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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微草堂筆記卷十 如是我聞(四)(63 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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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微草堂筆記卷十  如是我聞(四)(63 則)
              
              醫者某生
   吳惠叔言:醫者某生,素謹厚。一夜有老媼持金釧一雙,就買墮胎藥。醫者大駭,峻拒之。次日夕,又添持珠花兩枝來。醫者益駭,力揮去。越半載余,忽夢為冥司所拘,言有訴其殺人者。至則一披髮女子,項勒紅巾,泣陳乞藥不與狀。醫者曰:「藥以活人,豈敢殺人以漁利!汝自以奸敗,與我何尤?」女子曰:「我乞藥時,孕未成形,倘得墮之,我可不死。是破一無知之血塊,而全一待盡之命也。既不得藥,不能不產,以致子遭扼殺,受諸痛苦,我亦見逼而就縊。是汝欲全一命,反戕兩命矣。罪不歸汝,反歸誰乎?」冥官喟然曰:「汝之所言,酌乎事勢;彼所執者,則理也。宋以來,固執一理而不揆事勢之利害者,獨此人也哉?汝且休矣!」拊幾有聲,醫者悚然而寤。
              
              冥司遇故人
  惠叔又言:有疫死還魂者,有冥司遇其故人,襤褸荷校。相見悲喜,不覺握手太息曰:「君一生富貴,竟不能帶至此耶?」其人蹙然曰:「富貴皆可帶至此,但人不肯帶耳。生前有功德者,至此何嘗不富貴耶?寄語世人,早做帶來計可也。」李南澗曰:「善哉斯言,勝於謂富貴皆空也。」
              
              狐據書樓
  長山聶松巖言:安丘張卯君先生家,有書樓為狐所據,每與人對語。媼婢童僕,凡有隱慝,必對眾暴之。一家畏若神明,惕惕然不敢作過。斯亦能語之繩規,無形之監史矣。然奸黠者或敬事之,則諱其所短,不肯質言。蓋聰明有餘,正直則不足也。斯狐之所以為狐歟!
               
               冥女還魂
  滄州插花廟老尼董氏言:嘗夜半睡醒,聞佛殿磬聲鏗然,如有人禮拜者。次日,告其徒。曰:「師耳鳴也。」至夜復然,乃潛起躡足窺之。佛火青熒,依稀辨物,見擊磬者乃其亡師,一少婦對佛長跪,喁喁絮祝。回面向內,不識為誰。細聽所祝,則為夫病祈福也。恐怖失措,觸朱隔有聲。陰氣冥蒙,燈火驟暗。再明,則已無睹矣。先外祖雪峰張公曰:「此少婦已入黃泉,猶憂夫病,聞之使人增伉儷之情。」董尼又言:近一賣花媼,夜經某氏墓,突見某婦人魂立樹下,以手招之。無路可避,因戰慄拜謁。某夫人曰:「吾夜夜在此,待一相識人寄信,望眼幾穿,今乃見爾。歸告我女我婿:一切陰謀,鬼神皆已全知,無更枉拋心力。吾在冥府,大受鞭笞;地下先亡,更人人唾詈。無地自容,日惟避此樹邊,苦雨淒風,醉辛萬狀。尚不知沉淪幾載,得付轉輪。似聞須所奪小郎資財耗散都盡,始冀有生路也。又婿有密札數紙,病中置螺甸小篋中。囑其檢出毀滅,免為他日口實。」叮嚀再三,嗚咽而滅。媼潛告其女,女怒曰:「為小郎遊說耶!」迨 於篋中見前札,乃始悚然。後女家日漸消敗。親串中知其事者,皆合掌曰:「某夫人生路近矣。」
              
              臨陣憶期語
  烏魯木齊提督巴公彥弼言:昔從征烏什時,夢至一處山麓,有六七行幄,而不見兵衛;有數十人出入往來,亦多似文吏。試往窺視,遇故護軍統領某公(某名凡五字,公以■舌音急呼之,今不能記),握手相勞苦,問:「公久逝,今何事到此?」曰:「吾以平生拙直,得授冥官。今隨軍籍記戰歿者也。」見其幾上諸冊,有黃色、紅色、紫色、黑色數種。問:「此以旗分耶?」微曬曰:「安有紫旗、黑旗(雖舊制本有黑旗,以黑色夜中難辨,乃改為藍旗。此公蓋偶未知也),此別甲乙之次第耳。」問:「次第安在?」曰: 「赤心為國,奮不顧身者,登黃冊。恪遵軍令,寧死不撓者,登紅冊。隨眾驅馳,轉戰而殞者,登紫冊。倉皇奔潰,無路求生,蹂踐裂屍,追殲斷脰者,登黑冊。」問:「同時授命,血濺屍橫,豈能一一區分,毫無舛誤?」曰:「此惟冥官能辨矣。大抵人亡魂在,精氣如生。應登黃冊者,其精氣如烈火熾騰,蓬蓬勃勃。應登紅冊者,其精氣如烽煙直上,風不能搖。應登紫冊者,其精氣如雲漏電光,往來閃爍。此三等中,最上者為明神,最下者亦歸善道。至應登黑冊者,其精氣瑟縮摧頹,如死灰無焰。在朝廷褒崇忠義,自一例哀榮;陰曹則以常鬼視之,不復齒數矣。」巴公側耳敬聽,悚然心折。方欲自問將來,忽炮聲驚覺。後常以告麾下曰:「吾臨陣每憶斯語,使覺捐身鋒鏑,輕若鴻毛。」
              
              轎夫王二
  《夜燈叢錄》載謝梅莊戇子事,而不知戇子姓盧名志仁,蓋未見梅莊自作《戇子傳》,僅據傳聞也。霍京兆易書,戍葵蘇圖時,轎夫王二,與戇子事相類。後歿於塞外,京兆哭之慟。
  一夕,忽聞帳外語曰:「羊被盜矣,可急向西北追。」出視果然。聽其語音,灼然王二之魂也。京兆有一僕,方辭歸,是日睹此異,遂解裝不行,謂其曹曰:「恐冥冥中王二笑人。」
              
              瞽者蔡某
  滄州瞽者蔡某,每過南山樓下,即有一叟邀之彈唱,且對飲。漸相狎,亦時到蔡家共酌。自雲姓蒲,江西人,因販磁到此。久而覺其為狐,然契分甚深,狐不諱,蔡亦不畏也。會有以閨閫蜚語涉訟者,眾議不一。偶與狐言及,曰:「君既通靈,必知其審。」狐艴然曰:「我輩修道人,豈干預人家瑣事?夫房幃秘地,男女幽期,曖昧難明,嫌疑易起。一犬吠影,每至於百犬吠聲。即使果真,何關外人之事?乃快一時之口,為人子孫數世之羞,斯已傷天地之和,召鬼神之忌矣。況杯弓蛇影,恍惚無憑,而點綴鋪張,宛如目睹。使人忍之不可,辨之不能,往往致抑鬱難言,含冤畢命。其怨毒之氣,尤歷劫難消。苟有幽靈,豈無業報?恐刀山劍樹之上,不能不為是人設一座也。汝素樸誠,聞此事自當掩耳;乃考求真偽,意欲何為?豈以失明不足,尚欲犁舌乎?」投懷徑去,從此遂絕。蔡愧悔,自批其頰。恆述以戒人,不自隱匿也。
              
              獸面人心
  舅氏張公夢征言:所居吳家莊西,一丐者死於路,所畜犬守之不去。夜有狼來啖其屍,犬奮嚙不使前;俄諸狼大集,犬力盡踣,遂並為所啖。惟存其首,尚雙目怒張,眥如欲裂。有佃戶守瓜田者親見之。又程易門在烏魯木齊,一夕,有盜入室,已愈垣將出。所畜犬追嚙其足。盜抽刃斫之,至死嚙終不釋。因就擒。時易門有僕,曰龔起龍,方負心反噬。皆曰程太守有二異:一人面獸心,一獸面人心。
              
              烏對戶啼
  余在烏魯木齊日,驍騎校薩音綽克圖言:曩守紅山口卡倫,一日將曙,有烏啞啞對戶啼。惡其不吉,引骹矢射之。噭然有聲,掠乳牛背上過。牛駭而奔,呼數卒急追。入一山坳,遇耕者二人,觸一人僕。扶視無大傷,惟足跛難行。問其家不遠,共舁送歸。入室坐未定,聞小兒連呼有賊。同出助捕,則私逃遣犯韓雲,方逾垣盜食其瓜,因共執焉。使烏不對戶啼,則薩音綽克圖不射;薩音綽克圖不射,則牛不驚逸;牛不驚逸,則不觸人僕;不觸人僕,則數卒不至其家;徒一小兒見人盜瓜,其勢必不能執縛:乃輾轉相引,終使受縶伏誅。此烏之來,豈非有物憑之哉!蓋雲本劇寇,所劫殺者多矣。爾時雖無所睹,實與劉剛遇鬼因果相同也。
              
              殭屍有聲
  又佐領額爾赫圖言:曩守吉木薩卡倫,夜聞團焦外嗚嗚有聲。人出逐,則漸退;人止則止,人返則復來。如是數夕。一戍卒有膽,竟操刃隨之,尋聲迤■入山中,至一殭屍前而寂。視之有野獸嚙食痕,已久枯矣。卒還以告,心知其求瘞也。具棺葬之,遂不復至。夫神識已離,形骸何有?此鬼沾沾於遺蛻,殊未免作繭自纏。然螻蟻魚鱉之談,自莊生之曠見;豈能使含生之屬,均如太上忘情。觀於茲事,知棺衾必慎,孝子之心;胔胳必藏,仁人之政。聖人通鬼神之情狀,保嘗謂魂升魄降,遂冥漠無知哉!
              
              奢儉有度
  獻且令某,臨歿前,有門役夜聞書齋人語曰:「渠數年享用奢華,祿已耗盡。其父訴於冥司,探支來生祿一年,治未了事。未知許否也?」俄而令暴卒。董文恪公嘗曰:「天道凡事忌太甚。故過奢過儉,皆足致不祥。然歷歷驗之,過奢之罰,富者輕而貴者重;過儉之罰,貴者輕而富者重。蓋富而過奢,耗己財而已;貴而過奢,其勢必至於貪婪。權力重,則取求易也。貴而過儉,守己財而已;富而過儉,其勢必至於刻薄,計較明則機械多也。士大夫時時深念,知益己者必損人。凡事留其有餘,則召福之道矣。」
              
              貪牛致害
  小奴玉保言;特納格爾農家,忽一牛入其牧群,甚肥健。久而無追尋者,詢訪亦無失牛者,乃留畜之。其女年十三四,偶跨此牛往親串家。牛至半途,不循蹊徑,負女度嶺驀澗,直入亂山。崖陡谷深,墮必糜碎,惟抱牛頸呼號。樵牧者聞聲追視,已在萬峰之頂,漸滅沒於煙靄間,其或飼虎狼,或委溪壑,均不可知矣。皆咎其父貪攘此牛,致罹大害。余謂此牛與此女,合是夙冤,即驅逐不留,亦必別有以相報也。
              
              塾師愧於狐
  故城刁飛萬言:一村有二塾師,雨後同步至土神祠,踞砌對談,移時未去。祠前地淨如掌,忽見坌起似字跡。共起視之,則泥上杖畫十六字曰:「不趁涼爽,自課生徒;溷人書館,不亦愧乎?」蓋祠無居人,狐據其中,怪二人久聒也。時程試方增律詩,飛萬戲曰:「隨手成文,即四言葉韻。我愧此狐。」
              
              書生結冥友
  飛萬又言:一書生最有膽,每求見鬼不可得。一夕,雨霽月明,命小奴攜罌酒詣叢塚間,四顧呼曰:「良夜獨遊,殊為寂寞。泉下諸友,有肯來共酌者乎?」俄見磷火熒熒,出沒草際。再呼之,嗚嗚環集,相距丈許,皆止不進。數其影皆十餘,以巨杯挹酒灑之,皆俯嗅其氣。有一鬼稱酒絕佳,請再賜。因且灑且問曰:「公特何故不輪迴?」曰:「善根在者轉生矣,惡貫盈者墮獄矣。我輩十三人,罪限未滿,待輪迴者四;業報沉淪,不得輪迴者九也。」問:「何不懺悔求解脫?」曰:「懺悔須及未死時,死後無著力處矣。」酒灑既盡,舉罌示之,各踉蹌去。中一鬼回首叮嚀曰:「餓魂得沃壺觴,無以報德。謹以一語奉贈:懺悔須及未死時也。」
              
              血臥疆場
  翰林院箋帖式伊實從征伊犁時,血戰突圍,身中七矛死。越兩晝夜,復甦;疾馳一晝夜,猶追及大兵。余與博晰齋同在翰林時,見有傷痕,細詢顛末。自言被創時,絕無痛楚,但忽如沉睡。既而漸有知覺,則魂已離體,四顧皆風沙澒洞,不辨東西,了然自知為己死。倏念及子幼家貧,酸徹心骨,便覺身如一葉,隨風漾漾欲飛。倏念及虛死不甘,誓為厲鬼殺賊,即覺身如鐵柱,風不能搖。徘徊佇立間,方欲直上山巔,望敵兵所在;俄如夢醒,已僵臥戰血中矣。晰齋太息曰:「聞斯情狀,使人覺戰死無可畏。然則忠臣烈士,正復易為,人何憚而不為也!」
              
              戒殺牛
  裡有古氏,業屠牛,所殺不可縷數。後古叟目雙瞽。古嫗臨歿時,肌膚潰烈,痛苦萬狀,自言冥司仿屠牛之法宰割我。呼號月餘乃終。侍姬之母沈媼,親睹其事。
  殺業至重,牛有功於稼穡,殺之業尤重。《冥祥記》載晉庾紹之事,已有「宜勤精進,不可殺生;若不能都斷,可勿宰牛」之語,此牛戒之最古者。《宣室志》載夜叉與人雜居則疫生,惟避不食牛人。《酉陽雜俎》亦載之。今不食牛人,遇疫實不傳染,小說固非盡無據也。
              
              重規疊矩
  海寧陳文勤公言,昔在人家扶乩,降壇者安溪李文貞公也。公拜問涉世之道,文貞判曰:「得意時毋太快意,失意時毋太快口,則永保終吉。」公終身誦之。嘗誨門人曰:「得意時毋太快意,稍知利害者能之;失意時毋太快口,則賢者或未能。夫快口豈特怨尤哉,夷然不屑,故作曠達之語,其招禍甚於怨尤也。」余因憶先高祖《花王閣剩稿》中載宋盛陽先生(諱大壯,河間諸生,先高祖之外舅也)贈詩曰:「狂奴猶故態,曠達是牢騷。」與公所論,殆似重規疊矩矣。
              
              寡婦盡孝
  有額魯特女,為烏魯木齊民間婦,數年而寡。婦故有姿首,媒妁日叩其門。婦謝曰:「嫁則必嫁。然夫死無子,翁已老,我去將誰依?請待養翁事畢,然後議。」有欲入贅其家代養其翁者,奴又謝曰:「男子性情不可必,萬一與翁不相安,悔且無及。亦不可。」乃苦身操作,翁溫飽安樂,竟勝於有子時。越六七年,翁以壽終。營葬畢,始痛哭別墓,易彩服升車去。論者惜其不貞,而不能不謂之孝。內閣學士永公時鎮其地,聞之歎曰:「此所謂質美而未學。」
              
              盜賊行俠
  新城王符九言:其友人某,選貴州一令。貸於西商,抑勒剝削,機械百出。某迫於程限,委曲遷就;而西商枝節益多。爭論至夜分,始茹痛書券。計券上百年,實得不及三十金耳。西商去後,持金貯篋。方獨坐太息,忽聞簷上人語曰:「世間無此不平事!公太柔懦,使人憤填胸臆。吾本意來盜公,今且一懲西商,為天下窮官吐氣也。」某悸不敢答。俄屋角窸窣有聲,已越垣徑去。
  次日,聞西商被盜,並篋中新舊借券,皆席捲去矣。此盜殊多俠氣,然亦西商所為太甚,干造物之忌,故鬼神巧使相值也。
              
              巫能視鬼
  許文木言:其親串有新得官者,盛具牲醴享祖考。有巫能視鬼,竊語人曰:「某家先靈受祭時,皆顏色慘沮,如欲下淚。而後巷某家之鬼,乃坐對門屋脊上,翹足而笑。是何故也?」後其人到官未久,即伏法。始悟其祖考悲泣之由。而某甲之喜,則終不解。久而有知其陰事者曰:「某甲女有色,是嘗遣某嫗誘以金珠,同宿數夕。人不知而鬼知也,誰謂冥冥中可墮行哉!」
              
              城西古墓
  王梅序孝廉言:交河城西有古墓,林木叢雜,雲藏妖魅,犯之者多患寒熱,樵牧弗敢近。一老儒耿直負氣,由所居至縣城,其地適中,過必憩息,偃蹇傲睨,竟無所見聞。如是數年。
  一日,又坐墓側,祖裼納涼。歸而發狂,譫語曰:「曩以汝為古君子,故任汝放誕,未敢侮汝。汝近乃作負心事,知從前規言矩步,皆貌是心非,今不復畏汝矣。」其家再三拜褥,昏憒數日始痊。自是索然氣餒,每經其地,輒俯首疾趨。觀此知魅不足畏,心苟無邪,雖凌之而不敢校;亦觀此而知魅大可畏,行苟有玷,雖秘之而皆能窺。
              
              《佐治藥言》載奇事
  門人蕭山汪生輝祖,字煥曾,乾隆乙未進士,今為湖南寧遠縣知縣。未第時,久於幕府,撰《佐治藥言》二卷,中載近事數條,頗足以資法戒。
  其一曰:孫景溪先生,諱爾周。令吳橋時,幕客葉某一夕方飲酒,偃仆於地,歷二時而蘇。次日閉戶書黃紙疏,赴城隍廟拜毀,莫喻其故。越六日,又偃仆如前,良久復起,則請遷居於署外。自言八年前在山東館陶幕,有士人告惡少調某婦。本擬請主人專懲惡少,不必婦對質。而同事謝某,欲窺婦姿色,慫恿傳訊。致婦投繯,惡少亦抵法。今惡少控於冥府,謂婦不死,則渠無死法;而婦死由內幕之傳訊。館陶城隍神移牒來拘,昨具疏申辯,謂婦本應對質;且造意者為謝某。頃又移牒,謂:「傳訊之意,在窺其色,非理其冤;念雖起於謝,筆實操於葉。謝已攝至,葉不容寬。」余必不免矣。越夕而殞。
  其一曰:浙江臬司同公言:乾隆乙亥秋審時,偶一夜潛出,察諸吏治事狀。皆已酣寢,惟一室燈燭明。穴窗竊窺,見一吏方理案牘,幾前立一老翁、一少婦。心甚駭異,姑視之。見吏初草一簽,旋毀稿更書,少婦斂衽退。又抽一卷,沉思良久,書一簽,老翁亦揖而退。傳詰此吏,則先理者為台州因奸致死一案:初擬緩決,旋以身列青衿,敗檢釀命,必情實。後抽之卷為寧波疊毆致死一案:初擬情實,旋以索逋理直,死由還歿,改緩決。知少婦為捐生之烈魄,老翁為累囚之先靈矣。
  其 一 曰 : 秀 水 縣 署 有 愛 日 樓 , 板 梯 久 毀 , 陰 雨 輒 聞 鬼 泣 聲 。 243一老吏言:康熙中,令之母喜誦佛號,因建此樓。雍正初,有令挈幕友胡姓來,盛夏不欲見人,獨處樓中;案牘飲食,皆縋而上下。
  一日,聞樓上慘號聲。從者急梯而上,則胡裸體浴血,自刺其腹,並碎劙週身如刻畫。自雲曩在湖南某縣幕,有姦夫殺本夫者,奸婦首於官。吾恐主人有失察咎,以訪拿報,婦遂坐磔。頃見一神引婦來,剚刃於吾腹,他不知也。號呼越夕而死。
  其一曰:「吳興某,以善治錢谷有聲。偶為當事者所慢,因密訐其侵盜陰事於上官,竟成大獄。後自嚙其舌而死。又無錫張某,在歸安令裘魯青幕,有姦夫殺本夫者,裘以婦不同謀,欲出之。張大言曰:「趙盾不討賊為弒君,許止不嘗藥為弒父,《春秋》有誅意之法。是不可縱也。」婦竟論死。後張夢一女子,披髮持劍,搏膺而至曰:「我無死法,汝何助之急也?」以刃刺之。覺而刺處痛甚。自是夜夜為厲,以至於死。
  其一曰:蕭山韓其相先生,少工刀筆,久困場屋。且無子,已絕意進取矣。雍正癸卯,在公安縣幕,夢神人語曰:「汝因筆孽多,盡削祿嗣。今治獄仁恕,賞汝科名及子,其速歸。」未以為信,次夕夢復然。時已七月初旬,答以試期不及。神曰:「吾能送汝也。」寤而急理歸裝,江得風利,八月初二日竟抵杭州,以遺才入闈中式。次年,果舉一子。煥曾篤實有古風,其所言當不妄。又所記《囚關絕祀》一條曰:平湖楊研耕在虞鄉縣幕時,主人兼署臨晉,有疑獄,久未決。後鞫實為弟毆兄死,夜擬讞牘畢,未及滅燭而寢。忽聞床上鉤鳴,帳微啟,以為風也。少頃復鳴,則帳懸鉤上,有白鬚老人跪床前叩頭,叱之不見,而幾上紙翻動有聲。急起視,則所擬讞牘也,反覆詳審,罪實無枉。惟其家四世單傳,至其父始生二子,一死非命,一又伏罪,則五世之祀斬矣。因毀稿存疑如故,蓋以存疑為是也。余謂以王法論,滅倫者必誅;以人情論,絕祀者亦可憫。生與殺皆礙,仁與義竟兩妨矣。如必委曲以求通,則謂殺人者抵,以申死者之冤也。申己之冤以絕祖父之祀,其兄有知,必不願;使其竟願,是無人心矣。雖不抵不為枉,是一說也。或又謂情者一人之事,法者天下之事也。使凡僅兄弟二人者,弟殺其兄,哀其絕祀,皆不抵,則奪產殺兄者多矣,何法以正倫紀乎?是又未嘗非一說也。不有皋陶,此獄實為難斷,存以待明理者之論定可矣。
              
              子不語怪
  姚安公言:昔在舅氏陳公德音家,遇驟雨,自巳至午乃息,所雨皆漚麻木也。時西席一老儒方講學,眾因叩曰:「此雨究竟是何理?」老儒掉頭面壁曰:「子不語怪。」
              
              老      儒
  劉香畹言:曩客山西時,聞有老儒經古塚,同行者言中有狐。老儒詈之,亦無他異。老儒故善治生,冬不裘,夏不絺,食不餚,飲不荈,妻子不宿飽。銖積錙累,得四十金,熔為四錠,秘緘之。而對人自訴無擔石。自詈狐後,所儲金或忽置屋顛樹杪,使梯而取。或忽在淤泥淺水,使濡而求。甚或忽投圊溷,使探而濯。或移易其地,大索乃得。或失去數日,從空自墮。或與客對坐,忽納於帽簷。或對人拱揖,忽鏗然脫袖。千變萬化,不可思議。
  一日,忽四錠躍擲空中,如蛺蝶飛翔,彈丸擊觸,漸高漸遠,勢將飛去。不得已,焚香拜祝,始自投於懷。自是不復相嬲,而講學之氣焰已索然盡矣。說是事時,一友曰:「吾聞以德勝妖,不聞以詈勝妖也。其及也固宜。」一友曰:「使周、張、程、朱詈,妖必不興。惜其古貌不古心也。」一友曰:「      周     、     張      、     245程、朱必不輕詈。惟其不足於中,故悻悻於外耳。」香畹首肯曰:「斯言洞見癥結矣。」
              
              慳吝孝廉
  香畹又言:一孝廉頗善儲蓄,而性嗇。其妹家至貧,時逼除夕,炊煙不舉。冒風雪徒步數十里,乞貸三五金,期明春以其夫館谷償。堅以窘辭。其母涕泣助請,辭如故。母脫簪珥付之去,孝廉如弗聞也。
  是夕,有盜穴壁入,罄所有去。迫於公論,弗敢告官捕。
  越半載,盜在他縣敗,供曾竊孝廉家,其物猶存十之七。移牒來問,又迫於公論,弗敢認。其婦惜財不能忍,陰遣子往認焉。孝廉內愧,避弗見客者半載。夫母子天性,兄妹至情;以嗇之故,漠如陌路。此真聞之扼腕矣。乃盜遽乘之,使人一快;失而弗敢言,得而弗敢取,又使人再快。至於椎心茹痛,自匿其暇,覆敗於其婦,瑕終莫匿,更使人不勝其快。顛倒播弄,如是之巧,謂非若或使之哉!然能愧不見客,吾猶取其足為善。充此一愧,雖以孝友聞可也。
              
              死不忘親
  盧霽漁編修患寒疾,誤延讀《景岳全書》者投人參,立卒。太夫人悔焉。哭極慟。然每一發聲,輒聞板壁格格響;夜或繞床呼阿母,灼然辨為霽漁聲。蓋不欲高年之過哀也。悲哉!死而猶不忘親乎。
              
              宦家義婦
  海陽鞠前輩庭和言;一宦家婦臨卒,左手挽幼兒,右手挽幼女,嗚咽而終,力擘之乃釋,目炯炯尚不瞑也。後燈前月下,往往遙見其形,然呼之不應,問之不言,招之不來,即之不見。或數夕不出,或一夕數出,或望之在某人前,而某人反無睹;或此處方睹,而彼處又睹,大抵如泡影空花,電光石火,一轉瞬而即滅,一彈指而倏生。雖不為害,而人人意中有一先亡夫人在。故後妻視其子女,不敢生分別心;婢媼童僕視其子女,亦不敢生凌侮心。至男婚女嫁,乃漸不睹,然越數歲或一見,故一家恆惴惴慄栗,如時在其房。或疑為狐魅所托,是亦一說。惟是狐魅擾人,而此不近人。且狐魅又何所取義,而辛苦十餘年,為時時作此幻影耶?殆結戀之極,精靈不散耳。為人子女者,知父母之心,歿而彌切如是也。其亦可以愴然感乎?
              
              兄死吞孤侄
  庭和又言:有兄死而吞噬其孤侄者,迫脅侵蝕,殆無以自存。一夕,夫婦方酣眠,忽夢兄倉皇呼曰:「起起,火已至。」醒而煙焰迷漫,無路可脫,僅破窗得出。喘息未定,室已崩摧。緩須臾,則灰燼矣。
  次日,急召其侄,盡還所奪。人怪其數朝之內,忽跖忽夷。其人流涕自責,始知其故。此鬼善全骨肉,勝於為厲多多矣。
              
              野狐戲人
  高淳令梁公欽官戶部額外主事時,與姚安公同在四川司。是時六部規制嚴,凡有故不能入署者,必遣人告掌印,掌印移牒司務,司務每日匯呈堂,謂之出付;不能無故不至也。
   一日,梁公不入署,而又不出付,眾疑焉。姚安公與福建李公根侯,寓皆相近,放衙後同往視之。則梁公昨夕睡後,忽聞砰■撞觸聲,如怒馬騰踏。呼問無應者,悸而起視,乃二僕一御者裸體相搏,捶擊甚苦,然皆緘口無一言。時四鄰已睡,寓中別無一人。無可如何,坐視其鬥。至鐘鳴乃並僕,迨曉而蘇,傷痕鱗疊,面目皆敗。問之都不自知,惟憶是晚同坐後門納涼,遙見破屋址上有數犬跳踉,戲以磚擲之,嗥而逃。就寢後遂有是變。意犬本是狐,月下視之未審歟!梁公泰和人,與正一真人為鄉里,將往陳訴。姚安公曰:「狐自遊戲,何預於人?無故擊之,曲不在彼。袒曲而攻直,於理不順。」李公亦曰:「凡僕隸與人爭,宜先克己;理直尚不可縱使有恃而妄行,況理曲乎?」梁公乃止。
              
              人偽狐狀
  乾隆己未會試前,一舉人過永光寺西街,見好女立門外;意頗悅之,托媒關說,以三百金納為妾。因就寓其家,亦甚相得。迨出闈返捨,則破窗塵壁,闃無一人,污穢堆積,似廢壞多年者。訪問鄰家,曰:「是宅久空,是家往來僅月餘,一夕自去,莫知所往矣。」或曰:「狐也,小說中蓋嘗有是事。」或曰:「是以女為餌,竊資遠遁,偽為狐狀也。」夫狐而偽人,斯亦黠矣;人而偽狐,不更黠乎哉!余居京師五六十年,見類此者不勝數,此其一耳。
              
              布商韓某
  汪御史香泉言:布商韓某,暱一狐女,日漸尪羸。其侶求符菉劾禁,暫去仍來。
  一夕,與韓共寢,忽披衣起坐曰:「君有異念耶?何忽覺剛氣砭人,刺促不寧也?」韓曰:「吾無他念。惟鄰人吳某,迫於債負,鬻其子為歌童。吾不忍其衣冠之後淪下賤,捐四十金欲贖之,故輾轉未眠耳,狐女蹶然推枕曰:「君作是念,即是善人。害善人者有大罰,吾自此逝矣。」以吻相接,噓氣良久,乃揮手而去。韓自是壯健如初。
              
              巨公放生
  戴遂堂先生曰:嘗見一巨公,四月八日在佛寺懺放生。偶散步花下,遇一遊僧,合掌曰:「公至此何事?」曰:「作好事也。」又問:「何為今日作好事?」曰:「佛誕日也。」又問:「佛誕日乃作好事,余三百五十九日皆不當作好事乎?」巨公猝不能對。知客僧代叱曰:「貴人護法,三寶增光。窮和尚何敢妄語!」游僧且行且笑曰:「紫衣和尚不語,故窮和尚不得不語也。」掉臂徑出,不知所往。
  一老僧竊歎曰:「此闍黎大不曉事;然在我法中,自是突聞獅子吼矣。」昔五台僧明玉嘗曰:「心心念佛,則惡意不生,非日念數聲,即為功德也。日日持齋,則殺業永除,非月持數日即為功德也。燔炙肥甘,晨昏饜飫,而月限某日某日不食肉,謂之善人。然則苞苴公行,簠簋不飾,而月限某日某日不受錢,謂之廉吏乎?」與此游僧之言,若相印合。李杏浦總憲則曰:「此為彼教言之耳。士大夫終身茹素,勢必不行。得數日持月齋,則此數日可減殺;得數人持月齋,則此數人可減殺。不愈於全不持乎?」是亦見智見仁,各明一義。第不知明玉倘在,尚有所辨難否耳。
              
              董    鄂
  恆王府長史東鄂洛(據《八族氏族譜》,當為董鄂,然自書為東鄂。案牘冊籍亦書為東鄂。《公羊傳》所謂名從主人也),謫居瑪納斯,烏魯木齊之支屬也。
  一日,詣烏魯木齊。因避暑夜行,息馬樹下。遇一人半跪問起居,雲是戍卒劉青。與語良久,上馬欲行。青曰:「有瑣事,乞公寄一語:印房官奴喜兒,欠青錢三百。青今貧甚,宜見還也。」
  次日,見喜兒,告以青語。喜兒駭汗如雨,面色如死灰。怪詰其故,始知青久病死。初死時,陳竹山閔其勤慎,以三百錢付喜兒市酒脯楮錢奠之。喜兒以青無親屬,遂盡干沒。事無知者,不虞鬼之見索也。竹山素不信因果,至是悚然曰:「此事不誣,此語當非依托也。吾以為人生作惡,特畏人知;人不及知之處,即可為所欲為耳。今乃知無鬼之論,竟不足恃。然則負隱慝者,其可慮也夫!」
              
              篋中繡履
  昌吉平定後,以軍俘逆黨子女分賞諸將。烏魯木齊參將某,實司其事。自取最麗者四人,教以歌舞,脂香粉澤,彩服明璫,儀態萬方,宛然嬌女,見者莫不傾倒。後遷金塔寺副將,戒期啟行,諸童檢點衣裝,忽篋中繡履四雙,翩然躍出,滿堂翔舞,如蛺蝶群飛。以杖擊之乃墮地,尚蠕蠕欲動,呦呦有聲。識者訝其不祥。行至辟展,以鞭撻台員為鎮守大臣所劾,論戍伊犁,竟卒於謫所。
              
              老媼劫女
  至危至急之地,或忽出奇焉;無理無情之事,或別有故焉。破格而為之,不能膠柱而斷之也。吾鄉一媼,無故率媼嫗數十人,突至鄰村一家,排闥強劫其女去。以為尋釁,則素不往來;以為奪婚,則媼又無子,鄉黨駭異,莫解其由。女家訟於官,官出牒拘攝,媼已攜女先逃,不知蹤跡;同行婢嫗,亦四散逋亡。累紲多人,輾轉推鞫,始有一人吐實,曰:「媼一子,病瘵垂歿,媼撫之慟曰:『汝死自命,惜哉不留一孫,使祖父竟為餒鬼也。』子呻吟曰:『孫不可必得,然有望焉。吾與某氏女私暱,孕八月矣,但恐產必見殺耳。』子歿厲,媼咄咄獨語十餘日,突有此舉,殆劫女以全其胎耳。」官撫然曰:「然則是不必緝,過兩三月自返耳。」屆期果抱孫自首,官無如之何,僅斷以不應重律,擬杖納贖而已。此事如兔起鶻落,少縱即逝。此媼亦捷疾若神矣。安靜涵言:其攜女宵遁時,以三車載婢嫗,與已分四路行,故莫測所在。又不遵官路,橫斜曲折,歧復有歧,故莫知所向。且曉行夜宿,不淹留一日,俟分娩乃稅宅,故莫跡所居停。其心計尤周密也。女歸,為父母所棄,遂偕媼撫孤,竟不再嫁。以其初涉溱洧,故旌典不及,今亦不著其氏族焉。
              
              二鼠相逐
  李慶子言:嘗宿友人齋中,天欲曉,忽二鼠騰擲相逐,滿室如飆輪旋轉,彈丸迸躍,瓶彝罍洗,擊觸皆翻,砰鏗碎裂之聲,使人心駭。久之,一鼠踴起數尺,復墮於地,再踴再僕,乃僵。視之七竅皆血流,莫測其故。急呼其家僮收檢器物,見柈中所晾媚藥數十丸,嚙殘過半。乃悟鼠誤吞此藥,狂淫無度,牝不勝嬲而竄避,牡無所發洩,蘊熱內燔以斃也。友人出視,且駭且笑;既而悚然曰:「乃至是哉,吾知懼矣!」盡覆所蓄藥於水。夫燥烈之藥,加以鍛煉,其力既猛,其毒亦深。吾見敗事者多矣,蓋退之硫黃,賢者不免。慶子此友,殆數不應盡,故鑒於鼠而忽悟歟!
              
              生死有定
  張鷟《朝野僉載》曰:「唐青州刺史劉仁軌,以海運失船過多,除名為民,遂遼東效力。遇病,臥平壤城下,褰幕看兵士攻城。有一兵直來前頭背坐,叱之不去。須臾城頭放箭,正中心而死。微此兵,仁軌幾為流矢所中。大學士溫公征烏什時,為領隊大臣。方督兵攻城,渴甚,歸帳飲。適一侍衛亦來求飲,因讓茵與坐。甫拈碗,賊突發巨炮,一鉛丸洞其胸死。使此人緩來頃刻,則必不免矣。此公自為余言,與劉仁軌事絕相似。後公征大金川,卒戰歿於木果木。知人之生死,各有其地,雖命當陣殞者,苟非其地,亦遇險而得全。然則畏縮求免者,不徒多一趨避乎哉!
              
              學究與狐友
  人物異類,狐則在人物之間;幽明異路,狐則在幽明之間;仙妖異途,狐則在仙妖之間。故謂遇狐為怪可,謂遇狐為常亦可。三代以上無可考,《史記□陳涉世家》稱篝火作狐鳴曰:「大楚興,陳勝王。」必當時已有是怪,是以托之。吳均《西京雜記》稱廣川王發欒書塚,擊傷塚中狐,後夢見老翁報冤。是幻化人形,見於漢代。張鷟《朝野僉載》稱唐初以來,百姓多事狐神,當時諺曰:「無狐魅,不成村。」是至唐代乃最多。《太平廣記》載狐事十二卷,唐代居十之九,是可以證矣。諸書記載不一,其源流始末,則劉師退先生所述為祥。
  蓋舊滄州南一學究與狐友,師退因介學究與相見,軀幹短小,貌如五六十人,衣冠不古不時,乃類道士;拜揖亦安詳謙謹。寒溫畢,問枉顧意。師退曰:「世與貴族相接者,傳聞異詞,其間頗有所未明。聞君豁達不自諱,故請祛所惑。」狐笑曰:「天生萬品,各命以名。狐名狐,正如人名人耳。呼狐為狐,正如呼人為人耳。何諱之有?至我輩之中,好醜不一,亦如人類之內,良莠不齊。人不諱人之惡,狐何必諱狐之惡乎?第言無隱。」師退問:「狐有別乎?」曰:「凡狐皆可以修道,而最靈者曰■狐。此如農家讀書者少,儒家讀書者多也。」問:「■狐生而皆靈乎?」曰:「此繫乎其種類。未成道者所生,則為常狐;已成道者所生,則自能變化也。」問:「既成道矣,自必駐顏。而小說載狐亦有翁媼,何也?」曰:「所謂成道,成人道也。其飲食男女,生老病死,亦與人同。若夫飛昇霞舉,又自一事。此如千百人中,有一二人求仕宦。其煉形服氣者,如積學以成名;其媚感採補者,如捷徑以求售。然遊仙島、登天曹者,必煉形服氣乃能;其媚惑採補,傷害或多,往往干天律也。」問:「禁令賞罰,孰司之乎?」曰:「小賞罰統於其長,大賞罰則地界鬼神鑒察之。苟無禁令,則來往無形,出入無跡,何事不可為乎!」問:「媚惑採補,既非正道,何不列諸禁令,必俟傷人乃治乎?」曰:「此譬諸巧誘人財,使人喜助,王法無禁也。至奪財殺人,斯論抵耳。《列仙傳》載酒家嫗,何嘗干冥誅乎!」問:「聞狐為人生子,不聞人為狐生子,何也?」微哂曰:「此不足論。蓋有所取無所與耳。」問:「支機別贈,不憚牽牛妒乎?」又哂曰:「公太放言,殊未知其審。凡女則如季姬鄫子之故事,可自擇配。婦則既有定偶,弗敢逾防。若夫贈芍采蘭,偶然越禮,人情物理,大抵不殊,固可比例而知耳。」問:「或居人家,或居曠野,何也?」曰:「未成道者未離乎獸,利於遠人,非山林弗便也。已成道者事事與人同,利於近人,非城市弗便也。其道行高者,則城市山林皆可居。如大富大貴家,其力百物皆可致,住荒村僻壤與通都大邑一也。」
  師退與縱談,其大旨惟勸人學道,曰:「吾曹辛苦一二百年,始化人身。公等現是人身,功夫已抵大半,而悠悠忽忽,與草木同朽,殊可惜也。」師退腹笥三藏,引與談禪。則謝曰:「佛家地位絕高,然或修持未到,一入輪迴,便迷卻本來面目。不如且求不死,為有把握。吾亦屢逢善知識,不敢見異而遷也。」
  師退臨別曰:「今日相逢,亦是天幸,君有一言贈我乎?」躊躇良久,曰:「三代以下恐不好名,此為下等人言。自古聖賢,卻是心平氣和,無一毫做作。洛、閩諸儒,撐眉努目,便生出如許葛籐。先生其念之。」師退憮然自失。蓋師退崖岸太峻,時或過當雲。
              
              鬼狐之見
  裘文達公言:嘗聞諸石東村曰:有驍騎校,頗讀書,喜談文義。一夜寓直宣武門城上,乘涼散步。至麗譙之東,見二人倚堞相對語。心知為狐鬼,屏息伺之。其一舉手北指曰:「此故明首善書院,今為西洋天主堂矣。其推步星象,製作器物,實巧不可階。其教則變換佛經,而附會以儒理。吾曩往竊聽。每談至無歸宿處,輒以天主解結,故迄不能行。然觀其作事,心計亦殊黠。」其一曰:「君謂其黠,我則怪其太癡。彼奉其國王之命,航海而來,不過欲化中國為彼教。揆度事勢,寧有是理!而自利瑪竇以後,源源續至,不償其所願終不止,不亦顛歟?」其一又曰:「豈但此輩癡,即彼建首善書院者亦復大癡。奸璫柄國,方陰伺君子之隙,肆其詆排。而群聚清談,反予以鉤黨之題目,一網打盡,亦復何尤!且三千弟子,惟孔子則可,孟子揣不及孔子,所與講肄者公孫丑、萬章等數人而已。洛閩諸儒,無孔子之道德,而亦招聚生徒,盈千累百,梟鸞並集,門戶交爭,遂釀為朋黨,而國隨以亡。東林諸儒,不鑒覆轍,又鶩虛名而受實禍。今憑弔遺蹤,能無責備於賢者哉!」方相對歎息,忽回顧見人,翳然而滅。
  東村曰:「天下趨之若鶩,而世外之狐鬼,乃竊竊不滿也。人誤耶?狐鬼誤耶?」
              
              馮大邦
  王西園先生守河間時,人言獻縣八里莊河夜行者多遇鬼,惟縣役馮大邦過,則鬼不敢出。有遇鬼者,或詐稱馮姓名,鬼亦卻避。先生聞之曰:「一縣役能使鬼畏,此必有故矣。」密訪將懲之,或為解曰:「本無是事,百性造言耳。」先生曰:「縣役非一,而獨為馮大邦造言,此亦必有故矣。」仍檄拘之,大邦懼而亡去。此庚午、辛未間事,先生去郡後數載,大邦尚未歸。今不知如何也。
             
             崔某與豪強訟
  裡有崔某者,與豪強訟,理直而弗能伸也。不勝其憤,殆欲自戕。夜夢其父語曰:「人可欺,神則難欺。人有黨,神則無黨。人間之屈彌甚,則地下之伸彌暢。今日之縱橫如志者,皆十年外業鏡台前觳觫對簿者也。吾為冥府司茶吏,見判司注籍矣,汝何恚焉!」崔自是怨尤都泯,更不復一言。
             
             善訟者構思
  有善訟者,一日為人書訟牒,將羅織多人。端緒繳繞,猝不得分明,欲靜坐構思。乃戒毋通客,並妻亦避居別室。妻先與鄰子目成,家無隙所,窺伺歲余,無由一近也。至是乃得間焉。後每構思,妻輒嘈雜以亂之,必叱使避出,襲為例。鄰子乘間而來,亦襲為例,終其身不敗。歿後歲余,妻以私孕為怨家所訐。官鞫外遇之由,乃具吐實。官附幾喟然曰:「此生刀筆巧矣,烏知造物更巧乎!」
             
             難斷之獄
  必不能斷之獄,不必在情理外也;愈在情理中,乃愈不能明。門人吳生冠賢,為安定令時,余自西域從軍還,宿其署中。聞有幼女幼男皆十六七歲,並呼冤於輿前。幼男曰:「此我童養之婦。父母亡,欲棄我別嫁。」幼女曰:「我故其胞妹。父母亡,欲佔我為妻。」問其姓,猶能記。問其鄉里,則父母皆流丐,朝朝轉徙。已不記為何處人矣。問同丐者,則曰:「是到此甫數日,即父母並亡,未知其始末。但聞其以兄妹稱。然小家童養媳,與夫亦例稱兄妹,無以別也。」有老吏請曰:「是事如捉影捕風,杳無實證;又不可以刑求,斷合斷離,皆難保不誤。然斷離而誤,不過誤破婚姻,其失小;斷合而誤,則誤亂人倫,其失大矣。盍斷離乎!」推研再四,無可處分,竟從老吏之言。因憶姚安公官刑部時,織造海保方籍沒,官以三步軍守其宅。宅凡數百間,夜深風雪,三人堅扃外戶,同就暖於邃密寢室中,篝燈共飲。沉醉以後,偶剔燈滅,三人暗中相觸擊,因而互毆。毆至半夜,各困踣臥。至曙,則一人死焉。其二人一曰戴符,一曰七十五,傷亦深重,幸不死耳。鞫訊時,並雲共毆致死,論抵無怨。至是夜昏黑之中,覺有扭者即相扭,覺有毆者即還毆,不知誰扭我誰毆我,亦不知我所扭為誰所毆為誰;其傷之重輕,與某傷為某毆,非惟二人不能知,即起死者問之,亦斷不能知也。既一命不必二抵,任官隨意指一人,無不可者。如必研訊為某人,即三木嚴求,亦不過妄供耳。竟無如之何,相持月餘,會戴符病死,藉以結案。姚安公嘗曰:「此事坐罪起釁者,亦可以成獄。然考其情詞,起釁者實不知誰。鍛煉而求,更不如隨意指也。迄今反覆追思,究不得一推鞫法。刑官豈易為哉!」
             
             鬼    病
  文安王岳芳言:其鄉有女巫,能視鬼。嘗至一宦家,私語其僕婦曰:「其娘子床前,一女鬼著慘綠衫,血漬胸臆,頸垂斷而不殊,反折其首,倒懸於背後,狀甚可怖。殆將病乎?」俄而寒熱大作。僕婦以女巫言告,具楮錢酒食送之,頃刻而痊。
  余嘗謂風寒暑暍,皆可作疾,何必定有鬼為祟。一女巫曰:「風寒暑暍之疾,其起也以漸而作,其愈也以漸而減。鬼病則陡然而起,急然而止。以此為別,歷歷不失也。」此言似亦近理。
             
             賓客致害
  陳石閭言:有舊家子偕數客觀劇九如樓。飲方酣,忽一客中惡仆地。方扶掖灌救,突起坐張目直視,先拊膺痛哭,責其子之冶遊;況囓齒握拳,數諸客之誘引。詞色俱厲,勢若欲相搏噬。其子識是父語聲,蒲伏戰慄,殆無人色。諸客皆瑟縮潛遁,有踉蹌失足破額者。四坐莫不太息。此雍正甲寅事,石閭曾目擊之,但不肯道其姓名耳。先師阿文勤公曰:「人家不通賓客,則子弟不親士大夫,所見惟嫗婢僮奴,有何好樣?人家賓客太廣,必有淫朋匪友參雜其間,狎暱濡染,貽子弟無窮之害。」數十年來,歷歷驗所見聞,知公言真藥石也。
             
             田父夜守棗林
  五軍塞王生言:有田父夜守棗林,見林處似有人影。疑為盜,密伺之。俄一人自東來,問:「汝立此有何事?」其人曰:「吾就木時,某在旁竊有幸詞,銜之二十餘年矣。今渠亦被攝,吾在此待其縲紲過也。」怨毒之於人甚矣哉!
             
             報      怨
  甲與乙有隙,甲婦弗知也。甲死,婦議嫁,乙厚幣娶焉。三朝後,共往謁兄嫂,歸而迂道至甲墓,對諸耕者饁者拍婦肩呼曰:
                       「某甲,識汝婦否耶?」婦恚,欲觸樹。眾方牽挽,忽旋飆颯然,塵沙瞇目,則夫婦已並似失魂矣。扶回後,倏迷倏醒,竟終身不瘥。外祖家老僕張才,其至戚也,親目睹之。夫以直報怨,聖人弗禁,然已甚則聖人所不為。《素問》曰:「亢則害。」《家語》曰:「滿則覆。」乙亢極滿極矣,其及也固宜。
             
             鬼求食
  僧所誦焰口經,詞頗俚;然聞其召魂施食諸梵咒,則實佛所傳。余在烏魯木齊,偶與同人論是事,或然或否,印房官奴白六,故劇盜遣戍者也,卒然曰:「是不誣也。曩遇一大家放焰口,欲伺其匆擾取事,乃無隙可乘。伏臥高樓簷角上,俯見搖鈴誦咒時,有黑影無數,高可二三尺,或逾垣入,或由竇入,往來搖漾,凡無人處皆滿。迨撒米時,倏聚倏散,倏前倏後,如環繞攘奪,並仰接俯拾之態,亦彷彿依稀。其色如輕煙,其狀略似人形,但不辨五官四體耳。然則鬼猶求食,不信有之乎?」
             
             真偽顛倒
  後漢敦煌太守裴岑《破呼衍王碑》,在巴裡坤海子上關帝祠中,屯軍耕墾,得之土中也。其事不見《後漢書》,然文句古奧,字劃渾樸,斷非後人所依托。以僻在西域,無人摹拓,石刻鋒稜猶完整。
  乾隆庚寅,游擊劉存存(此是其字,其名偶忘之。武進人也)摹刻一木本,灑火藥於上,燒為斑駁,絕似古碑。二本並傳於世,賞鑒家率以舊石本為新,新木本為舊。與之辨,傲然弗信也。以同時之物,有目睹之人,而真偽顛倒尚如此,況於千百年外哉!《易》之象數,《詩》之小序,《春秋》之三傳,或親見聖人,或去古未遠,經師授受,端緒分明。宋儒曰:「漢以前人皆不知,吾以理知之也。」其類此夫。
             
             西洋貢獅
  康熙十四年,西洋貢獅,館閣前輩多有賦詠。相傳不久即逸去,其行如風,巳刻絕鎖,午刻即出嘉峪關。此齊東語也。聖祖南巡,由衛河迴鑾,尚以船載此獅,先外祖母曹太夫人,曾於度帆樓窗罅窺之,其身如黃犬,尾如虎而稍長,面圓如人,不似他獸之狹削。系船頭將軍柱上,縛一豕飼之。豕在岸猶號叫,近船即噤不出聲。乃置獅前,獅俯首一嗅,己怖而死。臨解纜時,忽一震吼聲,如無數銅鉦陡然合擊。外祖家廄馬十餘,隔垣聞之,皆戰慄伏櫪下;船去移時,尚不敢動。信其為百獸王矣。獅初至,時吏部侍郎阿公禮稗,畫為當代顧、陸,曾橐筆對寫一圖,筆意精妙。舊藏博晰齋前輩家,阿公手贈其祖者也。後售於余,嘗乞一賞鑒家題籤。阿公原未署名,以元代曾有獻獅事,遂題曰「元人獅子真形圖」。晰齋曰:「少宰丹青,原不在元人下。此賞鑒未為謬也。
             
             偽    詩
  乾隆庚辰,戈芥舟前輩扶乩,其仙自稱唐人張紫鸞,將訪劉長卿於瀛州島,偕游天姥。或叩以事,書一詩曰:「身從異域來,時見瀛洲島。日落晚風涼,一雁入雲杳。」隱示以鴻冥物外,不預人世是非也。芥舟與論詩,即欣然酬答以所游名勝《破石崖》、《天姥峰》、《廬山聯句》三篇而去。芥舟時修《獻縣志》,因附錄志末。其《破石崖》一篇,前為五言律詩八韻,結偶聲韻俱諧;第九韻以下,忽作鮑參軍《行路難》、李太白《蜀道難》體。唐三百年詩人無此體載,殊不入格。其以東、冬庚、青四韻通押,仿昌黎「此日足可惜」詩;以穿鼻聲七韻為一部例,又似稍讀古書者。蓋略涉文翰之鬼,偽托唐人也。
             
             神      鏡
  河城(在縣東十五里,隋樂壽縣故城鄉)西村民,掘地得一鏡。廣丈餘,已觸碎其半。見者人持一片去,置室中,每夕吐光。凡數家皆然。是亦王度神鏡,應月盈虧之類。但殘破之餘,尚能如是,更異耳。或疑鏡何以如此之大,余謂此必河間王宮殿中物。陸機與弟雲書曰:「仁壽殿中有大方鏡,廣丈餘,過之輒寫人影。」是晉代猶沿此制也。
             
             唐張君平墓誌
  乾隆己卯、庚辰間,獻縣掘得唐張君平墓誌。大中七年明經劉伸撰,字畫尚可觀,文殊鄙俚。余拓示李廉衣前輩,曰:「公謂古人事事勝今人,此非唐文耶?天下率以名相耀耳。如核其實,善筆札者必稱惡,其時亦必有極拙之字。善吟詠者必稱唐,其時亦必有極惡之詩。非晉之廝役皆羲、獻,唐之屠沽皆李、杜也。西子、東家實為一姓,盜跖、柳下乃是同胞,豈能美則俱美,賢則俱賢耶?賞鑒家得一宋硯,雖滑不受墨,亦寶若球圖;得一漢印,雖謬不成文,亦珍逾珠壁。問何所取,曰取其古耳。東坡詩曰:『嗜好與俗殊酸鹹。』斯之謂歟!」
          
          屈狐易,能屈於狐難
  交河老儒劉君琢,名璞,素謹厚,以長者稱,在余家設帳二十餘年,從兄懋園(坦居)、從弟東白(羲軒),皆其弟子也。嘗自河間歲試歸,中途遇雨,借宿民家。主人曰:「家惟有屋兩楹,尚可棲止;然素有魅,不知狐與鬼也。君能不畏,則請解裝。」不得已宿焉。滅燭以後,承塵上轟轟震響,如怒馬奔騰。君琢起著衣冠,長揖仰祝曰:「偃蹇寒儒,偶然宿此,欲禍我耶?今夜必不能行,明朝亦必不能住,何必多此擾攘耶?」俄聞承塵上似老媼語曰:「客言殊有理,爾輩勿太造次。」聞足音橐橐然,向西北隅去,頃刻寂然矣。君琢嘗以告門人曰:「遇意外之橫逆,平心靜氣,或有解時。當時如怒詈之,未必不拋磚擲瓦。」
  又劉景南嘗僦一寓,遷入之夕,大為狐憂。景南訶之曰:「我自出錢租宅,汝何得鳩佔鵲巢?」狐厲聲答曰:「使君先居此,我續來爭,則曲在我。我居此宅五六十年,誰不知者。君何處不可租宅,而必來共住?是恃氣相凌也,我安肯讓君?」景南次日遂移去。何勵庵先生曰:「君琢所遇之狐,能為理屈;景南所遇之狐,能以理屈人。」先兄晴湖曰:「屈狐易,能屈於狐難。」
               
               魂魄
  道家有太陰煉形法,葬數百年,期滿則復生。此但有是說,未睹斯事。古以水銀斂者,屍不朽,則鑿然有之。董曲江曰:「凡罪應戮屍者,雖葬多年,屍不朽。呂留良焚骨時,開其館,貌如生,刃之尚有微血。蓋鬼神留使伏誅也。某人(是曲江之宗族,當時舉其字,今忘之矣)時官浙江,奉檄蒞其事,親目擊之。然此類皆不為祟。其為祟者曰殭屍。殭屍有二:其一新死未斂者,忽躍起搏人;其一久葬不腐者,變形如魑魅,夜或出遊,逢人即攫。或曰:『旱魃即此。』莫能詳也。夫人死則形神離矣,謂神不附形,安能有知覺運動?謂神仍附形,是復生矣,何又不為人而為妖?且新死屍厥者,並其父母子女或抱持不釋,十指抉入肌骨。使無知,何以能踴躍?使有知,何以一息才絕,即不識其所親?是則殆有邪物憑之,戾氣感之,而非遊魂之為變歟!袁子才前輩《新齊諧》載南昌士人行屍夜見其友事,始而祈請,繼而感激,繼而淒戀,繼而忽變形搏噬。謂人之魂善而魄惡,人之魂靈而魄愚,其始來也,一靈不泯,魄附魂以行;其既去也,心事既畢,魂一散而魄滯。魂在則為人也,魂去則非其人也。世之移屍走影,皆魄為之。惟有道之人,為能制魄。」語亦鑿鑿有精理,然管窺之見,終疑其別有故也。
              
              鬼    情
  任子田言:其鄉有人夜行,月下見墓道松柏間,有兩人並坐:一男子年約十六七,韶秀可愛,一婦人白髮垂項,佝僂攜杖,仍七八十以上人。倚肩笑語,意若甚相悅。竊訝何物淫嫗,乃與少年兒狎暱。行稍近,冉冉而滅。
  次日,詢是誰家塚,始知某早年夭折,其婦孀守五十餘年,歿而合窆於是也。《詩》曰:「榖則異室,死則同穴。」情之至也。《禮》曰:「殷人之□也離之,周人之□也合之。善夫!」聖人通幽明之禮,故能以人情知鬼神之情也。不近人情,又烏知《禮》意哉!
              
              冥司重賢
  族侄肇先言:有書生讀書僧寺,遇放焰口。見其威儀整肅,指揮號令,若可驅役鬼神。喟然曰:「冥司之敬彼教,乃過於儒。」燈影朦朧間,一叟在旁語曰:「經綸宇宙,惟賴聖賢,彼仙佛特以神道補所不及耳。故冥司之重聖賢,在仙佛上,然所重者真聖賢。若偽聖偽賢,則陰乾天怒,罪亦在偽仙偽佛上。古風淳樸,此類差稀。四五百年以來,累囚日眾,已別增一獄矣,蓋釋道之徒,不過巧陳罪福,誘人施捨。自妖黨聚徒謀為不軌外,其偽稱我仙我佛者,千萬中無一,儒則自命聖賢者,比比皆是。民聽可惑,神理難誣。是以生擁皋比,歿沈阿鼻,以其貽害人心,為聖賢所惡故也。」書生駭愕,問:「此地府事,公何由知?」一彈指間,已無所睹矣。
              
              甲乙相鬥
  甲乙有夙怨,乙日夜謀傾甲。甲知之,乃陰使其黨某以他途入乙家,凡為乙謀,皆算無遺策;凡乙有所為,皆以甲財密助其費,費省而功倍。越一兩歲,大見信,素所倚任者皆退聽。乃乘間說乙曰:「甲昔陰調我婦,諱弗敢言,然銜之實次骨。以力弗敵,弗敢攖。聞君亦有仇於甲,故效犬馬於門下。所以盡心於君者,固以報知遇,亦為是謀也。今有隙可抵,盍圖之。」乙大喜過望,出多金使謀甲。某乃以乙金為甲行賂,無所不曲到。阱即成,偽造甲惡跡及證佐姓名以報乙,使具牒。比庭鞫。則事皆子虛烏有,證佐亦莫不倒戈,遂一敗塗地,坐誣論戍。憤恚甚,以暱某久,平生陰事皆在其手,不敢再舉,竟氣結死。死時誓訴於地下,然越數十年卒無報。論者謂難端發自乙,甲勢不兩立,乃鋌而走險,不過自救之兵,其罪不在甲。某本為甲反間,各忠其所事,於乙不為負心,亦不能甚加以罪,故鬼神弗理也。此事在康熙末年。《越絕書》載子貢謂越王曰:「夫有謀人之心,而使人知之者,危也。」豈不信哉!
           
           范鴻禧與狐友暱
  裡人范鴻禧,與一狐友暱。狐善飲,范亦善飲,約為兄弟,恆相對醉眠。忽久不至,一日遇於秫田中,問:「何忽見棄?」狐掉頭曰:「親兄弟尚相殘,何有與義兄弟耶」不顧而去。蓋范方與弟訟也。楊鐵崖《白頭吟》曰:「買妾千黃金,許身不許心;使君自有婦,夜夜白頭吟。」與此狐所見正同。
             
             捕      盜
  獻縣捕役樊長,與其侶捕一劇盜。盜跳免,縶其婦於官店(捕役拷盜之所,謂之官店,實其私居也)。其侶擁之調謔,婦畏棰楚,噤不敢動,惟俯首飲泣。已緩結矣,長突見之,怒曰:「誰無婦女,誰能保婦女不遭患難落人手?汝敢如是,吾此刻即鳴官。」
  其侶攝乃止。時雍正四年七月十七日戌刻也。長女嫁為農家婦,是夜為盜所劫,已褫衣反縛,垂欲受污,亦為一盜呵而止。實在子刻,中間僅僅隔一亥刻耳。次日,長聞報,仰面視天,舌撟不能下也。
             
             狐贈丑郎帽
  裘文達公賜第,在宣武門內石虎胡同。文達之前,為右翼宗學。宗學之前,為吳額駙府。吳額駙之前,為前明大學士周延儒第。閱年既久,又■■閎深,故不免時有變怪,然不為人害也。廳事西小屋兩楹,曰「好春軒」,為文達燕見賓客地。北壁一門,又橫通小屋兩楹。僮僕夜宿其中,睡後多為魅舁出。不知是鬼是狐,故無敢下榻其中者。琴師錢生獨不畏,亦竟無他異。錢面有癜風,狀極老醜。蔣春農戲曰:「是尊容更勝於鬼,鬼怖而逃耳。」
  一日,鍵戶外出,歸而幾上得一雨纓帽,製作絕佳,新如未試。互相傳視,莫不駭笑。由此知是狐非鬼,然無敢取者。錢生曰:「老病龍鍾,多逢厭賤。自司空以外(文達公時為工部尚書),憐念者曾不數人,我冠誠敝,此狐哀我貧也。」欣然取著,狐亦不復攝去。其果贈錢生耶?贈錢生者又何意耶?斯真不可解矣。
             
             朱五嫂遇狐
  嘗與杜少司寇凝台同宿南石槽,聞兩家轎夫相語曰:「昨日怪事:我表兄朱某在海澱為人守墓,因入城未返,其妻獨宿。聞園中樹下有斗聲,破窗紙竊窺,見二人攘臂奮擊,一老翁舉杖隔之,不能止。俄相搏仆地,並現形為狐,跳踉擺撥,觸老翁亦僕。老翁蹶起,一手按一狐呼曰:『逆子不孝!朱五嫂可助我。』朱伏不敢出,老翁頓足曰:『當訴諸土神。』恨恨而散。
  次夜,聞滿園鈴鐺聲,似有所搜捕。覺幾上瓦瓶似微動,怪而視之,瓶中小語曰:『乞勿言,當報恩。』朱怒曰:『父母恩且不肯報,何有於我!』與瓶擲門外碑趺上,訇然而碎。即聞噭噭有聲,意其就執矣。』一轎夫曰:「斗觸父母倒是何大事,乃至為土神捕捉?殊可怖也。」凝台顧余笑曰:「非轎夫不能作此言。」
            
            張媼問佛福事
  裡有張媼,自雲嘗為走無常,今告免矣。昔到陰府,曾問冥吏:「事佛有益否?」吏曰:「佛只是勸人為善,為善自受福,非佛降福也。若供養求佛降福,則廉吏尚不受賂,曾佛受賂乎?」又問:「懺悔有益否?」吏曰:「懺悔須勇猛精進,力補前愆。今人懺悔,只是自首求免罪,又安有益耶?」此語非巫者所言。似有所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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