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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微草堂筆記卷十一 槐西雜誌(一) (76 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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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微草堂筆記卷十一  槐西雜誌(一) (76 則)
  余再掌烏台,每有法司會讞事,故寓直西苑之日多。借得袁氏婿數楹,榜曰:「槐西老屋」。公餘退食,輒憩息其間。距城數十里,自僚屬百事外,賓客殊稀。晝長多暇,晏坐而已。舊有《灤陽消夏錄》、《如是我聞》二書,為書肆所刊刻。緣是友朋聚集,多以異聞相告。因置一冊於是地,遇輪直則憶而雜書之,非輪直之日則已。其不能盡憶則亦已。歲月駸尋,不覺又得四卷,孫樹馨錄為一帙,題日《槐西雜誌》,其體例則猶之前二書耳。自今以往,或竟懶而輟筆歟,則以為《揮麈》之三錄可也:或老不能閒,又有所綴歟,則以為《夷堅》之丙志亦可也。
                       壬子六月,觀弈道人識
              
              鬼夫計報施
   《隋書》載蘭陵公主死殉後夫,登於《列女傳》之首。頗乖史法(祖君彥《檄隋文》稱蘭陵公主逼幸告終。蓋欲甚煬帝之惡,當以史文為正)。滄州醫者張作霖言:其鄉有少婦,夫死未週歲輒嫁。越兩歲,後夫又死,乃誓不再適,竟守志終身。嘗問一鄰婦病,鄰婦忽瞋目作其前夫語曰:「爾甘為某守,不為我守何也?」少婦毅然對曰:「爾不以結髮視我,三年曾無一肝鬲語,我安得為爾守!彼不以再醮輕我,兩載之中,思深義重,我安得不為彼守!爾不自反,乃敢咎人耶?」鬼竟語塞而退。此與蘭陵公主事相類。蓋亦豫讓「眾人遇我,眾人報之;國士遇我,國士報之」之意也。然五倫之中,惟朋友以義合:不計較報施,厚道也;即計較報施,猶直道也。兄弟天屬,已不可言報施;況君臣父子夫婦,義屬三綱哉。
   漁洋山人作《豫讓橋》詩曰:「國士橋邊水,千年恨不窮;如聞柱厲叔,死報莒敖公。」自謂可以敦薄俗,斯言允矣。然柱厲叔以不見知而放逐,乃挺身死難,以愧人君不知其臣者(事見劉向《說苑》),是猶怨懟之意;特與君較是非,非為君捍社稷也。其事可風,其言則未協乎義。或記載者之失乎?
              
              王金英為詩
  江寧王金英,字菊莊,余壬午分校所取士也。喜為詩,才力稍弱,然秀削不俗,頗近宋未四靈。嘗畫藝菊小照,余戲仿其體格題之,有「以菊為名字,隨花入畫圖」句,菊莊大喜。則所尚可知矣。撰有詩話數卷,尚未成書,霜凋夏綠,其稿不知流落何所。猶記其中一條云:江寧一廢宅,壁上微有字跡。拂塵諦視,乃絕句五首。其一曰:「新綠漸長殘紅稀,美人淚清沾羅衣。蝴蝶不管春歸否,只趁菜花黃處飛。」其二曰:「六朝燕子年年來,朱雀橋圮花不開。未須惆悵問王謝,劉郎一去何曾回。」其三曰:「荒池廢館芳草多,踏青年少時行歌。譙樓鼓動人去後,回風裊裊吹女蘿。」其四曰:「土花漠漠滿頹垣,中有桃葉桃根魂。夜深踏遍階下月,可憐羅襪終無痕。」其五曰:「清明處處啼黃鸝,春風不上枯柳枝。惟應夾■雙石獸,記汝曾掛黃金絲。」字極怪偉,不著姓名,不知為人語鬼語。余謂此福王破滅以後前明故老之詞也。
              
              節孝祠夢婦
  董秋原言:昔為鉅野學官時,有門役典守節孝祠,即攜家居伺側。一日秋祀,門役夜起灑掃,其妻猶寢。夢中見婦女數十輩,聯袂入祠。心知神降,亦不恐怖。忽見所識二貧媼亦在其中,再三審視,真不謬。怪問其未邀旌表,何亦同來。一媼答曰:「人世旌表,豈能遍及窮鄉蔀屋?湮沒不彰者,在在有之。鬼神愍其荼苦,雖祠不設位,亦招之來饗。或藏瑕匿垢,冒濫馨香,雖位設祠中,反不容入。故我二人得至此也。」此事頗創聞,然揆以神理,似當如是。又獻縣禮房吏魏某,臨終喃喃自語曰:「吾處閒曹,自謂未嘗作惡業;不虞貧婦請旌,索其常例,冥謫如是其重也。」二事足相發明。信忠孝節義,感天地動鬼神矣!
             
             真鬼嚇倒假鬼
  族叔行止言:有農家婦,與小姑並端麗。月夜納涼,共睡簷下。突見赤髮青面鬼,自牛欄後出,旋舞跳擲,若將搏噬。時男子皆外出守場圃,姑嫂悸不敢語。鬼一一攫搦強污之,方躍上短牆,忽嗷然失聲,倒投於地。見其久不動,乃敢呼人。鄰里趨視,則牆內一鬼,乃裡中惡少某,已昏僕不知人事;牆外一鬼屹然立,則社公祠中土偶也。父老謂社公有靈,議至曉報賽。一少年啞然曰:「某甲恆五鼓出擔糞,吾戲抱神祠鬼卒置路側,使駭走,以博一笑;不虞遇此偽鬼,誤為真鬼驚踣也。社公何靈哉!」中一老叟曰:「某甲日日擔糞,爾何他日不戲而此日戲之也?戲之術亦多矣,爾何忽抱此土偶也?土偶何地不可置,爾何獨置此家牆外也?此其間神實憑之,爾自不知耳。」乃共醵金以祀。其惡少為父母舁去,困臥數日,竟不復甦。
             
             狐突祠與糊塗祠
  山西太谷縣西南十五里白城村,有糊塗神祠,土人奉事之甚嚴。雲稍不敬,輒致風雹。然不知神何代人,亦不知何以得此號。後檢通志,乃知為狐突祠,元中統三年敕建,本名利應狐突神廟。「狐」「糊」同音;北人讀入聲皆似平聲,故「突」轉為「塗」也。是又一杜十姨矣。
             
             石中物象
  石中物象,往往有之。姜紹書《韻石軒筆記》言見一石子,太極圖相似。猶紋理旋螺,偶分黑白也。顏介子嘗見一英德硯山,上有白脈,作「山高月小」四字,炳然分明;其脈直透石背,尚依稀似字之反面,但模糊散漫,不具點畫波磔耳。諦視,非嵌非雕,亦非漬染,真天成也。不更異哉。
  夫山與地俱有,石與山俱有,豈開闢以來,即預知有程邈隸書歟?即預知有東坡《赤壁賦》歟?即曰山孕此石,在宋以後。又誰使仿此字,誰使題此語歟?然則天工之巧,無所不有,精華蟠結,自成文章,非常理所可測矣。世傳河圖洛書,出於北宋,唐以前所未見也。河圖作黑白圈五十五,洛書作黑白圈四十五。考孔安國《論語注》,稱河圖即八卦(孔安國《論語注》今已不傳,此條乃何晏《論語解集》所引)。是孔氏之門,本無此五十五點之圖矣,陳摶何自而得之?至洛書既謂之書,當有文字,乃亦四十五圈,與河圖相同,是宜稱洛圖不得稱書。系詞又何以別之曰書乎?劉向、劉歆、班固並稱洛書有文,孔穎達《尚書正義》並詳載其字數(《洪範》初一曰五行一章疏曰,《五行志》全載此一章,雲此六十五皆洛書本文。計天言簡要,必無次弟之數。初一曰等二十七字,是禹加之也;其敬用農用等一十八字,大劉及顧氏以龜背先有總三十八字,小劉以為敬用等皆禹所敘第,其龜文惟有二十字云云。雖所說字數不同,而足見由漢至唐,洛書無黑白點之偽圖也)。觀此硯山,知石紋成字,鑿然不誣,未可執盧辨晚出之說(明堂九室龜文,始見北齊盧辨《大戴禮注》。朱子以為鄭康成說,偶誤記也),遂以太乙九宮真為神禹所受也(今術家所用洛書,乃太乙行九宮法,出於《易緯□乾鑿度》,即《漢書□藝術志》所謂太乙家,當時原不稱為洛書也)。
             
             少婦之魂
  表兄劉香畹言:昔宮閩中,聞有少婦素幽靜,歿葬山麓。每月明之夕,輒遙見其魂,反接縛樹上,漸近則無睹。莫喻其故也。余曰:「此有所示也:人莫喻其受遣之故,而必使人見其受遣,示人所不知,免神知之也。」
             
             童子受魅
  陳太常楓崖言:一童子年十四五,每睡輒作呻吟聲,疑其病也。問之,雲無有。既而時作囈語,呼之不醒。其語頗了了,諦聽皆媟狎之詞,其呻吟亦受淫聲也。然問之終不言。知為魅,牒於社公。夜夢社公曰:「魅誠有之,非吾力所能制也。」乃牒於城隍。越一宿,城隍祠中泥塑控馬卒無故首自損,始悟社公所謂力不能制也。然一騶耳,未必城隍之所愛;即城隍之所愛,神正直而聰明,亦必不以所愛之故,曲法庇一騶。牒一陳而伏冥誅,城隍之心事昭然矣。彼社公者乃揣摩顧畏,隱忍而不敢言,其視城隍何如也!城隍之視此社公,又何如也!
             
             夜遇狐女
  趙太守書三言:有夜遇狐女者,近前挑之,忽不見。俄飛瓦擊落其帽。次日睡起,見窗紙細書一詩,曰:「深院滿枝花,只應蝴蝶采;喓喓草下蟲,爾有蓬蒿在。」語殊輕薄,然風致楚楚,宜其不愛紈褲兒。
             
             乩避客
  田白巖言:嘗與諸友扶乩,其仙自稱真山民,宋末隱君子也(按:山民有詩集,今著錄《四庫全書》中)。倡和方洽,外報某客某客來,乩忽不動。他日復降,眾叩昨遽去之故。乩判曰:「此二君者,其一世故太深,酬酢太熟,相見必有諛詞數百句。雲水散人,拙於應付,不如避之為佳。其一心思太密,禮數太明,其與人語恆字字推敲,責備無己。閒雲野鶴,豈能耐此苛求,故逋逃尤恐不速耳。」後先姚安公聞之,曰:「此仙究狷介之士,器量未宏。」
             
             杏    花
  從兄懋園言:乾隆丙辰鄉試,坐秋字號中。續一人入號,號軍問姓名藉貫,拱手致賀曰:「昨夢女子持杏花一枝插號捨上,告我曰:『明日某縣某人至,為言杏花在此也。』君名姓籍貫適符,豈非佳兆哉!」其人愕然失色,竟不解考具,稱疾而出。鄉人有知其事者曰:「此生有小婢名杏花,逼亂之而終棄之,竟流落不知所終,意其繼恨以歿矣。」
             
             滴血驗子
  從孫樹森言:晉人有以資產托其弟而行商於外者,客中納婦,生一子。越十餘年,婦病卒,乃攜子歸。弟恐其索還資產也,誣其子抱養異姓,不得承父業。糾紛不決,竟鳴於官。官故憒憒,不牒其商所問真贗,而依古法滴血試;幸血相合,乃笞逐其弟。弟殊不信滴血事,自有一子,刺血驗之,果不合。遂執以上訴,謂縣令所斷不足據。鄉人惡其貪媢無人理,簽曰:「其婦夙與某私暱,子非其子,血宜不合。」眾口分明,具有征驗,卒證實奸狀。拘婦所歡鞫之,亦俯首引伏。弟愧不自容,竟出婦逐子,竄身逃去,資產反盡歸其兄。聞者快之。
  按陳業滴血,見《汝南先賢傳》,則自漢已有此說。然余聞諸老吏曰:「骨肉滴血必相合,論其常也。或冬月以器置冰雪上,凍使極冷;或夏日以鹽醋拭器,使有酸鹹之味:則所滴之血,入器即凝,雖至親亦不合。故滴血不足成信讞。」然此令不刺血,則商之弟不上訴,商之弟不上訴,則其婦之野合生子亦無從而敗。此殆若成使之,未可全咎此令之泥古矣。
             
             巨    蟒
  都察院蟒,餘載於《灤陽消夏錄》中,嘗兩見其蟠跡,非烏有子虛也。吏役畏之,無敢至庫深處者。壬子二月,奉旨修院署。余啟庫檢視,乃一無所睹。知帝命所臨,百靈懾伏矣。院長舒穆嚕公因言內閣學士札公墓亦有巨蟒,恆遙見其出入曝鱗,墓前兩槐樹,相距數丈,首尾各掛於一樹,其身如彩虹橫亙也。後葬母卜壙,適當其地,祭而祝之,果率其族類千百蜿蜒去,葬畢,乃歸。去時其行如風,然漸行漸縮,乃至長僅數尺。蓋能大能小,已具神龍之技矣。乃悟都察院蟒,其圍如柱,而能出入窗欞中,隙才寸許,亦猶是也。是月,與汪焦雪副憲同在山西馬觀察家,遇內務府一官,言西十庫貯硫黃處亦有二蟒,皆首矗一角,鱗甲作金色。將啟鑰,必先鳴鉦。其最異者,每一啟鑰,必見硫黃堆戶內,磊磊如假山,只供取用,取盡復然。意其不欲人入庫,人亦莫敢入也。或曰即守庫之神,理或然歟!《山海經》載諸山之神,蛇身鳥首,種種異狀,不必定作人形也。
             
             父子之情
  先兄晴湖言:有王震升者,暮年喪愛子,痛不欲生,一夜偶過其墓,徘徊淒戀,不能去。忽見其子獨坐隴頭,急趨就之。鬼亦不避。然欲握其手,輒引退。與之語,神意索漠,似不欲聞。怪問其故,鬼曬曰:「父子宿緣也,緣盡,則爾為爾我為我矣,何必更相問訊哉!」掉頭竟去。王震升自此痛念頓消。客或曰:「使西河能知此義,當不喪明。」先兄曰:「此孝子至情,作此變幻,以絕其父之悲思,如郗超密札之意耳,非正理也。使人存此見,父子兄弟夫婦,均視如萍水之相逢,不日趨於薄哉!」
             
             妾祭先夫
  某公納一妾,姿采秀麗,言笑亦婉媚,善得人意。然獨坐則凝然若有思,習見亦不訝也。一日,稱有疾,鍵戶晝臥。某公穴窗紙窺之,則塗脂傅粉,釵釧衫裙,一一整飭,然後陳設酒果,若有所祀者。排闥入問,姬蹙然斂衽跪曰:「妾故某翰林之寵婢也。翰林將歿,度夫人必不相容,慮或鬻入青樓,乃先遣出。臨別,切切私囑曰:『汝嫁我不恨,嫁而得所我更慰。惟逢我忌日,汝必於密室靚妝私祭我;我魂若來,以香煙繞汝為驗也。』」某公曰:「徐鉉不負李後主,宋主弗罪也。吾何妨聽汝。」姬再拜炷香,淚落入俎。煙果裊裊然三繞其頰,漸蜿蜒繞至足。溫庭筠《達摩支曲》曰:「搗麝成塵香不滅,拗蓮作寸絲難絕。」此之謂歟!雖琵琶別抱,己負舊恩,然身去而心留,不猶愈於同床各夢哉。
             
             節    婦
  交河一節婦建坊,親串畢集。有表姊妹自幼相謔者。戲問曰:「汝今白首完貞矣,不知此四十餘年中,花朝月夕,曾一動心否乎?」節婦曰:「人非草木,豈得無情。但覺禮不可逾,義不可負,能自制不行耳。」一日,清明祭掃畢,忽似昏眩,喃喃作囈語。扶掖歸,至夜乃蘇,顧其子曰:「頃恍惚見汝父,言不久相迎,且勞慰甚至,言人世所為,鬼神無不知也。幸我平生先暇玷,否則黃泉會晤,以何面目相對哉!」越半載,果卒。
  此王孝廉梅序所言,梅序論之曰:「佛戒意惡,是剷除根本工夫,非上流人不能也。常人膠膠擾擾,何念不生?但有所畏而不敢為,抑亦賢矣。此婦子孫、頗諱此語。余亦不敢舉其氏族。然其言光明磊落,如白日青天,所謂皎然不自欺也,又何必諱之!」
             
             於鼠何尤
  姚安公監督南新倉時,一廒後壁,無故圮。掘之,得死鼠近一石,其巨者形幾如貓。蓋鼠穴壁下,滋生日眾,其穴亦日廓;廓至壁下全空,力不任而覆壓也。公同事福公海曰:「方其壞人之屋,以廣己之宅,殆忘其宅之托於屋也耶?」余謂李林甫、楊國忠輩尚不明此理,於鼠乎何尤。
             
             僧言流寇事
  先曾祖潤生公,嘗一襄陽見一僧,本惠登相之幕客也。述流寇事頗悉,相與歎劫數難移。僧曰:「以我言之,劫數人所為,非天所為也。明之末年,殺戮淫掠之慘,黃巢流血三千里,不足道矣。由其中葉以後,官吏率貪虐,紳士率暴橫,民俗亦率奸盜詐偽,無所不至。是以下伏怨毒,上干神怒,積百年冤憤之氣,而發之一朝。以我所見聞,其受禍最酷者,皆其穢惡最甚者也。是可曰天數耶?昔在賊中,見縛一世家子,跪於帳前,而擁其妻妾飲酒,問:『敢怒乎?』曰:『不敢。』問:『願受役乎?』曰:『願。』則釋縛使行酒於側。觀者或太息不忍。一老翁陷賊者曰:『吾今乃始知因果。是其祖嘗調僕婦,僕有違言,捶而縛之槐,使旁觀與婦臥也。即是一端,可類推矣。」座有豪者曰:「巨魚吞細魚,鷙鳥搏群鳥,神弗怒也,何獨於人而怒之?」僧掉頭曰:「彼魚鳥耳,人魚鳥也耶?」豪者拂衣起。
  明日,邀客遊所寓寺,欲挫辱之。已打包去,壁上大書二十字曰:「爾亦不必言,我亦不必說,樓下寂無人,樓上有明月。」疑刺豪者之陰事也。後豪者卒覆其宗。
             
             上暗下明
  有郎官覆舟於衛河,一姬溺焉。求得其屍,兩掌各握粟一匊,鹹以為怪。河干一叟曰:「是不足怪也。凡沉於水者,上視暗而下視明,驚惶瞀亂,必反從明處求出,手皆掊土。故檢驗溺人,以十指甲有泥無泥別生投死棄也。此先有運粟之舟沉於水底,粟尚未腐,故掊之盈手耳。」此論可謂入微,惟上暗下明之故,則不能言其所以然。按張衡《靈憲》曰:「曰譬猶火,月譬猶水。火則外光,水則含景。」又劉邵《人物誌》曰:「火日外照,不能內見;金水內映,不能外光。」然則上暗下明,固水之本性矣。
            
            長安道上鬼誑人
  程念倫,名思孝,乾隆癸酉甲戌間,來游京師,弈稱國手。如皋冒祥珠曰:「是與我皆第二手,時無第一手,遽自稱耳。」一曰,門人吳惠叔等扶乩,問:「仙善弈否?」判曰:「能。」問:「肯與凡人對局否?」判曰:「可。」時念倫寓余家,因使共弈(凡弈譜,以子記數。像戲譜,以路記數,與乩仙弈,則以象戲法行之。如縱第九路橫第三路下子,則判曰:「九三。」余皆仿此)。初下數子,念倫茫然不解,以為仙機莫測也,深恐敗名,凝思冥索,至背汗水顫,始敢應一子,意猶惴惴。稍久,似覺無他異,乃放手攻擊。乩仙竟全局覆沒,滿室嘩然。乩忽大書曰:「吾本幽魂,暫來遊戲,托名張三豐耳,因初解弈,故爾率答。不虞此君之見困,吾今逝矣。」惠叔慨然曰:「長安道上,鬼亦誑人。」余戲曰:「一敗即吐實,猶是長安道上鈍鬼也。」
            
            申謙居先生
  景州申謙居先生,諱詡,姚安公癸巳同年也。天性和易,平生未嘗有忤色,而孤高特立,一介不取,有古狷者風。衣必縕袍,食必粗糲。偶門人饋祭肉,持至市中易豆腐,曰:「非好苟異,實食之不慣也。」嘗從河間歲試歸,使童子控一驢。童子行倦,則使騎而自控。薄暮遇雨,投宿破神祠中。祠止一楹,中無一物,而地下蕪穢不可坐,乃摘板扉一扇,橫臥戶前。夜半睡醒,聞祠中小聲曰:「欲出避公,公當戶不得出。」先生曰:「爾自在戶內,我自在戶外,兩不相害,何必避?」久之,又小聲曰:「男女有別,公宜放我出。」先生曰:「戶內外即是別,出反無別。」轉身酣睡。至曉,有村民見之,駭曰:「此中有狐,嘗出媚少年人,入祠輒被瓦礫擊。公何晏然也?」
  後偶與姚安公言語及,掀髯笑曰:「乃有狐欲媚申謙居,亦大異事。」姚安公戲曰:「狐雖媚盡天下人,亦斷不到此君。當是詭狀奇形,狐所未睹,不知是何怪物,故驚怖欲逃耳。」可想見先生之為人矣。
            
            僧寺葬女
  董曲江前輩言:乾隆丁卯鄉試,寓濟南一僧寺。夢至一處,見老樹下破屋一間,欹斜欲圮。一女子靚妝坐戶內,紅愁綠慘,摧抑可憐。疑誤入人內室,止不敢進。女子忽向之遙拜,淚涔涔沾衣袂,終然無一言。心悸而悟。越數夕,夢復然,女子顏色益戚,叩額至百餘。欲逼問之,倏又醒。疑不能明,以告同寓,亦莫解。
  一日,散步寺園,見廡下有故柩,已將朽。忽仰視其樹,則宛然夢中所見也。詢之寺僧,雲是某官愛妾,寄柩於是,約來迎取,至今數十年,寂無音詢。又不敢移瘞,徬徨無計者久矣。曲江豁然心悟。故與歷城令相善,乃醵金市地半畝,告於官而遷葬焉。用知亡人以入土為安,停擱非幽靈所願也。
              
              高西園得印
  朱青雷言:高西園嘗夢一客來謁,名刺為司馬相如。驚怪而寤,莫悟何祥。越數日,無意得司馬相如一玉印,古澤斑駁,篆法精妙,真昆吾刀刻也。恆佩之不去身,非至親暱者不能一見。官鹽場時,德州盧大雅雨為兩淮運使,聞有是印,燕見時偶索觀之。西園離席半跪,正色啟曰:「風翰一生結客,所有皆可與朋友共。其不可共者惟二物:此印及山妻也。」盧丈笑遣之曰:「誰奪爾物者,何癡乃爾耶!」西園畫品絕高,晚得末疾,右臂偏枯,乃以左臂揮毫。雖生硬倔強,乃彌有別趣。詩格亦脫灑。雖托跡微官,蹉跎以歿,在近時士大夫間,猶能追前輩風流也。
              
              名士風流
  楊鐵崖詞章奇麗,雖被文妖之目,不損其名。惟鞋杯一事,猥褻淫穢,可謂不韻之極,而見諸賦詠,傳為佳話。後來狂誕少年,竟相依仿,以為名士風流,殊不可解。聞一巨室,中元家祭,方舉酒置案上,忽一杯聲如爆竹,□然中裂,莫解何故。久而知數日前其子邀妓,以此杯效鐵崖故事也。
              
              長春草
  太常寺仙蝶、國子監瑞柏,仰邀聖藻,人盡知之。翰林院金槐,數人合抱,癭磊砢如假山,人亦或知之。禮部壽草,則人不盡知也。
  此草春開紅花,綴如火齊,秋結實如珠。《群芳譜》、《野菜譜》皆未之載,不知其名。或曰:「即田塍公道老。」(此草種兩家田塍上,用識界限。犁不及則一莖不旁生,犁稍及之,則蔓延不止,反過反侵之數。故得此名)余諦審之,葉作鋸齒,略相似,花則不似,其說非也。在穿堂之北,治事處階前甬道之西。相傳生自國初,歲久漸成籐本。今則分為二枝,枝格杈丫,挺然老木矣。曹地山先生名之曰「長春草」。余官禮部尚書時,作木欄護之。門人陳太守渼,時官員外,使為之圖。蓋醴化湛深,和氣涵育,雖一草一蟲,亦名遂其生若此也。禮部又有連理槐,在齋戒處南榮下。鄒小山先生官侍郎,嘗繪圖題詩,今尚貯庫中。然特大小二槐相並而生,枝幹互相纏抱耳,非真連理也。
              
              雷陽公修德
  道家言祈禳,佛家言懺悔,儒家則言修德以勝妖:二氏治其末,儒者治其本也。族祖雷陽公畜數羊,一羊忽人立而舞。眾以為不祥,將殺羊。雷陽公曰:「羊何能舞,有憑之者也。石言於晉,《左傳》之義明矣。禍已成矣,殺羊何益?禍未成而鬼神以是警余也,修德而已。豈在殺羊?」自是一言一動,如對聖賢。後以順治乙酉拔貢,戊子中副榜,終於通判,訖無纖芥之禍。
              
              怪異婦人
  三從兄曉東言:雍正丁未會試歸,見一丐婦,口生於項上,飲綴如常人。其人妖也耶?余曰:「此偶感異氣耳,非妖也。駢拇枝指,亦異於眾,可曰妖乎哉!余所見有豕兩身一首者,有牛背生一足者。又於聞家廟社會見一人,右手掌大如箕,指大如椎,而左手則無常;日以右手操筆鬻字畫。使談讖緯者者見之,必曰此豕禍,此牛禍,此人痾也,是將兆某患;或曰,是為某事之應,然余所見諸異,訖毫無驗證也。故余於漢儒之學,最不信《春秋》陰陽、《洪範五行傳》;於宋儒之學,最不信河圖洛書、《皇極經世》。」
            
             孫瑞人為鬼置酒
  房師孫端人先生,文章淹雅,而性嗜酒。醉後所作,與醒時無異。館閣諸公,以為鬥酒百篇之亞也。督學雲南時,月夜獨飲竹叢下,恍惚見一人注視壺盞,狀若朵頤。心知鬼物,亦不恐怖,以手按盞曰:「今日酒無多,不能相讓。」其人瑟縮而隱。醒而悔之,曰:「能來獵酒,定非俗鬼。肯向我獵酒,視我亦不薄。奈何辜其相訪意。」市佳釀三巨碗,夜以小几陳竹間。次日視之,酒如故。歎曰:此公非但風雅,兼亦狷介。稍與相戲,便涓滴不嘗。」幕客或曰:「鬼神但歆其氣,豈能真飲!」先生慨然曰:「然則飲酒宜及未為鬼時,勿將來徒歆其氣。」先生侄漁珊,在福建學幕,為余述之。覺魏晉諸賢,去人不遠也。
             
             鬼    詩
  錢塘俞君祺(偶忘其字,似是佑申也)乾隆癸未,有餘學署。偶見其《野泊不寐》詩曰:「蘆荻荒寒野水平,四周唧唧夜蟲聲,長眠人亦眠難穩,獨倚枯松看月明。」余曰:「杜甫詩曰:『巴童渾不寢,夜半有行舟。』張繼詩曰:『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均從對面落筆,以半夜得聞,寫出未睡,非詠巴童舟、寒山寺鍾也。君用此法,可謂善於奪胎。然杜、張所言是眼前景物,君忽然說鬼,不太鶻兀乎?」俞君曰:「是夕實遙見日下一人倚樹立,似是文士。擬就談以破岑寂,相去十餘步,竟冉冉沒,故有此語。」鍾忻湖戲曰:「『雲中雞犬劉安過,月裡笙歌煬帝歸。』唐人謂之見鬼詩,猶嫌假借。如公此作,乃真不愧此名。」
             
             狐女
  霍丈易書言:聞諸海大司農曰:「有世家子,讀書墳園。園外居民數十家,皆巨室之守墓者也。一日,於牆缺見麗女露半面,方欲注視,已避去。越數日,見於牆外采野花,時時凝睇望牆內,或竟登牆缺,露其半身,以為東家之窺宋玉也,頗縈夢想。而私念居此地者皆粗材,不應有此艷質;又所見皆荊布,不應此女獨靚妝,心疑為狐鬼。故雖流目送盼,而未通一詞。一夕,獨立樹下,聞牆外二女私語。一女曰:『汝意中人方步月,何不就之?』一女曰:『彼方疑我為狐鬼,何必徒使驚怖!』一女又曰:『青天白日,安有狐鬼?癡兒不解事至此。』世家子聞之竊喜,褰衣欲出,忽猛省曰:『自稱非狐鬼,其為狐鬼也確矣。天下小人未有自稱小人者,豈惟不自稱,且無不痛詆小人以自明非小人者。此魅用此術也。』掉臂竟返。次日密訪之,果無此二女。此二女亦不再來。」
             
             為狐魅者
  吳林塘言:曩游秦隴,聞有獵者在少華山麓,見二人儽然臥樹下。呼之猶能強起,問:「何困躓於此?」其一曰:「吾等皆為狐魅者也。初,我夜行失道,投宿一山家。有少女絕妍麗,伺隙調我。我竟不自持,即相媟狎。為其父母所窺,甚見詈辱。我拜跪,始免捶撻。既而聞其父母絮絮語,若有所議者。次日,竟納我為婿,惟約山上有主人,女須更番執役,五日一上直,五日乃返。我亦安之。半載後,病瘵,夜嗽不能寢,散步林下。聞有笑語聲,偶往尋視,見屋數楹,有人擁我婦坐石看月。不勝恚忿,力疾欲與角。其人亦怒曰:『鼠輩乃敢瞰我婦?』亦奮起相搏。幸其亦病憊,相牽並僕。婦安坐石上,嬉笑曰:『爾輩勿鬥,吾明告爾:吾實往來於兩家,皆托雲上直,使爾輩休息五日,蓄精以供採補耳。今吾事已露,爾輩精亦竭,無所用爾輩。吾去矣。』奄忽不見。兩人迷不能出,故餓踣於此,幸遇君等相拯也。」其一人語亦同。
  獵者食以乾糒,稍能舉步,使引視其處。二人共詫曰:「向牆垣故土,樑柱故木,門故可啟閉,皆確有形質,非幻影也。今何皆土窟耶?院中地平如砥,淨如拭。今問土窟以外,崎嶇不容足耶?窟廣不數尺,狐自容可矣,何以容我二人?豈我二人之形亦為所幻化耶?」一人見對面崖上有破磁,曰:「此我持以登樓失手所碎,今峭壁無路,當時何以上下耶?」四顧徘徊,皆惘惘如夢。二人恨狐女甚,請獵者入山捕之。獵者曰:「邂逅相遇,便成佳偶,世無此便宜事。事太便宜,必有不便宜者存。魚吞鉤,貪餌故也;猩猩刺血,貪酒故也。爾二人宜自恨,亦何恨於狐?」二人乃憫默而止。
             
             狐媚少年
  林塘又言:有少年為狐所媚,日漸嬴困,狐猶時時來。後復共寢,已疲頓不能御女。狐乃披衣欲辭去,少年泣涕挽留,狐殊不顧。怒責其寡情,狐亦怒曰:「與君本無夫妻義,特為採補來耳。君膏髓已竭,吾何所取而不去!此如以勢交者,勢敗則離;以財交者,財盡則散。當其委曲相媚,本為勢與財,非有情於其人也。君於某家某家,昔向日附門牆,今何久絕音問耶?乃獨責我?」其音甚厲,侍疾者聞之皆太息。少年乃反面向內,寂無一言。
               
               扶乩者
  汪旭初言:見扶乩者,其仙自稱張紫陽。叩以《悟真篇》,弗能答也,但判曰:「金丹大道,不敢輕傳」而己。會有僕婦竊資逃,僕叩問:「尚可追捕否?」仙判曰:「爾過去生中,以財誘人,買其妻;又誘之飲博,仍取其財。此人今世相遇,誘汝婦逃者,買妻報;並竊資者,取財報也。冥數先定,追捕亦不得,不如己也。」旭初曰:「真仙自不妄語。然此論一出,凡奸盜皆諉諸夙因,可勿追捕,不推波助瀾乎?」乩不能答。有疑之者曰:「此扶乩人多從狡獪惡少游,安知不有人匿僕妻而教之作此語?」陰使人偵之。薄暮,果赴一曲巷。登屋脊密伺,則聚而呼盧,僕婦方艷飾行酒矣。潛呼邏卒圍所居,乃弭首就縛。律禁師、巫,為奸民竄伏其中也。藍道行嘗假此術以敗嚴嵩,論者不甚以為非,惡嵩故也。然楊、沈諸公,喋血碎首而不能爭者,一方士從容談笑,乃制其死命、則其力亦大矣。幸所排者為嵩,使因而排及清流,雖韓、范、富、歐陽,能與枝梧乎?故乩仙之術,士大夫偶然遊戲,倡和詩詞,等諸觀劇則可;若藉卜吉凶,君子當怖其卒也。
              
              妖由人興
  從叔梅庵公曰:「淮鎮人家有室屋五間,別為院落,用以貯雜物,兒童多往嬉游,跳擲踐踏,頗為喧擾。鍵戶禁之,則竊逾短牆入。乃大書一帖粘戶上,曰:『此房狐仙所住,毋得穢污!』姑以怖兒童云爾。數日後,夜聞窗外語:『感君見招,今已移入,當為君堅守此院也。』自後人有入者,輒為磚瓦所擊,並僮奴運雜者亦不敢往。久而不治,竟全就圮頹,狐仙乃去。此之謂『妖由人興』。」
              
              神擊
  余有莊在滄州南,曰上河涯,今鬻之矣。舊有水明樓五楹,下瞰衛河。帆牆來往欄楯下,與外祖雪峰張公家度帆樓,皆游眺佳處。先祖母太夫人夏日每居是納涼,諸孫更番隨侍焉。
  一日,余推窗南望,見男婦數十人,登一渡船,纜己解。一人忽奮拳擊一叟落近岸淺水中,衣履皆濡。方坐起憤詈,船已鼓棹去。時衛河暴漲,洪波直瀉,洶湧有聲。一糧艘張雙帆順流來,急如激箭,觸渡船,碎如柿。數十人並沒,惟此叟存,乃轉怒為喜,合掌誦佛號。問其何適。曰:「昨聞有族弟得二十金,鬻童養媳為人妾,以今日成券,急質田得金如其數,繼之往贖耳。」眾同聲曰:「此一擊神所使也。」促換渡船送之過。時餘年方十歲,但聞為趙家莊人,惜未問其名姓。此雍正癸醜事。
  又先太夫人言:滄州人有逼嫁其弟婦而鬻兩侄女於青樓者,裡人皆不平。一日,腰金販綠豆泛巨舟詣天津,晚泊河干,坐船舷濯足。忽西岸一鹽舟纖索中斷,橫掃而過,兩舷相切,自膝以下,筋骨糜碎如割截,號呼數日乃死。先外祖一僕聞之,急奔告曰:「某甲得如是慘禍,真大怪事!」先外祖徐曰:「此事不怪。若竟不如此,反是怪事。」此雍正甲辰、乙已間事。
              
              黑煙入東廂
  交河王洪緒言:高川劉某,住屋七楹,自居中三楹,東廂二楹。以妻歿無葬地,停柩其中;西廂二楹,幼子與其妹居之。一夕,聞兒啼甚急,而不聞妹語。疑其在灶屋未歸,從窗罅視己熄燈否,月明之下,見黑煙一道,蜿蜒從東廂戶下出,縈繞西廂窗下,久之不去。迨妹醒拊兒,黑煙乃冉冉斂入東廂去。心知妻之魂也。自後每月夜聞兒啼,潛起窺視,所見皆然。以語其妹,妹為之感泣。悲哉,父母之心,死尚不忘其子乎!人子追念其父母,能如是否乎?
             
             邑令夢某公魂
  先師桂林呂公闇齋言:其鄉有官邑令者,蒞任之日,夢其房師某公,容色憔悴,若重有憂者。邑令蹶然迎拜曰:「旅櫬未歸,是諸弟子之過也。然念之未敢忘。今幸托蔭得一官,將拮据營窀穸矣。」——蓋某公卒於戍所,尚浮厝僧院也。——某公曰:「甚善。然歸我之骨,不如歸我之魂。子知我骨在滇南,不知我魂羈於此也。我初為邑令,有試墾汙萊者,吾誤報升科。訴者紛紛,吾心知其詞直,而恐幹吏議,百計回護,使不得申,遂至今為民累。土神訴於東嶽,岳神謂事由疏舛,雖無自利之心,然恐以檢舉妨遷擢,則其罪與自利等。牒攝吾魂,羈留於此,待此浮糧減免,然後得歸。困苦饑寒,所不忍道。回思一時爵祿,所得幾何?而業海茫茫,竟杳無崖岸,誠不勝泣血椎心。今幸子來官此,倘念平生知遇,為籲請蠲除,則我得重入轉輪,脫離鬼趣。雖生前遺蛻,委諸螻蟻,亦非所憾矣。」邑令檢視舊牘,果有此事。後為宛轉請豁。又恍惚夢其來別雲。
             
             二人夜語
  交河及方言曰:「說鬼者多誕,然亦有理似可信者。雍正乙卯七月,泊舟靜海之南。微月朦朧,散步岸上,見二人坐柳下對談。試往就之,亦欣然延坐。諦聽所說,乃皆幽冥事。疑其為鬼,瑟縮欲遁。二人止之曰:『君勿訝,我等非鬼:一走無常,一視鬼者也。』問:『何以能視鬼?』曰:『生而如是,莫知所以然。』又問:『何以走無常?』曰:『夢寢中忽被拘役,亦莫知所以然也。』共話至二鼓,大抵縷陳報應。因問:『冥有司以儒理斷獄耶?以佛理斷獄耶?』視鬼者曰:『吾能見鬼,而不能與鬼語,不知此事。』走無常曰:『君無須問此,只問己心。問心無愧,即陰律所謂善;問心有愧,即陰律所謂惡。公是公非,幽明一理,何分儒與佛乎?』其說平易,竟不類巫覡語也。」
             
             視鬼者談
  裡有視鬼者曰:「鬼亦恆憧憧擾擾,若有所營,但不知所營何事;亦有喜怒哀樂,但不知其何由。大抵鬼與鬼競,亦如人與人競耳。然微陰不足敵盛陽,故莫不畏人。其不畏人者,一由人據所居,鬼刺促不安,故現變相驅之去;一由祟人求祭享;一由桀驁倔強,戾氣未消。如人世無賴,橫行為暴,皆遇氣旺者避,遇運蹇者乃敢侵。或有冤魂厲魄,得請於神,報復以申積恨者,不在此數。若夫欲心所感,淫鬼應之,殺心所感,厲鬼厲之,憤心所感,怨鬼應之,則皆由其人之自召,更不在此數矣。我嘗清明上塚,見游女踏青,其妖媚弄姿者,諸鬼隨之嬉笑;其幽閒貞靜者,左右無一鬼。又嘗見學宮有數鬼,教諭鮑先生出(先生諱梓,南宮人,官獻縣教諭。載縣志《循吏傳》),則瑟縮伏草間;訓導某先生出,則跳擲自如。然則鬼之敢侮與否,尤視乎其人哉!」
             
             劉某夢醫
  侍姬之母沈媼言:鹽山有劉某事,患癃閉,百藥不驗。一夕,夢神語曰:「銅頭鍛灰,酒服之,即通。」問:「銅頭為何物?」曰:「汝輩所謂螻蛄也。」試之果愈。余謂此濕熱蘊結,以濕熱攻濕熱,借其竄利下行之性耳。若州都之宮,氣不能化,則求之於本原,非此物所能導也。
             
             聾瞽之鬼
  梁鐵幢副憲言:有夜行者,於林邊見一物,似人非人,蠢蠢然摸索而行。叱之不應,知為精魅,拾瓦石擊之。其物化為黑煙,縮入林內,啾啾作聲曰:「我緣宿業,墮餓鬼道中,既瞽且聾,艱苦萬狀。公何忍復相逼?」乃委之而去。余《灤陽消夏錄》中,記王菊莊所言女鬼以巧於讒構受啞報,此鬼受聾瞽報,其聰明過甚者乎?
             
             獻藥殺人
  先師汪文端公言:有欲謀害異黨者,苦無善計。有黠者密偵知之,陰裹藥以獻,曰:「此藥入腹即死,然死時情狀,與病卒無異;雖蒸骨驗之,亦與病卒無異也。」其人大喜,留之飲。歸則以是夕卒矣。蓋先以其藥餌之,為滅口計矣。公因太息曰:「獻藥者殺人以媚人,而先自殺也。用其藥者,先殺人以滅口,而口終不可滅也。紛紛機械何為乎?」張樊川前輩時在座,因言有好孌童者,悅一宦家子。度無可得理,陰屬所愛姬托媒嫗招之,約會於別墅,將執而脅污焉。屆期,聞已至,疾往掩搏。突失足墮荷塘板橋下,幾於滅頂。喧呼掖出,則宦家子已遁,姬已鬢亂釵橫矣。蓋是子美秀甚,姬亦悅之故也。後無故開閣放此姬,婢姬乃稍洩其事。陰謀者鬼神所忌,殆不虛矣。
              
              顧媼賣磁器
  賣花者顧媼,持一舊磁器求售:似筆洗而略淺,四周內外及底皆有泑色,似哥窯而無冰紋,中平如硯,獨露磁骨,邊線界畫甚明,不出入毫髮,殊非剝落。不知何器。以無用還之。後見《廣異志》載嵇胡見石室道士案頭硃筆及杯語,《乾■子》載何元讓所見天狐有朱盞筆硯語,又《逸史》載葉法善有持朱缽畫符語,乃悟唐以前無朱硯,點勘文籍,則研朱於杯盞;大筆濡染,則貯朱於缽。杯盞略小而口哆,以便掭筆;缽稍大而口斂,以便多注濃瀋也。顧媼所持,蓋即朱盞,向來賞鑒家未及見耳。忽呼之來,問:「此盞何往?」曰:「本以三十錢買得,雲出自井中。因公斥為無用,以二十錢賣諸雜物攤上。今將及一年,不能復問所在矣。」深為惋惜。世多以高價市贗物,而真古器或往往見擯。余尚非規方竹漆斷紋者,而交臂失之尚如此。然則蓄寶不彰者,可勝數哉(余後又得一朱盞,制與此同,為陳望之撫軍持去。乃知此物世尚多有,第人不識耳)。
              
              鬼言是理
  先師介公野園言:親串中有不畏鬼者,聞有凶宅,輒往宿。或言西山某寺後閣,多見變怪。是歲值鄉試,因僦住其中。奇形詭狀,每夜環繞几榻間,處之恬然,然亦弗能害也。一夕月明,推窗四望,見艷女樹下,咥然曰:「怖我不動,來魅我耶?爾是何怪,可近前。」女亦咥然曰:「爾固不識我,我爾祖姑也,歿葬此山。聞爾日日與鬼角,爾讀書十餘年,將徒博一不畏鬼之名耶?抑亦思奮身科目,為祖父光、為門戶計耶?今夜而鬥爭,晝而倦臥,試期日近,舉業全荒,豈爾父爾母遣爾裹糧入山之本志哉?我雖居泉壤,於母家不能無情,故正言告爾。爾試思之。」言訖而隱。私念所言頗有理,乃束裝歸。歸而詳問父母,乃無是祖姑。大悔,頓足曰:「吾乃為黠鬼所賣。」奮然欲再往。其友曰:「鬼不敢以力爭,而幻其形以善言解,鬼畏爾矣,爾何必追窮寇?」乃止。此友可謂善解紛矣。然鬼所言者正理也,正理不能禁,而權詞能禁之,可以悟銷熔剛氣之道也。
              
              劉媼與蟒
  前記閣學札公祖墓巨莽事,據總憲舒穆嚕公之言也。壬子三月初十日,蔣少司農戟門邀看桃花,適與札公聯坐,因叩其詳。知舒穆嚕公之語不誣。札公又曰:「尚有一軼事,舒穆嚕公未知也。守墓者之妻劉媼,恆與此莽同寢處,蟠其榻上幾滿。來必飲以火酒,注巨碗中,蟒舉首一嗅,酒減分許,所餘已味淡如水矣。憑劉媼與人療病,亦多有驗。一旦,有欲買此莽者,給劉媼錢八千,乘其醉而舁之去。去後,媼忽發狂曰:『我待汝不薄,汝乃賣我。我必褫汝魄。』自撾不止。媼之弟奔告札公。札公自往視,亦無如何。逾數刻竟死,夫妖物憑附女巫,事所恆有;忤妖物而致禍,亦事所恆有。惟得錢賣妖,其事頗奇;而有人出錢以買妖,尤奇之奇耳。此蟒今猶在,其地在西直門外,土人謂之紅果園。」
              
              養瞽者之院
  育嬰堂、養濟院,是處有之。惟滄州別有一院養瞽者,而不隸於官。瞽者劉君瑞曰:「昔有選人陳某,過滄州,資斧匱竭,無可告貸,進退無路,將自投於河。有瞽者憫之,傾囊以助其行。選人入京,竟得官,薦至州牧。唸唸不能忘瞽者,自繼數百金,將申漂母之報。而偏覓瞽者不可得,並其姓名無知者。乃捐金建是院,以收養瞽者。此瞽者及此選人,均可謂之善人矣。」君瑞又言:「眾瞽者留室一楹,旦夕炷香拜陳公。」余謂陳公之側,瞽者亦宜設一坐。君瑞囁嚅曰:「瞽者安可與官坐?」余曰:「如以其官而祀之,則瞽者自不可坐。如以其義而祀之,則瞽者之義與官等,何不可坐耶?」此事在康熙中,君瑞告余在乾隆乙亥、丙子間,尚能舉居是院者為某某。今已三十餘年,不知其存與廢矣。
            
            患難之濟不忘其心
  明季兵亂,曾伯祖鎮番公年甫十一,被掠至臨清。遇舊客作李守敬,以獨輪車送歸。崎嶇戎馬之間,瀕危者數,終不捨去也。時宋太夫人在,酬以金。先頓首謝,然後置金於案曰:「故主流離,心所不忍,豈為求賞來耶!」泣拜而別,自後不復再至矣。守敬性戇直,儕輩有作奸者,輒齦齦與爭,故為眾口所排去。而患難之際,不負其心乃如此。
               
               自題輓歌
  事有先兆,莫知其然。如日將出而霞明,雨將至而礎潤,動乎彼則應乎此也。余自四歲至今,無一日離筆硯。壬子三月初二日,偶在直廬,戲語諸公曰:「昔陶靖節自作輓歌,余亦自題一聯曰:『浮沉宦海如鷗鳥,生死書叢似蠹魚。』百年之後,諸公書以見挽足矣。」劉石庵參知曰:「上句殊不類公,若以挽陸耳山,乃確當耳。」越三日而耳山訃音至,豈非機之先見歟!
               
               廢塚
  申蒼嶺先生言:「有士人讀書別業,牆外有廢塚,莫知為誰。園丁言夜中或有吟哦聲,潛聽數夕,無所聞。一夕,忽聞之。急持酒往澆塚上曰:「泉下苦吟,定為詞客。幽明雖隔,氣類不殊。肯現身一共談乎?」俄有人影冉冉出樹陰中,忽掉頭竟去。慇勤拜禱,至再至三。微聞樹外人語曰:「感君見賞,不敢以異物自見。方擬一接清談,破百年之岑寂。及遙觀丰采,乃衣冠華美,翩翩有富貴之客,與我輩縕袍,殊非同調。士各有志,未敢相親。惟君委曲諒之。」士人悵悵而返,自是並吟哦之聲亦不聞矣。余曰:「此先生玩世之寓言耳。此語既未親聞,又旁無聞者,豈此士人為鬼揶揄,尚肯自述耶?」先生掀髯曰:「鉏麑槐下之詞,渾良夫夢中之噪,誰聞之歟?子乃獨詰老夫也!」
               
               僧禁山魈
  邱孝廉二田言:永春山中有廢寺,皆焦土也。相傳初有僧居之,僧善咒術。其徒夜或見山魈,請禁制之。僧曰:「人自人,妖自妖,兩無涉也。人自行於晝,妖自行於夜,兩無害也。萬物並生,各適其適。妖不禁人晝出,而人禁妖夜出乎?」久而晝亦嬲人,僧寮無寧宇,始施咒術。而氣候已成,黨羽已眾,竟不可禁制矣。憤而雲遊,求善劾治者偕之歸。登壇檄將,雷火下擊,妖殲而寺亦燼焉。僧拊膺曰:「吾之罪也!夫吾咒術始足以勝之,而弗肯勝也;吾道力不足以勝之,而妄欲勝也。博善化之虛名,潰敗決裂乃至此。養癰貽患,我之謂也夫!」
               
               飛車劉八
  飛車劉八,從孫樹珊之御者也。其御車極鞭策之威,盡馳驅之力,遇同行者,必驀越其前而後已,故得此名。馬之強弱所不問,馬之飢餓所不問,馬之生死亦所不問也。歷數主,殺馬頗多。
  一日,御樹珊往群從家,以空車返。中路馬軼,為輪所軋,僕轍中。其傷頗輕,竟昏瞀不知人,舁歸則氣已絕矣。好勝者必自及,不仁者亦必自及。東野稷以善御馬名一國,而極馬之力,終以敗罵。況此役夫哉!自隕其生,非不幸也。
               
               人字汪
  先祖光祿公,有莊在滄州衛河東。以地恆積潦,其水左右斜袤如人字,故名人字汪。后土語訛人字曰銀子,又轉汪為窪,以吹唇聲輕呼之,音乃近娃,彌失其真矣。土瘠而民貧,雕敝日甚。莊南八里為狼兒口(土語以狼兒二字合聲吹唇呼之,音近辣,平聲)。光祿公曰:「人對狼口,宜其不蕃也。」乃改莊門北向。直北五里曰木沽口(沽字土音在果戈之間)。自改門後,人字汪漸富腴,而木沽口漸雕敝矣。其地氣轉移歟?抑孤虛之說竟真有之?
               
               柴中巨蟒
  人字汪場中有積柴(俗謂之垛),多年矣。土人謂中有靈怪,犯之多致災禍;有疾病,禱之亦或驗。莫敢擷一莖,拈一葉也。雍正乙巳,歲大饑,光祿公捐粟六千石,煮粥以賑。一日,柴不給,欲用此柴,而莫敢舉手。乃自往祝曰:「汝既有神,必能達理。今數千人枵腹待斃,汝豈無側隱心?我擬移汝守倉,而取此柴活饑者,諒汝不拒也。」祝訖,麾眾拽取,毫無變異。柴盡,得一禿尾巨蛇,蟠伏不動;以巨畚舁入倉中,斯須不見。從此亦遂無靈。然迄今六七十年,無敢竊入盜粟者,以有守倉之約故也。物至毒而不能不為理所屈,妖不勝德,此之謂矣。
               
               幽明感應
  從孫樹寶言:韓店史某,貧徹骨。父將歿,家惟存一青布袍,將以斂。其母曰:「家久不舉火,持此易米,尚可多活月餘,何為委之土中乎?」史某不忍,卒以斂。此事人多知之。會有失銀釧者,大索不得。史某忽得於糞壤中。皆曰:「此天償汝衣,旌汝孝也。」失釧者以錢六千贖之,恰符衣價。此近日事。或曰:「偶然也。」余曰:「如以為偶,則王祥固不再得魚,孟宗固不再生筍也。幽明之感應,恆以一事示其機耳。汝烏乎知之!」
              
              餓鬼超脫
  景州李晴嶙言:有劉生訓蒙於古寺,一夕,微月之下,聞窗外窸窣聲,自隙窺之,牆缺似有二人影,急呼有盜。忽隔牆語曰:「我輩非盜,來有求於君者也。」駭問:「何求?」曰:「猥以夙業,墮餓鬼道中,已將百載。每聞僧廚炊煮,輒飢火如焚。窺君似有慈心,殘羹冷粥,賜一澆奠可乎?」問:「佛家經懺,足濟冥途,何不向寺僧求超拔?」曰:「鬼逢超拔,是亦前因。我輩過去生中,營營仕宦,勢盛則趨附,勢敗則掉臂如路人。當其得志,本來扶窮救厄,造有善因;今日勢敗,又安能遇是善緣乎?所幸貨賂豐盈,不甚愛惜,孤寒故舊,尚小有周旋。故或能時遇矜憐,得一沾餘瀝。不然,則如目連母鍵在大地獄中,食至口邊,皆化猛火,雖佛力亦無如何矣。」生側然憫之,許如所請,鬼感激嗚咽去。自是每以殘羹剩酒澆牆外,亦似有肸蠁,然不見形,亦不聞語。越歲余,夜聞牆外呼曰:「久叨嘉惠,今來別君。」生問:「何往?」曰:「我二人無計求脫,惟思作善以自拔。此林內野鳥至多,有彈射者,先驚之使高飛;有網罟者,先驅之使勿入。以是一念,感動神明,今已得付轉輪也。」生嘗舉以告人曰:「沉淪之鬼,其力猶可以濟物。人奈何謝不能乎?」
              
              老翁殺虎
  族兄中涵知旌德縣時,近城有虎暴,傷獵戶數人,不能捕。邑人請曰:「非聘徽州唐打獵,不能除此患也。」(休寧戴東原曰:「明代有唐某,甫新婚而戕於虎。其婦後生一子,祝之曰:『爾不能殺虎,非我子也。後世子孫如不能殺虎,亦皆非我子孫也。』故唐氏世世能捕虎。」)乃遣吏持幣往。歸報唐氏選藝至精者二人,行且至。至則一老翁,鬚髮皓然,時咯咯作嗽;一童子十六七耳。大失望,姑命具食。老翁察中涵意不滿,半跪啟曰:「聞此虎距城不五里,先往捕之,賜食未晚也。」遂命役導往。役至谷口,不敢行。老翁哂曰:「我在,爾尚畏耶?」入谷將半,老翁顧童子曰:「此蓄似尚睡,汝呼之醒。」童子作虎嘯聲。果自林中出,逕搏老翁。老翁手持一柄短斧,縱八九寸,橫半之,奮臂屹立。虎撲至,側首讓之。虎自頂上躍過,已血流撲地。視之,自頷下至尾閭,皆觸斧裂矣。乃厚贈遣之。老翁自言煉臂十年,煉目十年。其目以毛帚掃之不瞬,其臂使壯夫攀之,懸身下縋不能動。《莊子》曰:「習伏眾神,巧者不過習者之門。」信夫。嘗見史舍人嗣彪,暗中捉筆書條幅,與秉燭無異。又聞靜海勵文恪公,剪方寸紙一百片,書一字其上,片片向日疊映,無一筆絲毫出入。均習而已矣,非別有謬巧也。
              
              神助民家
  李慶子言:山東民家,有狐居其屋數世矣。不見其形,亦不聞其語;或夜有火燭盜賊,則擊扉撼窗,使主人知覺而已。屋或漏損,則有銀錢鏗然墜几上。即為修葺,計所給恆浮所費十之二。若相酬者,歲時必有小饋遺置窗外。或以食物答之,置其窗下,轉瞬即不見矣。從不出嬲人,兒童或反嬲之,戲以瓦礫擲窗外,仍自窗還擲出。或欲觀其擲出,投之不已,亦擲出不已,終不怒也。
  一日,忽簷際語曰:「君雖農家,而子孝弟友,婦姑娣姒皆婉順,恆為善神所護,故久住君家避雷劫。今大劫已過,敬謝主人,吾去矣。」自此遂絕。從來孤居人家,無如是之謹飭者,其有得於老氏「和光」之旨歟!卒以謹飭自全,不遭劾治之禍,其所見加人一等矣。
              
              細腰蜂
  從侄虞惇,從兄懋園之子也。壬子三月,隨余勘文淵閣書,同在海澱槐西老屋(余媚袁煦之別業,余葺治之,為輪對上直憩息之地)。言懋園有朱漆籐枕,崔莊社會之所買,有年矣。一年夏日,每枕之,輒嗡嗡有聲,以為作勞耳鳴也。旬餘後,其聲漸厲,似飛蟲之振羽。又月餘,聲達於外,不待就枕始聞矣。疑而剖視,則有一細腰蜂鼓翼出焉。枕四圍無針芥隙,蜂何能遺種於內?如未漆時先遺種,何以越數歲乃生?或曰:「化生也。」然蜂生以蛹,不以化。即果化生,何以他處不化而化於枕?他枕不化而化於此枕?枕中不飲不食,何以兩月餘猶活?設不剖出,將不死乎?此理殊不可曉也。
             
             狐魅遊戲老人
  虞惇又言:掖縣林知州禹門,其受業師也。自言其祖年八十餘,已昏耄不識人,亦不能步履,然猶善飯。惟枯坐一室,苦鬱鬱不適。子孫恆以椅舁至門外延眺,以為消遣。
  一日,命侍者入取物,獨坐以俟。侍者出,則並椅失之矣。閤家悲泣惶駭,莫知所為;裹糧四出求之,亦無蹤跡。會有友人自勞山來,途遇禹門,遙呼曰:「若非覓若祖乎?今在山中某寺,無恙也。」忽馳訪之,果然。其地距掖數百里,僧不知其何以至。其祖但覺有二人舁之飛行,亦不知其為誰也。此事極怪而非怪,殆山魈狐魅播弄老人以為遊戲耳。
               
               鬼對
  戈孝廉廷模,字式之,芥舟前輩長子也。天姿朗徹,詩格書法,並有父風。於父執中獨師事余。余期以遠到,乃年四十餘,始選一學官。後得心疾,忽發忽止,竟夭天年。余深悲之,俄與從孫樹玨談及。樹玨因言其未歿以前,讀書至夜半,偶即景得句曰:「秋入幽窗燈黯淡。」屬對未就,忽其友某揭簾入,延與坐談,因告以此句。其友曰:「何不對以『魂歸故里月淒清』。」式之愕然曰:「君何作鬼語?」轉瞬不見,乃悟其非人。蓋衰氣先見,鬼感衰氣應之也。故式之不久亦下世。與《靈怪集》載曹唐《江陵佛寺》詩「水底有天春漠漠」一聯事頗相類。
              
              夜行遇鬼者
  曹慕堂宗丞言:有夜行遇鬼者,奮力與角。俄群鬼大集,或拋擲沙礫,或牽拽手足。左右支吾,大受捶擊,顛踣者數矣。而憤恚彌甚,猶死鬥不休。忽坡上有老僧持燈呼曰:「檀越且止!此地鬼之窟宅也,檀越雖猛士,已陷重圍。客主異形,眾寡異勢,以一人氣血之勇,敵此輩無窮之變幻,雖賁、育無幸勝也,況不如賁、育者乎?知難而退,乃為豪傑。何不暫忍一時,隨老僧權宿荒剎耶!」此人頓悟,奮身脫出,隨其燈影而行。群鬼漸遠,老僧亦不知所往。坐息至曉,始覓得路歸。此僧不知是人是鬼,可謂善知識耳。
              
              巨鳥
  海澱人捕得一巨鳥,狀類蒼鵝,而長喙利吻,目睛突出,眈眈可畏。非鴇非鸛,非鴇非鸕茲,莫能名之,無敢買者。金海住先生時寓直澄懷園,獨買而烹之,味不甚佳。甫食一二臠,覺肺間冷如冰雪,堅如鐵石;沃以燒春,亦無暖氣。委頓數日,乃愈。或曰:「張讀《宣室志》載,俗傳人死數日後,當有禽自柩中出,曰『殺』。有鄭生者,嘗在隰川,與郡官獵於野,網得巨鳥,色蒼,高五尺餘;解而視之,忽然不見。裡中人言有人死且數日,卜者言此日『殺』當去。其家伺而視之,果有巨鳥蒼色自柩中出。」又「《原化記》載,韋滂借宿人家,射落『殺』鬼,烹而食之,味極甘美。先生所食,或即『殺』鬼所化,故陰凝之氣如是歟!」倪余疆時方同直,聞之笑曰:「是又一終南進士矣。」
              
              少女變老翁
  自黃村至豐宜門(俗謂之南西門),凡四十里。泉源水脈,絡帶鉤連,積雨後污潦沮洳,車馬頗為阻滯。有李秀者,御空車自固安返。見少年約十五六,娟麗如好女,蹩躠泥塗,狀甚困憊。時日已將沒,見秀行過,有欲附載之色,而愧沮不言。秀故輕薄,挑與語,邀之同車。忸怩而止。沿途市果餌食之,亦不甚辭。漸相軟款,間以調謔。面□微笑而已。行數里後,視其貌似稍蒼,尚不以為意。又行十餘里,暮色昏黃,覺眉目亦似漸改。將近南苑之西門,則廣顙高顴,鬑鬑有須矣。自訝目眩,不敢致詰。比至逆旅下車,乃鬚鬢皓白,成一老翁,與秀握手作別曰:「蒙君見愛,懷感良深。惟暮齒衰顏,今夕不堪同榻,愧相負耳。」一笑而去,竟不知為何怪也。秀表弟為余廚役,嘗聞秀自言之;且自悔少年無狀,致招狐鬼之侮雲。
              
              楊生
  文安王岳芳言:有楊生者,貌姣麗,自慮或遇強暴,乃精習技擊,十六七時,已可敵數十人。會詣通州應試,暫住京城。偶獨遊陶然亭,遇二回人強邀入酒肆。心知其意,姑與飲啖,且故索珍味食。二回人喜甚,因誘至空寺,左右挾坐,遽擁於懷。生一手按一人,並踣於地,以足踏背,各解帶反接,抽刀擬頸曰:「敢動者死!」褫其下衣,並淫之,且數之曰:「爾輩年近三十,豈足供狎暱!然爾輩污人多矣,吾為孱弱童子復仇也。」徐釋其縛,掉臂徑出。後與岳芳同行,遇其一於途,顧之一笑。其人掩面鼠竄去。乃為岳芳且道之。岳芳曰:「戕命者使還命,攘財者使還財,律也,此當相償者也。惟淫人者有治罪之律,無還使受淫之律,此不當償者也。子之所為,謂之快心則可,謂之合理則未也。」
              
              夜光卵
  從孫樹櫺言:南村戈孝廉仲坊,至遵祖莊(土語呼榛子莊,遵榛疊韻之訛,祖子雙聲之轉也。相近又有念祖橋,今亦訛為驗左)會曹氏之葬。聞其鄰家雞產一卵,入夜有光。仲坊偕數客往觀,時已昏暮,燈下視之,無異常卵。撤去燈火,果吐光熒熒,周卵四圍如盤盂。置諸室隅,立門外視之,則一室照耀如晝矣。客或曰:「是雞為蛟龍所感,故生卵有是變怪。恐久而破殼出,不利主人。」仲坊次日即歸,不知其究竟如何也。
  案木華《海賦》曰:「陽冰不冶,陰火潛然。」蓋陽氣伏積陰之內,則郁極而外騰。《嶺南異物誌》稱海中所生魚蜃,置陰處有光。
  《嶺表錄異》亦稱黃蠟魚頭,夜有光如籠燭,其肉亦片片有光。水之所生,與水同性故也。必海水始有火,必海錯始有光者,積水之所聚,即積陰之所凝,故百川不能郁陽氣,惟海能郁也。至署月腐草之為螢,以層陰積雨,陽氣蒸而化為蟲。塞北之夜亮木,以冰谷雪巖,陽氣聚而附於木。螢不久即死,夜亮木移植盆盎,越一兩歲亦不生明。出潛離隱,氣得舒而漸散耳。惟雞卵夜光則理不可曉,蛟龍所感之說,亦未必然。按段成式《酉陽雜俎》稱嶺南毒菌夜有光,殺人至速。蓋瘴癘所鍾,以溫熱發為陽焰。此卵或沴厲之氣,偶聚於雞;或雞多食毒蟲,久而蘊結,如毒菌有光之類,亦未可知也。
              
              以血為茶
  從侄虞惇言:聞諸任丘劉宗萬曰:「有旗人赴任丘催租,適村民夜演劇,觀至二鼓乃散。歸途酒渴,見樹旁茶肆,因繫馬而入。主人出,言火已熄,但冷茶耳。入室良久,捧茶半杯出,色殷紅而稠粘,氣似微腥。飲盡,更求益。曰:『瓶已罄矣,當更覓殘剩。須坐此稍待,勿相窺也。』既而久待不出,潛窺門隙,則見懸一裸女子,破其腹,以木撐之,而持杯刮取其血。惶駭退出,乘馬急奔。聞後有追索茶錢聲,沿途不絕。比至居停,已昏瞀墜僕。居停聞馬聲出視,扶掖之。次日乃蘇,述其顛末。共往跡之,至繫馬之處,惟平蕪老樹,荒塚纍纍,叢棘上懸一蛇,中裂其腹,橫支以草莖而已。此與裴硎《傳奇》載盧涵遇盟器婢子東蛇為酒事相類。然婢子留賓,意在求偶。此鬼鬻茶胡為耶?鬼所需者冥鏹,又向人索錢何為耶?」
              
              牛禍
  田香谷言:景河鎮西南有小村,居民三四十家。有鄒某者,夜半聞犬聲,披衣出視。微月之下,見屋上有一巨人坐。駭極驚呼,鄰里並出。稍稍審諦,乃所畜牛昂首而蹲,不知其何以上也。頃刻喧傳,男婦皆來看異事。忽一家火發,焰猛風狂,合村幾盡為焦土。乃知此為牛禍,兆回祿也。姚安公曰:「時方納稼,豆秸谷草,堆秫籬茅屋間,袤延相接。農家作苦,家家夜半皆酣眠。突爾遭焚,則此村無□類矣。天心仁愛,以此牛驚使夢醒也。何反以為妖哉!」
              
              俠妓
  同郡某孝廉未第時,落拓不羈,多來往青樓中。然倚門者視之,漠然也。惟一妓名椒樹者(此妓佚其姓名,此里巷中戲諧之稱也)獨賞之,曰:「此君豈長貧賤者哉!」時邀之狎飲,且以夜合資供其讀書。比應試,又為捐金治裝,且為其家謀薪米。孝廉感之,握臂與盟曰:「吾倘得志,必納汝。」椒樹謝曰:「所以重君者,怪姊妹惟識富家兒;欲人知脂粉綺羅中,尚有巨眼人耳。至白頭之約,則非所敢聞。妾性冶蕩,必不能作良家婦;如已執箕帚,仍縱懷風月,君何以堪!如幽閉閨閣,如坐囹圄,妾又何以堪!與其始相歡合,終致仳離,何如各留不盡之情,作長相思哉!」後孝廉為縣令,屢招之不赴。中年以後,車馬日稀,終未嘗一至其署。亦可雲奇女子矣。使韓淮陰能知此意,烏有「鳥盡弓藏」之憾哉!」
              
              某君佳詩
  膠州法南野,飄泊長安,窮愁頗甚。一日,於李符千御史座上,言曾於濼口旅舍見二詩,其一曰:「流落江湖十四春,徐娘半老尚風塵。西樓一枕鴛鴦夢,明月窺窗也笑人。」其二曰:「含情不忍訴琵琶,幾度低頭掠鬢鴉。多謝西川貴公子,肯持紅燭賞殘花。」不署年月姓名,不知誰作也。余曰:「此君自寓坎坷耳。然五十六字足抵一篇《琵琶行》矣。」
              
              博山書生
  益都李生文淵,南澗弟也。嗜古如南澗,而博辯則過之。不幸夭逝,南澗乞余志其墓。匆匆未果,並其事狀失之,至今以為憾也。一日,在餘生雲精舍討論古禮,因舉所聞一事曰:博山有書生,夜行林莽間,見貴官坐松下,呼與語。諦視,乃其已故表丈某公也,不得已近前拜謁。問家事甚悉。生因問:「古稱體魄藏於野,而神依於廟主。丈人有家祠,何為在此?」某公曰:「此泥於古不墓祭之文也。夫廟祭地也,主祭位也,神之來格,以是地是位為依歸焉耳。如神常居於廟,常附於主,是世世祖妣與子孫人鬼雜處也。且有廟有主,為有爵祿者言之耳。今一邑一鄉之中,能建廟者萬家不一二,能立祠者千家不一二,能設主者百家不一二。如神依主而不依墓,是百千億萬貧賤之家,其祖妣皆無依之鬼也,有是理耶?知鬼神之情狀者,莫若聖人。明器之禮,自夏後氏以來矣。使神在主而不在墓,則明器當設於廟。乃皆瘞之於墓中,是以器供神而置於神所不至也,聖人顧若是顛耶?衛人之□離之,殷禮也;魯人之□合之,周禮也。孔子善周。使神不在墓,則墓之分合,了無所異,有何善不善耶?《禮》曰:『父歿而不忍讀父之書,手澤存焉爾。母亡而不忍用其杯棬,口澤存焉爾。』一物之微,尚且如是。顧以先人體魄,視如無物;而別植數寸之木,曰此吾父吾母之神也。毋乃不知類耶?寺鍾將動,且與子別。子今見吾,此後可毋為豎儒所惑矣。」生匆遽起立,東方已白。視之正其墓道前也。
              
              有狐眼亮辭鋒
  陳裕齋言:有僦居道觀者,與一狐女狎,靡夕不至。忽數日不見,莫測何故。一夜,搴簾含笑入。問其曠隔之由。曰:「觀中新來一道士,眾目曰仙。慮其或有神術,姑暫避之。今夜化形為小鼠,自壁隙潛窺,直大言欺世者耳。故復來也。」問:「何以知其無道力?」曰:「偽仙偽佛,技止二端:其一故為靜默,使人不測;其一故為顛狂,使人疑其有所托。然真靜默者,必淳穆安恬,凡矜持者偽也。真托於顛狂者,必遊行自在,凡張皇者偽也。此如君輩文士,故為名高,或迂避冷峭,使人疑為狷;或縱酒罵座,使人疑為狂,同一術耳。此道士張皇甚矣,足知其無能為也。」時共飲錢稼軒先生家,先生曰:「此狐眼光如鏡,然詞鋒太利,未免不留餘地矣。」
              
              亡妻義行
  司爨者曹媼,其子僧也。言嘗見粵東一宦家,到寺營齋,雲其妻亡已十九年。一夕,燈下見形曰:「自到黃泉,無時不憶,尚冀君百年之後,得一相見。不意今配入轉輪,從此茫茫萬古,無復會期。故冒冥司之禁,賂監送者來一取別耳。」其夫駭痛,方欲致詞,忽旋風入室卷之去,尚隱隱聞泣聲。故為飯僧禮懺,資來世福也。此夫此婦,可謂兩不相負矣。《長恨歌》曰:「但令心如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安知不以此一念,又種來世因耶!
              
              珍    草
  《桂苑叢談》記李衛公以方竹杖贈甘露寺僧,雲此竹出大宛國,堅實而正方,節眼須牙,四面對出云云。案方竹今閩、粵多有,不為異物。大宛即今哈薩克,已隸職方,其地從不產竹,烏有所謂方者哉!
  又《古今注》載烏孫有青田核,大如六升瓠,空之以盛水,俄而成酒。案烏孫即今伊犁地,問之額魯特,皆雲無此。
  又《杜陽雜編》載元載造芸暉堂於私第。芸香,草名也,出于闐國,其香潔白如玉,入土不朽爛;舂之為屑,以塗其壁,故號曰芸暉,于闐即今和闐地,亦未聞此物。惟西域有草名瑪努,根似蒼朮,番僧焚以供佛,頗為珍貴。然色不白,亦不可泥壁。均小說附會之詞也。
              
              父魂救子
  黎荇塘言:有少年,其父商於外,久不歸。無所約束,因為囊家所誘,博負數百金。囊家議代出金償眾,而勒寫鬻宅之券。不得已從之。慮無以對母妻,遂不返其家,夜入林自縊。甫結帶,聞馬蹄隆隆,回顧,乃其父歸也。駭問:「何以作此計?」度不能隱,以實告。父殊不怒,曰:「此亦常事,何至於此!吾此次所得尚可抵。汝自歸家,吾自往償金索券可也。」時囊家博未散,其父突排闥入。本皆相識,一一指呼姓字,先斥其誘引之非,次責以逼迫之過。眾錯愕無可置詞。既而曰:「既不肖子寫宅券,吾亦難以博訴官。今償汝金,汝明日分給眾人,還我宅券可乎?」囊家知理屈,願如命。其父乃解腰纏付囊家,一一驗入。得券即就燈焚之,憤然而出。其子還傢俱食,待至曉不歸。至囊家偵探,曰:「已焚券去。」方慮有他故。次日,囊家發篋,乃皆紙鋌。金所親收,眾目共睹,無以自白,竟出己橐以償,頗自疑遇鬼。後旬餘,訃音果至,歿已數月矣。
              
              神祠野鬼
  李樵風言:杭州湧金門外,有漁舟泊神祠下,聞祠中人語嘈雜。既而神訶曰:「汝曹野鬼,何辱文士?罪當笞。」又聞辯訴言:「人靜月明,諸幽魂暫游水次,稍釋羈愁。此二措大獨講學談詩,刺刺不止。眾皆不解,實所厭聞。竊相耳語,微示不滿,稍稍引去則有之,非敢有觸犯也。」神默然,少頃,曰:「論文雅事,亦當擇地擇人。先生休矣。」俄而磷火如螢,自祠中出。遙聞吃吃笑不已,四散而去。
              
              劉熥高齡
  劉熥,滄州人。其母以康熙壬申生,至乾隆壬子,年一百一歲,尚強健善飯。屢逢恩詔,里胥欲為報官支粟帛,輒固辭弗願。去歲,欲為請旌建坊,亦固辭弗願。或詢其弗願之故。慨然曰:「貧家嫠婦,賦命蹇薄,正以顛連困苦,為神道所憐,得此壽耳。一邀過分之福,則死期至矣。」此媼所見殊高。計其生平,必無膠膠擾擾分外之營求,宜其恬然沖靜,頤養天和,得以保此長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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