此變異,使人知而殲除,豈非自取其敗耶?天下未有所成,先自炫耀;甫有所得,不自韜晦者,類此帚也夫!
               
               黑狐
  外祖雪峰張公家奴子王玉善射。嘗自新河攜鹽租返,遇三盜,三矢僕之,各唾面縱去。
  一日,攜弓矢夜行,見黑狐人立向月拜。引滿一發,應弦飲羽。歸而寒熱大作。是夕,繞屋有哭聲曰:「我自拜月煉形,何害有汝?汝無故見殺,必相報恨。汝未衰,當訴諸司命耳。」數日後,窗稜上鏗然有聲,愕眙驚問。聞窗外語曰:「王玉我告汝:我昨訴汝於地府,冥官檢籍,乃知汝過去生中,負冤訟辨。我為刑官,陰庇私黨,使汝理直不得申,抑鬱憤恚,自刺而死。我墮身為狐,此一矢所以報也。因果分明,我不怨汝。惟當時違心枉拷,尚負汝笞掠百餘。汝肯發願免償,則陰曹銷籍,來生拜賜多矣。」語訖,似聞叩額聲。王叱曰:「今生債尚不了了,誰能索前生債耶?妖鬼速去,無擾我眠。」遂寂然。世見作惡無報,動疑神理之無據。烏知冥冥之中,有如是之委曲哉。
               
               某公多疑
  雍正甲寅,余初隨姚安公至京師。聞御史某公性多疑,初典永光寺一宅,其地空曠。慮有盜,夜遣家奴數人,更番司鈴柝;猶防其懈,雖嚴寒褥暑,必秉燭自巡視。不勝其勞,別典西河沿一宅,其地市廛櫛比。又慮有火,每屋儲水甕。至夜鈴柝巡視,如在永光寺時,不勝其勞。更典虎坊橋東一宅,與余邸隔數家。見屋宇幽邃,又疑有魅。先延僧誦經,放焰口,鈸鼓琤琤者又數日,雲以驅狐。宅本無他,自是以後,魅乃大作,拋擲磚瓦,攘 竊器物,夜夜無寧居。婢媼僕隸,因緣為奸,所損失者無算,論者皆謂妖由人興。居未一載又典繩匠胡同一宅。去後不通聞問,不知其作何設施矣。姚安公嘗曰:「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其此公之謂乎。
              
              二鬼爭墓
  錢塘陳乾緯言:昔與數友泛舟至西湖深處,秋雨初晴,登寺樓遠眺。一友偶吟「舉世盡從忙裡老,誰人肯向死前休」句,相與慨歎。寺僧微哂曰:「據所聞見,蓋死尚不休也。數年前,秋月澄明,坐此樓上。聞橋畔有詬爭聲,良久愈厲。此地無人居,心知為鬼。諦聽其語,急遽攙奪,不甚可辨,似是爭墓田地界。俄聞一人呼曰:『二君勿喧,聽老僧一言可乎。夫人在世途,膠膠擾擾,緣不知此生如夢耳。今二君夢已醒矣,經營百計,以求富貴,富貴今安在乎?機械萬端,以酬恩怨,恩怨今又安在乎?青山未改,白骨已枯,孑然惟剩一魂。彼幻化黃梁,尚能省悟;何身親閱歷,反不知萬事皆空?且真仙真佛以外,自古無不死之人;大聖大賢以外,自古亦無不消之鬼。並此孑然一魂,久亦不免於澌滅。顧乃於電光石火之內,更興蠻觸之兵戈,不夢中夢乎?』語訖,聞嗚嗚飲泣聲,又聞浩歎聲曰:『哀樂未忘,宜乎其未齊得喪。如斯掛礙,老僧亦不能解脫矣。』遂不聞再語,疑其難未已也。」乾緯曰:「此自師粲花之舌耳。然默驗人情,實亦為理之所有。」
              
              狐具人心
  陳竹吟嘗館一富室。有小女奴,聞其母行乞於道,餓垂斃,陰盜錢三千與之。為儕輩所發,鞭捶甚苦。富室一樓,有狐借居,數十年未嘗為祟。是日女奴受鞭時,忽樓上哭聲鼎沸。怪而仰問。同聲應曰:「吾輩雖異類,亦具人心。悲此女年未十歲,而為母受捶,不覺失聲。非敢相擾也。」主人投鞭於地,面無人色者數日。
              
              丐者
  竹吟與朱青雷游長椿寺,於鬻書畫處,見一卷擘窠書曰:「梅子流酸濺齒牙,芭蕉分綠上窗紗。日長睡起無情思,閒看兒童捉柳花。」款題「山谷道人」。方擬議真偽,一丐者在旁睨視,微笑曰:「黃魯直乃書楊誠齋詩,大是異聞。」掉臂竟去。青雷訝曰:「能作此語,安得乞食?」竹吟太息曰:「能作此語,又安得不乞食!」余謂此竹吟憤激之談,所謂名士習氣也。聰明穎雋之士,或恃才兀傲,久而悖謬乖張,使人不敢向邇者,其勢可以乞食。或有文無行,久而穢跡惡聲,使人不屑齒錄者,其勢亦可以乞食。是豈可賦感士不遇哉!
              
              宦家子
  一宦家子,資巨萬。諸無賴偽相親暱,誘以冶遊,飲博歌舞。不數載,炊煙竟絕,顑頷以終。病革時,語其妻曰:「吾為人蠱惑以至此,必訟諸地下。」
  越半載,見夢於妻曰:「訟不勝也。冥官謂妖童倡女,本捐棄廉恥,借聲色以養生;其媚人取財,如虎豹之食人,鯨鯢之吞舟也。然人不入山,虎豹烏能食?舟不航海,鯨鯢烏能吞?汝自就彼,彼何尤焉?惟淫朋狎客,如設阱以待獸,不入不止;懸餌以釣魚,不得不休。是宜陽有明刑,陰有業報耳。」又聞有書生暱一狐女,病瘵死。家人清明上塚,見少婦奠酒焚楮錢,伏哭甚哀。其妻識是狐女,遙罵曰:
               「死魅害人,雷行且誅,汝尚假慈悲耶?」狐女斂衽徐對曰:「凡我輩女求男者,是為採補;殺人過多,天律不容也。男求女者,是為情感;耽玩過度,以致傷生。正如夫婦相悅,成疾夭折,事由自取,鬼神不追理其衽席也。姊何責耶?」此二事足相發明也。
              
              傭媼語冥司
  干寶《搜神記》載馬勢妻蔣氏事,即今所謂走無常也。武清王慶垞曹氏,有傭媼充此役。先太夫人嘗問以冥司追攝,豈乏鬼卒,何故須汝輩。曰:「病榻必有人環守,陽光熾盛,鬼卒難近也。又或有真貴人,其氣旺;有真君子,其氣剛。尤不敢近。又或兵刑之官,有肅殺之氣;強悍之徒,有凶戾之氣。亦不能近。惟生魂體陰而氣陽,無慮此數事,故必攜之以為備。」語頗近理,似非村媼所能臆撰也。
             
             鳥鳴「可惜」
  河間一舊家,宅上忽有鳥十餘,哀鳴旋繞,其音甚悲,若曰:「可惜!可惜!」知非佳兆,而莫測兆何事。數日後,乃知其子鬻宅償博負。鳥啼之時,即書券之時也。豈其祖父之靈所憑歟!為人子孫者,聞此宜愴然思矣。
             
             萬柳堂
  有游士借居萬柳堂。夏日,湘簾棐幾,列古硯七八,古玉器、銅器、磁器十許,古書冊畫卷又十許,筆床、水注、酒■、茶甌、紙扇、棕拂之類,皆極精緻。壁上所粘,亦皆名士筆跡。焚香宴坐,琴聲鏗然,人望之若神仙。非高軒駟馬,不能登其堂也。
  一日,有道士二人,相攜遊覽,偶過所居,且行且言曰:「前輩有及見杜工部者,形狀殆如村翁。吾曩在汴京,見山谷、東坡,亦都似措大風味。不及近日名流,有許多家事。」朱導江時偶同行,聞之怪訝,竊隨其後。至車馬叢雜處,紅塵漲合,倏已不見。竟不知是鬼是仙。
             
             萬里索命
  烏魯木齊遣犯劉剛,驍健絕倫。不耐耕作,伺隙潛逃。至根克忒,將出境矣。夜遇一叟,曰:「汝逋亡者耶?前有卡倫(卡倫者,戍守了望之地也),恐不得過。不如暫匿我屋中,俟黎明耕者畢出,可雜其中以脫也。」剛從之。比稍辨色,覺恍如夢醒,身坐老樹腹中。再視叟,亦非昨貌;諦審之,乃夙所手刃棄屍深澗者也。錯愕欲起,邏騎已至,乃弭道就擒。軍屯法:遣犯私逃,二十日內自歸者,尚可貸死。剛就擒在二十日將曙,介在兩歧,屯官欲遷就活之。剛自述所見,知必不免,願早伏法。乃送轅行刑。殺人於七八年前,久無覺者;而遊魂為厲,終索命於二萬里外。其可畏也哉!
             
             追攝之鬼
  日南坊守柵兵王十,姚安公舊僕夫也。言乾隆辛酉,夏夜坐高廟納涼,暗中見二人坐閣下,疑為盜,靜伺所往。時紹興會館西商放債者演劇賽神,金鼓聲未息。一人曰:「此輩殊快樂;但巧算剝削,恐造業亦深。」一人曰:「其間亦有差等。昔聞判司論此事,凡選人或需次多年,旅食匱乏;或赴官遠地,資斧艱難,此不得已而舉債。其中苦況,不可殫陳。如或乘其急迫,抑勒多端,使進退觸藩,茹酸書券。此其罪與劫盜等。陽律不過笞杖,陰律則當墮泥犁。至於冶蕩性成,驕奢習慣,預期到官之日,可取諸百姓以償補。遂指以稱貸,肆意繁華。已經負債如山,尚復揮金似土。致漸形竭蹶,日見追呼。銓授有官,逋逃無路,不得不吞聲飲恨,為幾上之肉,任若輩之宰割。積數既多,取償難必。故先求重息,以冀得失之相當。在彼為勢所必然,在此為事由自取。陽官科斷,雖有明條,鬼神固不甚責之也。」王聞是語,疑不類生人。俄歌吹已停,二人並起,不待啟鑰,已過柵門,旋聞道路喧傳,酒闌客散,有一人中暑暴卒。乃知二人為追攝之鬼也。
             
             閩中縣令
  莆田林生霈言:閩中一縣令,罷官居館舍。夜有群盜破扉入。一媼驚呼,刃中腦仆地。僮僕莫敢出。巷有邏者,素弗善所為,亦坐視。盜遂肆意搜掠。其幼子年十四五,以錦衾蒙首臥。盜掣取衾,見姣麗如好女,嘻笑撫摩,似欲為無禮。中刃媼突然躍起,奪取盜刀,逕負是子奪門出。追者皆被傷,乃僅捆載所劫去。縣令怪媼已六旬,素不聞其能技擊,何勇鷙乃爾。急往尋視,則媼挺立大言曰:「我某都某甲也,曾蒙公再生恩。歿後執役土神祠,聞公被劫,特來視。宦資是公刑求所得,冥官判飽盜橐,我不敢救。至侵及公子,則盜罪為誅。故附此媼與之戰。公努力為善。我去矣。」遂昏昏如醉臥。救蘇問之,懵然不憶。蓋此令遇貧人與貧人訟,剖斷亦頗公明,故卒食其報雲。
             
             山東朱文
  州縣官長隨,姓名籍貫皆無一定,蓋預防奸贓敗露,使無可蹤跡追捕也。姚安公嘗見房師石窗陳公一長隨,自稱山東朱文;後再見於高淳令梁公潤堂家,則自稱河南李定。梁公頗倚任之。臨啟程時,此人忽得異疾,乃托姚安公暫留於家,約痊時續往。其疾自兩足趾寸寸潰腐,以漸而上,至胸膈穿漏而死。死後檢其囊篋,有小冊作蠅頭字,記所閱凡十七官,每官皆疏其陰事,詳載某時某地,某人與聞,某人旁睹,以及往來書札、讞斷案牘,無一不備錄。其同類有知之者,曰:「是嘗挾制數官矣。其妻亦某官之侍婢,盜之竊逃,留一函於几上。官竟弗敢追也。今得是疾,豈非天道哉!」霍丈易書曰:「此輩依人門戶,本為舞弊而來。譬彼養鷹,斷不能責以食谷,在主人善駕馭耳。如喜其便捷,委以耳目腹心,未有不倒持干戈,授人以柄者。此人不足責,吾責彼十七官也。」姚安公曰:「此言猶未揣其本。使十七官者絕無陰事之可書,雖此人日日橐筆,亦何能為哉?」
             
             獻縣二奇事
  理所必無者,事或竟有;然究亦理之所有也,執理者自泥古耳。獻縣近歲有二事:一為韓守立妻俞氏,事祖姑至孝。乾隆庚辰,祖姑失明,百計醫禱,皆無驗。有黠者紿以刲肉燃燈,祈神祐,則可速愈。婦不知其紿也,意刲肉燃之。越十餘日,祖姑目竟復明。夫受給亦愚矣,然惟遇故誠,惟誠故鬼神為之格。此無理而有至理也。一為丐者王希聖,足雙攣,以股代足,以肘撐之行。
  一日,於路得遺金二百,移橐匿草間,坐守以待覓者。俄商家主人張際飛倉皇尋至,叩之,語相符,舉以還之。際飛請分取,不受。延至家,議養贍終其身。希聖曰:「吾形殘廢,天所罰也。違天坐食,將必有大咎。」毅然竟去。後困臥裴聖公祠下(裴聖公不知何時人,志乘亦不能詳。士人云,祈雨時有驗),忽有醉人曳其足,痛不可忍。醉人去後,足已伸矣。由是遂能行。至乾隆己卯乃卒。際飛故先祖門客,余猶及見。自述此事甚詳。蓋希聖為善宜受報,而以命自安,不受人報,故神代報焉。非似無理而亦有至理乎!戈芥舟前輩嘗載此二事於縣志,講學家頗病其語怪。
  余謂芥舟此志,惟乩仙聯句及王生殤子二條,偶不割愛耳。全書皆體例謹嚴,具有史法。其載此二事,正以見匹夫匹婦,足感神明,用以激發善心,砥礪薄俗,非以小說家言濫登輿記也。漢建安中,河間太守劉照妻葳蕤鎖事,載《錄異傳》;晉武帝時,河間女子剖棺再活事,載《搜神記》。皆獻邑故實,何嘗不刪薙其文哉!
             
             洩雲洞
  外叔祖張公紫衡,家有小圃,中築假山,有洞曰:「洩雲」。洞前為藝菊地,山後養數鶴。有王昊廬先生集歐陽永叔、唐彥謙句,題聯曰:「秋花不比春花落,塵夢那如鶴夢長。」頗為工切。
  一日,洞中筆硯移動,滿壁皆摹仿此十四字,拗捩欹斜,不成點畫;用筆或自下而上,自右而左,或應連者斷,應斷者連,似不識字人所書。疑為童稚遊戲,重堊而鐍其戶。
  越數日,啟視復然,乃知為魅。一夕,聞格格磨墨聲,持刃突入掩之。一老猴躍起沖人去。自是不復見矣。不知其學書何意也。
  余嘗謂小說載異物能文翰者,惟鬼與狐差可信,鬼本人,狐近於人也。其他草木鳥獸,何自知聲病。至於渾家門客並蒼蠅草帚亦俱能詩,即屬寓言,亦不應荒誕於此。此猴歲久通靈,學人塗抹,正其頑劣之本色,固不必有所取義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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