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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當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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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序曲

    1916年8月23日,法國索姆河戰地    
    一個人向前匍匐著,滿身泥濘。時間是深夜。    
    這是一個年輕的英國中尉。他移動的很小心,但謹慎的動作裡卻透著急促、透著不顧一切。在這樣的非常時期,這種動作是極危險的。這裡是無人地帶,離德國邊境只有三十碼,他這種做法不亞於自殺。    
    有三分鐘左右,他就這樣默不作聲地向前匍匐著,耳畔不斷有子彈呼嘯而過,但他卻充耳不聞。終於,他爬到了一個不深的彈坑旁邊,並滾了進去。他先警惕地屏住呼吸等待了片刻,然後喊到:「湯姆!湯姆!湯姆·克瑞裡!」    
    有一會兒夜空裡寂靜無聲,沒有回應。月亮在雲中若隱若現。遠處,大炮在天際線邊轟響著。踏著泥土和碎片,他到處找尋。    
    然後響起了一個微弱的聲音,雖然只是輕輕的呻吟,但年輕的英國中尉立刻警覺了起來。    
    「湯姆?湯姆?是你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熱切的期盼。他迅速從彈坑裡爬出來,朝著聲音的方向爬去。他扭動著身體急匆匆地爬著,完全忘了該把身子和腦袋貼近地面。    
    在40秒的時間內,他爬出了大概三十碼。聲音是一個年輕的英國步兵發出來的,他的腿部和腹部受了重傷,很顯然,他已經奄奄一息。    
    中尉的臉上現出了一絲痛苦的失望。不管這年輕人是誰,反正都不是湯姆·克瑞裡,但他這種失望的表情一閃即過。    
    「好了,孩子,」中尉說道,「我是來帶你回家的。」    
    在月光下,年輕步兵的臉色慘白嚇人。「我受的傷太重了,長官。」他抽泣著說。他害怕死亡。    
    「受傷?沒什麼大不了的,孩子。我們會在最快的時間內把你包紮好,送上火車回到英國。怎麼樣?」    
    「哦,好的,長官!哦,好的!」    
    中尉點了點頭。他用一隻手將軍用水壺遞到年輕步兵的嘴邊,「喝點水。」步兵喝了起來。在他喝水的同時,中尉的另一隻手拿著一把左輪手槍在泥濘裡摸索著。步兵放下了水壺,眼裡充滿了感激之情。    
    「好孩子,」中尉說。他將槍舉到步兵的腦袋旁邊,然後開了槍。年輕步兵往後栽倒,斷了氣。    
    中尉趴了一兩分鐘之後,開始利索地在步兵的口袋裡搜尋著私人文件。把所有的東西都拿走之後,他又一次臥倒在地,抬起頭和肩膀。    
    「湯姆?湯姆?湯姆·克瑞裡——?」    
    這一次沒有任何回應,一點回應都沒有。


第一部分 漢普郡,惠特科姆莊園第1節 漢普郡,惠特科姆莊園

    早起,苦幹……尋找油田。    
    讓·保羅·格蒂    
    1893年8月23日,漢普郡,惠特科姆莊園    
    開始?    
    讓開始見鬼去吧。開始只是借口,是對失敗的辯解。如果事情變得很糟糕——事實上情況也總是如此——那一切也都是因為三個年輕人所選擇的行為方式,跟事情開始的方式一點關係都沒有。    
    從另一方面來說,大家都是凡人。球一旦開始滾動就很難讓它停下來。開始就是開始,在這個故事裡,開始並不僅僅是很糟。    
    是糟糕之極。    
    ***    
    事情是這樣發生的。    
    一個七歲的小男孩站在廚房裡。他正在給自己做一個黑莓布丁,一個足有他腦袋那麼大的布丁。臉被爐火映得通紅的廚娘在他身旁提起爐子上沸騰的水壺,一壺新沖的咖啡冒出騰騰的熱氣。整個畫面充滿了溫馨,閒適和幸福。    
    小男孩的母親帕梅拉·蒙塔古正在樓上分娩她的第四個孩子。在前三個孩子裡,只有一個——正在大嚼布丁的蓋伊——活過了最初的幾個星期,所以這一次她和她的丈夫亞當爵士非常緊張,但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醫生和接生員都陪在她的身邊。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沒有出生。沒有死亡。沒有仇恨。最重要的是:沒有開始。    
    但是,一秒鐘之後,一切都改變了。    
    突然之間傳來重重的敲門聲,插銷一陣搖晃,一股冷風迎面吹來。一個瘦弱的女孩就像一陣風一樣捲了進來。一陣雨落在她的身後,沖洗著台階。    
    「拜託,小姐,拜託,先生,幫幫忙,」女孩焦急異常地屈膝行了個禮。「我媽生病了。她正在生孩子,可她難產,她說她生不下來,她的臉白得跟鬼一樣,我爸叫我盡快到主屋這邊來找人幫忙,求求你,小姐,求求你,小姐,求求你,小姐。」    
    廚娘懷特太太把女孩牽到燈光下。    
    「親愛的,你是傑克·克瑞裡的女兒吧?」    
    「求你,小姐。對,小姐。莎莉·克瑞裡。莎莉·克瑞裡,我媽媽正在生孩子,而且——」    
    「哦,親愛的,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你先定定神,我去找亞當爵士。如果你想,你可以——」    
    蓋伊打斷了她。    
    他的動作幅度並不大,但很果決。他抬起手,動作就像一個人在停下一匹馬。    
    「用不著,廚娘。讓我自己來告訴她。」他舉起自己的布丁和給他父親準備的咖啡,轉向小女孩,「你回去吧,等這兒用不著醫生之後,他才可以去你們那兒。目前他必須留在這兒。」    
    他走上樓梯,自言自語地嘀咕著,「哦,而且去一次得付5幾尼,對了,還得派人照顧他的馬。」    
    上了樓之後,他放下手中的戰利品。給父親的咖啡,給自己的黑莓布丁。他一句話都沒提到莎莉·克瑞裡。他一句話都沒提到小女孩的母親。在他長達七年的人生歷程中,蓋伊·蒙塔古知道世界上有兩種人:請得起醫生的人和請不起醫生的人。這是非常簡單的常識,是世界上最顯然的事情。    
    他吃完布丁,打個飽嗝,然後就上床睡覺去了。    
    ***    
    當天晚上,在經過12個小時的艱辛之後,帕梅拉·蒙塔古生下了一個健壯的男孩,一個哇哇大哭肺活量驚人的小東西。生產的過程非常簡單。一點都不複雜,一點都不困難。    
    同一天晚上,在莊園勞工居住的一間小屋裡,一個名叫傑克·克瑞裡的年輕人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妻子慘叫了一個晚上,在旁幫忙的只有村裡兩個沒有經驗的女孩。最後,克瑞裡自己跑到了主屋那邊,請求見一見亞當爵士。亞當爵士一聽他說完,馬上就讓醫生和接生員趕到小屋那邊。    
    太晚了。很簡單的臀位分娩,任何一個醫生或是接生員都能輕而易舉地解決的問題,但它耗盡了這位母親的力氣,也使情況變得更難處理。醫生迅速切開她的腹部,用剖腹產的方式將孩子取了出來。一個健壯的男嬰兒在屋子裡的小床上哇哇大哭地出生了。    
    健壯,但是沒有母親。    
    年僅26歲的可憐的貝特西·克瑞裡在手術開始之前就已經筋疲力盡。她失血過多,再也沒有清醒過來。在24號的黎明降臨之時,小男孩的母親去世了。    
    事情就是這樣。    
    兩人出生。    
    一人死去。    
    一次導致嚴重後果的自私行為。    
    一個開始。    
    傑克·克瑞裡沒法自己撫養兒子,這是很顯然的。    
    他只是個工人,而且已經有一個小女兒需要他照顧。在短期內,當地有一些婦女很樂意提供幫助,但從長遠看來,他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請他的姐姐——現在住在90英里之外的德文郡——把他的女兒和兒子都帶走。他姐姐肯定是會答應的,但對傑克來說,去一趟德文郡看望兩個孩子等於是去一趟世界盡頭。這讓他感到了一種同時失去三個親人的錐心之痛。    
    但援助來得比他想像的要快。    
    主屋裡的亞當爵士和帕梅拉夫人正擔心著自己的孩子。他們的新寶寶艾倫開始咳嗽。並不嚴重。事實上,是非常輕微的咳嗽。接生員說咳嗽是很正常的,醫生也這麼覺得,亞當爵士也這麼覺得。可這是咳嗽。帕梅拉已經有兩個孩子沒有活過6個星期,她害怕再失去第三個。    
    亞當爵士花了一整天時間把所有事情仔仔細細想了一遍,然後提出了他的建議。他的妻子馬上同意了他的建議,然後亞當爵士就去找了傑克·克瑞裡。他的建議是這樣的。    
    傑克·克瑞裡的小寶寶——洗禮時他被以祖父的名字命名為托馬斯,——由蒙塔古一家來撫養。他和小艾倫將會像兄弟一樣一起長大。他們將會分享房間、玩具、教育——所有的一切。用亞當爵士的話來說,湯姆寶寶「將會像我們親生的孩子一樣長大。他永遠都是我們的兒子艾倫的兄弟。當然了,你,還是他的父親。他會喊你爸爸,喊我叔叔。你什麼時候想見他都可以,說句話就行。」    
    對傑克·克瑞裡來說,這種提議是無法拒絕的。這意味著,他的兒子將會在父親的面前長大。這讓這可憐的人在突然陷入的生活災難中抓住了一絲希望。他答應了。    
    對蒙塔古一家來說,這一安排只會帶來好處。當然了,他們很內疚。蓋伊的行為是不可饒恕的——他已經為此挨了一頓痛揍。從更實際的角度來說,他們至少能為湯姆提供一個家。    
    但事情還不僅僅如此。帕梅拉喜歡孩子,而這個孩子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彌補了她失去的那兩個孩子。更重要的是,湯姆的到來對艾倫寶寶來說好像是一種魔力。從湯姆的嬰兒床抵達主屋的那一刻起,兩個孩子之間那異乎尋常的親密就很明顯。在嬰兒時期,他們的嬰兒床擺在同一間臥室裡。如果其中一張床出於什麼原因被移動的話,另一個就會馬上醒來,哇哇大哭。在初學走路時期,湯姆會定期被帶到他父親傑克的小屋裡去。一開始大家以為湯姆更希望自己一個人去,但只要一這麼做,他馬上就會顯得很不高興,還握起小拳頭,直到艾倫也被容許一同前往。    
    到世紀末的時候,兩個孩子都到6歲半了。他們都很茁壯、幸福,而且很健康。    
    艾倫長得稍高一點,而湯姆則稍壯一點。艾倫的頭髮是白色的,眉毛則淺得幾乎看不見。而湯姆已經初具相當英俊的容貌:光滑而又烏黑的卷髮,一雙藍色的眼睛。兩個孩子親密無間,去哪兒都形影不離。他們的交流是如此的親密,以至於一方經常能猜透另一方的想法。    
    莊園的客人們經常把他們誤當作雙胞胎(當然了,不是那種同卵雙胎胎),過了一陣子之後蒙塔古一家也懶得再去糾正他們了。兩個孩子就是雙胞胎。同一天晚上出生,在相鄰的嬰兒床上長大,由同一個乳娘餵養。他們就是雙胞胎。惟一的區別就是一個喊亞當爵士「爸爸」,另一個喊他「叔叔」。這是一個微小的區別,甚至是微不足道的。但問題不在這兒。    
    再小的事情也可能會發展得不可收拾。


第一部分 漢普郡,惠特科姆莊園第2節 1901年元旦

    1901年元旦。    
    新鋪上沙子的馬房裡,馬匹和獵人們都不耐煩地轉著圈子。寒霜在鍾塔上閃閃發光。獵犬用四爪扒著地面,迫不及待地想要出發。    
    7歲半的湯姆·克瑞裡還不到打獵的年紀,所以他很惱火。他跟艾倫已經在馬房裡徘徊了半個小時。獵人們正相互遞著雪利酒,兩個孩子試圖從他們那兒討來一杯。他們從廚房偷來了熱點心餵狗。可湯姆還是很惱火。他想騎馬,想去打獵。    
    「我回去了。」他宣佈說。    
    回去的路上,他從蓋伊那灰色的母馬旁邊擦過。那馬不知為何豎起鬃毛,往後退了幾步,撞上湯姆。    
    蓋伊坐在馬鞍上轉過身。「真對不——」看清是誰之後,他馬上改口,「小心點,小兔崽子。」他揮舞著馬鞭,湯姆都能感覺到頭頂上被抽動的空氣。    
    湯姆對他怒目而視。這兩個孩子之間沒有任何感情可言。蓋伊喜歡欺負弱小,而湯姆就是他的目標。可湯姆是個鬥士,一個以牙還牙的鬥士。這一次,湯姆避開馬鞭,嘴裡還發出驢叫。這種驢叫是一種刻意的侮辱。小的時候,蓋伊對馬有一種恐懼心理,所以他是在驢背上學會騎馬的。而湯姆在馬背上則像他在大多數情況下那樣無畏,所以已經有望加入亞當爵士的十六大獵手之列。    
    「你這個馬童!」    
    可蓋伊的侮辱之詞只對上了湯姆的背影。湯姆打算去尋找新的樂子。    
    他先去了一趟廚房:通常那兒總會有溫暖的食物和有趣的閒聊。可今天他的運氣沒那麼好。他偷點心的時候被人看到了,所以現在不受歡迎。湯姆考慮著要不要叫上艾倫一起去他爸爸那兒。傑克·克瑞裡教過這兩個小子怎麼狩獵:怎麼用手去抓鱒魚,怎麼設陷阱抓兔子,怎麼在黑暗中靜靜地移動。湯姆剛剛下定決心,就聽到了圖書室裡傳來的聲音。他很困惑。亞當爵士也出去打獵了。如果不是他,那會是誰呆在圖書室裡呢?湯姆推開了門。    
    彎腰站在亞當爵士的桌邊的那個人並沒有什麼好看的。他長得圓圓胖胖,蓄著海象鬍鬚,臉色猶如白堊。他正彎腰站在屋角的電話機旁邊,對著話筒大喊,而聽筒正緊緊貼在他的耳邊。    
    他正在大喊大叫——跟錢有關的大喊。商業,金錢,購買權,公司合併。湯姆煩躁的心情在一瞬間煙消雲散。他兩腳生根地站在那兒,急切地想要聽到更多內容。    
    為什麼呢?原因很簡單。在他7年的人生道路中,他從來沒有聽到過一個富人談論金錢。他聽他父親談過,他聽傭人們談過。但對亞當爵士和那個階層的人來說,金錢好像是不可觸及的話題。好像對這些已經很富有的人來說,金錢就像空氣:存在於你周圍的一樣東西,不需要你去考慮的一樣東西。而湯姆早就知道自己不是這樣的。他知道蓋伊總有一天會繼承惠特科姆莊園以及周圍的田地和農莊。他知道艾倫也處於同等的地位:不像蓋伊那麼幸運,但也不差。而湯姆呢?他不知道。他和艾倫穿一樣的衣服,吃一樣的飯菜,學一樣的課本,玩一樣的遊戲。可艾倫的爸爸是位紳士。湯姆的爸爸不是。7歲半的湯姆理解不了自己的處境。    
    **    
    湯姆已經看夠了,但還沒有聽夠。他大聲敲了敲已經打開的門,然後走了進去。那人抬起頭來。    
    「哦,你好!」    
    「你好。」    
    「我猜你肯定就是小艾倫。」    
    湯姆搖了搖頭,「我叫湯姆。」    
    「哦,湯姆!早上好,小伙子。」    
    「你是誰?」    
    「我叫諾克斯·達西。羅伯特·諾克斯·達西。」    
    湯姆皺起眉頭:這名字對他來說毫無意義。達西面前的桌上攤放著地圖,那是一張用褐色和紅色粗線條繪製的地圖,上面零星寫著一些地名,看上去就像是《天方夜譚》裡的地名。湯姆好奇地瞅著它們。    
    「那是哪兒?」    
    「波斯。確切地說,是波斯西部和美索不達米亞東部。」那人微笑著回答了湯姆直率的審問。    
    「為什麼?你要去那兒嗎?」    
    「不。我在找東西。」    
    「什麼?」    
    「油。」    
    湯姆沉默了片刻。    
    「什麼?」    
    「油。」    
    湯姆又皺起眉頭。這一次他的困惑更進了一步。「如果你需要油,廚房裡有的是。」    
    「海象鬍鬚」大笑起來。「不是那種油。是機動車用的那種油。」    
    湯姆正打算指出他的錯誤,告訴他村裡的搬運工會很樂意送幾桶汽油過來,但那男子繼續說了下去。    
    「並不是因為我需要汽油這樣東西,而是因為我想賺錢。」    
    「錢?」    
    「海象鬍鬚」點了點頭。「錢,年輕人。我希望能買下波斯的石油勘探權。如果我能找到石油,我會把它成批用船運回英國。等石油到了英國,我就可以把它賣給任何擁有機動車的人——任何擁有發動機的人,確切地說。」    
    湯姆的雙眼睜得像銅鈴那麼大。他說不出為什麼,可他覺得他正在聆聽一種極為重要的真理。他坐下來,凝視著地圖。    
    「波斯?」他問道,「波斯有石油?」    
    「我希望如此。」    
    「波斯的哪兒?」    
    「地下,甚至有可能就在地下一英里。」    
    「就像煤礦?」    
    「對,有一點像煤礦。」    
    「那錢呢?如果能挖到石油,你就能賺錢?」    
    「這正是我的目的,年輕人。」    
    「很多嗎?很多錢嗎?」    
    「海象鬍鬚」做了一件事,一件——只是可能——會永遠改變湯姆一生的事。他把這小傢伙提到桌上,然後蹲下跟他平視著。    
    「年輕人,你想知道一個秘密嗎?」    
    湯姆點了點頭,「想,請告訴我。」    
    「海象鬍鬚」頓了片刻,神情非常嚴肅。「石油就是未來,」他說,「石油是新世紀的燃料。汽車需要它,輪船需要它,工廠需要它。不管是誰,只要能找到石油就會發財。不僅僅是發財——他們將會成為世界之王。」    
    **    
    當天晚上,湯姆跟亞當爵士交談了一番。    
    「叔叔,那個人是誰?你的那個朋友,叫諾克斯什麼的。」    
    「諾克斯·達西?」亞當爵士輕笑起來。「他跟我說你們倆聊了聊。達西是我的一個朋友,是個生意人。」    
    「他很會做生意嗎?」    
    「這我得承認。以前他只是個住在澳大利亞的普通人,後來他碰到兩個礦工,那兩人跟他說他們能找到金礦。」    
    「然後呢?」    
    「他們真的找到了。達西幫他們在這個基礎上建起了一個企業,一個非常非常出色的企業。他變成了英國最富有的人之一。全世界最富有的人之一。」    
    湯姆兩眼圓睜,「叔叔,他說要想發財,最好的辦法就是尋找石油,他說的對嗎?」    
    亞當爵士又笑了。「如果達西先生這麼說,那幾乎可以肯定達西先生是正確的。」


第一部分 漢普郡,惠特科姆莊園第3節 輪到亞當爵士出馬了

    不管是對是錯,達西先生都下了賭注。靠著金礦積累了一大筆財富之後,他熱切地將其中的一大部分投資到波斯的石油勘探工作上去。    
    但事情並不那麼簡單。    
    首先,在波斯從來沒有發現過石油。或者這麼說:從地質學上看到處都是石油的蹤跡,可從來沒人伸下鑽頭取出石油。在波斯沒有,在美索不達米亞沒有。在整個阿拉伯半島都沒有。    
    還有第二個問題。波斯王國本身。這是個貧窮的國家,一面受到英屬印度的欺壓,另一面又受到母國俄國的欺壓。這兩個大國爭搶著控制權。因此,要想獲得鑽探權不僅僅是個商業問題,還是一個政治問題。    
    這就輪到亞當爵士出馬了。    
    在定居英國之前,亞當爵士做過外交官,他曾出任英國駐德黑蘭大使。他認識波斯國王。他清楚這個國家的政治。他知道誰有份量,誰沒有。    
    所以元旦那天達西才會來找亞當爵士。他有個建議,內容如下:亞當爵士幫他贏得采油權,使他有權進行鑽探。做為回報,亞當爵士將會得到一大筆佣金。亞當爵士對這一冒險很感興趣,當即表示同意。他去了一趟德黑蘭,嫻熟地進行談判,用黃金賄賂高層官員,用紙幣賄賂低層官員。甚至連為國王送晨間咖啡的宦官他都賄賂到了。    
    該做的亞當爵士全都做了。    
    1901年的5月28日,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他拿到了合約。    
    兩個月後。一家人正在吃早飯。湯姆和艾倫悶悶不樂地戳著面前盛得滿滿的麥片粥。    
    然後男僕送來了郵件。一般情況下,郵件應該送到亞當爵士的書房等他過目,可今天亞當爵士要進城,所以等不及了。他默默地看完幾封信。湯姆和艾倫擺弄著麥片粥。蓋伊——他已經過了被迫吃這玩意兒的年紀——故意在他盤子裡擺滿了醃魚和炒蛋,以此來惹惱湯姆。帕梅拉像往常那樣在床上吃完早飯,下樓來喝杯茶,並且送送她丈夫。他們間或交談幾句。窗外的風吹得百葉窗吱吱作響。    
    突然間,亞當爵士打破了沉靜。    
    「哦!天啊!」他把信扔下,「達西太慷慨了!真是太慷慨了!」    
    他迫切地希望著大家趕快發問,而帕梅拉是第一個發問的。    
    「達西?親愛的?他怎麼……」    
    「用地權。他分了一大部分給我們。」他又拿起信,「『你的出色工作真是讓人高興……等等,等等……很高興地送你一份小禮物……從代拉姆港到波斯波利斯一線以南地區的鑽探權。』我的天啊!」    
    可是,雖然亞當爵士很驚詫,可他的驚詫跟湯姆的驚詫比起來就是小巫見大巫了。湯姆一下子坐直身子,雙唇發白,兩眼圓睜。    
    「你是說我們可以在那兒鑽探?我們自己?用不著詢問別人?」    
    亞當爵士笑了。「對,湯姆。我們擁有鑽探權,用不著詢問別人。」    
    「波斯波利斯以南的任何地方?任何我們想去的地方?」    
    「沒錯。」    
    「山脈,」他說,「我們擁有那些山脈。」    
    他說的對。自從見過達西之後湯姆就變成了石油迷和波斯狂——而等亞當爵士介入波斯石油事務之後他就更是如此。他在亞當爵士的圖書室裡學到了所有他能學到的關於波斯的地理、氣候、地質、部落和政治等方面的知識。    
    「沒錯,扎格羅斯山脈。設拉子和魯克納峽谷附近的荒郊。我想,在那兒尋找石油肯定是件苦差事。」    
    湯姆搖了搖頭,有點恨恨地頓了一下腦袋。「那一帶沒有多少機會。最好的地方是北部。」    
    「哦,你不能指望那傢伙把他的權杖交給我們。畢竟——」    
    「可還是有一些。」    
    「什麼?」    
    「還是有一些機會的。我並沒有說一點機會都沒有。」    
    這個少年的狂熱不由讓亞當爵士笑了起來。「天啊,湯姆!我相信,達西的錢袋簡直深不可測,但我還是不認為他已經準備好了鑽探的開銷。我也不認為我們——」    
    「那能把它給我嗎?」    
    「你說什麼?」    
    餐桌邊的寂靜突然變得空洞洞的。他們五個人就像是坐在聖保羅的大殿中單獨進餐。    
    「能把它給我嗎?用地權?如果你不想要的話。」    
    亞當爵士微笑起來。也許他是想鼓勵湯姆收斂一下他提出要求時的直率,也許他是想緩和一下不知為何突然升起的危機感。總之他笑了。    
    他的做法是錯誤的。湯姆的藍眼睛裡閃爍著光芒。他指向蓋伊。    
    「他會擁有房屋和所有土地。艾倫會得到——我不清楚——錢?農莊或是別的什麼?」    
    湯姆已經快8歲了,從零碎聽到的傭人們的閒聊中他逐漸拼湊出事實。但他說的沒錯。    
    亞當爵士的表情變得很嚴厲。「艾倫會拿到一些錢。沒錯,馬爾伯勒外面還有一座小莊園也是他的。那會帶來一些收入。」    
    「然後呢?那我呢?我會得到什麼?」    
    亞當爵士舔了舔嘴唇。湯姆的直率經常會表現得很像蠻橫。更重要的是,不管是誰,在早餐時候如此直率地討論這個問題實在是太缺乏教養了——更別說是一個8歲的孩子。可是,正當他準備做出嚴厲批評時,帕梅拉打斷了他。    
    「怎麼樣?」    
    她說的這個詞近乎於耳語,差不多也就是張開嘴藉著呼吸將這個字呼了出來。但亞當爵士還是聽到了。他和妻子交換了一下眼神。湯姆提到的問題是他們倆私底下經常談論到的問題。帕梅拉希望湯姆和艾倫擁有完全一樣多的莊園份額。而亞當爵士則知道,他的資產是有限的。每給湯姆一分錢,艾倫或蓋伊就會少繼承一分錢。在他看來,他得對自己的兒子公平。在他的心底,他不認為養子應該和自己的親生骨肉擁有相同的權利。    
    「怎麼樣?」帕梅拉又說了一遍。「還是說你打算去那邊鑽探?」    
    湯姆凝視著他,就好像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已經走進屋裡,如果他的注意力分散哪怕才一秒鐘,他都有可能永遠失去這樣東西。    
    「湯姆,你希望成為石油商,是嗎?」    
    「對,叔叔。」    
    「這種生意不好做。」    
    「沒錯,叔叔。」    
    「你知道,光有一小片土地是不夠的。你需要錢,人力,機器,還有——」    
    「我知道,叔叔,我知道。」    
    亞當爵士把茶水一飲而盡,站了起來。他撫亂湯姆的頭髮。「石油商,嗯?」    
    「我希望如此。」    
    「嗯,很適合你,湯姆。你已經擁有了一片美好的土地用來起步。」


第一部分 漢普郡,惠特科姆莊園第4節 湯姆拿到了用地權

    湯姆拿到了用地權。    
    當然了,不是合法地擁有——畢竟這孩子才8歲——但用地權終歸是他的了。有生以來第一次,他覺得自己擁有了一件可以和蓋伊、艾倫以及亞當爵士所擁有的東西相對等的東西。    
    而且不僅僅是對等。是更好。    
    因為,雖然湯姆還小,可他從一開始就有一種認知。他沒辦法用語言表達這種認知,可他就是知道。而且他的認知是正確的。    
    因為石油不僅僅是石油,不像白菜那樣只是單純的白菜,也不像鋼鐵那樣只是單純的鋼鐵。石油不僅僅是一種液體。它比其它任何一種日用品都更重要。石油也不像黃金那樣貴重,因為黃金被戴在女士的脖子上時會金光閃閃,煞是美麗。    
    石油讓世界運轉起來。雖然這還只是二十世紀的初期,但它的巨大作用已日趨明顯。汽車需要它,輪船需要它,工廠需要它。無論是在陸地還是海上,整個世界都成了石油狂。海軍開始改用石油。陸軍的槍膛裡裝滿了用石油副產品做成的彈藥。化學家們每天都會發現石油的新用途;因為它,速度記錄被一再打破;人們開始夢想利用它來飛行。    
    但這也不是石油如此重要的原因。    
    原因是這樣的。人類無法製造石油;只有上帝才能。如果你有一大片土地,還有足夠多的儲蓄,你可以自己造一個汽車廠。你不喜歡汽車?那就買塊更大的地,給自己造一個飛機廠吧。或者是成立一個航空公司。開一家商場。開一個銀行。    
    石油不是這樣的。並不是人人都能靠石油生意來發家致富。要想做石油生意,你得擁有一片坐落在油田之上的土地。如果你沒有鑽探權,不管你有多富有都是白搭。這就是原因。    
    石油不僅僅是燃料,雖然它是世界上最好的燃料。    
    石油不僅僅是金錢,雖然它是世界上僅次於金錢的東西。    
    石油是權力,因為人人都想要它,而它的總數就只有這麼多。    
    **    
    「Talibus orabat dictis arasque tenebat,」男教師讀道,「cum sic orsa loqui vates.」    
    他在惠特科姆莊園的教室裡踱著圈子,用手敲擊著這首拉丁詩的韻律。湯姆和艾倫並肩坐著,書本也並肩擺在他們面前。本來他們是可以看看窗外的,可教室的窗戶刻意地修得很高,除了一大片正方形的天空之外什麼也看不到。湯姆打了個哈欠。    
    「Sate sanguine divum, Tros Anchisiade, facilis descensus Averno,」男教師繼續念著,「克瑞裡,翻譯一下,好嗎?」    
    沉默。    
    男教師皺起眉頭。「那蒙塔古,請你來翻譯一下。」    
    艾倫也直直地坐著像塊石頭,目光低垂凝視著課桌。他跟湯姆不一樣,湯姆是真的很享受這樣的時刻,可艾倫覺得這麼做很困難——雖然困難,但在這個時候卻非常必要。    
    「如果我沒理解錯,你們倆是不是都沒準備今天的課程?克瑞裡?蒙塔古?」    
    然後湯姆開口了。「拜託,先生,我們更希望學習波斯語。」    
    6分鐘後,兩個孩子都站到了亞當爵士面前。他們面前的桌上放了一根黃色的教鞭。這件工具很少動用,但並不意味著現在不會動用。湯姆和艾倫悶悶不樂地盯著它。    
    「你們不想學拉丁語?」亞當爵士問。    
    湯姆搖了搖頭,雖然很輕微,但是很堅決。    
    艾倫重複了雙胞胎兄弟的動作,但又加了一句,「我們不介意學習拉丁語,爸爸,可我們覺得再學點其它有用的東西會更好。」    
    「比如說波斯語?你們覺得它很有用,是嗎?」    
    兩個孩子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的關係是如此的密切,幾乎不用說話就可以猜透彼此的想法。這是大人們必須習慣的無法更改的事實。艾倫朝湯姆微微點了點頭,像是確認某種無形的協議。    
    「你看,這是為了石油,」艾倫說得合情合理,「我們到時得使用這種語言。」    
    亞當爵士用手掩住嘴。兩個孩子對望了一眼,然後又一起看向教鞭。    
    「如果你們想學波斯語,我想我可以安排一下,」亞當爵士說,「我不喜歡的是你們沒有準備拉丁語的課程。怎麼說也不能這麼做。」    
    「哦,可我們準備了。」艾倫說。    
    「準備了?可是——」    
    「我們當然準備了,爸爸,」艾倫打斷他,迅速地把上午的課程翻譯了一遍,「我們這麼說是因為不這樣的話就不會有人重視我們。」    
    亞當爵士皺起眉。「你們可以跟我說的。如果你們說了——」    
    「我說過,」湯姆打斷他,「總共兩次。兩周前的早餐一次。上周又說了一次。」他的語氣裡帶有一絲斷然的倔強;並不是希望惹來麻煩,而是為麻煩做好準備。「你總是說或許吧。」    
    「那好吧。波斯語,在找到老師接手之前,前幾課由我來上。」    
    「謝謝你,爸爸。」    
    說話的是艾倫,但對他們倆而言,誰說的並不重要:其中一個總能說出另一個人的想法。    
    「很好。那就回去學拉丁語吧。至少我這麼想,,除非你們還有別的想法要告訴我。」    
    他的語氣充滿了諷刺,但諷刺對八歲孩子起不了什麼作用。兩個孩子又對看了一眼,這次說話的是湯姆。    
    「謝謝你,叔叔,我們覺得現在也該是學習地質學的時候了。」    
    湯姆的表情看上去非常無辜,可亞當爵士知道隱藏在這種表情之下的是鋼鐵般的意志。亞當爵士被激怒了,可他又覺得很驕傲。即驕傲又喜愛。他摸著兩個孩子的腦袋。    
    「再加上地質學,是吧,湯姆?那好,再加上地質學。」    
    長達兩年的時間裡,鑽探工們不停地鑽探。    
    1902年和1903年都過去了。諾克斯·達西現在已經是蒙塔古一家的朋友,他會隨時通知亞當爵士他在波斯取得的進展。亞當爵士再去通知艾倫和湯姆。那兒的條件簡直讓人無法忍受。酷熱、塵土、昆蟲、設備故障以及疾病,種種這些使石油勘測成為了惡夢般的苦差。開銷呈螺旋型大幅上升。連達西這樣的富人都開始擔心這一切給他的錢包所帶來的影響。    
    可最糟的還不在這兒。    
    最糟的是:到目前為此,雖然已經投入了兩年時間和數十萬英鎊,但還是沒有找到石油。    
    不管怎樣湯姆還是熱情依舊,雖然每一次失望都像是一次重挫。兩個孩子堅持著波斯語的學習,可是當亞當爵士建議將課程從每週三次減為每週一次的時候,兩人都沒有反對。他們的地質學課程堅持了一陣子,然後老師就出國了,課程也就作罷。亞當爵士沒有再找新的老師。孩子們也沒有提出請求。    
    然後一切都改變了。    
    1904年,兩個孩子這時都已經10歲了。在1月的一個美好的日子裡,諾克斯·達西從倫敦發來一封電報。「天大的好消息,」他在電報上寫道,「終於發現石油了。」    
    湯姆整個人都瘋狂了。    
    他看到電報後興奮地大叫一聲,聲音之大,弄得遠在馬房的獵狗都開始吠聲震天。他拉著艾倫一起快樂地飛奔出屋子,飛奔過院子,飛奔到他父親那兒,然後再飛奔回來。湯姆的快樂情緒持續了整整一天。    
    當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就在蓋伊恭維亞當爵士新建的獵槍室時,湯姆點了點頭說道,「沒錯,叔叔,你幹得不錯。我也會在我的莊園裡那麼做,等我有了莊園以後。」


第一部分 漢普郡,惠特科姆莊園第5節 最先爆發的是蓋伊

    最先爆發的是蓋伊。    
    湯姆新生的自信中有一種讓他無法容忍的東西。兩人之間累積已久的舊恨和近來醞釀的新仇蠢蠢欲動,終於在2月初的一個週末爆發,當時園子裡到處都是客人——包括一位伯爵的漂亮女兒,18歲的蓋伊正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去把我的馬牽來,馬童!」蓋伊在走廊裡經過湯姆身旁時說道,還不時輕彈著他的耳朵。    
    湯姆突然站住。    
    「你的馬?」    
    「你都聽到了,馬童。我今天想騎騎馬。」    
    湯姆的臉色變白了。他們倆雖然相隔七歲,但在需要對抗的時候湯姆從不退讓。他上上下下打量著蓋伊,將他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他的目光就好像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地審視蓋伊。然後他垂下目光,聳了聳肩說,「隨你便,我無所謂。我這就去。」他慢慢走遠。    
    蓋伊簡直不敢相信湯姆居然這麼聽話,不過他不介意等著看湯姆出場。一群客人走出客廳,蓋伊陪他們逛到屋前。他穿著一身騎裝,站在那兒和客人們聊著天。伯爵的女兒也站在那兒。蓋伊(雖然有點發胖,但還是比較迷人帥氣,足以彌補這一缺陷)站在那兒嗖嗖地抽動著馬鞭,試圖引起她的注意。她經常開懷大笑,在接觸到他的目光時些微有些臉紅。    
    然後湯姆出現了。    
    他嚴格執行了蓋伊的命令——或者說幾乎是嚴格執行了。他去了馬房,也牽來了一匹坐騎,而且牽著套好籠頭的坐騎走到了蓋伊指定的地點。    
    可他牽來的不是蓋伊的灰馬,而是蓋伊十幾年前學習騎馬時騎過的驢子。蓋伊的馬鞍和馬鐙可笑地懸掛在驢子的背上。這頭驢子已經老了,走動的時候總是滑稽地點著腦袋,就像是故意惹人發笑。而湯姆則誇張地表現出一種高級男僕的不可冒犯。更荒謬的是,他甚至找出一雙白手套和一頂僕從戴的舊帽子。    
    「你的馬,先生。」    
    客人們放聲大笑,並紛紛鼓掌。這看起來就像是一出無傷大雅的鬧劇,值得為之鼓掌。可湯姆還沒表現完呢。他把馬牽到蓋伊和那姑娘面前,然後跟那姑娘悄悄耳語了一番。    
    「請原諒我牽來這驢子,女士。他就是在驢子上學會騎馬的,你知道,小傢伙有一點膽小。」    
    蓋伊的臉氣得發白,可周圍全是觀眾,他只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他和其他人一起大笑鼓掌,然後牽過驢子,往馬房的方向走去。湯姆接受完大家的恭喜之後,趕到他的身後。    
    「我會殺了你的,你個小兔崽子。」蓋伊說道,連頭都沒有回。    
    「你是說,就像殺死我母親那樣?」湯姆問他。很早以前他就從傭人們各種版本的蜚短流長中知道了自己出生時的故事。    
    他們已經走進了馬房。幾個馬伕看著他們,低聲地吃吃作笑。蓋伊停下腳步,用馬鞭指著馬房和遠處的主屋。    
    「你知道,這一切都不是你的。現在不是,永遠都不會是。明白了嗎,臭小子?」    
    **    
    有那麼一陣子事情好像就這麼過去了,但蓋伊沒有原諒,沒有忘記。    
    4天後,蓋伊和亞當爵士單獨呆在檯球室裡。亞當爵士剛剛收到諾克斯·達西傳來的消息。波斯的油井一天只產一百二十桶石油,但很有希望將產量提高到更加盈利的程度。達西很有希望找到商業投資者與其分擔風險和利潤。    
    「我們那一小部分用地權的價值肯定也上漲了。」    
    「對,我想應該是的。我想,只要他們找到哪怕一丁點兒石油,就很有可能會找到更多的石油。」    
    蓋伊是個不錯的檯球手,他將3顆球輕輕拋到桌上,然後開始用球桿推動它們。亞當爵士看著他打球,但他自己這些天來幾乎不再動手,而是滿足於品著白蘭地看他兒子玩。    
    「你打算怎麼處理那些用地權?」蓋伊問道,「我覺得,如果你想出售的話,現在正是時候。」    
    亞當爵士驚訝地抬起頭。「啊,這個問題問得太不地道了!那不是我說賣就能賣的。小湯姆可是把它當成了寶貝。」    
    蓋伊擊球的同時發出一聲嗤笑。桌布上的三顆球打著旋兒。蓋伊站直身子,擦了擦球桿。    
    「小湯姆確實有可能把你的東西當成了寶貝,可是,如果從商業角度來說現在正是出售的大好時機,我敢說你會這麼做的。」    
    「我也敢這麼說,可那是湯姆的用地權。」    
    「合法的嗎,爸爸?真是讓人吃驚。」    
    「不,不,不,當然不是合法的。但從道義上來說是的。我告訴過他他可以擁有用地權。」    
    「你有說過嗎?真的嗎?我記得,你是跟他說那是一片不錯的土地。這兩者可不是一個意思。」    
    「哦,拜託,蓋伊!我當時的意思就是說他可以擁有用地權。他也知道我是這個意思。這東西已經迷住了那孩子。」亞當爵士尖銳地說。蓋伊是他的大兒子,也是他的繼承人,可有些時候他的行為很不得當,有些時候亞當爵士一點都不喜歡他自己的兒子。    
    「沒錯,爸爸,」蓋伊說,「可是,你沒說到關鍵。你把那片地給他是因為你確定那片地毫無價值。如果你確定那片地有一定價值的話,你是絕對不會這麼輕而易舉把它讓給別人的。」    
    亞當爵士皺了皺眉,揮了揮白蘭地酒杯,像是想把兒子的觀點拂到一邊去。    
    「嗯?你會嗎?」蓋伊堅持問道。    
    「不,我想我不會。可那不是——」    
    「爸爸,我能直言不諱地說兩句嗎?」    
    「看上去你很擅於此道。」    
    「用地權是你的。從法律上來說是你的。你之所以讓一個八歲的孩子夢想著來管理它,是因為他很顯然地喜歡做夢,而你也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要制止他。可現在,從各個方面看來,用地權都有可能真的具有一定的價值。先生,請假設一下,倫敦的某個投資財團正準備花錢收購這見鬼的玩意兒。比如說,十萬英鎊。如果是那樣呢?你為艾倫所準備的一切跟這比起來都是微不足道的。在這件事上我考慮的不是我自己,但是,如果你的大兒子和繼承人比你從下人房裡救回來的孩子要具有更遠大的前程的話,這樣看起來比較好,我想這應該是不容忽視的事實。」蓋伊野蠻地擊打著桌上的球。球桿一次又一次地將紅球打入球袋。象牙與木頭撞擊時發出了刺耳的聲音,紅球也隨之消失。「我想你對小湯姆已經夠慷慨的了,爸爸。我不敢說你對艾倫足夠重視。」    
    從那一刻起,事情開始朝著可怕的、可以預測的方向發展。    
    亞當爵士無法將蓋伊的話置之腦後,因此他決定悄悄地給他在倫敦的股票經紀人寫封信,請他——謹慎地——估量一下波斯的用地權有沒有任何價值。亞當爵士告訴蓋伊他已經做了這些事。蓋伊等了幾天,然後告訴了湯姆。    
    湯姆有生以來從來沒有這麼生氣過,他馬上闖到亞當爵士那兒。    
    「叔叔?」    
    「湯姆!你好啊!」    
    「用地權是怎麼回事?」    
    亞當爵士喜歡而且讚賞湯姆。這孩子有勇氣,有決心,有天份,還有激情。可是在他憤怒的時候,他會變得非常無禮,甚至是極端無禮。亞當爵士皺起眉頭。    
    「什麼是怎麼回事?」亞當爵士的語氣中透出警告之意,可湯姆已經不顧一切了。    
    「你對我的用地權做了什麼?」    
    「那不是你的用地權,湯姆。它在我的名下,我是你的監護人。」    
    「你做了什麼?」    
    「是什麼讓你覺得我做了什麼?」    
    「蓋伊。」    
    亞當爵士慢慢地回答著,試圖保持冷靜。他點了點頭說,「在蓋伊的建議下,那是個不錯的建議,我正在採取步驟評估一下用地權是否具有出售價值。在距我們的土地不遠處,達西先生即將有重大發現,從這一點看來,它非常具有出售價值。」    
    「我的土地。我的用地權。」    
    亞當爵士開始動怒。湯姆的無禮太過火了。    
    「那不是你的用地權,湯姆,沒有東西是你的,除非等到我把它給你。」    
    「你已經把它給我了。你說過。」    
    「我說那是一片不錯的土地,希望你在夢想的過程中能夠得到樂趣。它可能會成為你的——有一天它可能會成為你的——這種想法的出現是因為我當時認為它沒有價值。」    
    湯姆踉蹌著退了一步。他撞上了一個桃木餐櫃。    
    「你把它給我是因為你覺得它毫無價值?」湯姆輕笑了一聲,「而現在你要把它收回去,因為蓋伊建議你這麼做?」他眨了眨眼,垂下眼簾看著餐櫃,餐櫃上放著一隻花瓶,旁邊的相框裡放著一張全家福:亞當爵士、帕梅拉、蓋伊、湯姆和艾倫。「謝謝你,叔叔。我懂了。」    
    他點了點頭,好像是在向自己確認某件事,然後他將手揮過餐櫃,將相片拂到地上。同時他也幾乎是在無意之間將花瓶碰倒。隨著一聲巨響,藍白相間的瓷器砸到地上,摔得滿地都是碎片。    
    湯姆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團混亂,然後快步走了出去。


第一部分 漢普郡,惠特科姆莊園第6節 長達24小時的冷戰

    艾倫在放種子的小棚子前站定。    
    從主屋那兒看不到這間小屋子,而附近的園丁們都在菜園的那一頭。艾倫看著他們走去幹活,直到確認沒有人在看著他。然後他迅速拉開門扣,閃了進去。    
    這間木製的小屋大概25英尺長,8英尺寬,南面的牆上有一排窗戶。因為冬天即將結束,所以檯子上堆滿了三月份播種時要用到的肥料。棚子裡散發出一種混合著泥土、木頭、生機和溫暖陽光的氣息。艾倫關門的時候有兩隻老鼠匆匆溜走。艾倫再一次確認了一下沒人看到他,然後抬起胳膊抓住房頂的一根橫樑,一翻身蕩了上去。    
    房頂很狹窄,最高處也只有兩英尺半。橫樑邊鬆散地擺放著木板。除了幾處蜘蛛網和一些生誘的鋤具之外,上面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除了湯姆。    
    艾倫往他的兄弟那兒爬過去。    
    「哈羅。」湯姆說。    
    艾倫拿出一個裝了麵包、果醬和奶酪的紙袋。「我兜裡有蘋果。」他說。    
    湯姆沉默地接過他帶來的禮物。他用眼神向艾倫問了個問題,用不著更多解釋,艾倫馬上回答了他。    
    「簡直亂成一團了,」他說,「他們在到處找你。大家都說你肯定是回你爸爸那兒去了。你爸當然說你沒回去,可我故意裝著不知道有人在看著我,然後去你家找你,讓他們覺得你就是在家裡。其實他們就是在看著我。我敢肯定。」    
    湯姆點了點頭。艾倫幹得很漂亮。他根本用不著做什麼秘密標記讓艾倫知道他的藏身之地。兩個孩子在莊園裡有十多個藏身之所。而艾倫憑著直覺一下子就找到了兄弟的行蹤。    
    「我不會的,你知道。」湯姆說,「除非……」    
    「對,可他都快氣瘋了。」    
    兩個孩子的對話總是這樣的:外人聽來完全無法理解。湯姆的意思是說他不會回到惠特科姆莊園,除非亞當爵士將用地權以正確的形式永遠地轉讓給他。艾倫則對此表示懷疑。    
    湯姆看著艾倫做了個鬼臉,「那我就得永遠困在這裡了。」    
    兩人都笑了起來。    
    「那隻驢子呢?」湯姆發出驢叫聲,並且作勢要跳到艾倫身上。他們又笑起來,但艾倫回答的時候非常的不安。    
    「蓋伊挨了一頓臭罵。爸爸說他應該保密,蓋伊說他以為你早就知道了。我不知道爸爸有沒有相信他。」    
    「他總是很相信蓋伊。」    
    「也許吧。」    
    他們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怎麼辦?」艾倫終於問道。    
    「哦,我想我會在這兒呆一兩天,」湯姆輕快地衝著小閣樓揮了揮手,那架勢就好像這裡是他經常租來度夏的公寓。    
    「然後呢?」    
    「那是我的用地權,你知道。」湯姆把頭搭在胳膊肘上,直直地看著他的好兄弟。    
    艾倫點了點頭。    
    「可它就是。」    
    「我知道。我說對,不是嗎?」    
    「沒有。」    
    「我點頭了,我就是這個意思。」    
    「不是。」    
    「是。」    
    「那就說出來。說吧,說它是我的。」    
    「聽著,爸爸最後還是可能會把它給你的。是蓋伊弄得他有點心神不定。」    
    「聽聽?注意到了嗎?你說他最後會把它給我。他不能這麼做,他早就已經把它送給我了。」    
    「但是沒有法律程序,」艾倫表示反對,「我是說,法律程序。我是說,我知道它是你的。」    
    湯姆狠狠地盯著他,顴骨處逐漸出現一些小紅點。然後他翻過身,透過一小格佈滿蜘蛛網的玻璃看出去,那也是他惟一的窗戶。    
    「那我想我只能回我爸爸那兒去。我現在已經夠大了。」    
    湯姆沒有說出他的意思,可是他用不著說出來,艾倫全都明白。湯姆是說他會永遠和他父親住在一起,遠離惠特科姆莊園,遠離艾倫。惟一能阻止他的辦法就是亞當爵士做出讓步,明確地而且永遠地將用地權送給他。    
    艾倫嚥了口口水。他裝著很鎮定的樣子,拿一根小樹枝捅著蜘蛛網,同時還用腳踢著低低的房頂。湯姆是在暗示財產爭端比兩個孩子的友誼更加重要。他剷起一小片蜘蛛網,一隻昆蟲被困在裡面:被困而且垂死。    
    「看。」    
    「那又怎樣?」    
    艾倫聳了聳肩,把小蟲子扔到一邊。    
    「知道那花瓶嗎?」    
    「知道。」    
    「它肯定值好多錢。大概一千幾尼吧,我猜。它全碎了。」    
    「那又怎樣?他不應該——」    
    「你可以說對不起。」    
    「什麼?!」    
    「只是讓他冷靜一點。我只是說讓他冷靜一點。」    
    「你覺得我應該說對不起?」    
    「聽著,他也許不會出售用地權的。他也許明白那是你的。」    
    「也許?你會覺得你也許會繼承你那愚蠢的農場或別的什麼嗎?你會覺得那頭驢子也許會得到別的一切嗎?」湯姆臉上的紅點已經消失,他現在臉色發白,長睫毛下的藍眼睛裡閃著強烈的情感。在湯姆看來,每次只要他讓艾倫選擇站在哪一邊,艾倫總是試圖做得很漂亮,可最終都會站在他的家人那邊。哪怕是現在,說到現在,艾倫也沒有直接說出用地權是湯姆的。    
    「不管怎樣,」艾倫大喊道,「這有什麼重要的?如果我得到了那愚蠢的農莊,那你就會擁有一半。你不會以為我不會分給你吧?誰會在乎那愚蠢的用地權?」    
    這是災難性的一句話。    
    湯姆足足看了他的好兄弟有十秒鐘,然後掉開目光。他把紙袋放進兜裡,爬到木板間的縫隙處,將腿先放了下去。在他把腦袋探下去之前,他說,「我改變主意了,現在我就回我爸爸那兒去。我不在乎他們會不會看到我。他們無法制止我,不是嗎?再見。」    
    然後他就走了。    
    離開了小棚,離開了主屋,離開了將他養大的家。    
    長達24小時的冷戰。    
    在湯姆看來,艾倫說了最不該說的話。「誰會在乎那愚蠢的用地權?」就湯姆而言,艾倫的這句話等同於「誰在乎你是不是蒙塔古家族真正的一分子?」    
    同時,就艾倫而言,湯姆也犯下了最不可想像的罪行。在艾倫看來,湯姆把一些微不足道的跟金錢和土地有關的爭端看得比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更重要:他們的友情,他們的兄弟情誼。    
    所以兩人之間的冷戰持續著。湯姆呆在他父親的小屋裡。艾倫呆在主屋裡。自他們學會說話以來第一次,兩人沒有互相交談地度過了一整天。自他們學會走路以來第一次,兩人沒有彼此陪伴地度過了一整天。    
    **    
    第二天晚上,艾倫早早就爬上了床。    
    是爬上床,而不是睡著。他打開臥室的窗戶,迅速地爬過廚房的屋頂,沿著排水管滑到地上,穿過草坪和田地,跑到了傑克·克瑞裡的小屋那兒去。到了之後,他往湯姆的窗戶上扔了一顆小石頭,看到窗戶打開之後就迅速地沿著繁茂的紫籐爬上去,一屁股坐到窗台上。    
    屋裡只點著一根蠟燭。湯姆正坐在床上,面前放著一本兒童雜誌。他點頭示意,艾倫也回以一笑:一種想當和事佬的笑容。    
    「怎麼樣?」湯姆說。    
    艾倫感到了片刻的疑惑。他不知道湯姆的「怎麼樣?」是什麼意思,兩人之間那種無形的交流已經消失,這讓他吃了一驚。    
    「什麼意思?」他笨拙地問,「怎麼樣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的。我是說,我覺得你是來道歉的。」    
    「什麼?!」    
    「你聽到了我說的話。」    
    艾倫震驚得腦子裡一片空白。他非常清楚他的好兄弟有時會是多麼的冷酷:冷酷,甚至是殘酷。可他從沒想過這種鋒芒居然會轉向他。艾倫猛地仰起頭。    
    「不。」    
    「不?」    
    「事實上,我是過來看看你有沒有覺得抱歉。看來是沒有。」    
    艾倫仍然坐在窗台上,他把腿又伸出去放到紫籐的枝幹上。可他還沒有從視線裡消失。他就掛在那裡,一半在屋裡,一半在屋外,等著湯姆說點什麼好讓他有台階可下。可他失望了。    
    「沒有,」湯姆說,「當然沒有。」    
    艾倫聳了聳肩。這個動作是想表示出蔑視,表示出無所謂,可蠟燭的火光足以照出他嘴上和眼裡的在乎。    
    「那好吧,」艾倫說,仍然掛在窗戶上。    
    「那好吧。」    
    兩個孩子又彼此對望了幾秒鐘。最終湯姆將目光掉回到他的雜誌上。艾倫找到一個更低的著腳點,爬了下去,從視線裡消失。


第一部分 漢普郡,惠特科姆莊園第7節 他們的原則非常簡單

    艾倫直接回到了家,但沒有直接上床。    
    他爬上廚房的屋頂,在那兒躺下,仰望著漫天的星光。湯姆讓他非常生氣,從未有過的生氣。這兩個孩子經常拌嘴,但很快就會和好。他們打架的時候——這是常有的事——他們的原則非常簡單。    
    絕不示弱。    
    絕不認輸。    
    雖然湯姆長得稍壯一點,可艾倫比他要高。雖然湯姆可能會極為兇猛,可艾倫的傲氣和決心總是讓他戰鬥到最後。然後,等到戰鬥結束,一切也都結束。兩人還是最好的朋友。前一秒他們可能會撕打得不可開交,而下一秒可能又會冷靜地進行交談。    
    可這次不一樣,艾倫知道這一點。他在屋頂上躺了兩個半鐘頭,看著天上的星星慢慢轉過頭頂。他把每件事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從一方面來說,湯姆脾氣大,不顧後果,而且絕不妥協;而另一方面,蓋伊太不近人情,而亞當爵士也很不公平。最後他做出了決定。該由他,艾倫,來完成這不可能的任務。該由他來讓事情回到正軌。    
    做出決定之後,艾倫上床睡覺。    
    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飯之後,他去找亞當爵士。    
    「爸爸,我想跟你說兩句話。」    
    「嗯?」    
    「我覺得你應該把用地權給湯姆。真正地。以前你就給他了,你知道的。我知道你並沒有這麼說,可人人都知道你就是那個意思。」    
    亞當爵士歎了口氣,彎下腰和他的兒子平視著。    
    「可你想想,艾倫,」亞當爵士說,「如果那東西真的值一大筆錢呢?它的價值可能會相當於惠特科姆莊園和它所有的土地。並不是說我覺得湯姆不值得這些。他當然值得。可我還得考慮你和蓋伊。如果湯姆變得像達西先生一樣富有,而你卻被綁在馬爾伯勒那一小片土地上,你會怎麼想?」    
    「我不會在乎。」    
    「也許現在你不會在乎,可將來你也許就會在乎了。你知道,隨著年齡的增長,這些東西越來越重要。    
    「那就把它給我們。」這是個天才般的主意——這是他昨夜躺在廚房頂上時想到的主意。    
    「什麼?」    
    「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的話,那就把用地權給我和湯姆。我們倆。不過馬爾伯勒那片地你也得平分給我們。那樣的話,我們就完全平等了,不管會發生什麼事。」    
    「可是……」    
    亞當爵士嚥回了他的抗議。這樣做會把他留給親生兒子的財產一分為二,同時用地權更有可能會分文不值。可是,不管他怎麼想,他知道,最好不要跟激動的艾倫討論這一點。    
    「因為我們是一樣的,不是嗎,爸爸?完全一樣的。」    
    「那當然,只是——」    
    「那就這麼辦吧,多簡單!我可以現在就去告訴他嗎?」    
    「並不是這麼簡單。你母親和我——」    
    「哦,別擔心她。我會去跟她談的。」    
    艾倫跑到他母親那兒,跟她討論了這個想法。雖然她沒怎麼說話,可艾倫感覺到她是站在自己這邊的,他的感覺相當正確。    
    「我會說服你爸爸的,」她許諾說。    
    她說到做到。那天上午她花了一到兩個小時耐心地勸說她的丈夫。亞當爵士堅持一個觀點,那就是艾倫有可能會喪失繼承權。亞當爵士還算富裕,可還沒到富可敵國的地步。艾倫的那一部分財產本來就不太多,所以亞當爵士非常不情願把它一分為二。可帕梅拉下定了決心。她在一家花旗銀行裡把自己的一些錢存放了多年。等她再去查看的時候,她發現數額比她想像的要多得多。她堅持把自己那部分錢放到艾倫的份額裡去,前提是亞當爵士照他兒子說的那麼做。    
    最終亞當爵士同意了。    
    當天下午,上完課之後,亞當爵士把艾倫叫到他的圖書室。    
    「兒子,我有事要跟你說。」    
    「是嗎?」    
    「我已經做了一些安排,結果就是你和湯姆平分農莊,平分用地權。同時,因為你母親的慷慨,你們可能還會額外再得到一小筆錢。」    
    艾倫張大嘴站在那兒,簡直不敢相信他所贏得的成果,「真的嗎,爸爸?」    
    「真的。」    
    「所有的法律程序都辦妥了嗎?」    
    亞當爵士微笑起來,「你才十歲半,兒子,湯姆也是。等你們成年以後有的是時間去辦理法律文件。如果你想問的是:我的決定是不是不會再改變了,我會告訴你,是的。」    
    艾倫鬆了一口氣。湯姆好像已經走了有一個世紀了。    
    「謝謝你!」    
    「現在,去不去由你,小傢伙,不過你可能很想把這個消息告訴某個人。」    
    雖然還只是春天,但亞當爵士的窗戶已經打開一半。艾倫又站了片刻,像是要確認一下他所聽到的話是真實的,而不是幻覺。然後他開始行動。他穿過房間,跳出窗戶,從草坪上飛奔而過,前去尋找他的好兄弟。    
    他沒有失望。    
    湯姆不僅僅是高興,他簡直是欣喜若狂。而且(在艾倫看來)最重要的是,雖然湯姆很高興贏回了用地權,但他更高興的是和艾倫和好如初。兩兄弟又在一起了——而且看上去比吵翻之前更加親密。因為共同擁有了用地權,所以兩人都變成了石油狂。他們為石油著魔,石油是把他們團結成雙胞胎兄弟的標誌。惠特科姆莊園歡迎湯姆的歸來。    
    生活又回到了正常的軌道,而且比以前更好。    
    **    
    事情應該就這樣過去。爭論已經結束。塵埃已經落定。寬恕並且忘卻。    
    而事情也就這樣過去了。幾乎是。但持續了如此之久、燃燒得如此熾熱的情感終究會留下一定的痕跡。    
    艾倫學到了一個教訓——幾乎是下意識的教訓,但它留下的印象如此之深,以至於他終身難忘。如果湯姆被惹火,他會非常危險、不負責任,而且絕不妥協。    
    同時湯姆也學到了他的教訓。在關鍵時刻,艾倫是靠不住的。如果要在湯姆和家人之間做出選擇,艾倫會成為一個和事佬,一個逃避者,一個搖擺不定的盟友。    
    教訓一旦學到,就將永不忘卻。    
    **    
    而石油呢?    
    諾克斯·達西的大好消息在那一周已經不再那麼振奮人心。五月底的時候,雖然鑽探隊在波斯做出了不懈的努力,但產油量越來越小,最終枯竭。達西的開銷持續上升。要想在那兒——更別提兄弟倆那片滿是石頭的山地——找到石油的可能性越來越小。達西找了新的投資者來分擔這種壓力。    
    看來他的豪賭已經全盤皆輸。    
    兩個孩子繼續學習波斯語和地質學。他們繼續關注著達西在蘇雷曼的勘探地所取得的進展。事實上,要說有什麼區別的話,那就是兩人在平分了采油用地權之後,他們想要一起開採石油的決心比以前更加堅定。可是,在十歲的時候,他們已經學到了石油業最重要的一課。    
    你可以拚命鑽井。你可以鑽出很好的油井。你可以在一個理論上應該湧出石油的地方鑽井。    
    可你還是有可能會失敗。    
    損失金錢。    
    陷入破產。


第二部分 1914年6月末第8節 1914年6月末

    你可知道,兄弟,你是位王子——亞當之子?    
    嘉拉·丁·魯米(1207-1273)    
    1914年6月末。    
    這年的夏天很熱烈,甚至可以說是黃金夏天。國際形勢非常平靜。歐洲地區持續了十多年甚至是更久的緊張局面逐漸消散,局面再糟也糟不過從前,甚至很有可能比從前要好得多。    
    七艘英國軍艦和德意志帝國的遠海艦隊一起參加了易北河賽船大會:整整一周都是比賽、跳舞、音樂和煙花。到英國艦隊最終啟航離去時,英軍司令作手勢告訴主人:「過去的朋友,永遠的朋友。」    
    在塞爾維亞,一名大公被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給刺殺了,但誰會在乎?塞爾維亞是塞爾維亞,在那一帶,大公多的是。    
    **    
    這時艾倫和湯姆已經長大成人,兩人都已經21歲了。他們的前程鋪在眼前,就像波光粼粼的海洋,上面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艾倫是個高個子,淡黃色的頭髮,淡藍色的眼睛,眉毛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他繼承了父親的稜角分明,不過他和母親的某些相似之處淡化了這種稜角分明:她的微笑,她那微含憂慮的表情。    
    艾倫上了牛津大學,即將結束最後一門考試。這些考試讓人筋疲力盡,但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他將拿到自然科學專業的學位。他幾乎沒有時間學習這門學科,但這可以讓他專攻他所選的地質學領域。    
    因為達西的石油冒險還沒有結束。他找到了投資者,他繼續勘探。1907年的時候,在開始了6年之後,他發現了石油。    
    大量的石油。這次不再是涓涓細流,而是噴湧而出,它的流量如此之大,以至於全球最大的公司之一正在為此而籌建。這家公司現在被命名為英國波斯石油公司,它需要大量的年輕地質學家,因此,等到9月份的時候,艾倫就會前往波斯-美索不達米亞邊境開始工作,尋找石油。但那是9月份的事。從現在到那時候,他還有整整兩個月的時間去鄉間騎馬、射擊和垂釣,去倫敦參加舞會和派對。    
    **    
    湯姆也很出色。    
    他比艾倫矮,但比他壯,寬闊的肩膀,光滑而微卷的黑髮。他的相貌非常英俊:寬闊,結實,時時帶著一絲耀眼的微笑。不像艾倫,湯姆跟姑娘們打起交道來已是個中老手。他看上去從不缺少女伴。艾倫總是嘲笑他,可同時也為自己感到困窘。湯姆已是沙場老將,而艾倫則毫無經驗。    
    還有一件事湯姆也趕在了艾倫前頭:事業。    
    學校教育結束後,湯姆放棄了可能在牛津贏得獎學金的機會,而是在美孚石油公司這個大企業的倫敦辦事處謀了一個職位。他表現得很出色。他既富有天份又精力充沛,現在已經成為公司裡最有能力的年輕人之一。雖然湯姆工作很賣力,但每週末他都會與艾倫一起度過,要麼去倫敦參加交際活動跳跳舞,要麼去鄉間騎馬射擊。    
    **    
    那蓋伊呢?    
    這些年來,蓋伊完全不再那麼重要了。童年時的敵意好像已經淡化。就算舊時的仇恨沒有真正消失,但也沒有多大意義了。湯姆呆在倫敦,而蓋伊則好像無論如何都不會出現在倫敦。蓋伊是名軍人,是個少校,他非常擅長於參謀工作。湯姆和蓋伊很少見面,以後也不大可能經常見面。當他們確實碰上面時,兩人都表現出冷淡的禮貌。    
    但是,1914年的夏天是個黃金夏天。    
    這是一個值得享受的夏天,這個時候最美好的事情莫過於做一名英國年輕人,面前鋪著閃亮似海的前程。湯姆和艾倫彼此之間幾乎用不著做什麼手勢,不過如果需要的話,他們會做出英國司令在基爾港做出的手勢:「過去的朋友,永遠的朋友。」    
    **    
    大公們的麻煩就在於:如果你有一個大公,然後又失去了他,你不能說聲「讓這件事見鬼去吧,我們再找一個大公」就算了。因此,奧地利——那名遇刺的大公剛好是奧地利人——向被控支持這名無政府主義者的塞爾維亞提出了最後通牒。大體說來,通牒的意思就是,「我們對大公遇刺一事感到非常不滿,所以我們希望你方表現出真正的屈服。」    
    所以塞爾維亞屈服了。    
    塞爾維亞很弱小,而奧匈帝國很強大,何況奧地利和德國還是好朋友,而德國則以選定軍事作戰地點而聞名。所以塞爾維亞屈服了。慷慨地,毫無保留地,頗為尷尬地。    
    但是,不幸的是,如果你已經選定了一個軍事作戰地點——如果你已經全副武裝做好準備,滿心期待,並且許諾從貝爾格萊德給你的海爾格阿姨寄張明信片的話——那麼一兩句和解的答覆還不足以阻止你。所以奧地利宣戰了。    
    挑起戰爭所帶來的麻煩就在於你的鄰居們會變得有一些緊張。俄國就位於強大的奧地利和德國旁邊,而現在看起來她的門前即將爆發一場戰爭。這讓俄國有一些緊張,所以她就調遣了軍隊,為數六百萬的軍隊。    
    哎喲!奧匈帝國本來只打算在後花園打一場漂亮的小型戰爭,可突然之間歐洲最大的國家調遣了它那巨大的人口,並進入作戰狀態。德國呼籲俄國遣散軍隊,可是,在俄國看來,這有點像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俄國叫德國別管閒事,然後德國也進入了備戰狀態。    
    德國調遣它的軍隊所帶來的麻煩就是法國開始緊張了。法國人是個慷慨的民族,素來以好客而聞名,可是如果僅僅在幾十年前曾經有過數千名客人不邀而至,行軍經過你的首都的話,那你變得緊張也是情有可原的。更重要的是,法國和俄國是聯盟,而德國和俄國近來好像不太友好。德國請法國放棄與俄國的結盟關係,法國拒絕了。    
    在德國人看來,如果戰爭即將爆發,先發制人將是很有道理的做法。而且,德國人的優點就在於,一旦他們決定要做什麼事,他們就會做得很徹底。    
    回想起來,湯姆、艾倫或其他任何人都無法解釋為什麼發生在暗殺之都的一次暗殺行動會引發世界歷史上最大規模的軍事衝突。但是,不管能不能解釋,歷史就是這樣進展的。    
    德國需要在西方快速取得勝利,從而確保在東方取得決定性成果,因此德國派兵進入比利時,目標直指巴黎。英國人——十分不情願捲入戰爭,但同樣不情願將歐洲拱手讓給德國人——請德國友好地離開比利時。德國人拒絕了,所以英國也加入了戰爭。    
    1915年5月。    
    夜空中響起一陣轟隆隆的雷聲,天際閃耀著向北射到幾里之外的炮火。法國最大的農舍好像已經放棄了從事種植業的打算,將自己改作了旅館。在寬敞的廚房裡,三四張木桌邊擠滿了士兵,花上半法郎就可以買到一大盤炸土豆,一小片燻肉和一杯兌過水的啤酒。    
    艾倫和湯姆剛剛抵達法國,他們對著燈光和嘈雜驚愕地眨著眼睛,同時兩人也伸展了一下雙腿,他們先是坐船,再坐火車,然後又坐軍車,足足走了兩天,腿都抽筋了。他們並沒有呆多久。一個臉色蒼白的人——根據軍裝判斷是一名下士——跑到他們面前。    
    「克瑞裡先生?蒙塔古先生?」    
    兩人點了點頭。戰爭爆發之後不久他們就入伍了。他們先是在英國培訓了幾個月,然後又在曼徹斯特郊區一所壓抑的過渡兵營裡無所事事地呆了更久,然後才終於來到法國。他們倆的軍銜是少尉,每人都將帶領一個排的士兵,這些士兵和他們一樣毫無作戰經驗。兩人對自己的軍事技巧毫無把握,火紅的天際這種陌生的場面讓他們的頭腦清醒了。    
    「連長要見你們,長官。」軍士說道,「他想知道你們為什麼昨天沒到。我們明天早上就要上前線。」    
    軍士將兩人帶到了一個地方,那兒一看就知道以前肯定是農舍的乳品廠——現在已經閒置了,因為沒有奶牛產奶。天花板的橫樑上懸下來的掛鉤上掛著一盞油燈,一名穿著軍裝的少校正喝著咖啡俯身研究一些紙張,穿著軍靴的兩隻腳交叉放在一個放著地圖的櫃子上。他抬起頭來。    
    「劣質的東西,法國咖啡。你們有咖啡嗎?我是說英國咖啡。」    
    兩個新人搖了搖頭。「我有燻肉,長官,」艾倫說,「還有桔子醬。」    
    「呃,」少校哼了哼,「咖啡。最好的東西。」他如釋重負地放下手頭的文書工作,站了起來。他高得出奇,胳膊上滿是肌肉,這使他看上去有點像猿類:強壯,並且具有潛在的威脅。「坐椅子上吧。」他所說的「椅子」是兩塊放在一堆牛奶攪拌器上的木板。「你們該死的為什麼昨天沒來?」    
    艾倫開始解釋,可是弗萊徹打斷了他。「軍事機構。總是自相矛盾。你們居然能來,真是奇跡。我們明天上前線,解救C連。」    
    「是,長官。」    
    「克瑞裡先生?」    
    湯姆點了點頭,「長官。」    
    弗萊徹板起面孔,審視了一下他的新下屬,然後哼了一聲,不情願地表示認可。然後他看向艾倫。    
    「那你肯定就是蒙塔古了,嗯?」    
    「對,長官。」    
    「你沒有兄弟吧?一位少校?我們在總參謀部的一位好朋友和好兄弟。」    
    艾倫說有。    
    「嗯!」這次弗萊徹的哼聲則是表示不認可。他從面前的紙堆裡拿出一張紙,大聲地讀道,「我們注意到,在很多連隊裡,日常的步槍清洗工作沒有得到正確對待……所有連長……等等等等……條令條例……等等等等……視察……等等等等。請提交一份詳細的報告……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弗萊徹厭惡地扔下那張紙,「簽字的是蓋伊·蒙塔古少校。」    
    長時間的沉默。艾倫極為侷促。而湯姆則很享受這一刻——至少一直享受到他意識到蓋伊也在法國。他並不是湯姆的直接上司,可他也在這兒,處於上級地位,隨時可以干預。蓋伊的陰影又一次籠罩了他的生命。一想到這一點湯姆的心頭就湧上一股怒氣。    
    「想知道該死的麻煩在哪兒嗎?」弗萊徹終於開口。    
    「長官?」艾倫說。    
    「我的人不停地在使用該死的步槍。」    
    「對,長官。」    
    「弄得他們很髒。當然了,我是指步槍,不是指人。人已經沒法再髒了。」    
    「對。」


第二部分 1914年6月末第9節 帶上了前線

    片刻的停頓。然後艾倫開始為他的哥哥辯解。「我相信我的哥哥並不是想——」    
    他還想說下去,可弗萊徹打斷了他,「哦,沒關係。都是官面文章。我只跟他們說他們想聽的。全法國最亮的步槍。每天清洗五次。諸如此類的話。」他坐下去,把腳放回櫃子上,開始喝第二杯讓他如此厭惡的咖啡。「我猜,你們都是新兵吧?」    
    「沒錯,長官。」艾倫說道。    
    「我希望你們不會太無能吧?」    
    這個問題和他的語氣讓艾倫的眼角因為吃驚而抽搐了一下。在他想出答案之前,弗萊徹又打斷了他。    
    「別擔心。訓練純粹是浪費時間。整個連裡僅有的軍人就是我、指揮官、副官、從皇家陸軍軍官大學出來的兩個年輕人,還有一名軍士長,在軍士長看來,整個新軍的想法都是個天大的笑話。你們所需要的訓練就是這些:如果看到德國人,就幹掉他。保住自己那顆腦袋不被轟掉。別讓手下陷入麻煩。讓指揮官繼續以為自己就是全能的主。明白了嗎?」    
    沉默。    
    「還有咖啡,」湯姆說。    
    「該死的對極了。還有那該死的咖啡。」    
    很快他們就被帶上了前線。    
    「白堊。幸運的傢伙。輕鬆的第一份活兒。」弗萊徹戳著齊肩高的岸堤,鬆手讓一把白色土壤飄到戰壕的地上。「硬得跟種馬的奶頭一樣,下雨的時候也是一樣。你們應該看看我們冬天住的粘土礦坑。海岸線以上兩英尺,以下三英尺。每次你想把胸牆建高一兩英吋的時候,德國人都會拿槍對著你狂掃。也就耗子這爛東西喜歡它。」    
    艾倫保持沉默。他和湯姆都很震驚。泥濘,害蟲,迷宮般的戰壕,每個槍台上所潛伏的危機,防禦工程上的每個弱點,呼嘯而過的每顆子彈,這些都讓他們震驚。    
    在防空洞不遠處,鐵絲網距離地面十八英吋高的地方掛著一顆腦袋。據接管這條戰壕的英國兵說,這是一個被炸死的法國兵的腦袋。在某個晚上處理掉這東西是件很容易的事,可它對部隊來說已經具有了一種迷信般的重要性。這顆頭顱被取名為二等兵頭利,並且被視作連裡的正式成員。大家會把食物擲給它,把飲料扔給它,甚至把點燃的香煙當作某種祝福貢品拋過去。    
    「這是你們的地盤。」弗萊徹向艾倫和湯姆介紹他們的防空洞。「你們得在那該死的頂上再加點土。它可擋不住直接飛過來的傢伙,目前不行。還有,食物得掛起來。如果放在地上,老鼠兄會把它干光,這可是違反條例的。屍體歸他們,食物歸我們。明白了嗎?好孩子。」    
    弗萊徹說完就走了,留下兩個年輕人單獨呆在他們的新家裡。湯姆看著艾倫。艾倫看著湯姆。    
    湯姆的臉上浮出一絲微笑,「好啦,兄弟,我們來了。」    
    艾倫點頭,「對,我們來了。」    
    他們坐在床上,用手撫摸著粗糙的木牆,感覺著頭頂上泥土的重量。他們想起弗萊徹說過的話:直接命中的炮彈會讓他倆玩完。他們回想著之前的那個夏天,以及回到那種生活的不可能。    
    可空氣裡還有別的什麼東西。正面的東西。新家的驚人現實讓他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烈地感覺到彼此間的關聯。他們已經來到了前線,離想要置他們於死地的敵軍只有幾十碼之遙。他們的任務是要置敵軍於死地。可他們是兄弟。不僅僅是兄弟,他們是雙胞胎。地球上好像沒有任何力量能將他們分開。    
    兩人坐在自己的床上,凝視著對方,然後,沒有任何原因地,開始放聲大笑。    
    9個星期後。    
    湯姆和艾倫已經不再是新手了。他們知道怎麼保護手下,怎麼侵擾敵軍,怎麼在危機四伏的無人地帶進行巡邏。他們經歷了老鼠、不適、炮轟、槍戰,還有熟識之人的傷亡。可還有一件事他們不知道。他們沒有面臨過重大行動以及它對人造成的影響。還沒有。    
    不過這一切即將改變。    
    **    
    湯姆撩開掛在防空洞門口的麻袋。人體的臭味以及燃燒的木頭味迎面撲來,隨後而至的是不那麼沖人的煤油味和煙草味。半數的人都已經滿臉漆黑,另一半人要麼正擠在惟一的一面鏡子前面,要麼就是讓同伴們幫他們收拾。其中有一個人的臉上畫滿了送給他女朋友的紅心和情話。另一個人則滿臉髒話。    
    「威德康柏,」湯姆嚴厲地說道,「把這傢伙的臉弄成該有的黑色。還有你,廷西,離牆上的白灰遠點,除非你想讓德國鬼子以為你是個被炸死的幽靈。」    
    在湯姆的注視下,他們迅速恢復秩序。湯姆點了一下人數。總共八個人。    
    「下士,你數著是幾個人?」    
    「八個,長官。」    
    「最後那個人在哪兒?」    
    「最後一個人,長官?弗萊徹少校說就八個——」    
    「二等兵頭利呢?他在哪兒?」    
    湯姆的笑話讓防空洞裡爆發出大笑,可他還沒說完呢。    
    「哦,別擔心,」他繼續說,「事實上,我想起來我叫他走在前-頭。」    
    他的俏皮話引發了陣陣尖叫和嚎笑,這個笑話跟全排的白癡們都已經講過了。湯姆幾乎是從一開始就跟手下相處得很和諧。雖然他們現在十分緊張,但同時也是士氣高漲。    
    然而,雖然湯姆嘴裡說著笑話,可他心裡異常擔憂,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艾倫。這天的早些時候,弗萊徹在全連集合時尋求自願者。    
    「我們需要一個傢伙來帶領偵察隊。偵察隊的目標是在該死的鐵絲網上找到一些缺口——如果有那些該死的缺口的話——然後就返回。返回的路上你們得用石灰留下一條印跡,給後面的其他人指明道路。如果你們在到達目的地之後能夠避免喧嘩的話,我們會不甚感激。突襲兵會沿著印跡,輕輕躍過籬笆上的洞,在德國鬼子醒來之前靜靜給他們捅上一刀。明白了嗎?誰夠膽量?」    
    艾倫和湯姆當然都夠膽量。    
    「新來的,迫不及待了,嗯?」    
    兩人都沒有回答。    
    「只要能讓吉米上校拿到勳章就行,什麼?真是太好了。那正是我們想要的。」詹姆斯·「吉米」·麥金托什上校是他們的營長——這個人,據稱,他想勳章想得都快瘋了。弗萊徹說這話的時候,桌邊的人臉上都浮現出淡淡的微笑。「蒙塔古,你負責偵察。我負責突襲。克瑞裡,你做我的副手。如果出現問題就由你接手。清楚了嗎?」    
    非常清楚。兩人都點了點頭,一想到即將發生的事兩人的心情都沉重起來。    
    然後弗萊徹頓了頓,他的表情表明他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眾人都屏息靜候。    
    「嗯——蒙塔古——我想你哥哥蓋伊今晚不會參加突襲德國鬼子的行動——他可能覺得自己受不了這種衝擊,嗯?面對子彈,來點變化——不管怎樣,有比這更好的事可做,我想——清洗一下步槍——我不是那意思——是件好工作,我敢確定——不管怎樣,我的意思是,他會為你驕傲的,對吧?第一次任務,就這些。」    
    弗萊徹結結巴巴地說完。眾人都震驚地聽著。弗萊徹的這些話已經接近於侮辱蓋伊,幾乎是在指責他逃避危險。當然了,在前線作戰的士兵們埋怨一下遠在後方的人,這是很常見的,可蓋伊是艾倫的哥哥,而且弗萊徹的話已經超出了可以接受的軍營笑話的範疇。    
    艾倫可以看到湯姆的笑意越來越深,然後他用冷冷的聲音回答,「謝謝你,長官。對,我希望他會覺得驕傲。」    
    「對,對,那是,那是,」弗萊徹迅速撤離這個危險的話題。他突然看到一對老鼠正在他私人儲藏的桔子醬上交配,他先鬆了一口氣,然後繃緊注意力。「嘿,耗子!」他大叫道,抓過手槍,「我數三聲,各位。一……二……三。」他帶領著眾人一起開槍,結果兩隻老鼠雙雙死在桔子醬堆裡。「軍營裡不准做愛。這種事還是讓法國人去做吧。」


第二部分 1914年6月末第10節 沒有看到艾倫

    那是八個鐘頭前的事了。    
    艾倫選擇了第一個出去,他將也是第一個面臨真正的死亡威脅。只有等艾倫回來以後湯姆才會出發。    
    湯姆的身體經受著雙重緊張。一重是為了他自己和他即將面臨的危險。另一重是為了艾倫和他正在面臨的危險。    
    艾倫的職責是找到鐵絲網上的缺口。上面會有缺口嗎?湯姆表示懷疑。艾倫接到嚴格指示,不要花時間去剪割鐵絲網,可湯姆瞭解艾倫。他的雙胞胎兄弟不會讓一隊士兵遇到無法穿越的障礙。湯姆猜想,就在這個時候,艾倫可能正趴在地上,舉著鋼絲鉗一點一點剪著鐵絲網。一小點聲音或是一絲絲反光都有可能會暴露他的位置,危及他的生命。    
    湯姆一枝接一枝地抽著煙,把每枝都摁熄在胸牆裡的銀色沙袋上。燃燒的煙草穿過麻袋,袋裡漏下一絲土壤。「看在上帝的份上,照顧好你自己,兄弟,看在上帝的份上。」    
    身後傳來的聲音嚇得他跳了起來。    
    「幹什麼呢?嗯?」是弗萊徹。    
    「沒什麼,長官。我在想蒙塔古現在在哪兒。」    
    弗萊徹哼了哼,「你的人準備好了嗎?」    
    「是的,長官。」    
    「那十五分鐘後出發。去告訴他們。」    
    「那蒙塔古呢,長官?」    
    弗萊徹聳了聳肩,整個人在月光下看上去非常邪惡,「克瑞裡先生,蒙塔古他得靠運氣了。」    
    時間過去了。    
    還是沒有看到艾倫。    
    十五分鐘到了。弗萊徹做了個手勢,表示該出發了。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沿著又短又粗的小梯子走進無人地帶。離開了幽閉的隧道和戰壕的胸牆,世界好像突然遼闊得讓人無處藏身。在他前面,湯姆可以看到弗萊徹猿猴般的身形以及他手下士兵的黑色身影。湯姆負責第二小分隊,他數了三十秒之後,開始緩慢地跟上。除了靴子靜靜踩在地面上的聲音和槍把擦到地面時的聲音,周圍靜悄悄的。幾分鐘過去了,每一分鐘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突然出現了異常。    
    湯姆手下的土壤突然發出白光。他震驚地停了一秒鐘。那是石灰,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可如果這是石灰的話,那……    
    艾倫從黑暗中跳了過來,咧嘴而笑。湯姆突然意識到之前自己是多麼地擔心。做雙胞胎真好——這是一種他人永遠無法相比的友誼——但它也有不利的一面,這非常簡單:湯姆失去的將會更多。    
    他擁抱了一下艾倫,「照顧好你自己,兄弟。不管發生什麼事,一定要照顧好你自己。」    
    艾倫也擁抱了他一下,然後離去。「我已經做到了。現在輪到你了。」    
    **    
    湯姆抬起頭。他已經耽誤得太久。他帶著手下沿著石灰線向前爬去,而艾倫則已安全返回英軍前線。    
    突襲隊緩慢地往前移動著。有那麼一兩分鐘事情進展得非常順利。突襲隊員安靜、隱蔽、沒有被人發現。    
    然後事情發生了。    
    就在湯姆前面,弗萊徹那個小分隊裡的一個士兵在一個彈坑邊一腳踩滑,然後一路滑到泥濘的坑底。雖然他悄聲地禱告著,可他的裝備還是從背包裡滾出,匡匡當當地沿著斜坡滾下去。    
    這個聲音簡直就像警報一樣刺耳。    
    有那麼片刻,湯姆屏住了呼吸。他能感覺到他前後的人也都屏住了呼吸。整個夜空都靜悄悄的。    
    然後就有一枝步槍開火了,聽上去是連續的開槍聲。到底是德國人還是英國人開的槍,這一點一直不太清楚,但幾秒鐘之後,德軍前線響起陣陣槍聲。湯姆意識到自己正受到攻擊,心頭突然湧起一種惶恐不安的恐懼感。有那麼片刻,他整個人都變得又遲鈍又恍惚,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他看了看周圍。在他的右邊有一個彈坑,很深,而且——就目前而言——很安全。    
    「馬上到彈坑裡去。」他大喊著,用盡所有肺活量以迫使手下聽從他的指揮。他聲音中的魄力使他們立刻服從。    
    所有人都爬進彈坑。湯姆點了點人數,然後跟進去。    
    德軍的火力更加猛烈。一枚炮彈點燃了夜空。湯姆十二萬分小心地探出腦袋。開始他什麼也沒看見。然後,等他把腦袋再探出一點之後,他瞥到了離他們很遠的弗萊徹那一隊人正呆在一個離德軍前沿很近的彈坑裡,幾乎沒有什麼遮掩。炮火漸漸消失。湯姆縮回腦袋,子彈紛紛落到頭上和周圍的土裡。    
    他看了看他的人,他們坐在彈坑底部,雖然很安全,但是滿心恐懼。他開始說話,可他們仍然心不在焉,六神無主。其中有一個人——廷西——點著腦袋有節奏地唱著,「愚蠢,媽的,德國人,該死——」    
    湯姆重重打了一下廷西的胳膊。廷西住嘴了。其他人都狂野地看著他。    
    「大家都給我聽好。你們得回到防空洞去,盡快,盡量保證安全。」又一陣炮聲打斷了他的話。湯姆被灑了一身土,他猜想別人也都是。「你們每兩人一組,我下令說走你們再走,別搶在我下令之前。你們得跑得飛快,如果看到有人受傷,也不要停。你們只管跑就是了。」其中一個人手忙腳亂地收拾著裝滿手榴彈的背包。「丹寧,別管它了。放下!把它放下,夥計。你們所有人,明白該怎麼做了嗎?」    
    他們都很明白。湯姆把他們分好組,讓他們全都跑了出去。彈坑沒人了,只剩下湯姆。    
    他的嘴裡全是沙子:這是一顆德軍子彈造成的。怒火在他心頭燃起。    
    「你們這些蠢貨,」他大叫道。他衝著所有人大叫。德國人,華萊士·弗萊徹,吉米上校,跟他同營的那些和善的步槍手。他衝著統帥部大喊,是他們打了這場仗。他衝著蓋伊大喊,蓋伊從來沒有經歷過戰火,而且有可能永遠都不會。    
    火力仍然很猛,可都集中攻擊前頭那個小分隊,把他們釘死在原地動彈不得。等到早上,他們會被迫擊炮轟成炮灰。湯姆挪了挪身子,他的腳踢上了小丹寧的手雷包。    
    他的怒火越燒越旺。    
    他撿起背包,開始奔跑。    
    3個星期後。正午。全營已經撤出前線,在離前線6英里遠的勒哈梅爾鎮上進行為期兩周的體整。    
    艾倫沿著一條蜿蜒伸到一間石製小屋門前的小徑慢慢跑著。他的腳底揚起一陣白灰,然後又輕輕落到路旁的花朵、罌粟和藏紅花的種子上。等他跑到小徑的拐彎處時,艾倫開始從慢跑變成快跑。他跑到小屋門前,大聲拍著木門。從樓上的窗戶裡傳來聲音。    
    「上邊,老兄。」    
    **    
    湯姆活了下來,不過僅僅是勉強活下來。    
    他的怒火帶著他一路闖到離德軍前沿只有幾步之遙的地方。他在那兒臥倒在地,然後就像參加某種瘋狂板球比賽的投手一樣開始投擲手榴彈。藉著怒火,他不停地瞄準、投擲,速度極快,密度極大。他到底打中了什麼,沒有人知道,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集中攻擊弗萊徹的火力變得分散而混亂。弗萊徹抓住這個機會,帶著他的人奔回營地:他們被救了。    
    湯姆一扔完背包裡的手榴彈,就沒事可幹了。他的怒氣消失了,理智回來了。    
    在他的東面,黎明正要微露初光。湯姆離德軍前沿如此之近,近得他都能聽到德軍衛兵的放屁聲。在他爬動的時候,肯定是中了槍,因為他感覺到左臂突然一沉,幾秒鐘後開始有血流出來。他找到一個彈坑,滾了進去。他在傷口上包了一塊布,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在中午的時候醒來。太陽高高掛在明朗的空中,雲雀正在婉轉鳴唱,它們的歌聲在空中泛起陣陣回音。    
    他沒有食物,沒有水。    
    他所在的彈坑也淺得讓人絕望。    
    所以他就躺在那兒。整整一天,從金色的傍晚躺到深夜。等到夜幕降臨之後,他開始往回爬去,這時的他已經極其虛弱。如果不是因為艾倫,他永遠也回不去了。    
    凌晨3點左右,艾倫發現了他,當時他身體伸直,不省人事,腦袋衝著英軍前沿的方向。艾倫一手抓住他的腰帶,把他拖回了家。


第二部分 1914年6月末第11節 只有奇跡才能拯救他們

    艾倫撞開木門,沿著粗糙的木梯衝上閣樓。湯姆躺在床上,穿了一半衣服,左臂打著白色的吊帶。他放下書,微微一笑。除去受傷的左臂以外,他看上去既結實又健康。軍營生活使湯姆的體格(而且艾倫猜想,自己也是一樣)又增加了一項特點:更加堅強,更加自信。兩人擊了一下手掌,這是他們的新手勢。    
    自突襲行動以來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他們都變了。他們倆都經歷了危險和近在咫尺的死亡。他們都開始充分理解戰爭的意義。    
    「我的天啊,」艾倫說,「現在我們總算知道戰爭是怎麼回事了。」    
    湯姆點了點頭。「沒錯,那真是見鬼的一晚。確切說是兩晚。我以為我再也見不著第三個晚上了。」    
    艾倫點點頭。然後他神情一亮,放開湯姆的手,「只要能不上戰場就行,嗯?」    
    「這正是我的明智打算,你不覺得嗎?」    
    「沒錯。對了,大家都認為應該給你一枚勳章,這是你當之無愧的。」他為湯姆感到高興,這是當然的。他知道湯姆應該得到勳章,而且幾乎是肯定會得到。但是……這兩兄弟總是在暗暗較勁。孩童時如此,年輕時如此,參軍後好像也是注定如此。一直以來,湯姆總是更多地贏得摔跤比賽,贏得騎馬比賽,贏得漢普郡每個漂亮姑娘(至少看起來如此),而現在,湯姆又一次贏得了從軍比賽。這一事實不該引起憤憤不平,可它確實引起了憤憤不平,雖然只是些微的憤憤不平。艾倫小心翼翼地微笑著,試圖不要流露出這種情緒。    
    可他們是雙胞胎,並不完全依靠語言來交流。    
    湯姆溫和地問道,「這讓你不舒服了嗎,兄弟?」    
    艾倫搖了搖頭,「你是名優秀的、勇敢的軍官,得到承認是應該的。」    
    湯姆噘起嘴:「真的嗎?我可不覺得自己很勇敢,更別說優秀了。那天晚上我是氣糊塗了。我朝德國鬼子扔手榴彈是因為當時德國鬼子離我比較近。如果鐵絲網那邊是我們自己的統帥部,不管是黑格還是法國人,無論是哪些混蛋,我都肯定會把他們炸死一大幫。」    
    「你不會的。」    
    「你不會的。如果他們想拿那些花哨玩意兒來獎勵無畏的勇士,他們應該選擇像你這樣的傢伙。」    
    艾倫微笑著接受了這種恭維,可他的眼神仍然很嚴肅。「你比你自己想像的要更加優秀。但是,少一點吊兒郎當不是壞事。沒有人會因此不再那麼喜歡你。」    
    這次輪到湯姆微笑了。他看了看表,「說到吊兒郎當,」他說,「有個小傻瓜現在正等著我呢。不過我會回來吃晚飯,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傻瓜?你是指——姑娘?我的天啊,你不會在這兒有個姑娘吧?」艾倫先是震驚,然後覺得難堪,隨即又為這兩種情緒暗罵自己。    
    「姑娘?可能吧。」湯姆大笑道。他開朗的大笑和那違反軍容風紀的一頭亮髮好像提醒著他們那逝去的歲月,戰前那些無憂無慮的時光。    
    「天啊,你真的有!」    
    「對,而且你知道嗎,你也應該找一個。我可以告訴你,在可怕的戰壕呆上一陣子之後,如果你想找點撫慰,跟個法國小傻瓜在床上度過一個下午是再好不過的了。」    
    艾倫微微有點臉紅。這種談話讓他覺得難堪,而且他也不喜歡聽軍官們像談論馬匹那樣談論妓女。「我不敢確定我能這麼做。跟一個……」艾倫頓住,沒有說出「妓女」這個詞。「我並不是喜歡說教。」    
    「不管怎樣,這是真的。沒有什麼比漂亮的法國傻瓜更讓人放鬆。我現在非常的認真。如果你想讓我幫忙,我很樂意。」    
    「我很奇怪你居然能——」艾倫臉紅了。「有時回想起我們在前線的日子,我連飯都吃不下去,更別提……更別提,做那事了。」    
    「我並不總是這樣。可是,並不一定非要做愛才可以躺在姑娘的床上,那也是同樣的放鬆……在床上,你用不著扮演英國軍官。這兒的姑娘們都很理解,你知道。他們並不是一點都不知道戰爭對男人造成的影響。」    
    艾倫仍然臉色發紅,他問道,「聽著,那你……?天啊,我沒有惡意,只是我真的不知道。那個時候……你……?」    
    「我不付錢,不付。我的漂亮傻瓜不找我收費。可我猜她也跟其他男人上床,如果有的話,她可能會收他們的錢。這只是性,你知道。她不愛我,我也不愛她。等到戰爭結束,我猜她會嫁給一個法國農夫,忠貞地跟他過一輩子……我想她是想為戰爭獻一份力。這是她的辦法,而且是個好辦法,我這麼覺得。」    
    紅色已經定居在艾倫的臉上。玫瑰紅逐漸變成了番茄紅,番茄紅又讓位於甜菜紅。「我明白了。謝謝。我並不是想……我並不是要……」    
    「你並不是要勸誡我,我知道。」湯姆微笑著站起來。他很理解地握緊艾倫的肩膀,「呆會兒見,吃晚飯時見。」    
    艾倫笨拙地點點頭,「當然,再見,吃晚飯時見。    
    湯姆拉過一件乾淨襯衫蓋到受傷的胳膊上,用手簡單撓了撓卷髮,微微一笑——然後離開了。    
    命運的麻煩就在於它不留痕跡。命運從來不像命運。它並不會邁著沉重的腳步帶著燃燒的氣味闖入一個人的生命。    
    相反,命運存在於細微事物中。一個孩子對黑莓布丁的喜愛。一個父親對待兩個孩子的些微不公平。戰役的偶然結果。一塊白紫相間的勳章。    
    這真是個遺憾。因為危險如果被發現就可以被避免。因為無形的東西仍然可以是致命的。因為最微小的事情都有可能發展到摧毀一條生命。    
    **    
    1915年9月25日,英國對盧斯發起了進攻。參與行動的6個師都被密集的機槍火力擋住步伐。第二天早上,為了保住士氣,又有兩個師——一萬五千人,全部都是自願者——以十縱隊的閱兵陣型開進明朗的黎明。德國槍手嚇了一大跳。再也沒有比這更明顯的目標了。他們連續開槍,直到槍管發燙,機油漬漬。英軍成百地倒下,但他們仍然秩序良好地向前邁進,就好像這是計劃的一部分,這計劃不為敵軍所知,但必將取得勝利。然後倖存者來到了德軍的鐵絲網前面。網上沒有缺口,密密集集,無法穿越。這時,只有到了這時,他們才往回撤退。    
    **    
    湯姆得到了勳章:軍功十字勳章,一小塊縫在軍裝上衣上的白紫相間的布條。他為此感到自豪,這是當然的,但很快它就被拋到腦後。它好像已經不再重要。可它很重要。    
    艾倫和湯姆從蓋伊那兒聽說了盧斯一戰的慘敗,當時他極為罕見地來到了後備區。那是在10月初一個寒冷的日子裡。艾倫和湯姆躺在一個防空洞的屋頂上,抽著煙,看著一支炮兵隊伍揮汗如雨地為他們那發射60磅重炮彈的龐然大物挖著掩體。    
    「早上好,女士們,」蓋伊不經邀請就在他們身邊坐下,「真高興看到我們的前線部隊正在摩拳擦掌。」    
    「去死吧,蓋伊,」湯姆說道,既沒有抬起目光也沒有改變姿勢。    
    他們簡單地聊著瑣事,但不久之後蓋伊開始喋喋不休地談論盧斯戰役以及整個戰爭給他帶來的失敗感。「約翰·弗倫奇爵士是個該死的白癡——雖然很正派,但毫無用處。黑格可不像他那樣。戰術,射擊學,補給線,所有沒用的方面,他都絕對是一流的,絕對是現代將軍的模範。可是——我的天啊!——他沉迷於進攻。他一點都不在乎傷亡。我在那該死的地圖室見過他,我聽到了盧斯戰役的人員損失,21師和24師的巨大傷亡,可他惟一的反應就是改變彈藥的供應安排。一點別的表示都沒有。一點沒有。」    
    「可憐的傢伙們,」艾倫說道,「他們都是自願者,這讓人感覺更糟糕。」    
    蓋伊點點頭,「現在急缺軍官,當然了,人手也缺,不過大事都是由軍官來做的,他們死得比士兵們更加徹底。他們現在應該正在其他師搜集人手。你們倆有沒有想過來點變化?」    
    艾倫和湯姆對望一眼,想法一致,但由艾倫說了出來。    
    「要麼都去,要麼都不去,蓋伊,要麼都去,要麼都不去。」    
    那天的談話就到這裡結束。蓋伊很快就走了——能幹,可靠,一絲不苟。可是這個問題並沒有結束,一點都沒有。    
    幾個星期後,艾倫和湯姆返回了前線。大雨把每個人都弄得狼狽不堪。弗萊徹少校跳下戰壕尋找湯姆。    
    「啊,你在這兒,克瑞裡。遮泥板上髒得一塌糊塗,就像玩雜技一樣滑溜。把它們收拾乾淨。」    
    「是,長官。」    
    「進一步考慮一下,也許這事兒用不著你操心了。上頭叫連裡找一名軍官來彌補21師和24師的損失。上面傳來話說你就是那傢伙。勳章,就是這樣。從一開始士兵們就會很尊敬你。」    
    「你要把我調走?」湯姆的聲音很震驚,也充滿挑釁。    
    「不是我要,老兄。天知道他們會派誰來補你的缺兒。布里斯托爾的雜貨商吧,我猜。他會把刺刀想成他媽的鉤針。不是捅上一刀,而是扎上一針,很可能是這樣。不過爭也沒用。我們服從國王,國王服從上帝,而上帝服從道格拉斯·黑格先生。對,長官。不,長官。跑步走,長官。」    
    「我不會去。」    
    弗萊徹突然意識到了湯姆的語氣和他眼中的怒火。弗萊徹的語氣也變了。「如果上面叫你去,你就得去,克瑞裡。還有,跟我說話的時候,請喊我『長官』。」    
    「是,長官,可我得告訴你,沒有蒙塔古,我哪兒也不會去。去哪兒我不介意,但要麼是跟他去,要麼哪兒也不去。」    
    「別教訓我我該怎麼做,不該怎麼做,克瑞裡。我明天上午會把你的名字報到麥金托什上校那裡,你就別廢話了。還有,去把該死的遮泥板打掃乾淨。」    
    湯姆等弗萊徹走後,立馬在防空洞裡爆發。    
    「沃特金斯,」他大喊道,「沃特金斯。」    
    一名下士跑到他跟前。    
    「長官?」    
    「去把那該死的遮泥板打掃乾淨。那兒簡直像玩雜技一樣滑溜。如果有人問起我,就說我去看醫生了。」    
    他爬上胸牆,往後爬去,寧可選擇戰壕間相當空曠的鄉間,也不願意走漆黑泥濘的戰壕。這麼走會帶來不必要的危險,可湯姆沒有情緒去理會這些。    
    「是,長官……我該跟他們說你出了什麼毛病嗎?」    
    湯姆幾乎已經走出了視線,但他回過頭來喊道,「當然應該。你該告訴他們,我有個堂兄屁眼兒發癢了。」    
    他消失在夜幕中。    
    如果之前還有什麼疑惑的話,那麼現在已經沒有了。命運已經設好陷阱。這三個人——艾倫,湯姆和蓋伊——做了他們必定會做的事情。接下來的事,不管具有什麼樣的災難性,都必將發生。現在只有奇跡才能拯救他們。


第二部分 1914年6月末第12節 他們都恨不得殺了對方

    凌晨兩點鐘,一輛摩托車呼嘯著出現在阿拉斯一個舒適的住宅區外。這時已經是十月末,花園裡只有一些黑色的敗枝從鐵欄杆上伸到街邊。外邊的路邊停著一輛漂亮的銀色汽車。    
    湯姆停下摩托車,撞開花園的大門,拿起門上的獅子頭門環重重敲了三四下。幾秒鐘過去了,沒有任何回應,湯姆又敲了敲門環,打破了夜的寂靜。    
    「誰呀?天啊,來了,來了。」(原文為法語——譯注。)    
    湯姆站在門外可以聽到裡面的鎖被打開,等到最後一道鎖被打開後,他猛地推開門走進去。他直接走過管家——睡眼惺忪,怒氣衝天,穿著晨衣,帶著發卷的女管家——重重走上樓。他不知道要找的是哪間屋,所以他把門一扇扇撞開,又一扇扇甩上,直到他來到二樓的起居室。蓋伊正在裡面,穿著睡衣和制式長茄克,他正站在鏡台前檢查著他的手槍。門被撞開打到牆上的時候,蓋伊轉過頭來,手離他的槍只有幾英尺。    
    「呆在那兒別動,」蓋伊喊道,「別再往前走。」他的手現在已經放到槍上,調了一下槍在桌上的位置,這樣他就可以輕易地拿起槍。    
    「別碰那槍,你個白癡。」湯姆說道。    
    「你幹嘛跑這兒來?誰容許你擅離職守的?」蓋伊往床邊退去,一隻蠟燭在床邊搖曳著,冒出黑煙。    
    「把我和艾倫分開是你的主意,是不是?你就是不能在一邊閒著,是不是?」    
    「21師和24師的傷亡不是我的主意。那些可憐的傢伙需要軍官。總部的想法是我們應該給他們派去有優秀作戰紀錄的傢伙。像你這樣的傢伙。」    
    「艾倫和我一樣的優秀,你知道這點。比我更優秀。他比我更會照顧手下的人。在發起進攻的時候他比我更會保持冷靜。我個人並不在乎去哪個師。我也不在乎自己會死在哪場無謂的戰役上。但我不會和艾倫分開。絕對不會。任何人都不能把我們分開,尤其是你。    
    蓋伊已經不再害怕湯姆可能會發起直接攻擊,所以逐漸冷靜下來。他慣有的自鳴得意又悄悄回到他的態度。    
    「做決定的不是我,對吧?雖然我們需要新的軍官,可我們不希望打亂已有的營隊編制,更別說從一個連隊裡調走兩名軍官。所以要麼是你,要麼是艾倫,不可能兩人都去。這不是我的決定,是黑格的決定。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去跟他爭論。他離這兒只有四條街。」他把地址告訴湯姆。    
    湯姆對他的諷刺置之不理。他繞著屋子緩緩踱著,屋子非常寬敞,裝備齊全——跟前線防空洞裡的糟糕局面簡直不可同日而語。湯姆用手撥弄著鑲銀的梳子,梳子旁邊就是那把左輪手槍。    
    「艾倫覺得你並不是真正地恨我,」他低聲說道,「他以為那是你故意裝出來的。可我瞭解你,蓋伊堂兄,正是因為我瞭解你,所以你恨我。」湯姆的手指從梳子上慢慢移到槍上。他的拇指將保險栓撥開,關上,撥開,關上,撥開,關上。    
    「把它放下。」蓋伊不安地說道。    
    「我知道你是誰,蓋伊堂兄,」湯姆又說了一遍。他舉起手槍,將保險栓撥開,扣住扳機。他將槍直直地指向蓋伊的腦袋。蓋伊站在房間的另一端,但這麼短的距離不可能射偏。    
    「把槍放下,」蓋伊說道,雙唇發乾,「把槍放下,這是命令。」    
    「放下?像這樣嗎?」    
    湯姆把槍逐漸放低,直到槍口指向蓋伊的襠部。槍管在微弱的燭光下放出幽光。他瞄準得連一寸都沒有偏離。蓋伊站在那兒,張開嘴,一動不動,微微踮起腳尖,就好像這樣的話能使子彈從兩腿間穿過。而同時,湯姆看上去幾乎不具威脅;說沉思更加合適一點;而且還很鎮定。過了一兩秒鐘後,湯姆把槍放回身後的桌子上。重金屬落在漆蠟的紅木上發出啪的一聲響。蓋伊鬆懈下來。他合上嘴,放下腳跟。    
    「你以為我是為了自己而來請你幫忙,」湯姆繼續說道,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你以為我這麼做是因為我不能容忍離開艾倫。你錯了。我當然想跟他在一起。他一個人就相當於其他一百個人,他一個人就相當於一千個你這樣的人——可他需要我,如果他想挺過這場戰爭他就需要我。我不知道為什麼,可我知道就是這麼回事。你他媽的想怎麼對我都行,蓋伊堂兄,但是,如果你想保住你的兄弟,你就得讓我們倆呆在一起。」    
    「這麼做你會被處決的。」蓋伊聲音沙啞得跟烏鴉叫差不多。    
    「哦,還有一件事。對我來說無所謂,可我知道艾倫不希望與他的手下分開。他贏得他們的喜愛並不容易,可現在他已經做到了,如果再讓他從零開始他會十分不情願的。就目前而言,他的人甚至願意為他赴湯蹈火。」    
    「這真的不由我決定。」    
    「對,我也沒指望是。可黑格元帥時常會想到你。只要你想,你就能解決這事兒,就像你當初促成這事兒一樣。」    
    「我什麼也不能保證。」    
    湯姆微笑起來。他的手放到門上。「你不用保證。等你早上醒來,你會記起來,我擅離職守,偷了一輛摩托,闖進你的房間,將一把裝滿子彈的手槍對準你的腦袋。然後你就會全力而為的,是吧,堂兄?」湯姆沒有等待蓋伊的回答。他打開門,然後第二次把貼在門邊偷聽的女管家推到一邊。他的腳步聲穿過平台,走下樓梯。「別忘了,堂兄,我知道你是誰。」    
    十秒鐘之後,一輛摩托車呼嘯著駛進濃濃的夜色。    
    *    
    沒過多久,湯姆就被證實是正確的。    
    5天後,弗萊徹少校像猿猴一樣大步走進湯姆的防空洞。    
    「有好消息要告訴你,克瑞裡。司令部裡一團混亂。你不用調到21師去了,還留在這兒。不過在我看來,真是太可惜了。」    
    「你說什麼?!」    
    「沒法再免費從雜貨商那兒買到帽子了。什麼?什麼?什麼?」    
    弗萊徹對自己的玩笑放聲大笑,然後埋進湯姆的物件裡尋找他放在裡面的威士忌。那一晚的炮火比平時更加猛烈,炮聲在空中隆隆作響,震得地面一陣顫動。天花板上紛紛揚揚地落下白灰。弗萊徹把威士忌倒進兩個大杯。    
    大地在他們腳下震動。兩人將酒一飲而盡。    
    事件與後果。起因與結局。每一個結果都會引發新的循環。    
    一次突襲行動。一枚榮譽勳章。對軍官的需求。蓋伊試圖分開湯姆和艾倫。湯姆闖進蓋伊的房間。一名下級軍官將一把裝滿子彈的手槍指著一名上級軍官的腦袋。一切起因都很細微,甚至細不可辨。可結果就不這麼細微了。    
    而且它們時刻都在發展。    
    **    
    堅果在腳下發出嘎吱聲。這是十一月的第一場嚴霜,空蕩蕩的樹枝上掛著閃閃發光的冰屑。整個樹林看上去就像是童話裡的世界。這兩個人走了好長一截路,談到各種話題,直到他們走進寂靜的樹林深處,艾倫才終於談到了一直困擾著他的話題。    
    「前幾天我碰巧在村子裡見到了蓋伊。」他說。    
    「哦?」    
    「他說了一個離奇的故事,關於你和21師的調動。」    
    「是嗎?」    
    「他說你立刻就覺得這次調動命令是他搞的鬼,還說你叫他推翻這個決定。」    
    「對極了。」    
    「他還說你揮舞著手槍闖進他的房間。」    
    湯姆大笑起來,「差不多吧。我確實闖進了他的房間,可我沒有帶槍。他的桌上放了把槍,我猜他聽到我在樓下的聲音後就開始填裝子彈。我確實用槍指了他一會兒。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    
    他說得一點也不困窘。艾倫不可置信地瞪著他。「你拿裝滿子彈的手槍對著他?」    
    「對——至少我猜想槍裡裝了子彈。我也沒費那個勁兒去檢查。你看。」湯姆用腳尖將一些樹葉拂到一邊,一顆光禿禿的樹根邊露出銅線的光澤。那是一個抓捕兔子用的陷阱。「很巧妙,是吧?嘿,這個怎麼樣?」湯姆從口袋裡拿出一根意大利香腸,他們倆本來打算把這個當作午餐。湯姆把香腸穿過線圈,然後拉緊銅線。他把樹葉又像之前那樣散開。想到捕獵手回來以後看到獵物時的情景,湯姆不由笑得前仰後合。    
    「湯姆!拜託!」    
    「怎麼了?如果讓我獵到一根香腸,我會很滿足的。」    
    「我不是說陷阱,你個白癡。你拿槍對著他?」艾倫很震驚,同時他也既沮喪又左右為難,每次湯姆和蓋伊吵架他都會有這種感覺。    
    「對,我想他不太喜歡這麼做,可這成功了,不是嗎?」    
    「可是拜託!你不能就這樣對他揮舞著槍。你以為你在搞什麼呢?」    
    湯姆若無其事的態度突然消失了。艾倫開始大叫,當他對某件事感到憤怒的時候,他就會嘮嘮叨叨地開始說教。湯姆從來不理那一套,現在也是如此。    
    「我來告訴你我的想法,」他冷冷地說道,「我認為——不,這麼說也不對,我知道--你那個所謂的哥哥想把我們分開,我也知道我能嚇唬得他撤回決定。更重要的是——」    
    「可你不能拿槍指著他。」艾倫怒不可遏地抬高音量。「你得學會自制。蓋伊是有錯,可他是我的兄弟——」    
    「哦?他是你的兄弟,對吧?那他該死的幹嘛想把我們分開?」    
    「你沒有證據證明他曾經想把——」    
    「對,你說得沒錯。再說了,就像你說的那樣,他是你兄弟,所以他不可能會傷害你。」    
    「聽著,不管他是什麼或不是什麼,蓋伊都是家人——我的家人,我是說,而且——」    
    「你的家人?你的家人?那我是什麼?我是什麼?該死的下人的兒子?」湯姆大喊道,他呼出的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凍成白霧。他已經憤怒之極。    
    「拜託,湯姆!冷靜點!如果你把你的懷疑告訴我,我可以去跟他說。你用不著拿著該死的——」    
    「很有可能錯的是你。你想過這點沒有?也許拿槍指著他的腦袋正是需要做的事。還是說,每次只要有麻煩,你那該死的善良又會蒙住你的雙眼讓你看不清事實?」    
    到此時為止,兩人都因為大聲爭吵而氣喘吁吁。他們衝著彼此大喊大叫,艾倫已經不知不覺地拿起一根樹枝,像是想用它來攻擊湯姆。    
    他們都恨不得殺了對方。    
    然後,就像過去一樣,憤怒消散無蹤,就好像從未出現過。他們的怒氣一洩而空,冷靜慢慢恢復。也許他不願意承認——甚至對自己都不願承認——可艾倫知道湯姆說得沒錯。要想對付蓋伊,艾倫所依賴的體面和公正可能永遠也不像裝上子彈的手槍那麼有效。    
    「聽著,老兄,」艾倫說,「我們倆一直都很親密,比其他任何人都要親密。蓋伊不會成功的。不過等事情結束,不管蓋伊做了什麼或是沒做什麼,我覺得——」    
    「他就是做了。我知道他做了。    
    「好吧,就算是這樣,我也可以去找他談。用不著——」    
    「然後他會告訴你整件事都跟他沒有關係,然後你就會相信他。你總是那樣。」    
    他們默默地往前又走了幾步。艾倫久久地凝視著動物留下的一些痕跡。他可以看到狐狸的足跡。如果他仔細傾聽,還可以聽到樹林裡那些幾乎悄然無聲的動物:梅花鹿小心翼翼的腳步聲,兔子們安靜的咀嚼聲,啄木鳥在樹上的輕叩聲。他抬起頭向上看去。    
    「小心點,兄弟,」他說,「你不時就會玩點危險遊戲。」    
    湯姆燦然一笑,在空中揮了一下手。「下人的兒子就是這樣:沒什麼可失去的。」    
    當然,他錯了。不久之後他就會意識到這一點。


第二部分 1914年6月末第13節 還是沒有湯姆的消息

    9個月後,1916年8月10日。    
    艾倫和湯姆都還活著,毫髮無傷。這是好的一面。    
    同時,戰爭還在繼續著。索姆河戰役正在取得進展。在過去六個星期裡,英軍的傷亡人數高達數十萬人。到目前為止,湯姆和艾倫那個營一直沒有參與戰鬥,但這種快樂的休整即將結束。他們這一營將在第二天發起進攻。這場戰役將會是他們倆最艱苦的經歷。傷亡人數肯定會很高。很可能是龐大的數字。    
    這是壞的一面。    
    而且,在某種意義上,並不能說他們倆毫髮無傷的倖存下來。他們沒有,他們也不可能。沒有人能在戰區倖存太久。神經會崩潰。人性會泯滅。精神會喪失。    
    在他們倆之中,艾倫受到的影響要更大一些。他全力照顧手下,經常給自己施加太大的壓力。他太認真,很難放鬆下來。他抽煙。他開車。他寫信回家。    
    而且他認識了一個姑娘。    
    這個叫莉塞特的姑娘很漂亮,黑頭髮,面帶微笑,心腸也好。他們是無意中在距離前線7英里一個叫聖德萊絲達赫那(他們把它稱作「聖苔絲」)的村子裡認識的。艾倫被分配到那兒居住。她是當地一個農民的女兒。有一次在外面淋了大雨之後,他送她回家。他們跑進她家的農舍,一起喝了點咖啡,談笑了片刻。後來她又邀請了他。然後又邀請了他。三次之後,他開始明白了。他在她的小屋裡脫下衣服,既感到興奮,又感到同等的尷尬。然後他們做愛了。艾倫在聖苔絲繼續呆了兩個星期,他們又見了九次面,其中有八次他們做愛了。    
    **    
    發起進攻的前一天晚上,全營掩蔽在一個村莊廢墟裡。軍官們的食堂是一個被摧毀的地下室,門口兩邊整齊地擺了兩排汽油箱,尺寸逐漸減小,足有一人高。    
    湯姆還是湯姆。他還是那麼帥氣、俊朗、不羈、勇敢。可是隨著時間的逝去,他變得越來越黑。他懶洋洋地靠在地下室的牆上,面前由沙袋壘起的胸牆勉強能夠保護他。他撿起一塊打火石,把它扔到沙袋外面。    
    「死在這兒挺不錯,」他發表意見。    
    「拜託!」    
    艾倫跳起來去找木頭來揮走湯姆那些不吉利的話。旁邊有個廢棄的木箱,艾倫掰下一片遞給湯姆,湯姆心不在焉地碰了碰它。箱子有一面上用英語寫著,「殼牌汽油」。湯姆沖這行字點點頭,微笑起來。    
    「不錯的選擇。」    
    「我們馬上就去那兒,好嗎?」艾倫說,「我是說,等戰爭一結束。一點都不耽擱。」當然了,他指的是去波斯。    
    湯姆笑著搖搖頭。    
    「什麼?」艾倫防備地問道,「你不可能還回美孚公司吧?天知道,我可受不了在別人的公司裡打工。」    
    湯姆又笑了笑,這次充滿善意。「我不是這個意思,老兄。我是說……聽著,你並不覺得我們倆都能熬過去,是不是?」湯姆靜靜地說道,幾乎是在自言自語。「畢竟,糟糕的事總在發生。」    
    「拜託,湯姆!」    
    「如果我會犧牲,那我會像個瘋子那樣先幹上一場,拉幾個德國鬼子墊墊背。」    
    「別這麼說,想都別想。」    
    湯姆聳聳肩,「我並不總是這麼想。這整場戰爭都太愚蠢了,除了有自尊要去維護外,我看不出艱苦作戰有什麼意義,到現在我也看不出,」他深思地彈了彈他那紫白相間的勳章,然後他的口氣又變了,「如果我遇害,你能不能保證在波斯盡全力而為?」    
    「當然。」    
    「鑽井。如果有石油,你會找到它。如果沒有——那麼至少你努力過了。」    
    「我們會一起找到石油。」    
    「可能你說的對。不管是生是死,我的靈魂都會在那兒。不過你得保證,兄弟,你最鄭重的保證。」    
    「我保證。」    
    「而且不要把那玩意兒交給一幫愚蠢的證券投資商。我是說,日後你可能得這麼做,但不要馬上這麼做。先找到石油。」    
    「先找到石油,只要人力可為。」    
    湯姆嚴肅地點頭表示接受。「很好,好兄弟。」    
    他說這句話時的樣子就像是在說再見。    
    全營當晚八點出發。它的目標:對敵軍前沿發動全線進攻。    
    外面漆黑一片,雨勢不斷,地面狀況極為糟糕。有三次,敵軍的炮火迫使全連士兵躲到所有能找到的掩體後面。每次只要炮火一停,連隊就會繼續前進,留下一小撮受傷的士兵。有一次,艾倫被一小片鵝毛筆狀的彈殼擊中肩胛骨。壕溝裡一位躺在他身邊的軍士用拇指和食指把彈片拔出來扔到一邊。兩人對此沒有做出任何評論,五分鐘後甚至連想都沒再想起這件事。    
    午夜之後不久他們到達了指定位置。大家開始吃背包裡的軍糧,而且被允許休息到四點。    
    雨越下越大。時間緩慢地推移著。    
    四點鐘,他們身後響起英軍大炮的一聲巨響,然後他們就聽到暴風雨般的炮彈落到德軍的陣營裡。他們靜靜地傾聽著:一半因為想到炮彈對敵軍所造成的打擊而高興,另一半因為想到即將來臨的同樣攻勢的反攻而恐懼。艾倫和他的手下呆在一起。雖然湯姆就在附近,可他不異於呆在另一個星球上,因為艾倫對他的情況一無所知。    
    四點半即將來臨。雨勢漸緩,東方的地平線試探性地露出微光。艾倫的雙眼盯著手錶上發光的數字,另一隻手不停地畫著圈。終於到了四點半整。艾倫舉手往下一揮:前進。    
    他的人開始前進。有那麼幾秒鐘,周圍一片寂靜——美好的寂靜。然後,德軍的突擊陣地裡幾乎是同時燃起三盞信號彈。信號彈證實了德軍的猜測。先是響起稀稀落落的步槍聲,然後是震耳欲聾的機槍聲,再然後就是鋪天蓋地的炮彈聲。連空氣都被融化了。槍炮聲震得他們兩耳發聾,覺得自己就像走在一片寂靜之中。    
    艾倫看到周圍的士兵堅守著崗位,就像訓練過的那樣。不成群結隊,不讓血肉之軀輕易成為德國炮手的目標。可他們就像是走進了一陣狂風,彎著腰,頭低得都快貼到腳。    
    他正看著他們,就在這時其中一人胸部中彈,輕輕地「啊」了一聲之後就跪了下去。另一個人彎著腰,看起來是在繫鞋帶,可他往前栽到地上,臉上一片血肉模糊。艾倫震驚地看著這一切。他的排被摧毀了,他深愛的部下被殺了,他們英勇地堅持到了最後一刻。    
    然而他們仍然向前挺進。    
    **    
    艾倫對接下來幾個鐘頭的事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到了正午時分形勢才真正地明朗化。從很大程度上來說這次進攻是個失敗。英軍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才將德軍前線鉗斷一大片。雙方敵對的炮火彼此叫囂著。戰壕紛紛倒塌破裂,雙方都試圖在一片混亂中重新建起他們的防禦體系。    
    這一天過去了。    
    未知的傷亡人員名單簡直令人震驚。艾倫的手下有半數以上要麼犧牲要麼受傷。他所有的軍士也是如此。弗萊徹少校也是如此,他的左臂被彈片炸飛了。人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直直地坐在泥濘中,胳膊放在兩腿間,嘴裡不停地重複著,「我可憐的孩子們,我可憐的孩子們……」    
    沒有湯姆的消息。    
    戰鬥又持續了兩天兩夜。艾倫已經疲憊得超出負荷。終於,他得到批准可以休息。    
    批准是以德軍迫擊炮的形勢來到的,它破空而來,看上去就像一個正在空中飛行的垃圾桶,可這是一個帶有極大摧毀力的垃圾桶。霰彈在離胸牆沒有設防的那一邊12碼遠的地方爆炸。事後,艾倫記起彈片擊中他之前他看見了爆炸時的火光,不過他猜想自己所描繪的爆炸細節純粹是出於想像。    
    事情就是這樣。    
    火光——然後一片寂靜。沒有痛苦,沒有慢慢陷入昏迷。就是眼前一黑。徹底的黑暗。    
    還是沒有湯姆的消息。


第二部分 1914年6月末第14節 床上不是躺著一個人

    艾倫在一間滿是鐵床和士兵的帳篷裡醒來。帳篷裡臭哄哄的,充滿了混濁空氣的氣味,還混合著血、碘酒和髒衣服的氣味。艾倫周圍的人們以及其它帳篷和遠處小屋裡的人們在睡夢中呻吟喊叫。    
    艾倫小心翼翼地將身體伸展開。他感覺到一種無法名狀的痛苦。雖然他感覺不到有哪兒受傷了或是不見了,可艾倫知道傷員們經常意識不到自己的傷有多嚴重。他在狹窄的床上扭了扭身子,試著伸出一隻胳膊去夠粗糙軍毯下的雙腳。他的身體太過僵硬,這個動作讓他氣喘吁吁。不過他終於成功地將手放到腳尖上。什麼都沒有。    
    他又躺回床上,暫時滿意了。「垂死病房」裡那些人的腳上經常會繫著紅色標籤,註明他們的狀況。他的腳上好像沒有那玩意兒。    
    他墜入夢鄉。    
    黎明時分,他又醒了過來。一位來自皇家陸軍軍醫隊的少校醫生正在巡視病房。    
    「我受傷了?」艾倫問道。他的嘴笨拙地動著——連他的下巴都疼得要命——說出來的話就像是外國人說的英語。醫生把手放到他的脈搏上,他拇指的按壓帶來一陣疼痛,艾倫彷彿都能感覺到血液在胳膊裡上下流動。    
    「受傷?對,所以你才會躺在這兒。」醫生的拇指在艾倫的手腕上又搭了一會兒。「你被炮彈擊中了。全身都是切傷和擦傷,有幾個地方需要縫合。不過這些都是外傷。我們也不知道會有什麼內傷。爆炸有可能不傷及皮膚就讓一個人送命。你至少得在這兒躺上二十四個小時。如果到那時還沒發現什麼問題,我們就會把你送到一家綜合醫院去。可我不希望看到你再次出現在前線。明白了嗎?」    
    艾倫點點頭。他感到一陣解脫,甚至有一種想要傻笑的衝動。他把頭埋進枕頭摀住所有聲音,醫生和護士靜靜地離去,忙得沒空去探查他。    
    皇家蘇格蘭新軍營隊的兩個人把艾倫送到了醫院。艾倫想感謝他們,卻找不到合適的話語。他倒在床上睡了6個鐘頭。醒了之後,他吃了點東西,喝了點水,然後試著再次睡著。    
    他睡不著。    
    他的情緒處於閉塞狀態,就像一場洪水用枯木、漂石和塌方把自己的路堵住一樣。他全身充滿了一種無法形容的失落感。他想著親愛的戰友,想著弗萊徹少校,想著一切都跟從前不一樣了。他還不停地夢到湯姆。他問護士們知不知道克瑞裡中尉是生是死。她們都不知道。    
    他在醫院裡躺了三天。就他自身的健康狀況而言,他已經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會死,也不會變成殘廢。醫生建議他充分休息,並斷定他會完全康復。    
    艾倫不像他們這麼確定。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有這種感覺——或者說像現在這樣沒有感覺。他吃飯(不太多)喝水(大量地)。二十四個小時中他有十六個小時都在睡覺、昏厥或是打盹。他思路清晰,或者這麼說吧,至少他可以正確地回答醫生提出的問題:姓名,軍銜,出生地,所在單位。可他的感覺不見了,無論是生理感覺還是心理感覺。他整個人就像是被浸泡在麻醉劑中,麻醉劑的效力已經侵入心扉。    
    然後,有天早上,他突然醒來。這麼久以來第一次,在他的意識裡漂浮的各種意象固定為兩個人:湯姆和莉塞特。他得知道湯姆是生是死。他得去見莉塞特。    
    他爬下床,穿上衣服,走出病房,跌倒了四次,像一個醉漢一樣扶著醫院的牆壁。他剛好碰到一個從前跟他打過交道的負責運輸的上尉,並求他答應把自己載到聖苔絲去。    
    村子裡的一切都變了,到處都是輕傷員。前幾天駐紮在那兒的林肯郡人和倫敦愛爾蘭人要麼是去參加戰鬥了,要麼就是犧牲了,總之全都消失不見了。現在聽到的全是陌生嗓音:來自公牛和雄鹿輕步兵團的紅臉蛋小伙子,還有一個連隊的衣著整齊的加拿大人。一群母牛闖進了一個蘋果園,一些加拿大人拿著又青又硬的蘋果砸在它們的肚子上,試圖把它們驚走。    
    艾倫在村子裡的廣場上坐下。他的身體就像被整個拆散又重新組裝起來一樣。一個穿著少校軍服的人走近他:一個面容憔悴而疲憊的英俊軍官,認出了艾倫之後他神情一亮。    
    「艾倫,夥計!謝天謝地!你到底……」    
    「對不起,長官,」艾倫咕噥著,「我認識……?」    
    「艾倫,是我,蓋伊。你哥哥。」    
    「蓋伊!天啊!你看上去……」    
    「你沒事吧,老兄?」    
    「沒事,好得很,就是有點頭暈。你怎麼樣?」    
    「艾倫,你進醫院了,是不是?你是不是受傷了?」    
    「差不多吧。」艾倫舉起手然後又揮下,「砰!」    
    蓋伊上上下下打量著他弟弟,看他身上有沒有什麼明顯的傷痕。除了一些色彩鮮明的瘀傷之外,他看上去沒什麼大事。    
    「謝天謝地,你沒出事!我都急死了。參謀部什麼消息都問不出來,我只知道你們的人在炮火中首當其衝。我聽說你受傷了,可軍醫隊的人也不知道你在哪兒,更別提你的情況如何了。」    
    兩兄弟擁抱在一起。事後回想起這件事,艾倫對蓋伊所帶來的暖意感到由衷的詫異。    
    「那湯姆呢?湯姆怎麼樣?湯姆在哪兒?別告訴我——」    
    「艾倫,老兄,湯姆什麼事都沒有。他闖到了德軍前線——不像他手下的大部分人——雖然德國鬼子進行了猛烈的還擊,可他仍然好好呆在他的小戰壕裡。三天前他被解救出來,沒受一丁點兒傷。他發了瘋一樣地到處追問你的情況。」    
    「謝謝老天。謝謝該死的上帝。謝謝……謝謝……謝謝……你說他受傷了?有多嚴重?有多……」    
    「沒有,沒受一丁點兒傷,我說過。」    
    艾倫皺起眉頭,像是要跟他爭辯。他沉重的喘氣牽痛了肺部。    
    「你不覺得你還應該臥床休息嗎?」蓋伊說,「那些見鬼的醫生怎麼會讓你出來?」    
    「整個排的人都死了?可憐的排!」艾倫變得很沮喪,他開始回想湯姆手下那些士兵的名字。    
    「我送你回去吧。」    
    「沒有受傷?一點沒有?」    
    「典型的下人的兒子,是吧?沒有,一點都沒有,連皮都沒破。現在已經回來了。」    
    艾倫感到一陣鬆懈,格格地笑了起來,可他的情緒還是很混亂。雖然他在大笑,可他隨時都有可能哭出來。「聽起來他又成了英雄。你見到他肯定很高興。非常高興。非——常高興。    
    「嗯,」蓋伊不起勁地表示贊同。湯姆在過去四天的激烈戰鬥中表現卓越,可就在他返回後方那天,他跟准將的一個助手大吵一架,這件事把他的戰功抹去不少。湯姆對他所經歷的這場大屠殺感到怒不可遏,痛罵統帥部犯了屠殺罪。他或多或少把黑格稱為兇手。蓋伊插手了此事,才使湯姆避免了條令方面的大麻煩。「他是個大笨蛋,那傢伙。聽著,老兄,你看上去很糟糕。你不覺得你最好——」    
    可艾倫的情緒突然變得鬥志昂揚。「你才是笨蛋,該死的大笨蛋。更糟糕的是,糟糕上萬倍的是,你是個笨蛋參謀。」    
    蓋伊的聲音繃緊了。他可以看出艾倫已經有點神智不清,可艾倫正在涉及危險的話題。「艾倫,夠了——」    
    「該死的參謀。就像湯姆說的那樣。該死,只會逃避,膽小怯懦,躲在後方,該死的參謀——」    
    「住嘴!」蓋伊抓住弟弟的胳膊,想把他拖回村裡去。「我送你回去。你需要——」    
    「不,我不回去。」他的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昏花。他知道只要湯姆還活著,整個世界都會沒事。沉浸在這一認知的快樂中,他突然想起了莉塞特,而且迫切地想要見到她。他用雙手把蓋伊推開。    
    「別碰我。我要去見一個人……我得走了。」    
    蓋伊突然領悟地看著弟弟,「你有了個姑娘,是不是?你?」    
    「我有一位小姑娘,她的名字叫做蘇。」艾倫唱道,「其實不是叫蘇,她叫莉塞特。」他含糊不清地說著,朝莉塞特家的家捨揮了揮手。「莉塞特,莉塞特。」    
    「那家農舍?帶紅色山牆的那個?」蓋伊的聲音一半充滿迫切,一半充滿不可置信。    
    「那邊的農舍。」    
    蓋伊的臉上慢慢散開一絲愉悅的微笑。他突然鬆手,艾倫踉蹌了一下,差點栽倒。    
    「那就去吧,去吧。」    
    「我走了。」    
    「去找你寶貴的莉塞特吧。你會發現她有多麼寶貴。她和你親愛的兄弟。」    
    蓋伊陪著艾倫向農舍走出兩百碼。還沒走到一半的時候,艾倫就失去了去那兒的慾望。他想見湯姆,他想睡覺。「莉塞特上午會在那兒等著我的。」他唱道。    
    可蓋伊已經下定了決心。艾倫開始跌跌絆絆,蓋伊把他托起來,迫切地要把艾倫送到農舍門口。他總算把艾倫靠到門柱上,然後就離開了,走前說道,「去吧,進去。你的到來肯定是一個驚喜。回頭我再找你,老兄。拜拜。」    
    農舍的門從來不上鎖,所以艾倫就自己走了進去。屋裡很溫暖,兩塊黃色的蛋糕正在餐櫃上逐漸失去熱氣。莉塞特不在,可能是出去了。艾倫開心得簡直無法思考。他很安全。湯姆很安全。世界上其它的事都不重要。    
    壺裡有一些冷卻的咖啡。艾倫把咖啡喝光。咖啡的香氣激起了他的回憶。「還有那該死的咖啡。」——弗萊徹少校——放在箱子上的珵亮的皮靴——像猿一樣的胳膊——「保住自己那顆腦袋不被轟掉」——然後什麼都沒了:一個可憐的傢伙,左臂擺在兩腿間,全連的人都死在他面前。    
    艾倫揭起紗罩偷吃了一塊蛋糕。蛋糕的味道很好,他狼吞虎嚥地吃著,然後才意識到有隻貓也在狼吞虎嚥地吃著。他把貓趕走,把紗罩蓋上。樓上傳來一些聲音:地板的吱吱響聲和一陣笑聲。當然了!他真是白癡!莉塞特當然是在樓上。為什麼不呢?現在是早上。還有什麼比床上更好的地方呢?    
    艾倫走上樓,手腳並用,以防自己從陡峭的樓梯上滾下去。笑聲現在聽起來更大了。    
    「莉塞特?」艾倫沿著走廊跳躍著撞進一扇門。「莉塞特?」    
    聲音卡在他的喉嚨裡。床上不是躺著一個人,而是兩個。莉塞特,還有躺在她身旁的、一絲不掛悠閒自得的湯姆。


第二部分 1914年6月末第15節 一切都會好起來嗎

    片刻的沉默。三個人都呆住了。在那一小段時間內,什麼話都還沒說,什麼破壞都沒造成,什麼生命都沒有毀滅。    
    可這一刻並沒有持續下去。    
    艾倫的情緒又激動起來。一種無法形容的憤怒湧遍了他全身。「你個雜種!」他尖叫道,「你這個手腳不乾淨的死雜種!」    
    艾倫朝湯姆撲過去,拳頭像雨點般落下,但拳頭因為憤怒的熱淚而失去準頭。湯姆進行了防禦。雖然艾倫使盡了全身力氣,可他又疲憊又虛弱,他的肺部也急需空氣。湯姆從床上滑下來,抓過衣服,同時還試圖躲過艾倫的拳打腳踢。他沒有還手。    
    「你個雜種!你偷走我看重的每一樣東西!莉塞特是我的一切!我想要的只有莉塞特。」    
    「艾倫,老兄——冷靜點——我不知道你會回來。」    
    「艾倫,別說了,冷靜點!(原文為法語——譯注)」莉塞特驚恐地哭喊道,請求他們冷靜下來。    
    「看重的每一樣東西。「    
    「拜託,兄弟,你還可以擁有她。她還是你的。我沒有——「    
    「我並不要因為你說我可以我才可以擁有她。我不要……」艾倫的攻擊現在已經沒有什麼殺傷力了。湯姆掙扎著穿上褲子,用強壯的右臂將艾倫阻隔在安全的距離之外。莉塞特盡可能地幫著他。    
    「蓋伊在外面,是不是?他為什麼不攔住你?他知道我在這兒。」    
    「蓋伊?他知道,哦,對,他知道。他把我扛來的。扛來的。這樣我才能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我現在已經知道了。知道了。」    
    艾倫靠到刷過石灰的牆上,穩住身體。雖然他的臉上又青又紫,但腎上腺素使他比剛才跟蓋伊相處時有了更多的自制。他的極端震驚和神經崩潰已經不再那麼明顯。湯姆很輕易地誤把他當作了一個雖然很沮喪但是能夠控制自身行為的人。    
    「我的意思是,」艾倫盡可能清楚地說道,「一直以來蓋伊對你的看法都是正確的。你有一些優點,這是毫無疑問的,可你到底還是下人的兒子。請把你的手從我女朋友身上拿開,離開這兒。」    
    「艾倫,拜託,說話小心點。有的話說出口就收不回去了,你知道。」    
    「艾倫,求你,冷靜下來,我去給你沖點咖啡,我會跟你解釋。」莉塞特請求艾倫冷靜下來,可情況已經遠遠失控。    
    艾倫想拿出一把手槍,可就在他從皮套裡抽出槍的時候碰到了槍管,槍「啪」的一聲掉到地上。湯姆奪過槍,把它從窗戶裡扔了出去,扔進下面的牛槽。    
    艾倫跌跌撞撞地走到門口,靠到門框上,「蓋伊是我哥哥。你是個把我女朋友搞上床的下人的兒子。」他搖了搖頭,「對了,我永遠也不會和你一起在波斯鑽井。我為什麼要那樣?據我所知,用地權是屬於蒙塔古一家的。它不屬於那些亂七八糟的人。」    
    他蹣跚地走遠,在樓梯的第四個台階處滑倒,一路滾了下去。他拖著身子回到村裡,找了張空床,一頭栽下去,腦袋沾上枕頭還不出三秒鐘他就睡著了。    
    事情就奇怪在這兒。    
    他睡得很安穩。沒有夢境,沒有疼痛,沒有叫喊,沒有夢囈。在整個世界全都崩潰的時候睡成這樣真是件奇怪的事。    
    湯姆扣上襯衣的扣子。他面如死灰,雙手抖個不停,。    
    「我不知道你們是朋友。」莉塞特說道,懊悔不已,「我不知道……他是個好人,我真的很敬重他。」    
    「別擔心。這不是你的錯。」湯姆用法語說,然後換成英語,「該死的,我一點也不知道他……該死,該死。」    
    湯姆坐到床沿上,試著冷靜下來。蓋伊是我的哥哥。你是把我女朋友搞上床的下人的兒子。他試著把這些話置之腦後,可艾倫的話說得太重了,不是輕易就能忘掉的。我永遠也不會和你一起在波斯鑽井。我為什麼要那樣?據我所知,用地權是屬於蒙塔古一家的。它不屬於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湯姆重重地呼吸著,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艾倫很震驚。艾倫很沮喪。艾倫是在胡說——    
    「他不會有事吧?」莉塞特打斷他的思緒。    
    「聽著,他剛從戰場上回來,戰場上非常糟糕,越是放鬆下來他越是敏感,而且對於女孩子,他從來沒有——嗯,我想在你之前,他沒有——」    
    「沒有,絕對沒有。還是我教他怎麼做的。」    
    「媽的!」湯姆因為內疚而更加憤怒。他知道艾倫和莉塞特好上了,所以一直以來他都避免去找莉塞特。可過去那三天簡直像是身處地獄。湯姆知道艾倫受傷了,可是,他就像蓋伊一樣,不停地到處詢問艾倫現在在哪兒,情況如何。當他終於聽說艾倫沒什麼大事之後,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出於某種奇怪的原因,湯姆就像著了魔一樣地來找莉塞特,因為她是另一個和艾倫有關密切關係的人。他到處找她,一直找到廚房。他並沒有想要和她上床,可湯姆在這種事上並不是個意志堅強的人,而且不管怎麼說,艾倫正安全地躺在醫院裡,所以也沒什麼太大的關係。他應該三思的。    
    他們沉默了片刻。然後莉塞特親了親湯姆的耳垂。他微笑起來,撫摸著她的肩膀。    
    「你還有很多其他男人嗎?」他問。    
    她輕輕彈了一下他的胳膊,「Chchon。」豬。    
    「說實話?」    
    「有一些。幾個。」    
    「我猜,為了錢?」    
    「一般是。可跟他不是,絕對不是。」    
    「和我呢?」    
    她搖了搖頭。    
    「他一點都不知道,……聽著,我會給他時間恢復。跟他解釋。我最好別再來找你。如果找你會讓艾倫傷心,那我就不會再來找你。    
    「關於兄弟那段話是什麼意思?你們是不是兄弟?」    
    湯姆簡短地解釋了一下,最後總結道,「蓋伊是他的親生兄弟,可我是他真正的兄弟。他知道這一點。他絕絕對對知道這一點。」    
    「一切都會好起來嗎?」    
    湯姆點點頭,在沒有塗漆的地板上踢著他的光腳。他為自己的糊塗感到生氣,可他對蓋伊挑起事端感到狂怒。怒火在他心頭燃燒,炙人而又危險。    
    「嗯?一切都會好起來嗎?」    
    湯姆重重地歎氣,「對,會好起來的。」    
    又一次,他錯了,錯得離譜。    
    這好像已經成了慣性。


第二部分 1914年6月末第16節 8月19日

    第二天:8月19日。    
    戰鬥再次打響的時候湯姆回到了戰壕。他正在向旅參謀匯報情況,整個人睡眠不足,大汗淋漓,全身又是血又是土。槍炮聲打斷了他們的簡短會談。湯姆請求離去,收到一句硬梆梆的「好好幹,克瑞裡」,然後就大步跑向前線。    
    這一天天氣惡劣,就像是秋天裡的第一個冷天,大雨把一切都浸泡在水裡,空氣寒冷刺骨。一陣邪惡的微風將槍炮的煙霧吹遍戰場,直到一切都沉浸在一片淡綠色的、充滿無煙彈藥氣味的薄霧之中。濕漉漉的白堊地上滑得站不住人。上坡的小路和戰壕的底部變成了混合著雨水、泥濘、耗子和鮮血的陰溝。    
    湯姆迅速而又謹慎地爬上戰壕。他經過了兩個正在挖土修補一面倒塌胸牆的人,還有一個正將一挺劉易斯機槍架上戰壕的人。湯姆往前衝著,在拐角處跑得太急,直接撞上了蓋伊,他正從另一個方面快速跑來。    
    這是個極大的巧合:並不是說他們不該碰面,而是不該在戰壕裡碰面。蓋伊作為參謀,幾乎從來不進入前沿陣地,更別說在這種艱苦作戰的時候。不過湯姆想了起來,在早先的炮轟中,師部的電話交換機被完全摧毀,所以他猜想師部參謀肯定很急於獲得作戰行動方面的可靠信息。    
    架著劉易斯機槍的二等兵亨普利斯維特以及修補戰壕的二等兵瓊斯和卡拉赫都目睹了接下來發生的事。兩位軍官進行了激烈的爭吵。年長一點的軍官試著奪路而過,可年輕一點的軍官用身體擋住他,將他摁在戰壕的胸牆上。槍彈的聲音掩住了他們的聲音,但很明顯他們正在沖彼此喊叫。    
    年輕軍官開始用重而有力的拳頭揍著另一個人,那人將胳膊抬到面前進行防禦。年長的軍官不停地想要闖過去。他沒有對年輕軍官採取任何武力措施。    
    然後事情發生了。    
    這三個人對事實的描述絕對的異口同聲。年輕軍官撥出手槍。他把槍指向另一個人的腦袋。年長軍官往後退去,做出投降的姿勢。年輕人仍在衝他叫喊。他看上去極端憤怒。然後年輕人把槍放低對準另一人的襠部,或是那附近。他開槍了。這絕對是蓄意在近距離內開的一槍。卡其布的外套上現出了一朵鮮紅的玫瑰花印。在子彈打擊他大腿的時候,年長軍官往後跳去。年輕的中尉把槍放回皮套,惡狠狠地又看了一眼年長軍官,然後朝前線奔去。黑色的鮮血慢慢滲透年長軍官的一條褲腿。    
    事情就是這樣。    
    湯姆沿著戰壕跑遠。蓋伊搖晃著往另一邊走遠。他的臉色蒼白得一像床單一樣,神情又驚又怒又怕。    
    戰況激烈地持續到黃昏時分。    
    在一些血跡斑斑的地方,躺著太多已經犧牲或是垂死的人。空氣因為炮火和子彈也變得沉重起來。來到法國以後第一次,湯姆希望自己能夠挨上一槍,從而返回英國,遠離戰爭。    
    夜幕降臨了。    
    湯姆在崗哨就位,祈禱德軍也像對手那樣筋疲力盡。他很想喝點威士忌,但又很高興找不到酒。這個晚上,他太想喝個酩酊大醉。可這一晚,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昏沉沉的頭腦。    
    蓋伊讓他感到暴怒。    
    暴怒。戰壕裡的事件不僅沒有讓他發洩情緒,反而增加了他的憤怒。他開槍打中了蓋伊,可他居然沒有殺了他。湯姆的怒氣仍然沒有得到發洩,但是因為他的舉動,蓋伊可以——而且很有可能會——把湯姆送上軍事法庭。對上級軍官開槍只有一種判決,那就是死刑。湯姆知道有目擊者,而且知道自己絕對不能依靠他們的判斷力。也許湯姆的赫赫戰功會有一些作用,但蓋伊是位少校,而這種事一般注重的都是軍銜……    
    那天晚上,湯姆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著這件事。他一點都不後悔對蓋伊開了槍,可當他的手指撫摸槍管時,他幻想了上百次這一事件的不同結局:蓋伊不是腿部中槍,而是胸部中槍;蓋伊不是受了點輕傷,而是當場斃命。    
    **    
    湯姆擔任的是第一班崗。發生了這麼多事,他需要時間去思索。在下午的打鬥過程中,他的一包煙被擠碎了,但他小心地從中挑出兩根被壓扁的捲煙,細緻地將它們恢復成可以點燃的模樣。他把煙點著,喉嚨因為渴望煙草的味道而疼痛起來。    
    「克瑞裡先生?」    
    「嗯?」    
    藉著火柴短暫的光芒,湯姆看到一個男子的臉——銀色的頭髮,但是臉龐很年輕,藍色的眼睛,灰色的鬍子。    
    「我是摩根上尉,剛被從沃裡克郡派過來支援你們。」    
    兩人握了握手,湯姆把最後一支破碎的香煙點著遞給那人。    
    「支援?」湯姆叼著煙咕噥著。「老天知道我們需要支援。」    
    「聽著,我知道了一些相當糟糕的消息,最好還是跟你說吧。准將想派兵將突出陣地上的德國鬼子掃蕩一空,一勞永逸。他的想法是,如果我們能突襲他們的機槍哨位,我們就可以冒險發動全面進攻。」    
    「准將是個沒有頭腦的瘋子兇手。」    
    湯姆的直言不諱讓摩根上尉尷尬地笑了笑,但他幾乎沒有駁斥這種指控,「你的名字被提出來了。」    
    「提出來幹什麼?」    
    上尉做了個鬼臉,「機槍。」    
    「去突襲他們的機槍?」    
    「對,我個人也認為這是個愚蠢的主意,可准將對此好像興致勃勃。」    
    「太愚蠢了。」    
    「我非常抱歉,老兄——你剛好撞在槍口上了。准將讓你帶上十二個人,用你自己的頭腦想出行動方案,然後馬上出發。一旦你幹掉那些機槍哨位,我會馬上帶一整個連的人去支援你。」    
    摩根遞給他一袋資料,裡面的書面指示證實了他的話。湯姆看完文件,把它們扔到一邊。    
    「我的頭腦?我的頭腦告訴我准將已經他媽的失去理智了。」    
    上尉嚥了口口水。即使一個新來者都清楚地知道,准將的命令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我不能說不同情你,老兄。如果不是因為我真的不瞭解這兒的地形,我會自告奮勇地站出來。我得說,我覺得那個推薦你的人實在是有點過分。這種事真的不應該推薦別人上。」    
    「是誰推薦的我?」    
    摩根上尉頓了頓。他已經說了不該說的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咬斷才好。「聽著,我什麼都不該說的。真的不是我——」    
    「可你已經說了。是誰?」    
    摩根上尉又頓了頓,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煙。他將煙吸到只剩半英吋,然後把煙頭扔到泥裡,煙頭發出一陣嘶嘶聲。「好吧,老兄。正常情況下我是不應該說的,可是考慮到現在的情況……是個叫蒙塔古的傢伙。蒙塔古先生。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蒙塔古先生?」湯姆驚呆了,「一個中尉?跟我差不多大年紀?」    
    「對。怎麼?你們有很多個蒙塔古嗎?」    
    「不是一位少校嗎?我們有一個中尉和一個少校。是哪一個?」    
    「是個中尉,老兄。肩膀上只有一顆星。我絕對沒有看錯。絕對是中尉。」    
    「他的腿呢?他的腿有沒有受傷?最近才受的皮肉傷?今天下午?」    
    「他坐在那兒,老兄。我沒看見他的腿。不過,如果他受了那樣的傷,是不是應該呆在醫院才對?我想,如果是那樣他就不會坐在准將身邊了。」    
    「對,我想也不會。」湯姆的震驚無法用語言來形容。德軍有兩個機槍哨位。其中一個位於一個很深的彈坑裡,壘有沙袋,而且周圍有嚴密的鐵絲網。另一個哨位則是德軍經歷長久戰鬥以來幾乎沒有受損的槍位之一。那個哨位是由混凝土築成的,厚達十英尺,周圍豎著鋼筋。對它們發起進攻無異於自殺。而這是艾倫想要的結果。比起他即將面臨的死亡可能——湯姆對此已經確信無疑——更讓他震驚的是這是艾倫想要的結果。    
    摩根看著湯姆,眼裡有著深深的同情。在臨時的胸牆外面,大概兩百碼遠的地方,白色的混凝土機槍哨位在月光下泛著白光。「我真的很抱歉,老兄。希望你擁有英國人最好的運氣。」    
    「謝謝。」    
    「我沒什麼可做的,是不是?你有什麼需要嗎?」    
    湯姆搖了搖頭,「就是……聽著,出於我不能解釋的原因,下午推薦我的人是誰,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重要得我無法形容。你十分肯定那是蒙塔古中尉?」    
    沉默。    
    很遠處幾枚炮彈轟然作響,隨即回應地響起步槍的「噠噠」聲。    
    「聽著,四年前我在桑德霍斯特軍官大學呆過,去年升的上尉。我知道什麼時候向什麼樣的肩章敬禮,知道什麼樣的肩章該向我敬禮。我百分百地確定,老兄。對不起。」    
    湯姆點點頭。    
    兩人又握了握手。「我最好還是別再耽誤你的行動。」摩根開始向外走去。一道亮光射往天際,懸掛片刻,又慢慢落下。黑暗的戰壕被它的光芒照亮。    
    「等一下,上尉。」湯姆喊道。    
    「嗯?」摩根轉過身。    
    湯姆把壓扁的煙盒遞出去,「這盒煙被我壓碎了。你身上有沒有帶煙?」    
    摩根摸了摸上衣的口袋,找到一包沒有拆封的英國煙,只是先前在雨裡沾了點潮氣。「拿去吧,老兄。別客氣。」


第二部分 1914年6月末第17節 湯姆出事了

    我們是新軍的成員。    
    我們不會作戰,    
    我們不會開槍,    
    那我們有什麼用呢?    
    可是當我們開進柏林,    
    德國皇帝會說,    
    Hoch, hoch, mein Gott!    
    新軍的成員    
    是多麼的優秀啊。    
    這首歌諸多版本中的一種就像某種美妙的氣味一樣從泥濘的防空洞樓梯上飄出來。防空洞是從德軍那兒奪來的。就防空洞本身而言,它非常的牢固,而且很舒適。在短暫的停頓之後,這首歌換成了其它更憂傷的歌。    
    湯姆艱難地嚥了口口水。在直接面對著即將死亡這一現實時,他長久以來那種無憂無慮的態度開始離他而去。他不想死。他熱切地想活下去。也許活過這晚,第二天他就會被送上軍事法庭。可他不在乎。他想活過這晚。接下來的事以後再碰運氣。    
    但死亡還不是最糟糕的。艾倫才是。艾倫·蒙塔古從全世界所有人中推薦了他去執行這次任務。湯姆知道自己不該跟莉塞特上床,可艾倫的回應是如此冰冷地充滿殺機。這是艾倫最糟糕的一面:睚眥必報。這是作為貴族子弟的艾倫:勢利,自以為是,令人厭惡。    
    湯姆覺得自己就像是闖進陌生領域的陌生人。    
    他沿著防空洞的台階走下去。下面擠滿了三十個人,當天的戰役使他們筋疲力盡。在這三十個人當中,只有三四個還有力氣唱歌,而且那是因為防空洞裡沒有足夠的空間讓所有人都躺下去,甚至是坐下去。    
    他們看見湯姆臉上的表情,安靜了下去,馬上就明白了。醒著的人將睡著的人搖起來。防空洞裡變得活躍起來,他們或是斜靠著牆,或是坐在粗糙的凳上,或是坐在地上。防空洞裡點著兩盞德軍的乙炔燈,空氣裡充滿了厚重的油煙,非常混濁,但是很溫馨。有兩隻耗子坐在角落裡咀嚼著什麼。    
    「舉起你們的右手,小伙子們……右手,湯普森,不是兩隻手。」    
    他們沉默地照做。    
    「現在,有孩子的人把手放下。」    
    還有十六隻手舉在空中。    
    「有老婆的人把手放下……我說的是老婆,阿普爾比,不是臨時跟你上床的姑娘。」    
    十隻手外加阿普爾比:十一個人。    
    湯姆點點頭,「你們過來,其他人繼續。」一片沉默,只有他們在爬過彼此交換位置的時候發出的低聲嘀咕。(「抱歉,夥計」,「慢點,你踩的是我的手」,「早知道我就娶了那老女人」……)最終那十一個人走到湯姆面前——確切地說,是十一個男孩,因為他們的平均年齡肯定低於二十一歲。湯姆接到的命令是帶上一打人,可他決定不服從命令。就算是五十個人也幹不掉那兩挺機槍,如果他讓自己的雙手沾上不必要的鮮血,那他真是罪該萬死了。湯姆從上衣兜裡拿出十一根火柴,將其中兩根的火柴頭掰斷。他把火柴混在一起,然後握在手裡,將火柴的後半截露在外面。    
    「每人抽一根。」    
    每人抽了一根,有兩個抽到了沒頭的火柴:一個長著黃棕色的頭髮,非常粗壯,臉上有著很自信的表情;另一個是典型的從城裡來的新兵,營養不良,身體很矮——甚至不足五英尺四——長著一張蒼白的長臉。湯姆不認得他們。因為人員傷亡,連裡從其他營調來了增援人手,都是湯姆不認識的人。    
    「對不起,夥計們,我還不知道你們的名字呢。」    
    「斯廷森,長官。」黃頭髮的小伙子說。    
    「哈德威克,長官。他們都喊我矮子。」    
    「那你希望我喊你什麼?」    
    「我想還是喊我矮子吧,長官。聽上去已經很順耳了。」    
    湯姆點點頭。他從兜裡拿出摩根的那盒煙,給他們一人發了一隻。三個人都把煙點著。    
    「現在,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們倆。我已經選中你們參加一次任務,這次任務非常艱巨,非常危險,可它會為你們每人贏得一枚榮譽勳章,以及大量的假期,只要我能安排妥當的話。下面就是我們要做的……」    
    艾倫在疼痛中醒來。    
    某個地方存在著危險;甚至是恐怖。    
    他抓過手槍,將槍口對著黑暗。他沉重地呼吸著,側耳傾聽,隨時準備開槍。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遠處連續不斷的炮聲。半分鐘過去了。艾倫試著想起這是什麼地方。    
    他摸索著周圍。他正躺在一個鐵床架上的草蓆上。    
    他想起來,這天蓋伊跟他在一起坐了一會兒——或者是之前那天?他仍然頭暈目眩,想不起來。他能聽到身下的草蓆發出沙沙聲,還有窗外村子裡的細微聲響:一頭馬正在吃草,一個技工正試圖發動一輛摩托車。他摸到一根火柴,將它點著,然後找到一根蠟燭點上。    
    他環顧著小屋四周,看看有沒有什麼危險。什麼都沒有,他拉上保險栓,把槍放下。    
    但是清醒並沒有帶來安寧。他的心跳仍然高達每分鐘一百二十次,那種可怕災難的感覺仍然揮之不去。他本想將之歸罪於夢境,可他一覺無夢,而且在他醒來之後這種災難感愈發強烈。    
    艾倫想起了他和湯姆的爭吵。痛苦和憤怒湧遍全身。湯姆對莉塞特的征服就像是一種深深的、刻意的侮辱。雖然艾倫在攻擊湯姆的時候已經神智不清,但他仍然非常生氣。可怒火很快就過去了。那只是一次爭吵。湯姆會向他道歉,而且是真心誠意的。艾倫會收回他所說過的話,而且他也會真心誠意。爭吵算不了什麼。    
    艾倫的心臟因為其它原因而狂跳,某種更糟糕、更永恆的東西。有那麼片刻,他無法理解。然後他明白了。    
    湯姆!    
    湯姆出事了。    
    艾倫從床上躍起,找到褲子,四處摸索他的靴子,但沒有找到。他記得蓋伊把靴子拿走了,試圖阻止他四處亂走,不過下面的馬房裡有一雙農民穿的鞋,那就足夠了。他抓過上衣,找到鞋子,跑到街上。他的身體還是很虛弱,尤其是他的肺部,不過他的協調能力已經好多了。他慢慢地走到負責運輸的那名上尉的辦公室裡,希望能借到一匹馬。    
    上尉正彎腰忙著紙頭工作,低聲地發出詛咒。他抬起頭,綻出一絲微笑。他很喜歡艾倫。    
    「嗯嗯,晚上好啊,長官。」他漂亮地敬了個禮。    
    「什麼?」艾倫說過,下意識地回了一個禮。    
    「我說,你最終得到了該有的獎賞,」上尉說道,「絕對是該你所有,我得說。」    
    艾倫低頭看了看肩膀。他睡了一覺,起來的時候就變成了一個少校。他困惑地搖了搖頭,「我穿了我哥哥的外套,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猜是他拿錯了我的衣服。聽著,能借匹馬給我嗎?我明天早上還回來。」    
    上尉吹了聲口哨,歎了口氣,看了看他那沒有止盡的徵用表——不過十分鐘不到,艾倫就已經備好馬,小跑著穿過黑暗,向前線奔去,向湯姆奔去。    
    子彈掃射過來的時候,突然而又喧鬧。機槍離他們只有三十英尺遠。藉著暗淡的月光,湯姆看見勇敢的斯廷森被一陣彈雨擊中,幾乎屍骨無存。幾秒鐘之後亮起的炮火清楚地照出矮子哈德威克栽到地上,雙腿被鮮血淋漓地炸斷。炮火持續著。湯姆拿出一個手榴彈擲了出去。    
    那是他記得的最後一件事。


第二部分 1914年6月末第18節 艾倫聽到了槍聲

    艾倫聽到了槍聲。槍聲持續了只有一兩分鐘,然後就停止了。馬抬著頭,側著身子,在泥濘的路上開始打滑。他把受驚的馬系到一個被炸的樹樁上,步行繼續前進。幾天的戰鬥下來,戰壕裡一片混亂。地面被炸得亂七八糟。戰場上散發著屍體和炸藥的氣味。    
    他急急地沿著脆弱的戰壕往前跑著,因為胸牆太過脆弱,所以他一直貓著腰。他沒有在借來的鞋子上裹上綁腿,所以鞋子裡很快就沾滿了泥沙。他的協調能力和體力都比之前要好;只是肺部的情況還很糟糕。    
    他來到湯姆的營地,在那兒聽說了這個可怕的壞消息。他聽說了准將那致命的指示。他聽說湯姆帶著兩個人爬進了無人地帶。聽說在半個小時的寂靜之後,德軍突然開火。聽說靠得比較近的那個混凝土機槍哨位也開火了。聽說三個人都已失蹤,假定死亡。


第三部分 假定死亡第19節 假定死亡

    但這仍然擁有我衣衫的    
    一角邊緣    
    設拉子的土地,魯克納的    
    銀色源泉    
    薩迪(1184-1291)    
    艾倫從防空洞裡搖搖晃晃地走進寒冷的第一線曙光。失蹤,假定死亡。整個世界都改變了。艾倫就算是永遠失去雙腿,也會比接受這一可怕的事實要來得鎮定。湯姆現在是失蹤,假定死亡。    
    臨時踏台上站著一個哨兵,他的臉上因為疲倦而面無表情。「那邊有生命跡像嗎?」艾倫問他。他的聲音很刺耳,肺部空前的疼痛。    
    「沒有,長官,什麼都沒有。」    
    「有沒有傷員?有沒有呼救聲?」    
    「嗯,長官……」哨兵聳聳肩,好像這是個莫名奇妙的問題。「我想,總是會有人受傷的。多得簡直說不清我到底聽過多少。」    
    艾倫幾乎想一拳打在那人的臉上。他的右臂已經蠢蠢欲動。    
    「我這就出去,」他說,「我回來的時候請別對我開槍。」    
    「是,長官。」    
    哨兵本想告訴他在黎明將近時分離開戰壕是件愚蠢的事,但艾倫態度裡的那種衝勁使他沒有開口。艾倫翻過胸牆,莽撞地向前爬去,直直爬向恐怖戰場的中心地帶。地上橫七豎八地擺著鐵絲網的碎片,霰彈筒,還有人。一張從頭骨上分離的人臉飄浮在一個水坑的水面上,臉衝上斜視著天空。艾倫什麼都不注意,什麼都不在乎。他爬到他所認為的湯姆行動失敗的地點,開始叫喊。    
    「湯姆?湯姆?湯姆·克瑞裡?」    
    這麼做簡直是愚蠢到家。他現在正處於德軍前線的狙擊範圍之內。    
    「湯姆?湯姆?湯姆·克瑞裡?」    
    一點聲音都沒有,沒有人類的聲音,沒有呻吟。可以在一秒鐘之內就將他送上西天的德軍步槍沒有開火。    
    「湯姆?湯姆?湯姆!」    
    沒有回答。怎麼可能會有呢?湯姆對德軍機槍發起了突襲。機槍發話了。它們的話最具有決定性。湯姆現在是失蹤,假定死亡。    
    頭痛。    
    一陣劇烈的、極度的頭痛吞噬了其它所有感覺,其它所有情緒。湯姆閉著眼躺了很長時間,除了腦袋裡面肆虐的劇痛外什麼都感覺不到。可慢慢地,不可避免地,生命逐漸回來。生命,還有隨之而來的意識。    
    意識到他還活著。意識到痛苦以及他整條左腿的麻木。意識到自己平安無恙,雖然一切邏輯都表明他應該已經死了。    
    他撐開雙眼。頭頂上是由厚木鋪成的天花板,堅固而且整齊。木板上映出搖曳的燭光。縫隙間抹著法國的泥土。天花板看上去讓人覺得非常舒服。湯姆的意識恍恍惚惚地想著這片小世界裡僅有的幾件東西:頭部的疼痛,腿上的疼痛,頭上的天花板。    
    可生命和判斷力仍在繼續恢復,並隨之帶來恐懼感。    
    有光線從什麼地方傳來:是根蠟燭。湯姆翻過身看著它。蠟燭被放在一個英軍鋼盔上,鋼盔已經被打得毫無形狀可言。湯姆怔怔地看著。那是他的鋼盔,可它為什麼變得這麼畸形……?他摸了摸腿:腿上受了重傷。疼痛越來越劇烈。    
    他想起了更多。    
    他想起斯廷森被炮火轟得飛了起來,而矮子哈德威克則被鏟到了地上。斯廷森的屍體擋在了他和子彈之間。很有可能正是斯廷森的死亡使得湯姆幾乎沒有受傷地躲過了猛烈的槍擊。可憐的斯廷森……    
    他又閉上眼睛,可能又睡了一會兒。等他醒來時,仍然頭痛欲裂,但他的頭腦越來越清晰。清晰得足以意識到頭上的天花板過於整齊,絕不是出自英國人之手。清晰得足以意識到他成了德國人的俘虜。清晰得足以意識到是他的兄弟,艾倫·蒙塔古想要這樣的結果,是他讓自己去送死,是他想讓自己死。    
    這段友誼曾經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東西,但現在已經化為灰燼。    
    連續四個晚上,艾倫每晚都出去尋找湯姆。    
    他對無人地帶的瞭解已經達到了無人可及的地步。他看到屍體,他看到垂死的人,他看到雙方的傷員。對於垂死的人,他會開槍把他們打死或是用嗎啡使他們失去知覺。對於傷員,他會不辭辛苦地把他們拖回戰壕,然後再爬回去繼續搜索。他喊了上千次湯姆的名字。他不再小心翼翼。他就在月光下站起身子。他利用信號彈的光亮搜索著被炮彈摧毀的土地。他用最大的音量呼喚著失去的兄弟。    
    德國人當然聽到了他的聲音,也看到了他。艾倫都能聽到德國哨兵模仿著他的呼喊——「湯姆!湯姆·克瑞裡!」--然後就會爆發一陣大笑,以及帶有巴伐利亞口音的低唱聲。在把彈藥筒從機槍的彈鏈上取下來的時候,他們甚至用槍敲擊著同樣的節奏。「湯姆,湯姆-姆。湯姆·克瑞-瑞-裡-裡!」但是沒有步槍開火,甚至連機槍好像都沒有瞄準他。出於好心和憐憫,也可能僅僅是因為漠不關心,德國人就讓這個瘋狂的英國人在這片廢墟中四處遊蕩。    
    「Komm, 湯姆, Komm!」    
    湯姆在墜入更深的夢魘前勉強恢復了全部神智。    
    在一隻結實的德國胳膊的攙扶下,湯姆用那只好腿行走著穿過迷宮般的戰壕,來到一個戰地醫院。他被粗魯地檢查一番,然後被打了一針破傷風。隨後他就被送到了一個農場,那兒已經關押了四個英國俘虜,再然後他們五個人就被送到更遠的德國佔領下的法國。    
    他們到達戰俘關押營時,湯姆已經接近崩潰。他受傷的左腿就像著了火一樣,一陣陣劇痛就像被困在魚塘裡的海浪那樣衝擊著全身上下。關押營由一群昏暗的小房子組成,周圍環繞著帶倒鉤的鐵絲網。在門口處進行了簡短的搜身——湯姆的煙被拿走了,雖然他一再抗議——然後他被送進一間標有紅十字會標誌的小屋裡。一名護士快速掃了他一眼,認定他不會在那天晚上死掉,就任他筋疲力盡地倒在草墊上。他閉上眼,但是無法睡著。沮喪向他襲來。    
    他成了戰犯。    
    艾倫想要害死他。    
    轉念想一想,他寧可已經死去。    
    艾倫放棄了搜尋。搜尋已經變得越來越危險,越來越沒有意義。更重要的是,他已經疲憊得無法形容。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和肺部能不能再經得起這樣的一個晚上。再就是因為蓋伊。艾倫聽說蓋伊受了傷,並得知了他所住醫院的名字。    
    艾倫面對現實了。是時候離開前線、離開戰鬥、永遠地放棄湯姆了。    
    **    
    兩天後,艾倫來到魯昂,來到蓋伊療傷的由學校改成的醫院。他僵硬地走進病房。蓋伊的床上是空的:除了亂糟糟的白床單,別的什麼都沒有。艾倫走進護士長的格間。    
    「你好,小姐。我想找蒙塔古少校——」(原文為法語——譯注)    
    艾倫正要說下去,可護士長半轉過身指過去,看到床上空無一人後就打斷了他。    
    「哦,那邊!他好像在抽煙!」(原文為法語——譯注)    
    她指了指一扇門,那外面是以前的校園。艾倫走出去,發現蓋伊正安逸地坐在籐椅上,打著繃帶的腿上蓋著一條綠色的薄毛毯,兩腿搭在兩個運貨箱上,箱子上標著「戰爭物資——緊急「。他整個人被籠罩在雪茄的煙霧下,膝蓋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三天前的《紐約時報》。    
    「蓋伊!」他說,突然感到了一種眩暈和一種戰爭疲乏。「你怎麼樣了?」    
    兩兄弟擁抱了一下,因為蓋伊是坐在那兒的,所以只能說兩人盡可能地擁抱了一下。    
    「仔細想一想,還不算糟。就是疼得要命。」


第三部分 假定死亡第20節 我寧可去死

    雖然他是專程趕到魯昂來看蓋伊的,可等他到了這兒之後,艾倫只能想到湯姆和湯姆的死訊,他迫切地想讓世界上的每個人都知道,包括蓋伊。可出於禮節他沒有馬上談到這個話題。蓋伊解開幾件衣服,指給他看子彈進出的方位,以及子彈所造成的傷害。艾倫發現自己無法理解他哥哥說的每一句話。他甚至都沒有特別在乎。那是個小傷,艾倫見過太多的重傷,對此已經無動於衷了。    
    輪到他說點什麼的時候,他問了句,「怎麼發生的?」    
    蓋伊聳聳肩沒有明確回答,「就是那麼回事,」他說,「我轉過拐角想去急救站,結果一頭撞上該死的准將。他對我很不高興,因為我把血濺到了他那乾淨漂亮的卡奇布上。他那天下午要召開一個大型戰爭會議,而且命令我——命令我,記住——把傷口清洗乾淨包紮好,然後馬上去他那兒報到參加會議。我可以跟你說,醫生都有點生氣了。他們想直接把我送到這兒來;坦白說,准將的態度真是有點荒唐。」    
    「對,我想也是。」    
    「更別提當時我正穿著你的軍裝了。當然了,我已經把衣服都洗乾淨了:你也不想衣服上沾著我的血吧。」    
    「是的。」    
    「是的?你真的想讓你的衣服上沾著我的血?」蓋伊挑起眉毛。    
    「我是說不。」    
    「你沒事吧,老兄?」    
    「蓋伊,聽著,我得馬上告訴你。你可能還不知道。是湯姆,他死了。」    
    蓋伊的神情最初很是漠然,然後才變得有一些陰鬱和關切。他把雪茄放到一邊,「犧牲了?艾倫,我很難過,這真是個不幸的損失。」    
    蓋伊的話是如此的蒼白無力,如此的含糊不清,艾倫不由感到一陣憤怒。「不幸的損失?拜託,這已經無法用不幸來形容了。這是恥辱,這是醜行。這是該死的罪行,這才是它的實質。」    
    「罪行?艾倫,我已經盡力了。准將堅持要……」蓋伊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而艾倫突然警覺起來。    
    「你在那兒?天啊,你當然在。准將的戰爭會議。你在那兒?做決定的時候你在那兒。你在那兒,卻沒有阻止這件事。」    
    蓋伊重重吸了一口香煙,靠回椅子上,好像想依靠病殘來保護自己。「我沒法阻止,不是嗎?我只是個少校。准將他是個將軍。下命令的是他。」    
    「可你知道情況,你知道那些機槍哨位根本是無法攻破的。」    
    「准將也知道。他知道得跟我一樣清楚。比我還清楚。」蓋伊又坐起來,香煙被閒置在手中。    
    「可你是參謀,你可以發表意見。你可以替他說話,或是讓總部的什麼人替他說話。」    
    蓋伊扯了扯衣領,像是要檢查領子直不直。他全身心地投入到這次對話中,以往那種無精打采已經消失不見。「准將已經下定了決心。你知道他的。就算黑格元帥對他大吼也沒有用。」    
    「可你連試都沒試。因為是湯姆,所以你連試都沒試。」    
    蓋伊的音量抬高了。「事實上,湯姆是執行這次任務最適合的人選。如果有什麼人能全身而退,那就是他。我認為這是個愚蠢的任務,我也這麼說了——當然了,我沒說這麼多——可任務還是要執行,所以我們選擇了正確的人選。」    
    蓋伊的話說得太快,好像意識到自己又犯了個錯誤。他又拉了拉衣領。艾倫注意到哥哥的不自然,立刻抓住他的話尾。    
    「我們選擇了?我們?我們是誰?你和准將……」艾倫停頓了只有一秒。突然之間,當湯姆不在身邊的時候,艾倫認清了蓋伊身上某種湯姆早就認清的東西。就好像那種舊時的直覺交流最後一次發揮作用。「准將宣佈了他那愚蠢到家的計劃。也許你提出了反對。可在准將堅持己見的時候,你推薦了湯姆。不要否認,蓋伊。我知道。我知道。」    
    「他是最合適的人選。他是最佳選擇。」    
    「哦,沒錯,我不懷疑這一點。」    
    「這個任務需要銳氣,需要勇氣,還有那該死的衝勁兒。那就是湯姆。」    
    「你恨他,蓋伊。他總說你恨他。而我從不……我從不……天啊,你殺了他。我永遠也不會——」    
    艾倫往後退去,就像面前擺著一具動物的屍體。他的嘴角因為憎惡而抽搐。校園的盡頭走過兩名護士,他們的制服在午後的陽光下白得耀眼。一個醫生跑向她們。他的外套也是白色的,可上面沾染了血跡,在陽光下達不到同樣的效果。    
    艾倫正準備走開,可蓋伊探出籐椅抓住弟弟的胳膊。    
    「等等!還有些事你並不知道。」    
    艾倫猶豫了片刻,蓋伊遲疑著。「什麼事?什麼事我不知道?」    
    「我的傷。我並沒告訴你這是怎麼回事。」    
    「哦,拜託,蓋伊!一點點的皮肉傷,你就把自己當成烈士了!成熟點吧!」    
    艾倫往外走去,這次蓋伊沒有試著攔住他。「記住,你不是每件事都知道。」他喊道,「如果你知道,你就不會怪我。我已經盡力了。」    
    他大喊著,可艾倫沒有回答。    
    校園的盡頭處,那兩名護士正沿著原路返回,步伐緩慢。醫院裡充滿了死亡的腐敗氣息。    
    紙板托盤顫了顫,沉下去。    
    湯姆用飢餓的雙眼盯著它。他的戰俘同伴——從軍裝看應該是個加拿大人——把左手的麵條片切下一小塊,放到另一個盤子裡。天平平衡了。加拿大人把兩片麵包都放到一塊布上。總共有五片,重量完全一樣。加拿大人收回手。    
    湯姆伸手拿過離他最近的一片,雖然黑乎乎的麵團上一看就有塊木屑。加拿大人等所有人都選好之後,才拿過剩下的那塊。其他人都離開了,湯姆沒有。    
    「吃到鋸屑了,嗯?」    
    湯姆聳聳肩。    
    「新來的?」    
    湯姆點點頭。    
    這是他在赫特斯特戰俘營的第四天,這個戰俘營位於杜塞爾多夫城外不遠處。營地是個荒涼之地,只有小小的棚子,荒蕪的土地,帶刺的鐵絲網,還有崗哨。裡面總共有一千人,每個簡易工棚裡住六十人。十二個冰冷的水龍頭構成了整個營地的洗漱設備。所有人都要長時間幹活,而且永遠處在德國衛兵的監督之下,這些衛兵被稱作「看守兵」。湯姆要幹的是把岩石敲碎,為附近一家汽水廠提供原材料。    
    可住宿條件並不是問題所在。水龍頭也不是。幹活也不是。    
    食物才是。    
    每天五個人平分一塊麵包,就這麼多。別的什麼也沒有。湯姆早就已經飢腸轆轆。有生以來第一次,他見到了瀕臨餓死的人,而且他自己也加入了這一行列。    
    「你可以把鋸屑也吃下去,」加拿大人說,把紙板天平收進被褥下面。「可以好好嚼一嚼。」    
    他身上有種特質讓湯姆立刻喜歡並信任著他。「湯姆·克瑞裡,」他說,伸出手自我介紹。    
    加拿大人面帶微笑地看了看周圍,「米奇·諾加德。」他說,「嗨。」    
    他們把犯人們經常交換的信息交換了一遍。諾加德自1915年12月以來就被關押在赫特斯特。雖然諾加德加入的是加拿大軍隊,但實際上他是美國公民。他之所以入伍是因為他母親是比利時人,而且戰爭最初幾天德國士兵在比利時犯下的暴行讓他震驚不已。    
    「所以我想我也應該參軍入伍,讓他們對我也施加暴行。我想,我的計劃實施得比我希望的還要好。」    
    「你是美國人?我還以為——」    
    「對,對,加拿大軍隊不容許接收美國人。對,他們是不容許,可他們接收了。」    
    湯姆把自己的故事告訴諾加德:編隊,被捕日期,工作細節。    
    諾加德點點頭問道:「紅十字會?」    
    湯姆搖搖頭說:「失蹤,假定死亡。」    
    「你在開玩笑吧,」諾加德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就好像湯姆剛剛承認他得了絕症一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確實如此。大多數犯人之所以能撐下去,是因為除了監獄配發的口糧之外,他們還會收到紅十字會從日內瓦寄來的包裹。但是,如果你的記錄是「失蹤,假定死亡」,那人權機構就什麼也不會提供。「拜你們的皇家海軍所賜,德國鬼子連自己都餵不飽,更別提他們的犯人了。沒有這些食品包裹,你撐不下去的。」    
    湯姆聳聳肩,拉了一下自己的腰。他的腰帶已經比平時繫緊了一個扣,褲子也開始顯得鬆鬆垮垮。    
    「那朋友和家人呢?」諾加德追問道,「你得寫信出去。把『假定死亡』的記錄消掉。」    
     湯姆搖了搖頭,「沒有。」    
    「你見鬼的什麼意思,沒有?肯定會有什麼人的。」    
    湯姆嚥了口口水。他當然知道自己的形勢有多嚴峻。可是,艾倫曾經試圖害死他,如果他還去哀求蒙塔古一家幫忙的話就太沒出息了。當然了,還有他父親,可湯姆知道傑克·克瑞裡跟蒙塔古一家人有多親近,給傑克寫信跟直接給亞當爵士寫信沒什麼區別。他搖搖頭。    
    「我不會寫的,」他說,「我寧可去死。」


第三部分 假定死亡第21節 一個星期後

    入秋以來的第一個冷天。屋裡只有一盆火,可那張長長的木頭桌子和坐在桌子後面的三個屁股把它的熱氣跟艾倫隔開。    
    中間那個屁股屬於皇家陸軍軍醫隊的一位上校。其它兩個屬於軍醫隊的兩個上尉,他們都是在戰爭期間入伍的普通家庭醫生。他們三個,三個屁股和屁股的主人構成了一個醫學委員會,聚集在一起審查艾倫的案子。這只是諸多案子中的一宗。    
    「安德森?」上校問道。    
    「不,長官,蒙塔古。」    
    「你不是安德森先生?」上校的語氣暗示艾倫的回答已經接近於抗命。    
    「恐怕不是,長官,我的名字叫蒙塔古,蒙塔古上尉。」    
    這是真的。艾倫在進攻德軍前沿時的出色表現得到了承認,他被提升為上尉,並被推薦榮獲十字勳章。    
    「嗯……啊!蒙塔古。」上校找到正確的文件。「被彈片輕微擦傷。沒有截肢,沒有重傷。德國兵的炮彈還攔不住你,嗯?」    
    艾倫沒有答話。距離湯姆的犧牲已經超過一個月了,但艾倫仍然處於震驚之中。炮彈的爆炸聲好像不停地在他的耳邊和心中迴響。更糟的是,雖然他離開了前線,一直接受醫療護理,可他的肺部好像越來越糟。可他不在乎。出於自暴自棄的心理,他請醫學委員會將他定級為A1級,「適合在前線作戰」。    
    上校說,「你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再次上前線嗎?」    
    「是的,長官,」艾倫說,意識到自己是在撒謊。    
    「而且,當然了,你迫不及待地想被德國炮彈再炸上一回?」    
    艾倫沒有回答這一問題,但上校並不需要他的答覆。「是個好兵。」他說,轉過頭去看那兩名中尉,尋求他們的贊同。可兩名中尉有些猶豫不決。    
    「你可以奔跑自如嗎?」    
    「你覺得自己能從多大程度上容忍炮彈的聲音和衝擊?」    
    「你覺得自己可以在嚴峻的形勢下指揮下屬嗎?要記住下屬的安全都靠你了。」    
    艾倫不想完全撒謊,所以他的答案明顯地很是吞吞吐吐。短暫的詢問結束了。    
    「請稍等片刻,好嗎,蒙塔古?」上校說道,然後低聲和兩名同事商量著。艾倫能聽到上校在說,「如果我們來這兒不是為了讓他們回到戰場,那我們見鬼的來幹什麼?」而坐在他兩邊的中尉則表示強烈反對,並指出艾倫近期的醫療記錄為證。艾倫坐在冰冷的屋子裡,等待著他們的判決。他搓著雙手取暖。    
    然後醫生們停止嘀咕,上校再次開口。    
    「聽著,蒙塔古,我們達不成一致意見。這兩個傢伙擔心你還沒有準備好再次面對德國鬼子。你——」    
    他的話被打斷了。在上校和艾倫都沒注意的時候,一名中尉拿起一冊文件,將它重重放到桌上。那聲音就像一聲槍響。    
    雖然意識上沒有受到驚嚇,但艾倫的身體卻失控了。他往空中跳起一碼左右,當他落地時,臉色蒼白如紙,渾身顫抖,兩眼大睜。他的呼吸聲就像是煤氣中毒者的發出的咯咯聲。    
    片刻的靜默。    
    屋子裡惟一的聲響就是火盆發出的辟啪聲以及艾倫的肺部因為需求空氣而發出的痛苦呼喚。    
    上校悲傷地點了點頭,「謝謝你,蒙塔古。就這樣吧。」    
    一個星期後。    
    湯姆的身體越來越瘦,衣服越來越肥。隨著身體的逐漸虛弱,他在汽水廠的活兒也越來越累人。每天早晚,米奇·諾加德都叫他拿起筆寫信回家求助。每天早晚,湯姆都說「不」。可到了第七天,湯姆屈服了。既然沒有別的可以下嚥,他就嚥下自己的尊嚴。他寫信回家。他寫信給他的父親傑克,寫信給亞當爵士和帕梅拉夫人。    
    他沒有收到回信。    
    他又寫了一次。    
    還是沒有回信。    
    「那又怎樣?」諾加德說,「再寫。給你認識的每一個人寫。給你聽說過的每一個人寫。不停地寫,直到你收到回信。」    
    可是湯姆搖了搖頭。戰爭會讓人半瘋,而戰俘營會讓人完全瘋狂。湯姆放下筆,再也沒有寫過一封信。    
    這是個錯誤,雖然可以理解,但仍然是個可怕的錯誤。    
    湯姆不知道的是,他的第一批信被裝上了一條開往多佛的醫院船,結果這條船被魚雷擊中而沉沒。他的第二批信被裝上了紅十字會的卡車,這輛卡車原本將會經由黑森林地區開往瑞士。卡車受到了覓食饑民的襲擊,東西被洗劫一空,信件全部丟失。    
    湯姆將一直是「失蹤,假定死亡」,直到戰爭結束,或是直到他死去。    
    「我的兒子,親愛的!」去溫徹斯特火車站接艾倫的是帕梅拉。她緊緊地擁抱著他,將頭埋在他的脖子裡。當她終於放開他時,已經滿臉淚痕。「我可憐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她在為湯姆哭泣,那個她一直像母親那樣愛護的孩子;她在為艾倫哭泣,這個失去了兄弟的孩子。艾倫說不出話來。    
    回到家後,他父親和湯姆的父親傑克也都是這樣。當然,他們都很高興見到艾倫,可他的存在只會讓湯姆的死顯得更加真實。    
    「他是最優秀的軍官,是最優秀的人。」等他倆的聲音都平穩下來以後,艾倫對傑克·克瑞裡說。    
    「他當然是——你們倆都是……我說,這場戰爭是個骯髒的腐爛的臭氣熏天的恥辱,夥計。請原諒我這麼說,可任何會帶走像他這樣的人的事情……」克瑞裡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艾倫在家呆了三個星期。這時節正是美麗的秋天,高大的榆樹上一片黃燦燦。    
    事後證實炮彈爆炸對艾倫所造成的傷害遠比當初意識到的要嚴重。一個像針那麼尖的碎片扎進了艾倫的胸部,兩個肺臟都被刺穿。碎片從外部幾乎看不出來,所以最初的醫生們沒有發現。碎片在肺部呆的時間越久,造成的傷害越大。艾倫做了一次成功的彈片移除手術,不過等到他足夠強壯的時候,他還得再接受進一步的手術。家裡本來有幾個客人,都是初進社交界的少女,她們現在在南安普敦當護士,在艾倫回家之前都已經悄悄離去,為了讓病人得到該有的休息和寧靜。    
    艾倫到家的時候是如此虛弱,以至於他不得不被抬上床。可在關愛和溫暖下,他開始康復。雖然肺部的情況仍然很糟糕,但他的身體又開始強壯起來。除去肺部外,他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健康的人了。    
    可是比生理上的傷害更痛苦的是心理上的傷痕。艾倫發現自己在二樓的臥室裡幾乎無法入睡。寬大的窗戶和毫無掩蔽的方位使他覺得無法躲避隨時可能襲來的炮火和槍彈。與恐懼鬥爭了三個晚上後,他屈服了,搬進了一樓的儲藏室,儲藏室建得就像一個碉堡,四面都有石牆把他和外界隔開。他睡覺的時候整晚都點著蠟燭。    
    大廳另一邊的嬰兒室裡擺著一張大比例尺的扎格羅斯山脈的地圖:湯姆十四年前親手擺在那兒的地圖。湯姆九歲時用藍鉛筆畫下的彎彎曲曲的線條標出了石油用地權的範圍。有的夜晚,當睡眠難以造訪、肺部費力地呼進呼出空氣時,艾倫會拿著蠟燭走進嬰兒室,看著地圖上設拉子以北山區那粗略的輪廓線。他向湯姆保證過他會去那兒找到所能找到的東西。那裡會有石油還是只有乾燥的土地?沒有別的辦法可以證實,除了最古老的辦法:鑽井。    
    有的早上,在黎明照亮冬日天空的時候,他還呆在裡面,穿著睡衣,舉著蠟燭,看著地圖,沉思著,沉思著……    
    有時候他覺得找到石油好像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第三部分 假定死亡第22節 找到石油還不夠

    諾加德在床上翻了個身,遞給湯姆一把橡子。    
    「今天從工廠回來的路上對著一棵橡樹撒尿的時候發現了這個。」    
    諾加德自己也有一把,他敲碎硬殼,嘎崩嘎崩地吃起裡面的堅果。湯姆也照著做了,咀嚼得很仔細。他的胃開始向外鼓起,但它裡面有的只是痛苦的腸氣。有時候他試著嘔吐,但能吐出來的只有混濁的氣體,而且這種嘔吐不能減輕任何痛苦。每到這個時候,他都會想起艾倫·蒙塔古。憤怒、辛酸以及自怨自憐混在一起,就像胃裡的腸氣一樣折磨著他。    
    「戰前你是幹什麼的?」諾加德問道,「我可不是請你列舉你的十頓大餐。」    
    湯姆咧嘴笑了。這些天來犯人們的談話都是圍繞著食物,或是肥皂,或是啤酒,或是生活中不勝枚舉的小細節。「石油,」他說,「我幹的是石油業。」    
    「不會吧?」諾加德坐起來,橡子掉到床上。「是鑽探還是……?嘿,你們英國有油田嗎?」    
    湯姆搖搖頭,「是買賣。不,英國的土地都乾透乾透的。」    
    「我敢打賭,英王大概都快被這氣瘋了……哪家公司?」    
    「美孚,新澤西的美孚石油公司。」    
    湯姆希望愛國的諾加德能對他的回答感到高興,可諾加德卻撇了撇嘴,罵道,「該死的洛克菲勒。把我們所有人在這個產業的立足之地都給毀了。簡直是見鬼。新澤西的美孚石油公司,見鬼去吧。」    
    他們聊了下去。在戰前,諾加德是個獨立的石油商,一個自己擁有工作隊的鑽探商。    
    「每次我們伸下鑽井的時候,總希望能帶出石油的氣息。小子,當我站在自己那三十畝土地上的時候,我從來沒像那樣把鑽頭磨得那麼利過。每次這麼做的時候,你總會覺得油砂就在那一頭閃閃發光。    
    「你找到過石油嗎?我是說,你自己。」    
    「兩次,就兩次。」    
    「是嗎?」    
    湯姆的飢餓,對家的想念,對艾倫的憤怒,統統都消失了。他怔住了,舊時的石油癮比飢餓更讓他難耐。    
    「第一次是賓夕法尼亞州布拉德福市的一口小井。第一天,我抽出了三十桶。兩個星期後,八十五桶。四個星期後,不管我怎麼做,都只能抽出十桶油,這還是運氣好的時候。結果我以一條新褲子的價格把那口井給賣了。就在那條路上兩英里遠的地方,一塊我曾經想買但沒買下來的土地上,我的一個朋友挖出了石油。那個王八蛋在那兒一個星期就抽出了三千桶。」    
    湯姆敬畏地呼出一口氣。這就是石油業的可怕之處,這個輝煌的事業集運氣、冒險和地質於一身。「那第二次呢?」    
    「第二次就像美夢一樣甜蜜。從一開始我就把那口井稱作『老福』。鑽井輕鬆得就像切黃油。兩千英尺後就發現了石油氣。三千英尺後,我們的腳全都浸泡在石油當中。每天六百桶。『老福』盡了最大的努力,上帝保佑她。」    
    「然後呢?」湯姆知道諾加德正在逗他玩,可他忍不住還是掉進他的遊戲。「然後呢?」    
    「然後約翰·戴維森·洛克菲勒偷走了最後一滴油……他擁有那個地區所有的精煉廠。他所付的價錢幾乎都不夠把石油運過去。他搾乾了我的一切,然後在我上門求他的時候把我的井買走了。找到石油還不夠,湯姆,把它變成美元才是最重要的。」    
    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和幾個月裡,諾加德一直跟湯姆講述著他在賓西法尼亞州和俄克拉荷馬州從事石油業的經歷,還有「從來沒有去過加利福尼亞以西,但是,等到這些國王們和皇帝們厭倦了打仗之後,你會在那兒看到我正在自己的後花園裡鑽探石油。」    
    湯姆的癮又上來了。如果他能離開戰犯營的話,他已經知道以後該怎麼做。他會進入石油業:不是和艾倫一起,而是獨自一人。不是在波斯,而是在美國。不是依靠其他任何人的金錢或是善意,而是依靠他的頭腦,他的勇氣和他的決心去取勝。    
    雖然他被困在監獄裡,可有時候他覺得找到石油好像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艾倫越來越強壯:強壯到足以承受第二次手術,這也是最後一次手術。    
    1917年2月,他被送進南安普頓一家專業醫院。一切都準備就緒,他被打上麻藥。一名護士說,「請數到十。一,二,三……」    
    他在燈光下頭暈目眩地醒過來。    
    床邊擺著一架屏風,兩個醫生,一個矮胖的護士長,後面還站著一個漂亮的護士。醫生正在爭論治療的方式,並且抨擊著以前的縫線方式。等他們發現艾倫已經醒了之後,就開始問他一些問題,檢測他的恢復程度。    
    今年是哪一年?    
    「1913年。」    
    哪個月?    
    「沒概念。」艾倫因這個問題的愚蠢而發笑,希望醫生們也能夠注意到可笑的一面,可他們沒有。    
    他叫什麼名字?    
    「艾倫。」    
    艾倫什麼?    
    「克瑞裡。艾倫·克瑞裡。」    
    醫生們發出自言自語的嘖嘖聲,然後就消失了。護士長不滿地看著艾倫的被單,把它們掖得緊緊的,緊得簡直就可以把病人打包送出國了。然後她也走了。    
    那位漂亮的護士走到床邊。她有著一頭紅褐色的頭髮,臉上長著雀斑,還有一雙迷人的藍眼睛。她把被單鬆開。    
    「可能不太整齊,」她說,「但至少你能呼吸了。」    
    他衝她微微一笑,「我想醫生們不太喜歡我。」    
    「他們誰都不喜歡,除非你的病情特別有意思。」    
    「這麼說我還不夠標準了?我覺得全身就像被汽車軋過一樣。」    
    「哦,手術的時間相當長。比預計的要長,不過你會癒合的。我見過的更糟糕的病情都癒合了。」    
    艾倫意識到肯定就是她幫自己更換了衣服,還幫自己洗過澡。他的臉因為一種老派的困窘而發紅。    
    「別擔心,我在這兒已經呆了兩年,什麼都見過。」    
    「還是……」    
    「還是沒什麼。」她把體溫計放進他口中,迫使他中斷抗議,「中午是吃燉羊肉還是喝蘇格蘭濃湯?」她問道,「吃羊肉就點點頭,喝湯就搖搖頭。順便說一句,羊肉燉得很糟糕。」    
    艾倫搖了搖頭。    
    「不錯的選擇。我已經給你父母親打過電話。他們晚上就會過來。我告訴他們你會有一點兒頭暈,不過你很樂意見到他們。我會悄悄地幫你拿一些花瓶過來。帕梅拉肯定會帶一些花兒過來,哪怕是把花房裡的花兒全都拔光。」    
    「謝謝——」    
    「啊!體溫計!別說話!」    
    「嗯。呃呃。」    
    她把了把他的脈搏。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指感覺非常美妙,使他虛弱身體的其它部分感覺就像有卡車軋在上面。她的白制服讓人頭暈目眩。他看著制服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落。那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東西……他慢慢睡著。    
    他的父母晚上抵達的時候,帶了一大把鮮花,好幾罐蜂蜜,好幾瓶大麥湯,還有(他父親趁著他母親忙著插花的時候給的)一小瓶威士忌和一把香煙。    
    「那護士是誰?」他問道,「她說起你們的時候就好像認識你們一樣。」    
    「護士?你是說洛蒂?紅頭髮、藍眼睛的那個?天啊,艾倫,親愛的,我都跟你說過十好幾遍了。那是洛蒂·鄧洛普,今年在我們家呆過的姑娘之一。是個可愛的姑娘。我一直希望你能見見……」


第三部分 假定死亡第23節 逃跑行動

    「Hier! Komm! Bitte Schnell!」    
    那個看守已經上了年紀,滿頭銀髮,是個猶太人。他站在監獄院子裡大概三十碼遠的地方,衝著湯姆招手。    
    湯姆指了指自己,「Ich?我?」    
    看守點點頭。    
    湯姆拖著步子走過去。酷寒的冬天已經轉為春天。湯姆的體重仍在減輕,他已經確信自己將死於飢餓。他無精打采,無動於衷。他的胃鼓了出來,塞滿了腸氣和空虛。他跟上看守。    
    「Ja?」    
    「Hier. Ein Geschenk. Fur dich.」一份禮物。給你的。    
    湯姆笨拙地伸出手。看守給了他一包糖,兩小罐鵝油,一瓶黑莓醬。湯姆看著這筆財富,幾乎無法理解。看守試著向他進一步解釋。湯姆無法完全聽懂這個猶太人帶有口音的德語,但他聽明白這是紅十字會寄給另一個人的包裹,那個人最近剛剛死了。看守看到湯姆的狀況,所以想幫幫他。湯姆是如此的感激——如此的震驚——他哭著說謝謝,就像一個收到聖誕節禮物的孩子。看守把他的感謝揮到一邊,告訴他要慢慢吃,然後就走了。    
    這份禮物就像是生命的第二次機會。    
    湯姆恨不得把這些東西全都吞下去,可他知道,如果這麼做他的胃肯定會發起反攻。他用了五天時間吃完了鵝油和果醬,每天早晚就著一大杯涼水吃一勺糖。他的胃發出抗議,但痛苦的胃脹氣減輕了。這麼多月來第一次,湯姆覺得自己變得像個人。而且,作為一個人,他已經準備好採取行動。    
    那天晚上,在戰俘營的角落裡,他向諾加德提出了一個建議。    
    「我們逃走吧。」他說。    
    艾倫逐漸康復,洛蒂·鄧洛普一直照顧著他。有天早上,就在他的意識逐漸走出手術前的一片迷霧時,他坐了起來試圖表示感謝。    
    「多謝你所做的一切,」他說,「很抱歉我沒有早點說這些話。我肯定表現得很粗魯。我猜是因為麻醉劑的原因。」    
    「當然是。」    
    「嗯,不管怎樣,我還是得說對不起。那樣太缺乏教養了。」    
    她用鼻子哼了一聲,開始收拾他的餐具。    
    「你肯定覺得我很愚蠢。」他說。    
    她站起身子,放下那些盤子,「對,對,我是這麼覺得。說到現在,你已經把自己形容得粗魯、缺乏教養,然後是愚蠢。在過去幾天裡,你因為需要更換衣服而說對不起。你因為引起麻煩而道歉——而且我想你所說的麻煩就是指你為國英勇負傷。當我稱讚你的勳章時,你跟我說那不是你贏得的。由此,蒙塔古上尉,我總結出你是個大傻瓜。」    
    他微笑起來,「對不起。」    
    「又是對不起?這次又是為什麼?」    
    「那好吧,不說對不起……鄧洛普小姐,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嗎?我是艾倫·蒙塔古上尉,非常高興能夠認識你。」    
    她優雅地屈了屈膝,伸出手,「我叫夏洛特·鄧洛普。」她說,「請喊我洛蒂。」    
    **    
    艾倫在醫院裡呆了六個星期。起初的時候,他覺得很尷尬,因為讓父母的朋友和客人如此親密地照顧自己。但是,後來,當他康復得可以坐在輪椅上被推著在醫院裡到處逛逛的時候,他開始明白洛蒂的日常工作包括哪些內容。她所在的那個部門處理的是一些從法國送回來的最糟糕的病人。她照顧的人有失去雙腿的,有失去視力的,有失去聽力的,有被毒氣摧毀四分之三個肺的,有在每次只要深呼吸就會吐出黑血的。和洛蒂每天所見到的一切相比,艾倫因為她替他洗澡而感到的尷尬就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們成了朋友。    
    她每天值完班後,就會來找艾倫,帶著兩大杯熱氣騰騰的茶和從家裡拿來的一塊蛋糕。她告訴他戰爭剛剛爆發時她正在法國度假。她延長了假期,「不想在打仗的時候出門——天啊,現在想起那些事,感覺好奇怪」。她住在布倫的一家旅館時,遇到了幾個遠征軍的傷員,於是就留下來幫忙。最初的時候她很震驚——「恐怕我是個從小受到很好保護的小女孩,我沒想過……我從沒想過戰爭會是什麼樣子」——但她逐漸在這滿是血污的行業裡發現了自己的使命。「因為爸媽的緣故,我從法國回來了,但我堅持至少要來這兒——」她指的是重傷中心——「因為我不想成為那些無聊的女孩,她們幫人量量體溫換幾件衣服,就覺得自己應該收到國王的感謝信。」    
    而他也跟她講述了自己的一切。他發現自己能夠帶著某種類似直率的東西向她講述戰爭。畢竟,對他目睹過的各種慘境來說,她也耳聞過相同糟糕的事情。而且他想,她甚至近距離目睹過死亡,因為由她經手的人中有三分之一因為傷勢過重而死去,而她的工作就是陪伴在他們身邊直到最後一刻。    
    「前一陣子你思維混亂的時候,在夢裡經常呻吟,」她說,「你在夢裡喊著媽媽——每個人都會這樣,」她飛快地說,「每個人——可你還喊著湯姆。是湯姆·克瑞裡吧,我猜?那個和你一起長大的男孩。」    
    「對,雖然這還不足以形容。湯姆是我的另一半,就算他是我的親兄弟我們也不可能比現在更親密。在他死後的那幾天,我整個人都蒙了。我恨不得自己也死掉算了。」    
    她點點頭,「這是人之常情,真的。這是個階段。會過去的。」    
    「已經過去了,我想。我時時刻刻都在想念湯姆——聽上去是不是很荒謬?可這是真的——但我不再覺得自己的生命應該因此而結束。事實上,我現在熱切地想要活下去。」    
    她衝他微微笑起來。她的微笑就像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事物。    
    「我也是,親愛的上尉。我也是。」    
    逃跑行動既是徹底的成功,又是絕對的失敗。    
    1917年5月的一個上午,湯姆找了個機會把一把砂石放進汽水廠主傳送帶的發動機裡。機器被卡住,停止了運行。工廠立刻認定這是一起破壞行為,犯人們被告知工時要被延長到當天的黃昏時分。這正是湯姆想要的結果。    
    當天晚上,他和米奇·諾加德在回去的路上路過一片樹林,兩人跑出犯人隊列,衝進樹林中逃命。身後傳來幾聲槍響。他們仍然跑著。    
    諾加德腿上中了一槍。他本來可以停下來的,湯姆本來也可以和他一起停下來的。可一想到要被繼續監禁,這個心高氣傲的美國人就受不了了。「自由!」他大喊道,「自由!」他繼續跑著,湯姆跟著他一起跑。    
    跑進災難。    
    他們的運氣實在是糟到不能再糟,一隊從營地回家的衛兵正好經過那片樹林。湯姆和諾加德幾乎一頭撞上他們。一聲槍響。諾加德又中了一槍,栽到地上死了。步槍指向湯姆。    
    他認真地考慮著要不要繼續跑。他考慮著選擇死於槍彈而不是死於飢餓。他想了想,然後又否決了。他舉起雙手,然後——疲倦地,疲倦地——走向槍口。    
    成功之處在於:米奇·諾加德永遠都不會再知道監禁的滋味。    
    失敗之處在於:湯姆很有可能再也見不到其它東西。    
    湯姆受到的處分很寬大:一個月的單獨禁閉,口糧減半。過完這個月後他被帶到營地指揮官面前,這個時候他已經骨瘦如柴,腹部因為飢餓高高鼓起。他在監獄裡已經呆了將近一年。他想他會死在這裡。    
    指揮官皺起眉頭。    
    「沒有受過處分。工作記錄良好。不像很多人那樣總是生病。為什麼要逃跑?你沒被打死真是幸運。」指揮官說的是德語,語速較快,湯姆不是很容易就能聽懂。    
    「幸運?為什麼是幸運?」湯姆說。長時間的禁閉、對日光的缺乏以及臨近餓死前的錯亂使他頭暈眼花。德語中「胃」這個詞闖入他的腦中,「Magen. Mein Magen.」    
    指揮官哼了哼,然後轉向身邊的一個看守兵,飛快地下達了一系列指示。然後他用法語對湯姆說,「我已經更改了你的工作細節。農場上需要更多人手。5點鐘之前做好準備,6點半到農場去。你得鄭重地向我保證你不會試圖再次逃跑。明白了嗎?」    
    湯姆明白了——這一天,湯姆的戰鬥結束了,至少懸於生死之間的不確定性結束了。    
    指揮官知道,在農場裡工作的人很容易就能生存下去。如果湯姆播種大麥,他會吃一把谷子。他給綿羊喂甘藍的時候,會給自己留一塊月亮狀的甘藍。他給豬和牛端麥片粥的時候,會大聲吞食著盆底的稠粥。秋天收割的時候,他大口地咬著新鮮的蘋果,把一些柔軟的土豆藏進外套,在褲兜裡裝上鼓鼓囊囊一兜小麥。    
    被俘以來第一次,湯姆想起了幸福是什麼感覺。    
    幸福和倖存。


第三部分 假定死亡第24節 和平降臨了

    艾倫也在戰爭中倖存下來。    
    恢復了健康之後,他又回到法國。但不是回到前線,不是回到戰場。陸軍部難得地靈機一動,將艾倫派遣到了位於巴黎的一個名為軍事燃料採購辦公室的單位。    
    艾倫對這個單位的工作幾乎毫無瞭解,直到他抵達那兒,見到他的上司,一位笑意盎然的中校。    
    「勝利的秘密,」中校說,「德國鬼子以為他們會贏得戰爭,因為他們的鐵路比我們的強。我們知道我們會贏,因為我們的機動車交通更發達。我們的小伙子們來到法國的時候只有八十輛車是他們自己的。到明年底,我們跟法國人將會擁有二十萬輛車,更別提上百輛坦克,上千架飛機,以及美國人帶來的東西。可你知道最好的是什麼嗎?是這個。德國鬼子就算造出跟我們一樣多的貨車也沒有用,因為他們沒有石油。這就是我們在此的工作。將燃料輸送到需要它的地方。如果做好這一點,我們就贏定了。」    
    中校說得沒錯。這項工作很重要,甚至可以說很關鍵。隨著時間的過去,事實證實他的話越來越正確。協約國軍隊的機動性日益增加,已非敵軍可以匹敵,而且隨著美國軍隊在這一周的加入,人力也日益增加。所以艾倫安穩度過了戰爭的剩餘階段。他很疲倦,過度操勞,忙得不可開交——但是很安全。幸福、愉快而又美妙的安全。    
    雖然既沒有湯姆也沒有洛蒂相陪,但他很幸福。    
    **    
    期盼已久的和平最終到來前的幾個星期裡,湯姆所在的監獄裡流傳著各種流言。在他工作的那個農場裡,只有基本的工作有人干,其它一切都無人理睬。湯姆第一次聽說了奧匈帝國打了敗仗,土耳其人已經投降,基爾碼頭發生叛亂。    
    那天晚上,本該回到營地的時候,湯姆仍然坐在那兒。「我就呆在這兒,」他說,「為什麼不呢?」    
    這絕對是違反了規定。看守兵們——他們的步槍被閒散地擱置在屋角,彈夾掛在木樁上,免得被貓叼走——看著農場主,農場主也看著他們,聳了聳肩。如果戰爭即將結束,那還有什麼好在乎的?還有誰會在乎?    
    **    
    在1918年11月11日這個美好的日子裡,和平降臨了。    
    西線的所有地方,人們扔掉手中的槍支,欣喜若狂地看著彼此。艾倫之前那個排裡的一個毫髮無傷地熬過戰爭的下士,把所有的裝備都扔到地上,然後爬出戰壕。他站起來。11月那寒冷的空氣把他包圍起來,可是沒有子彈,沒有炮火。他摘下鋼盔,將它高高地扔到空中。「你們現在可以走了,朋友,」他對著德軍前線大喊,「我們都可以回家了。」    
    戰壕裡他那些吃驚的戰友們發出歡呼聲。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25節 休戰日33天後

    這聽上去非常奇怪,可我要在此宣佈    
    整個世界好像都已陷入半瘋,    
    這種人人詛咒的新疾病    
    就是盤旋在腦中的石油。    
    我曾見過一個人,他的衣衫上沾有    
    自由土壤的印跡    
    可他並不在乎自己的穿著:    
    在污跡之下就是石油。    
    摘自O.I.L.韋爾斯:《石油,石油》    
    距惠特科姆四英里處。蠟燭從小屋的窗戶裡透出微光。空氣裡散發著一種濕樹葉、林火、以及牛身上那種芬芳的氣息。    
    這是1918年12月14日,休戰日33天後。湯姆靠步行和搭便車終於來到了荷蘭的鹿特丹港。他搭上一條蒸汽船,然後抵達了南安普頓碼頭。這時的他是一個自由的、無處可去只能回家的人。    
    他加快腳步。他突然感到一種強烈的慾望想要再次見到他父親,聽到他那緩慢卻又充滿暖意的聲音。不管主屋裡面充斥了多少謊言,傑克·克瑞裡都不會將他惟一的兒子拒之門外。    
    湯姆越走越快,最後差不多是在奔跑了。他悄悄來到父親的小屋前,輕輕敲了敲門,然後把門推開。可是,坐在火邊的不是傑克那強健的身形,而是一個陌生人: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那個陌生人從椅子上轉過頭來看著他。    
    「誰啊?誰在那兒?進來,小伙子,我看不清你的臉。」    
    「我爸呢?他……?我爸在哪兒?」    
    「克瑞裡,天啊!湯姆·克瑞裡!我們都以為你已經死了!」    
    湯姆認出了那個陌生人。那是老伯蒂·約翰遜,他有一輛大篷車,湯姆十多歲的時候他一直是村裡的運貨工。    
    「不,伯蒂,我還活得好好的。我爸呢?他搬家了,是不是?不會已經是頭等園工了吧?」    
    頭等園工住的是四排小屋中最好的那排,長久以來傑克一直渴望有一天能住進去。    
    「搬家,湯姆,可以這麼說。他現在與主同在,願主保佑他的靈魂。」    
    「死了?我父親死了?」這個消息簡直讓人難以置信。湯姆跌坐到桌邊鋪著草墊的椅子上。在監獄裡的時候,他想像過無數次家中可能會有的變化。他想像過憤怒、愛、寬恕、敵意,甚至還想過那推遲已久的軍事審判。可他從沒想到過這一點。    
    有幾分鐘時間他就靜靜地坐在那兒,震驚得連哭都哭不出來。老約翰遜在碗櫃裡摸索了片刻,拿出麵包,一盤豬肉汁,還有一碗蘋果和堅果。他的動作安靜而有禮貌。    
    「怎麼回事?」湯姆終於問道,「發生了什麼事?我不敢相信……」    
    約翰遜在湯姆身邊坐下,把手放到桌上。雖然沒有騎馬,可他的雙手仍然保持著握緊韁繩時的姿勢,彷彿他正帶領著他的馬匹穿過夜晚。    
    「是因為流感。就好像戰爭還不夠糟糕一樣,上帝又送來了流感。它帶走了你爸爸,蒂羅爾德農場的約拿·欣頓,老瑪吉·曼德斯那漂亮的女兒詹妮·曼德斯,更別說……」    
    約翰遜列舉著死者的名字。湯姆知道流感盛行過,可那一長串名字讓人簡直無法相信。    
    「我真不敢相信。我爸!所有人中會有我爸爸!」    
    「他並沒有太遭罪,」老人輕輕地說,「前一個星期,他還在廚房的院子裡挖土,第二個星期他就長眠在墓地裡了……不過你說的沒錯,小伙子,讓他送命的並不是流感,而是悲痛。」    
    「他以為我死了?」    
    「我們都這麼以為,我們都這麼以為。」    
    「我給他寫信了。」    
    「你被俘了?」    
    「對。」    
    「在監獄裡?」    
    「對。」    
    「那肯定是出了什麼岔子,我想。」    
    「我寫了不止一次,是兩次。其他人都收到了回信。」    
    還有食物,湯姆本想加上。還有生存的機會。    
    「他並不是寫信的好手,你爸爸,可他不會把你丟在那裡不管。他相信你已經死了,夥計,我發誓。」    
    伯蒂·約翰遜陷入沉默。湯姆腦子裡突然靈光一閃,他想起村裡的郵差通常都會把下人們的信件放在花園門口的門房那兒。如果蒙塔古一家已經決定湯姆最好還是死掉,那沒有什麼比截取信件並將它們摧毀更簡單的了。難怪傑克·克瑞裡會相信他失去了惟一的兒子。    
    湯姆長時間地凝視著火盆,試著理清頭緒。可他的損失太巨大了,除了震驚他什麼感覺都沒有。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伯蒂,我走了。聽著,有件事拜託你。答應我不告訴任何人,好嗎?任何人。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回來過。就讓他們以為我死了。這兒已經沒有什麼人了,對我來說沒有什麼人了。答應我,伯蒂。」    
    伯蒂開口說著什麼,可湯姆甚至都無力去聽清他的話。桌上還擺著麵包和肉汁。湯姆把麵包撕成兩半,把他那一半泡到肉汁碗裡,這將是他今晚的晚餐。他拿了個蘋果放進兜裡。「不要告訴任何人,答應我。」    
    老人點了點頭。如果他的臉上有什麼表情的話,湯姆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答應我,伯蒂。」    
    「我答應。」    
    湯姆走了。他沿著空曠的道路往北而去。    
    村裡的草坪上擺滿了十字架:由橡樹製成的十字架,每個上面都擺著從帕梅拉的花房裡採來的花朵。當然了,很快還會豎起一個石頭紀念碑,用來紀念惠特科姆那些永遠不再歸來的一臉燦爛的孩子們。可蘇格蘭每個村子裡都需要這樣的紀念碑,所以那些鑿石匠們忙得不可開交。    
    教堂的禮拜已經結束。哀悼者們聚合而又散開。這些十字架靜靜地立在12月份的一陣細雨之中。13個十字架。其中一個——上面的花朵比其它的都要多——上面寫著「托馬斯·克瑞裡中尉,十字勳章,1893年-1916年」。    
    **    
    在默默的回憶中吃完沉悶的中飯,亞當爵士把艾倫叫到他的書房。    
    「聽著,孩子,我有一些好消息要告訴你。」亞當爵士從抽屜裡拿著一些文件,推到兒子面前。「好消息就是,我已經將采油用地權歸到你的名下。在這兒簽個字就行了。」    
    艾倫歎口氣,感到一陣靜靜的喜悅。用地權。比起木製的十字架和石製的紀念碑,用地權更能紀念湯姆。當然了,成功的可能性很微小。但湯姆的在天之靈不會在意失敗。重要的是艾倫努力了,重要的是他盡了全力。而且艾倫必須依靠他從湯姆那兒學來的一切:勇敢,激情,頑強,魅力,才智。    
    「謝謝你,父親,我簡直無法告訴你它的意義有多重大。」    
    「你用不著對我說,孩子。我很想再給你一些錢,但坦白地說,我做不到。戰爭對我的經濟一點好處都沒有——一點好處都沒有。當然,你還會有你的零用錢,但別的我就不能給你了,除非從蓋伊的份額裡拿出一點。我跟他談過這件事,而他拒絕了。我想他並不是很大方,但這恐怕是他的權利。」    
    「當然,我明白。」    
    「所以我可以給你用地權,至於鑽探的錢……恐怕我什麼也不能給你。」    
    「沒有關係。我要的只是用地權,不是錢。」    
    「可你會發現,如果口袋裡沒錢,光憑用地權就想取得成功會是件極為困難的事。」    
    「肯定是。」    
    「還有洛蒂,親愛的兒子——她可能不太喜歡嫁給一個窮鬼。你想沒想過這樣的安排可能會影響到她?」    
    艾倫聳聳肩。他想起村裡的草坪:鋪著花朵的橡木十字架;死去之人的名字;12月份的淒雨。「我必須擁有用地權,父親。必須。」    
    「為了湯姆?」    
    「對,為了湯姆。」    
    「你向他承諾過?」    
    「我確實向他承諾過,我最鄭重的承諾,在他死前不久。可就算我沒承諾過,這也是我們之間多年前的約定。我不能違約。」    
    「你知道情況有多不利嗎?」    
    「知道。」    
    「老達西差不多快要破產了,而且我們一直認為他的錢袋是沒底的。」    
    「我知道。」    
    「你已經下定決心?」    
    「正是。」    
    「你這個固執的傻瓜。」    
    艾倫微微一笑。出自亞當爵士之口,這句話其實是句稱讚。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26節 利物浦

    利物浦。    
    這是歐洲最大的港口之一,湯姆遇到的是衣衫襤褸的孩子;小便的氣味以及貧窮的惡臭——四年的戰爭沒能解決的貧窮。    
    湯姆快步穿過街道,走向碼頭。他很快找到了自己想找的東西。一艘美國貨船——卡洛威號汽船——剛剛到岸,七百五十頭牛在貨艙裡哞哞叫喚;在上甲板上還有兩千隻綿羊絕望地咩咩叫著。湯姆跑上跳板,告訴船長他願意給他們幹活。那張寬闊的美國臉龐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注意到他的軍官制服,十字勳章,以及它的年頭和破舊。    
    「你想來捆牛?」這美國人的聲音裡充滿不相信。    
    「對,對,先生。」    
    「你以前在船上幹過嗎?」    
    「沒有,但我跟動物打過交道。」    
    美國人用手背擦了擦下巴,站在船邊對著混濁的海水吐了口痰。他大笑道,「你們的國王就是因為這個原因獎給你一枚勳章嗎?……哦不,對不起。我沒什麼意思。當然,我們需要人手。昨晚有兩頭牛發了瘋,現在我們正有四個人在醫務室裡流血不止呢。「    
    「謝謝你。」    
    美國人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對著湯姆的制服和勳章發呆。    
    「聽著,夥計,你可能得換件外套。這些牛都是純種的美國貨。他們對國王陛下的制服可能不會有什麼敬意,最重要的是,有些牛還有暈船的毛病,所以甲板上現在並不是很衛生。」船上傳來的氣味表明這名美國人的說法相當含蓄。    
    湯姆咬了咬牙,搖搖頭。    
    「沒別的外套了,嗯?」    
    湯姆又搖搖頭,對自己的貧窮感到一陣生氣和羞愧。    
    「見鬼……該死。」    
    美國人想了片刻,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些錢:有紙幣,有硬幣,有美元,有英鎊。他在零錢裡翻了翻,給了湯姆一些英國貨幣。「去買件外套,然後盡快趕回來。我們過海的時候已經耽誤了兩天,所以我們得盡快把這些母牛從甲板上弄上岸。」    
    **    
    湯姆拿著錢給自己買了一件厚厚的呢外套。他以一先令的價格把軍裝給賣了,但賣之前先把勳章給取了下來。    
    「落魄到家了,先生?」店主問道,「沒關係。情況總會好起來的。」    
    他的臉上有一種請求別人發問的表情,而且湯姆知道該問他什麼。    
    「你有孩子嗎?」他問,「兒子……?」    
    「有兩個,都是好小伙子。一個在蒙斯中了一槍,不過傷得不重,先生,真是謝天謝地。另一個是個礦工,先生。他也逃不過去,雖然他求著……」    
    湯姆逃出那家店。他再也不要聽到「戰爭」這個詞,可全國各處都會出現這個詞。戰爭的氣息就像陰雲一樣懸掛在英國的上空。它就像煤煙的氣息那樣附著在萬物之上。他穿上新外套,匆匆趕回船上。    
    卸載牛群是件難以置信的事。甲板上到處都是四百頭暈船母牛產生的固體和液體排泄物。把皮帶捆到它們腹部,牽著它們走出艙口,再把它們十個十個安全地送上碼頭,這是件危險的體力活。    
    和湯姆一起幹活的是八個又結實又強壯的美國人,他們以前都幹過這種活。湯姆花了一會兒時間才跟上他們的步驟,不過他學得很快,迅速就變成了隊伍中至關重要的一員。等甲板上的牛全都卸完之後,他們又用了一天時間清理牛棚,沖洗甲板,擦抹牆壁。到這天結束的時候,甲板上飄散著海水的腥味,各種聲音在金屬大廳裡繚繞著響起陣陣回音。    
    他的美國搭檔拿著一卷錢走近湯姆。    
    「我們一般是一次航程付一次錢,可我會按日付錢給你,你是二級的搬牛工。」他遞出一些錢。    
    「我不要錢,先生,我要搭船。」    
    「搭船?該死。」美國人吐了口痰,「我們可不是那種船。我們把牛運進來,我們不帶任何東西出去。我們不需要這方面的人手。」    
    湯姆什麼也不說,只是迎著他的目光。美國人又吐了口痰。    
    「噢,該死,好吧。我不付錢給你,不過如果你想的話,可以跟我們一起走。但是紐約的移民局可不會讓你兩手空空地進入美國。你得向他們證明你能維持自己的生計。」    
    湯姆保持沉默。    
    「該死的,夥計,你的要求太多了。好吧,你可以跟我們往返幾趟,給自己掙上點錢。我父親十八歲的時候離開了這個該死的港口,再也沒有回來。你知道原因的。」    
    他吐了口痰。    
    汽船在晚潮中啟航離去時,湯姆凝視著逐漸消失在地平線盡頭的灰暗的英國。除了卸幾次牛外,湯姆再也不要踏足英國。    
    艾倫和洛蒂單獨呆在客廳裡,這是她父親在伯克利廣場的大房子。屋子佈置得很舊派:壓抑的重色,太多的裝飾,太多的織物。洛蒂自己好像跟此格格不入。她很纖細,一點不重。她的紅褐色頭髮用髮夾別到了腦後。她穿了一套很簡單的衣服,衣服因為重量而下垂,一直從肩膀到膝蓋以下六英尺,幾乎有點男孩氣。除了腕上的一塊金錶和脖子上的一串珍珠項鏈外,她什麼首飾都沒帶。雖然平日的她生氣勃勃,毫無畏懼,輕鬆活潑,可今日的她安靜而焦慮。    
    「我父親可能會非常的野蠻。」她說。    
    艾倫也緊張得不行。他站起來,又坐下去,拿起洛蒂的手撫摸片刻,然後又放下她的手,點燃一支煙。「可他肯定很關心你。肯定的。不可能不會。」    
    她從他手上拿過煙偷吸了一口,「我的天啊,你們男人抽的這些東西,」她從自己的包裡拿出一支煙,等艾倫把煙點著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嗯,如果他不會變得很可怕,我想不明白你的手為什麼在發抖。」    
    「沒有。」    
    「就有。」    
    艾倫又跳起來,在屋裡踱著。「我不會求他。」    
    「親愛的,現在他肯定已經下定了決心。我想,無論你說什麼,都不會起到哪怕一點點作用。」    
    「我不明白你怎麼能這麼鎮定。」    
    「哦,艾倫,你個傻瓜。」    
    她的聲音很小,艾倫意識到她也和自己一樣擔心得要命。「對不起,親愛的,只是——」    
    只是什麼,洛蒂永遠也不會知道了。門向兩邊打開,一名男僕向艾倫示意洛蒂的父親——埃格漢姆·鄧洛普——已經準備見他。    
    艾倫捏了捏洛蒂的手,她也回捏了他一下,然後艾倫就走出去。    
    **    
    「真是件糟糕該死到極點的事,這場戰爭。」    
    這位銀行家滿頭銀髮,但肌肉仍很結實,而且對自己的權威有著十足的信心。書房牆上掛著一張大地圖,只要鄧洛普和合作人有生意的地方都釘上了圖釘。澳洲有六顆圖釘,拉丁美洲有十四顆,非洲有八顆,而歐洲和北美洲的圖釘則多得讓艾倫數不過來。    
    「對,」艾倫說道,「沒有別的女孩像洛蒂這樣辛苦地工作,不過雖然如此,先生,你肯定很慶幸自己沒有任何兒子在法國。」    
    「嗯?你說什麼?」鄧洛普看上去很困惑。    
    「你在討論戰爭,先生,戰爭中的血腥屠殺。」    
    「嗯?不。我說,屠殺是夠糟糕的,可我們的同胞們一直都在生育新的力量。我是指錢,無法替代的東西。」    
    「對不起,我不……」    
    「1914年。英國在海外的投資相當於美國、法國、德國、意大利和俄國相加的總額。我們並不僅僅是統治世界,我們是擁有世界。可現在呢?沒了,全沒了。所有的一切都被賣掉去購買幾支該死的槍支,而且英國政府已經欠了美國人的債。欠債,你明白嗎!欠債!」    
    艾倫深吸一口氣。對他想要說的話來說,這並不是最好的開端,雖然對他來說,他很難相信鄧洛普會不知道艾倫要求單獨見他的原因。    
    「如果可以的話,先生,有件事我想跟你討論一下。」    
    「好,好,當然可以。」    
    「我想,你可能知道,我和洛蒂深深愛上了彼此,真正的深愛。」    
    「嗯。」鄧洛普的哼聲既可能有上千種意思,也可能什麼意思都沒有。艾倫無法從他的舉止中看出怎麼說下去才是最好。他費力地繼續下去。    
    「我想,你應該清楚我的經濟狀況,先生,同時我也不會……從洛蒂那兒索取她的承諾,如果我最終會被迫請她收回承諾的話。」    
    「嗯,對,你的經濟狀況。你是長子嗎?」    
    「不是,先生,我有個哥哥,蓋伊。」    
    「啊!」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27節 再見,我的愛人

    這絕對是個很不妙的「啊!」,艾倫的內心已經開始退縮,但他接著說了下去。    
    「我的父親已經整理過他的事務,並慷慨地做好安排,將一些……一些資產交給我。」    
    「嗯。」    
    「主要的資產——其實也是惟一真正的資產——是無形的資產,但其價值並不因此而降低,甚至很有可能會非常值錢。」    
    「是嗎?」    
    「我擁有在波斯鑽探石油的用地權。用地權涵蓋了波斯的西南角,離英國波斯公司已經發現大量石油的地方不出一百英里。我不敢自誇擁有了最富有石油的土地,但地質學家告訴我,我的前景並不是毫無希望。」    
    「你已經開始鑽井了嗎?」    
    「沒有,先生,我需要籌集資金。」    
    「你自己的資金還不夠?」    
    「一點都不夠,先生,不夠。」    
    「你已經開始籌集資金了嗎?」    
    「沒有,先生。」    
    「在你所謂的用地權範圍內,你有沒有找到哪怕是一盤石油?」    
    「沒有,先生。」    
    「用簡單明瞭的英語來說,你是在問我願不願意把惟一的女兒嫁給你?」    
    「是的,先生。我們彼此深愛,而且我可以保證在我的能力範圍內盡一切努力讓她幸福。」    
    「在你的能力範圍內盡一切努力?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你沒有收入,也沒有真正的前景。你覺得什麼會在你的能力範圍之內?讓她有住的地方?讓她有吃的東西?」    
    艾倫的臉色轉白。「我父親會給我一小筆零用錢,先生。雖然不多,但我們不會餓死。我相信——」    
    「餓死?餓死?你想娶走我惟一的女兒,並向我保證不會讓她餓死!我的答案是不同意。絕對不同意。你不能娶她。你得和她斷絕關係。你得馬上離開這裡,我告訴你。」    
    **    
    一名男僕跑出去找艾倫的帽子,所以艾倫耽誤了一分鐘以後才被趕出屋。艾倫覺得既丟臉又憤怒,可更糟的是,不得不離開洛蒂這一想法讓他心如死灰。    
    洛蒂馬上看懂了他的表情。    
    「哦,親愛的,很壞的消息,是不是?」    
    「他勃然大怒。他只對錢感興趣。」    
    「艾倫,親愛的,你的遭遇肯定很可怕。」    
    他伸手握住她的下巴把她的頭抬起來,直到兩人望進彼此的眼中。    
    「洛蒂,親愛的,你真的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這意味著我們得私奔逃走,從此以後就住在閣樓上,」她低語道,「我一直都很想住在閣樓上。」    
    艾倫搖了搖頭,「你知道,我不能讓你這麼做。」    
    「我不介意。」    
    「親愛的,世界上有很多女人知道怎樣靠五個英鎊活過一周,但你不是她們。」    
    「我可以學。沒人想過我能當護士,可結果我幹得相當不錯。」    
    「你是個完美的護士,是有史以來最優秀的護士,可是一無所有地靠周薪度日,買便宜的肉,自己洗衣服,自己織襪子,像女傭那樣打掃屋子……我不會讓你變成那樣。連想都不會想。    
    「我有珠寶,我們可以把珠寶賣掉。」    
    「然後呢?」    
    艾倫的聲音很無情,但很堅定。他在戰爭中已經見的夠多,知道貧窮是怎麼回事。那是艱苦的生活,無情而又艱難。艾倫永遠不會容許自己這樣拖累洛蒂。    
    「哦,親愛的!」她低語道。她在哀求他改變主意,可她知道他不會這麼做。    
    艾倫站起來,「我該走了。」    
    「哦,留下來,求你!不要就這樣離我而去。」    
    「你父親已經趕我出門。」    
    「哦,親愛的!」他們可以聽到他在書房裡重重跺腳,很顯然艾倫的時間非常有限。管家已經站在門邊,手上轉著艾倫的帽子,副管家和一等男僕站在他身後,就像一對衣冠楚楚的保鏢。    
    艾倫和洛蒂擁抱在一起激情親吻。    
    「我會等你的,親愛的。你去挖石油吧,直到你變得像克羅伊斯那樣富有。我會一直在這裡。」    
    「別這麼說,」艾倫的聲音突然嚴厲起來。「別跟你父親作對,毀掉自己的一生。你是個自由的女人。如果你不明白這一點,那我的離去就變得毫無意義。你必須去尋找自己的幸福。你必須找到真愛,婚姻和幸福。」    
    「我相信你。如果只有一個人擁有成功的機會,那肯定就是你。」    
    艾倫微笑起來。他愛慕這個女子。他渴望能和她做愛;渴望能用手探索她身體的每一處。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沙啞而無情。    
    「這樣的話說起來很甜蜜,但是請記住我們討論的話題是什麼。這是石油,一個由人類和上帝共同決定的行業。如果我在正確的地方挖井,那我就已經成功了。如果我偏離了一百英尺,我可能就會一無所得。我想,你父親至少對我的經濟前景評價得一點都沒錯。我現在身無分文,以後可能永遠都是這樣。再見,我的愛人。再見。」    
    「請脫掉襯衫。」    
    「什麼?」    
    「請把你的襯衫脫掉,然後再爬上那些台階。」    
    移民官不帶一絲語調變化地一口氣說完所有字。「請把你的襯衫脫掉然後再爬上那些台階。」他指了指一段總共十五級的、不通往任何地方的木頭台階。一個穿著藍色制服、表情很不耐煩的醫生呆滯地看了湯姆一眼,然後又將視線落回到報紙的體育新聞上。湯姆脫掉外套,襯衫和領帶,跑上台階再跑下來。他的脈搏幾乎沒有加速。在大西洋的運牛船上搬了五個月的牛之後,他的體能幾乎已經回到了被俘前的狀態。醫生好奇地看著湯姆肩膀周圍的紫紅色印跡——那是他中的第一個槍傷——和其它那些淡淡的傷疤——這些要麼是在前線被彈片擦傷要麼就是在監獄裡受的傷。    
    「你受過一些傷,嗯?」    
    「一點。」    
    「打架?」    
    「戰爭。現在已經沒有問題了。」他抖了抖肩膀來顯示肩膀的靈活性。其實,雖然他的肩膀已經沒事,但他受傷的腿一直沒有完全恢復。雖然他能用腿走上一天,但暗紅色的傷口會不時發疼,尤其是當他扭著腿或是將全身重量都壓在這條腿上時。    
    「癲癇呢?有沒有得過肺結核?」    
    「沒有。」    
    醫生點點頭,「好了,穿上襯衫吧。」    
    移民官在湯姆的卡片上蓋上戳,「去公共審查廳。出了這兒,右轉,再右轉,然後排隊。下一個!」    
    湯姆走了出去。在他身後,一個跛得厲害的波蘭移民試圖掩飾著爬完台階後的氣喘吁吁。「好了。下來吧。卡片給我。下一個!」移民官給波蘭人指了另一個方向,波蘭人失望地流下苦澀的眼淚。    
    公共審查廳裡擠滿了人。長長的一隊人在長長的房間裡緩緩往前移著。牆上的告示寫明了什麼樣的人不能進入:「所有白癡、低能、弱智者——」湯姆經過告示的時候瞥了一半內容。那些想成為移民的人中大多都衣著襤褸。男人佔了絕大多數,各種嗓音和口音混在一起讓湯姆更多地想到了監獄。「精神病患者;酒精中毒者——」有幾個人偷偷啃著兜裡裝的糧食:硬餅乾和煎豬肉,帶著奶酪或是香腸那種慣有的濃烈氣味。空氣裡瀰漫著煙霧。「叫化子;乞丐;遊民——」湯姆的衣著好過平均水平,但沒有人能猜出他是在有著12間臥室的惠特科姆莊園裡長大的,而且還有一個貴族叔叔。他拖著腳往前蹭著,心裡既滿懷希望又滿心恐懼,這也正是屋裡其他所有人都有的感覺。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28節 歡迎來到美國

    排了三個小時的隊後,他終於站到了隊伍的前面。一扇門在他面前砰的打開,一名移民官揮手叫他往前走。他走進一間小屋,屋裡有一面美國國旗和一張吉斯通公司的海報。一張簡單的木頭桌子後面坐了兩個穿著制服的人,面前堆著一摞表格,一半還是空白,一半已經填好。    
    「卡片。」    
    湯姆把卡片拿出來。    
    「你說英語嗎?」    
    「說,先生。我是英國人。」    
    「嗯。」其中一人哼了哼,好像湯姆表現得非常粗魯,不過他們的筆在相應的表格上都畫上了方框。一摞空白表格上放著一本破舊的、皮封面的聖經,擺在那兒就像一個鎮紙。開門的那個官員好像負責所有程序,他把書塞進湯姆手中。    
    「你能告訴我這是什麼嗎?」    
    「欽定聖經,先生。」    
    「請把聖經拿在左手,舉起你的右手,你能發誓你會誠實地回答所有問題嗎?」    
    湯姆照辦了,「我發誓我會實話實說。」    
    然後問話就開始了。各種問題就像連珠炮一樣襲來,而劃著答案的筆就像是官僚主義者在瘋狂舞蹈。湯姆討厭問話者的粗魯——他不喜歡任何自己處於他人下風的情況——但他回答的時候保持了神情和語調的平靜。    
    「國籍?」    
    「出生日期?」    
    「出生國和出生地?」    
    「上岸時乘坐的船隻?」    
    「你身上有錢嗎?」    
    「任何金銀珠寶或其它貴重物品?」    
    「請把你的錢放到桌上。」    
    「請把錢數一數。」    
    「48美元。很好,你可以把錢收起來了。」    
    「你會說英語或者其他語言和方言嗎?」    
    「你會?那請你讀一下這張卡片上的文章。」卡片上印著美國獨立宣言的前幾句話,湯姆抑揚頓挫地讀完這幾句話,在讀到「所有人生來平等」時格外加重了語氣。    
    「你在紐約或美國其它地方有沒有可去之處?」    
    「請說出地址以及你和住戶的關係。」    
    幸運的是湯姆準備了這個問題,所以給出了以前一個船員的姓名和地址,那個船員的妻子在康涅狄格州有一間寄宿公寓。    
    「你在美國有沒有就業的希望?」    
    湯姆猶豫了一下。    
    「我問你有沒有就業的希望?工作?」    
    湯姆繼續猶豫。    
    「你有沒有任何掙錢的方法或是說你打算依靠乞討度日?」    
    湯姆終於搖了搖頭,「不是,先生,我能夠維持生計。」    
    「嗯嗯,那你打算怎麼做到這點呢?」移民官對湯姆說話的口氣就好像他即將變成白癡、低能或弱智者。    
    湯姆的臉上浮出一絲微笑,「我是個石油商,」他堅定地說道,「我是來鑽探石油的。」    
    兩個移民官相視一笑。「對,你的口袋裡有48美元,我想這麼多錢應該可以買一口油井了,很有可能還是得克薩斯某個不錯的地方。」    
    另一人咧嘴而笑,點頭,再點頭,再笑,就好像這是他自麥金利總統遇刺以來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或者是賓夕法尼亞,」他說,「想想那兒。賓夕法尼亞應該有足夠的油井。哈!48塊!」    
    他們的打趣立刻惹怒了湯姆。    
    「我會先掙夠錢,然後再去鑽井。」他說。    
    「對,我要問的正是這個問題,你有就業的希望嗎?」    
    湯姆咬了咬牙。碰巧的是,他有就業的希望。他在運牛船上表現很好,已經得到一次提撥,而且船長邀請他拿到文件後回去繼續干。他把他們需要的資料告訴兩位官員,兩人記下所有資料,在這過程中兩人不停地輕碰一下對方,互相眨眨眼,或是發出驚歎聲,或是爆出大笑——「石油商!」「呼!」「48塊!」——這讓湯姆極為憤怒。然後問話繼續下去。    
    「你願意遵守美國法律和憲法嗎?」    
    「願意,先生。」    
    「你有犯下過任何道德方面的罪行嗎?」    
    「你是一夫多妻者或是信仰或提倡一夫多妻制嗎?」    
    「你是無政府主義者,布爾什維克主義者或是任何鼓吹推翻美國政府的組織的成員嗎?」    
    「是的,先生,我是名紅軍上校,有3個老婆,對唱詩班的男童也很感興趣。」——湯姆差點這麼回答。事實上,他咬了下舌頭,回答道,「不是。」    
    「你曾經被捕過嗎?」    
    湯姆頓住。兩隻筆顫了顫,也停住。兩對目光落在他的臉上。湯姆感到一陣惱怒。他媽的他為什麼要告訴別人他在監獄的時候曾經試圖越獄?他媽的這些臉色蒼白的辦事員對那段飢餓的歲月和超越負荷的監禁又明白多少?對那個在被德軍子彈擊斃前喊著「自由!自由!」的善良美國人又明白多少?對湯姆步履沉重的投降和重新被捕又明白多少?    
    「沒有,先生,」他回答,「我在歐洲作戰時曾經被捕過,就這些。」    
    兩支筆猶豫了片刻。這是個不太清白的答案。這摞漂亮的空白表格更喜歡清白的答案。    
    「你跟德國鬼子打過仗?」    
    「是的,先生。駐紮在我們附近的就是一些非常優秀的美國軍隊,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非常優秀。」    
    這是個很好的回答,雖然美國是在湯姆被捕後7個月才參戰的。「等著山姆大叔去救出你們,嗯?」資歷較高的那名官員搖了搖頭,然後在「沒有被捕」一欄畫了個方框。他的下屬也照葫蘆畫瓢。    
    然後就是一連串用來測定湯姆是不是白癡、低能或弱智者的問題。「你有十五個桔子,給了別人五個後,還有多少個?你又給出去五個,還剩多少個?蘋果每個10分錢,桔子每個25分錢。6個蘋果和6個桔子,哪個更值錢?」    
    湯姆成功地通過了測試。    
    資歷較高的官員衝著負責各種程序的官員點了點頭,後者遞給湯姆一張卡片,上面寫著「准許入境」。他用一種快速且不耐煩的語氣說道,「歡迎來到美國下一個動作請快點!」    
    **    
    湯姆拿到卡片時全身一陣鬆懈,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當時有多麼緊張。過去的一切開始從他的肩膀滑落。在美國,只要他五年內沒有犯罪,他就能夠而且將會成為一名美國公民。他感到一陣眩暈。多麼簡單。所有關於姓名、出生、血統、遺產的錯綜複雜以及那場艾倫-蓋伊對艾倫-湯姆的競爭都已經離他而去。湯姆已經來到一個沒有人會在乎這些的國家。就這麼簡單,看上去簡直是不可能。    
    他拿著那張寶貴的卡片——「准許入境」——排進最後一個通往移民亭的隊伍。移民官拿過他的卡片,然後深吸一口香煙。    
    「請交8塊錢,人頭稅。」    
    湯姆遞給他8塊錢。    
    「全名?」    
    「托馬斯·阿爾伯特·克——」湯姆頓住。    
    「就是托馬斯·阿爾伯特?還是托馬斯·阿爾伯特什麼?哪一個?啊?」又深吸一口香煙。煙灰灑到面前的文件上。那人的襯衫袖口因為成日地抹擦煙灰而變成了灰色。    
    就這樣吧。是時候扔掉最後一塊多餘的石頭了。克瑞裡這個名字和蒙塔古這個名字死死地糾纏在一起。現在,湯姆哪個也不想要。他在上面干了六個月活的運牛船,卡洛威號汽船,這個名字他很喜歡——而且發音接近克瑞裡,所以不會讓他父親或是他自己蒙羞。湯姆用堅定的語氣說出自己的決定,「我的名字叫托馬斯·阿爾伯特·卡洛威,先生。」    
    「湯姆·卡洛威,歡迎來到美國。」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29節 這不是邀請,這是命令

    「把馬匹繫好,行李裝好。不,不要收帳篷和石頭工具。快點!」    
    湯姆的命令用波斯語說出來和用英語說出來一樣的不容置疑。他的作戰經驗教會了他冷靜的頭腦和快速的決定,這是其它東西無法教給他的。他才26歲,可他說話時帶著陸軍元帥般的自信。他的人馬立即聽命。    
    「把馬拴好。快點。那邊。拴到那個灌木叢上。」    
    艾倫在說話的時候注意保持著冷靜和鎮定。他非常清楚,沒有什麼比指揮官的恐慌更能讓人恐慌。他走在人群中,下著簡短的命令,指導著地質裝備(在波斯語裡他稱之為「石頭工具」)的打包工作。等他滿意地看到打包工作開始起步之後,他漫不經心地走到鞍囊邊,拿出他的軍用手槍,然後把槍套掛到腰帶上。    
    他們正紮營在一個雜樹叢生的小山丘上,山丘腳下是一個很淺的湖泊。湖泊為晚上的燒火做飯提供了水和足夠的樹枝。他們已經來了兩天,沒有碰到任何人。連夏天過來的牧羊人都把羊群趕到低處去過冬了。然後,其中一個人飛奔過來,大驚失色地說,「蓋什凱部落的人來了。四十個人。一個遠征隊。」    
    其它馬伕開始備馬準備立刻逃竄,但艾倫大叫著讓他們安靜下來。一個擁有四十人的突擊隊很容易就能追上八匹馱著行李的疲倦小馬。逃跑只會引發追趕,而追趕則很容易導致悲劇。    
    「咖啡,阿默德。把水放到火上。」    
    「咖啡,aqa?」「aqa」是波斯語裡的「先生」,艾倫手下的人一直這麼稱呼他。很顯然,艾倫對熱飲的突然需求讓這可憐的男孩困惑不解。    
    「咖啡,阿默德,咖啡,咖啡,咖啡。候賽因,你幹嘛站在那兒?火快滅了。過去幫幫忙。」    
    雖然很困惑,但他們還是很順從地過去燒水,而波斯人對咖啡的喜愛迅速戰勝了殘留的恐懼。等到可以聽見馬蹄聲越來越近時,水已經燒開,咖啡已經泡好。候賽因是馬伕中最聰明、最勇敢的一個,他走近艾倫。    
    「我已經準備好了,先生,」他低聲說道。    
    艾倫垂下眼光,發現候賽因已經從一個鞍囊中拿出一個撤去封套的彈藥箱。候賽因拿出他們的第二把手槍,正打算在艾倫身邊趴下開始戰鬥。    
    「把那該死的槍給我,」艾倫用英語呵斥道,然後語氣稍為緩和地用波斯語重複一遍,「我們不打算戰鬥。」    
    候賽因看上去垂頭喪氣,可已經沒有時間去爭辯。一群騎著馬的部落漢子就像浪潮一樣從山頂湧下來,並立刻圍住艾倫的營地。並沒有四十個人——差不多十五人——但人人都拿著步槍,而且他們的馬匹跟艾倫的小馬也不是同一個級別的。    
    「Salaam,」艾倫對這些新來者禮貌而從容的彎了彎腰以示問候,「你看,我已經把你們的咖啡準備好了。」    
    他們驅著馬四處轉了轉。他們繞著小小的營地轉著圈,彼此談笑著。他們說著一種帶有濃厚口音的部落方言,艾倫沒法聽懂。大多數人都帶著刀,要麼是別在腰帶上,要麼是別在帽子上,而且人人都不是羞於用刀的樣子。雖然艾倫表面上看上去非常鎮定,可他知道他的生命就掌握在這些人手上,他們目無王法,只知打劫、偷竊和血拼。    
    艾倫低聲對候賽因說,「給他們倒一些咖啡。要表現得就像他們是我們邀請來的客人。」候賽因開始去倒咖啡,打罵著他們一隊人中年紀最小的阿里,因為他沒有把杯子擦乾淨。    
    「我只有八個杯子,不過我邀請你們中的七個人和我一起喝咖啡。」    
    艾倫坐下,他的手槍可以很明顯地被這些人看見,但他自己則完全沒有在意的樣子。這些漢子有了更多的動作,發出更多的笑聲。然後其中終於有一個人騎馬上前,跳下馬——一個可怕的大漢——然後把韁繩扔給另一個人照看。他非常高,站得筆直,長著亂糟糟的鬍子,眼睛上帶著眼罩——這是一個曬著高原陽光、在馬背上度過大部分時間的人。    
    「我叫穆罕默德·埃默裡,」他彎了彎腰說道,「這些是我的手下。」    
    **    
    埃默裡和兩個副手坐下喝著咖啡。艾倫叫人端上noql——一種裹著糖的杏仁糖果,當地的波斯人對此簡直愛不釋手——氣氛開始活躍起來。雖然如此,但其他人始終坐在馬背上,手指搭在武器上,有六七個人跳下馬,開始有系統地檢查艾倫的所有物。艾倫的手下坐在一起,不時瞪一眼這些新來者。有一次,其中一人開始檢查裝著艾倫鋪蓋卷的鞍囊,正當他抓過工具和私人文件時,十四歲的阿里跳起來,尖叫一聲開始攻擊那人,跳到他的背上用拳頭敲打著他。那人把阿里從背上搖下來,然後一腳把他踹開。有片刻氣氛充滿了危險的緊張,然後那人哈哈大笑,開始檢查另一個包。    
    咖啡喝完之後,艾倫叫人送上吃的。一般情況下,這一小隊人馬過著非常簡樸的生活:主食吃米飯和麵包,偶爾會換成他們從路過的村子裡買來的雞蛋、番茄、甜瓜、山羊奶酪和杏仁。不過幸運的是,今天他們剛好帶了兩隻肉雞,可以馬上食用。一心想當主角的候賽因粗聲粗氣地對身邊的其他人下著命令,並負責準備一頓在他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所能提供的最好的晚餐。    
    本來,埃默裡的話題完全集中在幾件事上:步槍,馬匹,戰爭,血拼,蓋什凱部落臨駕於所有人之上。艾倫點頭表示同意,將禮貌的主人這一角色扮演得盡善盡美。他仍然不清楚埃默裡的意圖,可他猜想,主要的選擇有:要麼是武裝搶劫,要麼是暴力的武裝搶劫。    
    雞肉和大米送了上來,配料用的是葡萄乾和酸乳酪,還擺上了番紅精。漢子們大口吞食著,在盤子邊緣留了一圈米飯,這是非常禮貌的波斯習俗。埃默裡的好奇心終於忍不住了。    
    「Farangi?」他問道。    
    嚴格說來,這個詞指的是法國人,但對波斯人來說它可以指代任何一個從歐洲來的人。艾倫點點頭,「我是英國人,」他解釋說。    
    「啊,是嘛……」埃默裡的注意力早就放在了艾倫那些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好的測量裝備上。「英國人……你是來修鐵路的?」    
    艾倫笑起來。他的國籍所帶來的聯想真是非常奇怪。「不是。」    
    「公路?」    
    「不是。」    
    埃默裡頓了頓,好奇和懷疑兩種表情在他臉上交戰,「你在繪製地圖?你是個稅務員?」    
    「不,不,不,哪個都不是。」    
    埃默裡頓了頓,用舌頭從牙縫裡剔出一小塊雞肉,然後將它吐到灰燼上。「你是來買地毯的,」他終於斷言,非常確定自己終於找到了正確的答案。    
    「不。石油,我在尋找石油。」    
    埃默裡嚴肅地點了點頭,然後轉向他的副手,三人開始非常快速地交談,顯然是想弄明白艾倫的意思,以及確認他說的是不是實話。最終,埃默裡叫一個手下拿件東西過來。那人在一個鞍囊裡摸索了一會兒,拿著一個非常古舊的煤油燈(生銹的那一面刻著「阿米蒂奇有限公司,利茲市」)走過來。油瓶是空的,但氣味仍在。    
    「石油?」埃默裡問道,「點燈用的石油?」    
    「對。聽說過英國波斯石油公司嗎?他們在蘇雷曼和阿巴丹一帶工作。」    
    埃默裡點點頭,但艾倫懷疑他是用點頭掩飾自己的一無所知。    
    「我覺得扎格羅斯山脈可能會有石油,所以我過來尋找。如果我能找到石油,那這兒的每個人都會變得很有錢,非常有錢。」    
    「你已經找到石油了嗎?」    
    「沒有。」    
    「可你已經找到了一些……一些石油的跡象,沒有?」    
    「沒有。」    
    「什麼都沒有?」    
    艾倫張開手,做了一個波斯人表示什麼都沒有的動作,「什麼都沒有。」    
    他說的是事實。自從離開英國和洛蒂以後,艾倫在扎格羅斯已經呆了好幾個月,他穿過高山和深谷,對這一地帶的地質概況已經有了無人可敵的瞭解。這是一項巨大的工作,還需要很多個月才能完成。可到目前為止,他的所有努力全都一無所獲——甚至沒有線索表明這一帶可能會有些什麼。到目前為止,他的所有工作只證明了他是在浪費時間。    
    他們又交流了很長時間。    
    艾倫已經開始習慣他們那帶有濃厚口音的方言,甚至在他們語速很快的情況下也能聽懂一點。很明顯,他們聽說過這個巨大的企業正在北方崛起,可他們所有人都傾向於把這當成是幻想。然後他們的聲音低了下去。這三個首領正在討論著什麼,而且很小心地把艾倫排除在他們的商談之外。奇怪的是,艾倫突然想到了埃格漢姆·鄧洛普,以及他評價艾倫的經濟、能力和前景的方式。他感到一種想和洛蒂重聚的迫切渴望和一種深深的孤獨。先是湯姆,然後是洛蒂……    
    三個首領的對話終於告一段落。埃默裡站起來。他身材高大,而且站得筆直,「過來。」    
    這不是邀請,這是命令。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30節 散發出石油的氣息

    上帝創造美國時,給了她得天獨厚的條件。他讓美國遍佈煤礦。他讓美國滿地鐵礦。他賜給她深水港、可以通航的河流、肥沃的農田以及可以砍伐的森林。他甚至將金礦紛紛灑進她的河流和小溪。    
    最重要的是,他給了她石油。    
    有時他讓石油直接滲出,就好像土地中的石油多得只好向外滲透。有時他又很頑皮。他把石油藏在沒人能夠想到的地方,但是,這裡是美國,只要有一絲發財的機會,人們就會四處尋找,拚命尋找,尋找石油。    
    他把石油埋在了加利福尼亞州,埋在了得克薩斯州,埋在了賓夕法尼亞州。他把這玩意兒——大量的這玩意兒——埋在嚴寒的阿拉斯加州那冰冷的水底。    
    可這裡是美國。上帝決意要賜福哪個國家的時候,他的禮物會十分慷慨。所以即使是不那麼受寵的州也得到了這一待遇。他把石油放在了俄克拉荷馬州,放在了路易斯安那州,放在了堪薩斯州,放在了印第安那州,放在了肯塔基州。    
    還把石油放在了懷俄明州。    
    把豐裕的石油放在了懷俄明州。    
    **    
    從車列的某個地方傳出一聲長長的哨聲,悠悠劃過空曠的田野。一列車廂顫了顫,喧囂著停下來。金屬當當地撞擊著金屬。火車尾部的一個空車廂裡,一個沒有放好的棉花袋從頂上滑落下來,然後重重地摔到地上,摔成扁扁的一團。    
    那團東西詛咒著擦了擦腦袋。    
    自從在紐約跳上第一輛貨車後,湯姆被搖晃著、亂扔著、投擲著經過了不少於9個州。他覺得美國大陸的地圖好像已經被刻在他全身的瘀青之中。除了身體上的撞擊外,美國盛夏的熱氣將鋼鐵車廂變成了一個大火爐,湯姆在愛荷華州就喝完了所有的水,更糟糕的是,他在內布拉斯加州抽完了所有的煙。    
    他用乾燥的舌頭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用滿是灰塵的手指按摩了一下腦袋。然後,在這種環境下盡可能完整地完成他的晨間清洗儀式之後,他走到昏暗的車廂一邊,然後把沉重的門打開。懷俄明州那明亮的陽光灑進來。湯姆坐在火車的一側,將雙腿甩到微微發亮的車輪上。他在火車重新開動前把腳伸出去,然後跳下去,但到現在為止火車的司閘員從來沒給他帶來任何麻煩,此刻他也不想碰到任何麻煩。    
    火車的車頭處再次響起憂傷的哨聲。火車開始向前移動時發出一陣搖晃。車廂的地面又恢復了生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長柄鍋,湯姆即將被它又搖晃又翻炒又顛簸。    
    真是見鬼。    
    湯姆仍然——他猜——沒有到達目的地,但他可以看到遠處有一條公路,而且他已經享受夠了免費的火車旅程。他把惟一的行李扔到地上,那是一個淡綠色的帆布包,然後讓自己為跳車做好準備。有那麼一兩秒鐘,他猶豫著自己是不是判斷錯了。火車一直在加速,鐵路坡面也迅速遠離一個離加速的車輪只有幾英尺高的斜坡。湯姆往後望去。他在這個世間擁有的全部東西都在他剛剛扔下去的那個包裡。    
    他跳了下去。    
    他重重跌到地面上,翻滾了幾下,然後停住。他又詛咒了幾聲,在地上坐了一兩分鐘,揉著腳踝,聽著火車轟隆隆地離他而去。    
    湯姆抵達美國的時候是一個二級的搬牛工。他抵達懷俄明州的時候是個流浪者。可他的抵達方式關不重要。過去的一切都不再重要,甚至連那仍然放在他口袋裡的可憐的三十八美元都不再重要。    
    因為湯姆並沒有完全對埃利斯島那些移民官說實話。他跟他們說他來美國是為了鑽探石油。這是實話,可這不是完全的實話。湯姆不僅僅是來鑽探石油的,他是來為自己建立一個超級規模的石油資產。他要建立一個石油王國,不管艾倫在波斯會有什麼發現,這個石油王國都將匹敵並超越他的成就。他想要試一試,而且他想要成功。    
    從今天開始。    
    道路太過崎嶇,馬匹無法行走,所以埃默裡和艾倫只能步行。陽光很燦爛,但沒有熱氣;天空很蔚藍,但是很寒冷。在兩千五百英尺下的山谷裡,帳篷看起來就像是一些小圓點,馬匹像跳蚤那樣微小,而人則小得幾乎看不見了。艾倫希望他們能休息一下。在過去的五天裡,他的人跟埃默裡那夥人相處得很是痛苦。在那段時間裡,他們一路吃光了艾倫最後的貯藏物資。這兩天來,他們幾乎就靠獵到的東西度日:幾隻兔子,一隻鴿子之類的東西,昨天是一隻摔斷了腿而被牧羊人丟棄的山羊。    
    埃默裡對艾倫非常客氣,但這是俘獲者對被俘者的客氣。晚上的時候,埃默裡會派四個帶槍的守衛守在帳篷外面,而且在艾倫的馭畜脖子上繫上了銅鈴。這些守衛不是去保護他們的。他們是守在那兒確保沒人逃走。    
    而埃默裡一次也沒有透露他們在往哪兒走,或是為什麼。    
    **    
    埃默裡以運動員的強度往上爬去,發出刺耳而又短促的喘氣。艾倫也在稀薄的空氣中努力著。他的肺部開始發疼,心跳開始加速。他的髮色和膚色都太淡,因此在陽光下很容易遭罪,甚至是這種高度上的微弱的光線。他帶著一個寬邊的太陽帽,帽子本來是白色的,現在已經變成了佈滿塵土的灰色。    
    就在他們往上爬的時候,艾倫還在努力研究著地形。不管埃默裡知不知道有價值的情況,可以肯定的是他所選擇的山谷絕對是地質學家的夢想。    
    首先,它毫無遮蔽。谷底有一些褐色的草叢,再高處的地方有一些強韌但是已經枯萎的灌木。除了岩石之外幾乎看不到別的東西。岩石,塵土,沙礫,巖屑——沒有穿上衣服的大地母親。    
    其次,谷壁就像是由多層岩石構成的三明治,這些岩石都從地表深處裂開,顯現了出來。就在他往上爬的時候,艾倫迅速轉動著思維,試圖思索出周圍岩層的秘密。石油或是沒有石油?一座金礦或是無望的絕境?    
    他們一直爬著。    
    首先,他們跟著山羊的腳印,可是在山羊腳印消失以後,他們仍然繼續著,既向上爬也向前走,繞過谷壁的陡峭處和彎曲處。又過了一個小時,埃默裡停了下來。他坐到一塊伸出山谷的岩石上。他們每人都帶了一瓶水,埃默裡很快將水喝完。那麼點水根本不夠,艾倫可以很輕易地當場再喝下兩品脫。    
    「就在那邊附近。」埃默裡喘著氣說。在這片山腰裡,追隨者也不在身邊,所以他放棄了一些首領的架子,發現沒有必要總是提醒艾倫自己的重要性。    
    「你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艾倫問道,他現在已經意識到蓋什凱部落熱愛騎馬勝過其它任何交通方式。    
    埃默裡笑了,「兩年前,國王非常生氣,因為稅務官兩手空空地返回了德黑蘭。他派出一支為數兩千人的軍隊和十六門野戰炮來迫使我們納稅。我們在那兒伏擊了他們——」他往下指出谷底——「逼他們逃回了德黑蘭。我們繳獲了一千五百支步槍和所有的大炮。步槍我們留下了,大炮我們還回去了,因為我們用不上。所以我知道這條路。」    
    他們平穩了呼吸,然後繼續出發,這一次爬得緩慢而且小心。輕輕一滑可能就會掉下去一百英尺或是更多,他們手腳並用地向前爬著。艾倫的地質包撞擊著他的大腿,他真希望自己當初用背包來裝工具。    
    然後,突然之間,他們到了。埃默裡把他的小包扔到地上。    
    「到了。」    
    他從腰帶上撥出長長的刀,開始砍著山腰,在那個地方一線沙子將兩條不同顏色的岩石分開。他將乾燥的外殼削掉,一陣巖屑沙沙地落到山腳。然後,等白色的外層被削開後,埃默裡將刀扎進柔軟的裡層,然後用刀刃的尖端挑出一小堆沙礫。埃默裡將鼻子湊上去聞了聞,然後將它遞給艾倫。    
    艾倫聞了聞。它散發出勝利的氣息。它散發出石油的氣息。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31節 石油業有著各種各樣的故事

    「鑽探經驗?」    
    「沒有。」    
    「設備操作經驗?」    
    「沒有。」    
    「那你最好告訴我你是個鐵匠,朋友,因為我見過的八歲孩子都比你有經驗。」    
    湯姆皺起眉頭,這是他抵達懷俄明州後接觸的第六個石油探測隊,到目前為止他的運氣還是和之前那五次一樣糟。他的四十美元家當已經降成八塊,而他的耐心也正以同樣的速度離他而去。    
    「我可以修理裝備,」湯姆說,「如果你的機器壞了,我可以修理它們。」    
    「這是用另一種方式告訴我你不是鐵匠?」    
    高高的草叢裡有一個舊的水泵。水泵已經開始生銹,裡面長滿雜草。「我會修理那個。」湯姆說。    
    鑽井工踢了踢水泵,「如果你能修理這個,你知道我會做什麼嗎?我會把這爛玩意兒再扔回那兒。這是一堆破銅爛鐵,孩子,我們用不上它。」    
    一個小孩穿過一個石坡跌跌撞撞向他們跑來。高高的草叢在山谷裡搖曳著,越到高處的山坡草叢越稀。那孩子穿著一條舊卡其短褲,膝蓋上既有擦傷也有灰塵。    
    「巴德先生,我是來告訴你,約拿·馬修斯真是個笨蛋,他把半品脫的煤油當作威士忌給喝了下去。現在他病得很重,沒法幹活了。」傳完話之後,那孩子又多嘴地加上一句,「他吐得好厲害,我甚至看到他鼻子裡都有東西流出來。」    
    湯姆看著巴德。    
    巴德看著湯姆。    
    湯姆挑了挑眉。巴德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乾咳,然後吐一口痰,他瞪著那口痰,就像被它惹惱了一樣。    
    「該死的,」他說,「好吧,馬修斯生病期間你可以代替他。一天兩塊五。從現在開始。」    
    「好的,」湯姆說,「沒問題。」    
    巴德把頭猛地轉向他們面前那高高的鋼鐵鑽塔。一個鍋爐噴出滾滾的蒸汽。三十英尺長的鑽桿在鑽塔中微微晃動。湯姆凝視著這個場景,他的脈搏開始加速。恍惚了片刻之後,他清醒過來,發現巴德又在跟他說話。    
    「你的名字?該死的你說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卡洛威,」湯姆說,「湯姆·卡洛威。」    
    巴德哼了哼,彷彿卡洛威是他最厭惡的名字。他沒再說什麼,而是向鑽塔走去。湯姆拿起包跟了上去。他現在有八塊錢裝在口袋裡,還有一份可能不超過一天的工作。    
    可他不在乎?為什麼要在乎?    
    他的運氣已經來了。    
    石油業有著各種各樣的故事。    
    悲傷的,輝煌的,從一半機會逐漸萎縮為毫無機會的,從一半機會爆發為石油湧上八十英尺從鑽塔頂端噴射而出。    
    下面這個故事是艾倫格外喜歡的故事。    
    在加利福尼亞州,有很多地方從理論上來說都有石油滲出地表,污染著河流和小溪。1864年,一個名為西利曼教授的地質學家寫了一篇有關地質情況的報告。報告聲稱一次石油繁榮即將出現。加利福尼亞石油公司一刻都不耽誤地籌集了上千萬的資金,並拿到了一百萬英畝土地中超過四分之一的鑽探權。在接下來的兩年時間內,加利福尼亞石油公司和其它大概七十家規模較小的公司一起,鑽了六十個油井尋找石油。地質學家們說的對。石油出現了。為期兩年的高強度搜索得到的回報就是大大超過五千桶的這種珍貴流質。    
    可關鍵在這兒。    
    這些石油的價值大概是一萬美元。而獲取它們則花費了超過一百萬。雖然艾倫很高興能在扎格羅斯發現一絲石油跡象,但他知道一絲跡像是毫無意義的。如果他不進行大規模的鑽研,那鑽探根本就沒有意義。    
    **    
    整整三十五天,艾倫就呆在谷底和附近地帶。埃默裡和他的手下堅守了一天左右,很快就厭煩了,已經準備離開。在他離開之前,埃默裡把艾倫叫到一邊。    
    「你會回這兒鑽探嗎?」    
    「鑽探?可能吧,我希望如此。」    
    「石油,它在英國非常珍貴嗎?」    
    「沒錯。」    
    「得做很多工作去挖——去鑽探——石油嗎?」    
    「巨大的工作。無盡的工作。鑽探,採集,管道,海運。」    
    「還有財富?」    
    「希望如此,我當然希望如此。」    
    埃默裡嚴肅地點了點頭,「你不會忘記吧?」他是指,不要忘了「發現」這個地方的人。    
    「對,穆罕默德,我不會忘記的。」    
    埃默裡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手下,他的手漫不經心地撫過他的刀鋒。這可能是下意識的動作,可艾倫非常清楚它的含義。艾倫忘不忘記並不重要。穆罕默德·埃默裡會帶著五十個武裝人員回來提醒他他所欠下的債務。    
    兩人依照波斯習俗擁抱了一下,然後埃默裡輕巧地躍上馬背,帶著他的人騎著馬向谷口慢慢跑去,馬蹄揚起一片塵霧。跟艾倫一夥人呆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吃光了最後一口糧食,偷走了所有讓他們感興趣的東西。在前一天晚上,艾倫被迫花了三個小時把他的測量裝備和地質裝備列了個詳細目錄,看看有多少東西被偷走了。等他列好重要物品的清單後,他把埃默裡叫到一邊,告訴他自己丟了多少東西。    
    「我的人從來不會偷兄弟的東西。」埃默裡說,「你肯定是搞錯了。」他錯開話題,開始談論別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艾倫想要要回的所有遺失物品都出現在一塊白色的頭巾上,它們在陽光下閃著清冷的光芒。埃默裡對這些物品的神奇再現沒有發表任何評論,艾倫也知道自己最好不要說什麼。埃默裡叫手下出谷買了食物和備用的毛毯,因為寒冷的冬天即將來襲。現在這個時候,晚上就已經很寒冷,到了真正的冬天,那將是刺骨的寒冷。    
    然後真正的地質工作就開始了:繪製油層的長度和深度,採樣,繪製山谷的曲線和外露岩層的結構,勘探山谷的兩側。這是漫長而又使人疲憊不堪的工作,尤其是在這樣艱巨而又日益惡化的條件下。早冬的一場雪讓他們愁眉不展,怨氣沖天。曾經有一次艾倫失足滑下山腰,雖然人一點傷都沒有,但他那珍貴的銅製經緯儀摔了個粉碎。還有一次在過河的時候,一匹馬滑倒了,艾倫的照相機掉進了刺骨的河水中,再也不能使用。    
    晚上的時候,藉著粗纖維燈芯在羊油中燃燒時放出的微弱光芒,艾倫繪製著他的地圖和地質草圖。等他繪製完地圖後,他會給洛蒂寫長長的信件,告訴她他的勘探,傾訴他的迷茫和疑慮,描述他的孤獨和渴望。她就像是真真切切的存在於帳篷之中。有時候,他幾乎都可以發誓自己聞到了她的香味:芬芳、時髦而女性化的香味。凌晨來臨時,他會把地圖和草圖放進防水的罐子,把信件放進他私人鞍囊的一個裡兜中。等他回到德黑蘭後,他會拿出所有信件——總共有上百頁——然後把它們全都燒燬。    
    洛蒂現在是個自由的女人。他不會容許自己對她的愛毀掉她的一生。這可能會輕易毀掉他的一生,可這是不一樣的。    
    要毀就毀掉他的一生。    
    約拿·「煤油」·馬修斯三天後就回來工作了,但湯姆的好運並沒有離開,就在馬修期回來的那一天,另一名鑽井工人因為腿根處的惡性膿腫而病倒。湯姆的工資被提到鑽井工人的平均水平,一天三塊五,而且他迅速成為巴德那一小隊人馬中的重要人員。    
    湯姆學得很快。他知道了鍋爐怎樣驅動「凱利」——那個旋轉的方形軸,它被安裝在鑽桿的頂部,負責讓鑽頭伸出四百英尺。湯姆知道了怎樣在已經伸到地下的鑽桿上再加上一截,以及怎樣處理大量被挖掘出來的土塊,然後將鑽桿再伸下去。他知道了怎樣在鑽桿伸出洞時將三十英尺長鑽桿堆在鑽塔上方,然後拖出鑽頭加以更換。他知道了怎樣將液體泥濘壓入鑽洞,這樣的話在鑽頭連續工作的時候石屑就會浮出來。簡而言之,他學會了「挖洞」,鑽井,尋找石油。    
    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湯姆感到了快樂。    
    快樂,但不是滿足。    
    誠然,他的財產正在逐日增加,而不再逐日遞減。他現在住在一個簡陋的寄宿公寓裡,每晚七毛錢,還包括晚飯。他正在真正懂這一行的人手下學習這一行。可仍然……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32節 你已經發現了石油?

    萊曼·巴德是這一隊人馬的頭兒,他是個對外承包的鑽探商,為一幫以俄亥俄州為基地的投資商幹活。走出九英里再穿過兩個山谷的九蛇河那兒,年初的時候曾經發現過石油。那一帶現在每天產油將近一千五百桶,現在整個地區都被大肆勘探。這是個讓人激動的去處,可是,就湯姆而言,關鍵在這兒:他是一個給人幹活的低級工人,而他的頭兒也是在給別人幹活,這些人擁有一些鑽探權,這些鑽探權可能會——僅僅是可能會——值一些錢。    
    這還不夠。    
    一個週五的晚上,湯姆和萊曼·巴德一起跋涉著返回寄宿公寓,隊伍裡的其他人都落在好幾百碼之後。    
    「你覺得,我們會找到石油嗎?」湯姆問道,他的語音已經非常美國化。    
    「沒法說。」    
    「可你肯定會有一種直覺。你在這一行幹得夠久的了。」    
    巴德皺了皺鼻子,吐了口痰。「這附近肯定有石油,我可以這麼說。九蛇河不會是惟一有石油的地方。我得說,我們的機會跟別人的機會一樣大。」    
    「如果你發現石油會怎麼樣?」    
    巴德聳聳肩,「我們發現石油。」    
    「可從中你會得到什麼?這對你來說會有什麼區別?」    
    「不管挖出來的東西價值多少,我會得到其中的百分之二。」    
    「百分之二?」    
    「很多人什麼都不給。」    
    「比如說,你發現了石油,每天能產油兩百桶。如果油價堅挺,你大概可以拿到四塊錢,如果不堅挺就是兩塊。」    
    「所以他們才會按日付我工資,不管找沒找到石油。」    
    「你沒想過給自己鑽井嗎?」    
    他們說話的時候,桔黃色的夕陽慢慢落到駝峰般的山後。隨著光線的離去,長滿野草的小山從綠色轉為藍色再轉為紫色。下面的寄宿小屋裡開始亮起煤油燈——這個山谷太過偏遠,還沒有通電。    
    「誰說我沒自己幹過?」    
    「你幹過?」    
    巴德點了點頭,然後把自己的故事告訴湯姆。雖然湯姆還是個新手,但他已經從十多個石油商那裡聽過十多遍同樣的故事。巴德辭掉工作,借來鑽塔,花錢買了一些鑽探權,用散錢和承諾雇了一批工人。他開始勘探。在堅硬的土地裡往下鑽了三千英尺。他的錢花光了。別的地方要用他的鑽塔。他賣掉那塊地,轉戰別處。十八個月後,一家大型石油公司的鑽探隊重新打開他的油井,又往下鑽了九百英尺,挖出了石油。    
    「鑽井掙不了錢,我想。」巴德說,「太多的人在追逐太少的石油。如果不那麼快找到石油,反而是幸運的事。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應該去汽車廠或是收音機廠,幹些有前途的職業。」    
    湯姆搖搖頭。他沒說什麼,不過他沒把巴德的建議當真。巴德也沒把自己的建議當真。他是個石油迷。雖然他是在為別人幹活,但他鑽井的時候就好像他必須得在一周內找到石油,不然就會死掉。幹活的時候他從來不會停下來。惟一能讓他慢下來的時候就是旋轉台旋轉正常、鑽頭聲沒有毛病、鍋爐的壓力足夠、鑽塔裡有一堆三十英尺長的鑽桿已經就位,準備好在鑽頭下降的時候被裝上。    
    「沒有石油,沒有烈酒,」巴德說,「這會是個幹得讓人受不了的國家。」    
    湯姆向旁邊瞥了一眼。巴德指的是第十八條修正案——禁酒令——它幾乎是沒有任何爭議地就在眾議院和參議院得到了通過,而且正得到每一個州的批准。到來年的一月份,酒的生產和銷售不僅會違背國家的法律,而且還違背了憲法本身。    
    他們已經走近了寄宿小屋。那時提供的食物雖然量足,但味道極其糟糕。這地方在暴動中沒有被掀翻的惟一原因就在於價格低得出奇的大量啤酒。男人的高聲大叫和啤酒的濃烈氣味已經飄進田野的風中。湯姆指著黃昏下走在他們前面的人影。    
    「你以為山姆大叔叫他們戒酒他們就會不再喝酒?」    
    巴德聳聳肩,他對任何與石油沒有直接關係的話題都沒有太大興趣,「我想他們只能變得又乾又渴。」    
    「那可真是渴得夠嗆。」湯姆說。    
    巴德答了句什麼,然後就走進屋裡,打算在晚飯鈴響起之前把自己收拾乾淨。湯姆一般也會搶著衝到浴頭下面,可這次他退到屋外,感覺著夜晚空氣吹拂過他的臉龐,凝視著開始在紫色天空中閃爍的群星。    
    收購、僱傭和運行一個石油鑽塔大概要花兩千五百美元。像巴德這樣廉價替人鑽井的人,他們就像是那些在撲克遊戲中下十美元賭注的窮人們。湯姆不會犯這個錯誤。沒有做好準備之前他不會鑽井。沒有足夠的現金之前他不會鑽井。他總認為自己能從石油上多少掙到點錢,可情況也許不是這樣的。也許還有其它的辦法。不一定非要是安全的辦法,但得是快速有效的辦法。    
    湯姆衝自己點了點頭。他要快速,他不需要安全。他的脈搏開始加速。他開始奔跑。    
    亞當爵士看著他的兒子。    
    整個英國,這一代的人看著都比實際年齡要老。戰爭將皺紋深深地刻在了年輕的面龐上。二十歲眼睛裡的神情可能會讓兩倍於他們年齡的人感到不安。而艾倫呢?他今年二十六歲。戰爭和波斯的艱苦生活使人很容易誤認為他已經超過了三十五歲,甚至更老。波斯的烈日和高緯度把他的臉變成了古銅色,很難讓人相信他曾經是個面色白皙的少年。他的頭髮幾乎已經褪成白色,眉毛幾乎已經看不見了。    
    可他的臉上還有別的神情。一種亞當爵士可以理解卻無法恰當描述的神情。艾倫仍在痛苦地愛著洛蒂。亞當爵士又凝視了他片刻,然後匆匆將目光掉回文件上。地圖攤放在惠特科姆莊園檯球室裡那張標準尺寸的檯球桌上。雖然外面日光充足,厚重的錦緞窗簾也被撩到兩邊,但桌子上空的電燈仍然全力灑向地圖盡可能多的光明。    
    「真是讓人震驚,太出色了。」    
    艾倫點點頭。他一直呆在扎格羅斯——測量、勘探、拍照、分析——直到完成全部工作。艾倫的錘子和取樣袋征服了一座又一座山谷。他對扎格羅斯北部地區地質情況的瞭解已經超過了有史以來任何一個人。桌上堆放著化石、岩石和土壤樣本。    
    亞當爵士翻看了一遍地圖,用小石塊將它們壓平。他自己的地質學知識遠遠比不上艾倫,但已經足以確認哪些地形可以帶來高利潤——也足以知道哪些地方完全沒有產油的希望。大多數的地圖都歸於後一類,亞當爵士每看一張焦慮便增加一分。他的表情肯定洩露了他的擔憂。    
    「我們一直都知道這是件很困難的事。」艾倫說,「我從沒指望能發現大量石油。」    
    「嗯,」亞當爵士表示同意。他將一張地圖抽出來放到最上面。上面畫著一些年分正確的地質組成,還有一些結構,這些結構表明下面可能會有石油儲蓄。「這兒這個圓形。背斜層,可能是吧?」    
    背斜層指的是深深埋在地下的弓形結構。如果弓背處是由良好的不透水性岩石組成,而且下面的地層儲有石油的話,那麼背斜層就是採集石油的最佳地點——也是每個石油商的夢想。    
    「也許吧,爸爸。很可能不是。」艾倫指出地圖上的幾個跡象表明背斜層的石油已經空了——就算那兒曾經有過石油。    
    「也許值得一試。」    
    「也許吧。不過看看這個。」    
    艾倫拿出一張先前沒有拿出的地圖。這張地圖上繪製的是埃默裡的山谷以及這個山谷東面和西面的山谷。上面有一個紅色的叉號——所有地圖上惟一的紅色標記——旁邊是艾倫整齊的筆跡:「油漏!」亞當爵士興趣漸增地研究著這張地圖。    
    「你已經發現了石油?」    
    「我找到的石油可以讓一盞煤油燈燃燒大概二十五秒。還不到一茶勺。」    
    「但這還是……石油。」    
    「對,石油。聞上去很棒。沒有太多的硫磺。沒有太多的柏油。如果那兒有石油的話,將是質量上乘的石油。質地很輕,氣味芬芳,易於提煉。」    
    亞當又看向地圖。他在尋找可能含有希望的結構:背斜層,鹽穹,「地角」或是單斜層。什麼都沒有。「我知道,在美國有的地方他們會開採石油。他們會將鑽桿伸進山腰讓石油排出來。就算這兒沒有傳統鑽探的機會,但你找到了一個山腰。也許換一種手段……」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33節 石油就在那兒

    「父親,那些油礦一天只產二十桶油。運氣好的話三十桶。如果市場就在你家門前的話,這算是不錯的了,可我們的石油還得一路運到英國。如果我們不進行大規模的開採,那根本就沒有必要去鑽井。不過你看看地圖。你再看看地圖。有樣東西你沒看到。」    
    亞當爵士研究著地圖。就算窮其一生他也看不到他兒子要他看的東西。    
    「你沒看到嗎,父親?斷層線?」    
    斷層也是石油屯集在地下的傳統方式。如果兩個岩層破裂,然後相互交迭,形成某種頂層,那就有可能會在裂口處發現石油。    
    「斷層線?東面和西面的地質等高線是有一些變化,可我看不出——」    
    「這兒,父親,這兒,」艾倫從球桿架上抓過一個粉塊,然後在地圖上從上往下劈出一條粗粗的藍線,線條寬達二十二公里。「一開始我也沒看到。足足兩個月都沒看到。跟你一樣,我也在尋找狹窄的地形,一兩英里寬的地形,甚至五到十英里的我都找過。可這個斷層是一個標準的斷層。但它經常會從視線裡消失。它被藏在積雪、石崩或是連續的地質起伏之下。可是當你離它遠一點——把所有的線索加起來——讓自己看見明顯的事實——那你就會看到最大的天然油層之一。」    
    亞當爵士凝視著那藍色的粗線條。他兒子說的對。這個斷層如此巨大,以至於人們更傾向於疏忽它,而不是看到它。可它就在那兒:被完美地繪製出來。    
    「天啊,艾倫,那真的是個斷層。」    
    「對。」    
    「而且那兒曾經有過石油。」    
    「對。」    
    兩人彼此對視著:父親,兒子;老人和石油商。艾倫已經做完所有能做的勘查,但問題還在這兒:這個斷層含有石油抑或是已經乾透?世界上的斷層遠遠要多於富饒的油田,破產的夢想家要遠遠多於富有的石油商。    
    「你會去那兒鑽井?「    
    「如果可以的話。」    
    「你有錢嗎?」    
    「沒有,一分錢都沒有。」    
    艾倫知道,這個斷層下儲藏著大量的石油。除非他能找到足夠的金錢去鑽井,不然它會永遠呆在那兒。    
    「你會去借錢嗎?」    
    「用什麼借?沒人會借給我。」    
    「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我想。成立一個勘探公司,然後出售股份。出讓控制權雖然很可惜,但是無法避免,我能看出這點。」    
    「我不賣。」    
    「不賣?可是——」    
    「我不賣。」    
    多年的戰爭和艱辛已經打磨了艾倫。他的聲音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堅定而果斷。他的父親張開嘴——然後又閉上嘴。如果艾倫固執地不肯出售股分,那是他自己的事。到時候,他會明白沒有別的辦法可以籌集資金。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別的辦法。    
    石油就在那兒。    
    離湯姆和其他人幹活的鑽塔四英里遠的地方,離寄宿小屋六英里遠的地方,離最近的鐵路整整十六英里遠的地方,一個小規模的勘探設備在五千五百英尺的地下挖掘出了石油。油井一天只產八十桶油:不錯的產量,但還稱不上巨大。但是,它引起了巨大的轟動。如果一個地方有石油,那附近可能也會有石油。這個座落在平原與高山銜接地帶的偏遠的丘陵地區一下子擠滿了新來者。    
    鑽探隊當天就到了。寄宿公寓裡擠滿了人。通往鎮裡的公路上一片泥濘,幾乎無法能行。初冬的寒霜在北風中磨厲了刀鋒。湯姆和其他人外出鑽井的時候都戴著厚厚的羊毛手套,褲子裡面穿著長長的襯褲。    
    **    
    酒吧裡的燈光是暗紅色的,而且總是很微弱。那兒擠滿了石油商:初級的非技術工和高級的鑽探工。一個相貌邪惡的鋼琴師在鋼琴上彈奏著憂鬱的旋律。平日裡的那六七個妓女成群坐在酒吧的盡頭,在夜間工作開始之前先一起喝上一杯。    
    湯姆獨自一人坐在桌邊。他進城只住一個晚上:去軍需站買一些鑽探設備,第二天就返回油井。    
    就在他環顧四周的時候,坐在角落裡的那群妓女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湯姆衝她們咧嘴一笑。就在他笑的時候,其中一個女孩比其他人更加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她的皮膚和頭髮都是黑色的。她的臉部稜角太過分明,從正常角度來說算不上漂亮:她的下巴太過突出,鼻子太過瘦削,額頭也太高。可她的面部有一種異常生動的東西。她那深邃的雙眼聰明、機靈而又不安,就好像是一個敏感而有天資卻被迫經受過一段困難或是危險時期的人。湯姆認得那種神情。他在獄中的歲月在他身上也留下了同樣的痕跡。這女孩吸引了他,但同樣也擾亂了他。    
    湯姆抓住一個走過身邊的服務員,然後指了指那女孩,「你們這店裡有葡萄酒嗎?」    
    「葡萄酒?」    
    「對,葡萄酒。他們種植葡萄,擠壓葡萄,然後裝瓶。葡萄酒。」    
    「當然,樓下那兒應該有。」    
    「能不能給我拿一瓶葡萄酒,兩個杯子,然後再請那邊那個姑娘過來?」    
    「那個姑娘?那個——」服務員本打算說出「婊子」或是類似的詞,但他及時改口,「那個黑頭髮的姑娘。好的,馬上。」    
    顯然是經過一番漫長的翻找之後,葡萄酒被送了上來,隨後而來的是那姑娘。從酒吧的凳子上站起的時候,她和其他女孩相互大笑了一聲,然後拉了拉她的上衣,以確保充分露出她的乳溝。為了雙重保險,她又解開一粒扣子,然後盡力讓她那扁平的胸部顯得豐滿。    
    她走到桌邊的時候,湯姆(出乎自己的意料)突然湧上一股怒氣。    
    「我只是請你過來喝一杯,我沒指望你會開始脫衣服。」    
    那姑娘沒有坐下,仍然站在桌邊。「這真是個打招呼的好辦法。」這些詞原本可以說得非常尖刻,但事實上並沒有。她的語調是冷冰冰的,她的指責也很明顯,但一點都不粗魯。有部分原因在於她的口音,沙啞而帶有中歐口音。    
    「我只是想請你喝杯酒。我沒想……想……天啊,我沒打算給你錢。」湯姆的聲音在平和和挑釁之間遊走。他的情緒也同樣的不穩定。    
    那姑娘扣上扣子,然後把衣服整理成稍為正派的樣子。她長長地看了湯姆一眼——他又一次注意到她的注視,那種幾乎是在預料危險的注視——然後看了一眼她的朋友們。她坐了下來,先把屁股放到凳子上,然後將腿慢慢移到身邊。這是很淑女的坐法,而不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美國小鎮上一個廉價妓女的坐法。她聞了聞葡萄酒,然後啜了一口。    
    「那樣的話你應該買瓶好一點的酒。」    
    湯姆辯解地笑了笑,「他們只有這個。我已經厭倦了喝啤酒。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    
    她微微一笑,「沒事。我在開玩笑呢。我也厭倦了喝啤酒。」    
    「湯姆·卡洛威。」湯姆伸出手。    
    「麗貝卡·盧易。」她說,「很高興認識你。」    
    麗貝卡·盧易擁有高貴的血統。她是個來自立陶宛維爾紐斯市的說波蘭語的猶太人。在戰爭期間,她們一家人被免去職務,剝奪財產,受到虐待,然後被關進監獄。但他們設法花錢讓她和她二十歲的弟弟先是去了瑞典,然後又來到美國。他們1916年到了美國,然後被迫等了三年多才得到家中其他人的可靠消息。其他的兄弟要麼是死了,要麼就是在俄國哪個監獄裡。她的父母都還活著,而且有望安全地定居在德國。她想讓他們來美國,可他們覺得自己已經太老,世事也太過無常,所以不願意再遷移。    
    「他們在那兒會過得很好,只要社會主義人士沒有掌權。    
    「那你弟弟呢?和你一起過來的那個弟弟?」    
    麗貝卡的臉色一僵。「他來的時候就已經得了肺結核。這正是我們來這兒的主要原因。我很害怕他們不會讓他入境,但是埃利斯島上的醫生雖然發現了他的病情,可他很同情我們,放了我們一馬。」    
    「那你弟弟呢,他……?」    
    「他死了。我盡了全力,可是……」她聳聳肩,「肺病帶走了他。兩年前。」    
    「對不起……」湯姆聲音漸低,但他腦中突然閃過一絲想法,他的表情肯定也顯露了這種想法。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34節 他第一次知道了該怎麼去掙到錢

    麗貝卡回答了他沒有出口的問題,「對,醫藥費很高。我欠了債。現在正在還債。我以為自己會厭惡出賣自己,可是,很顯然,人什麼都能習慣。我不需要同情。」    
    湯姆點點頭,「好的,不同情。」    
    「很好,那你呢?」麗貝卡突然而又果斷地轉變了話題,「你是英國人?」    
    「對——或者說,不。以前是。現在是——」    
    「對,現在你是美國人。我們不都是嗎?我們剛剛跳下船,然後就:變!兩千年的歷史化為雲煙。」她笑起來,「接著說。你以前是英國人。肯定也不是窮人,從你給人的感覺看。可你來到了這兒。沒有家人。沒有金錢。你現在幹著體力活。為什麼?肯定是因為坐牢,或者是債務,或者是——」    
    「我做了兩年半的戰犯,差點死在裡面。等我回去的時候英國已經沒有任何屬於我的東西。我寧可到這兒來當個窮人,也不願回英國去拍國王的馬屁。順便告訴你一聲,我很喜歡自己的工作。」    
    「你是個戰犯?對不起,我對你太不客氣了。我道歉。」    
    「沒關係,沒事。」    
    「不,有關係,我討厭自己的這種舉止。對不起。」    
    他們喝完葡萄酒。麗貝卡抹了抹嘴,做了個鬼臉,「味道真可怕,不過還是謝謝你。」    
    湯姆笑起來。葡萄酒確實很糟糕,但和一個懂葡萄酒的人分享它卻是件愉快的事。但麗貝卡的態度又轉變了。她並沒有看表或是站起來走開,但她很明確地在暗示她該回去工作了。湯姆甚至意識到,她在暗示他如果他改變主意願意付錢買下她,她當時當地就會答應。    
    湯姆對賣淫沒有任何意見。在法國的時候,他一般都能找到不用他付錢就跟他上床的姑娘,可當他找不到這樣的姑娘時,他會想都不想地掏錢購買這種享受。可麗貝卡,從一開始就是不一樣的。他不知道為什麼,也沒有真正詢問自己這個問題。她讓他不安。她的職業態度惹惱了他,讓他生氣。    
    「要回去工作了?」他的話裡帶著不必要的粗魯。「應該是大獲豐收的一晚,嗯?」他指了指一些年輕工人,他們已經喝得大醉,開始色迷迷地盯著角落裡的那些妓女。    
    「你答應過我不同情我。而這就是你的另一種態度,是嗎?    
    「該死,這只是一個行業,不是嗎?這有什麼錯?那邊那個傢伙看上去很強壯。先跟他快點幹完,在這地方關門前你應該還能再找到兩個客戶。」    
    麗貝卡冷冷地看著湯姆,然後刻意解開襯衫上的兩粒扣子。她站起來,扭著屁股走向他指的那個人。她在那兒站了片刻,手放在屁股上,故意做出煽情的樣子,然後顯然是被那人急切地邀請著坐下,附近一群喝醉的工人爆發出色情的大笑。湯姆看著這一切,一種奇怪的混合著妒忌、憤怒和困惑的情緒湧上來。他把一些錢摔到桌上,然後重重走出酒吧。    
    他出門的時候,整個城鎮都已經變了樣。空氣一直很寒冷,而現在正下著大雪,整個街道都變成一片雪白。一個原本沿著馬車小道行進的馬隊從剛剛上凍的泥濘中走出來,走到主道上,馬隊裡傳來一陣咒罵聲。湯姆呆呆地站在那兒看著這一幕。    
    他需要錢,而且馬上就需要。現在,他第一次知道了該怎麼去掙到錢。    
    英國波斯石油公司正從最初的小規模經營發展成為世界上的主要石油公司之一。這一年,它將會鑽探並運走一百五十萬噸石油。它在阿巴丹的精煉廠正逐步成為世界上最大的精煉廠。    
    財務經理伸出他的手。這是一隻瘦小乾癟的手,握手時毫無力氣。艾倫用力搖了搖這隻手,然後坐下。盛在精美瓷器裡的茶水送了上來。財務經理手忙腳亂地弄著茶杯和茶碟,就像一個跟主教一起飲茶的老處女。艾倫看上去就像一個被曬黑的波斯大漢,他的手因為長期呆在扎格羅斯而變得粗糙。    
    「用地權,對,用地權,」經理尖聲說道,「我們全都想要,這是當然的。一分為二的用地權……嗯,這對我們來說是個惱火事。我沒法用更強烈的字眼來表述——不過,對,絕對是個惱火事。」    
    艾倫點點頭,「這件惱火事我可以幫你們解決。」    
    「可是,你知道,從另一方面來說,我們的地質人員說南部地區真的什麼都沒有,而從我自己的觀點看來,付錢給波斯皇帝買來毫無用處的用地權真的沒有任何經濟意義。」    
    「我很明白。我只是想給你們投標的機會。」    
    「投標?投標?你是說有投標者?」    
    財務經理的聲音接近於尖叫。他在激動中將茶水溢到了茶碟上。茶水形成了一個圓形的小湖,就像一湖石油。    
    **    
    成功有時來自運氣,有時來自環境,有時純屬意外。而對國際石油界兩大巨人之一的荷蘭皇家殼牌石油公司來說,成功源自一個人:一個名叫亨利·德特丁的荷蘭人。    
    現在,德特丁正一臉難以置信地盯著艾倫。    
    「波斯南部?波斯南部?這個國家的南部?    
    「沒錯。從代拉姆港到波斯波利斯,以及以南的所有地方。」    
    德特丁有著英國鄉紳的彬彬有禮。他在戰爭時期的行為非常傾向於英國。但是,談到商業時他的態度會變得很唐突,甚至是粗魯。    
    「對。」    
    「當然了,你不能指望我們依靠你的勘探記錄。你可能什麼都會說。」    
    「我只記錄真實的情況。」艾倫冷冷地說。他是一個英國紳士,不習慣聽到別人暗示他可能在撒謊。他的冷淡還有另一個原因:問心有愧。他的地圖上沒有虛假的東西,但也沒有完全包括真實的情況。尤其是,他現在分發出去的地圖副本上抹去了某個紅色叉號以及旁邊的手寫體「油漏」。    
    「對,對,對。」    
    「你會發現,除去一些我修改過的細節,我的報告完全符合之前的調查——只是更加詳細。我很願意邀請你們派出自己的專家,只是……」    
    「是嗎?什麼?只是什麼?」    
    「對不起,我說得太快了。如果你們想讓自己的地質學家再勘測一下該地區,那你們怎麼合適就怎麼辦。」    
    「可你剛才要說的是別的話。只是。只是什麼?」    
    「我想說的是還有其它兩家公司對這一交易也有一些興趣。他們可能願意行動得更快速一點。」    
    「其它公司?」德特丁那鬍子修理得整整齊齊的小臉突然生動起來。「誰?啊!英國波斯。天啊,我知道他們急著想把我們甩下。天啊,對,這不亞於一掌摑在他們臉上,什麼?殼牌石油公司跟波斯皇帝建立友好的關係,而且誰知道北部地區的勝地權會是什麼結果……不過你說有兩家公司。兩家。還有一家是誰?」他的眉頭皺起。「不會是美國人吧,不會吧?不會是——」    
    **    
    美孚公司是規模最龐大、力量最雄厚、資產最富足、態度最強硬的公司。    
    他們派駐在倫敦的代表是一個大下巴的美國人,名叫赫克爾貝瑞·格蘭特,在被洛克菲勒的企業「壓迫」至死之前曾經有過自己獨立的精煉廠。格蘭特加入了敵人的陣營,迅速崛起。    
    「相當不錯的地質工作。你自己做的?」    
    艾倫點點頭。    
    「據我們所知,那兒沒有太多的石油。可能有一點,但不太多。」    
    艾倫點點頭,「也許你說的對。」    
    「你並沒有很積極地推銷自己,夥計。你也不認為自己的用地權值太多錢?」    
    「重要的不是我覺得它值錢,是別人覺得它值錢。」    
    「可我們得先研究一下這個,對吧?這是你來的第一家公司嗎?」    
    「很抱歉,格蘭特先生,也許我應該這麼做。不幸的是,有兩家離我更近的公司對這個用地權也很感興趣。」    
    「英國波斯石油公司,我能猜到——可是,見鬼,你指的是殼牌石油公司,是不是?」    
    「昨天這個時候我正和亨利·德特丁在一起。」    
    「德特丁,天啊,」這個高大的美國人將碩大的拳頭重重擊在桌上。桌上的裝飾品中有一個八英吋高的魚尾形鑽塔,已經破舊不堪,凹坑裡滿是灰塵。桌子在格蘭特的拳頭下開始顫抖,鑽塔滾到了桌邊。艾倫接住它,把它放了回去。    
    「謝謝。八五年的時候帶著這玩意兒曾經挖出過噴油井。那井的名字叫莫利·莫蘭二號。最好的時候一天能產三百五十桶。親愛的老莫蘭。」格蘭特用手掂著鑽塔,深思著,「德特丁,嗯?」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35節 聖誕節前夕

    聖誕節前夕。    
    山上又發現了第二批石油,一天八十桶,而且這次這口幸運的油井離萊曼·巴德的一口井不超過一英里半。眾人的興奮簡直無法形容,但鑽探條件已經從困難變成了幾乎不可能。積雪厚重,寒氣逼人。颳風下雪的日子裡,沒有人會離開屋子。晴朗的日子裡,鑽探隊會在黎明時候開工,在短暫的白天和刺骨的嚴寒中盡力而為。    
    湯姆退出了。    
    「你說什麼?」湯姆告訴巴德後,他問道。    
    「我要暫時離開。在這種天氣下你好像用不著所有的工人。」    
    巴德搖了搖頭。從理論上說,湯姆在他的工程隊中資歷是最淺的,但實際上湯姆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加迅速,更加狂熱,更加聰明。「寒冷嚇倒你了?我猜英國並不下雪,也許……」巴德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他試著回想起英國是不是多雪的國家,「反正不像這兒。」他選擇了最安全的說法。    
    「我並不介意寒冷,萊曼。可我想,你已經教夠了我鑽探方面的知識。我想,現在是時候我出去掙點錢了。」    
    「你想漲工資?我猜我可以給你漲到四塊錢一天。事實上,我想可以漲到四塊五。」    
    可湯姆並不想漲工資。他不想受雇於人。他來到美國是為了獲取財富,而且他已經等得夠久了。他跟他的師傅一起喝完最後一杯啤酒,跟他熱烈地握了握手,然後就以輕快的步伐走出山谷走向鐵路盡頭。    
    在那兒他找到了想要找的人。聖誕節前夜的酒吧裡喧鬧而嘈雜,節日的氛圍只讓那些男人們更加清楚地意識到:四個星期後,山姆大叔就會從那以後鎖起所有的啤酒桶和威士忌瓶。湯姆去得夠早,麗貝卡·盧易還沒有開始她的夜間工作。湯姆在吧檯買了一瓶葡萄酒,然後吸引過她的視線,並把酒瓶高高舉起。她微微一笑,走了過來。這是他們第六次共飲葡萄酒。湯姆從來沒有表示過買她上床。自從第一次之後,她也再沒有過這種表示。    
    「聖誕節快樂。」她坐下的時候他說。    
    「祝你聖誕節快樂。」她說「你」的時候語氣非常低沉,提醒湯姆這個節日屬於他,但不屬於她。他突然在想,她是不是故意在提醒他。他感到一陣短暫的惱怒,但他很快將惱意壓了下去。    
    「我今天辭職了。」    
    「什麼?你不幹了?不干你的活了?」她貼到桌子上以便聽得更清楚。她的頭髮聞起來既溫暖又柔軟,但除了這種芬芳的氣息外還潛伏著一種廉價香水的氣味,這就像低胸襯衫和黑色絲襪一樣也是她職業的一部分。    
    湯姆點點頭。    
    「為什麼?我還以為你很熱愛你的工作。石油:那不正是你來這兒的原因嗎?」    
    湯姆指了指外面,「我們沒法在這種天氣裡鑽井。真的不行。我們每干一天就得歇兩天。」    
    「那你會去做什麼?」    
    湯姆咧嘴而笑,「我想我已經有了一些想法。」他把她的杯子添滿,換了一個話題,「聽著,你今晚打算工作嗎?」    
    她點點頭。    
    「別幹了。馬路那頭有家還不錯的飯館。我帶你去那兒吧。聖誕節前夜你應該休息一下。」    
    她猶豫了一會兒。湯姆可以看出她正在思索值不值得犧牲一個晚上的收入去和他共進晚餐。她掃了一眼她的朋友們——鎮上的其他妓女,然後她轉回頭微笑著說,「謝謝你,我很願意這樣。」    
    他們沒有喝完酒就離開了酒吧。一個認識湯姆的工人認出了他的同伴,在他們出門的時候猥褻地吹了一聲口哨。湯姆立刻僵住,握起拳頭準備回到酒吧,這時麗貝卡把手放到他的胳膊上把他拉回來。    
    「別打架!」她嚴厲地說,「我受不了打架。」    
    湯姆轉過身和她一起走了出去。「你不介意嗎?那聲白癡的口哨?他腦子裡想的那些畫面?」    
    「托馬斯,」她用一種低沉而柔和的東歐口音說出湯姆的名字,「托馬斯,我出賣自己。這是我的生存方式。用這種方式,人們會對我吹口哨,可我能夠償還債務。這並不是永久的。」    
    雪花輕輕飄落,她的長髮開始沾上點點的雪花。她那深邃的雙眼堅定地看著他的雙眼。他迎著她的視線看了片刻,然後掉開目光。    
    「好的。那這就算我送給你的聖誕禮物。我不會打那個吹口哨的白癡。」    
    外面很冷,他們匆匆趕到飯館。食物並不特別美味,但也還不錯。他們一直在聊著。麗貝卡的父親曾經是個藥劑師,在維爾紐斯一個比較繁華的街區擁有一家規模很大的藥店。在談到那時的生活時,她隨口提到他們曾經雇過兩個女傭幫忙。湯姆對他們倆經歷中的相似點感到震驚。她:受到戰爭的侵害,背井離鄉離開富裕的家,現在等於沒有家人。他——雖然他是個英國紳士,而不是立陶宛猶太人——他的故事是相似的。他們吃了牛排、炸土豆和碎白菜,然後就著紅酒和咖啡吃下一個粘乎乎的椰棗聖誕蛋糕。    
    「謝謝你,托馬斯。我覺到自己就像一個即將做出改變的女人,這真是件愉快的事。」    
    湯姆把一些錢扔到桌上。「來,我有些東西要給你看。」    
    他們走到滿是積雪的路上,藉著月光和湯姆帶的手電,他們一起走到鐵路倉庫後面的院子裡。湯姆帶著她走上旁邊一條小路,來到一個鎖著掛鎖的小木棚前。他拿出一把鑰匙,打開鎖,然後推開一扇門。他把手電照進去。    
    小木棚裡有一堆裝威士忌的箱子和滿滿四桶啤酒,上面蓋著稻草防凍。    
    「這就是我辭職不幹的原因,」他說,「在我看來,禁酒令就是一個金礦。只要你願意發掘。」    
    麗貝卡的神情看上去相當失望,甚至可以說是沮喪。「你就為了這個辭職?」    
    「對,而且我知道怎麼找到更多的酒。不過聽著,我有個提議。弄到酒是一回事,可把酒賣出去又是另一回事。考慮到你的職業,我認為你是把它們賣出去的最佳人選。」    
    麗貝卡往後退去。在黑暗中湯姆看不清她的臉。她的鞋在覆著冰的車轍上滑了一兩次。湯姆伸出一隻胳膊,但她把他的胳膊揮開。當她開口說話時,她的聲音接近於指責。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為什麼不能別管我?」    
    「什麼?你什麼意思?我肯定會給你提成的。你不想還清債務嗎?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寧可……做你現在做的事都不肯賣一點酒。」    
    麗貝卡開始能走多快就走多快地往小路上走去。在黑暗中,她看不清去向,幾乎跌倒。湯姆把小木棚的門摔上,重新鎖上,然後跑到她身邊。他有一腦子論點想要論述,可在他開口之前她先開口了。    
    「托馬斯,托馬斯,你能不能別把我的職業扯上別的事情?大多數時候你憎恨我的職業。你想跟人打架,我一工作你就會生氣。現在……現在你又想利用我。你想利用我的身體來替你賣酒。你也好不到……不,不對,你是要好一點。可是……對不起,托馬斯,對不起,我該回去了。」    
    她推開他的手電,他的胳膊,他的道歉,加快腳步從他身邊走進夜幕之中。她一次也沒有回頭。    
    深夜時分,天正下著雨。煤氣燈照亮著滿是泥濘的街道。那些仍在拉生意的計程車都行駛得非常緩慢,車輪軋過水坑時發出嘶嘶聲。    
    艾倫慢慢走著。1920年的新年慶典已經消褪,隨之而來的是一個寒冷而潮濕的一月。艾倫剛從蓋伊那兒出來,他從來都不怎麼喜歡蓋伊的招待,可他又貧窮得無法拒絕這種招待。蓋伊的周圍是一群放蕩的女人和富有的男人,他們的消費和荒唐遠遠超過艾倫的欣賞程度。    
    他渴望逃走。他熱愛荒涼的扎格羅斯。他在那兒所經受的艱苦與他在戰爭中的經歷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而且孤獨更適合他的情緒。湯姆已經死了,洛蒂又遙不可及,倫敦就像是一片荒原——而蓋伊的家就像是這片荒原裡浮華而又死寂的中心地帶。只要能離開他都會逃回漢普郡和惠特科姆莊園。    
    他沿著皮卡迪利大街往西走著,低著頭,斜著帽子以避免雨水滴進脖子。在他前方,一家飯店的門童推開一扇門,電燈那明亮的光芒灑向濕漉漉的人行道。一群跟艾倫差不多大的年輕人湧出來,笑鬧著,開著玩笑,哼著從裡面模糊傳出的舞曲。艾倫退到一邊,這時其中一個女子因為沒有看見他而撞到他身上,差點摔倒。    
    艾倫抓住她,把她扶直,讓她站穩。她身材修長,頭髮剪得很短,是那種艾倫非常不喜歡的極端時髦的「齊耳短髮」。    
    「我真是太笨了。謝謝你,不管你是——」    
    那女子轉過身來。燈光落到她的臉上。是洛蒂。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36節 歷史上最崇高的嘗試

    艾倫不知道自己的臉上是什麼表情,但洛蒂的臉上顯現出一種像是震驚,也可能是渴望,甚至有可能是愛情的表情。他向她走去。    
    可然後她的表情變了。艾倫停下腳步。他肯定是認錯人了。洛蒂的臉上除了她那慣有的明亮而又隨和的微笑外從來沒有別的化妝品。他站在街道上,嘴角微微張開。    
    「哦,天啊,是艾倫·蒙塔古!親-愛的艾倫,你還好嗎?大夥兒都看啊,這是我最喜歡的石油商,艾倫·蒙塔古。馬上就會變得嚇人的富有,他正在波斯的沙漠裡挖掘石油。親愛的,我希望你已經找到了大桶的那玩意兒。」    
    洛蒂的話中沒有,絕對沒有,一絲跡象能讓艾倫認為她還喜歡著他。更糟的是,她好像都已經忘記兩人曾經深深地相愛過。「哦,天啊,是艾倫·蒙塔!」這該死的是一種什麼問候方式?誠然,她還喊他親愛的,可她對人人都喊親愛的。她的話語中或是聲音中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印證他從前對她的感覺。    
    艾倫震驚地退縮了。    
    這不是他在波斯帳篷裡寫了那麼多信的洛蒂。他的洛蒂是重傷中心那個沉穩的、盡責的、能夠鼓舞人心的護士。他的洛蒂更願意在漢普郡的綠草上漫步,而不是選擇舞會和派對。還有另一件事也困擾著他。她身邊站著一個男人,雖然並沒有觸碰她,但他所顯示出的所有權並未因此而減少一分。他看上去聰明、膚淺而又富有。    
    「跟我們一起玩吧,親愛的艾倫,好不好?我們要去美杜莎俱樂部喝上最後一杯,然後再去跳跳舞。布萊因·拉弗蒂他們也會在那兒。你肯定還記得他們吧?內德挖礦發了大財,你們肯定會有很多話說。來吧!」    
    艾倫搖了搖頭,喃喃地說著借口——明天得早起,覺得很累,有點感冒。洛蒂身邊那個男人離她稍遠了一點,好像是意識到了艾倫並不是潛在的威脅。    
    艾倫再次道歉,答應會跟她再聯繫,然後就逃走了。    
    1920年1月20日,美利堅合眾國,依照它的憲法以及人民正式表達出來的意願,開始了世界歷史上最崇高的嘗試。全國上下,從蒙大拿的雪地到得克薩斯的沙漠,從藍色的太平洋到灰色的大西洋,酒吧紛紛關門,酒商停止營業,酒瓶中的惡魔——大麥約翰——終於斷氣。    
    在理論上。    
    這個理論惟一的小毛病就在於:全國上下,從蒙大拿的雪地到得克薩斯的沙漠,從藍色的太平洋到灰色的大西洋,到處都有像湯姆這樣熱衷於賣酒的人,還有其他同樣急切地想要買酒的人。    
    **    
    以兩百九十美元——比進價高出百分之五十——的價格將他的私酒賣掉之後,湯姆沒有重新進貨。他跳上貨運列車,往北來到邊境,在這兒,加拿大商人震驚地發現出售威士忌剛剛變成了現有行業中勢頭最猛、利潤最高的行業。湯姆四處溜躂,找到一個很瞭解新市場的批發商。    
    「你希望用什麼樣的外包裝?」    
    「嗯?用箱子裝,我想。」湯姆說。    
    「對,」批發商說,那架勢就像在跟一個弱智說話,「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把它裝在原有的黑格和黑格公司的包裝箱裡。給那幫傢伙看看你的東西是真東西。」    
    湯姆看到了問題所在。這些酒得通過海關運回去,而現在這個時候,打廣告真的沒有什麼回報。    
    「我有鞋油箱子,」批發商說,「還有火腿箱子。明天我還會運來一車濃縮牛奶。」    
    他踢了踢一堆空的木頭箱子。每個箱子的側面都整齊地刻著「喬·布裡爾利最好的產品——黑皮鞋的秘密」。旁邊還有一堆箱子,上面寫著「阿爾伯塔火腿與肉類有限公司。我們的口味就是我們的招牌。」    
    湯姆咧開嘴笑了,「我喜歡火腿的。」他說。    
    「火腿的。」    
    這個選擇幾乎是致命的。    
    36個小時後,一輛貨車緩緩在一個草木叢生的山谷裡停下來,煤煙和雪花在空中飄揚。一個小木屋外面,星條旗掛在旗桿上紋絲不動。小屋的正麵粉刷著一排字:「美國海關」。在海關後面,一個小型的村莊簇擁在車站旁邊,就像一群害怕黑夜的小雞。    
    湯姆這一次可是合法乘車,他走下車伸展一下雙腿,順便看著他的箱子通過海關。美國國會決定禁酒時,它是如此地相信人民的守法天性,所以它沒有採取任何嚴厲的執行手段。海關也沒有加大檢查力度。根本沒人認為聯邦特工的在場是必要的。    
    湯姆一點也不擔心。    
    他在站台上跳上跳下,這樣可以暖暖腳。他想到了麗貝卡。他們倆平息了爭吵,又成為了朋友。    
    但是,她讓他感到煩亂。他不覺得她有吸引力——至少他認為自己不覺得——而有一半的時間他都發現她的談話讓人惱火。雖然這樣,他前腳剛離開她,後腳就會又想起她。他無法解釋自己對她的著迷,並因此對自己感到惱火。    
    他走出車站,在一家「教會奶品冷飲點心鋪」買了一塊糖和一些咖啡。那個端上咖啡的人說,「讚美上帝,先生。一毛錢。」    
    湯姆遞過一角硬幣,不過沒有費心去讚美上帝。    
    「傳單?」那人推了推櫃檯上的一張傳單,「通往贖罪的真正道路。不要錢的。」    
    湯姆趴到櫃檯上,「你想知道通往贖罪的真正道路嗎?」    
    「嗯?」    
    「石油,」湯姆說,「石油和酒。」    
    那人惱火地抓回傳單,「上帝熱愛那些悔悟的罪人。上帝——」    
    「上帝真有度量。不過罪人更喜歡喝酒。」湯姆扔回咖啡,拿著糖走了。    
    火車內,海關人員仍然忙著填寫報表。就湯姆所看到的而言,他們一次都沒有打開火車上的任何箱子。    
    一隻骨瘦如柴的狗上上下下地跑著,在一堆寫有「薩斯喀徹溫毛皮和皮革有限公司」的箱子旁抬起一隻腿。它那黃色的小便馬上就開始凍結。湯姆在站台上來回踱著,步速足以保暖。海關人員一點都不著急。那狗又聞了聞一堆裝有溫哥華熏魚的箱子。那些魚就安坐在湯姆那裝滿威士忌的箱子旁邊。    
    在站台那頭,一個海關人員好奇地看著那狗。湯姆看著那名海關人員。那狗什麼也沒看,只盯著它的魚。那人又看了片刻,然後慢步走向他那穿著皮大衣的上司,低聲向他說了句什麼。    
    湯姆又在站台上快步來來回回走了一通,然後他的胃突地一緊。    
    那條狗!    
    從理論上來說那條狗正站在十幾箱上等加拿大火腿旁邊,但它甚至都沒費心去聞聞這些火腿。這條狗是一個四條腿的、滿身跳蚤的測試器,而湯姆已經馬上就要露餡了。    
    有那麼一會兒,恐懼使他變得麻木。如果他被抓住,他的酒就會被沒收,這是肯定的,但這並沒有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湯姆要想成為美國公民,就得在美國居住五年,在此期間不犯下任何重罪。如果湯姆走私威士忌被抓到,他就會被起訴,然後送回英國。這將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命運,而且它已經離他只有幾分鐘之隔。    
    那兩名海關官員談了一會兒,然後就走向那條狗和所謂的火腿箱。    
    湯姆又僵了片刻。然後他就開始行動。他從站台上飛奔而出,跑回那家教會奶品冷飲點心鋪。    
    「上帝保佑,兄——」那人說道,然後意識到了他的顧客是誰,「哦,是你。」    
    「我已經看見了光明,兄弟,」湯姆說,「讚美上帝。」    
    那人目瞪口呆,「什麼,真的嗎?讚美上帝,兄弟。對,我跟你說過,上帝更願意看到罪人——」    
    「該死的對極了。能給我一些傳單嗎?」    
    「你想要?真的?」    
    「讚美上帝!」湯姆說。    
    「讚美上帝!」    
    那人把櫃檯上那一摞傳單往前推了推。湯姆抓起一整捆,然後扔下一塊錢作為交換。「我得把這個好消息散發出去。今天天堂裡真的充滿喜悅。」    
    「哇,確實是,兄弟。你不要——」    
    可湯姆已經不見了。回到車站時,海關人員已經走到箱子旁。那條狗已經完成了它的工作,被牽到了一邊。第三名海關人員拿著撬輥和鐵棒正穿過站台。    
    湯姆衝向他們,呼出來的氣息在空氣中凍結成霜。    
    「上帝保佑你們,」他喘著氣說道,「對他人的一切讚美都會落入上帝的眼中。」    
    兩個海關人員相視而笑。其中一個低聲說了個笑話,引發一陣大笑。級別較高的那人說道,「謝謝你,孩子。在這樣的日子裡我們需要所有能夠得到的讚美。」    
    「需要我幫忙嗎,長官?」湯姆用正常一點的語調問道。    
    「幫忙?」那名海關人員用帶著手套的手翻了一下載貨單和海關報表。「你是卡洛威?」    
    「托馬斯·卡洛威,」湯姆說道,將手放在心口,「我的俗世工作是進口加拿大肉類產品。我的精神事業是拯救人類靈魂。這兩方面我都願意為你們效勞。」    
    那三人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拿著撬輥的那人將撬輥放到一邊,說,「那進口禁酒呢?從那方面可以拯救靈魂嗎?」    
    「這種把人從家中引誘出去的液體難道不是魔鬼嗎?它使人染上各種惡習和賭博,它使一個家庭分崩離析,使妻子和母親痛苦不堪。」    
    海關人員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懷疑。湯姆拿出傳單遞給他們。    
    「真正的道路,」湯姆吟誦著,盡他所能飛快地掃視著傳單,同時還得表現出已經吟誦過上千遍的樣子,「你們願意選擇哪一樣,禁酒天使還是飲酒惡魔?家中神聖的六翼天使還是賭桌邊的撒旦惡魔?」    
    那些海關人員笑得幾乎喘不上氣,他們將手摀住嘴,把眼光掉向旁邊。拿著撬輥的那人詢問地看著他的上司,他的上司搖了搖頭。那人將撬輥放到那堆箱子旁邊。    
    那名上司盡量將表情放得嚴肅,然後說道,「很好的傳單。我們肯定會好好學習的。」他轉開身子。    
    湯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定要做到,兄弟。讚美上帝。」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37節 重要的是不被打敗

    在他們六歲生日的時候,傑克·克瑞裡曾經送給艾倫和湯姆三隻小狗,是那種白褐色的西班牙獵狗。這些小傢伙健壯、頑皮又吵鬧。它們還喜歡鬥來鬥去。如果在它們三個之間扔一小塊布,它們會為這塊布頭打上幾個小時。它們咆哮。它們拚命地拖。它們試圖通過耍詭計贏得這塊布頭,必要時還會動用武力。等到決出勝負之後,勝利者會將布頭拖到一個秘密角落裡,隨便聞一聞——然後就不再理會。    
    重要的不是戰利品,重要的是不被打敗。    
    就像現在。    
    這三家大型石油公司其實都不喜歡波斯南部的地質情況。世界這麼大,沒有勘探的地方多的是。還沒有人在阿拉伯半島鑽過油井。美國的大片土地還是處女地。墨西哥和委內瑞拉的豐富資源仍然埋在地下。跟所有這些比起來,波斯南部地區在任何人的名單上都會位於下方。    
    雖然如此。    
    英國波斯覺得受到了威脅。殼牌公司的亨利·德特丁沉迷於與美孚的對抗。而在美孚,讓殼牌公司不得安寧這一想法太過誘人,讓人無法拒絕。    
    他們每人都出了個價。    
    三條狗。一塊布。    
    艾倫聽完他們的出價,然後禮貌地將他們全都拒絕。    
    **    
    而且一直拒絕到他們的出價達到最高點。    
    殼牌公司和美孚的出價是如此接近,以至於艾倫忍不住要懷疑兩家公司是不是都在對方的密室裡安插了間諜。但他們倆的出價都不是最高。可能獲利最大——也可能損失最大——的是英國波斯,他們的董事長查爾斯·格裡納韋也非常清楚這一事實。    
    格裡納韋伸手拿過一些香煙,然後遞給艾倫。這是他們最後一次會面。艾倫知道自己必須談成交易,而且後果自負。如果格裡納韋出的價不夠高,那將是艾倫的壞運氣。其他地方不可能再有更好的交易。    
    「壞習慣,」他說,「沒法改。也不想改。你要來支嗎?不要。很好。現在,聽好,我們想要你那部分用地權。你知道這點,我也知道這點。當初就不該把它分開。達西的這個舉動真是該死。把這個國家分一半給另一個傢伙,波斯皇帝可不會答應。我們會有麻煩。人人都會有麻煩。麻煩和開銷。」    
    艾倫點點頭,這時還沒輪到他開口。    
    「這還牽扯到愛國的問題。殼牌石油,是家好公司,很正派,在戰爭的時候對我們很不錯,可我們得正視這個事實,那就是他們有百分之六十的股份為荷蘭人所有,把這種混合帶進我們國家可不是件好事。這只會把事情搞糟。還有,如果美國佬去了那兒,外交部——更別提印度辦公室——那些傢伙會怎麼說,這用不著我告訴你吧。恐怕那會很糟糕的。非常糟糕。」    
    「我很明白。」    
    「我們知道,他們當然也很有興趣,我們聽說過,根據……嗯,非常可靠的線索,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    
    艾倫點點頭,對自己猜中了這些間諜活動感到心情愉快。「對,我得承認我感到非常的驚喜,」他低聲說道。    
    「我現在的想法是,像你這樣的年輕人真的需要一些冒險。責任。你讓我想起了自己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真的。當然,我很想買下你的用地權,但我們應該談談你在這兒,在英國波斯公司,適合幹什麼。也許跟我們的地質小伙兒一起,也許是我們的生產隊,你會幹得很好。你的戰爭記錄,你的地質知識,非常棒。正是我們需要的東西。讓你負責幾個鑽塔,看看你能做什麼。」    
    「這種提議真是太客氣了。」    
    「一點都不,一點都不,」格裡納韋的煙已經燒到了手指,他隨手將它捻熄,手指上沾了一些仍在冒煙的煙灰。「那你怎麼說?我們可以出價七萬英鎊買下你的用地權——比它的價值超出了六萬八千英鎊,我得說——然後馬上簽約讓你加入我們的生產線。政府對你的決定會非常高興,非常。」    
    艾倫小心地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第二高的出價是殼牌公司德特丁出的六萬英鎊,而且他很確定他們不可能再往上提價。他的三條狗一塊布的遊戲已經到達極限,現在是時候收場了。艾倫皺起眉頭,要了一根煙。格裡納韋遞給他一根煙,毫不掩飾自己的不耐煩。艾倫點著煙,沉思地抽著煙。    
    「我明白你對英國利益的考慮,」他說,「可我很快就會陷入經濟拮据。如果你說七萬五千……」    
    格裡納韋一拳擊到桌上,「很好,很好,七萬五千。」    
    「我很感謝你提供的工作機會,不過在我開始工作之前,有件事我想試一試。」    
    「是嗎?」    
    「跟我出售的用地權有關。」    
    「是嗎?」    
    「有一片長二十公里寬十公里的地區,我很感興趣。我想從你們那兒租下這片地。我在那兒找到的石油全都歸我。如果沒找到石油,那十年之後那片地就會還到你們手上。」    
    「該死!」 艾倫的得寸進尺讓格裡納韋震驚不已,「天啊,蒙塔古,你太過份了。那片地在哪兒?地圖,地圖,該死的地圖在哪兒?」他拍了一下桌上的一個按紐,然後一名秘書跑了進來。「帕克太太,幫我找一些地質學家過來,好嗎?雷諾茲,坎伯利,基根,劉易斯,隨便哪個都行。馬上就去,勞駕,馬上就去。」    
    秘書跑出去。格裡納韋找到了相應的地圖,把它展開。    
    「這兒。」艾倫說。他從格裡納韋的桌上拿過一支鉛筆,在他那片珍貴的土地——埃默裡斷層,他給它取的名字——四角畫上標記。格裡納韋對著地圖皺起眉頭,不停地嘀咕著「該死,該死」。過了片刻,三名地質學家敲門進來,他們的皮膚都呈現著這一行業的深棕色。    
    「在外面等著好嗎,蒙塔古?」    
    **    
    艾倫等了一個鐘頭。他想吸根煙,可他那討厭的肺(在倫敦的煙霧下情況總是變得更糟糕)受不了煙草。最終,門被砰地推開。是格裡納韋。    
    「五年。給你五年時間找到石油。如果找不到,那片地就還給我們。」    
    「很好。」    
    「等我們寫好合同後你馬上簽字。今天晚些時候或是明天一早。跟殼牌公司和美孚公司的那些傢伙不能再有接觸。」    
    「很好。」    
    「而且你的用地權只賣七萬英鎊,一分錢都不能再多,如果你想分走一片地的話。」    
    「我明白。七萬英鎊。」    
    「連七萬英鎊都太多了,告訴你。」    
    「這是個慷慨的數目,先生,謝謝你。」    
    「還有,如果你沒找到石油,我要你為我們工作,聽到了嗎?五年,就五年。天啊,你這簡直是敲詐。」    
    艾倫離開他們的大樓,瞇著眼睛走進陽光裡。他有五年的時間和七萬英鎊去完成他對湯姆的承諾。錢太少,時間太短。艾倫想起那天在那個被摧毀的地下室裡的湯姆,就在他們在索姆河戰役發生第一次進攻之前。湯姆承諾過他會小心,可承諾在戰爭中又有什麼用?艾倫承諾過他會去鑽探石油,可他甚至都不確定在他的錢用光之前他能不能有錢挖出一口油井。他的前途好像毫無希望……    
    身後跑向他的靴子聲打斷了他的沉思。他轉過身,發現自己面對著一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以及一叢佈滿半張臉的黑乎乎的鬍子。    
    「天啊,這簡直是搶劫,」那人大喊道,「你在那兒發現了石油,是不是?天啊,我跟你說,這是搶劫。」    
    「先生,你是誰?」艾倫在他和這人之間拉開一些距離。    
    「你有是沒有,先生?」    
    「我有什麼?」    
    「發現石油,該死的,石油。」    
    「你是英國波斯公司的地質學家,對嗎?」    
    「對,沒錯。請原諒,喬治·雷諾茲。請原諒。」    
    雷諾茲臉上的熱度褪去一些,他伸出手。雷諾茲是個結實的北方人,大多數時候肯定都臉色紅潤。他整個人結實而又有力,就像一個準備開火的活塞。艾倫提防地握了握他的手。    
    「我在那兒鑽探過石油嗎?沒有。」    
    「我不是那個意思。一點滲透。一絲跡象。水裡的油漂。一絲氣息。瀝青的痕跡。一點氣味,拜託。」    
    艾倫嚥了口口水,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個打過蠟的小帆布袋,裡面裝著一小把沙子。他把布袋遞給雷諾茲,雷諾茲將布袋湊到鼻下聞了聞。這是埃默裡的沙子。因為已經在艾倫的兜裡裝了好幾個月,所以它的氣味已經逐漸減弱,但不管怎樣,它的氣味還是很明顯。    
    「我就知道。斷層。其他人都沒看見這個斷層。我想跟他們說,可他們都不聽。」    
    艾倫開始暗暗覺得雷諾茲那種風風火火的生活態度很是有趣,但他仍然保持冷淡,「可能他們是對的。從地質學角度來說肯定是有斷層,但那並不代表一定會有石油。我是在外露的岩層中發現這些油砂的,它的地點遠遠高於現今可能儲有石油的地方。這是一個風險極大的賭注,風險非常、非常大的賭注。」    
    「對。」    
    雷諾茲還不願意將布袋還給艾倫。他正站在街道旁的屋簷下,一輛運貨車按著喇叭叫他讓開。他不停地聞著。    
    「沒有太多硫磺。」    
    「對,不多。    
    雷諾茲用手捏了捏沙子,讓它從他指間漏下。    
    「很輕,質感很輕。沒有太多焦油。」    
    「我也這麼想。」    
    「它會提煉成很好的石油。」    
    「對。」    
    雷諾茲把布袋遞回去,視線一直沒有轉開。「你會在那兒鑽探,肯定的。」    
    「對。」    
    「用你那七萬英鎊?」    
    「那是我的全部所有。」    
    「你需要更多錢。」    
    「也許。」    
    「多的多,很多很多。」    
    「也許。」    
    雷諾茲點點頭,他的視線凝固在布袋上,「如果那兒有油田,可能會是一個大型油田。」    
    「可能會。」    
    「那好吧,很抱歉我大喊著衝過來。」    
    「沒關係。」    
    雷諾茲有一半身子站在人行道上。街上一片繁忙。每個送貨員和駕車者都大喊著摁著喇叭。雷諾茲全然沒有在意。    
    「對,好吧,總之很對不起。再見。祝你好運。」    
    他又握了握艾倫的手。他抓住艾倫的手時就像是抓著一根鑽桿。他重重的走遠,就像是把自己送上刑場。艾倫看著他走遠,心想雷諾茲肯定是個非常奇特的人,然後他就轉過身走向沃特盧車站,去趕開往漢普郡的火車。    
    他沒走出多遠,那雙靴子的重重奔跑聲又打斷了他。他頭也不回地說道,「嗯,雷諾茲先生,這次你又要指責我什麼?」    
    雷諾茲站到他面前,喘著氣,「不,不是那樣的。我願意為你工作,如果可以的話。在波斯。」    
    艾倫微笑起來——大笑起來——把手伸向他的第一個員工。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38節 他是來偷竊的

    「駕!駕!駕——!」    
    趕馬的人對著馬匹揮舞著鞭子,想讓它們爬出濕地,這片濕地就是通往山上的路。湯姆是個天生的趕馬人,他想拿過馬鞭試試,但趕馬人瞭解自己的馬和這條小路。在馬車後面,各種各樣的大塊鋼板搖搖晃晃地發出巨響。    
    「駕!駕!駕!」    
    趕馬人的聲音正在逐漸喪失信心,他的馬匹也以同樣的速度在喪失它們的信心。    
    「我要下去,」湯姆跳到泥濘中。    
    馬車的一個車輪卡在了一塊石頭上。湯姆試圖搬開那塊石頭,沒搬動,又將肩膀頂到車輪上。馬車終於越過了這一障礙物。湯姆滑了一下,然後步履不穩地跟在馬車身後。    
    他仍然是光榮的走私一族的成員,但他的經營手段已經有了一些必要的改進。首先,他的加拿大供應商會定期送一批威士忌過來,用不著湯姆再親自過去取貨。第二,包裝箱上現在會寫有鞋油,或是濃縮牛奶,或是發油,或是牙膏——總之是世界上任何一種不會讓狗感興趣的東西。而且,因為湯姆不喜歡聽天由命,所以他採取的預防措施就是和邊境的美國海關高級官員成為好朋友,確保他有足夠的威士忌可以喝,也確保他的妻子終於可以買得起那件她一直想要的貂皮大衣。    
    這一行業的利潤很大——每星期一百美元或是更多——但湯姆的心仍然屬於石油。    
    上到一個坡頂之後,趕馬人停下大汗淋漓的馬,等著湯姆趕上來。    
    「天啊!真是個見鬼的找石油的地方!」    
    遠處的山坡上,星星點點的全是油井。湯姆知道的有十多個產油的油井,但每週都有新的油井發現石油。湯姆有空的時候還會去給萊曼·巴德幹活,從巴德的興奮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很快有一天他自己也會挖出石油。    
    「這是個完美的地方。」湯姆低聲說。    
    「哪個是你的?」趕馬人揮著鞭子指了指那片油井,同時嘴裡發出聲音讓馬繼續前進。    
    「嗯?」    
    「哪個是你的?哪個油井?」    
    「我沒有油井。」    
    「你沒有?」趕馬人看上去很是不解,「我還以為……」他指了指身後,那些鋼板仍在叮匡作響。    
    「你想得沒錯。這些就是儲油罐——至少組裝起來以後就是。我們會把它們放在那兒,我想。」他指了指地兒。    
    有那麼一分鐘左右,趕馬人很沉默地趕著馬。雖然他們已經走過了最糟糕的山頭,但山路仍然很危險,需要小心駕車。趕馬人陷入沉思。    
    最終他開口說,「我沒想到。」    
    「想到什麼?」    
    「你有油罐,可你沒有石油?」    
    「沒錯。」    
    「沒有油井?」    
    「沒有。」    
    「沒有工作隊?」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油罐。」    
    趕馬人看上去很樂於沉默地接受這些回答,但沒過多久湯姆就發現他在顫抖。湯姆看向一邊。他正笑得全身顫抖。湯姆咧開嘴。趕馬人開始輕笑出聲。    
    「沒有石油,只有油罐,嗯?」    
    湯姆也輕笑著,「你說的沒錯。」    
    確認了湯姆不會發怒之後,趕馬人笑得更加大聲。「沒有石油?嘿,別擔心。」他衝著諸多小溪中的一條揮了揮鞭子,「那兒一點也不缺水。嘿?哈!哈哈哈!」他仰頭大笑。    
    湯姆跟著他一起放聲大笑;仰過頭,帽子放在膝蓋上,微風穿過他的頭髮,他的笑聲飄揚在廣闊草原的整個上空。    
    「你是我見過的最瘋狂的混蛋,」趕馬人說,「最瘋狂的,要麼就是最愚蠢的。」    
    「嗯嗯,」湯姆漸漸收住笑聲,「嗯嗯,要麼是這兩者,要麼就是最聰明的。」    
    石油業需要錢,足夠的錢。鑽井:你需要錢。找到石油以後,採集石油:你需要錢。抽取石油:錢。提煉石油:錢。運送石油:錢。銷售石油:錢,錢,更多的錢。    
    所以石油公司才會規模巨大。誰聽說過小型石油公司?誰聽說過哪家石油公司只值七萬英鎊?    
    **    
    「我們現在正在用美國地震儀勘測這一地區。說句實話,非常有趣。點燃炸藥,聽聽它的回聲。很顯然,石油聽起來跟其它東西都不一樣。我猜,它顫動得肯定更加厲害。」    
    英國波斯石油公司的油田經理錢多斯·休斯是一個臉色蒼白的從寄宿學校出來的學生,雖然他現在正身陷波斯沙漠的中部,跟伊頓學院、亨利市的划船比賽、皇家阿斯科特賽馬會和其它所有曾經構成他生活的事務有著上百萬英里的距離,但這一事實好像對他毫無影響。    
    「還有很多非常好的新式鑽探設備,」他繼續說道,「新式轉盤意味著我們只需要過去時間的三分之一左右就能鑽到一千英尺。」    
    喬治·雷諾茲點點頭。太陽火辣辣地烤著乾旱的平原,雷諾茲拿出一塊巨大的白手帕擦了擦額頭,「該死的溫度,」他說。    
    「該死的……?天啊,對,天氣很熱,是吧?阿巴丹那些幸運的傢伙們,冰箱裡裝滿了冷飲。我們這些可憐的沙漠老鼠真是遭罪。」    
    雷諾茲指著塵土裡的一堆鋼管,「那是什麼?準備丟棄的,是不是?」    
    「天啊,是的。那是我們舊的撞擊設備。不是嗡嗡-嗡嗡-嗡嗡聲——」休斯的手做出鑽探的動作,「而是咚咚咚。確切說來,就是用重物砸出一個坑,把地下的岩石砸碎。想想看,這麼去挖一個油井!肯定是個可怕的鑽孔。咚咚咚咚咚。就算是先進設備都夠困難的了……」    
    休斯絮絮叨叨地說下去。炙熱的陽光照射下來。用舊了的撞擊設備在高熱下閃閃發光。鑽頭大概十二英尺高,十八英吋寬,重量肯定大大超過一噸。擺得亂七八糟的鑽桿上幾乎沒有銹跡——畢竟這裡是沙漠——但管子裡全都是沙,還有一群耗子在管口進進出出。休斯還在說著。雷諾茲幾乎都沒去聽。他比休斯大二十歲,比他的實地經驗也要多得多。    
    另外,他來這兒不是來學習的。他是來偷竊的。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39節 艾倫想要什麼

    在油田技術方面美國人領先於全世界。他們願意提供最新的設備,並擔保這些設備在有利的地形上可以鑽到九千英尺深。價格是三萬兩千英鎊。    
    英國技術沒有那麼先進,但艾倫在格拉斯哥找到一家工廠,那兒可以按照他指定的規格生產設備,並可以免費將貨物送到英國任何一個地方,價格是兩萬七千英鎊。    
    可艾倫的七萬英鎊要干所有的事。不僅僅是設備,還得將設備安裝到位,鑽探,儲存,管道,提煉,海運,出售。    
    他算過一遍又一遍。他沒有兩萬七千英鎊,他只有七千。    
    **    
    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一陣微風從東邊吹來,激起的浪花撞擊著小船的一邊船舷。小船繫在錨上,只有桅頂一盞黑乎乎的燈籠放出微光。    
    「你確定我們來對了地方嗎?」艾倫用波斯語問。    
    船夫咧開嘴笑了笑,吐了口痰。一團血紅的檳榔汁越過船舷進入水中。候賽因·納斯爾從小就在裡海討生活。有時他會捕魚,有時他會走私。全都是一樣的。    
    艾倫用手摩擦著粗糙的木頭船舷。他不喜歡海,而木頭的觸覺則會給他帶來一種朦朧的安慰感。他們過海總共花了十八個小時,現在他們離列寧統治下的俄國海岸只有一英里。西面不遠處是巴庫市,它是阿塞拜疆最大的港口,但更加重要的是,它是俄國石油業的中心。內戰仍在拖延著,但有一點已經相當清楚,那就是托洛茨基領導下的紅軍將會消滅一切敵人。蘇維埃的殘暴,富農這一土地所有者的命運,各種這些方面的傳言開始傳出俄國。艾倫並不完全相信他所聽到的傳言,但他知道紅軍不會友善地對待一個離俄國最有價值的工業基地只有幾步之遙的英國貴族間諜。    
    納斯爾鑽進小艙,然後拿出一些扁麵包、五香肉塊和一木碗羊奶酸乳酪。「吃吧,先生。你得放鬆點。」    
    他們開始吃東西。艾倫出乎意料地餓,所以放任自己狼吞虎嚥。他們把肉塊掰成小塊,然後用麵包夾著肉塊蘸上奶酪。它吃起來就像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當叫聲傳來的時候,艾倫甚至都沒有聽到。只有等叫聲再次傳來的時候,艾倫的心臟才突然停止了跳動。他屏住呼吸。    
    納斯爾傾聽著叫聲,然後也喊出一種奇怪的平板的低語,這陣低語毫不費力地沿著水面飄遠。一陣回應的低語傳來,納斯爾咧嘴笑著轉向艾倫,「是我的朋友,先生。不用害怕。」艾倫這才又開始呼吸。    
    寂靜了片刻後,納斯爾抽出燈籠的一片紙板,讓燭光直直照出去一兩分鐘,然後又蓋上紙板,並在船頭那狹小的就座處坐下。他把地毯鋪到木頭地板上,放了幾個枕頭,然後拿過他在一個鐘頭之前或是更早的時候就點燃的水煙筒。木炭在底部放著紅光,但他又加了一些炭,吹了吹氣,讓它燒得更旺一些。    
    然後船側傳來輕輕的敲擊聲。無形的手快速地推著兩隻小船,然後兩個身形跳上船。    
    納斯爾跳起來,擁抱了一下那兩個人,臉對臉地碰了三下。他們快速地用一種艾倫很難聽懂的方言說著話:帶有俄國口音、可能還有美國口音的波斯語。一陣酒瓶和酒杯相撞的丁當聲傳來。三個人走到鋪著地毯、放著水煙筒的地方,然後納斯爾暗示艾倫應該跟上。新來的兩個人穿著黑色的衣服和靴子,這是這一行當的傳統著裝。雖然兩人的膚色都是波斯人的那種黝黑色,但他們那結實的體格和寬闊的方臉都是來自俄國血統。艾倫和他們握握手,然後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傻瓜一樣臉對臉地跟他們擁抱了一下。從他們的呼氣中,他可以聞出洋蔥味、醋味、煙味和海鹽味。    
    四個人都坐了下來。這兩個俄國人帶了兩瓶伏特加和幾個小酒杯。艾倫轉頭看了一眼納斯爾。穆罕默德的信徒是不能飲酒的,而且艾倫也從沒見過納斯爾食用任何比檳榔和煙草更具烈性的東西。他的擔心是沒有必要的。在這個時期伊斯蘭教義遠遠沒有好鄰居重要,而水煙筒和伏特加則把同行變成了好友。    
    半個小時後,談話極其緩慢地轉向正事。艾倫比一開始的時候更能聽懂這兩個俄國人說的話,但納斯爾還是得充當翻譯。    
    「十月革命將會解放無產階級,」較老的那個俄國人嚴肅地說,「但時局很艱難。」    
    艾倫說他第一次去波斯的時候曾經路過巴庫,這個地方的繁榮和工業力量讓他印象深刻。    
    那個俄國人搖搖頭,「以前是,以前它是個很棒的城市。不過現在……人們很飢餓。他們害怕沒人會購買他們的石油。他們害怕自己會餓死。」    
    艾倫現在已經足夠瞭解東方人,知道應該怎樣作答。他說他非常欽佩巴庫的人民,他很願意盡一切努力解決他們的痛苦。    
    然後談話很快轉到了正事上。艾倫想要什麼?他會付多少錢?他用紙幣還是用金塊付帳?他們怎樣才能確認艾倫不是革命間諜?    
    艾倫遞給他們一張用波斯語和俄語列的需求單子。他遞給他們三十個一鎊金幣作為定金。納斯爾像鷹一樣傾聽著,等到開始討論詳細的運送時,他馬上接手。艾倫所需要的東西需要重型船隻進行運送。一般走私者的貨品都是酒、絲綢、毛皮和煙草,這些東西體積很小,相對比較容易處理。納斯爾說的滔滔不絕,而且非常堅持。這次交易如果成功,他就會掙到足夠的錢,可以成為一個富人,然後洗手不幹;如果失敗他可能會被俄國的海岸警察一槍擊斃,也有可能會在海中翻船。那兩名俄國人也開始滔滔不絕,聲音因為酒水和興奮而變粗。艾倫沒法聽懂他們在說什麼。    
    他走到船邊,舀起兩捧扎人的鹽水拍到臉上。他想起喬治·雷諾茲以及他們為自己制定的任務。    
    他想起洛蒂,疑惑於哪一個是真正的她:仁愛,認真而且盡職的戰爭時期的洛蒂?還是膚淺而輕浮的和平時期的洛蒂?這個問題就像往常一樣折磨著他。    
    他將注意力轉回到他們的談話。納斯爾和那兩個俄國人已經說完了。遙遠的東方,一絲灰白的微光照亮了黑暗。是時候離開這兒了。    
    油罐豎在一個斜坡的底部,周圍全是草原上的野草。沒有管子伸進油罐。油罐的鐵壁敲上去發出空洞的回聲。裡面的空間可以放三千桶石油,但現在它正裝著三千桶的空氣。    
    附近鑽塔的工人紛紛跑過來觀看、偷笑,繼而大笑。    
    「嘿,夥計!你最好小心點。那邊有個漏洞。你沒看見有空氣漏出來嗎?」    
    「嘿,先生,你是要把它裝滿水嗎?我喜歡游泳,我。」    
    另一個開玩笑的傢伙脫掉他的外套和襯衫,做出要跳水的樣子。    
    湯姆任由他們大笑。這是初春裡溫暖而和煦的一天。他吃著三明治,跟那些張嘴傻看的人開著玩笑。他在一個煤氣爐上做著咖啡,並用罐頭杯子裝著咖啡遞給那些想喝的人。但不久之後,湯姆的午餐就被打斷了。    
    一個壯實的男子走過來擋在湯姆和太陽之間,他長著一臉具有維多利亞風格的絡腮鬍子。湯姆認出這人是一個鑽探隊的頭兒,他們的油井是最早一批挖出石油的。    
    「這是你的油罐?」那人粗魯地問。    
    「對,要來點咖啡嗎?」    
    那人粗暴地搖搖頭,「你打算在裡面放什麼?」    
    「糖,我沒有牛奶了。」    
    「油罐,拜託,不是咖啡。」    
    湯姆聳聳肩,「它的名字叫油罐,所以我想我應該用它來裝石油。」    
    「我有石油。」    
    「嘿,太好了,恭喜你。」湯姆不帶諷刺地說。    
    「而你有油罐。」    
    「確實是。」    
    「你幫我裝石油,我每個月每桶油給你一分錢,直到山谷上面架起管道。大概三四個月吧。」    
    「這咖啡不錯,」湯姆說,「很新鮮,你真的不來點嗎?」    
    「三千桶,是吧?一個月一分錢。三個月,那是——什麼?九十塊,小一百了。」    
    「不成交。」    
    「不成交?」那人大惑不解,「你又沒有石油。」    
    「一滴都沒有。」    
    「我給你一百五十塊。馬上,我現在抽出來的石油根本用不完,大多數都蒸發了。」    
    「那真是不幸。」    
    「一百八?」    
    「不。」    
    這一天慢慢過去。有關湯姆那個油罐的消息很快傳了出去。可到了這一天結束的時候,沒有人再嘲笑他,沒有人再脫衣裝出要游泳的樣子。    
    相反,一群人蹲坐在湯姆那個小帳篷旁邊的石頭上。油田的情況很嚴重。越來越多的石油被挖出,但因為通往山谷的道路無法通行,所以抽出來的石油幾乎是毫無價值。    
    等湯姆宣佈他是去購買石油的時候,他的面前有六個急切的賣主。    
    「跟你們說吧,夥計們,」太陽開始落山的時候,湯姆開口說道,「我們要進行一次拍賣。」    
    「拍賣?你怎麼想的?我們只有一個買主。」    
    「這會是一個很特別的拍賣。我是這麼想的。」    
    他進行了詳細的解釋。湯姆的想法是一種反拍賣。他會以每桶兩毛五的價格購買一千桶石油。在這個價格時六個石油商都很急切,但湯姆還沒打算立刻成交。    
    「現在,誰願意以每桶兩毛四的價格賣給我一千桶石油?」他說。    
    離湯姆最近的那個人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下巴上。他重重坐到石頭上。    
    「該死的,」他說,「我們在降價。」    
    但他還是舉起了手。其他人也都舉起手。    
    「六個人都願意兩毛四?」湯姆說,「誰願意兩毛三就賣?」    
    六個人爭先恐後地舉起手。湯姆選出舉手最快的那人。    
    「你是兩毛三,」他說,「誰願意兩毛二就賣?……兩毛一?……兩毛?……一毛九?」    
    當最後一線陽光從地平線消失時,那些人仍然留在那兒。仍然很鬱悶,仍然很震驚,仍然在出價。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40節 雷諾茲說對了

    「它永遠也上不來的。」艾倫說。    
    「它會的。」雷諾茲說。    
    他們向下看著卡車,卡車在下面的熱浪中閃著微光。黃褐色駕駛室頂上滿是灰塵、凹坑和刮痕。它看上去就像一個剛剛輸了比賽的老拳擊手。    
    「它們的溫度過熱。就算沒有拉東西,大多數的卡車也都得停下來一兩回進行冷卻。」    
    「它會上來的。」    
    他們瞇起眼看著卡車。它裝載著雷諾茲在沙漠裡見著的那個十二英尺鑽頭。英國波斯石油公司拒絕向這個新興的競爭者出售任何設備,甚至是那些準備丟棄的設備。這是意料中事。雷諾茲完成他的偵察工作後,就和艾倫一起去找了當地的巴赫蒂亞里部落的酋長。艾倫向他解釋說,有一些器材被英國波斯石油公司丟在一旁等著腐爛,而這些器材在他這兒則有很大的用處。    
    酋長皺起眉頭。他叫人端上檸檬果子露,並宰了兩頭小羊羔招待兩人。然後,等足夠數量的金塊倒手之後,酋長答應採取行動。就在第二個星期,他帶著一大隊人馬來到鑽探地點,這隊人馬或者騎馬,或者騎著摩托,或者開著卡車。他們在營地附近來回盤旋,開了幾槍暗示他人最好不要跟他們鬧著玩,然後就把艾倫所要求的東西全都偷走。    
    與此同時,俄國走私者也完成了他們那部分交易。艾倫的現金足夠買一整套鑽探設備、儲藏油罐、臨時的管道以及其他各種雜物。設備是由不定期貨船運來的,還附有一份蘇俄文件,聲稱船上所載貨物是一船的穀物。這些俄國造的設備中有些是嶄新的,有些則已經相當破舊。艾倫懷疑——不止是懷疑——有些現有的工作設備就這麼被拆除運走——就在紅軍的眼皮底下。    
    所有的設備都到位後,下一個任務就是把它拉到扎格羅斯:一項艱巨的任務。大部分路程根本沒有道路可言。春季的洪水將橋樑都給沖走了。騾子的腿都走瘸了,卡車也紛紛熄火。所以他們紮好木排和繩橋。他們剷平山路。他們在岩石堆下埋上炸藥。他們製造並隨身攜帶著一個熔爐,這樣可以隨時造出卡車需要更換的零件。    
    現在,它幾乎已經到達終點。就在他們下方,卡車換完檔後開始爬坡。空氣熱得讓人發暈,引擎殼裡的溫度肯定高得無法想像。    
    「一瓶冰啤酒,如果它停三次或是徹底放棄。」    
    「一瓶啤酒,如果它沒能一次不停就上來的話。」    
    扎格羅斯沒有啤酒,就算有也沒法冰鎮。到目前為止,從他們一起在波斯工作開始,艾倫已經欠了雷諾茲七十五瓶冰啤酒,而雷諾茲則欠他老闆六十一瓶。卡車往山上爬著。山坡很陡,雖然艾倫派了築路工人好好修整過道路,但這一片還是充滿了粗砂和尖石,道路在車輪的重壓下很快瓦解了。卡車越過了第一道彎,好像往後退了片刻。    
    「它停了。」    
    「沒有。」    
    司機換到正確的檔,繼續往上。車上的鑽頭看上去就像是一些拖在恐龍下巴上的巨牙。它髒兮兮地在太陽下閃著光。    
    「你的算術做得怎麼樣了?」    
    過去幾個晚上,艾倫帳篷裡的燈一直點到很晚,他在計算開始鑽井之前的全部開銷。在倫敦的時候,雷諾茲曾經告訴他,如果照英國波斯石油公司的風格行事,那麼開銷將會超過四萬五千英鎊——或者是超過他們現有資金的一半,這才只是將他們的設備運送到位準備開始工作。卡車堅定地向前開著。空氣的突然上升帶來一陣濃煙和熱油。    
    「很好,」艾倫說,「我們剛超過一萬四。」    
    「一萬四?一萬四千英鎊?天啊,這是個巨大的勝利。」    
    艾倫微笑著點點頭。「不僅僅是這些。裡面還有一整箱冰啤酒是給我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雷諾茲沉著臉,猛地拽了拽鬍子,想起了自己的債務。「不過卡車還在往上爬呢。」    
    這是事實。卡車現在已經靠得很近,他們已經可以聽到在陡峭的山坡間迴盪的引擎聲。艾倫搖了搖頭。他不能理解。在這最後一道坡上,每輛卡車都會過熱。每輛。大多數都得停下來進行冷卻,引擎蓋得掀起來至少兩個鐘頭。可這輛載著重物的卡車開出的距離已經比其他卡車要遠的多。    
    「如果它真的上來了,那我們明天就可以開始鑽井了。」    
    「如果?如果?它會上來的。我告訴過你。」    
    艾倫搖搖頭,「它不會的。」    
    雷諾茲吃吃笑起來。他知道什麼艾倫不知道的事。    
    「散熱器裡有冰塊?」艾倫問他。    
    「我從哪兒搞冰塊來?」    
    「那就是冰水。」    
    「不是。」    
    「你把風扇的速度調快了。」    
    「唷!」雷諾茲甚至都不屑回答這個問題。連陰涼處的空氣都有96度,你就算對著引擎颳大風也沒有用。    
    「那它就會停下來。」    
    「它不會。」    
    在他們身後,鑽塔在沙石上拉出越來越長的影子。他們將在距離穆罕默德·埃默裡最初指出的地方不足半英里的地方開始鑽井。油井已經按照美國傳統被命名為穆罕默德·埃默裡一號油井,八天前的時候埃默裡本人曾經帶著四十個馬上勇士闖進營地視察工作,並提醒艾倫是誰第一個把他帶到這個山谷裡。    
    同時,還有足夠的工作要做。用傳統的重擊方法鑽井將會極端緩慢,但緩慢並不要緊,只要平穩就好。    
    卡車現在離他們只有一小段路了。通過打開的駕駛室窗戶,艾倫可以看到滿頭大汗的司機,他穿著寬鬆的波斯長袍,嘴巴上方長著一叢豎立的鬍子,這鬍子(曾經有一次)讓喬治·雷諾茲的鬍子自歎不如。副駕駛的座位上扔著一塊瓜皮。現在只有不到一百碼了,坡度正在減緩。雷諾茲說對了……    
    瓜皮。這個東西牢牢印在艾倫腦子裡。    
    卡車爬上山頂,然後平行。鑽頭變成了水平的,拉著它的繩子開始鬆弛。瓜皮。    
    雷諾茲吃吃笑著,「我等著那瓶啤酒。」他說。    
    可是艾倫沒有聽到。他跑向卡車。司機正在同伴的歡呼聲中走出駕駛室。艾倫跑到卡車邊,掀開引擎蓋。    
    引擎確實很熱,但沒有酷熱。一隻被劈成兩半的大西瓜正扣在散熱器上。艾倫把手放到西瓜上,它絲絲地散發著熱量,連外層瓜皮都很燙手。雷諾茲也走到艾倫身邊,在陽光下喘著氣。    
    「哦,對,」他說,「一瓶冰啤酒對我來說不錯。」    
    鑽探工仰頭讓威士忌咕嚕咕嚕滑下喉嚨。    
    「你有一瓶好酒,」他評論道。    
    「這是最後一瓶。」湯姆說。他不再走私酒水。這個行業的利潤已經高到敵對供應商之間的競爭只能靠打架和叫罵來解決。湯姆不想捲進這些事——還有,他對威士忌惟一的興趣就在於讓他的石油業能夠起步。    
    「真可惜。最近喝過一些走私酒,讓我精神十足。」    
    湯姆沒有答話。營火發出劈啪聲,逐漸熄滅。夜空中懸掛著上百萬顆星星,就像一個急於做成買賣的珠寶商。湯姆身後只有四個裝滿石油的油罐。    
    鑽探工伸手拿過更多的威士忌,繼續講述他的故事。湯姆只用一半注意力聽著。    
    「不管怎樣,這個叫凱西的傢伙挖到了六千英尺左右。鑽頭通過了一層易碎的褐色頁岩,乾燥的頁岩,他從沒見過的頁岩。沒錢再繼續往下挖。贊助商拒絕再給錢,叫他快滾。他住在霍爾斯特德老奶奶家,她也叫他快滾。凱西發誓下面會有石油。發誓。因為他聽說就在他北面兩英里處挖出了石油。他跑過去想看看他們的鑽探日誌。哀求他們。他們叫他快滾。這個時候,人人都叫凱西快滾。所以他只能用偷看的辦法。有天晚上他溜進去看了他們的鑽探日誌,『5,700英尺,褐色頁岩——罕見的種類,易碎。5,750英尺,褐色頁岩——同樣的頁岩。5,780英尺,褐色粘性頁岩,油砂的跡象。5,800英尺,油砂……油砂……油砂。』」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41節 艾倫走進這個大火爐

    「凱西看著這份日誌,認定他的鑽頭再過一百英尺就會到達一片連洛克菲勒都會夢寐以求的美妙油田。所以他怎麼做呢?見鬼,別人會怎麼做?他賣掉身上的衣服。他賣掉他的表。他連舌頭都恨不得賣出去。他籌夠了可以再鑽一周的錢。星期天晚上。有氣泡冒出來。石油的跡象。工人們都發瘋了。霍爾斯特德老奶奶拿出雞肉派和走私的威士忌,就好像解脫日已經提前來到。這個時候,人人已經都知道那兒會有石油,沒人再叫凱西快滾。又鑽了十英尺後,他們挖出了大量的石油。幾乎是一天兩百桶,一桶將近一塊二。」    
    「這是這個世界上惟一的掙錢手段,我想。找一個鑽頭和一片地。看看下面有什麼。」    
    鑽探工又伸手去拿酒瓶。湯姆翻了個身,往火上添了塊柴。    
    「你自己鑽過井嗎?」他低聲問道。    
    「我?當然。兩次。從來沒挖出過石油,雖然我跟石油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得就像吝嗇鬼跟他的錢包之間的距離。」    
    湯姆點點頭,也嚥下一些威士忌。他在油田上呆得已經久到足以瞭解這種模式。人人都有像凱西這樣的故事。說故事的人都發誓這是真事。也許連他們自己都相信了這些故事。可如果你們問起這個神奇的問題——「你自己鑽過井嗎?」——答案總是一樣的。    
    半數以上較老的石油商在人生的某個階段都曾經鑽過野貓井。他們每個人離財富都只有幾百碼之遠。「結果附近那片地變成了得克薩斯西部最富有的地段。」「那片地到分界線那兒為止。那邊,石油就像尼亞加拉瀑布一樣噴湧而出。我這邊,比頭死狼還要干。」「沒錢了,如果能夠再往下鑽兩百英尺,我們就會挖到油砂,加利福尼亞那一帶最豐富的石油儲備。」等等等等。    
    湯姆用賣酒賺來的錢買了三個油罐。一項定期銀行貸款使他有足夠的錢買了第四個油罐,剩下的錢還夠湯姆買到他所需要的石油。    
    在他看來,他的第一次拍賣也是最糟糕的一次。第一天晚上,油價最終跌到一毛四一桶。湯姆停交了二十四小時,然後又開始收購。石油過剩的那般傢伙想了一整夜。他們的算術看起來很簡單。他們可以讓石油揮發,然後分文不得。他們也可以把石油賣給湯姆·卡洛威,拿到一些錢,不管這些錢少得有多可憐。第二次拍賣以一毛一的低價結束。第三次則降到了六分五。    
    湯姆現在擁有大概一萬五千桶石油,平均進價稍高於一毛。他躺在油罐中間的山坡上,保護他那珍貴的石油不受到小偷和故意破壞者的侵擾。他想念麗貝卡——他不時會非常奇怪地強烈想念著她——但除此之外,他很快樂。    
    「管道很快就會鋪到這兒,」鑽探工說。    
    「三個星期後,他們這麼說。」    
    「到那時候你會怎麼辦?」    
    「賣掉,當然了。」    
    「你肯定會賺一筆錢。可能一桶一塊錢……天啊!」    
    「可能吧。」    
    「賣了之後你打算幹什麼?」鑽探工問,「石頭溪那邊有片地,我覺得很不錯。可以在那兒鑽個井看看。」    
    「石頭溪,嗯?」湯姆說,對這個小道消息並沒有特別激動,但他從不拒絕獲得有用資料的機會。    
    「沒錯。聽著,」鑽探工向湯姆身邊挪了挪,壓低聲音,免得老鼠、兔子、貓頭鷹和草原上的草會偷聽到他的話,然後再把這個消息傳播給賓夕法尼亞西部所有的石油商。「在那邊有個朋友。搞勘探的。私底下。他什麼也沒看到,但他能聞到。天生就有這個鼻子,明白嗎?我們正在四處籌錢準備開工鑽井。本來不想跟你說的,不過我能看出來你是個真正的石油商,真的。」    
    湯姆的興趣一開始就不大,現在更是蕩然無存。他打了個呵欠,躺了下去。他的外套被捲起來充當枕頭。外套下面放著一個扁平的小包,湯姆一動腦袋小包就會沙沙作響。    
    「謝謝你提供的消息,」他說,「我會考慮的。」    
    「就是氣味,明白嗎?有的人能聞著,另外那些人聞不著。就這麼簡單。」    
    「我想也是,」湯姆說,懶得跟他爭辯。    
    可這都是胡扯。明顯的胡扯。    
    十英尺以下的石油就已經無法聞出來,更別提五千英尺以下的石油了。在所有這些有關凱西等等之類的故事和其它那些故事中,湯姆從來沒有見過真正鑽井並掙到錢的人。有一個原因解釋了富人為什麼總是很富,窮人為什麼總是很窮。    
    信息。    
    就這麼簡單。    
    有關石油可能會在哪兒的信息。根據地質學、地震學和進行複雜運算的聰明人得來的信息。關於可用土地、價格和提煉能力的信息。這正是湯姆為什麼會傾聽這個鑽探工的話,但並不激動。這正是他為什麼花上好幾天的時間思考他的下一步行動。    
    這也正是他為什麼要在枕頭下放一個一動就會沙沙作響的小包。    
    波斯的夏天已經逐漸轉為秋天,但他們現在正處於一個短暫的秋老虎期,這讓他們回想起了夏天的所有火熱記憶。騾子和馬匹都懶洋洋地躲在蔭涼處。那些不需要馬上幹活的人就在小屋的遮陽篷下遊蕩,這些小屋是那些永遠不缺資源的部落漢子蓋起來的。木製鑽架無所事事地立在那兒,而鑽探隊的成員(三個曾經在美國工作過的波蘭人,兩個俄國人,還有一個很有天分的波斯年輕人)正打著撲克牌並用四種語言鬥著嘴。陽光火辣辣地照下來。    
    在工地的一角,熱浪幾乎凝成固體。連二十英尺之外都有一堵熱牆。過了那個點之後,每往前走一步都是一輪新的高溫。這簡直就像是走進一個大火爐。    
    艾倫走進這個大火爐。    
    一個波斯男孩正在小型熔爐的後面用腳踩著風箱。每一分鐘左右,他就把一個木勺伸進身旁的水桶裡舀一勺水,然後把水潑到頭上。不到一分鐘後,他的頭髮已經全干了,又得再澆一次水。    
    熔爐前面,熱浪勢頭一點不減地向著正前方奔湧。雷諾茲正在遠處修理一根已經彎曲的鋼管。雷諾茲的臉上從不缺乏紅潤,但現在它比西紅柿還要紅,比甜菜根還要亮。他那打理得整整齊齊的鬍子上掛著一排汗珠,就像是晚禮服上的珍珠。    
    「該我了,」艾倫說。    
    「差不多就完了,老弟。」    
    這個鋼管是俄國產鍋爐的重要部件。鍋爐向鑽塔提供動力。沒有鋼管,就沒有鍋爐。沒有鍋爐,就沒法鑽井。不能鑽井,就沒有石油。這已經是鍋爐在兩個月內第七次壞掉。    
    雷諾茲把亮晃晃的鋼管敲回原形。艾倫拿著鉗子,任由雷諾茲赤手空拳地忙乎著。終於完工了。艾倫把鋼管扔進一桶涼水,鋼管發出一陣絲絲聲。然後兩人趕快逃離熱浪,把自己泡到河裡。踩著風箱的波斯男孩把桶裡最後一點水倒到頭上,然後跑著去拿之前許諾給他的那塊煙草。    
    艾倫把鋼管放到兩腳間的時候,雷諾茲灌下一大堆茶水。艾倫拿著一把金屬銼開始裝配鋼管。利用一個粗糙的熔爐和一堆金屬銼來裝配複雜的構件,這是一種非常不愉快的工作方式,但他們別無選擇。基本的金屬加工可以在卡拉奇完成,那兒離他們只有一千五百英尺。但對於更複雜的操作來說,就只能用電報把規格發回英國,然後在那兒造好零件再運送過來。    
    雷諾茲看著艾倫幹活。    
    「半天,老弟,然後鍋爐就可以用了。」    
    「用上一個星期。」    
    「啊,嗯,我會對下一周的進程感到非常滿意。」    
    艾倫笑起來。雷諾茲非要鑽井的堅定決心無人能及。挫折、失望、故障和災難對他來說都是日常小事。    
    「對,」艾倫說,「我也是。只要我們能拿到更多的燃料。」    
    離鑽塔更遠的地方,營地裡傳來一陣騷動。先是大喊聲,然後就傳來歡呼聲。兩發步槍子彈狂野地射入空中。    
    「那肯定是運燃料的卡車。」雷諾茲快樂地說,「我們明天就繼續鑽井。」    
    「希望如此。」    
    鍋爐所需要的燃料——一種煤、焦炭和木頭的混合物——已經全都投進爐中。他們的鍋爐現在基本已經可以運轉,但他們沒有燃料。從滿是岩石的谷壁那邊傳來卡車引擎的回聲。這些天來,通往鑽井地點的道路得到改進,而且一大批「雷諾茲牌散熱器冷卻器」——換句話說,就是西瓜——正放在坡底的溪水裡。距離卡車最後一次熄火在最後一個斜坡上已經過去八個星期了。有些狂野的波斯人喜歡開著卡車一路衝下山谷,然後再開回來,帶著護衛的騎兵、隨意的槍聲以及大量沒收回來的財物。    
    艾倫耐心地磨著鋼管。雷諾茲已經找了別的事去幹。他的極不耐煩傳遍了營地,影響了所有人。艾倫注意到,在雷諾茲的強硬監督下,波斯帳篷已經逐漸排成接近軍事化的隊列。他們已經從最初的烏合之眾變成了現在紀律嚴明的小伙子。他們補給營地,修理道路,負責熔爐,準備食物,支援鑽工,並保護營地不受攻擊。他們甚至學會了足夠的手工技能,幾乎無須指導就可以修理引擎、製造備件。    
    卡車越來越近。    
    「燃料,」雷諾茲說,「可愛的燃料。我去把它卸下來。」    
    艾倫點點頭。他現在很忙。如果他停手五分鐘,鑽井工作就會被耽誤五分鐘。他不想停手。    
    卡車越過山頂,然後加大馬力呼嘯著衝進營地,車輪吱吱作響,司機開心大叫。有兩個人開始從車後卸載貨物:新鮮的水果和蔬菜;三頭活山羊;一頭骨瘦如柴的綿羊;煙草;一袋大米;一袋用來烤麵包的小麥粉。沒有燃料的蹤影。    
    雷諾茲正在跟他們爭論,但其中一個部落男子,一個叫阿莫德的年輕人跑向艾倫。阿莫德一直在跟鑽探隊裡的波蘭隊員學習英語,他對自己日益流利的英語極為自豪。    
    「嗯?」艾倫問,「什麼消息?」    
    阿莫德的嘴大大咧開。「三頭爛山羊,一頭快沒戲的爛綿羊。足夠多的該死的煙草。」    
    「那燃料呢,阿莫德?那——」艾倫嚥下即將出口的髒話,「那燃料呢?」    
    這個詞把阿莫德難倒了。艾倫正準備用波斯語再說一遍,但阿莫德看出他的意圖,猛搖著頭。    
    「蘭料?蘭料?」    
    「燃料,鍋爐要用的煤,放進鍋爐的燃料。」    
    「啊!」阿莫德的臉上綻出一絲微笑,明亮得猶如破曉時分的天際。「啊,蘭料,蘭料!對。」他把肩膀向後靠去,抬起頭,好像正在對著軍事當局發表正式講話。他帶著一臉的極其自豪說,「今天,先生,沒有該死的蘭料。」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42節 湯姆把石油全都賣了

    湯姆把石油全都賣了。    
    不是一桶一塊錢——他也從沒指望過——而是一桶八毛三,除去所有的運輸費用。他把油罐也都賣了,因為再也用不著它們了。他還清了貸款。他在埃利斯島上告訴那些移民官他是來鑽探石油的,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一年多了。那時他們都在嘲笑他:他和他的四十八塊。現在他們不會再笑了。等到一切都處理完畢,湯姆會離開懷俄明,名下大概有一萬一千美元的資產。    
    可在他離開之前,他得去跟一個人去道別。他在一家麵包店樓上的兩室公寓裡找到了她。當時剛到下午一點鐘,她仍穿著晨衣正在吃早飯——兩個雞蛋。因為他近來的業務,湯姆已經有七個多星期沒有和她相處過了。    
    「嘿,麗貝卡。我只是想過來跟你說我要走了。」    
    她仔細地打量著他,又叉起一勺雞蛋放進嘴裡,然後慢慢地說,「早上好。」    
    「對不起。早上好。下午好。隨便哪個。」    
    「你要走了?」    
    「嗯嗯。」    
    「去哪兒?走多久?」    
    雖然麗貝卡在美國呆的時間比湯姆要長得多,但她的口音幾乎一點沒變,而湯姆的口音和詞彙每天都在向周圍那些石油商靠近。如今遇到他的人都會猜測他是從新英格蘭某個地方過來的,當聽說他是在這麼短時間之前從英國過來的時候都極其驚訝。    
    「走啦走啦。現在我掙了一些錢。足夠去鑽探石油了。」湯姆審視了一下自己的話,最後一句有點不太符合實際。「嗯,幾乎足夠了,我想。但足夠起步了。」    
    麗貝卡好奇地凝視著他。湯姆仍然站在那兒,帽子拿在手上,行李放在門邊。    
    「你是要進來還是要出去?」    
    「呃?要出去,我想。」    
    「你連咖啡都不想喝一杯嗎?」    
    湯姆遲疑著。在她的房間裡他覺得很不舒服。屋子裡只有一張床——一張巨大的舊式黃銅恐龍——而且他很清楚它的用途以及使用的頻率。這一場景讓他渾身不舒服。在鎮上的時候,他逐漸開始喜歡和依賴麗貝卡的陪伴和交流,但只要條件容許,他都會在公共場合跟她見面:飯館或是酒吧。但這次該來點改變了。他把帽子扔到床上,脫掉外套,然後坐下。    
    麗貝卡站起身找了個乾淨杯子,給他倒了點咖啡,加了一些奶油和兩三勺糖。在相當早以前,她就透過他的防備看出了他監獄生涯中的一些重要經歷。    
    「你曾經很缺少食物,」有一次他們一起吃飯的時候她說,「你當時肯定非常飢餓。」    
    「對。」    
    「快要餓死了?」    
    「對,快要餓死了。」    
    「紅十字會沒有寄東西?」    
    「沒有。」    
    「我問這些事有沒有讓你心煩?」    
    「沒有。我不喜歡談起這件事,但它並不讓我心煩。為什麼要呢?已經過去了。」    
    「嗯,」麗貝卡哼了哼,當她不喜歡湯姆的回答時總是會這樣哼,「不過戰爭很快就結束了,所以救了你一命?」    
    「不是,不完全是。我決定逃走,免得餓死。他們抓住了我,殺了我朋友。他們也可以殺了我,不過沒殺。監獄的指揮官改讓我去農場幫忙。那兒有吃的。我了活下來。」    
    「我明白了……」麗貝卡凝視著他,然後把手放到湯姆的胳膊上,他的胳膊環在盤子外面,像是在保護它不受攻擊。「現在已經沒事了。我不會偷走它的。」    
    湯姆憤怒地反抗了一會兒。如果他想把胳膊環在盤子外面,那是他自己的事。他胳膊上的肌肉凸顯出來。她堅持用手拉著他的胳膊,她皮膚上的溫暖透過了他的羊毛夾克衫。他的意志進行了短暫的頑抗,然後他屈服了。他把胳膊移開。現在沒有東西保護他的盤子了。他的前臂湧上一股血,就好像他讓它保持了五年的緊張狀態。他喘著氣,有一種無法言喻的複雜感覺。    
    麗貝卡繼續看著他,然後說,「你很勇敢。」    
    「什麼意思?勇敢?這算得了什麼。拜託,我只是把胳膊拿開。誰他媽會在乎我把我那該死的胳膊放在哪兒?」    
    麗貝卡沒有答話,但從那以後她對他的飲食習慣變得高度敏感。她甚至連問都沒問過就開始往他的咖啡裡加牛奶和糖,一開始味道濃得他無法接受——或者說,濃得他覺得自己無法接受。但這很適合他。他開始吃更多的甜食,更多的奶製品,更多他在監獄中想得要命的食物。    
    他們喝著咖啡,又吃了幾片從樓下麵包店買來的熱麵包。    
    「不錯,」湯姆說,嘴裡塞滿了東西。「可以嗎?」他又給自己倒了一些咖啡。    
    「請自便。冰箱裡還有奶油。」    
    她並沒有很仔細地繫好晨衣,她那長長的黑髮鬆散地綁在肩後,在她臉部輪廓較為明顯的地方周圍形成一種光圈。她身上帶著剛剛醒來的女人的氣息。湯姆被她強烈地吸引住。在她穿著妓女裝的時候——低胸的襯衣,太濃的化妝,露出太多大腿的裙子——他既被她吸引又覺得很煩燥,但最終總是這種煩燥佔了上風。湯姆沒有跟她上過床,這在他跟女人的關係史上創造了某種記錄。    
    「我會想你的,」她終於說,「可能我並不該想你,但我還是會想你的。」    
    「哦,謝謝。這真是極大的恭維。」    
    「我很高興你不再走私威士忌。不知為什麼,我從來沒想過你會在這一行長干。」    
    「嗯嗯,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會在你那一行幹這麼久呢,盧易小姐?」他用她那種沙啞而帶中歐口音的方式說著她的名字。    
    她的臉紅了,「我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該招來這種待遇。」她說,「我想你最好喝完咖啡就離開。也許你只是想讓我一點都不要想你。」    
    「對不起。說這話真是太愚蠢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    
    湯姆冒起一陣怒氣。她總是這樣,麗貝卡,從來都不肯低頭。    
    「好吧,那我就是這個意思。這是個骯髒的職業,你自己也知道。我覺得你沒有低下到要幹這行,而且我也很不喜歡看到你幹這行。」    
    「我知道你的想法。而且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湯姆抓過他的帽子和行李,「好吧,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你以前總是這樣,以後也總是會這樣。」    
    他把薄薄的木門重重地摔上,走了。    
    他滿心怒火地沿著主路走向車站。該死的,這個女人讓他惱火。如果她不是某個廉價石油小鎮上的廉價妓女,如果她不陪隨便哪個兜裡有幾個錢的年輕工人上床,她可以……湯姆不知道她可以怎樣,但他知道她讓他心煩。    
    他走到車站。火車四十三分鐘後出發。他買了張票,然後走向一個小攤兒看看那兒有什麼賣的。他看了一眼表。四十一分鐘。不過,她對他的甜食愛好瞭解得很正確。湯姆現在總在兜裡裝一包糖果什麼的,就像一個被寵壞的七歲小孩。他買了一些花生糖,慢慢嚼著……三十七分鐘。    
    突然之間他做了一個決定。他走出車站,跑回麗貝卡的公寓。他沒有敲門,直接闖了進去。她在家的時候從來不鎖門。    
    她仍然在屋裡,仍然是一個人,看著一本謀殺偵探小說,喝著最後一點咖啡。她的客人衝進來的時候,她吃驚地抬起頭。    
    「很多人在進來之前都喜歡敲門。」她說。    
    「跟我走。別呆在這兒了。馬上收拾東西搬出去。半個小時後有一趟火車。明天我們就能到西海岸了。」    
    「跟你走?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離開這一切——」湯姆的手對著屋子揮了一圈,著重指出了那張床——「然後跟我走。」    
    「你是要請我跟你住在一起?就像丈夫和妻子?」    
    湯姆被這個問題問倒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意思。他只覺得如果他們一起離開會是個好主意。「我不知道。不像丈夫和妻子。不像任何事。就是離開。」    
    麗貝卡有一張非常善於表達情緒的嘴巴,現在它正顫動著某種情緒:有趣,喜愛,可能還有一絲嘲弄。她那深邃的雙眼像往常一樣無法看透。    
    「這真是個計劃精密的提議。」    
    「這不是提議,這是……聽著,該死的,你是走還是不走?火車很快就要開走了。」    
    「對,而且我相信明天同樣的地方還會有一輛火車。」    
    「我不是明天走。我現在就走。你不想走,很好。我只是來問問你。」    
    他轉身想走,但麗貝卡站起身走到他身邊。他可以從她的呼吸中聞到咖啡的香氣,可以感受到她的溫暖,還可以看到她胸部曲線上的柔軟肌膚。    
    「親愛的托馬斯,」她說,「不用道歉。你真是太可愛了。你是個好人,雖然你自己並不總能意識到這點。」她面對著他,握住他的肩膀。就像往常一樣,她深邃的雙眼在他臉上搜尋著某個問題的答案。她向前邁了一步,踮起腳尖,深深地吻住他。這是一個長長的、熱情的吻,使他對她的全部慾望都急切地想要鑽出全身每一個細胞。    
    「謝謝你回來找我。上帝保佑你。祝你好運。」    
    這也就是他對她的最後印象。站在門邊,赤著雙腳,穿著晨衣,散發著睡眠和咖啡的香氣,唇上仍然溫暖地印著他們的親吻。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43節 第二天情況則變糟了

    出現麻煩的第一絲跡像是一劑讓一半人都躺倒的「巴士拉之腹」。廁所裡臭氣熏天,爬滿蒼蠅。艾倫拉了四次,腸子都快被拉出來了。他們還發現鑽探隊裡的兩名俄國人拿著槍威脅波斯廚子,很顯然是指責他在進行陰謀破壞。只有喬治·雷諾茲完全沒有受到影響,他開始負責用山頂融化的雪水沖洗廁所,並保證鑽井工作盡快保持進度。    
    因為雪水被引向了廁所,所以營地裡的飲用水就得用廚房準備的水,那些水應該先被煮沸,但可能並沒有。它應該遠離任何食物或是從設拉子市場上買來的水,但它可能又沒有。    
    **    
    咚咚咚還是嗡嗡嗡?    
    沒有競爭。撞擊的鑽井方式比現代旋轉方式要慢得多,也更笨重。從另一方面來說,他們手頭上的錢使他們沒有任何選擇餘地。而且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所用的設備越是原始,修理起來就越是容易。    
    那些說英語的石油工人們很早之前就將他們那巨大的鑽頭取名為「哈伯德大媽」,而那些波蘭隊員則把它稱作「該死的哈伯德大媽」,「哈伯德斯基母狗」或就是簡單的「媽木修」。不管它叫什麼名字,鑽頭已經被裝上一個由巨大凸輪帶動的滑輪系統,然後砸下。然後再提起,再砸下。再提起,再砸下。過了片刻之後,洞口底部的碎土減少了衝力,「哈伯德大媽」就會被提出洞口放到一邊,而一個撈砂工具則會被放進去。撈砂工具將碎土清理出來,等到洞裡被清理得相當乾淨之後,「哈伯德大媽」會再次起用。    
    進度很慢,但還算持續。他們現在已經挖了八百英尺,而被挖出來的碎土也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下面可能沒有石油。    
    「我聞到了,」雷諾茲說,摸了摸他那發亮的鼻子,「在這個山谷裡我能聞到石油的氣味。」    
    **    
    腹瀉停止以後,出現了一天的正常。他們鑽了八英尺。波蘭人和俄國人成功地做到了不起爭執地度過一整天。艾倫只是覺得頭暈,但沒別的毛病。從設拉子開來了兩輛卡車,運來了一噸半優質的鍋爐用煤,幾隻山羊,還有九十五捆乾草,在夏草被吃完之後這些乾草可以讓營地的牲畜繼續生存下去。    
    第二天情況則變糟了。    
    黎明時分,廁所門前又一次排起了長隊,艾倫也是其中之一。他的腹瀉非常嚴重,而且拉出來的全是水,但幾乎沒有痛苦。有兩個人抱怨說他們還嘔吐了,但普遍的症狀還是腹瀉。艾倫注意到,除了鐵人雷諾茲和一名俄國人外,所有的西方人都病倒了,而波斯人的得病率則要低得多,可能只有百分之三十。    
    「覺得好點了嗎,老兄?」雷諾茲問。    
    他們並不經常稱呼對方為「老兄」,艾倫可以從雷諾茲的問話中看出他很擔心。    
    「很好。就是不時得跑上幾步。我估計是因為昨晚的羊肉。」    
    「可能吧。」    
    「真是讓人討厭。」    
    「對,我想也是。不過,你最好休息一下。」    
    艾倫搖搖頭。鍋爐有個安全閥,它好像很容易漏氣,所以經常沒有足夠的壓力去趨動舉重機。艾倫和雷諾茲想出一個臨時應急的辦法讓安全閥可以更好地保證壓力,今天艾倫的工作就是開始裝配。    
    「那小心點,老兄。這個毛病很折騰人的。」    
    這種說法太過保守了。到這天結束的時候,事情已經變得很顯然:這不是尋常的腹瀉。十四個病人每個小時都要失水兩品脫。廁所又一次髒得令人作嘔,雷諾茲的精力又一次投入到衛生清理工作中。    
    他親自監督著造好大水桶,並確保水桶用沸水清洗過。然後他又命令廚房將鍋爐裡的水足足燒上十分鐘,然後再將鍋爐裡的水倒進水桶。水桶滿了之後他就叫來阿莫德,給他兩支手槍,命令他擊斃任何有可能污染這些水的人。阿莫德嚴格執行著他的命令,不止一次把槍對準那些走近水桶想要洗手或是洗臉的人。    
    到晚上的時候,艾倫的兩眼深陷了進去。他的手指開始起皺,嘴唇也乾裂得開始流血。雖然天氣很熱,但他不再出汗,最後只能讓一個波斯男孩拿著風扇對著他的胸膛和腦袋直吹才能讓他保持涼爽。雷諾茲取消了當天的所有工作,就像一個保姆一樣在艾倫的帳篷裡進進出出。    
    「拜託,老兄,我一點事都沒有。」艾倫說,「我以前得過這病。」    
    「不,你沒得過,老弟,這不是腹瀉,這是霍亂。」    
    加利福尼亞的陽光和別處的陽光都不一樣。    
    加利福尼亞的陽光是星期五下午的陽光。在這樣的陽光下應該喝上一大杯杜松子酒和滋補劑,什麼也用不著干,只需等著晚餐。等到太陽來到加利福尼亞的時候,它已經照過了澳洲、亞洲、非洲、美洲、大西洋和美國五十個州中的四十九個州。現在它只需照耀著加利福尼亞,而且除去小小的夏威夷島和一些的島民外,它一天的工作都已經結束。    
    當然了,就像別處一樣,加利福尼亞的陽光並不意味著什麼。如果你的運氣已經用完,那你的運氣就是已經用完。陽光帶不來一絲區別。    
    **    
    一輪大大的紅太陽正要沉入聖卡塔利娜島那邊的太平洋。湯姆走近鑽塔的時候將帽沿往下拉到眼睛處。一個手寫的標語寫著「阿拉米托斯一號,錫格納爾山。」,但鑽塔一片安靜,鑽桿也毫無動靜。鍋爐出了毛病,它的內臟攤開擺在一張髒兮兮的棉制床單上,鑽探隊員正忙著修理它。    
    「它的O型環壞了,」湯姆指著那兒說,「我很樂意幫你去弄個新的。」    
    「我們不僱人,小子。對不起。」    
    「我在懷俄明幹過,我會操作鑽塔。」    
    「我知道你會,小子,可我們不僱人,對不起。」    
    「我不急著拿工資。」    
    那個鑽探工——一個很有名的傢伙,名叫O·P·「快樂」尤威爾——剛在一塊油跡斑斑的破布上擦完手,然後低頭看去,發現他的手上和胳膊上沾上了更多的油,他惱火地把布扔下。    
    「聽著,小子。這裡是殼牌石油公司,不是你那種才值兩分錢的個人鑽井。如果你想靠鑽井掙點錢,去找那些要僱人的主。如果你在這附近閒逛是為了瞄一眼我們的巖芯,那就快滾。你看不著它們,任何人都別想看著。見鬼的,我發誓你是第十五個在這附近探頭探腦的人。我們這是一口勘測井,小子。就這些。這就是又一頭該死的井。」    
    湯姆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並不吃驚。當鑽探隊接近他們認為存在石油的地方時,他們就會花費精力去鑽取巖芯。意思就是,粗略說來,他們會放下一個巖芯提取器,它的工作原理很像蘋果去芯器。巖芯提取器會切割出一塊圓柱形岩石,然後將它提到地面。通過這種辦法你可以看到你所鑽透的成分。如果你正在靠近石油,那麼岩石裡面會有跡象。    
    湯姆依依不捨地最後看了一眼鑽塔,然後往下走向海灘。陽光斜斜照進他的眼裡。他陷入沉思。    
    **    
    早在湯姆紮營在他的油罐旁的時候,他就把獲取信息當作了自己的工作。不是大多數獨立鑽探工喜歡的那種垃圾信息,而是能夠做出重大決策的那種實質性信息。    
    他買了很多地圖,研究現有的油田,重新撿起地質知識。他把地圖放在他的枕頭下,享受著他移動時它們發出的沙沙聲。他看圖,思索,思索,看圖——終於有一天他得到了一份太平洋海岸的地質勘測圖。他把勘測圖攤在膝蓋上,終於看到了他一生尋找的東西。    
    兩個並在一起的拳頭。    
    指節在上面。    
    左拳的左側:紐波特海灘。右拳的右側:貝弗利群山。那一排指節則是一連串的地形高點:積貯山,錫爾灘,錫格納爾山,多明格斯群山,羅森克朗斯,鮑德溫群山,英格爾伍德。    
    湯姆原本覺得它們全都不值一瞧。這些都是較低的小山。幾棵亂糟糟的棕櫚樹。滿是太陽魚和烏龜的小溪。黃瓜田,西瓜地,鱷梨林。房屋,道路,店舖,沙土。並不太多。    
    可這一線高點有一個共同點。每個指節都覆蓋著一塊著名的油田。    
    每個指節,除了錫格納爾山。    
    湯姆一遍又一遍地想著殼牌公司即將取出的巖芯。如果他們正在接近石油,那湯姆就得在地價狂漲之前趕快拿到一些鑽探權。如果他們並沒有接近石油,那湯姆就絕不會在那兒鑽井,不管那兒的地質條件有多誘人。    
    從本質上來說,他的問題很簡單。他必須看一看殼牌公司的巖芯。他必須。    
    可是怎麼看?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44節 保持著營地的運行

    在可怕的條件下,雷諾茲仍然保持著營地的運行。    
    那些波斯人中大多數在以前都經歷過霍亂,所以他們的免疫能力更強一些。但那仍然擊倒了十七個波斯人,還有三個波蘭人,一個俄國人,以及艾倫。如果得到正確的治療,這種病就能得到控制。如果沒有正確的治療,這種病通常會是致命的。    
    雷諾茲盡了全力。他把水燒開,在裡面放上鹽和糖,命令所有病員每小時至少喝下一品脫水,有時甚至是一夸脫。如果有人拒絕或是膽敢發出抱怨,雷諾茲就會讓兩個粗壯的部落男子把病人按倒,然後他會親自把水灌進那人的喉嚨。他忙了整整一夜,一直幹到第二天早上。    
    這種病的破壞性非常強,但不再有新的病人出現,那些已經病倒的人病情也不再加重。    
    所有人,除了艾倫。    
    艾倫的胃一直就不太好。在戰爭時期,他經常會匆匆吃一些煮得很糟糕的食物,第二天他的胃就會提出抗議。此時,雖然他盡力去喝面前的水,但他的嗓子既干又腫,簡直無法吞嚥。當其他人都在成品脫的喝著水時,艾倫只能小口的啜著。他的虛弱越來越嚴重。雷諾茲非常著急。    
    他跑到一輛卡車那兒,在它的水力系統那兒埋頭苦找合適的管子。他找到一根長度合適的橡皮管,將它用熱水煮了半個小時,然後又用乾淨水將管子裡面沖洗了二十分鐘。完了之後,他回到艾倫的帳篷裡。    
    「聽著,我以前從來沒幹過這個,老兄,不過我想這正是我學習的時候。如果很痛的話那就對不起了。」    
    他將管子塞進艾倫的鼻子。    
    「裡面有個地方應該有個孔,可該死的我不知道在哪兒。」    
    管子在艾倫的鼻子裡四處亂走,尋找著出口。艾倫的鼻膜又乾又疼,但他只是抓緊毛毯的邊緣,什麼也沒說。雷諾茲終於找到了他想找的地方。管子突然滑進艾倫的鼻子,一直伸進喉嚨。    
    「哈!你能呼吸嗎,老弟?」    
    艾倫點點頭。    
    雷諾茲很是得意洋洋。他在管口接了一個漏斗,然後將鹽糖水滴進漏斗。開始的時候他一分鐘才倒一茶匙,然後逐漸加快頻率,最後每十秒鐘就有一匙水流進漏斗。有兩次艾倫開始作嘔,但兩次他都沒有真正吐出來。    
    「哈!」雷諾茲又說一聲,眼中開始閃爍著寬慰。    
    第二天早上,他走進艾倫的帳篷。    
    「你覺得怎麼樣?」    
    艾倫試著擠著一絲微笑。這個動作非常無力,但仍然牽動了嘴唇,一小滴血從深深的裂紋中流出來。    
    「好吧,我馬上送你去阿巴丹。英國波斯公司在那兒有家醫院,裡面有專業的醫生和其它所有東西。一路上恐怕會非常難熬,但我們別無辦法,只有一試。」    
    艾倫點點頭。阿巴丹離他們有很遠的一截路,而坐著卡車過去將會是極為可怕的旅程。如果他能活著抵達阿巴丹,他會很有希望恢復。如果不能……    
    艾倫就像寫字那樣動著手。    
    「你要寫字?別擔心,你走之後我會管好營地的。」    
    艾倫閉上眼睛,攢了一點力氣,然後搖搖頭。他又做出寫字的動作。    
    「哦,別,老夥計。我確定你用不著……」雷諾茲頓住。他現在已經很瞭解艾倫,知道最好別再爭辯。「我去拿紙筆。紙,筆,還有見證人。」    
    艾倫點點頭。    
    雷諾茲帶來寫字的材料,還有身體狀況相對最好的兩個波蘭人。他們將艾倫扶靠到麻袋枕頭上,然後把紙放到他膝蓋上的木板上。在現場所有人的注視下,艾倫用顫抖的手寫下,「最終遺囑。神智清醒。用地權留給雷諾茲。還有錢。其它的一切(並不太多)留給母親和父親。愛留給所有人,尤其是夏洛特·鄧洛普。艾倫·蒙塔古。」    
    艾倫被送上卡車的時候營地裡的所有人都沉默無聲。波蘭人和俄國人摘下帽子,將頭垂向地面。艾倫還有意識,但僅僅是有意識而已。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參加他自己葬禮的主賓。    
    下面的海灘上有一個男子帶著兩隻狗,兩隻非常可愛的雜交狗,髒兮兮的白毛和粗粗短短的尾巴。那人不僅是在跟它們玩耍,他是在訓練他們。起來——趴下——坐起——躺下——站直——不動——翻滾。兩隻狗迅速做完動作,完成這些程序之後它們開始興奮地吠叫。湯姆喜歡狗,他一看到這兩隻狗就很喜歡。    
    然後那人換成另一個遊戲。他從兜裡拿出一個褐色的紙袋,然後打開。湯姆看不清裡面是什麼,但看上去像是一小塊牛肉或是豬肉。那人在海灘上轉了轉,收集了一些石頭。然後遊戲就開始了。那人把那塊肉在其中一塊石頭上擦了擦,然後把這塊石頭和其它兩三塊一起扔進沙丘上的高草中。他一聲令下,那兩隻狗立刻跑到沙丘上尋找那塊石頭。隨後是二十秒鐘的絕對安靜,然後突然有了動靜。其中一隻叼著一塊石頭跑向主人。另一隻很惱火地追在那只後面,狂吠著想讓它放下嘴裡的珍寶。    
    遊戲重複了幾次。    
    湯姆走近觀看著。在那人扔出擦過肉塊的石頭時,湯姆仔細地看著它的落點。每一次它們找回來的都是那塊石頭,而不是別的石頭,有時是這隻狗,有時是那隻狗。它們從來沒有找錯石頭或是沒有找到石頭。    
    那人玩得厭了,把最後那些石頭全都扔進海裡。兩隻狗追進海裡,因為水中的一塊浮木而大打出手。    
    湯姆走近那人。    
    「不錯的狗。」    
    「對,確實是。」    
    「你把它們訓練得很好。」    
    「它們多少都會訓練自己。它們還是小狗。」那人吹聲口哨,兩隻狗向箭一樣射向他,海灘上留下它們整齊的小爪印。「好小伙兒,科林。好丫頭,皮帕。」    
    湯姆彎下身撫弄著較小那隻狗的耳後。他收到一陣鹹鹹的亂舔作為回報。    
    「這個玩石頭的遊戲不錯。」    
    「對,嚴格說來它們並不是那種會叼回獵物的獵犬,但我從沒見過比它們更好的獵犬。「    
    「我也沒見過。能讓我試試嗎?」    
    「你想扔東西讓它們撿?」    
    「這個怎麼樣?」湯姆說著從衣服裡拿出一把袖珍小刀,然後把刀打開,在刀身和刀把的連結處有一小圈灰色的石油。他從海灘上撿起兩塊石頭。兩塊都很平滑,但其中一塊的中間有一片鐵銹紅。湯姆把刀上的油抹到紅色的石頭上,然後讓兩隻狗把刀上上下下聞了一遍。「準備好了嗎,夥計們?」他問。兩隻狗往後跑出十英尺,開始興奮地吠叫。「那就開始了,夥計們。」湯姆將石頭遠遠扔到沙丘之中。他自己想要找到那些石頭恐怕都得費上好大一番工作。只要能找到其中的一塊石頭,那都會是一隻很特別的狗,更別說找到正確的那一塊。    
    「你用的不是肉,」那人說,「我一般都用肉。那才是他們想撿的東西,明白嗎?他們想要吃肉。那是天生的。」    
    「沒錯,」湯姆說,「我應該想到這點的。」    
    兩隻狗不見蹤影,悄無聲息。沙丘上的草不時會被海風之外的東西攪動,湯姆有一次還看見一隻白色的短尾巴在綠色的草叢裡不停搖擺。    
    「看,我說過了吧,」那人說,「那是他們的本性。在石頭上抹一點肉,起作用的是它們的動物本性。」    
    湯姆沒有聽他說話。他的目光凝聚在那些沙丘上。突然之間,寂靜被打破了。一聲狗叫傳了出來。草叢劇烈地搖晃著,就好像突然刮過一陣大風一樣。兩隻小狗躍到海灘上。大的那只——科林——正和另外一隻——皮帕——在地上打成一團,試著想讓她放下戰利品。他的運氣不太好。雖然皮帕在回來的路上被撞倒了不止四次,但她仍然喘著氣回到主人的腳邊,然後將一塊石頭,一塊滿是口水、濕漉漉的石頭吐到他手上。那塊石頭很平滑,中間有一條明顯的鐵銹紅。    
    「哦,真是讓我吃驚!」那人說。    
    湯姆轉向他,露出大大的微笑。    
    「我有個提議。」他說。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45節 霍亂病菌並不是永恆的

    卡車那東倒西歪的行駛讓人極不舒服。艾倫沒有力氣讓自己躺穩,他甚至都沒有那個肌肉伸縮能力讓自己在卡車衝過岩石和坑窪時和卡車一起彈起來。雷諾茲本來想陪著他一起去,但艾倫堅持要他呆在營地,直到病症的最後一絲跡象都被拔除。    
    阿莫德代替雷諾茲護送艾倫,同去的還有兩個輪流駕駛卡車的部落男子。阿莫德試著讓鹽糖水流下漏斗,但卡車實在是顛得厲害。每個小時他們都會停下休息十分鐘。阿莫德就利用這段時間將更多的水倒進漏斗,但他沒有雷諾茲熟練,而且艾倫也可能太過虛弱,無論如何都無法再容忍太多的水。    
    卡車搖晃著開進設拉子,然後沿著一條崎嶇不平的路開向布什爾,最後向北開向阿巴丹周圍那滿是瘴氣的平原地區。這一路花了三天時間。到最後,艾倫大多數時間都處於昏迷狀態。他的腸子不停地向外排泄液體,已經像玻璃一樣透明的液體。    
    當他的擔架被肅穆地抬進英國波斯公司設在阿巴丹的醫院時,主任醫生搖著腦袋。    
    「沒用的,這些人,」他用又高又尖的聲音對印度助手抱怨說,「他們總是給我送來這種狀態的病人,病人死了他們還覺得很驚訝。我是說,看看這傢伙。還有那根從某種機動車上拆下來的插進他喉嚨的管子。這真的沒用,一點用都沒有。」    
    這個時候艾倫剛好是清醒的,他聽到了每個字。他的嘴唇已經干咧得無法開口,但如果它們能夠開口說話,它們會說出他腦中的想法,「耶穌會憐憫我。」    
    湯姆背靠著一堵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院牆,看著棉尾兔和長腿野兔相互爭執;地松鼠快步跑過;蜘蛛向沙裡挖著地道。可在所有這些場景中他看的最多的是一百五十英尺之外殼牌公司那映襯著天際的鑽塔。    
    鑽探平台上,鑽探隊正一節一節提起鑽桿。湯姆一節一節數著鑽桿。    
    「馬上快到了,小東西。」他說。    
    皮帕——或者該說「小東西」,這是湯姆立馬給她改的名字——是一隻可愛的小調皮。她看著口袋裡多了湯姆那十五美元的原主人沿著海灘走遠,然後就轉向湯姆,舔了他一口,將他選為自己最新的全職無酬狗奴。白天她小跑著跟在他身後,晚上偎依在他身邊,還從他手上偷走食品,深信在狗和主人之間沒有偷竊這一說。    
    小東西打了個呵欠,然後掙扎著要探進湯姆的口袋,在那裡她可以聞到溫暖的燻肉。他把她推開。又一節鑽桿從井裡升起。    
    「馬上就到了。」    
    鑽塔離山頂上的卡車站大概有一百碼遠。今天是殼牌公司提取巖芯的日子,當地有一半居民都在下注打賭巖芯有沒有石油的跡象。兩個像保鏢一樣的人物站在鑽塔底部,隨時防範著偷窺的眼神,必要的時候甚至動用拳頭。    
    又出來一節鑽桿。小東西已經放棄了拿到燻肉的嘗試,陷入半睡半醒中,小鼻子幸福地湊在那神奇的口袋上。根據湯姆的計算,在巖芯出來之前只有一節鑽桿了。他把小東西搖醒,「起來,精神點,親愛的。」    
    白色的小狗狗打個呵欠,搖了搖短尾巴。    
    最後一節鑽桿伸出鑽井。上面的卡車站裡停著一輛大車,車頭已經指向山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人靠在擋泥板上看著現場。他是殼牌公司實驗室的人,過來帶走巖芯去進行化驗。    
    「好啦,小東西,準備好。」    
    鑽塔上那些黑色的小螞蟻們現在已經拿到巖芯。他們彎下腰,十二萬分小心地將樣本全部取出。當然,他們聞了聞它,但這毫無意義。如果它就像油箱裡面的海綿一樣充滿石油,他們會聞聞它。如果它就像空桶那樣不含任何石油,他們也會聞聞它。石油工總是會聞聞他們的巖芯。    
    湯姆推了推小東西,讓她站起來。他自己也站起身走得更近一點。鑽塔和卡車站之間有一條塵土瀰漫的小路。湯姆走到離小路四十碼的地方,停下腳步。他彎下腰,把手放到小東西的項圈上。    
    鑽塔平台上的工人將巖芯包進一個帆布袋,然後小心地將它降到地面。那兩個保鏢開始享受他們的光榮時刻。他們用力舉起帆布袋——這是一塊很大的巖芯,兩英尺長,直徑有八英吋——然後抬著它沿著小路走上來。考慮到它所帶來的利益程度,湯姆猜測這兩名保鏢會把樣本一路護送到實驗室,然後放進裡面的殼牌公司保險櫃。    
    「好了,小東西,這個時候可別讓我失望。」    
    小東西開始感受到緊張的氣氛。她張開嘴喘著氣,不時停下喘息,而代以興奮的拖長的低嗥。    
    「快了,小東西,快了。」    
    兩個保鏢走上小路十碼。二十碼。    
    「好了,小東西,好了。」    
    三十碼。有那麼片刻他們走到小路上離湯姆近得不能再近的地方。其中一人放下他那邊的布袋,調整了一下手勢。兩人又繼續走著。他們已經走出四十碼,離寶貴的卡車站只有一半距離了。    
    「上,小東西,上。」    
    湯姆放開小東西的項圈。小傢伙衝了出去。她是個矮矮胖胖的小東西,在她的混血血統中有著獵犬血統,但湯姆看出了別的發展得更快的血統:可能是小靈狗,也可能是一種較大的卷毛獅子狗。    
    她跑過佈滿石頭的草叢,就像一個白色的斑點。兩個保鏢看著她跑過去,咧開嘴笑了。人們看見她的時候總是會咧嘴而笑。擁有她真是一件不錯的事。    
    幾秒鐘後,小東西就追上了那兩個保鏢。她撲向帆布包聞著它,就像是要吸進整個標本。兩個保鏢馬上起了疑心,開始趕她走。    
    太晚了。    
    小東西蹦到空中。她避開靴子和拳頭,將她的頭仰向燦爛的天空,嗥叫著,嗥叫著,嗥叫著。湯姆那干咧的嘴唇綻開一絲燦爛的微笑。「你個小寶貝,」他說,「小寶物。」    
    他吹出一聲過來的口哨,小東西穿過塵土歡快地奔向他。等她奔到他身邊的時候,湯姆的雙手上捧滿燻肉,而且全都是給她的。    
    霍亂病菌並不是永恆的。如果它沒有快速殺死你,那它就再也殺不了你。    
    艾倫在生死之間徘徊了一個星期。水液就像他年輕時期的漢普郡小溪一樣流過他的身體。但霍亂病菌已經錯過了它的機會。水液的排泄逐漸減緩下來。艾倫開始能夠正常喝水。他從床上坐起。他瘦得可怕,雙頰凹陷,臉色昏黑。他那白色的頭髮粘滿了汗水和灰塵,直到一名護士幫他清洗乾淨。他很虛弱,但病情正在好轉。    
    醫生那晚查房的時候問艾倫覺得怎麼樣了。    
    「我覺得很好,醫生。我還沒好好地謝謝你呢。」    
    「對,我想也是。那些把你送來的當地人把卡車開得相當狂野。如果他們忘了你還在後面,那也一點不奇怪。」    
    艾倫不喜歡這個矮小的醫生。他是心胸狹窄的殖民道學家中最糟糕的那種,雖然住在外國人當中,但卻一點也不瞭解他們。    
    「阿莫德和其他人已經盡力把我完整地送到這兒。如果不是他們,我早就完蛋了。」    
    「嗯,」醫生拿出一個體溫計扔給艾倫,艾倫順從地把它塞到舌頭下面。等他的病人無法再開口後,醫生開始長篇大論地抱怨:糟糕的食物,惡劣的氣候,不可靠的傭人,「適合受過教育人士的娛樂活動」的缺乏。艾倫真想知道,醫生在簽下阿巴丹的工作時能有什麼樣的期盼。芭蕾?    
    醫生拿出體溫計,「……比蟋蟀都好不到哪兒去。嘿!體溫在上升。雖然只有半度,不過……」    
    醫生摸了摸艾倫的胸,檢查了一下他的脈搏、眼睛和舌頭,「有發燒的感覺嗎?發冷?」    
    「可能有一點冷。可能是康復期的表現。」    
    「你肯定吃過奎寧了,是吧?」    
    「奎寧?」    
    「當然,阿巴丹是一個泥灘,位於一個處於極為溫暖的沼澤地的最前端。這片沼澤是瘧疾的滋生地。」    
    艾倫沉默了片刻,「山裡沒有瘧疾,也沒有蚊子,」他說,「我從來不需要奎寧。」    
    「啊!」醫生說著,嚴肅地甩著體溫計。    
    **    
    醫生的「啊」沒有「啊」錯。當天晚上艾倫的體溫就升到了一百零一度。第二天早上體溫達到了一百零四度。艾倫只覺頭痛欲裂。自他退伍以來第一次,艾倫開始夢見戰爭。或者說,因為夢境在造訪人們的時候都會帶著對現實的理性瞭解,所以戰爭又一次困住了艾倫。夢裡有各種各樣的湯姆。活著但已經奄奄一息的湯姆。請求幫助的湯姆。被俘的湯姆。受傷的湯姆。無人地帶的湯姆。卡在鐵絲網上的湯姆。在槍彈中倒下的湯姆。艾倫一直試著找到他的兄弟,將他帶回家,可是,每次惡夢都會插進來,讓他們倆像以前一樣分隔兩地。    
    過了兩天一夜之後,高溫降了下來,譫妄退去了,頭痛也減輕了。艾倫以為自己已經快速地戰勝了病情,可醫生很快就打破了他的幻想。「這病就是這樣。病兩天,好三天。每次發作之間用不著緊張,但發病的時候則極為危險。「    
    事情確實如此。總會有兩三天的時候艾倫會覺得很痛苦,但至少他覺得清醒和痛苦。然後他的體溫又會上升,可怕的頭痛又會回來,而譫妄也會重返過來擊碎所有的現實感。這段時間內,艾倫在床上翻滾呻吟,在夢中大喊出聲。從始至終,他的夢境都只有一個主題:戰爭,和一個主角:湯姆。    
    艾倫不在乎病情。他知道瘧疾不太可能會讓他致命,而肉體上的痛苦對他來說已經不算什麼。但夢境困擾著他。艾倫已經用了四年時間來悲痛湯姆的死去。四年時間來習慣這一事實。他已經取得了進步。他已經學會了如何找到快樂、愛以及希望。他從來沒有忘記過湯姆,但已不再為他的死悲痛欲絕。直到現在。夢境呼嘯而來,就像是在提醒他他永遠也無法恢復。所以艾倫就躺在高燒的朦朧中,出汗,呻吟,不停地想著他失去的兄弟。    
    在間歇期,他寫信告訴雷諾茲他正在好起來。他寫信給他父母,告訴他們他生了一點小病,為了以防萬一所以醫生建議他休息幾周。    
    他寫信給洛蒂,告訴她真相;告訴她他的夢境和幻覺;告訴她山裡的鑽井情況。每次他寫完一封給洛蒂的信,他會重看一遍,簽上名字,然後放到一邊。日後他會把這些信全都燒掉。但情況跟以前已經不一樣了。他對她來說還是特別的嗎?他不知道。他們在皮卡迪利大街相遇的時候,她對待他的樣子就像對待她那無窮無盡的朋友圈裡的普通人。他的信是寫給一個無緣的情人還是寫給一個戰時的幻覺?他不知道。他想硬起心腸,忘掉她,或者至少讓她慢慢沉入過去。可他做不到。他健康的時候做不到,現在生病的時候也做不到。所以他寫信給洛蒂,夢著湯姆,度過高燒病人那夢境混亂、時睡時醒的昏睡。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46節 百分之二十的特許權

    走廊曾經被漆成一片綠色,但時間和陽光使塗料幾乎已經蕩然無存。一扇生銹的紗門緊閉著把蒼蠅拒之門外,只是上面有著大如柚子的網眼。一列螞蟻彎彎曲曲地爬過門下的空隙,就好像那空隙是專為它們而留的一樣。    
    湯姆敲了敲門框,「赫爾希太太?哈羅?」    
    沒人回答,但裡面好像傳來一絲動靜。    
    湯姆拿下掛鉤,把門打開。他站在門道裡又喊了一聲,「哈羅?赫爾希太太?」    
    又傳來一絲動靜。等湯姆的眼睛適應了昏暗之後,他看到一大團白色的身形躺在屋子中央那張破舊的沙發上。那身形看上去就像一個裝滿髒抹布的洗衣籃。洗衣籃打了個嗝,然後呻吟了一聲。    
    「赫爾希太太,我叫湯姆·卡洛威。能進來嗎?」    
    湯姆的感知也適應了發霉的昏暗。屋裡有一股酒精和嘔吐物的氣味。維奧萊特·赫爾希坐起來,揉著她那肥軟的脖子。她的皮膚灰白而骯髒。她的頭髮看上去就像是六個月前用鉗子剪過,然後就放任它長成草蓆。    
    「不,先生,我什麼都沒有。這裡沒什麼可偷的。在這間屋子裡亂轉是沒用的。」    
    「太太,我知道你在這一帶擁有一些土地。我在想你有沒有興趣靠它掙上一筆錢。」    
    「我沒有地。我沒東西可偷的。我沒——」喃喃聲突地中斷,赫爾希慢慢適應了在下午兩點被人吵醒這一意外。「你他媽是誰?」    
    「我叫湯姆·卡——」    
    「先生,我才不管你他媽是誰。你甚至連個老太太都不能幫忙扶一下嗎?」    
    湯姆走過去借給她一隻胳膊。她不需要胳膊,她需要的是整個身體的支撐。酒味和嘔吐物的氣味濃得讓人噁心。湯姆拽著她站起來。赫爾希拖著腳步走進浴室,開著門就坐到馬桶上。等她出來的時候,看上去清醒了一點,也更像活人一點。    
    「你打算幫我去拿一杯還是說我得靠自己?」    
    湯姆看了看四周。廚房髒得他不想下腳。昏暗的客廳裡擠滿了舊傢俱,每一件都不比柴火值錢到哪兒去,但沒有哪樣看上去很明顯地像是酒櫃。所有東西的上面都覆蓋著塵土和從門窗的洞裡吹進來的海沙。湯姆只要一走動地板就嘎吱作響。然後他看見了目標:一隻容量為一加侖的乾淨的玻璃容器,像是藥店用來裝根汁汽水的那種容器。湯姆撥出塞子,聞了聞。裡面是純酒精。    
    「波旁禁酒,我就這麼喊它,」赫爾希喊著,「波旁禁酒。」    
    湯姆在地上找到一個髒兮兮的杯子,把裡面的兩隻螞蟻搖掉,然後倒了半杯酒精進去。他把酒拿過去,赫爾希不肯伸出手去接。「我的胳膊,」她嗚咽著,「疼得都快斷了。」他再彎下一點,再彎下一點。赫爾希猛地起身在湯姆的嘴唇上印了一個充滿肉感的吻,勝利地喊了一聲「哈!」。「哈!男人!只追求一樣東西。」她一口嚥下所有的酒,就好像那只是薑汁啤酒,然後伸出杯子索要更多。湯姆又把酒杯倒滿,但這次他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她必須起身去夠。    
    「赫爾希太太,我是個石油商,有興趣在你的土地上鑽探石油。如果你同意,每年每畝地我會給你四十塊,從今天開始。如果我找到石油,你將會拿到特許開採權的百分之十五利潤。」    
    「哦,以前就有人向我保證過,向我出價過。可等到了——」    
    「不過,首先,我需要確認我所說的那片地確實屬於你。並不是說我懷疑——」    
    「哦,說吧,盡量地佔便宜吧。我那死鬼丈夫留下的是該死的回憶,是悲痛的回——……哦,該死的,見鬼的胡話,我是指幸福的回憶——他負責這些事。他是個好人,先生,不管你怎麼說他。可現在我全靠自己了,沒有任何保護,我才懶得去記這些,都在我腦子裡呢,沒人拿得走。」    
    她喋喋不休地說著,把手伸到沙發下面摸出一卷紙。她把紙扔給湯姆,但她沒什麼力氣,那些紙直接掉到地上。湯姆把它們撿起來,小心地避免跟她那骯髒的裙子或是滿是灰塵的地板有所接觸。那些紙大部分都是垃圾。洗衣票,購物單,沒有打開的信件,發票,分期付款購買一輛T型福特車的一些文件,還有一些則是車的收回文件。還有一張有效的地契,宣佈錫格納爾山的二十七畝地是約西亞·布朗德·赫爾希先生的合法財產。日期是1899年。好像很合理。現在那片地上是一對老年日本人在耕種,他們種著黃瓜、西瓜和一兩畝參差不齊的鱷梨。問題是,根據加利福尼亞的法律,日本人不能擁有土地,所以這一帶的大部分農民都是從白人土地所有者那兒租來的土地。這片土地的租金可能正是赫爾希的所有經濟來源。    
    「就是這張,」湯姆揮了揮那張文件,「嚴格說來,我應該把這個拿到縣政府大樓去,讓縣裡的書記員去本上查一查,不過這是朋友之間的交易,對吧?得相互信任。」他的口氣溫暖而友好。    
    「你不應該這麼詆毀他,先生。他有缺點,這我同意,可他是個好人,你不應該說那些話。」    
    「沒有詆毀,太太,只有朋友間的交易。」    
    湯姆讓自己表現得很寬宏大量,可實際上他只是在保護自己的利益。政府大樓裡全是租借消息的獵犬和煽動者,等他回來跟赫爾希簽合約的時候,將會出現其他兩打人試著甜言蜜語地說動她把特許權賣給他們。湯姆綻出一絲大大的「相信我」的微笑。他把一摞美元扔到骯髒的桌上。「太太,如果我們今天就簽好合約,那這些美元將會歸到你的名下。」    
    「我要先數數。」    
    湯姆知道如果自己把錢遞給她,那些錢將會閃電般消失在她的懷裡。「先成交。」    
    「我只是想摸摸它們。我只是個老——」    
    「太太,你把它們抱上床去啃都沒關係,但我們得先成交。」    
    「八十塊。」    
    「八十塊一畝?那太多了,我可以漲到五十塊。」    
    「我知道殼牌公司的事,別以為我不知道。我知道有很多人都想佔一個孤寡老太太的便宜。我知道——」    
    「赫爾希太太,殼牌公司鑽的是勘測井。它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沒人知道他們會找到什麼。如果你——」    
    「山上有很多人就因為賣了一小塊破地成了百萬富翁。百-萬-富-翁。而你一畝地才給我可憐巴巴的六十塊。」赫爾希開始大哭,大顆的眼淚從她臉上滾落。    
    「赫爾希太太,你非常清楚那些都是胡扯。如果你想成為百萬富翁,你得跟一個有能力的石油商簽一份好合約。如果沒有找到石油,那就沒人能夠發財。」    
    「哦,我有的是贊助商,年輕的男人,有魅力的男人。他們都保證——」    
    「我不是贊助商,」湯姆失去耐心地說,「我是石油商。我這兒有份合約。我們要麼現在就簽字,要麼你就放棄。如果你放棄我絕對不會再回頭。如果殼牌公司鑽好井,最後只挖出了灰塵,那你那片地將會分文不值,這你很清楚。」    
    「我只是個孤苦零丁的老太太。我只是——」    
    湯姆把文件扔到桌上,看著表。「我一分鐘後就走……五十秒……」    
    赫爾希哭著,咂著最後一口酒。    
    「……四十秒……三十上秒……」    
    「我沒帶眼鏡。我看不清那些小字。我知道你們這些律師。我知道……」    
    「……二十秒……十五秒……十秒……」    
    赫爾希停止哭泣抓過文件。「每畝六十塊,百分之二十的特許權,再加一條:六個月後『無油就無地』。」    
    湯姆大笑起來。很顯然赫爾希從先前造訪的贊助商們那兒學到了一些東西。「一畝六十塊。你想要的終止條款已經寫在上面了。「    
    「還有百分之二十的特許權。二十五。我全靠自己了。我——」    
    「百分之十五。要麼接受要麼放棄。」    
    赫爾希好像又想放聲大哭,思忖著又一波眼淚能不能從湯姆那兒擠出更多的錢。輕風微微吹動桌上的那摞錢。螞蟻在門口停頓了片刻,等新的沙塵安居下來之後才繼續劫掠這間屋子。赫爾希決定不再動用眼淚。「我只是個老太太,住在這裡,什麼都靠自己。我——」    
    湯姆站起身。他拿起合約。他拿起鈔票。「再見,赫爾希太太。謝謝你的時間。」    
    他的腳步在沙沙的地板上發出嘎吱聲。他推開紗門的時候紗門發出刺耳的聲音。正忙著清洗小爪的小東西抬起頭搖著尾巴。「走吧,小丫頭。」他們走遠。    
    他們還沒走出五十碼,身後就傳來一陣混亂。赫爾希太太跌跌撞撞地一路跑到門邊,從走廊上那搖搖晃晃的圍欄上面探出頭。    
    「好吧,老弟!我的天啊!百分之十五。而且別忘了,因為追你我還扯壞了一個袖子。」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47節 他會拿出一切做賭注

    空氣因為槍聲而微微震動。狂野的人馬衝出山谷,掉轉方向,然後再衝下去,長袍飛揚,手槍珵亮,刀光耀眼。為了不被別人超過,卡車司機都瘋狂地開著車,每次陷進坑窪或是撞上大於尋常的岩石時都會冒著失去車軸的危險。男人和孩子掛在卡車的兩邊,一隻手抓著車,另一隻手揮舞著襯衫或是旗幟或是武器。出於某種奇跡,那天下午惟一一起真正的流血事件只牽扯到兩隻鮮美多汁的小羊羔,伴隨著盛大的儀式,它們在廚房後面被胖胖的波斯廚子和兩個助手給宰殺了。    
    喬治·雷諾茲表現喜悅的方式就是把更多的血液壓到他那深紅的臉上,並且握著艾倫的手拚命搖晃,就像是要把他的胳膊給扯下來。    
    「天啊,老弟,見到你真好!天啊,真的!營地變樣了,完全變樣了。」    
    艾倫收回手。他比病前瘦了十五磅,體力也沒有完全恢復。他稱呼著每個人的名字跟他們打招呼,用波斯方式緊緊擁抱他們,並且向每個人詢問他們急著想讓他詢問的問題(候賽因,他的肩膀怎麼樣了?穆罕默德,他的開車技術有什麼進步?阿莫德,他那該死又見鬼的英語提高了嗎?)    
    雖然如此,等盛宴和歡騰開始平息的時候,一種低沉的氣氛開始降臨到營地上。油井已經挖了一千五百英尺,但進度每天都在減緩。更關鍵的是,雷諾茲搖著腦袋,咕噥著,失去了往日的鎮定情緒。    
    「我不想拐彎抹角,老弟。」他把艾倫帶到他的帳篷,「看看這些樣本。」    
    撞擊鑽井方式不多的優勢之一就是:因為你得不停地用撈砂工具清理鑽井,所以你對所鑽過的岩層有著非常完整的記錄。雷諾茲收集了迄今為止所有從鑽井裡收集出來的樣本,並將它們分好類。    
    「這是我們一開始穿過的沙岩層。這並不奇怪。然後是拱頂石,堅固得見鬼的拱頂石,硬得沒法穿透。我跟你說,老弟,我興奮得都差點決定停止鑽井,這樣的話你就能在場享受到發現石油時的樂趣。」    
    艾倫目光銳利地看著他的搭檔,「然後?」    
    「然後我決定還是不要停。我繼續往下挖。我們穿透了拱頂石,然後到了這兒。」    
    他把一個樣本袋遞給艾倫,艾倫打開袋子。裡面是沙子。曾經組成海床的沙子,他們鑽井想要抵達的海床。沙子幹得就像上萬年的骨頭。    
    沒有石油。    
    一滴都沒有。一點都沒有。一絲都沒有。    
    小東西聽到了那陣喧鬧,叫了一聲醒過來。    
    正在打盹的湯姆驚醒過來,跳了起來。    
    錫格納爾山那些散住的居民披上了外套,衝進擠滿了人的薄暮之中。    
    殼牌公司的鑽塔發現了石油。發現了足夠驚醒整個城鎮的石油。足夠讓大地都在震動。鑽塔是個磁鐵,把所有的生命體都吸向它。為什麼?因為石油不僅僅是可可粉、鎳或鐵那樣的商品。石油是燃料。它是溫暖,是動力,是光亮。事實上,它相當接近於生命本身——是世界上僅次於金錢的東西。而它就在這兒,洶湧地向外奔射著,衝向天空,然後又重重落在一百二十英尺或是更遠的地面上。迎著風的人們,臉上、鬍子上和帽子上都因為這陣美好的黑色噴霧閃著光芒。沒有人介意。孩子和大人都跑向前去淋濕他們的腦袋,伸開雙手接住這寶貴的液體。有個人甚至跪到石油噴泉下,裸著胸膛,抬起頭迎著這陣黑雨,然後就像中了魔法一樣倒下。    
    鑽塔是個磁鐵,因為每個人,包括年紀最小的孩子,都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在這個特別的夜晚,整個世界都永遠改變了。這甚至不像中了彩票;它比彩票還要美好。中彩票,你甚至得去買張彩票。你知道,彩票只是運氣的問題。人人都買一張彩票。一定比例的人會有好運。只要你堅持得夠久,你肯定會得到屬於你的運氣。    
    石油不是這樣的。這就像是被上帝的手指點中。而且上帝並不僅僅是給你一張寫著幾個零的支票——這個禮物是送給人的——真正的人,堅強而且精明——讓你獲利。幸運的人就是那晚在錫格納爾山擁有土地的人,任何土地都行。一夜之間,他們將變成後院的百萬富翁,或者說只要他們考慮得當就將變成百萬富翁。人們的思維會轉向特許權的份額、土地的面積、鑽井的問題。有些人面臨著這樣的機會卻放手讓它溜走。他們可能會在可以要求百分之三十的時候同意了百分之十五。他們可能會跟一個敲骨吸髓的贊助商簽下合約。他們可能會被一小筆錢誘惑著以可憐巴巴的幾百塊幾千塊就將價值上百萬美元的土地給賣了出去。    
    就在殼牌公司的人員拚命地想將鑽塔控制住時,狂亂仍在繼續著。人們繼續聚集。現在已經不僅僅是錫格納爾山的居民,而是來自更遠處的人們:長灘,威爾明,亨廷頓灘。這都是那些羨慕的人。那些在天堂裡沒有半畝地的人。他們也在觀望著,可他們將嘴巴閉緊,然後將他們的孩子從黑色的噴泉邊拖走。    
    湯姆抱著小東西也在觀望著。他這一生都在等待這個時刻。他在漢普郡的童年、戰爭、監獄、艱苦、白手起家、什麼都干的美國式經歷。所有這一切,它的每一分鐘,不管多麼悲傷或是多麼糟糕,都是為了這值得紀念的一刻。他深吸一口氣。他會拿出一切做賭注。他會大贏一場——或是輸掉所有的投注。    
    濃稠的黑色噴泉繼續在所有人——贏家和輸家,夢想家和妒忌者——頭上噴湧著。    
    「可能就是一個礦坑。」    
    「可能。」    
    「或者是個活底。也可能就是岩石的褶皺,老弟。」    
    「對,可能。」    
    自從艾倫病倒之後,他和雷諾茲變得比以前更親密。以前如果他們要稱呼彼此的話,會喊對方蒙塔古和雷諾茲。這些天來,雷諾茲只喊艾倫「老弟」,而艾倫如果要喊雷諾茲的話,會喊他喬治。    
    「看看那些谷壁。那兒有褶皺、微震、大規模的地殼隆起,以及一些相當劇烈的局部運動。事實就是附近這一帶的岩層全都突起——應該說是全都隆起。沒法判斷哪兒的地勢上升了,哪兒的下降了。換個地方可能挖上一百英尺就有石油噴出來。」    
    艾倫在折疊桌上敲著手指,嘎吱嘎吱地碾著那堆從井底挖起來的干沙。他們正就著煤油燈的光線交談。煤油是卡車從設拉子運上來的,而設拉子的商人則是從英國波斯公司在阿巴丹的工廠買來的。他們用的是他們的競爭者在兩百英里外生產的石油,而且就他們所知,他們所坐的地方離他們自己那巨大的油田正上方不足一英里遠。冒著煙的黃色燈光將艾倫消瘦的身影印在傾斜的帆布牆上,旁邊是雷諾茲結實的身影。    
    「對,喬治,可我們得考慮所有因素。鑽井已經變得越來越難。井裡的纜索重量是底部的哈伯德大媽重量的好幾倍。不管我們怎麼修理鍋爐,我們都得意識到它已經到達極限了。    
    「好吧,沒錯。」    
    「地質條件可能還是很有利,但現在形勢已經變得對我們不利。」    
    「嗯,這也沒錯。」    
    翻騰的帳篷布上可以看到艾倫的手指仍在靜靜地敲著。喬治·雷諾茲摸著他又厚又黑的鬍子。自從開工鑽井以來,他就任由鬍子長得更長更像海盜,就像是要和蓋什凱部落的人爭奪某種營地最佳鬍子獎。    
    「可這也不是我最主要的擔心。」艾倫說。    
    「不是?」    
    「錢。維持營地的運轉需要很多錢,而我又想不出辦法可以減少開銷。我們需要上周所有那些人來清理山崩後的道路……事實就是,我們的錢遲早都會用完,所以我們每分錢都得花到點子上。第一天。每小時。」    
    「對。」雷諾茲重重歎口氣,「老弟,之前我沒告訴你這件事,我的伊妮德阿姨前陣子去世了——別,別覺得難過,我幾乎都不認識她,她住在萊斯特郡的一個農場裡,就像喜鵲一樣把錢貯藏起來。不管怎麼樣,她留給了我五千英鎊,我聽說。可以用它去鑽井,如果你需要。」    
    「你真是太慷慨了,喬治!謝謝你,真的!」    
    「別,老弟,別傻了。如果挖出東西你可以分我一份,如果沒挖出那我們可以一起去做乞丐……你知道,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這個谷裡挖出石油。」    
    「對,對,我也是。」    
    他們沉默了片刻。艾倫說出了事實,或者說幾乎是事實。除了洛蒂,找到石油變成了湯姆死後對他來說惟一還依然重要的事情。他真想知道世界上還有沒有其它這樣的行業:偷走你靈魂的行業,可以讓最頑固的腦筋變得浪漫起來的行業。雷諾茲提供的錢是一大筆錢,但五千英鎊只能讓他們最多再堅持三個月。冬天正在逼近,就算鍋爐不壞,在短暫而寒冷的白天鑽井也夠艱苦的。    
    「我跟你說過米奇維茲的事,是吧?」雷諾茲打斷他的思緒。    
    「沒有。」    
    「他說他明天不能幹活。很顯然又是一個聖徒節。一個宗教節日。」    
    「無盡借口的哈林那聖徒,我猜……你跟他怎麼說?」    
    「我告訴他你早上的時候會跟他談談。」    
    波蘭人的士氣開始低落,他們的宗教節日也開始增多。    
    「你會說阿莫德即將成為專職鑽工嗎?」    
    「對,我會說的……我想。」    
    「對,我也這麼想。還有阿里巴巴。」    
    「阿里巴巴?阿里巴巴?嗯,可能吧,必要的時候。」    
    「現在就是必要的時候,喬治。那些波蘭人不想再呆在這兒,我不願意強迫他們……我會告訴他們,他們可以用今年剩下的全部時間去頌揚他們的聖徒。」    
    漫長的寂靜持續著。到了晚上,哈伯德大媽被扔在井底一根鬆弛的纜索上。一陣微風吹過,鬆弛的繩索啪地拉緊絞盤和滑輪,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傳入夜幕。那聲音聽上去就像是一口垂死油井的呻吟。    
    「我們得換地方,喬治。明天一早。我們得搬走鑽塔,在山谷再往上三英里的地方鑽一口井。穆罕默德·埃默裡二號。    
    雷諾茲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頭表示同意。這是個肅穆的時刻。    
    他們的錢可以鑽兩口油井,可能是三口,而他們的第一口剛剛失敗。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48節 失敗機率越來越大

    其他人可能會等到早上。但湯姆不會。    
    阿拉米托斯一號就像美人魚吸引水手那樣把石油商全都吸引了過來。殼牌公司的鑽塔附近那因為石油而滑溜溜的地面變成了一個滿是主意、交易、出價和握手的市場。離噴油井兩個街區遠的地方,一個有眼光的理髮師點起燈火,以每杯五毛錢的價格出售熱咖啡,他的妻子則分發著自製的胡蘿蔔蛋糕,而且拒不收錢。湯姆在外面的人行道上閒逛著。他已經小有名氣了。人們會把他指出來。「就是他,英國的湯姆,那個在山上有一片地的傢伙。」鑽探工紛紛前來找他,給他看他們的證書。    
    「晚上好,老弟。我聽說你有一些土地。」    
    「沒錯。」    
    「在你看來,那是能產油的土地嗎?」    
    湯姆解釋了那片地的地點——不是最佳地點,但也不壞——以及面積:二十七畝。當他提及這片地的大小時,那些人都會走著走著突然站住。沒有人有二十七畝的土地。除了殼牌公司外——它幾乎不算在內——沒人有那麼多的土地。從那一刻起,他們的對話就會改變策略。那些鑽探工不再向湯姆提問,而是請求他進行考慮。    
    「嗯,先生,很高興能夠認識你。我叫戴夫·拉茲萊爾,你可能聽到過別人把我喊做『無油井』,因為我在托裡峽谷裡碰到的壞運氣。但我在鑽探方面是一把好手,而且我想沒有什麼鑽塔是我操作不來的,而且我得說,我在過去可能碰到了一些壞運氣,可那統統都已經過去了,我最近鑽的兩口井都是產油井,還有相當不錯的油井在……」「無油井」吐了口痰在地上,暗想自己是說得太多還是說得不夠。就像很多石油商一樣,他喜歡咀嚼煙草,因為在產油井附近的任何地方煙火都很危險。「還有,不管怎麼說,我在想你近期內有沒有可能需要一些幫助?」    
    湯姆拒絕了一些人,接受了另一些人。他需要經驗——他知道自己仍然缺乏專業知識——但他最需要的是熱切。他無法支付很高的薪水,但他從石油開採權中拿出一些份額分發出去,就好像那是一些鑽石,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們就是鑽石。    
    凌晨兩點鐘的時候,他擁有了一支鑽探隊:堅韌,經驗豐富,和他一樣充滿渴望。    
    第二條就是錢。鑽一口井需要兩萬五千美元左右。靠砍低薪水和分發開採權,湯姆可以將這個數字減到兩萬一或是兩萬二。在他所擁有的錢和所需要的錢之間還有一萬美元的差距。    
    沒有問題。    
    有的是贊助商。其中有些滿嘴空話沒有實錢,全都是騙子的親戚,這些人一點都指望不得。湯姆跟他們完全劃清界限。他會問一些鑽塔、設備、投資者和銷售合同方面的重要問題和尖銳問題。他用盤問篩選掉那些失敗者,直到他周圍剩下的全是真正的石油合同方面的建築師,那些可以在混凝土單人房間裡擬出一份商業合同的人。湯姆找到一個他信任的人,到了早上六點的時候,他已經做好了所有必要的安排。    
    他應該已經累了,可他並不累。他已經花光了所有的每一分錢,可他擁有更好的東西。他有土地。他有鑽塔。    
    而且他可以聞到石油的氣味。    
    冬天來臨了。    
    在下雪的日子裡根本不可能鑽井,所以艾倫會讓工人們都呆在帳篷裡,看著山谷消失在它那白色的披風之下。如果雪停了,那麼第二天早上他們會在黎明之前起床,敲碎繩索和滑輪上凍結的冰塊。他們會把燃料鏟進搖晃的舊鍋爐,然後站在鍋爐周圍喝著早茶,對它帶來的溫暖充滿感激。他們穿著所有衣服上床睡覺,只除了靴子,而且他們連靴子也都塞進被子,免得冰塊在夜間把它們凍成硬塊。    
    事故也開始發生。一個波斯鑽工讓沉重的撈砂工具給砸到腳上,失去了三個腳趾頭,而且以後必須拄著枴杖行走。更糟糕的是,有一輛卡車試圖在惡劣的氣候裡爬上山,結果翻了車,還死了一名司機。他們在營地舉行了一個葬禮,將死者佈置成聖徒雕像那樣,下葬的時候將一本可蘭經放在他的腹部以驅走魔鬼。    
    俄國人對這種天氣非常適應,而且不受天氣影響像往常那樣從容不迫地幹著活,但波斯人可就受大罪了。那些部落男子一般都是在低地處的屋中度過冬天。在這種條件下去室外幹活,這個念頭嚇倒了他們。將近三分之一的雇工直接就消失了,營地看上去空蕩蕩的,沒有生氣。    
    艾倫抓到了四個人在抽鴉片。他訓斥了他們,並沒收了鴉片,但他們很是悶悶不樂,四天後,等運貨卡車從設拉子開來的時候,他聞到了這種奇怪的煙味,並發現他們圍在一個鴉片槍旁邊,兩眼呆滯,神情茫然。他們仍處在鴉片的效果之下,因此艾倫什麼也沒做,但是第二天,他叫他們收拾行李走人。營地的氣氛越來越冷淡,越來越壓抑。    
    但是,雖然發生了這些事,穆罕默德·埃默裡二號仍在取得進展。他們每通過一個里程碑就會小小地慶祝一番:兩百五十英尺為他們贏得了大量的茶葉、杏仁蜜餞和煙草。五百英尺為他們贏得了用寶貴的煤炭點燃的營火,兩個年輕人在火上進行了叉烤。現在他們已經到達了九百三十英尺,整個營地正嘈雜地忙著計劃千尺盛典。    
    同時,雷諾茲和艾倫每晚都會碰頭研究他們的最新岩石樣本,並將這些樣本與埃默裡一號的樣本進來對比。和往常一樣——可能總是這樣——地質情況無法確定。    
    「我們得一直鑽下去,直到找到它。」雷諾茲說。    
    「或者說直到所有的錢都用完。」    
    一天一天地過去,現金資源逐漸減少,岩石樣本毫無幫助,失敗機率越來越大。    
    生命中會有一些重要的時刻。結婚。洗禮。死亡。第一次親吻,第一次做愛,第一次心碎。但是,不管這些事情感覺起來有多重要,它們都算不了什麼。每天這些事都會上百萬次發生在上百萬個人身上。人人都會經歷。它們沒什麼特別的。    
    但大多數人都不是石油商。大多數人都沒有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離產油井只有五百碼的地方聚齊土地、鑽塔和鑽探隊。    
    湯姆有。    
    他等了四十天以後才拿到鑽塔(從印度一個破產的勘探公司那兒買的),但他們已經將鑽塔迅速組裝起來。此時,在一個雨點飛濺的晚上,六點鐘,他們將鑽頭降到離砂質地面還不到三英尺的高度。這比結婚更重大。這比出生更重大。這可能——僅僅是可能——會成為一個油井。    
    「都站好了,夥計們,」「無油井」說道,拿出兩個棕色紙袋,每個裡面都裝著一品脫走私威士忌。「從鑽頭落下起一切都得按規矩來。」    
    他把酒瓶遞出去,每個人都慢慢地喝了一大口,將一些酒吐到手上,然後鄭重地用雙手撫摸著魚尾狀的鑽頭。這天的早些時候,傑布·弗萊克把熔爐燒得白熱,然後將鑽頭的刀刃錘打得如此之利,簡直都可以拿來刮鬍子了。當然,鑽頭是用不著那麼利的。只要在土裡盤旋一分鐘,它的利刃就會消失無蹤。但鑽探隊的每一個成員對挖掘出來的東西——不管它是什麼——都擁有百分之一的份額,所以這個團體的迷信程度比湯姆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強,包括他在戰爭時期見過的人。    
    湯姆喝了一大口,將酒在嘴裡咕咚了一下,吐到手上,然後給鑽頭施加了洗禮。他把那口酒吞下。那是一種火辣辣、冒出藍色火焰的強烈味覺;禁酒令的真正違法精神。不知為什麼這種味覺讓他想起了麗貝卡·盧易。他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希望,希望她能陪在他身邊。他惱火地往地上吐了一口,把威士忌傳了下去。    
    「無油井」接過酒瓶衝著小東西點點頭。    
    「她也是隊員。」    
    「對,我想是。」    
    「那麼。」「無油井」搖了搖酒瓶。    
    「那麼?」    
    「那麼她也得喝。」    
    湯姆想表示反對,但不得不服從集體意見。他把他那髒兮兮的工人的手蹭了蹭工裝褲的屁股,然後彎下腰把小東西舉到酒瓶邊。「無油井」灑了點威士忌到她身上,她憤怒地亂叫了幾聲,尾巴搖得更凶。然後湯姆把她放到鑽頭下面,就像一個羊羔祭品。那些人滿意地點點頭。「她會成功的,」「無油井」說,指的是鑽頭,而不是狗。    
    「那我們就開工吧。」湯姆說。他的聲音很平靜,幾乎是恭敬的。他選對了語氣。    
    鑽探工們知道該怎麼做。鍋爐已經點著。壓力合適,鑽頭有力而穩定。首先,他們抬起那塊巨大的托板,這導致鑽頭又往下低了一點。「無油井」把它放在沙地上休息,溫柔的就像一個母親在親吻她的孩子。他點點頭,「鍋爐鮑伯」·科爾文扳上閥門,閥門將壓力傳給傳動鑽桿。傳動鑽桿開始旋轉。鑽桿跟著傳動鑽桿開始旋轉。鑽頭快速地旋轉著,鑽進土地,然後就被埋了起來。湯姆發出一聲歎息,四分之一是因為痛苦,四分之三是因為狂喜。    
    他剛剛起鑽他的第一口油井。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49節 1921年春天

    1921年春天。    
    天氣仍然很冷,但山谷的地面已經沒有積雪,流經山谷的河流因為冰雪融化而河水高漲、十分危險。有兩隻山羊在岸堤倒塌時沒有站穩,結果被沖走了,最後在兩英里遠的下游被找到,當時它們都已經淹死了。營地各處都是一片泥濘。冬天對抗寒冷的鬥爭已經變成了一場新的對抗泥濘的鬥爭。    
    **    
    穆罕默德·埃默裡二號也失敗了。    
    他們沒有鑽出石油。他們沒有發現石油的跡象。從井底取出的碎石沒有給艾倫和雷諾茲帶來任何希望。如果他們有時間有錢,那他們當然可以再繼續下去。問題是他們沒有。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們的錢漸漸枯竭,而時間則是用金錢來計算的。正如雷諾茲所說,「如果我們現在不換地方,那就別再換了。到時我們不會有足夠的錢把第三口井打到足夠的深度。」    
    鑽塔有一百英尺高。除了鑽塔外,他們還得搬動鍋爐、水泵房、凸輪齒輪、索具和纜繩。就算搬運一小截距離也得所有的人幹上一周。    
    「是時候換個該死的地方了,」阿莫德說。    
    但有些事讓艾倫感到不快。他抬頭看著亮閃閃的雪線,摸著下巴(用燒開的雪水剛剛刮過),然後不時大咬一口已經吃了一半的扁麵包,這是當天的早餐。去年病好之後他的體重有所上升,但還是比以前要瘦。他臉上出現了以前從未有過的皺紋,這些皺紋甚至在戰爭時期都沒出現過。    
    谷壁的上方,一排殘破的白棉布旗子開始從雪中伸出。那些旗子是艾倫去年插在那兒的,標誌著埃默裡發現的油砂岩層。因為岩層已經暴露出地面,所以不可能找到任何石油,但它至少可以指出一條曾經存在過石油的線。    
    那排旗子更加能夠支持雷諾茲急著想要搬井的舉動。那些旗子離山頂不超過兩千英尺,有時甚至只有一千一百英尺。如果用同樣的邏輯來推斷谷底的地質,那石油應該在一千一百英尺到兩千英尺之間被找到。第一口井他們鑽了一千八百英尺,而第二口已經超過了兩千英尺。一切邏輯都說明他們現在就應該換個地方,起動他們的第三口也是最後一口井……    
    艾倫最終下了決心,「不,」他說,「鑽塔就留在那兒。」    
    「什麼?天啊,老弟!放棄是沒有用的。我們的錢還可以——」    
    「我們不是放棄。我們要繼續的挖下去。」    
    「老天,我們不是討論過這個問題嗎?」    
    「見鬼的鍋爐不想再往下鑽了,」阿莫德幫上一句,「糟糕沒用又見鬼的爛東西。」    
    「繼續。」艾倫果斷地說,「喬治,抬頭看看那些旗子。你看到什麼?」    
    「我看到一個深入地下一千一百英尺到兩千英尺之間的油田。再繼續挖下去沒有任何意義。」    
    艾倫點點頭,「我也一直這麼看。所以我確信我們得換個地方。但沒準我們一直都看錯了。沒準山谷已經給了我們所需要的線索,但我們因為太盲目而沒有看見。」    
    雷諾茲哼了哼。他不喜歡偵探小說。他沒看見什麼兩面性。    
    艾倫用麵包指了指最左邊的旗子。「那面旗子離我們至少有四英里遠,我就是在那個地方發現了一小點真正的石油。」然後他又指向右邊,山谷的上方。因為山谷的曲線,那排旗子逐漸消失在視線中。「那邊,油田又延伸了至少三英里。我猜想它還在繼續延伸,但因為上面的巖崩,所以我沒法過去。」    
    雷諾茲點點頭。這是小孩都能明白的道理。他也明白。    
    「那麼你看到了什麼?這些旗子告訴我們什麼?」艾倫問。    
    「告訴我們油田在一千一百英尺——」    
    「多大規模的油田?大還是小?」    
    「拜託,老弟,如果我們能找到那該死的玩意兒,那將是巨大的油田。不是嗎?七英里長,天知道有多寬!我放棄倫敦那舒服的小窩可不是為了來找什麼小得可憐的油井。」    
    艾倫點點頭,「正是。確實。油田——如果存在的話——會非常巨大。它不應該在我們挖井的地方出現微小的變化。如果這兒有石油,那它就在我們的腳下。」    
    他的語氣中帶著絕對的權威。這種語氣他在法國或是佛蘭德斯的戰場上帶兵時曾經用過。當他用這種語氣說話時,沒有人會表示反對。今天也沒有。艾倫又咬了一口麵包,然後把剩下的扔到一邊。    
    「我們繼續往下挖。」    
    湯姆一生中和多少個女人上過多少次床?    
    他不知道。答案是很多,這是當然的了,但他總覺得去數這個實在是太卑劣粗鄙了。    
    他的第一個女人是蘇珊·賴辛赫斯特,惠特科姆一個農夫那臉頰紅潤的女兒。他最常去找的情人是勞拉·科爾,戰前在倫敦跟他好上的一個店員。他的第一個外國征服者是一個法國女人,阿梅莉,他對她已經毫無印象。他最災難性的一次是跟艾倫的莉塞特,在聖苔絲的那個糟糕的八月的早上。    
    可在所有這些美貌動人、笑靨如花、酒窩深陷的姑娘中,只有一個人經常在夜晚進入湯姆的夢鄉,在白天進入他的想像。只有一個:極少幾個湯姆甚至都沒想過要跟她上床的女人中的一個。    
    麗貝卡。    
    他無法把她置之腦後。他不願意想到她的職業。她那深切的凝視和冒昧的問題讓他憤怒。更重要的是,退一萬步說,他甚至都不確定自己覺得她有吸引力:那扁平的胸部、過高的鼻子以及深陷的雙眼。    
    可這並不是關鍵。簡單的事實就是:他無法把她置之腦後。早春的一天,他把油井交給「無油井」負責,走到火車站,搭上一輛開往懷俄明的火車。    
    他決定要找到他。他覺得這幾乎跟找到石油一樣重要。    
    **    
    他到那兒的時候,一切都沒改變。樓下的麵包房仍在做著生意。樓上的房門仍然需要刷一層油漆。一條漆布仍然從牆上剝落下來。    
    湯姆敲敲門。    
    沒有回答。    
    時間還早。這個時候她不應該——謝天謝地——不應該還有任何客人在她屋裡,但她也不可能已經起床、穿好衣服並出門去了。湯姆又敲了敲門,時間夠長,聲音夠大,足以敲醒屋裡的任何人。    
    沒有回答。    
    他靠到門上,感覺到了阻力。他試了試門的強度和重量,然後用肩膀撞向它。門的中間彎了彎,然後就裂開了。    
    屋裡是空的。不僅僅是沒有她,而是空蕩蕩的。屋裡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還有那張床,被剝去了所有的床單之後,它看上去更像一個巨大的黃銅甲蟲臥在角落裡。甚至連氣味都沒有了。屋裡不再有麗貝卡的氣味,只有舊地毯和渾濁空氣的氣味。    
    有整整兩分鐘,湯姆就呆若木雞地站在那兒。    
    小小的廚房和浴室也都空了。裡面什麼都沒有:連個咖啡杯都沒有。湯姆茫然地準備離去,然後,他突然靈光一閃,跪到地上,看向床下。地上放著一個廉價的手提箱,箱子被推到了牆邊。湯姆拽著箱子把它拖了出來。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50節 1921年夏天

    就在他把箱子拖到光亮處時,箱子上面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一個裝訂好的練習本。湯姆打開它。每頁紙上都用鉛筆寫著兩豎排數字。每一橫排都整齊地標著一個用波蘭語寫的字,或僅僅是一個日期。    
    湯姆試著讀懂波蘭語,但沒能成功。在兩兄弟中,艾倫才是語言學家,湯姆不是。那些數字也莫名其妙。第一豎排好像寫的是隨意的數字,有些前面加了一個減號,其它的很顯然都是正數。右邊那一豎排寫著「Dlug」。第一頁頂端dlug這一欄的數字非常大,然後逐漸變小,到第九頁的時候變成了零。零這個數字用紅筆圈了兩圈。剩下的頁數全都是空白。    
    湯姆盯著它看了幾秒鐘。    
    然後,它就變得條理清楚了。Dlug的意思是債務。麗貝卡一直都在記帳,記錄她掙到的錢和仍然欠著的債務。等到債務還清,她的工作就結束了。    
    湯姆伸手去夠箱子,但他已經知道自己會找到什麼:麗貝卡的工作服。他砸開箱子上的鎖。裡面有兩件深紅色的低領襯衫,一條黑色的蕾絲頸飾,一管口紅,幾雙絲襪,少許顏色更黑的蕾絲。湯姆把箱蓋摔上,猛地站起來。他有一種奇怪的、混合著興奮、失落、混亂和憤怒的感覺。湯姆比以往更加感受到了他想找到麗貝卡的迫切。迫切和徒勞。    
    湯姆把箱子踢回到床下,然後,痛恨別人也可能找到它並從裡面得出快感這一想法,湯姆又跪到地上把它重新拖了出來。他會把它提到鐵軌邊上,澆上煤油,然後燒得乾乾淨淨。    
    但不包括那個本子。    
    湯姆需要留下一個這個他想要的女人的紀念品。那些衣服代表了他一直引以為恥的那部分。那個本子代表了……嗯,它該死的代表了什麼?麗貝卡肯定是整個美國大陸惟一使用複式記帳方式的妓女。他飛快地翻了翻紙頁,看著麗貝卡的字跡是一種享受。就在他翻看的時候,一些日期吸引了他的目光。比如說,1919年12月17日,第一豎排寫著九塊五毛錢,第二豎排在債務那欄相應地扣去這麼多。收入。湯姆在看的是麗貝卡的收入記錄。    
    這件東西又讓他覺得厭惡。他正準備把本子扔進箱子,讓它也和妓女垃圾一起加入鐵軌旁的那把火,突然有個日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1919年12月24日。這一頁畫了一條長線,兩欄都是空白。12月24日是聖誕節前夕,湯姆請她為他賣威士忌的那天。    
    那天他深深地冒犯了她,但那條長線說出了一個故事。那天晚上她一分錢收入都沒有掙,她那黃銅大床上只躺了一個人。    
    湯姆迅速地翻到其它他記得自己跟她共享葡萄酒的日期。每個日子都是同樣的結果。一條長線,一分錢收入都沒有。湯姆歎息地呼出一口氣。這麼說並不是只有他對她有感覺。她對他也有感覺。    
    湯姆抬起頭,一陣突然的空虛感讓他吃了一驚。    
    他正站在她曾經親吻過他一次的地方,當時他闖進她的房間請她跟自己一起離開。他記起那個吻的突然以及它帶給他的強烈快感。他今天回來是為了再一次請她跟自己一起離開。像丈夫和妻子那樣。這一次,他原本會給她時間,他原本會正確行事,不會再急著去趕火車。    
    他原本會做很多事,只要他及時趕上她。    
    原本會。    
    原本會。    
    英語中最無用的詞語。    
    1921年夏天。    
    波斯的陽光將天空烤成白晃晃的一片,快要著火的地面乾裂成片片碎土。營地裡的大多數人都已經離開,而剩下的那十多個則累得像條狗一樣,每天從第一線光明出現一直幹到最後一絲火苗退出地平線後很久。    
    自從艾倫決定不搬動鑽塔以後,進展就慢得讓人絕望。現在改變主意已經遠遠來不及了——錢時時刻刻都從他們手中流去——但他們的失望苦澀得就像那些鑽進他們衣服、食物和被褥的風沙。    
    埃默裡二號已經鑽了兩千七百英尺。阿莫德曾經預言:那該死又糟糕的鍋爐不想再往下鑽了,如他所料,故障和阻塞幾乎每天都在發生。在很多日子裡他們毫無進展。在其它日子裡他們挖個五英尺,有時十英尺,有一次,就一次是十七英尺。艾倫和雷諾茲已經不再小心翼翼地收集樣本。如果他們挖到石油,那他們就挖到石油。如果沒挖到,那就沒挖到。事情已經是inshallah——由阿拉真主來決定——不管挖不挖得出石油,岩石標本都幫不了太大的忙。    
    資金短缺使節儉變得越發重要。他們只在做與工作直接相關的事情時才會點煤油燈。食物嚴格控制為米飯、扁麵包和蔬菜,每週一次大夥兒會分享兩隻雞。因為山區的強盜出沒,設拉子的燃料價格已經上漲,而營地則迫切地需要燃料。    
    沒有人說出這個字眼,但他們都知道:失敗正一天天逼近。    
    **    
    艾倫換了個姿勢,皺起眉頭。他手上被鍋爐燙傷的地方起了水泡,而他的腿部和背部這些天好像被融進了一種永久的疼痛。他揭開帳篷的門簾,想讓冷空氣流進火熱的帳篷,但這只是天真的希望。他又回到他的算術。不管他怎麼計算,答案都是他們得在二十六天後放棄鑽井。    
    通往艾倫帳篷的小路上響起雷諾茲沉重的腳步聲。這些天來雷諾茲走起路來總是仰首挺胸,但當他獨自一人時,臉上總是愁眉不展。    
    「晚上好,老弟,沒打擾到你吧?」    
    艾倫伸手拿過煙盒,遞給雷諾茲一支,然後給自己點了一支。他深深吸了一口煙,揮了揮那些紙,「在算錢呢。」煙草對他在戰爭時期受過傷的肺並沒有好處,但他仍然放任自己享受著那種快感。    
    「算出正確答案了嗎?」    
    雷諾茲的意思是:你有找出另外兩百天嗎?這是他們之間的玩笑。艾倫搖搖頭。「二十六天,除非燃料明天就降價。」    
    「二十六天……那就是一百二十英尺,如果運氣好的話。」    
    艾倫點點頭,「如果運氣好的話。」    
    他們沉默了片刻。對艾倫來說,沒有石油就意味著沒有洛蒂。對雷諾茲來說,這意味著他的職業終場演奏將因資金短缺嘎然而止。他會無妻無子地返回一個屬於可憐人的倫敦。他們還有二十六天去改變他們的未來。    
    「你有多想回家,喬治?」艾倫終於問。    
    「想回家?天啊,我願意給出——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問?你什麼意思?」    
    「我想,如果我們身無分文地出現在阿巴丹,他們不太可能會讓我們餓死吧。」    
    「不太可能,不,當然不會。我的老天,夥計,你沒有存下我們返程的錢,是不是?」    
    「只有一點,只有很少的一點。」    
    「讓它見鬼去吧,老弟。我們可以在一個從印度開出來的汽船上鏟煤,如果形勢所迫的話。不,不,不,不,不,我沒那麼想回家。」    
    艾倫笑起來,「那就三十天。一百五十英尺。」    
    「一百五十英尺。一百四十九英尺的時候挖出石油,怎麼樣,老弟?」    
    「Inshallah,喬治,inshallah。」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51節 這是他們的第三十天

    石油改變一切。石油改變一切地方的一切事情,總是這樣。它改變了錫格納爾山上的一切。    
    那兒現在已經有四十二口油井,每天都有更多的油井冒出來。曾經昏昏欲睡的山上現在一片嘈雜。正常的生活方式崩潰了。在你能擁有一口油井的時候誰還需要只掙五分一毛的小店?在你可以將田地以三倍價格租出去的時候誰還去種黃瓜?就連空氣都失去了先前被大海沖洗出來的澄淨。鍋爐噴出蒸汽,卡車揚起灰塵;煤氣噴嘴再給它們加上煙霧、煤煙和火星。    
    對有些人來說,錫格納爾山是地獄裡的情景;對湯姆來說,它是僅次於天堂的地方。    
    或者說幾乎是:錫格納爾山可能會有石油,但它沒有麗貝卡。有時連湯姆自己都不確定哪樣是他更想要的。    
    **    
    他們鑽到兩千英尺的時候,一節鑽桿變形了。它現在卡在洞裡,那個洞十八英吋寬,大概三分之一英里深。在鑽桿被移走之前他們無法取得任何進展。他們拉起鑽頭,放下一個打撈工具去打撈那根鑽桿。他們鉤住它,把它吊起來,又把它弄丟,再去鉤它,抓住它,把它吊了上來。他們把鑽頭重新放進去,但他們已經耽誤了時間。一支比他們晚開工八天的隊伍已經趕在他們前面挖出了石油。九百桶一天,而且壓力沒有任何問題。    
    激動日益高漲,湯姆也被這種緊張氣氛感染了。焦慮和希望就像日夜咬噬他心窩的兩隻老鼠。衣服髒了後他就直接扔掉。他忘了刮鬍子。他從來不離開油井。    
    那幫人幹起活來跟湯姆以前見過的任何一個鑽探隊都不一樣。他們全體都迷信得不敢公開抱有希望,但期盼將他們折磨得苦不堪言。黎明還沒有在東方的地平線上露面,全體人員就已經來到營地,來到鑽塔下面,給鍋爐添加燃料,把托板擺放到位。夜晚在西方降臨很久之後,他們都還沒有完工,而是忙著將鑽桿收回鑽塔,把平台收拾乾淨為第二天做好準備。    
    但是,雖然他們幹起活兒像魔鬼,說起話來卻像是懦夫。    
    「就算我們挖出石油,到時候其它這麼多井都在抽油,我們會失去壓力的。他們大多數人從來都沒見過正確鑽探的油田。」    
    「對,但這兒可能根本就不在油田上。你也不知道。沒法說。我在得克薩斯西部挖過井,每個都是無油井,但每個都離產油井不超過一兩百碼。」    
    「所以你才叫無油井。」    
    「該死,我對我們的套筒不太有把握。我們的油井套筒是在東部生產的,我覺得可能不適用這種沙地型的岩石。」    
    他們的各種對話都不會打破迷信的禁忌。比如說,「無油井」可能會往地上吐一口煙草汁,然後深思地說,「假如我們挖出石油——當然了,只是假如——你們覺得我們需要什麼樣的操縱裝置?我在想,壓力和流動量會是多少。你們怎麼想?每平方英吋兩千磅,還是多少?我猜一天一百桶左右?可能再少一點?」    
    「可能更多。阿拉米托斯一號每天仍然能產將近一千兩百桶,壓力仍然沒有減退的跡象。」    
    「那還不算多。福音沼澤地的波爾薩·芝加一號每天兩萬桶。我跟在那兒鑽過井的一個傢伙一起幹過。他說都快把他的頭髮吹掉了。」    
    「一天兩萬桶,每桶八毛錢,大概得減掉兩毛的生產開銷,真是……見鬼,真是了不起……當然了,我們肯定做不到那一點。我,我只要挖出石油就很高興。」    
    「該死的對極了。」    
    「見鬼,如果每天能有四十桶,那也算是產油井,對吧?」    
    「見鬼,對,那也是產油井。」    
    大夥兒都同意四十桶仍然是不錯的結果,雖然事實上這樣的結果會讓他們失望而死。湯姆也不太冷靜。這是他的油井。他把一生所有的榮辱都下注在這次成功上。巨大的成功將會彌補過去的一切不幸。失敗則會擊得湯姆連恢復的希望都沒有。    
    但這並不重要。只要旋轉的鑽桿繼續深入地下。只要鑽頭繼續往下前進。只要石油在那兒。    
    只要石油在那兒。    
    這是他們的第三十天。    
    他們的錢已經全部用完,他們的希望也是。油井已經將近三千英尺——可能是目前波斯最深的油井——可它仍然比灰塵還要干。    
    他們只能面對一個簡單的事實。他們已經盡了全力,但是失敗了。    
    像是為了象徵他們的失敗,他們最後的兩頭山羊晚上的時候突然倒斃,柔軟而安詳地躺在鑽塔旁邊一個小坑裡。艾倫沮喪得幾乎想把它們給埋起來。    
    **    
    他把最後一周那少得可憐的薪水發了下去。留下來的一小隊人馬已經變成了效率驚人、齊心協力的隊伍。在這個時候沒有人把錢看得很重,甚至連那兩個冷漠的俄國人在擁抱艾倫、雷諾茲和其他所有人的時候眼裡都含著淚水。阿莫德滔滔不絕的詛咒變成了波斯語的髒話,而且其中摻雜的褻瀆的話在某些不那麼寬容的國家裡已經足以讓他被判處死刑。營地全都被拆除,並裝上最後一輛卡車。鑽塔、鍋爐、鑽桿和鑽頭都被留在這一片荒原之上,作為見證過一切的紀念物。    
    七匹僅存的馬匹都被裝上馬鞍,並騎上了人。其他人都攀在已經超載的卡車上下山。所有能賣的東西都會在設拉子賣掉,賣來的錢將會用來償還各種債務。    
    艾倫——刮過鬍子並洗過臉,雖然身上穿的衣服破舊得連英國的乞丐都看不上——獨自一人走向鑽塔。他把手放到鬆弛的纜繩上,巨大的哈伯德大媽躺在地下半英里處的黑暗之中。沒有石油就意味著沒有洛蒂——不管是戰爭時期那個心愛的洛蒂,還是他在下著雨的倫敦街道上遇到的那個歡快、輕浮而膚淺的女孩。不管哪樣,沒有洛蒂就像是沒有生命。    
    艾倫又走向鑽塔,摸著它的木材。觸摸木頭:這是所有軍人都熟悉的迷信動作,曾經有無數次猛烈的炮火或突然的槍聲讓艾倫伸手去夠護牆或是滿是泥漿的遮泥板。他掰下一小塊木頭,慢慢走到兩隻山羊躺著的小坑。    
    他們那早已呆滯的眼睛向上看著。蒼蠅在暴露在外的眼珠上爬著。艾倫吸了吸鼻子,但山裡的空氣純淨而清新。他伸出一隻手指想要閉上它們的眼皮。他們的眼皮比人類的眼皮要硬得多,在他的指下反抗著。艾倫使出更大的力氣,終於把它們的眼睛閉上。那些蒼蠅憤怒地嗡嗡飛走。是時候離開了。    
    他走回到那群人中,發動卡車的引擎,往山下開去。    
    這是一個時代的結束。    
    **    
    馬匹走得比卡車要快,很快就消失在蜿蜒的山谷中。艾倫小心地把著方向盤。在有些地方,斜坡非常陡峭,而且人手的短缺意味著卡車有很多地方都需要修理。連急轉彎的地方都坑坑窪窪。每一段行程都是技術之戰,同時也是一場可怕的機率遊戲。艾倫顯得注意力非常集中,可有兩次他判斷錯了地面的隆起,這兩次卡車都搖搖晃晃地向崖邊衝去。雷諾茲本想說什麼,但艾倫放在方向盤上的手變得指節泛白,他的臉上也像帶了面具一樣。又過去了幾分鐘。艾倫又轉了一個很糟糕的彎,雷諾茲開口了。    
    「你還好吧,老弟?也許該讓我來開一會兒?」    
    「我很好。」    
    艾倫說,就在他說話的當口,他讓卡車滑進了一個沒有被清理乾淨的泥流。他們緩慢但無法阻擋地向山坡邊緣滑去。卡車滑著滑著停下來,前輪就地慢慢旋轉著。再往前兩英尺,他們就會滾下一個坡度為四十五度、長達一千英尺、佈滿房子般大小的石頭的斜坡。駕駛室裡的六個人在等著看卡車是否會繼續滑動的時候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車沒有滑動。艾倫關掉引擎讓車熄火。從始至終,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別的地方,他甚至好像都沒注意到這一險境。    
    「該死,真是命大,」雷諾茲說,「我們全都出去,當然了,從後面出去,趕快用繩子把車繫上,把東西卸下來,然後——」    
    「山羊,」艾倫說,「你有沒有想過那兩隻山羊?」    
    「山羊,老弟?別去管——」    
    「不,喬治,好好想想。山羊,他們為什麼會死?」    
    雷諾茲輕輕笑了。他很擔心這次失敗超過了艾倫的承受能力。「他們就是死了。人會死,山羊會死。這種事——」    
    「沒有東西就是死了,」艾倫厲聲說,「你得死於什麼原因才對。那兩隻山羊是死於什麼原因?」    
    雷諾茲看著艾倫,然後恍然大悟,「哦,天啊,老弟!哦,天啊!」他狂野地看了艾倫片刻。曾經吸走艾倫注意力的東西現在把他們倆都感染了。「下車,」雷諾茲說,「馬上。」    
    大家都從後面爬下了顫危危的卡車。雷諾茲一頭埋進他們的裝備,抽出繩子和木板。艾倫和雷諾茲就像同一台機器的兩個部件一樣快速地下達著命令,木板和岩石被用來卡住車輪,將這頭巨獸抬回安全地帶。但這幾乎是整個行動中最容易的部分。下一個步驟是將卡車掉過頭指向山上。山路太過狹窄,而且路面狀況嚇人。雖然如此,他們還是成功地做到了。仍由艾倫駕車,他們瘋狂地往斜坡開回去。這一次,每次衝進沆窪都沒有引起悄聲而恐懼的抽氣。車上的每個人都急切地想知道是什麼讓這兩個英國人這麼迫切地趕回去。    
    **    
    他們趕回去的時候,一陣輕風正吹過山谷,一小叢火正在鍋爐中逐漸熄滅。    
    「燃料,」艾倫說,「去拿燃料。」    
    「快點,夥計們,趕快。」    
    困惑不解的人們開始收集營地周圍的樹枝或是煤塊,但艾倫和雷諾茲遠遠跑在他們前頭。兩人衝進卡車。他們剝下它的帆布罩。他們把一根管子塞進油箱把汽油虹吸出來。等其他人看到這一幕後,他們都加入陣營。帳篷和被服都被扔進燃料堆,還有簡易廁所和工具櫃,甚至連長久以來給他們帶來惟一安慰的折疊桌和椅子。等到這一堆燃料看起來足夠多以後,他們跑向鑽塔做好準備。    
    艾倫就像個苦行僧一樣開始添加燃料。那叢小火發出劈啪聲,火勢開始變大。艾倫扔上汽油,火苗竄了起來,鍋爐裡的水開始變熱。哈伯德大媽已經準備就緒。    
    「繼續,你這個沒用的、該死的、狗娘養的東西,」阿莫德喃喃地說著用辭強烈的祈禱詞。鍋爐開始發出嘶嘶聲。「別讓我們失望,你個混蛋。這時候別讓我們失望。」    
    只有艾倫保持沉默。壓力上升了。他們讓凸輪齒輪和傳送帶運轉起來。現在洞裡有三千英尺左右的鋼索,還有巨大的哈伯德大媽。每一次旋轉對岌岌可危的機械來說都是一次考驗。    
    但它成功了。絞盤旋轉著。在深深的地下,哈伯德大媽慢慢升起來準備最後一擊。凸輪齒輪提起她,提起她,提起她。    
    「繼續,」雷諾茲說,「繼續。」    
    凸輪齒輪轉完了一圈。哈伯德大媽落了下去,它那巨大的重量砸在隱藏的岩石上。    
    「再來。」    
    他們七個拚命地幹著。鑽頭升起,落下。升起,落下。    
    「撈砂,」雷諾茲喊道。    
    他們把哈伯德大媽絞上來,然後放下撈砂工具。    
    「快點!」    
    他們的燃料堆,短短幾刻鐘之前看上去還那麼巨大,現在正迅速地消失。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52節 他們成功了

    他們迅速而大略地撈著砂,但他們必須把最擋事的碎石全都撈起來,然後才能再次砸擊。等碎石上來之後,艾倫一把抓過,把它們在腿上擦乾淨,然後把它們放進一盆水裡。對他來說,這口井不僅僅是為了石油,它是為了湯姆,它是為了洛蒂——過去和未來。他和雷諾茲彎著腰看著盆,就像在看著特爾斐神諭。氣泡沾在石頭的邊緣,然後升到水面上。    
    「快點,快點。」    
    雷諾茲將他粗糙的雙手伸進盆裡將石頭上的氣泡弄走。氣泡浮到水面,砰地炸開,然後消失不見。然後一件奇怪的事發生了。    
    絕對已經沒有氣泡的碎石開始長出新的氣泡。石頭上出現針孔,然後變成針頭,最後變成明亮的圓泡。艾倫推了推盆,小泡閃爍著飄上來。兩人都跳起來,眼裡閃爍著狂野的希望。    
    「繼續!」    
    「添上火,好嗎!」    
    他們小心地將哈伯德大媽放到離井底一百五十英尺的地方,然後放開她。從遙遠的地下傳來轟鳴的撞擊聲,岩石表面又一次被撞開。鑽孔機在鑽著,但鍋爐卻開始退縮。燃料燒得很足,但持續的時間太短。他們的運氣又一次到頭了。    
    「輪胎,」艾倫說,「誰他媽還把輪胎留著呢。」    
    他們跑向卡車卸下它的輪胎、座椅、油槽、液壓管,所有能點著的東西。卡車看上去就像一個被美洲獅舔乾淨的骨架。鍋爐的壓力又上升了。哈伯德大媽升起,落下。    
    他們一直幹到又一次需要撈砂,但鍋爐的火焰又開始減弱。絞盤試著最後一次提起哈伯德大媽,但無能為力。油井又一次把他們拋向失敗。    
    「鑽塔,」艾倫說,「拆了它。」    
    木質鑽塔是由曬乾的木材牢固地搭起來的,這些木材都是從裡海附近的森林高地進口的。跟那些老舊的設備不同,鑽塔一直穩健牢固地豎在那兒。但現在已經不是了。他們抽走它的木材。他們留下那些必需的結構,但幾乎把其它所有東西都拿走了。艾倫和阿莫德一直爬到鑽塔高處,直到,在雷諾茲看來——站在地面上看他們就像看兩隻小蟲子——一隻黑色的,一隻淺黃色的。兩人用鐵槌敲擊著那些橫木,直到釘子被敲開,木頭紛紛砸到地面上。他們拆下來的每一塊,每塊橫樑和每塊支架都被直接投進鍋爐。    
    火焰吞噬著發出哀歌的木頭。艾倫從鑽塔上爬下來,從河裡搬來更多的水倒進鍋爐。這麼久以來他一直比在場的每個人都要賣力,但疲勞好像屬於另一段生命了。鍋爐的火包圍著水,壓力上升了。    
    「好了,開始。」    
    艾倫啟動絞盤。它得把哈伯德大媽和所有的鋼索提起三千英尺。他們不清楚鑽塔能否承受這樣的拉力。鉸盤轉動的時候人人都退後一步。在拉力下鑽塔的結構開始傾斜。之前沒有人見過鑽塔傾斜,連一英吋都沒有,可現在主支架明顯有著六到八英吋的傾斜。    
    「繼續,」雷諾茲說。    
    「繼續,」艾倫說。    
    「繼續,你個豬頭老東西,繼續,」阿莫德說。    
    一千英尺的鋼索捲了上來。兩千英尺。看起來鑽塔已經承受住了拉力。然後絞盤開始發出呻吟聲,就像是想要放棄。鑽塔好像還很結實,但絞盤呻吟著悲號著。他們除了眼睜睜地看著已經別無辦法。鋼索越來越慢地捲著。鍋爐正放出巨大的壓力,但這一套拼湊起來的機械裡有什麼正在放棄。事實上他們甚至可以聽到它臨死前的痛苦掙扎。    
    兩千八百英尺。兩千九百英尺。嚴格說來鋼索只剩幾英尺了,哈伯德大媽的頂部剛剛露出井口,然後事情就突然發生了。鋼索斷了。飛起來的繩索彈過空中,這種鞭打是致命的,好在它沒有打中任何人。鑽井發出片刻的喀嚓聲,然後絞盤裝置彎曲倒下。它砸過一根關鍵的殘留木材,鑽塔本身也轟然倒下,突然變成了無用之物。而就在這一切發生的同時,哈伯德大媽,帶著她整整一噸半的重量,「嗖」地沿著油井落下去,準備最後一次砸擊那頑固的岩石。    
    在突如其來的沉默震驚中,他們聽到了巨響。它撞穿油井的底部,又在岩石中向下穿出半英里。    
    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沉默以及鍋爐蒸汽漸漸平息的嘶嘶聲。    
    沉默瀰漫了整個山谷。    
    然後就傳來一種他們從沒聽過的聲音。從地中心傳來的低沉的隆隆聲。在這一聲隆隆聲後傳來其它的轟隆聲,這些轟隆聲逐漸匯聚成持續的雷聲。    
    「鍋爐,」艾倫大叫道,「把火撲滅。」    
    他們瘋狂地搬著水。他們把大量的水潑到鍋爐上,直到爐火嘶嘶熄滅,變得冰冷而死寂。    
    然後它就出來了。    
    石油。    
    藉著噴入七十英尺高空的噴泉湧出地面。濃稠的、黑色的、濕濕的、發出異味的、含有硫磺的石油。七個人都被它灑了一身。他們的頭髮、衣服和眼睛上都是稠稠的石油。躲避他們這麼久的石油正穿過塵土向外噴湧著稠密的溪流。它填滿了那兩隻山羊死去的小坑——這兩隻山羊是被油井裡冒出來的致命天然氣給毒死的。    
    這七個鑽探工就像瘋子一樣在墨黑的噴泉中跳著舞。他們朝彼此身上潑著這種神奇的物質。他們在裡面打滾。他們用雙手接住它然後灑向天空。    
    這一天是1921年8月23日,艾倫的二十八歲生日。    
    有些油井會把你的頭髮都吹走,另外一些只會從地下滲出來。雖然人人都喜歡看到噴油井,但其實這一幕並沒有切中要點。挖出石油就是挖出石油,重要的是多少桶和多少錢。    
    **    
    他們很快就挖到離三千英尺只差一點點。    
    接下來就該小心行事了。他們不再繼續往下鑽,而是在井裡排好金屬套筒。他們在井口的頂部砌上水泥,防止地下水的流入。在最後一個階段他們把九英吋的鑽頭換成了小號的六英吋鑽頭。    
    到了這個階段,湯姆讓「無油井」親自監督每一個操作細節。他們用正常速度的一半速度放下鑽頭。每新加一截鑽桿,他們都會低聲禱告、觸摸木頭、交叉手指、默默祈求。    
    就在山上更高的地方,現在已經有六口井超過了三千英尺。每口井都陸續挖出了石油。流動速度很好。油田壓力仍然很大。    
    有天早上,「鍋爐鮑伯」來幹活的時候在脖子上帶了個十字架。沒有人嘲笑他。有兩個人甚至碰了一下十字架以求好運。    
    **    
    它就在8月23日的黎明之前來到——那一天是湯姆二十八歲生日。    
    工地上的微風已經平息,海風還沒有吹起,但是他們都覺得寒冷刺骨,鋼管摸起來也都是冷冰冰的。「無油井」想馬上開工,但湯姆保持了頭腦清醒。躺在油井底部的鑽頭又舊又鈍,是時候把它提起來換一個又新又利的鑽頭了。他下了命令。「無油井」同意了。他們馬上開動提升裝置,並把升上來的鑽桿擺放好。三千英尺是一百根三十英尺長的鑽桿,或者是三十多節他們擺放在鑽塔內的九十英尺鑽桿。他們一直數到零,鑽塔裡擺滿了鑽桿,太平洋上開始泛起金光。    
    他們拿起最後一節九十英尺鑽桿。最先出來的三十英尺很乾淨,但後面那六十英尺則覆蓋著一層油狀的黑色液體。    
    湯姆不敢置信地看著它。他仍然渾身發冷,思維也運轉得很緩慢。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他們遇到了什麼問題。鑽桿不應該是黑色的,它應該覆蓋著他們用來潤滑鑽桿的泥漿。然後他看到全隊人的表情。就像他一樣,他們也沒能明白。但證據是如此的不容置疑。就在他們的井底,有著六十英尺高的石油。    
    一個接一個地,他們的表情轉為確認,就像有什麼神聖的事情剛剛發生在他們眼前。    
    他們成功了。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53節 他有石油了

    油井出油了。他們只需要再深入一點,地下的壓力就足以將石油壓到地面上。莊嚴的沉默持續了一兩秒——然後就被打破了。    
    「石油!我們挖到石油了!我們——」    
    「上帝啊,我們挖到了!我就知道——」    
    有兩個人開始尖叫,但「無油井」非常生氣。    
    「我們還沒挖到什麼值得尖叫的東西,」他喊道,「只要井口沒有出油,就還沒有成功。我見到一些油井,井底有石油,但除了狼屎什麼都抽不上來。我見到一些油井——」    
    他命令著隊伍恢復秩序,他們都服從了。只剩下湯姆一個人了。    
    雖然聽到了「無油井」的大叫,但湯姆知道他有了一口產油井。    
    石油。他有石油了。在被德軍俘虜五年後,在作為貧窮的搬牛工踏上美國兩年後,他真的找到了他夢寐已久的石油。整個世界都改變了,就在他沉醉於這一刻之時,從前的一切都被抹去了。整個大地都變得更加明亮、更加柔和、更加鮮艷。    
    湯姆熱愛加利福尼亞,熱愛美國,看所有的生物都覺得順眼。    
    在這麼久之後,他終於有了活著的感覺。    
    沒人會忘記他們挖出石油的那一天,而對艾倫來說,有兩件事尤其讓那一刻顯得永恆。    
    第一是湯姆。    
    他和湯姆一直夢想著這一刻——用諾克斯·達西的話來說就是「世界之王」。湯姆死後,艾倫知道自己的命運就在波斯。許下的承諾已經變成兌現的承諾。艾倫感到滿意,但同時又有一點空虛。人不能永遠活在他跟一個已經逝去的人所共創的過去裡,艾倫得考慮他的將來。    
    而未來是不確定的。他肯定會變得很富有,甚至有可能是極為富有。他的貧窮使他無法娶到洛蒂,現在既然他已經富有了……怎樣?    
    可能她已經忘了他,或者已經愛上了別人。甚至有可能,最糟糕但又很有可能的是,她不僅僅愛上了別人,她已經定婚甚至已經結婚了。也許他回到英國後只會發現她幸福、健康、樂於見到他——而且身邊早已環繞著一個丈夫,一個家,甚至是她的第一個孩子……    
    艾倫真的不知道怎樣去面對無窮無盡的可能性。他應該高興回到英國和洛蒂身邊嗎?或者說他應該恐懼?事實上,兩者都有。那天晚上,他睡了兩個多小時(四分之三的時間都被凍醒著,因為所有柔軟、溫暖而舒適的東西都被投入了最後那把大火),他既高興又緊張,既急切又恐懼,既相思又心碎。    
    湯姆的人極端小心地把油井加深,但他們的迷信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到山上那個理髮店貼的告示了嗎?」「鍋爐鮑伯」說,「看到了嗎?那傢伙在後院裡挖出了一口噴油井。他關了店門,在門上掛了個告示說『卡迪拉克銷售商,請到我家找我。』我也會變成那樣,對吧?『卡迪拉克銷售商,到我家來拜訪我!』」    
    「有一整個艦隊見鬼的卡迪拉克!」    
    「如果我們在這兒幹的好,那我就自己挖口野貓井。沿著海岸再往上一點兒。我有個朋友,是個趨勢學家,他已經把所有的出油井都給標了出來。跟著他鑽井一點都不像在鑽野貓井。不過我倒不是說我們在這兒挖不出東西。」    
    他們慢慢地越鑽越深。他們放下一個帶有小孔的套筒,這能保護井底不出現塌陷,但同時又會讓美妙的、上帝賜給的石油流入井中。然後,他們精密得不能再精密地又鑽深了一點。    
    管子裡出現了物理變化。一股微弱的細流清晰可見。    
    「我們挖到石油了!」「無油井」大叫著。這不僅僅是出油井,這是他也擁有一份份額的出油井。    
    然後它就出來了:石油從地下湧出,淹過他們的鞋子,一陣黑色的浪潮漫過正在睡覺的小東西。世界好像越來越美好。有人拿出一大瓶走私酒,他們一邊大口開心地喝著威士忌,一邊忙著將井口擺放到位。湯姆得讓到一邊不妨礙他們,但更確切地說,他想要獨自一人享受這個時刻。    
    「嘿,丫頭,嘿,小東西。」    
    他抱走離心愛的油井只有幾英尺遠的全身濕透的小狗。他撫摸著她粉紅色的耳朵時,她用長長的鹹鹹的舌頭舔著他。    
    「也許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呃,丫頭?就算是苦澀的故事也能有快樂的結局。」    
    如果舔表示同意的話,那小東西就是同意了。他撫摸著她。出於某種原因,在那一刻,惠特科姆莊園猛地闖進他的腦海。他對亞當爵士、帕梅拉和艾倫的印象清晰得就像昨天剛剛見過他們一樣。就一秒鐘左右,他們的記憶只帶了溫暖,甚至是愛——但那一刻過去了。他開始思索他的下一步。他有二十七畝地。他可以架起至少兩打鑽塔,甚至可能更多。在山上的更高處,有些鑽塔的支架在地面上相互交錯,但湯姆甚至都用不著讓它們擠得太近。他擁有二十七畝全美國最有價值的土地。    
    鑽探隊員們將井口擺放到位,把巨大的螺絲嵌入水泥,然後將它固定住。井口裝得很快。他們打開閥門。流出地面的石油源泉被止住了。接下來要做的事就是將油井連到管道上,然後就開始數錢吧。「無油井」任由隊員們開始慶祝,但湯姆正靜靜地獨處著。    
    他沿著鑽塔外面的鐵梯往上爬了九十英尺。他盡可能地懸在外面,讓充滿石油芬芳的空氣穿過他的頭髮。    
    他很快樂。也許這是自1916年被俘以來他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快樂。過去的陰影、背叛、艱辛和危險——所有一切都被這一巨大成功給抹去了。    
    他低下頭俯瞰著他的土地。小東西也被主流氣氛感染了,在油田上飛快地奔來奔去。湯姆微笑起來。他已經知道繼這口井之後其它的井要設在什麼地方。他知道在哪兒架設管道、怎樣出售石油、怎樣籌集新的資金。    
    然後他就看到了它。他的命運。他的劫數。一個面色蒼白、穿著西服和薄底皮鞋的男子跑著穿過塵土瀰漫的土地,避開鑽桿、泥漿、抽油桿和抽油管。他看上去算不了什麼。他看上去就像一件極不協調的廉價西服。可重要的不是他看上去怎樣,而是他在說什麼。而他所說的話是湯姆一生都不會忘記的話。    
    「你們這些傢伙到底在我的土地上幹什麼呢?」    
    當石油決定噴湧而出的時候,它就噴湧而出。當那些試著讓它發生的人們再試著阻止它時——嗯,有時真不知道哪一樣更難做到。    
    整整十九天,石油無法阻擋地向外噴湧著。    
    一開始,艾倫和其他人試著蓋上井口,用岩石、測鏈或是從已經散架的鑽探設備上剝下來的東西把它堵住。他們試過了,但他們的努力全都徒勞無功。石油從地下噴出的速度太快,除了山崩之外沒有東西能夠蓋住這口井。    
    然後,他們很快就將精力轉到下一個任務上:建一個大到足夠存放石油的儲蓄池。這十多個筋疲力盡的人幾乎沒有取得進展,雖然他們幹了一個通宵,一直忙到第二天。好在一些已經離開的工人害怕發生了什麼糟糕的事,就回來尋找卡車的蹤跡,結果卻看到了一口油井。只有到了這時他們的工作量才有所減輕。山谷裡以驚人的速度聚滿了蓋什凱部落的男子:有些是去年跟他們一起工作過的人,另一些則是穆罕默德·埃默裡聚集起來的。他聽說了這個消息,便騎馬進來視察「他的」油井。在這個時候,沒有人是為了酬勞而幹活。他們幹活是因為山谷裡滿是石油,而且人人都知道難以置信的財富正為那些能夠抓住機會的人準備著。    
    他們干了將近三個星期。他們用卡車的儀器板甚至是自己的雙手做鏟子,將河流改向,然後開始建造一個巨大的橫穿山谷的大壩。在這期間他們幾乎都不睡覺。他們就像驢子一樣拚命幹活。他們只吃煮米飯,米飯是在山谷上面五公里的大鍋爐裡做的,拿下來的時候已經冷得就像石頭,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害怕火星會將整個山谷炸到半空。    
    然後一切都完工了。石油洪流碰上了大壩,然後開始填充積蓄池。有幾個小的漏洞,但修理起來都很容易。    
    同時,商店開始從設拉子源源不絕地送貨進來,一切都是賒帳,沒有什麼是這個突然暴富的歐洲人找不到的。最後,滿身油污的工人們甚至設法蓋上了井口。他們把一輛卡車開上山谷,在裡面放上岩石和水泥,用手把它拖到井邊,然後把它翻過來。石油仍在往外冒,但噴泉已經沒有最初那麼大的力度了。又過了三天之後,再加上三百袋水泥,井口被封住了。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54節 是時候離開了

    在這個又黑又臭的湖邊,兩個滿身黑油的苦行僧擁抱在一起。一個矮小結實。他的鬍鬚才養了十九天,但他的鬍子年紀要大得多,保養得也更好。他的臉黑得就像夜晚的煤球,但在黑色之下還泛著紅光。另一個又高又直還很疲倦。他那曾經是白色的頭髮已經變得跟其它東西一樣黑。他那淡色的雙眼跟臉上其它地方的一片污黑很不協調。兩人身上都散發出石油硫磺那種臭雞蛋味,但兩人既沒注意也沒在乎。    
    「我會想你的,老弟。」    
    「對,我也會想你的。天知道,我甚至會懷念這兒的日子。」艾倫環顧了一下嶙峋的山谷——他呆了這麼久的地方,「冰冷的米飯和石油調味汁。」    
    「對……嗯,英國會有一份工作等著你,那會比在這兒挖石油還要艱苦得多,我敢肯定。」    
    「對。」    
    艾倫即將返回英國。他在那兒的工作將是把他的石油湖變成一個公司。他需要錢、投資者、股份、董事、帳戶和經理。這是重要的工作,但同樣也很艱難,而且兩人都知道艾倫更願意留在這兒,像雷諾茲那樣,在現場管理工作。    
    「家鄉有沒有什麼人要我代你去拜訪?有很多話在信裡都是說不清的。」    
    「對,我爸和我媽,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他們是一對緊張兮兮的傻瓜,所以——」    
    「所以我會詳細地告訴他們我們在這兒的生活是多麼舒適——」    
    「舒服的住房,宜人的天氣。」    
    「輕鬆的鑽井,各式各樣的娛樂措施——」    
    「當地官員的大力協助和悉心照顧。」    
    兩人都放聲大笑。    
    「你也可以替我去拜訪一下查爾斯·格裡納韋先生,」雷諾茲說,「你可以告訴他這兒有個油田,大得不可思議,就在我曾經跟他說過的地點。你可以提醒他,我曾經說過用七萬英鎊買下這兒的鑽探權簡直是低得可恥。」    
    「我會告訴他的。」    
    「還有這個。」雷諾茲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倫敦某個人的姓名和地址,還有一句話,「聖歌第104首第15節。雷諾茲」。    
    艾倫滿腹疑問地看著他。    
    「如果你不介意幫我發這份電報的話……我想阿巴丹應該有電報機。」    
    艾倫點點頭,「聖歌第104首?我不太記得是什麼內容了。」    
    「嗯,用不著偷瞥你的聖經了,老弟。如果我想讓你知道裡面說的是什麼,我就會唱給你聽了。」    
    兩人又一次擁抱在一起。一英里遠處,兩匹長腿阿拉伯馬不耐煩地踢著腿,他們的馬蹄上包著布,以免鐵掌擦起火花。艾倫將會騎馬快速趕到設拉子,然後再趕往阿巴丹,在那兒他要麼跳上一艘過路的油輪,通過蘇伊士運河直接回家,要麼,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搭上油輪的話,他會選擇經過伊斯坦布爾這段更費勁的旅途。    
    是時候離開了。    
    艾倫覺得最容易的部分已經被拋在身後。他帶著不詳的預感面對著未來。    
    在戰爭時期,湯姆曾經伸手去夠某個人,或者是一個躺在無人地帶的士兵,或者是一個靠在戰壕胸牆上的人。他伸出手,希望那是一個活人,然後屍體翻了過來,頭上沒有臉,肌膚如死般的冰冷。    
    這一刻就像那種時候。這是一種驚駭,一種觸摸到屍體的感覺。    
    **    
    那人穿過塵土跑過來。有一次他的薄底鞋在泥上滑了一下,使他一屁股坐到地上,但他堅持跑了過來。這是一個禿頭、帶著眼鏡、不協調而又怒火沖天的男子。    
    湯姆慢慢爬下梯子。原本繞著田野亂跑的小東西向那人撲了過去,猛地抓住他的腳踝,邊咬邊發出低吼聲。鑽探隊的成員們停下慶祝,陷入沉默,來回看著那個正跳過一個鑽桿溝的人和仍站在梯子上四五十英尺高處的湯姆。    
    湯姆慢慢地爬下來。    
    那人跑到鑽塔下面。    
    「你們……?你們到底……?天啊,夥計們,誰容許你們在這兒鑽探的?」    
    那人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看上去就像心臟病馬上就要發作一樣。他坐到一節抽油管上,試著平靜下來。錫格納爾山上現在有一百多個鑽塔,而空氣也回應著它們的噪音、煙霧和臭味。這個人顯然很不適應。他就像是要等到噪音停下來以後再說到重點。    
    「這是我的土地,」湯姆說,「我是說,鑽探權是我的。我跟赫爾希大媽簽的合同。如果你不相信,可以看一眼合同。」    
    「赫爾希,那個老巫婆!她已經不再是這片地的主人了。這地不是她的,甚至連她住的那個老鼠洞都不是她的。」    
    「我看過地契,是有效的。」    
    「有效,對,可是什麼時候有效?這片地已經有十五年不屬於赫爾希了。她丈夫以前在這兒放過牛,或者說試著放過牛,但他把這片地抵押出去,用換來的錢買酒,最後的結果就是這片地全都用來換酒了。現在是兩個日本人在耕種。」    
    「那你又是誰?」湯姆的聲音變得很挑釁——其實沒有必要,因為挑釁一點用處也沒有。他用滿是油污的手抓著滿是油污的頭髮,懶得去收拾自己的儀容。他審視了一下自己的語氣,然後溫和一點地問,「我是說,你代表誰?」    
    「對不起——乖,乖——」小東西開始憤怒地咬著那人的鞋帶,他試著把她搖下來而又不傷害她。那人的心跳已經降到了每分鐘幾百下,他用一個白色的大手絹擦著臉,同時伸直腿,審視著周圍。「對不起,我叫沃爾特·P·法裡斯,從貝克斯菲爾德趕過來的,貝克斯菲爾德儲蓄銀行……該死的,這兒總是這麼又吵又熱嗎?簡直沒法聽清自己說話,更別說思考自己了。不不,我是說沒法自己思考……哦,見鬼,你知道我的意思。」他長長地噓出一口氣,慢慢恢復呼吸。    
    湯姆的臉上燃起希望,「當然了,我可以看出你不是石油商,法裡斯先生。假如你能夠證明這是你的土地,我會很樂於跟你改簽合同。把所有份額支票都從赫爾希那兒改到你那兒。」    
    「天啊,不,我不是石油商,我也不想變成石油商。對我來說,你們能受得了這個,這真是奇跡。」    
    「我已經全都想好了,哪兒打井,哪兒架設管道,怎麼把它又便宜又方便地送進精煉廠。幹這一行有很多隱患,不僅僅是找到石油就行。」    
    「這塊地還沒被抽乾真是奇跡。」    
    「還沒全干,法裡斯先生。我們今天剛剛挖出石油,而且我們趕在了周圍大多數油井的前面。既然我們已經找到石油,我們就可以籌集一些真正的資金去開挖新的油井。像這麼混亂的地方,就得飛快地鑽井,瘋狂地抽油。」    
    「資金……那就是我這方面的事了,我想。」    
    「沒錯,法裡斯先生。石油商和銀行家,完美的搭檔,我想。」    
    「我也這麼想。那正是我在考慮的事情。」    
    法裡斯脫下鞋子,把裡面的沙子和石子倒到地上。他的襪子因為汗水而沾在腳上。他按摩了一下雙腳,動了動腳趾頭,然後又歎息一聲把鞋穿上。突然一陣大風帶著山下天然氣火焰的赤熱吹過來,並灑下一陣煤煙。他眨眨眼。    
    「如果你願意,」湯姆說,「我們可以馬上去個安靜的地方。整理好文件,請個律師過目,我還需要去政府大樓核查一下你的地契。一切都弄好之後,我們可以在一兩天之內把合同轉到你名下。」    
    法裡斯的目光鎖定在前方,茫然無物地看著。現在,終於,他聽到湯姆在跟他說話。他掉回視線,眨著眼睛將目光定在湯姆身上。    
    「不,不,不,對不起。不,天啊,我哥哥會打死我的,如果我那麼做的話。他是個石油商,明白嗎?在這一行干了三十五年了,你相信嗎?他會到這兒來鑽井,就在這兒。已經全都想好了,他說。」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55節 你是個不同尋常的女子

    艾倫·蒙塔古以一種新面目出現在伯克利廣場49號那巨大的黑門之前。    
    他的頭髮在那稠密的帶著臭味的原油香波下呆了將近三周,再也沒有恢復過來。他很不情願地在阿巴丹將頭髮剪到離頭皮不足八分之一英吋,所以時不時就跑到鏡子面前徒勞無功地希望頭髮能夠趕快長長,不要讓他在回去的時候出醜。他的鬍子和鬍鬚當然都已經剃光,而且,雖然他之前曾經希望鬍子能夠長回來,但他發現他更喜歡剃得乾淨光滑的自己。還有,他每天都要洗三次澡,直到他的皮膚終於褪去那層黑色。他用小刀修磨著指甲,直到它們看上去幾乎潔白乾淨。他還用借來的錢——現在所有的東西都是借來的——買了一身衣服,現在只希望歐洲時尚沒有把他遠遠拋在後面。    
    他的努力取得了勉強還過得去的成功。現在他已經足夠乾淨了。他的頭髮很短,但這種軍人髮型使他看上去更加年輕而且不失魅力。他的衣服嶄新而且合體,雖然永遠達不到薩維爾大街的檢閱標準。他抬手拿起巨大的黃銅門環,然後敲下。    
    他一生中從未如此緊張過。    
    門打開了。門後站著一名管家,就像一柱大理石一樣又高又嚴肅。    
    「先生?」    
    「我是……我的名字叫艾倫·蒙塔古……我是來找--」    
    艾倫的緊張蔓延到了嘴部。事實上他發現找對詞語就已經很困難,更別提把話說出口了。他覺得自己肯定搖擺得就像風中的樹葉,雖然事實上他根本沒有這樣的舉動。    
    「艾倫·蒙塔古來找鄧洛普小姐。對,先生。如果你願意跟著——」    
    管家轉過身,領著艾倫走過又長又冷的門廳,走向客廳,就在這時突然傳來小小的混亂。奔跑的雙腳,女鞋快節奏的輕點地面,裙子的飛奔。艾倫轉向通到樓上的樓梯。是洛蒂。他幾乎都沒來得及看清她的臉,她就投進他的懷裡,胳膊繞到他的脖子上,雙唇緊緊壓在他的雙唇上。    
    「哦,艾倫,親愛的,親愛的,最親愛的艾倫,我的愛人,」對氧氣的需求迫使他們分開後,她說,「親愛的,我最優秀的、最勇敢的、最心愛的石油商。」    
    「洛蒂,親愛的,我的老天,你怎麼……」    
    **    
    緩慢而又甜蜜地,他們坐在那沉悶的老式客廳裡開始重新介紹自己。    
    艾倫說起波斯,好幾個月的勘探,用地權的出售,再次返回波斯,第一口乾枯的油井,以及第二口油井帶來的些微痛苦。他一個字都沒有提起他得的霍亂和之後的瘧疾。    
    「親愛的,你好勇敢。那邊的氣候怎麼樣?是不是非常可怕?」    
    「沒有,一點都沒有。冬天的時候很冷,夏天的時候有點太暖和了,但還沒有讓人覺得不舒服。春天則非常舒適。」    
    「哦,親愛的,現在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敢相信了。爸爸跟老查利·格裡納韋是最好的朋友,他說那邊的氣候簡直是可怕之極。」    
    「嗯,有時是挺難受。」    
    「豬。」    
    在最初的十分鐘裡,洛蒂就像叢林裡一隻珍奇的小鳥:非常美妙,但又非常奇怪。她的美麗非常耀眼。她的頭髮擁有波斯落日的色彩:深紅和金黃,正像透過塵霧看到的落日。她穿著樣式簡單的綠色上衣,但裙子在小腿之上,比艾倫見過的任何一個正派女孩穿的裙子都要短。但沒過多久她帶來的新奇震驚就消失了。在她大笑時,她的鼻子會像他記憶中那樣微微皺起。她的右眉毛上有一道白色的小傷疤。她正是他記憶中的她:徹底不同卻又完全一樣。    
    他們依次討論了所有最重要的話題。艾倫的頭髮(「太可怕了,親愛的。你看上去就像個軍士」);刮掉的鬍子(「想都別想再讓它長出來。感覺就像在親把發刷」);他的衣服(「褲子實在是太可笑了,親愛的。你的腿看上去就像兩隻細鉛筆。明天一早我們就去給你買幾條法蘭絨長褲」)。然後,當然就要說到洛蒂的生活了。    
    「派對,親愛的,無數的派對。媽媽和爸爸對我做護士越來越不滿。你知道,我喜歡這份工作,可在他們看來,如果我成天都埋在繃帶裡,那我連嫁都嫁不出去。當然,我不會被他們嚇倒,但我有一些最好的士兵朋友要麼是死了,要麼是回家了,這時我意識到那兒其實已經不再需要我了。所以我就回家了。爸爸沒完沒了地讓我參加各種派對,希望我能嫁一個他周圍那種無聊沉悶的都市人。我不能告訴他,我想都不會想嫁給一個銀行家,因為我真正想嫁的是個魁梧的石油商。」    
    艾倫嚥了口口水,「洛蒂,親愛的,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多愚蠢的話啊。再說了,你已經問了個問題了。」    
    「我們碰到彼此的那天晚上。在皮卡迪利大街。當時你跟你的朋友們在一起。我們打了招呼,你邀請我跟你們一起喝一杯。」    
    「是啊?」    
    艾倫又嚥了口口水,然後舔舔嘴唇,「聽著,在波斯的時候我每天晚上都會想起那次見面……我看不出來你對我還有愛戀……你看起來這麼遙遠,這麼輕鬆……就好像——」    
    「你是個傻子。我該怎麼做呢?我不知道你會挖出石油,對吧?我飛快地想了一下,然後決定最好的做法就是假裝已經忘了你。我覺得這樣你才最有可能忘掉我。而且我個人認為,我表演得相當好。那只是假裝,不是忘了你。」    
    艾倫微笑起來,撫摸著她的胳膊。她那搭在胳膊上的頭髮也是赤褐色的。要想徹底瞭解她需要一生的時間,他希望自己能夠擁有這樣的一生……    
    「哦,親愛的,我給忘了,」她打斷他的思緒,「爸爸也在家,在他書房裡。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見你。石油正在風行,很顯然。在倫敦肉類市場風行一時。哦,還有,我覺得這可能是個告訴他你渴望娶我為妻的大好時機。」    
    **    
    這次的見面跟上次的簡直是天壤之別。    
    「蒙塔古,親愛的夥計!棒極了!這消息棒極了!太恭喜你了!」    
    「謝謝你,先生。我可以把這看作是你的同意嗎?」    
    「我的同意?我不認為你需要我的同意。」    
    「只是上一次,先生,你……不像這麼熱情。」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不管我同不同意石油都會從地下冒出來。可能還是同意的好,對吧?」    
    「我明白了。石油……對,其實我正在討論的是另一個對我來說更加重要的話題。你的女兒,先生,她和我相愛了很長時間,而且——」    
    「我的天啊,夥計,當然,當然,找不到再好的丈夫了,你當然必須娶她。越快越好。」埃格漢姆·鄧洛普轉向桌上的一堆文件。他背後的牆上仍然掛著那幅世界地圖,雖然上面的圖釘比以前要稍少一些。鄧洛普仍然很強壯,但艾倫注意到他已經比上次會面時老了一些。他們都老了,甚至連洛蒂都是……    
    「事實上,」銀行家打斷艾倫的思緒,「我正在研究一些數字。你覺得你需要多少?」    
    「什麼,先生?」    
    「多少錢?一百萬夠嗎,還是更多?」    
    艾倫的臉唰地紅了,「我沒想過……我沒打算要一分錢,先生。雖然目前我的資金可能有一些短缺,但我可以肯定,我最近得到的財富應該能夠讓你的女兒生活在——」    
    「不,不,不!天啊!你肯定能讓洛蒂過得像個公主一樣,但她幾乎不太可能花掉一百萬,是吧?公司需要多少錢,夥計,公司?石油股票現在被炒得火熱。如果你想籌集資金,現在正是時候。我說過,我認為你可以毫不費力地籌到一百萬。兩百萬可能有點難,但我不覺得這不可能……」    
    **    
    之後艾倫馬上回到洛蒂身邊,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在這個時候,艾倫已經幸福得不能再幸福。他來到這間屋子的時候甚至不知道洛蒂是不是還記得他。他處於一種欣喜若狂的狀態中,就好像空氣裡全是香檳。但是,雖然身處香檳當中,他還有個問題需要問。    
    「洛蒂,親愛的,你怎麼知道這一切的?我是說,我沒跟任何人說過我挖出石油了。我沒跟任何人說過我要來這兒。可是,你知道石油的事,而且一切看起來都這麼……嗯,預料之中。」    
    洛蒂仰起頭哈哈大笑。「『他使草生長,給六畜吃。使菜蔬發長,供給人用。』」    
    「什麼?」    
    「別插嘴。我還沒說完呢。他使青草和植物生出,所以『得油能潤人面。』」聖歌第104首第15節。你居然不知道,真是頭無神論老山羊。」    
    「聖歌第104首……雷諾茲!雷諾茲發給你……你跟他……你們倆一直都是同盟。我真不敢相信!」    
    「嗯,我絕不會讓你大踏步邁進波斯沙漠,卻無法得知你在那兒發生的一切,是吧?我問查利·格裡納韋認不認識什麼人能幫我照看著你,他說他最棒的一個手下剛剛辭職跟你走了。其實,他對此非常生氣。所以我就去找了喬治。一開始我覺得他看上去十分兇惡,但最後發現他是個可愛的傢伙。他每個月都會寫信給我,地址寫我的一個朋友,這樣你就不會起疑了。他告訴我你的情況,還有你——親愛的,親愛的傢伙——給我寫了無數封從來沒有寄出的信。當然了,如果你們挖出石油,我想第一時間知道,所以就有了那封電報。就我個人而言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沒有選聖歌第114首的第7節和第8節:『大地啊,你因見主的面,就是雅各神的面,便要震動;他叫磐石變為水池,叫堅石變為泉源。』不過哪首你都不會知道,山羊先生。」    
    「他沒提起過,我猜……他一句都沒說過……」    
    「你得的霍亂?有,他當然說了。還有你得的瘧疾。我告訴查利·格裡納韋,如果他那些該死的醫生讓你因為某些可怕的小蚊子而昏倒,我就去把他們全給槍斃了。那些醫生,我是說。我不覺得我能射中那些蚊子。」    
    「哦,親愛的,親愛的!他不該告訴你的。」    
    「不!」洛蒂的語氣突然改變。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強有力,甚至是強硬如鋼。「如果我們要結婚,那我們就要好好地結婚。那表示我得瞭解一切,包括糟糕的事情。尤其是糟糕的事情。」她的聲音又柔和下來,她把一隻手放到他胳膊上,「我不會輕易就受到打擊,你知道的。」    
    「對,」艾倫心中的愛意又添加了一份,「你是個不同尋常的女子。我很幸運。」    
    他吻上她。    
    在那個欣喜若狂的晚上,還有最後一個重要的儀式。洛蒂向艾倫指出,嚴格說來,他完全忘了問她是否願意嫁給他,而且,「再說了,我可能會拒絕呢。我希望你能跟我商量商量,你知道的。」    
    艾倫單腿跪下,拿起她的手。    
    「親愛的洛蒂,」他說道,「你願意讓我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嗎……?」


第四部分 休戰日33天後第56節 變成了一個乞丐

    律師們做了律師們能做的事。    
    他們爭論,他們辯解,他們拖延著事情。湯姆的律師告訴他他肯定能贏。他喋喋不休地說著抵押文件的不規範,說著有效期限方面的法令,說著在這個陽光照耀的州應該保護寡婦的權益,說著ipsis dipsis和locus fatuus。湯姆的律師保證打贏官司,結果卻輸了官司。    
    沃爾特·法裡斯跟「無油井」·拉茲萊爾和其他人簽了合約,他們全都倒戈為他工作。「無油井」和其他人都很同情他。在湯姆和法裡斯之間他們更喜歡湯姆,可他們得跟著錢走。他們很抱歉,但很堅決。    
    湯姆試著挽回一些東西。畢竟那口井是他鑽的。鑽塔和設備是他的,雖然他是靠承諾和懇求才把他們買來。但他輸了。他輸掉了一切。結果他的債務多過了他的所有,原本他還要被宣佈破產,只不過他那些債權人都沒有向他追討這些債務,因為他們知道他根本沒有這些錢。    
    就在最後一場愚蠢審訊的最後一天,湯姆只剩下了他所穿的衣服,一隻身上帶著一處燻肉斑點的白色小愛犬,還有兩塊五毛五分錢。    
    他躑躅地走進陽光,變成了一個乞丐。    
    錫格納爾山上現在有四百多口油井,四百口產油井。美國以前也有過石油開發大潮,但從沒有過像錫格納爾山這樣的情景。    
    就拿墓地來說吧。人人都認為在公墓下面鑽井是非常不道德的事:這是褻瀆和污辱。這是褻瀆,但就金錢而言,這同時也是一種非美國式愚蠢,而且讓死者飄浮在極端營利的石油海上好像也沒有多尊重死者。所以那些至親們湊在一起,在神聖地周圍建起油井,將他們的鑽桿斜著伸到墓地以下的土地裡。湯姆見過一個傢伙出售他的弗洛阿姨股份。他說躺在地下的是他的阿姨,所以那肯定是他的石油,任何人要想分得一份,就得買他的弗洛股份。世界上的每個人好像都從錫格納爾山掙到了錢。    
    每個人,除了湯姆。    
    他在法院門前的台階上坐下,眼中有淚水在滾動。他試著想出下一步該怎麼辦。他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動力。在這些混亂而困難的年頭裡,他一直在努力奮鬥。戰爭。監獄。所有的背叛、貧窮和艱辛。而現在他失敗了。一敗塗地。他覺得自己好像沒有力氣再起身從頭幹起。    
    小東西,那顆藏在小小身體裡的忠實靈魂,溫柔卻又堅持不懈地將她的腦袋伸到湯姆的兩隻胳膊中間,把臉貼到他的臉上,舔著他的嘴巴和眼睛。就在這時他聽到一個聲音,一個女人的聲音,沙啞而帶著中歐口音。    
    「湯姆?」那聲音說,「是你嗎?」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57節 這一年是1929年

    投機風行一時,    
    富有和貧窮,高貴與低賤,    
    人人都為石油    
    而激動不已:    
    對黃金的熱愛將會持續升溫,    
    我們獲悉戰爭,談論和平,    
    但最好的是,值得你注意的是    
    「我挖出了石油」這一刻。    
    摘自弗蘭克·懷爾德:《我挖出了石油》    
    這一年是1929年。    
    這一年的石油記錄是「快樂的日子又來了」,而且這個旋律好像抓住了這個時代的精神。人們從來沒有這麼自由過。經濟從來沒有這麼繁榮過。證券交易所行情一直看漲。生活非常美好。    
    可在地球那邊,地平線上懸掛著陰雲。柏林的一次共產主義示威導致了三十多人的死亡。德國的極右黨派越來越蠢蠢欲動。東方的蘇聯,斯大林消滅了反對他統治的敵對勢力,世界上最大的國家正變為一人專政。巴爾幹半島上有恐怖主義,印度有暴亂,歐洲則動盪不安。    
    地平線上的陰雲。    
    **    
    切西區一幢白色的大房子外面,一個穿著黑色新西裝的男子猶豫著。他把門上的門牌號和手上拿著的一張紙對了對,然後走到門前重重地敲著門。這是上午八點十五分。    
    管家病了,副管家又很忙,所以前來開門的是一個女僕。供下人進出的門得繞到後面,在早餐時間這麼粗魯地大聲敲門的人不管是誰都應該得到一番嚴厲的斥責。女僕已經張開嘴準備提出責備,可她發現站在台階上的是一位紳士。他的臉呈現栗色,而他的鬍子則能讓銀行職員看上去像個海盜——但不管怎樣,他的著裝說明了他的社會級別,而女僕的嚴厲責備也不過是:「早上好,先生,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確實需要,小姑娘,」那人說道,「如果這裡是艾倫·蒙塔古和他妻子的家的話。」    
    「是的,先生。」    
    「哈!」    
    那人抬腳就要進去,女僕慌忙攔住他。    
    「對不起,先生,先生一家人正在吃早飯。也許你願意在圖書室裡等一會兒?還有,我應該跟誰說……」    
    「不用,小姑娘,不用,沒關係,餐廳在樓下,我猜?我不認為蒙塔古先生或是夫人會介意我這樣的老無賴和不速之客。」    
    他嘲女僕眨眨眼,然後穿過富麗堂皇的客廳走向樓梯。女僕小跑著跟在他身後,很是興奮。嚴格說來,她應該攔住他,可這位先生的舉止中有一種出乎意料的和善,雖然他外表看起來非常野蠻。那人領著路,女僕急急跟在後頭。    
    **    
    得克薩斯東部。    
    這是一個沙質土壤的小鄉村,起伏的小山上點綴著香楓和松樹,山谷中的田地裡種植著矮小的玉米以及曬軟的甘薯。這是一片很難取得成功的土地。在熾熱的夏日裡,甚至連雞群都眺目望著地平線,渴望生命能有一些變化。    
    村莊的名字叫歐弗頓,毫無可言之處。它是密蘇里-太平洋鐵路幹線上的一個小鎮,鎮上甚至連條像樣的道路都沒有。在村子邊上——更確切地說應該是村子外面——有一間坐落在樹蔭下的小屋。這是一間木製的小破屋,看上去只有兩間屋。    
    屋後的一根晾衣繩上晾著幾件襯衫。男人的襯衫,洗得不太乾淨。你可能會猜測這屋裡沒有女人收拾,但有跡象表明它並非一直是這樣。有件襯衫的腋下縫著幾乎看不出來的針腳。針腳細密、整齊而平滑。男人縫不出這樣的針腳,肯定更不會是那個洗這些襯衫的男人。    
    還有另外一件東西。窗台上擺著一張相片。那是湯姆的相片,但不是他一個人。相片上還有另外兩個人:在陽光下瞇著眼睛的麗貝卡·盧易和她胳膊上大概六個月大的小寶寶。湯姆一隻胳膊摟著麗貝卡。她偏過頭,衝著鏡頭外的什麼東西笑著。這張快照的效果並不是很好,而且得克薩斯的紅色沙塵已經穿過窗戶覆蓋了相框和相片。但是,如果你靠近看,仍然能夠看到湯姆和麗貝卡的手。他們的手上帶著戒指,結婚戒指。但這張相片訴說的是過去。現在,它擺在小屋裡只流露出悲哀的感覺。悲哀和孤獨。    
    它看上去聞上去都像是一段被浪費的生命。    
    **    
    而蓋伊呢?    
    蓋伊怎麼樣了呢,這個惠特科姆莊園的大兒子和繼承人?    
    他的軍人生涯好像陷入了停滯狀態。他在戰爭期間的參謀工作原本能讓他升到更高的職位,但和平時期就沒有這麼客氣了。他先是被派到非洲殖民地管理一支英軍分遣隊,但出乎意料地很快就被調回英國。媒體有過一些報道,推測這是因為他無法以強硬而果斷的手段管理這支部隊。蓋伊自己對事件的描述——在他費心提及的範圍之內——則譴責懦弱的士兵、糟糕的交通、惡劣的氣候條件,以及其它半打不順心的情況。他現在是桑德霍斯特陸軍軍官學校的一名中校,所以說事情的結果也許並不那麼糟糕。    
    說到蓋伊回到國內後的生活,他的生活方式經常使他那更為正統的弟弟感到驚訝。派對、舞會以及揮霍無度。就在去年,蓋伊讓全家人大吃一驚地宣佈他跟一個名叫多蘿西·卡特的美國女子訂婚了,並在三個月後快速地跟她結了婚。沒有人想這麼說,但他的新婚妻子看上去非常無趣,而且不像蓋伊經常迷上的那種女孩。    
    蓋伊幸福嗎?    
    嗯,也許吧。艾倫跟他不太親近,蓋伊也不太跟父母傾訴心事。不管怎樣,蓋伊似乎已經定了下來,這至少是一件好事。    
    那人在餐廳前停下腳步,並轉向女僕。他衝她眨了眨眼,並把食指豎在唇前,然後踮起腳尖輕輕走到門邊。    
    門微開著,那人可以透過門縫看到室內。裡面有一個男子,他妻子,還有兩個孩子,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分別是五歲和六歲左右。那男子正熱烈地跟小男孩討論著煮蛋的各種好處,以及這個東西是吃下去好還是用果醬勺把它攤得到處都是好。    
    門外那人看了片刻,然後砰地一聲撞開門。    
    「早上好,早上好,早上好!」他大喊著,「有沒有喬治叔叔的魚蛋飯啊?」    
    「喬治!」艾倫和洛蒂同時驚喜地喊道。    
    艾倫撲上去第一個擁抱他,洛蒂的動作比他慢,但她的擁抱時間要長得多,因此她取得了最後的勝利。她相對的慢速在她站起來時得到了解釋:高高隆起的腹部使她擁有價值五個月的謹慎理由。    
    「老天啊,喬治,我們還以為你至少要再過兩個星期才能回來呢。」    
    「哈,我飛回來的,你們能相信嗎?不再是紅海上的汽船或是那些該死的土耳其火車。直接回來:阿巴丹——巴格達——太巴列——雅典——熱那亞——阿姆斯特丹——倫敦。昨天晚上回來的,在該死的暴風雨中——原諒我,親愛的,原諒我——不過這還不算到家,直到我砰砰敲上你家的大門才算。」    
    洛蒂站起來,想去關照喬治的早飯,但兩個男人表示強烈反對,並迫使她重新坐下,最後是艾倫去叫了茶、魚蛋飯、燻肉、腰子、雞蛋、香腸、醃魚、番茄、蘑菇、更多的茶、再上一盤黃油和果醬,還有黑莓醬,這是用惠特科姆莊園的廚房菜園裡摘來的果實做成的。    
    艾倫和洛蒂向喬治說著他們家的新進展。小伊萊扎活力十足,她已經愛上了騎馬,在教室裡也是眾人的寶貝。小湯米對在他那雙具有破壞性的雙手範圍之內的一切東西都是個威脅,但同樣被看作小寶貝和小可愛。第三個小珍寶將於四個月後降臨;這一次懷孕跟前兩次相比沒有那麼轟動;從任何方面看來,他們的世界已經幸福和諧得不能再幸福和諧。    
    然後他們就暫停了一下。一名保姆進來接小湯米,她不以為然地看了一眼客人。一家人一起這麼吃早飯就夠奇怪的了,但居然在有孩子在場的時候在早餐桌上招待不速之客那簡直是太不體面了……    
    艾倫和喬治看了看彼此,洛蒂注意到了他們的對視。    
    「哦,別這麼蠢了,你們兩個。」她說,「你們當然是急著要談公事,你們當然應該趕快,免得你們兩個就像大氣球一樣炸掉。在你們想要退場討論油井、管道、強盜和爆炸之前,你們應當非常清楚我會跟著你們,一個詞都不放過。」    
    兩人笑了起來,他們就在早餐桌邊度過了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談論了這家公司目前狀況的每一個細節。艾倫將公司命名為艾倫湯石油公司——起源於它的兩個精神創立者:艾倫和湯姆。    
    八年前,為了給鍋爐提供最後一把重要的火焰,艾倫和喬治燒掉最後一件所有物,自那以後,這家企業已經得到了蓬勃發展。埃格漢姆·鄧洛普說到做到。艾倫仔細地評估過所需資金的數額。鄧洛普打聽了一下市場行情。然後,手指一交叉,他們進入證券交易市場,獲取了讓人瞠目結舌的兩百五十萬英鎊。    
    他們利用第一部分資金在離埃默裡二號一英里左右的地方鑽探進一步的油井。他們挖的每一口井(這次他們使用的是最先進的美國鑽探設備,速度與最初的先驅者相比簡直不可同日而語)都挖出了石油。他們甚至都沒有繪製出油田的整個範圍,但他們知道它肯定不少於九英里長,不少於兩英里寬。他們在山裡建起巨大的儲蓄池用來存放他們最初抽出來的石油。同時,從英國和印度軍隊雇來的兩打道路工程師也開始勘測下山的管道線路。他們用鋼桿和布旗標出線路。然後,等第一批管道從格拉斯哥運來之後,他們購買了一千一百頭騾子,並雇了足夠多的人手。那些人手和騾子拖、拽、拉、罵地將這些九英吋的管子運送到位。穆罕默德·埃默裡,帶著一支蓋什凱隊伍,慷慨地提出由他保護這條新的線路不受強盜侵擾——也就是說,不受他自己侵擾。艾倫和雷諾茲詼諧而耐心地跟他談判,最終同意付錢讓兩打帶著步槍的部落男子看守管道,(更重要的是)並給予穆罕默德·埃默裡艾倫湯石油公司百分之三的所有權,並永遠為整個蓋什凱部落所擁有。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58節 一直這樣持續下去嗎

    在一個更私人的場合,艾倫騎馬來到埃默裡的帳篷,送給他一個用金子打造的鑽塔小模型,上面用英語和波斯語寫著:穆罕默德·埃默裡二號。    
    這家逐步發展的公司沒有忽視它的其它責任。它在管道的兩頭建起學校和醫院。第一年,設在設拉子那頭的醫院治癒了將近六千個沙眼病人,進行了兩百次移除白內瘴的手術,切除了三千五百個扁桃體,並開始一項漫長的工程:徹底消滅痢疾和霍亂這種水傳播病。學校也蓬勃發展,向孩子們教授基本的讀寫能力和計算能力,向大人們傳授專門技能和衛生常識。在設拉子的學校裡,讀寫班有四十二名十歲以下的學生——再加上阿莫德,他認為「做這種該死見鬼的文盲真是他媽的一點用也沒有。」    
    波斯灣海岸上還建起了一家精煉廠。倫敦市內對這一想法紛紛表示反對。雖然英國波斯石油公司也是這麼做的,但很多人認為將新公司最複雜最重要的工業設施建在波斯最荒涼的鄉下簡直是瘋子所為。    
    艾倫,公司的常務董事和主要股東,聽取了所有的爭論,然後全都沒有接納。他私下裡跟雷諾茲說,「上帝把石油放在了波斯,喬治,不是英國。如果我們不能送給波斯人民一點東西作為回報,那我們簡直是太該死了。」    
    這家年輕的公司迅速發展成為一家大公司。當然,他們仍然有著自己的樂趣。爆炸、洪水、瘟疫、暴亂和火災都是遊戲的重要部分。但現在石油不停地流出。第一年他們運走了二十萬桶,第二年四十萬桶,而今年,在他們運營的第五個年頭,則有望達到兩百萬桶。他們已經開始尋找進一步的石油來源。伊拉克是他們的最佳選擇。中東的其它國家也都是目標。    
    艾倫和喬治談著話。洛蒂坐在那兒做著刺繡,精神恍惚地縫著針腳,分出一半注意力聽著她最喜愛的兩個男人的對話,另一半注意力聽著肚子裡成長的小生命。早餐剩餘的東西已經被清理乾淨。茶讓位給了咖啡。被女僕拿走的銀質調味瓶又被拿了回來,這樣雷諾茲就可以把鹽瓶、胡椒粉瓶和芥末瓶全都擺到桌上,用來解釋精煉廠裡冷卻塔的某些新的複雜構成。    
    生活很美好;極為幸福,事實上。它會——它能——一直這樣持續下去嗎?    
    傍晚的陽光掠過松樹的樹冠。鑽塔那邊的空地上,一隻鼻子似豬的臭鼬慢慢跑著穿過樹叢,傲慢而又長時間地看了正在勞作的工人們一眼,然後向前跑去,確信不管這些人類在幹什麼,都不會觸及到它身為臭鼬的快樂。    
    這是週六的下午,一般大家都會早早收工。他們又從井裡提出一節鑽桿,旋開螺絲,把它堆到一邊,然後抬起頭來。剛好就在這時進入他們眼簾的是一輛舊福特車,這是一輛老爺車,它兩側的黑色車身全都被覆蓋在這一地區的磚紅色灰塵之下。一個男子下了車,向湯姆走過來。    
    湯姆將煙草汁吐到地上,擦了擦雙手,走過去迎接那人。    
    「幹得還好吧?」那人慢吞吞地問。    
    「不壞,」湯姆說,「這周兩百五十英尺,考慮到週二的下陷,這個進度相當不錯了。」    
    「如果不出現下陷的話會更好。」    
    「如果我們用的不是破銅爛鐵而是鑽探設備,不是牧牛工而是鑽探工的話,會更好。」    
    「從來沒聽過一個優秀的鑽探工像你這樣責怪自己的工具。」    
    「那是因為你從來沒見過優秀的鑽探工,不知道他們應該是什麼樣子。當然了,那是在我之前。」    
    「對,行,你想去給洛克菲勒公司干,那你就去給洛克菲勒公司干。雖然他們什麼都不會給你。」    
    湯姆又啐了一口,然後走開。他從鑽井旁斑駁的草地上拿起夾克,抖了抖上面的灰塵、昆蟲和松針,然後把它穿上。他吹了聲口哨,一隻髒兮兮的小白狗興高采烈地搖著尾巴從她睡覺的地方竄過來迎接她的主人。湯姆俯下身讓她舔著,臉上綻出大大的微笑表示歡迎。這種微笑讓他顯得年輕了一點。他看上去更像那個下船走上埃利斯島的人,而不像那個在錫格納爾山遭遇慘敗的人。    
    開福特車的那人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錢夾和一個紅皮本,然後數出一些錢。「嘿,小東西。你還在這兒負責呢?四十五塊。」    
    他遞出錢,湯姆接了過去。    
    「我正試著給你找個好點的鍋爐,」那人說,「沒有合適的壓力就來鑽井,沒有比這再難的事了。」    
    「你可以試著買些燃料。我們一直用著新木,這該死的東西只會冒煙,卻不著火。」    
    「嗯,這就是獨立自主的快樂之一,對吧?下周我要見一個從休斯頓來的傢伙。這傢伙和幾個感興趣的投資者,可能吧。我說過,如果再籌到一些錢,我們就可以把這個洞繼續挖下去。」    
    「你打算賣多少股份出去,蒂奇?」湯姆說,「你已經賣了不止百分之一百了,而且有很多都是賣給我的。」    
    「我們挖出石油,就不會再有人抱怨了。甚至是你,朋友。」    
    談話到這兒就應該結束了。湯姆拿到了這一周的工錢。蒂奇·哈勒爾森再去付錢給其他人。但哈勒爾森並不急著走向那些等著工資的工人們。「當然了,如果你想超過這些休斯頓的投資者,我可以讓你在他們之前加入,給你特殊的比例。」    
    「算了吧。」    
    「現在正是投資的時候。我們現在離忍冬層不超過一千英尺遠,忍冬層有的是石油,我想。」    
    「沒錯,再過一千英尺我們就會挖到忍冬層,那兒全是鹽水和破滅的希望。」    
    「你想下半輩子都靠工資吃飯,那是你的事。我說過,我有的是投資者。」    
    「對。」    
    湯姆以前就聽過這番話。贊助者,空談者,銷售商。謊言,許諾,空想。他感覺到一種熟悉的混合情緒。他已經厭惡了上百塊的描繪和幾毛錢的現實之間的差距。過去這幾年他在十多家獨立的野貓油井幹過,所有的油井都是這樣的,磨損的設備,雇來幹這種重活的當地農民,項目總是瀕臨經濟崩潰的邊緣。這一行的常識就是:你得鑽四十五口野貓油井才會有一口出油井,而且這是整個這一行所面臨的風險。那些獨立挖井人所面臨的風險更大,因為他們沒錢購買最佳的鑽井場所,還因為他們經常在挖到足夠深之前就沒錢了。在得克薩斯東部的這個地方,一點都沒有石油的跡象。一點都沒有。有人挖過幾個野貓油井,但什麼都沒找到。那些石油大公司的傢伙們見到這樣的油井後,他們拍拍屁股,並許諾說井裡要是能出油的話,出多少桶他們喝多少桶。    
    可湯姆的厭惡還有另一個源頭。他自己。他知道風險。他知道陷阱。可一次又一次,他無法抵制住誘惑。也許這口新井能有大收穫。也許這個新的贊助商-地質學家真的有一片很有潛力的土地。所以一次又一次,湯姆花著那些他並沒有的錢去購買無用企業的無用收據。有時他幹上幾個月拿的是紙而不是錢。在加利福尼亞,他成了有名的「惟一在錫格納爾山輸得精光的人」,這是當時一份報紙的大標題。他急切地想要東山再起。每口井都是新的起點。也許這次,也許,只是也許……    
    哈勒爾森給那些農民鑽探工付完錢。一天三塊錢真是便宜到家了,但對這些貧困地區來說,如果沒有雨水,那就不會有好的收成,而做些有用的事換來一天三塊錢總比抓著灰塵祈禱下雨而一分錢也拿不到要強。    
    哈勒爾森又走向湯姆,把他的錢夾塞進裡兜。    
    「搭你一段?」    
    「不,不用。」    
    「有什麼能讓你振奮起來?嘿,明天你過來跟我和霍林太太一起吃點雞肉,怎麼樣?她老說好久沒見過你了。」    
    霍林太太是他們鑽探的這片地的所有者。哈勒爾森無恥地依賴著她,無盡地欺騙著她。湯姆猜測他們上過床了,但無從確認。雖然霍林太太的丈夫已經死了,但哈勒爾森在一百三十英里之外的達拉斯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家。    
    「沒關係,我已經有安排了。」    
    「你有個屁,你怎麼可能有——一個受過教育的人呆在這種狗屎地方?還是沒找到你那個老婆,我猜?」    
    「沒有。」    
    「真見鬼。霍林太太對她印象好的不得了。聽著,別拖延了。明天見,六點鐘左右。」    
    「好,好吧。」    
    「還有,嘿,聽著,關於油井下陷的事我並不是想怎麼著。誰都會碰上這種事。聽著,我覺得很對不住你。我欠你的。在我去找休斯頓那幫傢伙之前,我打算再給你一點股份。再給你百分之零點五,不要錢,白給,免費。別,別說什麼。這是你的。你應得的。快跳上車。我送你回去。」    
    小東西叫了一聲跳上車,湯姆也跟了進去。他從來沒買過車。從來沒有接近過這個檔次。這輛福特車的懸掛是給有著鐵屁股的巨人設計的。湯姆被顛得腦袋都快撞上擋風玻璃了。再來百分之零點五是件不錯的事。從理論上講(他知道這口井至少已經被賣了百分之兩百了),湯姆現在已經擁有了百分之十的股份。如果那兒有石油,他將擁有百分之十。他的運氣這麼久以來一直這麼糟糕,也該轉運了。汽車陷進一個極為惡劣的坑窪。引擎熄火了。哈勒爾森向外看著路面。他沒有試著重新啟動引擎。湯姆意識到他是故意讓引擎熄火的。    
    「見鬼,真是該死!」    
    湯姆知道他應該答話,但他沒有開口。哈勒爾森等了片刻,然後在湯姆沒有提問的情況下繼續說了下去。    
    「噢,見鬼的,朋友,我剛剛意識到我可能說得太快了。我剛跟埃德·曼寧格保證過,再也不把股份免費送人。當然了,我不會在意這種事,可他讓我寫了書面保證。恐怕我剛剛給你的那百分之零點五從法律上來說是無效的。」    
    沉默。    
    「我真的很抱歉,湯姆。在開口之前我應該好好想想的。」    
    沉默。    
    「不過明天的晚飯我說的是真的。雞肉。總吃豬肉和玉米粥會膩的。」    
    沉默。    
    然後是:「多少錢?」這是湯姆問的。    
    「哦,你用不著像休斯頓那幫傢伙那樣付那麼多。我是說,你對這整個企業來說非常重要。所以我才會懊悔因為一個愚蠢的油井下陷就對你大吼大叫。」    
    「多少錢?」    
    「就說兩百塊——該死,不,算了,算了,一百五十塊。每週三十塊,五周付清。你得在我們挖出石油之前把錢全部付清。」    
    「我不能一周就靠十五塊活下去,蒂奇。」    
    「嘿,你用不著,我不是要請你吃雞肉晚餐嗎?」    
    沉默。    
    在逐漸攏來的黑暗之中,一隻灰色的大鳥重重地撲稜著翅膀飛過他們面前的道路。在遠處,他們可以聽到一輛有著上千隻車輪的運貨火車正穿過夜晚卡嗒卡嗒地向他們駛來。    
    「好吧。」    
    「那就每週三十塊,五周付清。」    
    「我說好吧。」    
    沉默。    
    「從現在開始,朋友。有了首付我才能落實到紙上。而且我跟那個鍋爐工保證說週一會預付給他三十塊。」    
    湯姆一邊痛恨著自己,一邊從兜裡拿著皺巴巴油膩膩的美元。他把它們分成兩堆,把大的那堆遞給哈勒爾森。    
    貨車現在離他們已經很近,聽上去就像是雷鳴般的轟隆聲。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59節 湯姆毫無成就

    夜晚。    
    艾倫趴在地上,臉貼著地面。地上一片泥濘,他可以感覺到嘴巴上沾著濕泥,還能感覺到它正滲進鼻子。頭頂上的夜空正痛苦地尖叫。炮火將空氣都轟成了固體,槍彈掃射著周圍的地平線。    
    艾倫利用腳尖和肘部向前匍匐著。他的右手握著一支手槍,他小心翼翼地不讓槍沾上泥濘。他的左手摸過一些東西,這些東西有著跟其它東西都不一樣的濕潤感。艾倫知道這是什麼樣的東西:腦袋,胳膊,人體。他不想去看,但一陣德國槍彈掃過他的頭頂,他瞥見一些殘破的肢體碎片,然後就快速掉開目光,看向前方。    
    湯姆在那兒。就在他前方一百碼處。    
    極為勇敢、極為衝動、極不遵守上級書面命令的湯姆正在穿過鐵絲網。    
    他不明白他永遠也不會成功嗎?艾倫想衝上前把他拉回來,可他知道只要站起來就必死無疑。他蹬著兩條腿想趕快往前爬,可他發現自己正惡夢般地陷在一片泥濘之中。他在喊著什麼,或者說他覺得自己在喊著什麼,但他嘴裡的泥濘堵住了那些話,或者說可能是炮火聲已經將他震聾。    
    在他前方,湯姆的身形在鐵絲網那邊站起來。他在開槍。單槍匹馬地進攻德軍前沿。他瘋了。戰爭使他瘋狂。就在艾倫看著的時候,他的身形倒下了。不是突然倒下,而是慢慢地、緩緩地倒下。看上去他就像是正在陷進什麼東西。艾倫站起來跑向他。    
    嗓音震耳欲聾。    
    天空都被撕裂了。    
    **    
    他醒了過來。    
    洛蒂已經醒了,正焦慮地撫摸著他的額頭。當艾倫的雙眼睜開並聚焦之後,她的目光柔和下來,焦慮也消散了。    
    「對不起,親愛的,我是不是在大叫?」    
    「是的。」    
    「又做夢了。」    
    「我知道。」    
    「真對不起。也許我應該睡在我的更衣室裡。處於你這種狀態的女人最不需要的就是——」    
    「親愛的,請別這麼傻。」    
    「我說真的,你需要整晚的——」    
    「我需要一個不是傻瓜的丈夫。」洛蒂在床上坐起,將艾倫身後的枕頭豎好讓他也坐起來。「你的夢越來越頻繁了,而且夢境越來越糟糕。」    
    「它們沒有——」    
    「有,就是有,至少從叫喊的頻率來看。」    
    「可是,那只是一些夢。只要我一醒過來,就覺得——」    
    「可能吧,但我不僅僅是在你醒著的時候愛你。我已經受夠了你對這個問題的置之不理。」    
    艾倫揉揉眼睛。夢境還沒有完全退去,仍然縈繞在他的腦海中。一種無名的恐懼,那些可怕的炮火,到處都是死亡,湯姆像影子一樣倒向地面。他環顧著房間四周:帶著紅色流蘇的沉重的窗簾,洛蒂的物品在化妝桌上閃著銀光,孩子們的相片,洛蒂和她父母的相片,艾倫和喬治在波斯的相片。兩個世界爭搶著控制權,白天的世界開始佔得上風。可艾倫知道只要他一睡著,爭搶又將開始,戰爭又將回來。他沒有告訴洛蒂,但他現在每晚都會夢見戰爭,只不過他並不總是叫喊著驚醒。    
    「這不是置之不理,親愛的,」他說,「而是根本沒有辦法,就是這樣。」    
    「可能沒有,但我們沒有試過。」    
    艾倫看著她。因為懷孕她的皮膚變得光滑紅潤,而她眼中那霧朦朦的神情顯示她的一部分注意力總是分散在他處。他將一根紅褐色的短髮從她臉上拂到一邊,挑起眉毛。    
    「我這兒有個醫生的名字,」她說,「他在維也納跟弗洛伊德博士一起學習過,但他一點都不盛氣凌人。我的一個朋友見過他,說他非常有幫助,非常善解人意。」    
    「他叫什麼名字?」    
    「韋斯特菲爾德。好像叫約翰。他在哈利街有家醫務所。」    
    艾倫點點頭,「一個醫生?我猜是個心理醫生吧?我不知道,我真的不覺得——」    
    「親愛的,你是個笨蛋。」    
    「我會去的,只要我覺得會有任何真正的——」    
    「為什麼男人在某些方面這麼勇敢,在另一些方面卻又這麼懦弱呢?如果沒有用,別再去了就是。」    
    艾倫嚥了口口水。他的白色頭髮因為夢中出的汗而沾到頭皮上。這個主意讓他覺得很不舒服,所以他才不想去。如果他絕對誠實的話,他會承認,有些時候,甚至在白天,他會無端地覺得情緒不佳。甚至在雷諾茲讓人開心地闖進他家的那天早上,艾倫都有這種感覺。在很大程度上,他見到雷諾茲非常開心,對艾倫湯公司在波斯取得的進展也極為興奮,但他仍然有一種很奇怪的分離感,對一切都持有一種疲倦的清醒。對雷諾茲,對艾倫湯,對石油,甚至對洛蒂。    
    「好吧,你說的對,我會去見他,但我也要搬到更衣室去睡。我不想打擾你。」    
    「我會想你的。」    
    「我也會想你的。」    
    洛蒂點點頭。艾倫親了她一下,看著她躺下去,然後輕輕走向隔壁更衣室的那張單人床。他爬上床,關掉燈,閉上眼睛。    
    他睡著了。    
    他的嘴巴上粘滿爛泥。滿嘴都是苦澀的腥味。他抬起眼。前方不遠處,湯姆正目的明確地爬向敵軍陣營。    
    十年被浪費的光陰。    
    湯姆沒有欺騙自己。有很多種方法可以取得成功。你可以賺錢。你可以創建事業。如果事業一敗塗地的話,你總可以找到愛情,組成一個家庭,滿足地過下去。    
    可湯姆在各個方面各個領域都失敗了。他目睹著艾倫湯石油公司在波斯的崛起,並對此深惡痛絕。他讀著其他人在美國獲得成功的故事,並同樣的深惡痛絕。不管他走到何處,他總會見到幸福的家庭和恩愛的夫妻,這也讓他深惡痛絕。    
    戰爭結束後十多年來,湯姆毫無成就,除了失敗。    
    **    
    再回到1922年4月的那一天。湯姆身無分文地坐在長灘法院門前的台階上。他身上有兩美元,一些零頭,還有一條可愛的小白狗。他覺得既淒涼又悲慘。然後傳來了那個聲音:「湯姆?是你嗎?」    
    那是麗貝卡。她在懷俄明還清了債務,來到了西邊的洛杉磯。還清了債務之後,她一切都重新開始,在好萊塢一些工作室當打字員。她在報紙上看到了湯姆的事情——那個名為「惟一在錫格納爾山輸得精光的人」的大標題。她立刻出發前來找他。    
    見到她是個震驚。她仍是那麼熟悉。橄欖色的皮膚,瘦削,稜角分明。湯姆(儘管他之前有種種懷疑)發現她雖然不漂亮卻有著極大的吸引力。直到他看進她的眼裡。它們和湯姆認識的任何一個女人都不相同。那雙眼睛是黑色的、敏感的、銳利的,但不帶任何敵意。湯姆立刻認出她的雙眼,就好像他昨天才見過它們一樣。    
    她是以朋友的身份前來的,但當湯姆花了他那兩塊五毛五分錢中的一大部分給她買了中飯之後,他們開始發展成為戀人。幾個月過去了。他們住在了一起。他們睡在了一起。他們幾乎是幸福的。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60節 十年被浪費的光陰

    但湯姆發現自己幾乎不可能安定下來。就在他離百萬富翁只差一步之遙之後,他只能去做低級鑽探工。他住在只有一張床的房間裡,房租是由他做過妓女的情人付的,而他舊時的兄弟則是世界上最年輕最有活力的石油公司的常務董事。他曾經鑽過井的那片土地——赫爾希老大媽的那二十七畝地——已經讓法裡斯兄弟變成了數-數-數-百萬富翁。湯姆無盡地責怪自己的霉運。他對整個世界都憤怒不堪、滿心想要報復。他厭惡麗貝卡的滿足。他厭惡她。    
    緊張局面出現了。    
    他把太多的錢花在白癡般的石油投機上。他在外面喝酒。他偶而(只是偶而)會跟麗貝卡之外的女人上床。    
    所以一切都結束了——或者說應該都結束了。但是1923年春天的一個晚上,他們在法院台階上見面大概一年之後,麗貝卡向他宣佈了一個消息。她懷孕了。湯姆很震驚,但他很有責任心,他請求她立刻嫁給他,而且他做的非常優雅,甚至是非常慇勤。他們快速而又安靜地結了婚,他們的寶寶——米切爾——六個月後出生了。    
    米切爾是個結實的小傢伙,有著強有力的肺活量和父母的黑頭髮。湯姆非常喜歡「巨人米奇」,但他對兒子的感情無法彌補他和兒子母親之間的緊張關係。湯姆總是覺得勉強的結合跟真正的結合還是有區別,所以他跟女人的鬼混越來越頻繁。同時,他的工作從糟糕變成更糟。在整個加利福尼亞的這一行業,湯姆都以「二七十畝」或者就是簡單的「二十七」這個綽號而出名。每次他聽到這個名字,他都會跟說出這個字眼的人打架。他用拳頭,用酒瓶,有一次甚至用了鐵棒。在十二個月的時間內,他被加利福尼亞標準石油公司解雇兩次,聯合石油公司解雇兩次,殼牌公司和海灣公司各解雇一次。    
    這個不平靜的家庭搬到了得克薩斯,希望湯姆能夠遠離他的名聲,然後安定下來。綽號不再有人叫起,但湯姆仍然發現安定的生活是不可能的。他走到哪兒都能聽到艾倫越來越成功的消息,這讓他痛苦不堪。當艾倫在英國過著優越生活的時候,要他過一種充滿簡單得失的簡單生活,這是不可能的。甚至連艾倫給公司取的名字——艾倫湯;艾倫和湯姆——在湯姆看來都像是刻意的污辱。他著迷般地關注艾倫湯公司的發展消息,而他所聽到的一切又將他進一步推向憤怒和自我厭惡。    
    他離開了大公司,寧可給那些小人物幹活。他拿的錢更少,浪費的卻更多。每次失敗都引發下一次嘗試。每次嘗試都直接導向下一次失敗。    
    麗貝卡帶著米切爾搬走了兩次。第一次她只走了五個星期,第二次走了八個月。兩次她都搬到一個農場主的寡婦那兒去住,湯姆在墨西哥灣沿岸地區的油田上工作的時候這個寡婦對麗貝卡很好。她住在那兒,幫幫老太太的忙,照顧著一天天長大的孩子。    
    兩次,湯姆都在憤怒的坐立不安和從他那破碎的家庭中挽救出一些有價值的東西的希望之間猶豫不定。尤其是第二次,在那漫長的八個月時間裡,他到處亂跑,找到工作,又丟掉工作,把資金投進最無聊甚至是欺騙性的石油計劃。他開始過量酗酒,在走私酒吧裡跟人打架,而他打架的對象都是拳頭巨大的得克薩斯牛仔,他們的每一拳都不可小視。但這兩次,湯姆最終都對他的自我毀滅感到厭惡。兩次他都爬到麗貝卡那兒求她回來,保證改過自新,並懇求她再多點耐心。兩次她都回心轉意了。    
    但就在兩個月前,隨著湯姆的改過自新又一次泡湯,麗貝卡的耐心終於用完了。她又一次離開了他,這是「絕對的最後一次」。她想把米奇從他父親身邊拯救出來。她想讓米奇為自己的父母感到驕傲,而不是感到羞恥。湯姆又是一個人了,痛苦而絕望。    
    十年被浪費的光陰。    
    **    
    車子把湯姆丟在髒兮兮的院子裡,喇叭嘟嘟地響了一聲表示「再見」,然後正準備掉頭開進夜色。然後,一種突然的衝動讓湯姆跳到車前,迫使哈勒爾森停下車。    
    「天啊,朋友,你別那麼跳出來,我差點撞上你了。」    
    「一個問題。就一個問題,蒂奇。你答應給那鍋爐工一些錢。你什麼時候答應的?」    
    「鍋爐工?誰管呢?他什麼也不是。你把這些事都交給我,我會——」    
    「告訴我,什麼時候?」    
    「這沒什麼大不了,就是剛才。就是我下來給你和那幫工人發工資之前。」    
    「多少錢?」    
    「拜託,老兄!這算什麼?你擔心那鍋爐工想分走我們的一部分利潤?」    
    「別再廢話。」    
    「天啊!他說要兩百,但肯定拿不到這些。我們什麼都還沒談妥。嘿——好好休息一晚上,明天見,好嗎?」    
    「好的,」湯姆空洞地回答。    
    汽車又嘟了一聲,然後消失在夜色中。在湯姆身後,小屋裡空空蕩蕩,而裡面本該有一個很好的妻子和一個健康的睡著了的孩子。湯姆沒有理由走進去。他沒有理由去做任何事。    
    「嗯?」    
    「嗯?」艾倫附和道,「你要檢查我嗎?」    
    「對。」    
    「我該脫掉夾克嗎?」    
    「如果你喜歡的話。」    
    「你不需要聽聽我的心什麼的嗎?」    
    「需要,但不是用聽診器來聽。」艾倫看上去很是困惑,韋斯特菲爾德加快步伐結束神秘,「這是你第一次看心理醫生,我猜?」    
    「我在戰爭期間見過一些神經科專家,但不像這樣。」    
    「你既有一點緊張又在想你是不是上當了?」    
    「對,」艾倫笑了笑,開始放鬆。    
    「對,嗯,有時我自己也會這麼想……我會檢查你,或者這麼說,我會請你檢查你自己,你的心。我們所做的一切就是談話。你會想,談話能帶來什麼改變呢,這我無法明確地回答你。我只能告訴你,對我的一些病人來說,我們的小小談話帶來了徹底的改變。我希望你也能如此。」    
    艾倫點點頭,「雖然如此,」他說,「我並不確定自己真的有問題。在我醒著的時候,我的狀態極佳。我努力工作,我有個很棒的家庭,我的生活很快樂。」    
    韋斯特菲爾德在哈利街的醫務所裝修得就像一位上流人士的客廳。他讓艾倫選擇躺在躺椅上或是坐在扶手椅上。艾倫毫不猶豫地坐在了椅子上。從百葉窗外傳來哈利街道上的車流聲。    
    「還有呢?」韋斯特菲爾德說,「你非常快樂,有個很棒的家庭,可你卻來看心理醫生。」    
    「還有……」艾倫歎氣,「那些只是夢,但是——」    
    韋斯特菲爾德猛搖著頭打斷他,「不,不,不,別說『只是』,別說『只是』。我們相信——確切地說,弗洛伊德博士和他的追隨者們相信——夢境可以反應出我們潛意識中的自我。自我比我們更強大,更自然,沒有那麼開化,但是更加激情。我是一個研究夢境的醫生。請告訴我你的夢,但不要把它們描述成『只是』夢。」    
    艾倫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他講到這些夢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霍亂,然後是瘧疾。充滿幻覺的夜晚。每日的譫妄。夢境就從那時開始,然後一直到現在,開始是偶然幾次,現在是每夜都有。整個晚上,每個晚上。在他述說的時候,這種經歷的強烈程度多多少少通過他的話語自我流露出來。他身體前傾,手指緊緊抓著椅子的扶手。    
    「在白天的時候,請告訴我,你有沒有什麼不適的感覺?耳鳴,戰慄,害怕亮光或是突然的聲響?」    
    「沒有。」    
    「有沒有你無法解釋的緊張或是焦慮?」    
    「沒有。」    
    「突然的興奮?無端的憤怒?這一類的經歷?」    
    艾倫猶豫了不到一秒鐘的時間,然後說,「一點都沒有。」    
    「沒有?你聽上去並不確定。」    
    「嗯……不是我能明確解釋的。有時候我會有一種遲鈍的感覺,原因我也不明白。這兒有一種疼痛的感覺。」艾倫指了指心臟部位。    
    「遲鈍——或者說是悲傷?」    
    艾倫正準備說不是,這時他突然感到一陣與他試著描述的感覺相類似的情緒,只是更強烈一些。它確實像是悲傷。「對,可能是。我以前真的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61節 能幫助他們是件很快樂的事

    「確實……請繼續,你正在跟我講述你的夢境。」    
    艾倫又說了一些他的夢。它們以前僅僅是關於戰爭,現在卻變成了湯姆。整個晚上,每個晚上。韋斯特菲爾德詢問著艾倫跟湯姆的關係,在艾倫解釋的時候他的濃眉越挑越高。    
    「在這些夢裡,湯姆死了嗎?」    
    「我想是的。」    
    「我問的不是這個問題。我問他死了沒有。你有沒有看到他死。」    
    「我看到一陣槍彈。我看到他倒下去。」    
    『你看到他死了嗎?」    
    艾倫沉思著。這是個奇怪的問題,但可能夢境醫生的職業義務就是表現得很奇怪。隨著他的沉思,答案慢慢浮進腦海,水晶般透明,就像是下降的照明彈突然放出的光亮。    
    「沒有。很奇怪,他一個晚上差不多要死上百回,但我從來沒親眼看到他死……沒有,不是的,他從來沒死。在我的夢裡,他總是垂死,而不是死掉。我不知道為什麼,這沒有道理。」艾倫坐回去。    
    韋斯特菲爾德猛點著頭。他的頭髮是栗子色的,臉型很像松鼠的臉,一對濃眉在他的鼻子上方連成一線。他不停地點著腦袋時就像是哈利街玩具店出售的那種點頭玩具。「很好,很好。」    
    「你能明白嗎,醫生?」    
    「哦,是的。記住,你的潛意識是一種自然而幼稚的動物。一個被槍彈掃射的人一定會死,這種邏輯對它來說沒有太大的意義。你的潛意識是在試著告訴你它不接受湯姆的死。現在不接受。可能自從湯姆失蹤那天晚上以來沒有一刻接受過。所以你才會做夢。」    
    「所以我們必須讓這個動物成長起來,接受現實。」    
    「哦,不。」    
    「不?」    
    「遠非這樣。潛意識不會成長,但它會跟你對話,只要你容許。在夢裡跟你對話,它總是這樣的。」    
    艾倫摸了一下頭髮,然後用手撫摸著嘴巴的上面,就像從前他留著鬍子時那樣。他有多年沒有這樣做過了。這是個過去的動作,戰爭時期的動作。韋斯特菲爾德讓他大吃一驚,但他很高興。他不太說得出為什麼,但一種孩子氣的興奮開始湧上心頭。    
    他坐直身。    
    「醫生?」他說,「我是……我是說,你……聽著,我一直認為飽受彈震症之苦的人是最糟糕的情況。我手下的一些最優秀的士兵也都等了這種病,我自己也曾經有過非常嚴重的神經疲憊。但是如果你認為——」    
    「不是彈震症,不是。」    
    「你確定?」    
    「聽著,蒙塔古,我一見到一個像你這種歲數的人走進這間咨詢室,我的第一反應就是彈震症。我幾乎都已經認定了。在大戰期間,我們的士兵被送進一種無法忍受的狀態。從平實的、醫學的角度來說:無法忍受。所以我才會問你有沒有耳鳴、戰慄、害怕大聲。」    
    「嗯,這些我都沒有,謝天謝地。」    
    「對,你是應該。」    
    「應該……」    
    「應該謝天謝地。如果一個人的意識已經被戰爭摧毀,那我或其他任何人都沒有辦法。一點辦法都沒有。有些時候我認為死去的那些人更加幸運。」    
    湯姆以前就經歷過緊張的感覺。當他第一次踏上通往前線的泥濘的遮泥板時。當他第一次冒著敵軍的炮火爬進無人地帶時。當他和死去已久的朋友米奇·諾加德策劃逃跑時。當他踏足埃利斯島想要入境美國時。    
    但他從來沒經歷過這種感覺。他緊張到了極點。嘴裡發乾。兩手冒汗。他剛把手在法蘭絨褲子上擦乾,它們馬上又會變得汗漬漬。這是個週日的下午,按照得克薩斯南部的標準來說是個涼爽的下午,湯姆穿了件黑西裝,還體面地戴著黑帽子,打著黑領帶。    
    他往上走到農舍的門前。這是上個世紀繁榮時期留下來的較大的兩層樓建築,但白漆已經開始剝落,露出來的木板都已經風化易碎。    
    湯姆敲敲門。    
    一個女僕應了門,把他帶進一間滿是天鵝絨和蕾絲的客廳,讓他坐在一張女性化的小沙發的邊緣上煎熬著。他把帽子在兩手間絞著,直到帽沿被扭得不成形狀,帽頂被捏得軟不塌塌。然後傳來腳步聲,門被打開了。    
    「啊!卡洛威先生!」    
    是那個老太太,農場主的寡婦,她在丈夫死了二十多年後仍然一身黑色。    
    「埃爾維克太太,下午好。」湯姆站起身,不自在的就像一個站在老闆妻子面前的低級搬牛工。    
    「我想你是過來說服麗貝卡跟你一起回家的,」她用一種惡意的方式說出「家」這個詞,這種方式暗示著湯姆稱作「家」的地方是大多數體面人會稱作糞坑的地方。    
    「對……不……不完全是。我想見見她。」    
    「你應該提前打個電話。」    
    「我是應該那麼做。我很擔心,也許……」    
    「你擔心她不想見你,這一點都不奇怪。」    
    埃爾維克太太像小鳥一樣點著頭,稍微環顧了一下屋內,好像是在檢查湯姆有沒有弄髒地毯或是偷走瓷器。「請在這兒等著。」    
    她出去了。    
    半個小時過去了。壁爐架上放著一個鍍金的鐘,湯姆靠數著嘀噠聲來維持他那本就不多的鎮定沉著。然後又傳來一陣腳步聲。湯姆站起來。腦袋一陣發暈。門開了。是麗貝卡。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衣服,袖口和領口是白色的。這衣服使她看上去很嚴厲,而她進門時摘掉的金邊眼鏡則加深了這種感覺。    
    「貝卡!」    
    「湯姆!你不該來的。」麗貝卡的聲音並不是很冷酷,但是很低沉很謹慎,就像已經下定的決心。「我跟你說過不要來。」她仍站在那兒。    
    「我知道,親愛的,我……」湯姆的聲音低下去。他的妻子仍然站在那兒。她讓他等了半個小時。挫敗感已經在折磨著他,「我可以走。」    
    「不,你已經來了,」麗貝卡坐下,但離他很遠,一點都沒有要跟他進行身體接觸的意思,「很抱歉讓你等了這麼久。我有個客戶。」    
    「客戶?」    
    這個詞在這種環境下聽起來很奇怪。湯姆惟一知道的麗貝卡的客戶並不是埃爾維克太太所歡迎的那種。而且,麗貝卡那身讓她看起來像是清教徒的打扮也不是能夠吸引嫖客的那種。    
    她莞爾一笑,「不是那種。我以前幫我父親記過帳。我父親和他的一些朋友。我學習了一下美國的記帳方式,然後就登廣告尋找客戶。」她聳聳肩,就好像這是一種非常普通的才能。「我很驚訝地發現附近有這麼多農場和其他行業的帳目全都是一團糟。能幫助他們是件很快樂的事。」    
    湯姆張大嘴看著她,想起八年前他在麗貝卡那空蕩蕩的公寓裡發現的帳本。但他從來不知道她的記帳水平能夠好到讓她賴以為生。「我怎麼一直都不知道?你從沒說過。」    
    「你從沒問過,」她回答說,語氣中帶著幾分嚴厲,「你覺得因為你想隱瞞你的過去,所以你也不能詢問我的過去。我不想跟你說一些你不想聽的事情。」    
    短暫而艱難的沉默。    
    「對不起。」    
    沉默又持續了片刻。    
    然後是:「也許你說的對,湯姆。也許你最好還是走吧。」    
    湯姆的帽子真是不該帶進門。它在接下來半分鐘內所遭受的蹂躪簡直無法形容。湯姆在指間紐絞著它。它到達這間屋子的時候是一個嶄新的帽子。它離開的時候將變成一個貶值的廢品。    
    「聽我說完,親愛的。這次,我保證……見鬼,貝卡,我想你不會信得過我的保證。」    
    「不太信得過。」    
    「所以沒有保證。」    
    「好的。」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在哪兒,我在幹什麼。」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62節 有生以來第一次

    麗貝卡點點頭。如果湯姆足夠鎮定的話,他會發現她的眼裡充滿感情。他會發現,雖然她的聲音很穩,但她的呼吸卻是急促的深呼吸。    
    湯姆遞給她一張白卡片,「這是我的新地址。如果你想找我,就來這兒。地方比較小,不過等我存的錢可以租到更好的地方,我會馬上通知你。」    
    麗貝卡拿過那張卡片,眼裡滿是詫異。上面的地址不再是十多英里遠的地方,而是德士古加公司一個鑽探地旁邊的小村莊。    
    「你住在這兒?」    
    湯姆點點頭。    
    麗貝卡又看著卡片。她的眼裡閃過第二個疑問,湯姆知道那是什麼。    
    「我在德士古加公司找了個活兒,」他說,「星期一開始上班。我再也不會……我是說,我不會再給那些騙人的贊助商們幹活了。德士古加的那份活兒,我得從普通的鑽探工幹起,但我比他們大多數工人都有經驗,我很快就會升職的。」    
    「真的嗎?你從鑽探工做起?在德士古加?」    
    「他們不錯,他們不像美孚或是殼牌那麼自命不凡,是個不錯的公司。」    
    麗貝卡點點頭,靜靜地驚愕著。有三件事讓她驚愕。第一,湯姆搬到離她和米奇很近的地方,而不是試著說服他們搬回去。第二,他讓自己降級了。他是個非常能幹的領頭鑽工,拿普通鑽工的工資對他來說是個污辱——而湯姆從來都不是個接受污辱的人。第三,德士古加。不管湯姆怎麼說它,他們倆都知道這是一家大型石油公司。他會拿到工資,會有像樣的工作條件,除此之外不會再有別的什麼。沒有「租約」,沒有「出井原油的百分比」。沒有保證,沒有謊言,沒有無用的紙片——簡而言之,沒有幻想。    
    「我想你,」他說,「我不會再過著沒有你們倆的生活。這次我會做到的。都是……直到現在每次都是我的錯,不管我在過去說過什麼。如果你不願意見我我會心碎的。」    
    麗貝卡上前坐到他身邊,溫柔地將帽子從他手上拿開,把它的殘骸放到旁邊的紅木桌上,然後拿起他的手。    
    「這是為什麼,湯姆?」    
    「因為你,你和米奇。我不能忍受讓他長大以後以他的父親為恥。」    
    「我們一直都在這兒,米奇和我。是什麼讓你改變了?」    
    湯姆歎道,「年紀,也許吧。年紀和智慧。」他微微一笑,兩人都笑了起來。「好吧,沒有智慧,但可能已經稍微地脫離了愚蠢。我覺得很慚愧。我意識到我不該……不該低下到那個程度。」    
    她又和善地笑了。她總是很和善。    
    事實是這樣的。最後一根稻草就是跟哈勒爾森在一起的頭一天晚上。鍋爐工需要錢。這很有可能不是付給新鍋爐工的定金,最有可能的是欠給上一個鍋爐工的債務。哈勒爾森原本可以當時當地就把錢付給他的。在他把錢付給湯姆和其他工人之後,他的錢包仍然鼓鼓囊囊。可哈勒爾森用不著那麼做。他可以輕易的玩弄湯姆,那天下午他出現的時候就很確信能夠從他身上弄走一百五十塊,而且其中的三十塊早就許諾給別人了。湯姆只是一種償還哈勒爾森那筆爛債的手段。    
    湯姆知道哈勒爾森是個騙子,但他這種做法比騙子更糟糕。哈勒爾森根本沒有想找到石油的意思。說句實話他根本不在乎。他可以出售油井的「股份」,並以此為生。等到發現油井乾枯的時候,他會憑空消失,把爛攤子留給霍林太太,讓她去面對一大堆沒有償還的債務和沒有兌現的承諾。    
    湯姆完全覺醒了。他坐在走廊的木頭台階上,聽著樹上傳來的蟲鳴。他無意中把手放到身後的一樣東西上:米奇的玩具火車,在黑暗中放出柔和的微光。他將上面的塵土拂去,在手掌上滾動著車輪。這個時候,小東西緊緊挨著他,像是要靠他們兩個建立起一個家庭。湯姆突然感到一陣想家。米奇,麗貝卡和他。那並不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家,但是,天啊,它是個家。    
    這麼久以來第一次,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可以忘掉賺大錢這回事。他可以忘掉艾倫的成功給自己帶來的混亂感。他可以忘掉一切,他只需要讓他的妻子和孩子幸福舒適。有什麼呢?他們都還年輕。他還想再要一個寶寶。最好是女孩,但無論是男是女都很好。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對石油的沉迷歸於寂靜,舊時的背叛也不再重要。是時候讓別的東西佔據它們的地位了。    
    他用手摸了摸臉上被一塊掉落的托板擦傷的地方。麗貝卡伸出手,碰了碰同樣的地方。她的手就像一群蝴蝶一樣柔軟。    
    「我很高興你來了,」她說。    
    他也是。    
    這是一輛漂亮的銀綠色勞斯萊斯「幽靈」,光澤耀眼,皮革珵亮。把這車開進倫敦東區是件愚蠢到家的事。    
    「就把它停在這兒好嗎,弗格森?」艾倫說,「如果你能阻止這些孩子們把車給拆了,那我會非常感激——而且會讓我印象深刻,我得說。」他遞給司機一袋銅幣,希望弗格森能夠用錢買通那群早已圍在車外的頑童們,「我會盡快回來。」    
    街道兩邊各有一排工人住房,所有的房子都擠在一起,散發出濃濃的煤煙味和廁所味。屋子上全都沒有門牌,所以艾倫就請一個孩子給他帶路。那孩子渴望地看著勞斯萊斯,只顧得上掉頭用骯髒的指甲衝著一扇門指了一下,說,「那是我阿姨家」,就回過頭繼續崇拜那輛車。    
    門沒有關牢,艾倫還沒來得及敲門,門就被完全推開了。一個衣著破爛、五十歲左右的女人在台階上行了個曲膝禮,而她後面有個男人喊道,「滾出去,你個寄生蟲!走的時候帶上那個寄生矬子。我們這兒來了個該死的紳士。」那女人行完禮,那男人也喊完話。屋子裡陷入一種充滿期待的沉默。    
    「早上好,是哈德威克太太嗎?」    
    「以前是哈德威克太太,」那女人飛快地回答道,「哈德威克先生為了國家放棄了他的妻子,先生,現在是傑夫森太太,先生,對不起。」    
    「我能進來嗎,傑夫森太太?我想問些事情。」    
    艾倫被帶進狹小的前廳,一個小孩正試圖趕在被傑夫森先生的靴子踢走之前迅速消滅最後一點早飯。屋子裡髒得一蹋糊塗。牆上曾經糊過牆紙,但大部分牆紙都已經因為濕氣而剝落,脫落處貼上了從雜誌裡剪下來的圖畫:農家少女組合,威爾士王妃,約瑟芬·貝克,魯道夫·瓦倫蒂諾,格雷塔·嘉寶,克拉拉·鮑。有人甚至把一些普通的信紙剪成錯綜複雜的裝飾圖案,釘在髒兮兮的架子上。    
    「對不起,先生,對不起,先生。」兩人不停地說著。    
    「對不起,」艾倫說,「我應該抱歉我的突然到來。請不要為我麻煩。」    
    那男人和女人都整了整衣服。他穿上一件黑跡斑斑的夾克,顯示出他的職業是一名運煤工。他重重地踩死一隻巨大的蟑螂(「對不起,先生!」),然後坐下。那女人把裙子上有污跡或是有補丁的地方全都塞了進去,只留下了件既單薄又破舊的東西緊緊繃在腿上。    
    「我想找一個叫做哈德威克的人,愛德華·哈德威克。陸軍部給了我這個地址。」    
    「哦,是的,先生,」那女人說,「這是銼——你要找的是矮子,先生。矮子是我們以前對他的稱呼,先生,戰前的時候。」    
    「他現在在嗎?」    
    「哦,在,先生,只是……」    
    兩人對望了一眼。    
    「他在戰場上受了很重的傷,先生。他看上去可不太順眼,但這孩子的心地很好。」    
    「這我敢肯定,傑夫森太太,」艾倫溫和地說,「有很多的好小伙兒都受了重傷。我自己也在場。」    
    兩人尷尬地看著彼此,然後傑夫森先生站起身,「我去帶他出來。我相信他也該出來換換氣了,」他加上一句,看上去很像是滑稽地模仿艾倫的舉止。    
    他重重走到後面。傑夫森太太試著再次調整一下她的裙子,但用這麼小的一片布料去擋住一對相當肥大的屁股很有難度。又一隻巨大的黑蟑螂蹣跚地爬過地面,他們倆都像被催眠了一樣地盯住它,然後一扇門砰地開了,傑夫森先生喘著氣走進來,從前的二等兵愛德華·「矮子」·哈德威克歪歪斜斜地躺在他胳膊上。    
    矮子哈德威克沒有了雙腿,所以有了個新名字——矬子。他看上去很蓬亂。肩上和頭上因為沾著蜘蛛網和石灰漿而發白。他的臉像東區所有的孩子一樣髒兮兮的。他身上有著隱約的糞便味。有一兩秒鐘左右,艾倫就粗魯地張大嘴瞪著他,然後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為了匆匆地給他們的貴客清理出樓下的空間,傑夫森夫婦把矬子從他平日的椅子上搬到他們惟一能想到的地方:廁所。    
    「矮子哈德威克,是嗎?」艾倫說著,伸出手,「我叫艾倫·蒙塔古,以前是蒙塔古上尉。」    
    「長官,是的,長官。」矬子將手舉到前額,做了個類似敬禮的動作。    
    「別,別,沒關係。我們現在都穿著便裝。」    
    「好的,先生。」    
    「聽著,我想瞭解點情況,而且我有理由相信你也許能夠提供幫助。」    
    「好的,先生。」    
    「那是在法國的時候,1916年8月。那個晚上你無比英勇地前去突襲槍哨——」    
    「機槍,先生。總共是兩挺。」    
    「沒錯。兩挺。我認為當時指揮你的是一位克瑞裡先生。是這樣嗎?」    
    「是的,先生。他是個正直的人。挑了我和博比·斯廷森,因為他不想讓那些有老婆的人去送死。」    
    「確實,確實。現在我想知道的是,克瑞裡先生中槍的時候你也在場,是嗎?」    
    「是的,先生。」    
    「請你盡可能精確地描述一下當時的情形。我尤其想知道克瑞裡先生是當場犧牲還是只受了重傷。」    
    「哦,不,先生,他躲避得很好。我們中能有人活下來真是奇跡。他們的子彈非常密集。我失去了兩條腿,」他加上一句,以防艾倫還沒有注意到。    
    矬子平板的口吻讓艾倫退縮了,但他繼續追問下去。韋斯特菲爾德說的對。他的夢一直在急切地告訴他湯姆沒有死。他的夢幾乎肯定是錯誤的,但是,在韋斯特菲爾德的鼓勵下,他意識到:如果他不挖掘出當時的真相,他的夜晚永遠也不會安寧。所以他回去查了一下當時的官方簡易派遣單。他找到了那兩個和湯姆一起執行任務的二等兵的名字。他還利用陸軍部的撫恤金記錄(驚訝地)發現其中一人居然還活著,只不過受的傷非常嚴重,於是他就利用同樣的記錄找到了哈德威克的地址。    
    「你能確切地說出當時發生的事嗎?」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63節 令人驚奇的麗貝卡

    矬子不是個說故事的好手,但是,艾倫耐心地聽到了最後。他們三人爬到了離其中一挺機槍很近的地方。他們並沒有真正的機會能夠攻下它,除非第一波手榴彈能夠僥倖讓德國鬼子驚慌失措、到處逃竄。但什麼都還沒來得及發生,他們就被敵人發現了。一陣槍林彈雨從近得驚人的地方掃射過來。「斯廷森,長官,他就在我面前消失了,就像進了絞肉機。要說他身上中了一萬顆子彈我都不會驚訝。」矮子——當時的矮子——也中了槍,倒到了地上。他身受重傷地躺在那兒,聽天由命,這是一戰中典型的死亡方式:躺在英軍前線視覺和聽覺範圍內的彈坑裡慢慢流血而亡。「我覺得我死定了。試著想起隨軍牧師說過的那些死後永生的話,不過我真不覺得那有多大意義。我昏過去了,其它事什麼都不記得了,直到我發現自己躺在戰地醫院裡,叫得驚天動地,長官,原諒我的法語,只是當時他們嗎啡短缺,長官,那些傢伙把我的腿齊齊切掉,快把我疼死了。」    
    一個陸軍軍醫隊的下士——因為這一行為他還贏得了一枚優異功勳章以及中士軍銜——救了他之後,矬子緩慢但是完全地癒合了。但奇怪的是,等說到湯姆時,他的描述幾乎跟艾倫的夢境完全一樣。「密集的槍彈,長官,密集的可怕。我看見他倒下去。我知道他肯定中槍了。不像斯廷森,長官。斯廷森就在我面前變成碎片。但受的傷很嚴重。肯定應該死了,長官。沒有人在那種情況下還能活下去。」    
    就是這些。    
    一陣槍彈——湯姆倒了下去——可能死了——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這跟夢裡完全一樣。什麼問題都沒解決。艾倫發現在他回顧聽到的一切時,胃裡閃過一陣緊張。他撫摸著並不存在的鬍子來掩飾他的不安——又是戰時的動作。    
    「謝謝你,你幫了很大的忙。」    
    「哦,先生,不用在意。我很樂意提供幫助,先生。」    
    在那間可怕的小屋裡,艾倫看到一張相片:年輕時候的矮子,穿著二等兵制服,一張蒼白而且顯得營養不良的長臉,幾乎可以肯定當時他還沒有成年。    
    「聽著,哈德威克,我現在經常去步兵假肢委員會做些工作。我們一直在尋找合適的人選。你曾經量過腿的尺寸嗎?它們沒有真腿那麼好使,但比什麼都沒有要強得多。」    
    「哦,不,先生。」    
    矬子臉色蒼白。在全家人敬畏的等待中,屋子裡的沉默幾乎變得神聖起來。    
    「嗯,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會帶你去找一個傢伙,他在假肢方面可是一把好手。你怎麼說?」    
    「哦,先生!」    
    「我會幫你做好預約,然後派車把你送過去。這樣方便嗎?」    
    「哦,先生!」    
    「好小伙兒。」艾倫點點頭。等矬子哈德威克變回矮子哈德威克之後,艾倫會幫他在艾倫湯石油公司的某個工廠找份工作。他本想送點現金,但最後決定此刻並不是最佳時機,還是等以後再說吧。    
    他站起身準備離去。他跟傑夫森夫婦握握手,兩人都目瞪口呆地立在當場。在他們眼裡,他此時已經不亞於復活的耶穌。    
    弗格森開著車,載著不同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繞著街區轉著圈子,他用這種方法保證了車子不受邪惡之手的破壞。想要再坐一次的隊伍已經排得長不見尾。艾倫沉默地把車開回去。    
    讓他驚訝的是,他並沒有怎麼想到湯姆。那些思緒會在晚上出現。和洛蒂呆在一起時,和韋斯特菲爾德醫生呆在一起時,他會封閉所有跟湯姆有關聯的渠道,直到頭腦和心臟都因此而疼痛。可現在他的腦中全都充滿了別的東西:怒火,讓他喘不上氣、失去全部判斷力的怒火。    
    他滿腦子都是他在法國認識的人的名字和面孔。湯姆:死了。弗萊徹:殘廢。這麼多人犧牲、失蹤、殘廢或是失明,有時候真奇怪英國居然還有這麼多人。洛蒂那血跡斑斑的圍裙鮮明得就像是昨天才見過一樣。他看到矬子·哈德威克那張娃娃臉因為一雙空洞的金屬腿而神情一亮。他的耳邊不停地迴響著「哦,先生,哦,先生」,一直到車子開出市區進入西區,喧鬧的車流聲吞噬了他的思緒。    
    紐約股市驟然狂跌的消失傳遍了全世界。在整個美國,經濟波動開始粉碎和摧毀十九世紀二十年代末期的泡沫經濟。但在得克薩斯一個小村落裡,工作仍然穩定,收入仍然不錯,生活變得美好。    
    1930年早春的時候,湯姆一直在為德士古加公司工作,並做到了在這一份工作上堅持干了連續九個月——這是自從他成為英國軍官以後第一次做到。更重要的是,在這九個月中他沒有出現一次過失。他沒有跟女人鬼混。他不再打架。他飲酒適中。最重要的是,他不再把錢交給任何騙人的銷售商,這些人總保證說這些「必能成功的野貓油井」(聽上去就夠自相矛盾的)能夠帶來數不清的財富。在六個月的模範表現之後,仍然幹著會計工作的麗貝卡相信了他,讓他回了家。    
    當然了,沒有人,尤其是湯姆,能夠在一朝一夕就洗心革面。    
    他上班的鑽井地區是個發展得很好的舊鎮,這大大幫助了他。妓女,酒吧,妓院,這都是任何一個石油小鎮的重要部分,現在它們全都搬遷到了別處。留下來的姑娘們看上去既乾枯又倦怠。而且他上班的地方是德士古加,這是一家大公司。鑽塔林立在接近三千畝的大片土地上。不管湯姆去哪兒,他都站在德士古加的土地上。那些依靠從投資商身上敲點小錢混口飯吃的贊助商,他們沒有租契就沒法幹活。贊助商們出現在俄克拉荷馬。他們在加利福尼亞追逐幻影。他們在得克薩斯東部的松樹林和玉米地上挖著油井。他們沒有出現在墨西哥灣沿岸地區的大片油田。    
    但湯姆確確實實在取得進步。他仍然是個鑽探工——現在是高級鑽探工了——但他真的一點也不在乎職位的得失。他只盼著每天鑽完井後,就匆匆回到埃爾維克農莊,趕在米切爾(他現在已經六歲了)睡覺之前見他一眼。他跟兒子一起玩耍,教他打棒球——自己先匆匆學會這項運動。他教兒子學字母做算術。他看著麗貝卡給兒子洗完澡,然後再把他送上床。    
    然後就是麗貝卡,令人驚奇的麗貝卡。    
    只有到了現在,經過這麼多年之後,湯姆才意識到他無意中了得到了什麼樣的一塊珍寶。她聰明,她體貼,她有著驚人的內在力量和決心,堅定得就像她內心的指南針。奇怪的是,湯姆以前從來沒有真正地覺得她漂亮過。但這些天來他看著她時甚至看不到她的缺點:稍微有點太過瘦削的臉龐,在她眼角撒下細網的皺紋。他只看到他的真愛,一個每時每刻都充滿魅力的女人,一個除了擁有其它重要美德外還擁有愛和歡笑的女人。    
    湯姆也變得年輕了。他年輕時曾經很有魅力,甚至是很耀眼。他可以只用幾個詞就把一個女人逗笑。他自己的微笑也總能引發相應的微笑。但是,在經歷了戰爭、監獄和在美國的長期失敗後,他連取悅他人的慾望都沒有了。現在,這一切都回來了。這些天,他和麗貝卡歡笑著。如果說在這段日子裡,除去米切爾童年時期無數的有趣細節之外,還有什麼能讓他們印象深刻,那就是歡笑。湯姆把頭髮又養長了,每天晚上回家之後他都會把頭埋進大水桶裡洗去一天的油污和塵土。然後每天晚上都會這樣:她會把他摁到水下,他的反應就是衝她猛搖著頭,就像小東西甩干身上的水那樣。他們會潑水、玩耍、歡笑,他們的笑聲會一起持續到他們上床睡覺。他們經常做愛,而且他們的做愛非常美妙。    
    一個更好的消息:麗貝卡的父母終於搬家,遠離了維爾紐斯和那兒的危險生活,搬到了德國的萊比錫。她父親開了一家藥店:比他在維爾紐斯那家要小,但生意已經不錯。她母親是個裁縫,在新環境裡已經變得跟以前一樣忙碌。他們已經很好地安定下來,周圍有朋友,還有一個歡迎他們的猶太教堂。當然了,他們所入籍的這個國家裡有一些讓人不快的暗流。但到處都有不快。重點是他們重新安定下來了。他們很幸福。他們很安全。    
    但是,即使身處天堂,人們也會抱怨。湯姆和麗貝卡正在他們的天堂裡抱怨。    
    他們租了埃爾維克太太農莊的一間小屋。如果他們發出喧鬧,那是不允許的。如果他們在花園裡玩水,那是不允許的。週日的時候他們早晚都得去一次教堂(雖然麗貝卡信奉的是猶太人的贖罪日),並坐在那兒熬過一頓既漫長又枯燥的英式烘烤晚餐。    
    是時候搬走了,可問題是他們沒錢。    
    「你去請她教你基督教禮儀,趁這個時候我跑上樓偷走她的珠寶。」    
    「那都是假的,我敢打賭。」    
    「假的!」湯姆模仿著埃爾維克太太的尖聲大叫,「你怎麼敢這麼說,你這個不知感恩的小賤人!」    
    他們大笑起來。這天天氣炎熱,米奇正在床上睡覺,小東西在他腳邊打著呼嚕,而兩個大人則輪流脫光衣服泡在屋後的水桶裡。湯姆弄了一些木柵欄,免得有人偷看,但即便如此,他們仍然輕聲細語,以免引起注意。麗貝卡把頭埋到水下,吸了滿滿一口碧綠的涼水,然後吐到湯姆身上,湯姆把她摁到水裡。    
    等她再次抬起頭時,她的表情變得嚴肅了。    
    「你覺得我們需要多少錢才能買一個自己的地方?」    
    「嗯,那得看您具體想要什麼樣的房子了,」湯姆用得克薩斯人那種拉長語調的說話方式說道,每個元音都拖了至少三個音節,「我們可以為您提供各種選擇,從木屋到竹棚到垃圾堆到雜物間到窖洞。我們目前惟一缺乏的是豬圈和監獄。」    
    「嚴肅點。」    
    「好吧,嚴肅點,我們的垃圾堆目前條件還不成熟。木屋也快被白蟻啃光了。」    
    又一股綠水潑向湯姆,「沒救了,絕對沒救了。」    
    「那些該死的白蟻。」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64節 不想再次引起戰爭

    麗貝卡從額頭處清洗著她的頭髮,小臂搭在木桶邊緣,下巴搭在小臂上。「三千塊買個體面的住處?」    
    「對,大概得三千塊。我也想離埃太太遠點,可我不想讓米奇在貧民窟長大。」    
    「我們現在有多少?」    
    「哇,親愛的——」湯姆又變成了得克薩斯人,「我是個百-萬-富-翁。我有你,不是嗎?」    
    「美元呢?」    
    「一千一百六十八塊。」    
    麗貝卡一臉苦相。她的收入和湯姆的一樣多,就算加上她的收入,他們離獨立自主也還有一大截路。    
    「湯米克?」她有時會惡作劇地將他的名字發成悅耳的東歐音節。    
    「嗯?」    
    「從理論上說我們的錢比那要多。」    
    「但從銀行存款來說不是這樣。」    
    「對,從銀行存款來說不是這樣。」    
    「你有著全世界最漂亮的眉毛,」她用濕漉漉的手指描著他的眉毛,「最可愛的嘴巴。我真幸運。」    
    「幸運得不得了。」    
    他們親吻著。    
    「不,事實上……聽著,你覺得到底有沒有辦法能從哈勒爾森那個騙子那兒要點錢回來?」    
    「啊!」    
    湯姆猛地仰起頭,一口嗆住。他有一種很複雜的感覺。一種感覺就是這是個好主意。湯姆用現金塞滿了哈勒爾森的口袋,只換來一堆沒用的紙。能收回一些錢是件不錯的事,如果能夠讓他一家人擁有自己的地方,那就更不錯了。可是,從另一方面來說,哈勒爾森愚蠢的枯井奇跡是湯姆殘存的幻想和希望。從理論上來說,如果哈勒爾森挖出石油,湯姆將會分得一大份。這是個愚蠢的白日夢,可湯姆仍然依附著它,因為失敗的陰雲在他身邊壓得太重。    
    「啊,呀!」    
    「你能從他那兒要回點什麼嗎?」麗貝卡問。    
    「嗯,不嚴格地說來,沒有什麼退款方案,這是肯定的……」湯姆頓住。他在蒂奇·哈勒爾森那口毫無希望的油井中的股份是他取得成功的惟一希望。湯姆密切關注著石油業的發展,他對艾倫湯公司的每一個成功細節都很清楚:波斯的石油產量一直都在增加;在伊拉克的勘探項目;在歐洲和亞洲的銷售網。湯姆一想到這些就覺得厭惡。所有他能自誇的就是他在一口荒井擁有的愚蠢的百分之十。也許是時候把他那微弱的希望拋在身後了。「……當然,我確信我能從那傢伙身上拿回一些錢。」    
    「你能?」    
    湯姆歎口氣。有件很困難的事他需要承認。「他把那口井賣了太多次,密西西比河這邊沿岸幾乎是人人都擁有一些股份。我只需要用法庭來威脅他,他就會用錢收買我。他只能這樣。」    
    麗貝卡沉默地聽著。湯姆浪費的是她的錢和她的生命,還有他自己的。她有權利發怒,但她只說了句,「那些錢,他有錢嗎?」    
    「蒂奇?該死,沒有,肯定沒有。不過他能弄到錢,那是他生存的本事。」    
    「你給了他多少?」    
    「給他?什麼都沒給。我那是投資。」湯姆不安地笑了笑。這個話題讓他越來越痛苦。這是他在一分鐘內的第二次坦白,「現金外加工資,我想那老混蛋拿走了四千塊左右。」    
    「哦,湯姆!」    
    湯姆對他的收入一直含糊其辭,麗貝卡也從沒想過這些年來他浪費了多少錢。她很震驚,但既然她丈夫已經浪子回頭,那這些都不再重要了。    
    湯姆陷入沉思中。麗貝卡背上的水已經干了,但她的頭髮仍然從額前搭了下來,在她從盆裡站起來的時候形成平滑而完整的一片。湯姆拿過一塊煙草開始咀嚼,他試過只讓這個習慣出現在鑽塔附近,但沒能完全成功。泛著黑絲的紅色唾液開始斑斑點點地出現在地面上。    
    「如果你不能做到,親愛的,那就算了。不管怎樣,我都不想再次引起戰爭。」    
    「不……不。」    
    湯姆又吐了一口口水,將煙草在牙齒間壓成一團,然後把它放到一邊。他沒法將艾倫和艾倫湯驅出他的腦海。如果艾倫在波斯失敗了,那事情會變得多麼簡單!他深吸一口氣,「我會做到的,」他說,「如果我不能為自己做到,那我會為你和米切爾做到。」    
    「你確定嗎?你可以再想一想。」    
    「不,下周去就可以。鑽塔出了點問題,我們得有一周不能鑽井,等著那些建築工人再把它修好。」    
    這是真的,但這不是理由。湯姆突然湧出要將陰影趨走的決心。最好趁著他的決心還很堅定的時候就採取行動,免得等待又讓決心暗淡下去。麗貝卡在水裡突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她在水裡呆得太久,夜晚也開始變涼。她站起來,裸著美麗的身體,爬進一塊他們用來當浴巾的舊窗簾。    
    「我愛你。」她說。    
    「我也是。我也愛你。」    
    她深邃的黑眼睛又像往常一樣打量著他,「你很勇敢。這不是件容易的事。」    
    夜風吹過,她又顫抖了一下。她感到一陣突然的寒意。他們在這兒很幸福。一切都很美好。把湯姆又送回他的沉迷當中,她是不是有點瘋狂?不管是對是錯,她都是在玩火。    
    艾倫坐在床尾。洛蒂坐在床上,背靠著一堆枕頭。她的白色晨衣半敞著。這是1930年3月12日。他們四個月前出生的第三個孩子波莉已經吃著吃著就睡著了,她的小嘴仍然含著母親的奶頭。洛蒂輕輕把小寶寶抱開,拉上晨衣。她微微笑著。    
    「你不累嗎?」艾倫問。    
    「現在是凌晨三點,親愛的,我當然累。」    
    艾倫在被子下面抓住洛蒂的兩隻腳幫她按摩著。在他知道的女人中——或者說,富有的女人中,他妻子是惟一一個親自照顧嬰兒的,她不厭其煩地用母乳餵養他們,甚至在晚上也是如此。即使到了現在,他們的第三個寶寶出生以後,艾倫都無法確定自己是敬佩洛蒂這麼做,還是寧可她不要這麼做。    
    「你也得照顧好自己,」他說。    
    「這正是我在做的。」    
    「我們可以只請人在晚上照顧孩子,如果你想的話。」    
    「對,如果我想的話,我可以。」    
    艾倫搖搖頭,微笑起來。想改變他妻子的決心就像想在皮卡迪利大街挖出石油一樣困難。他不知道自己幹嘛還要費這個勁。    
    「你也沒睡,」她說。    
    「我睡得很輕,聽到你醒了。就這樣。」    
    「你還在做夢嗎?」    
    他目光銳利地看著她。這是相當久以來她第一次提及他晚上的夢。    
    「是的,」他說,「或者說不是。是和不是。」    
    「多清楚的答案啊。真高興我問了這個問題。」    
    艾倫笑起來,「很奇怪。之前我也試著跟韋斯特菲爾德解釋過。夢境本身沒有任何改變。我每晚都會做夢。總是湯姆。總是戰爭。總是湯姆在一陣炮火中倒下去。」    
    「哦,親愛的!」    
    洛蒂的聲音中充滿了擔憂,但艾倫搖了搖頭,「可奇怪的是,夢境已經改變了。以前我總在惡夢中驚醒。現在不了。並不是說我的感覺改變了,更像是它們已經完全消失了。我感覺自己就像在看一部新聞片,對它的基本真實性我其實一點都不相信。」    
    洛蒂撫摸著寶寶的小腦袋。小波莉開始打起呼嚕,嘴角吹起乳白色的泡泡。    
    「韋斯特菲爾德怎麼說?」她說,因為波莉的原因而將聲音放輕放柔。    
    「他說我的潛意識不接受湯姆已經死了。他要我……考慮一下湯姆仍然活著的可能性。」    
    「我的天啊!你真的認為他可能還活著?」    
    艾倫搖搖頭,「不,當然不。幾個月來,韋斯特菲爾德不停地這麼跟我說,可我還是忍不住覺得自己的想法沒錯。撇去別的都不說,如果湯姆還活著,他現在肯定已經來找我了。不管怎麼說,戰爭已經結束的夠久了。」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65節 哈勒爾森達到了讓湯姆尊重的級別

    「對,」洛蒂將這一話題持續了片刻,然後換了一個話題,「我還沒告訴你呢,親愛的,我們很幸運,現在波莉能跟我們在一起。」    
    「哦,當然了……為什麼?什麼?你在說什麼?」    
    「波莉決定出來的時候,她被臍帶給纏住了。臍帶繞在了她的脖子上。我為了讓這小調皮出來而使的每一份力其實都是將臍帶在她脖子上越勒越緊。」    
    「天啊!我一點都不知道!我……」    
    他妻子生孩子的時候艾倫一次都沒在場。他從來沒問過,也從來沒有被告訴過這些滿是鮮血的細節。    
    「已經沒事了。我身邊有一個醫生和一個助產士,他們很清楚該怎麼做。」    
    「謝天謝地。」    
    「對,這件事讓我開始思索,它讓我開始懷念我當護士時的那段日子。」    
    艾倫嚥了口口水。洛蒂的用意他已經猜出了幾分,而且不確定自己會喜歡這個主意。「你不會是想要……我是說,你不會真的……」    
    「不,真的。」    
    艾倫又咽一次口水。「在哪個方面?」    
    「不是嬰兒,如果你指的是這個的話,」洛蒂說,「我喜歡護理的部分原因在於我喜歡我見過的那些軍人。那時我同情他們。現在我仍然同情他們。比如說,你跟我說的那個傢伙——他叫什麼名字來著?矮子什麼的?你幫他弄了假腿的那個。」    
    「哈德威克。愛德華·哈德威克。那些假腿還不錯,就是走起路來會發出咯吱聲。」艾倫咧嘴一笑。愛德華·哈德威克現在是艾倫湯公司的最新職員之一,「他們現在喊他拐子。」    
    洛蒂也還以一笑,然後又嚴肅起來,「有上千個像他這樣的人。整個倫敦。整個英國。他們的祖國忽視他們。這些可憐的傢伙沒有錢去尋求幫助。哦!我們不貧窮,我希望我們不要忽視他們。」    
    艾倫搖搖頭,「我也這麼希望。」    
    「爸爸給了我很多錢,我幾乎都用不上的錢。我想在東區成立一家醫院。為退役軍人和他們的家人。我們可以提供力所能及的最好的幫助,完全免費。」    
    艾倫沉默了片刻。    
    他愛洛蒂,也愛和洛蒂共同創造的家庭生活。如果她忙著成立醫院,他們的生活就會改變。他已經很忙了。她也會變得同樣地忙。他們平靜的家庭生活將永遠改變。    
    「那你的工作會是……」    
    「把醫院建起來。」    
    「然後呢?」    
    「我知道好的護理人員和不好的護理人員之間有什麼區別。我知道什麼管用。我會負責護理這一方面的事情。如果我不時想帶上圍裙去病房看看的話,我想我會這麼做的。」    
    艾倫不快地微笑了一下,「我想你也會。」    
    「而且你錯了,你知道嗎?」    
    「錯了?」    
    「你說戰爭已經結束得夠久了。其實沒有。你在夢裡仍然受著它的折磨。還有上千個矮子哈德威克渴望成為拐子哈德威克。還有其他無法正常呼吸的人。那些每晚都會尖叫著驚醒的人。那些失明,失聰,或是因為舊傷沒有得到正確護理而仍然受到折磨的人。而且,戰爭對德國人民來說也還沒有結束,因為我們仍然覺得有必要嚴厲懲罰他們,而事實上他們自己對這一罪行並沒有任何決定權。」    
    艾倫歎口氣。小波莉滿足地歎口氣,打了一個奶味兒十足的飽嗝,往下滑到媽媽的肚子上。一隻小手仍然平放在洛蒂的肋骨間,像是要防止自己再次滑動。艾倫伸出手,將洛蒂臉上的髮絲拂到一邊。    
    「我想你是對的。」他說,掩飾著自己對妻子提議的持續不快。    
    她微微一笑,「而且韋斯特菲爾德說的對,」她說,「你確實認為湯姆還活著。你從沒放棄過。」    
    「親愛的,我——」    
    「說出來。」    
    「你跟韋斯特菲爾德一樣壞。」    
    「我很希望自己更壞一點。說出來。」    
    「說什麼?」    
    「說湯姆還活著。」    
    「可是如果我非常清楚他並沒有活著,為什麼——」他本想繼續抗議下去,可他從洛蒂的臉上看出這並沒有太大的意義。「湯姆還活著。」他覺得自己這麼說就像一個傻子。    
    「不是那樣的。大聲點。就好像你真的這麼想。」    
    「湯姆還活著。」    
    「再來。」    
    「湯姆還活著。他還活著。湯姆還活著,他沒死。湯姆,我的兄弟,我的——」    
    但他沒能再說下去。就像是一個萬桶噴油井一樣,他的情感全都爆發出來,將障礙物擊得粉碎。艾倫·蒙塔古,艾倫湯石油公司的常務董事,軍功十字勳章的獲得者,三個孩子的父親,坐在妻子的床邊哭得就像個嬰兒。    
    洛蒂等到激烈的哭泣過去,然後柔聲說道,「告訴我,親愛的,不管這聽上去有多麼不切實際:你想怎麼做?」    
    「我想找到他,」艾倫說。    
    「你當然想,那就去找。」    
    哈勒爾森在小木屋後面高高的草叢裡到處亂踢。    
    「那樣可找不到石油,蒂奇。你得去鑽井。」    
    「嘿,朋友!歡迎回來!你消失得太突然了。」    
    湯姆聳聳肩。哈勒爾森一直踢到有只腳卡在一片該死的草叢裡,然後他單腳四處跳著,一邊詛咒一邊將那根帶刺的小種子從腿上撥出來。「呀,該死的……聽著,這裡是不是放過一個打撈工具?」    
    「那邊的小棚子,木材後面。」湯姆用手指了指方向。    
    「該死,你應該早跟我說。我在這兒踢了半個多小時了。」    
    哈勒爾森走進棚子,然後拿出一個銹跡斑斑的打撈工具,用來從油井裡撈出斷折鑽桿的那種。    
    「這麼說井鑽得還不錯?」湯姆微笑著說。他在德士古加用的是一個像樣的鑽塔,他不會經歷鍋爐故障,油井下陷,鑽桿擰斷,鑽頭碎裂。在德士古加,他甚至都沒見過打撈工具。    
    「真是見鬼,」哈勒爾森啐了一口。「自從你不見了之後,整套該死的東西就毛病一個接一個。」湯姆帶有一絲興趣地注意到哈勒爾森的憤怒。也許他看錯了哈勒爾森。當然,他是個騙子。這是毫無疑問的。但也許他身上有一小部分也在意著能不能找到石油。湯姆喜歡這點。    
    「我來要回我的錢,蒂奇。」    
    「什麼?」    
    「你聽到了。」    
    「見鬼的沒有錢給任何人。我沒有,朋友,你也絕對沒有。」    
    哈勒爾森塊頭比較大,但他沒什麼力氣,還挺著個大肚子。湯姆沒他那麼重,但他的肌肉就像鑽塔上的纜繩一樣結實。湯姆把手放到哈勒爾森的胸前推著他,他的動作並不粗暴,但力度足以把他推得頂到小棚子的角柱上。    
    「蒂奇,你偷走了我的錢,就像你偷走其他每個人的錢一樣。有些錢你花在了油井上。大多數兒你都放進了自個兒的口袋。我要進了你口袋的那部分。」    
    「天啊,湯姆,天啊,」哈勒爾森用雙手推著湯姆的胳膊,湯姆在抵抗了片刻之後,放下他的鉗制。「以前你很相信這口井的,朋友,你是我能依賴的傢伙之一。」    
    「你把錢給我弄來,不然我就上法庭告你。他們都是些窮人,那些被你欺騙的人。你騙人騙得夠久的了,也許現在是時候讓你停手了。」    
    「見鬼……天啊……你離開這兒之後肯定開始信教了。」哈勒爾森揉著胸部,就好像湯姆傷著了他一樣,事實上絕對沒有。「以前從來不知道你還會這麼菩薩心腸。」    
    「那筆錢,蒂奇,那筆錢。」    
    「你要多少?」    
    「你偷走的那些。」    
    「我得有開銷,朋友,你不知道的開銷。」    
    「給霍林太太買的法國奢侈品?」    
    「嘿,我盡我所能了。」    
    「把錢給我弄來,蒂奇。」    
    「是,是,好,明白了。」    
    「別忘了。」    
    「好。」    
    湯姆點點頭,然後走遠一點,不再正對著哈勒爾森那張臉。緊張氣氛散去了。湯姆曾經在心底懼怕的那一刻變得非常容易。現在,他站在這兒,終於看清了整件事是多麼愚蠢。他不想再跟哈勒爾森混在一起,也沒想要再賭最後一次……他為自己驕傲,他迫切地想要回到深愛的妻子和兒子身邊。    
    「好吧,蒂奇。」    
    「絲。」    
    湯姆從口袋裡拿出一些煙草,遞給哈勒爾森一些,他感激地接過。他們倆都默默地咀嚼了片刻。    
    「聽著,朋友,不廢話,我會給你弄到些錢。」    
    湯姆點點頭。    
    「可現在給我挖油井的那幫傢伙是一群笨蛋。我們現在在挖三號井。二號井已經毀了。三號井——見鬼,你知道我們是怎麼決定這口井的地點的嗎?就在我們搬動鑽塔的時候底梁倒塌了,鑽塔就倒在塵土裡。我們沒法再搬動它。木材廠不會讓我們拿十塊錢買個底梁,所以我們就停在那兒了。內利·霍林三號井。」    
    湯姆大笑起來。在德士古加公司的油田上不會出現這種事。    
    「剛好你在這兒,朋友,幫我個忙,把那截鑽桿撈出來。昨天折的那根。我現在找的那幫牧牛工撈一百年也撈不上來。」    
    「沒問題。」    
    「再幫我提取一個巖芯。我的想法是我們可以提取一個巖芯。我們現在是三千兩百英尺,已經很接近了。」    
    「我七天後就得回去。你在六天內把錢給我弄來。在這期間,我會盡我所能。」    
    「我們現在應該已經快到了。油砂。」    
    「對,對。」    
    「該死,如果什麼也挖不出來,那我就不管了。誰也不能說我沒有盡力。」    
    哈勒爾森的神情中有一絲絕望,一絲沮喪。並不是因為湯姆來要錢,而是因為他們沒能找到石油。幾乎是他們認識以來第一次,哈勒爾森達到了讓湯姆尊重的級別。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66節 失蹤,假定死亡

    軍事檔案室在四樓。屋子很小,只夠擺下一張窄窄的金屬桌子和一對窄窄的金屬椅子,桌椅上寫著「陸軍部」,就好像什麼人會想要偷走它們一樣。一名中校站在窗前抽煙,背對著門。    
    艾倫敲敲開著的門。    
    「打擾一下,我想找——」    
    那名軍官轉過身。艾倫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只有一隻胳膊,左手空蕩蕩的袖筒鬆鬆地別在上衣上。艾倫注意到的第二件事是他的臉:一張他很熟悉的臉,幾乎是他在法國前線見到的第一張臉。黑色的鬍子,咧向一邊的微笑,肩膀上的肌肉塊。    
    「我的天啊,弗萊徹!」    
    「蒙塔古!」    
    艾倫先是震驚,接著是詫異,然後是高興。類似的情感也在另一個人的臉上掠過。弗萊徹大步穿過屋子,將手上的煙頭扔開。「再見到你真是該死的好極了。真是該死見鬼的驚喜。」    
    兩人帶著真正的暖意握了握手。弗萊徹看上去比以前要老——老,而且不再擁有從前那種具有威脅性的強健。但他的面孔仍然年輕,握手仍然有力。    
    「看到我這醜陋的樣子肯定吃了該死的一驚吧?是不是以為你能避而不見?」    
    「一點都沒有,」艾倫微笑著。他的右手舉起很隨意地敬了一個禮。「這是最美好的驚訝。」他幾乎是咬掉舌頭才忍住沒有脫口加上「長官」。「你還好吧,我想?你看上去……」    
    「我看上去就像個該死的殘廢,蒙塔古。你可能覺得應該往我的帽子裡扔兩個便士或是從我這兒買一盒火柴。但至少我沒死,對吧?這是最主要的。你看上去不錯。四肢健在無損。」    
    「對,他們把我拼湊了起來。」    
    「說到拼湊,那不是你妻子吧,那個……」    
    「沒錯,在東區為戰爭傷員設立的醫院。她剛買下房子和地基,現在正等著那些建築工人把地方弄好。這類設施非常有必要,你知道。」    
    「對,我確實知道。事實上……」弗萊徹的臉因為困窘而微微發紅,「我聽說了這頂工程。我捐了些東西——當然了,很少——沒法跟那些——不管怎樣——覺得最好——可能不該說這些——該死的笨蛋。」    
    「一點都沒有。你很善良。」    
    「對,沒錯,沒錯,」弗萊徹哼走困窘,突然改變了話題,「另外那個傢伙呢?你的朋友。克瑞裡。皇家軍隊裡穿著最邋遢的中尉。他……還是說他已經……」弗萊徹頓住,試著記起克瑞裡是否死在那場大屠殺中。    
    艾倫勉強一笑,「事實上我正是為此而來。克瑞裡被派出去突襲一些槍哨,設防嚴密的機槍哨位。」    
    「天啊,對!准將的意思,對吧?以為這場該死的戰爭是上帝為他安排的獲得晉陞的機會。他如願以償了。頭一天晉陞,第二天心臟病發作。腦袋一頭扎進整盤的牛肉。不過這都是我聽說的,管他呢,你說什麼?」    
    「失蹤,假定死亡。」艾倫輕聲說。    
    「假定死亡……我很難過。他是個非常優秀的軍人,克瑞裡,最優秀的軍人之一。在閱兵場上會是個該死的玩笑,不過在戰場上……你也是。非常優秀。我很幸運。」弗萊徹的手撫上左肩的殘肢,緊緊握住。    
    「謝謝你,湯姆會非常高興的。」    
    弗萊徹點點頭,把手移開,「對,我很幸運。」    
    「問題是,我不確定克瑞裡真的犧牲了。」    
    「嗯?真的嗎?我記得那些槍哨。說到德國鬼子的長處,他們很擅長用槍。」    
    「確實。只是,跟克瑞裡一起執行任務的人裡確實有個人活了下來。他受的傷很重,但他還活著。我認為克瑞裡有可能也活了下來。沒死,但是被俘了。」    
    「戰俘是嗎?所以你來了這兒?尋找答案?」弗萊徹用惟一的胳膊衝出狹小的屋子和外面的走廊揮了揮,「陸軍部檔案室,嗯?」    
    艾倫點點頭。    
    弗萊徹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戰俘。對。嗯,聽著,嚴格說來,你來對了地方,只是……」    
    「只是……」    
    「嗯,我們這兒有兩種名單。當時前線會送來報告——『克瑞裡中尉,非常優秀,失蹤,假定死亡,』那一類的記錄。問題是,當時的報告非常的愚蠢,而且它們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變得不那麼愚蠢。就跟我們一樣。很多我們假定死亡的傢伙最後被證明是被俘了。很多我們以為被俘的傢伙最後被證明是犧牲了。浪費了該死的時間。」    
    「我明白。」    
    「然後,還有些人是停戰後我們從德國人那兒帶回來的。我們的名單本應該是非常完整的。我是說,我們需要知道誰還在,誰不在了。陸軍部裡那幫該死的辦公人員也想知道,因為撫恤金和這一類的原因,更別提哪些傢伙死裡逃生了。」    
    「死裡逃生?」    
    「對……我想你應該知道戰俘營是什麼樣的地方吧?那可不是該死的度假營,這是肯定的。」    
    「我略有耳聞。」    
    「嗯,可能還不夠多。我們那些莊園主和領導人不想對德國人揮起仇恨的鞭子,僅僅是因為我們應該和他們言歸於好。不能說我很同意。惟一比德國佬更壞的只有該死的法國人。不過,轉念想想,惟一比該死的法國人更壞的是……」    
    艾倫臉上的某種神情讓他停住了對國際關係的分析。弗萊徹聳了聳肩。失去胳膊的那邊肩膀是全然的僵硬。他的聳肩是不對稱的,一半輕鬆,一半被毀。整個英國現在都是那樣。    
    「不管是哪樣,」他繼續說道,「我們每進入一個戰俘營,都會記下姓名、軍銜和編號。當然了,法國佬也這麼幹。可你得明白,有些時候,當我們趕到的時候戰俘營已經瓦解得差不多了。如果已經輸了該死的戰爭,那就沒有太大的意義再讓戰俘營裡關滿犯人,也沒有太大的意義再去管什麼檔案。」    
    「所以說有些犯人就自己走了?」    
    「他們會非常飢餓,你得明白。該死的德國鬼子不會讓他們吃飽——記住,到了最後他們連自己都餵不飽——所以說,如果我被關在監獄裡,我可能也會走掉。荷蘭,瑞士,法國,離得最近的隨便哪個國家。」    
    「你說到飢餓……」艾倫的聲音不太平穩。他在想湯姆。飢餓的湯姆。餓極了的湯姆。    
    弗萊徹收緊下巴,試著讓他的聲音緩和地進入艾倫的耳朵。當他開口時,他的聲音奇怪地混合了粗暴和溫和,「不僅僅是飢餓,是快要餓死。我們有些人回來的時候只有七英石重,六英石重,肚子向外鼓起,裡面全是空氣和腸氣……被俘的人中每八個會死去一個,主要都是因為缺少食物。」    
    「每八個一個?」    
    「而且,當然了,你知道,克瑞裡應該是『失蹤,假定死亡』。」    
    「我不太明白。」    
    「食品包裹。紅十字會不會去管死人,那不是他們的工作。對不起。」    
    「我明白了。我一點都不知道。」艾倫低語著。    
    「而且……」    
    「而且?」    
    弗萊徹的臉色更加嚴峻,「我們那些可憐的孩子們,你,我,克瑞裡,所有人,我們在索姆河被打得七零八落。1916年。8月。那表示克瑞裡得熬過兩年。不止,不止兩年。不止兩年的時間內沒有足夠的食物。我覺得十分的抱歉。」    
    就是這樣。他們繼續坐在那兒閒聊著。他們追憶著過去的戰友,過去的煎熬,過去的恐怖。他們一根接一根地抽著弗萊徹的香煙,空氣裡瀰漫著藍色的煙霧。他們許諾再次見面,也許他們會這麼做。    
    可是湯姆。    
    任何的追憶都改變不了關於湯姆的事實。他幾乎肯定是死在槍彈之下。如果沒有,他也會在被俘後餓死。他生還的可能性好像只有一百萬分之一。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67節 這是結束的結束

    哈勒爾森對那些牧牛工的描述並不是開玩笑。高大的骨架,睏倦的臉龐。他們努力而平穩地鑽著井,按部就班絕不偏離。在他們吃飯的時候,他們會談論牛群、莊稼、農產品價格、岸堤和回收。    
    湯姆先是撈上了破裂的鑽頭。鑽頭幾乎碎成兩半,裂口的邊緣平滑而鋒利。它的刃口鈍得都可以讓嬰兒躺在上面睡覺。湯姆看著鑽頭,暗忖這些牧牛工是怎麼做到把這麼糟糕的鑽頭伸進這麼具有風險的油井裡。    
    他架好巖心鑽取器,然後把破舊不堪的長桿伸到地下。半英里深,三十英尺一節,三十英尺一節。鑽塔的起重滑車已經接近筋疲力盡,在這一過程中有很多時候沉重的部件只能完全靠手拉上來。那些牧牛鑽工毫無怨言地用手拉起三十英尺長的鑽桿,就好像上帝寫下規定不准使用機械一樣。    
    *	*    
    哈勒爾森來過鑽塔三次,邀請湯姆去吃晚飯。前兩次湯姆都拒絕了。他不想看到哈勒爾森和霍林太太在桌子底下摸來蹭去。他不喜歡聽到那個寡婦模仿上流社會喋喋不休地談論著她在電影雜誌上看來的垃圾,而在她的屋外,整個得克薩斯東部都籠罩在大蕭條的陰影之下,大蕭條在整個二十年代就已經夠糟糕的了,當時的農產品價格已經低到不能再低,而自從股市崩潰之後情況越來越糟,經濟陷入低迷。最重要的是,哈勒爾森整個晚上都會試著說服他重新加入這個爛攤子:工程、錢、工作和所有的一切,而湯姆不想度過這樣一個晚上。    
    但哈勒爾森來第三次的時候,湯姆無法再拒絕。哈勒爾森很孤獨。他身上屬於石油商那部分——不是一個騙子,不是一個奸商,不是一個勾引老女人的人——作為石油商的他很孤獨。他的油井失敗了。他需要安慰。    
    所以湯姆答應了。    
    晚餐非常糟糕。在湯姆到達之前霍林太太剛剛哭過。食物做得爛極了。他們的對話就像垂死油井上的廢氣燃燒器一樣口沫飛濺。第二天,湯姆將會取出巖芯。哈勒爾森答應給他一千五百塊,然後湯姆就會掉頭回家。他們永遠也不會再見到彼此。    
    這是結束的結束。    
    旋律迴旋在空中,感傷而憂鬱,非常熟悉卻又無法言明。艾倫停下腳步,側耳傾聽,終於想了起來。他上一次聽到這首曲子是在一個刺骨的2月的夜晚,腳踝以下全都踩在冰冷的泥濘中,炮火在天際轟響,這溫柔的德國嗓音在微風中飄揚。    
    他微微一笑——或者說一半微笑一半皺眉——然後舉步欲走。駐德國副大使奧德·哈特維爾銳利地看著他的同伴。    
    「聽起來很熟悉?」    
    艾倫點點頭,「我上一次聽到這曲子是在1916年2月。」    
    「當時的環境不那麼舒適,我猜。」    
    「這我得承認。」    
    這是相當含蓄的說法。1930年4月的西柏林蒂爾加騰區跟那個寒冷的2月夜晚根本無法相比。舞台上的樂隊穿著鮮紅的外套,坐在人人都能看見他們的地方。不用再躲避看不見的敵人。不用再等著看你能否趕在他們幹掉你之前先幹掉他們。    
    哈特維爾繼續研究著艾倫的表情,「你第一次來?」    
    艾倫點點頭。    
    「很奇怪,是吧?人人都這麼認為。我們花了四年的時間教育我們的人民去憎恨德國佬,然後等我們真正來到這兒以後,卻發現他們很容易相處。跟你說句實話,比起巴黎,我更願意呆在這兒。」    
    他們穿過公園的時候聊著網球、板球以及英國的夏季賽跑比賽;哈特維爾也很想知道亞當爵士的消息,亞當爵士和帕梅拉以及蓋伊都是他的老朋友。    
    「蓋伊怎麼樣?還是勇敢的軍人吧,我猜?」    
    艾倫點點頭。    
    就在離開倫敦前往德國之前不久他剛見到蓋伊。那是一天吃完晚飯之後,蓋伊喝醉了酒——雖然如此,當時的情形仍然留下非常不愉快的印象。蓋伊想跟艾倫打牌玩錢。艾倫拒絕了。蓋伊對此非常不滿。看起來他在美國股市崩潰中賠得很慘,而且他好像對這一問題過分關注。    
    「聽著,蓋伊,」艾倫說,「如果你和多蘿西經濟困難的話,你就應該說出來。你很清楚我和洛蒂還有餘錢。」    
    蓋伊憤怒地拒絕了,就好像艾倫是在憐憫他。當艾倫問及他和多蘿西的婚姻生活怎麼樣的時候,蓋伊回答說,「想一想的話,不是特別不方便。」那是個讓人厭惡的夜晚,艾倫只要一想到再來一個這樣的夜晚就不由戰慄一下。    
    他簡短地回答了哈特維爾的問題,然後換了個話題。外交官能夠明白他的暗示。他說,「聽著,蒙塔古,你不會千里迢迢跑來就是為了閒聊。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艾倫清了清嗓子,「你肯定還記得湯姆·克瑞裡吧?那個男孩他——」    
    「天啊,是的,我記得小湯米。我當時正在惠特科姆莊園,就在維多利亞女王的葬禮之後沒多久,春天的時候,零一年,應該是。湯米——他應該不超過十歲——什麼,七歲,你說?——他對我的煙斗很著迷,使了個花招把我支到大廳去了,等我回來的時候,那小調皮手上拿著我的煙斗,正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艾倫微笑起來。那是他們之間的比賽,結果湯姆贏了——或者說,如果他做到了不噎住而把煙噴出來的話就贏了。「對,沒錯。我想,你知道他在戰爭中失蹤了吧?」    
    「知道,當然知道。多大的損失啊!尤其對你來說,是吧?雖然我知道你父親和母親也非常難過。如果換作你,那他們會痛不欲生的。」    
    「對……聽著,這件事聽上去會非常的愚蠢,也很可能就是很愚蠢,但湯姆的屍體從來沒有找到,我在想很有可能他沒有死,而是被俘了。」    
    「我明白了。當然,如果他之後一直沒有出現的話,那這可能說明了同樣的結果,可憐的傢伙。」    
    「對,可我還是想知道。」    
    「對,這很正常。」    
    兩人停頓了片刻。    
    「我得說他就像我的兄弟,」艾倫過了片刻後說,「但這根本不能真正地說清我們的關係。他不僅僅是個兄弟。我們稱呼彼此為雙胞胎,因為我們是同一天出生的,但還不止這樣。我們是……」他聳了聳肩。即使是現在,在這麼多年之後,他仍然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他和湯姆的聯繫之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不查出來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永遠也無法安心。」    
    「我明白。」    
    「謝謝你。」    
    又有一陣簡短的停頓,哈特維爾先讓艾倫壓抑住他的情感,然後才說,「我想,你去過陸軍部了?」    
    「是的,還有紅十字會。我想,在英國那邊我已經竭盡全力了。」    
    「所以你想讓我看看在這邊能有什麼發現。當然了,我很樂意……」哈特維爾帶著一絲擔憂地頓住話頭。    
    「會很困難嗎?」    
    「可能吧,我不知道。我得查查看。我會跟德國人說說,他們最喜歡官僚作風那一套。」    
    「只是你看上去有一點緊張。」    
    「是的……」    
    他們已經進了餐館,在繼續談下去之前先點了菜。這裡是庫達姆區,這個國家所面臨的困難局勢在這兒比在公園裡要明顯得多。成群的失業者在街角遊蕩。競選海報呆在牆上和樹上,很多都已經撕碎或是磨損。空氣裡有著一絲冷淡,一絲敵意。艾倫幾乎就覺得湯姆還在那兒,還在德國,被困在他們身邊那危險的旋流之中。    
    哈特維爾談著選舉。國家社會黨跟共產黨一樣,將會贏得眾多席位。    
    「共產黨的人數至少還是清楚的,但那些極右分子的舉動讓我們在大使館裡坐立不安。」    
    「他們很危險?」    
    哈特維爾歎口氣,「他們並沒有掌權,至少目前沒有,而且他們的希特勒先生是個滑稽的小人物,真的,就像一出糟糕的歌舞表演……但形勢很不妙。你在這兒見不到哪個德國人——一個都沒有——會認為德國的東部邊境在凡爾賽得到了公正的裁定。你見不到哪個德國人會喜歡在國內有將近五百萬人失業的時候還得交付賠款,。你見不到哪個德國人會認為一個處於歐洲心臟部位的大國應該被禁止成立武裝部隊。事實上,我也不認為自己覺得這很公平,但我並不應該這麼說……所以我不知道我能查出多少湯姆·克瑞裡在戰俘營裡的情況。在這個國家裡有很多仇恨——有些很集中,有些則盤旋在空氣中。關於英國犯人的問題可能會落入有同情心的耳朵裡,也可能不會……那兒,看那兒。」    
    艾倫看過去。兩個穿著褐色襯衫帶著紅黑色袖章的年輕人正沿著餐館窗外的人行道走著。他們說著話抽著煙。在他們前方不遠處有一個中年女子正手忙腳亂地整理著手上的購物袋。她黑頭髮,黑皮膚,可能是猶太人。哈特維爾的臉色十分凝重,他的注意力一直落在那兩個年輕人身上。    
    他擔心得沒錯。    
    等那兩人走到那女子身邊時,她已經把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其中一個年輕人故意撞了一下那女子的胳膊,將她手上的袋子撞落。另一個人用腳尖將那些袋子踢進下水道。艾倫怒不可遏地跳起來,但哈勒爾森的手緊緊拽住他,制止了他的進一步舉動。那兩人將那女子推到路邊,然後就走了。艾倫覺得,但不能確認,其中一人走時還對她吐了口口水。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68節 那不是血,而是石油

    那些牧牛工拉著轆□時的樣子就好像他們打算下半輩子的每一天都這樣幹上一整天。他們的節奏也催眠了湯姆。就像他們一樣,他不緊不慢地往上提著鑽桿,每九十英尺一節地堆放在鑽塔裡,一節一節地數著鑽桿,就好像生活只由鑽桿構成。    
    哈勒爾森在下面四處徘徊著,孤獨而且不快。那天一早他就是這樣了,嘴裡說著,「那兒有什麼氣味嗎,夥計們?你們聞著什麼氣味了嗎?我敢肯定我們剛才已經挖到了什麼。」    
    但沒有一絲氣味,沒有一點興奮,沒有一滴石油,只有鑽桿平穩地向上伸出。哈勒爾森的福特車後面放了一個手提箱。湯姆猜測那是他跟霍林太太的最後關係,接下來他就要回到被丟棄在達拉斯的妻子和孩子身邊了。到了吃午飯的時間,哈勒爾森拿出一個包著白色亞麻布的盒子。    
    「你們大家餓了沒?霍林太太給我做了點吃的。」他用手托了托盒子,很重。「我想我需要一些幫助。」    
    湯姆和那些牧牛工從鑽塔那邊談笑著走下來。哈勒爾森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個巨大的火腿雞肉餡餅,直徑有十八英吋,大概有五六英吋厚。「我的天啊,」哈勒爾森輕聲地說。他拿刀切下去。這個餡餅的麵包皮實在是太厚了。在均勻的褐色表皮下,其實是一團生面。裡面的肉是全生的,粉紅色的血汁從切口那兒流了出來。哈勒爾森切完一塊,把它放在了餡餅的上面,就好像那是從葬禮上拿來的東西。    
    「我想這塊餡餅大概沒法吃。」其中一個目光銳利的牧牛工說,「它得再烤會兒,我說。」    
    哈勒爾森把餡餅拿到空地的邊緣扔掉。它重重地落下。一列螞蟻掉轉方向,爬到它的上面或是沿著切口爬進去。同時,午餐還是午餐,鑽探工們打開自己的午餐,分了一些給哈勒爾森。他們沉默地吃著。    
    湯姆帶著靜靜的震驚看著這一切。    
    鑽塔閒置著。    
    正午時分,只要再提起一千英尺多一點兒的鑽桿就能將巖芯取出來,可鑽塔居然閒置在那兒。湯姆簡直不敢相信。他從來沒見過閒置的鑽塔,這種情形不會了出現在正午時分,除非機械出了什麼問題。而且他們是在提取巖芯——離假定的油砂層很近的巖芯。這讓人難以置信,真的難以置信。    
    沒人說話。    
    吃完飯後,又回到鑽桿。鍋爐在這段休息期間已經失去了壓力,他們花了二十分鐘添加燃料,然後才看到蒸汽重新冒出來。然後鑽桿一節一節地伸出來。肥大的蒼蠅在空中嗡嗡作響。暖意讓湯姆昏昏欲睡。他數著鑽桿,以便知道他們離巖芯還有多少距離。    
    九百九十英尺。八百。六百。三百九。    
    哈勒爾森背靠著福特車坐在地上。他裝出一副等著巖芯伸出地面的樣子,其實他已經呼呼大睡。他的腦袋歪向一邊,帽子掛在了車門把手上。鑽塔發出的噪音壓過了其它一切聲音,但從哈勒爾森起伏的胸膛來看,湯姆猜測他的鼾聲非常驚人。至少霍林太太可以盼到寧靜的夜晚了。    
    兩百一十英尺。地下只有七節鑽桿了。    
    即便是腦袋朝下、喝得爛醉、身陷黑暗,湯姆仍然可以算出三十英尺鑽桿的節數。有時就好像他這一輩子都在鑽井。他喜歡這工作。在一兩年內,他非常有把握自己將升為德士古加公司的領頭鑽工。他知道自己足夠優秀,這只是資歷的問題。他很快還會加薪。他會給麗貝卡買點好東西,漂亮的東西。    
    三十英尺。    
    湯姆毫不興奮地數到了三十英尺。這真是難以置信。他輕輕推了一下一個牧牛工。    
    「去給蒂奇一腳,好嗎?這該死的是他的巖芯,他應該看著。」    
    那牧牛工匡噹一聲放下鋼梯。湯姆衝自己微微一笑,搖了搖頭。他找的是這幫牧牛工中最笨的一個,就是那個一眼發現餡餅有問題的傢伙。哈勒爾森如果沒在肋骨上挨上一腳那算是他的運氣。    
    最後一節鑽桿升起來了。    
    可以肯定,哈勒爾森挨了一腳,雖然不太重。他眨著眼睛醒過來,在地上摸索了片刻尋找他的帽子。他在車門上找到了它。    
    巖芯出來了。    
    依照巖芯管的設計,管子升起來的時候冀片應該全都關上,這樣的話土壤樣本就不會受到上層土壤的污染。冀片卡住了,湯姆踢了它們一腳。他的眼光仍有一半落在哈勒爾森身上,他正調整著他的帽子,像穿衣服一樣穿上尊嚴。    
    湯姆低下頭看向巖芯。那是粗糙的灰色沙子,被它上面的岩石壓得用手指一捻就能捻碎。這是湯姆在一百個地方的一百個鑽塔裡見過一百次的沙子。    
    只不過這一次,沙子上沾滿了又稠又黑的大片東西,看上去就像已經結塊的血。    
    那不是血,而是石油。    
    這是個被遺棄的工廠,房頂很高,裡面很寬敞。站在高高的窗戶邊可以眺望到波光粼粼的泰晤士河。貼在牆上的一張舊通知說明了這棟建築的前身:「瓊斯和帕默軸承有限公司。」艾倫瞥了它一眼——然後定住目光。他將這張已經剝落的舊紙從牆上撕下來塞進兜裡。大概有二十分鐘左右,他就四處溜躂著,看著河上的船來船往,對妻子的新工作感到鬱鬱不樂,但同時又對自己的在意感到惱火。當洛蒂終於跟設計師談完之後,他走上去,揮舞著那張紙。    
    「哈羅,親愛的!」她說,吻了他一下。「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我的設計師是個好人,但他也是個可怕的傻瓜。不過我覺得沒關係。我們的醫院會非常出色的。」    
    「看,」艾倫打過招呼後說,「瓊斯和帕默軸承。這家工廠以前生產的東西。」    
    「軸承?小鋼珠?我不能說我——」    
    「在戰爭期間,」艾倫說,「他們用小鋼珠來填充某些炮彈。他們的想法是這些鋼珠可以擊穿敵人的帶刺鐵絲網。當然了,這個設想落空了,但有很多地方的地面都因為這些鋼珠而變得相當結實。」    
    「我還是不確定我——」    
    「這就像又回到了原點,是不是?從炮彈火藥到炮彈受害者,我想這棟建築很樂意被改建成醫院。」    
    洛蒂點點頭,「希望如此。」她穿著一件棕色長大衣和一雙很適合在斷瓦殘垣之間行走的棕色步行鞋,只是她那可笑的灰色小皮帽削弱了她的商業打扮。她的神情突然變得凝重,「你不會介意吧?我是指所有這些?」她用手指著那些即將改造的框架。    
    「不,親愛的。我很高興能看到你這麼熱心。」    
    「哦!」洛蒂的聲音滿是失望,「這麼說你確實介意?」    
    「我沒那麼說。我說——」    
    「你個傻子,我知道你說了什麼。任何一個上年紀的賣魚婦都能聽到你說了什麼。我的工作就是明白你的意思。」    
    「嗯,我確實介意,我想。但只有一點點。」    
    「嗯!我想這表示你其實非常介意。不過我會說服你的。」    
    「如果有誰能說服我,那肯定是你。」    
    「你說你有新消息了?是……」    
    艾倫打開錢包,拿出一張粉紅色的電報條。發電報的是柏林的奧德·哈特維爾。電報的內容是:「找到他了!托馬斯·克瑞裡16年9月進了赫特斯特戰俘營。細節用郵件盡快送到。」    
    洛蒂花了一兩秒鐘才看懂電報,然後她的臉上因為高興而神情一亮。她的笑意越來越深,她的鼻尖微微彎起,她眉毛上的白色小傷疤也繃緊了。艾倫對他妻子的臉知道的是如此清楚。他不想讓她變成這種忙碌的、滿腦子都是工作的女人。他想讓她就簡簡單單地做他的妻子和孩子們的母親。他想現在就把她帶回家,彼此摟抱著親吻著,就像戰爭時期他們在漢普郡那樣,就像艾倫向她求婚以後的每一天那樣。    
    艾倫搖搖腦袋讓自己清醒過來。洛蒂在問他問題,急著想知道他下一步怎麼做。    
    「我跟哈特維爾通過電話,」艾倫說,「看來湯姆那天確實在索姆河被俘了。德國人的監獄記錄表明湯姆的腿部受了傷,但顯然他恢復得很好,因為他好到足以在第二年策劃了一次逃跑。」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69節 離開麗貝卡

    「哦!多像他啊!」    
    洛蒂輕笑起來,艾倫也是如此。「沒錯,那正是湯姆。可是,你看,奇怪的是這兒。當盟軍接管那所監獄時,湯姆不在裡面。沒有他的死亡記錄。監獄登記表上仍然有他的名字,可他不見了。不在那兒。消失了。」    
    「哦,親愛的!又跟你的夢境一樣。」    
    「不是嗎?他就這樣消失在黑暗中。」    
    「那你打算怎麼辦?天啊!我猜你不會是想……」    
    艾倫又笑了。他現在之所以能夠這樣冷靜地與洛蒂交談,那是因為他在看電報以及跟哈特維爾通電話時已經經歷過了情感的驚濤駭浪。他吃驚——高興——震驚——失望——沮喪——狂喜——事實上幾乎經歷了所有的感情。但不管他的震驚有多大,他的思維已經可以快速運轉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洛蒂又問了一遍。    
    「我打算做什麼?不做什麼,什麼也不做。」    
    「不做什麼?可是——」    
    艾倫伸出手,用食指輕輕摁了一下洛蒂的鼻尖。    
    「別這麼傻了,」他說,「重要的不是我打算做什麼,而是我已經做了什麼。」    
    肥大的蒼蠅在空中嗡嗡作響。那些鑽工們低頭看著巖芯,就像之前看著那個餡餅一樣。沉默像是要永遠持續下去。哈勒爾森站在地上,呆若木雞。    
    「那是石油嗎?」一個鑽工問。    
    然後湯姆就做了他這一生中最聰明的一件事。那種你可能會在事後幾天內想起來、但在當時卻絕對想不到去做的事。只是湯姆做了。馬上。他的表情和話氣沒有洩露任何東西。他一刻都沒耽誤地採取了行動。    
    「完蛋了!」他喊著,帶著顯而易見的挫敗重重地踢著巖芯。「這口見鬼的爛臭的糟糕的愚蠢的沒用的該死的井完蛋了。」    
    「有問題嗎?」那個最愚蠢的鑽工怯怯地問。    
    「該死的潤滑劑滲漏了。得再來一遍。該死的狗娘養的。」他又踢了一腳巖芯桶。    
    「得再提取一個巖芯?」    
    「對。」    
    那幫鑽工看著陳舊的設備,「現在就開始嗎?」他們真的願意倒空巖芯桶,將它再次放到井底,然後再重新將鑽桿一節一節提出來,直到天黑。    
    「不,算了,明天吧。再讓我在這破井上干一個鐘頭我會吐的。」    
    其中一個鑽工彎下腰,將拇指戳進沙裡,將裡面的石油撥弄出來,「你確定這不是石油?」    
    「我非常確定它是石油,」湯姆說,「珍貴的得克薩斯石油。它先是被送進一家海灣沿岸石油精煉廠,然後被裝進閃亮的紅色罐子從另一頭送出來,上面寫著『只可用作潤滑劑』。」    
    「它滲下去了,呃?」    
    「不,它只是想念地下的家了。快點,走吧,都走,我要歇會兒了。」    
    工人們都消失了。其中一人走到那個仍然像石磨一樣立在地上的餡餅旁邊。他用腳尖輕輕踢了踢,悲傷地看著它,然後就像其他人一樣回家去了。    
    哈勒爾森走到湯姆身邊。    
    「潤滑劑滲漏,呃?」    
    「沒錯。」    
    「很糟糕?」    
    「嗯嗯。」    
    哈勒爾森深深歎口氣,坐在鑽塔的影子裡。他用白手絹擦著臉。    
    「真可惜。」    
    「對。」    
    「只不過巖芯桶從來不用潤滑劑。」    
    「不用。」    
    「除了泥漿什麼都不用。」    
    「不用。」    
    湯姆將巖芯拿過來給哈勒爾森看。兩個人用手將它托起。他們用指甲戳它。他們聞著它。他們把它在手掌間弄碎。那裡是什麼?是石油。    
    **    
    汽車出現的時候,麗貝卡正在屋子後面的小花園裡忙著,而米切爾正從桶裡舀著水,想要教會蟲子怎麼喝水。那車——一輛滿是灰塵的破舊老爺車——衝到屋前猛地停下來,引擎發出刺耳的聲音。那個開車的人沿著花園的小徑跑進前門。    
    「米奇,你在這兒等一會兒——」    
    「我要讓他們游泳!」米奇興高采烈地說,想出了一個新主意。    
    「不,親愛的,蟲子不喜歡游泳。給媽咪做些漂亮的沙子城堡怎麼樣?」    
    她看著米奇,直到確認那些蟲子逃過了它們的游泳課,然後才匆匆進屋。    
    是湯姆。    
    瘋狂的湯姆,著魔的湯姆。    
    他正抓著一切有著出售價值的東西。他已經用臥室裡的被子捲起了衣服、陶器、一個埃爾維克太太送給他們的藍花瓶和一個鐘。麗貝卡看到他時,他正對著窗台上她那三十塊錢的結婚戒指猶豫不決,那是麗貝卡幹活時放在那兒的。試過用她平時那熱情的舔、吠和搖尾巴來歡迎他回家的小東西正驚恐地畏縮在角落裡。    
    「湯姆,這是——」    
    他站起身,放過了她的戒指。「你的項鏈,親愛的,」他打斷她,「我現在需要現金,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湯姆!我們需要錢去買房子!    
    「讓房子見鬼去吧。我們買個大廈。」    
    麗貝卡看見一本銀行存折躺在旁邊,她馬上意識到湯姆已經搾乾了他們存款的最後一分錢。    
    「你不能這麼做,」她說,「那錢有一半是我的,我掙的。」    
    「我會還給你。」    
    「湯姆!別這麼做,這不——」    
    「不,不,不,這不像以前那樣,這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離石油只有這麼遠,這麼遠。」湯姆用拇指和食指比劃著兩英吋的距離,另一隻手伸進兜裡掏出一團壓實了的沙子,然後扔到光禿禿的桌上。沙子看上去主要還是沙子,上面有一些黑色的油印,這油印可能來自任何地方。    
    一個人的世界可能在幾秒鐘之內徹底改變。麗貝卡的世界改變了。她知道沒有意義再對抗丈夫的沉迷上癮。她看出來自己擁有一個新家的美夢破滅了。她看出來湯姆永遠也無法逃出他為自己設的陷阱。她的世界化為了灰燼。    
    「如果你現在走了,我們就完了。你知道這點。」    
    他停下腳步,抓住她的肩膀。    
    「我們離石油只有幾碼之遠,甚至是幾英尺。這對你來說沒有區別嗎?」    
    「你總是只有幾碼之遠。總是再過幾碼。」    
    湯姆用鼻子哼了一聲。「現在跟以前不一樣,明白嗎?」他從她身邊走開,撥開廚房桌子上的那團沙。「聞聞看。」    
    「別走,湯米克。」    
    「我得走了,馬上就走。」他又看著她的項鏈,想再次開口把它要過來,但勉強忍住。麗貝卡可以看出他的手指蠢蠢欲動地想去拿她的結婚戒指。「我會回來的,」他加上一句。    
    「別指望了。」    
    他裝著沒有聽到這句話,「我會從歐弗頓給你寫信,盡快。」    
    「我給過你三次機會,湯米克。我發誓不會再給你機會。」    
    這時,米切爾已經從花園走進屋子。他的第一個衝動就是跑向爸爸,但空氣裡的某種氛圍嚇住了他,他畏縮了,緊緊偎在麗貝卡的裙子上,把小東西抱進他小小的懷抱裡。湯姆提起被子的四個角,裝起他們所有的家庭財產。    
    「再見,米奇,爸爸很快就會回來,要乖乖聽媽媽的話。」    
    「別走,湯米克。」    
    「我會寫信的。」    
    湯姆最後環顧了一下簡陋的小屋。再沒有什麼可拿的了。屋子幾乎已經空了,除了窗台上的結婚戒指和桌子上的油砂。他撫亂米奇的頭髮,親了親他。他本想親麗貝卡一下,可她避開了他的觸碰。十秒鐘後,福特車呼嘯著離去。    
    離開麗貝卡,走出她的生命。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70節 警察就是警察

    警察就是警察就是警察就是警察。    
    如果能夠回到古羅馬,或者是更早的初露文明曙光的亞述和蘇美爾,你可能會發現那時的警察看上去跟現在完全一樣。大靴子,闊肩膀,長相普通,鼻尖下垂,做作,固執。    
    艾倫接到哈特維爾的電報後,第一個舉動就是確認並僱用了倫敦最有名氣的一傢俬家偵探公司。現在站在艾倫面前的三個人不是看上去像那麼回事,他們就是那麼回事。他們加起來一共在蘇格蘭場幹過六十八年。六十八年的追蹤和尋找他人。    
    資歷最深的那個偵探名叫阿爾菲·普羅克特,他清了清嗓子。    
    「1930年4月15日,你向我們提供了一張八十三人的名單,這些人可能在大戰期間被關押在德國的赫特斯特——」他把它發成了赫特屎特,但幾乎沒有流露出一絲困窘,「赫特屎特戰俘營,而當時,你的朋友,被稱作湯姆的托馬斯·克瑞裡中尉也可能被關在那兒。」    
    普羅克特作了短暫的停頓,讓艾倫確認這些事實。艾倫點點頭,普羅克特繼續說了下去。    
    「截止到今天,8月27日,我們已經聯繫上這八十三人中的六十一人。在我們未能找到的二十一人中,六人已經死亡,四人已經移民至美國(三人)和澳大利亞(第四人)。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未能成功地確認剩下十人的下落,但我們會——在你的指示下——繼續查詢下去。」    
    艾倫點點頭,「請查詢下去。」    
    「在我們能夠找到的六十一人中,五人不能接受我們的問話或是神智不清,因此被排除出我們的信息提供者名單。」    
    艾倫更加用力地又點點頭。這傢伙見鬼的為什麼就不能直說呢?艾倫暗自歎息。這傢伙是個警察,這就是原因。而且,因為他是個警察,所以他能找到盡可能多的人。普羅克特將筆記本翻過一頁,就好像他自己也不知道調查的結果是什麼。    
    「在我們問過話的五十六人中,十九人對托馬斯·克瑞裡毫無印象或是認定他當時不在戰俘營中。剩下的三十七人對他有一些印象,其中有三十二人能夠在五張相片中正確地指出他的相片。」    
    「對!這麼說他是在那兒。」    
    「對,先生,他是在那兒。」    
    「還有……?你們……」    
    普羅克特,終於有了一絲憐憫,也可能只是發現人性的呼喚強過他在警察機關呆過的這麼多年,他放下筆記本,「嗯,先生,這很奇怪,我們可以確認他在那兒。有十一個人記得他的逃跑和這件事引起的轟動,而且說出的細節足以讓我們確認那不是編造的——人們有時會虛構一些事情,先生,不是他們有意要這麼做,只是為了給予幫助。」    
    「對。」    
    「沒有人——至少,在我認為可信的人中沒有人——記得他因此而被處死。看上去這間監獄不是特別嚴厲,跟別的監獄比起來。但奇特的是,你看,在逃跑事件之後沒有人能真正地想起多少關於他的事。有六個人發誓說他被轉到了另一個戰俘營;九個人說他一直活到戰爭結束,像其他人一樣被釋放了;五個人說他被送到一個農場幹活,不再和其他人關在一起,或者說不像以前那麼近了。然後,我們又問出來——」普羅克特又看了看他的筆記本,「有一人說他在一次煤礦事故中喪生;兩人說他捲入了一起由一碗湯引起的打架事件,最後受傷而死,其中一個傢伙還發誓說克瑞裡醒來的時候看見了聖母瑪利亞和天堂裡所有的聖徒,當晚他就面帶一絲幸福的微笑死去。」    
    普羅克特合上筆記本。    
    艾倫的腦子因為驚愕而一片空白。你可以派三個資深偵探去尋找並詢問八十多個人——而結果卻和最初一樣不能確定。至少石油業不是這樣的。當你鑽井尋找石油的時候,要麼找到石油,要麼找不到。艾倫湯公司的業務已經擴展到了伊拉克,到目前為此鑽探還沒有取得成功——但至少答案是清清楚楚確鑿無誤的。    
    「普羅克特,聽著,你對此怎麼看?作為一個人,我是說。我已經聽過你的數據資料,但你對此怎麼看?你的看法呢,湯姆是生是死?」    
    「很顯然,先生,我冒昧說出的任何話都只是個人看法。」    
    「是的,是的,當然。」    
    「但我的看法是,先生,湯姆·克瑞裡在戰爭期間沒有死在赫特屎特戰俘營。」    
    「他活下來了?「    
    「這是我的看法,先生,是的。」    
    這是湯姆幹過的最辛苦的鑽探。    
    他每天都拚命苦幹——而且還要拼了老命地一英吋都不要往下再挖。他極為謹慎地選擇了最破的鑽桿,晚上的時候把它們最脆弱的地方銼開,第二天再小心地把它們提升到位。等破舊的鑽桿到了足夠深的地方,湯姆會通過轉盤猛地一使力,同時讓鑽頭盡可能重地拉緊鑽桿。他試了兩次。兩次都失敗了。    
    然後他等著木工拖來一捆新木材。他燒出了足夠的汽壓。他又試著操作了一遍,看啊!鑽桿先是彎曲,然後折斷。湯姆詛咒著(但是很高興),並且立即展開了打撈碎裂鑽桿的艱巨工作。好幾天過去了。通常情況下,湯姆很擅長於打撈工作,但這一次這項工作恨不得花上數年時間。那些牧牛鑽工們做著湯姆吩咐他們做的事,直到週六晚上哈勒爾森忘了過來付工錢給他們。接下來的那個週一只來了一半人。等哈勒爾森仍然沒能出現後,鑽工們散去了。鑽塔還在,湯姆還在,但沒有任何動靜。    
    他們失敗的消息傳遍了亨德森、歐弗頓、基爾戈和朗維尤。那是口廢井,正如人人都已經料到的那樣。    
    消息甚至傳到了麗貝卡那兒,她仍獨自住在南部。她沒有落淚,至少在米奇玩累了睡熟之前沒有落淚。然後她哭了。號啕大哭了三個小時,在那曾經是家的屋子裡。    
    她從心底確定她永遠不會再讓湯姆回來。    
    **    
    在這期間哈勒爾森非常繁忙。他跑去一家又一家農場,乞求他們把地租給他繼續挖井。農場主們已經聽說了哈勒爾森的失敗。他們嘲笑他的白日夢,但他預先付給他們現金,請他們在合同上簽字。他們簽了,而且價錢很便宜。在這種比灰塵還干的土地上,有點現金總好過於什麼都沒有。因為湯姆富有遠見卓識地封殺了他們挖出石油這一消息,哈勒爾森得以買下了將近一萬七千畝土地上的鑽探權。    
    他們花光了最後一分錢。    
    「汽車,」湯姆說。    
    「噢——天啊——沒有車我怎麼到處跑——」    
    「賣掉。」    
    所以哈勒爾森賣掉了他的車,又買下了四千畝土地的鑽探權。    
    「好了,」湯姆說,「開干吧。」    
    他們對外宣佈了消息。他們去了歐弗頓鎮上的百貨店,告訴店主他們挖出了石油。他們告訴了亨德森那幫傢伙。他們告訴了農民、牧牛工、以及街上遇到的每一個人。    
    消息傳開。    
    一群人聚集在破舊的鑽塔邊。哈勒爾森乞討木材,而木材就神奇地出現了。幾個星期前散去的牧牛工們又回來了。雖然鑽塔還是過去那個破舊的鑽塔,雖然牧牛工們還是那麼愚蠢,雖然油井連一勺油都還沒有冒出——但空氣裡有一種新的東西,不一樣的東西,比陽光還要明亮一些的東西。    
    湯姆從洞底打撈出摔碎的垃圾,開始擴整油井的四周。等到油井四周都牢固了以後,他又往下鑽了七十五英尺。如果挖得太淺,石油層仍會位於鑽頭之下。如果挖得太深,他可能會穿過石油層而來到鹽水層,從而毀掉這口油井成功的機會。這種時刻需要湯姆那來之不易的經驗,而且每一盎司都需要。    
    他提起鑽頭,放下一個新近發明的鑽桿檢測器。這種儀器看上去很像巖芯桶,但它的功能是用來提取液體,而不是固體。他放下儀器。在下去的過程中,儀器撞上了井壁上一塊隆起的地方,提前打開了。湯姆極為緊張。他想發瘋般地抽油。他想鑽井鑽到石油從井口噴射而出。但理智與衝動激烈地交戰著——最終理智取得了勝利。    
    湯姆又一次擴整了油井,將它的四周弄平滑,然後再一次放下檢測儀。檢測儀降到井底,在預定的時間打開,然後裝滿液體。    
    現在是時候把管子提上來了。    
    他們開始伸起鑽桿,但遠在管子進入視線之前,一股天然氣味已經迎面而來。它不停地冒出來。散發著泥濘和硫磺臭味的氣體從地下滾滾湧出。這種氣味飄散到人群中的時候,引發一陣歡呼聲和鼓掌聲。屬於老石油工的那種迷信讓湯姆感到一陣憤怒。這幫農民怎麼敢這麼早就鼓掌從而帶來厄運?他差點想把他們趕走,但沒有人能被趕走,湯姆的頭腦只能又一次跟他的衝動作戰。    
    然後檢測儀出現了。    
    湯姆準備打開儀器,但就在此時,油井開始攤牌。深深的地下傳來一陣劇烈的振動。鑽架台上的設備開始搖晃。高大的結構開始戰慄。沉重的機械被緊緊壓在承托著它的厚重橫樑上,每塊木料和鐵棒都被繃緊。人群意識到有什麼大事即將發生,驚奇地倒吸一口氣往後退去。湯姆靠在一根震顫的木頭上,將檢測儀啪地一聲打開。水和污泥潑到他的腳上,但水和污泥裡帶著石油。    
    就在油井開始發出明白無誤的信號時,湯姆站起來勝利地大喊一聲——「耶!」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71節 聖誕節前夕

    噴湧而出的氣流突然衝入空中。污泥、水和石油被噴進鑽架。先是片刻震耳欲聾的寂靜,然後又一聲較低的爆炸聲,又一股富含石油的污泥噴出來,然後又是寂靜,只除了仍在冒溢的氣體發出的輕微絲絲聲。    
    寂靜又持續了片刻,然後圍觀的七十五人開始自發地鼓掌。湯姆和其他鑽工們快樂地跳起舞。其中一人用帽子舀起一大堆油泥,在空中揮了揮,然後扣到腦袋上,讓油泥從頭流到腳。    
    湯姆也沉醉在這一時刻。石油。他挖出了石油。這麼長時間以來的夢想,曾經被艱難地放棄過的夢想,現在終於實現了。他簡直不敢相信仍從鑽架上往下流淌的發出惡臭的黑色污泥。    
    還有很多工作要做,但就在湯姆繼續幹活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奇怪地竟然不太興奮。他記得「無油井」的格言:「只要井口沒有出油,就還沒有成功。」這話沒錯。如果油壓過低,你可能永遠也無法將這種寶貴的液體向上抽出半英里。這不僅僅是理論上存在的風險;和「無油井」一樣,湯姆見過這樣的事發生,所以他異常小心。    
    但他的低調反應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跟錫格納爾山上的他相比,此時的他更加成熟:更加成熟,而且更加聰明。他有一個家庭:巨人米奇和神奇麗貝卡。他的幸福現在取決於他們。完全取決。    
    而且不管有沒有石油,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否再見到他們。    
    聖誕節前夕。    
    四點鐘左右,一輪巨大的紅太陽落到地平線以下。山毛櫸衝著火紅的陽光亂舞著光禿禿的枝丫,小路上因為落滿了黑色落葉而變得滑溜。小路旁的田野裡,一群不知為何受到驚嚇的馬匹正沿著泥濘的牧草狂奔,馬蹄掀起透濕的草皮。    
    艾倫奔跑著。    
    他的靴子打滑了兩次。兩次他都是靠抓住伸出的樹枝或是一手濕草才勉強站住。他身後的大屋子裡,電燈的光芒透過樓下的窗戶照射出來。他所跑向的小屋沒有電燈,窗口一片漆黑。    
    他跑近這排屋子的最後一間:傑克·克瑞裡以前住的小屋。艾倫對它的印象是多麼深刻啊!就是在這兒,傑克耐心地教著兩個熱切的學生怎麼設陷阱抓兔子,怎麼從小溪裡抓紅鱒魚,怎麼在河裡放瓶子設陷阱抓龍蝦。就是在這間小屋,艾倫和湯姆瞭解了村子裡的真實世界,與惠特科姆莊園完全不一樣的世界。遇到要慶祝的事情——勞動節,婚禮,某個人從海軍退伍回來——艾倫和湯姆就會爬出臥室的窗戶,沿著排水管滑到廚房的屋頂上,然後再滑到地上。然後他們會跑到傑克·克瑞裡的小屋裡,先跟他一起喝一杯啤酒,然後再跟著他去參加聚會。那些都是多麼盛大的聚會啊!啤酒,小提琴手,跳舞,兩盞煤油燈掛在房椽上,在它們煙霧瀰漫的火光下,沒人會特別在意誰吻了誰。湯姆總是這些夜間遠征行動的帶頭人,但傑克·克瑞裡像歡迎他自己的兒子一樣歡迎艾倫。    
    往事越來越強烈地呼喚著艾倫。他抬起手敲了敲門。    
    也許對有些行業來說,運氣並不重要。也許有些商人可以看著鏡子中六十歲的自己,發誓說他們今日的成就靠的是十足的才能和終身的奮鬥。也許有些行業是如此無趣——做肉湯,彈棉花,賣刀叉——所以運氣根本不會降臨。    
    但是,石油業以前不是這樣,現在不是這樣,以後也不會是這樣。如果某種奇跡改變了石油業,而且地質學家、電腦工作者、水利工程師和所有其他人使這一行業再也沒有運氣可言的話——那真正的石油商就會退出了。這個行業仍然會抽出石油,但它的靈魂已經死去,它的生命已經結束。    
    **    
    自從第一股石油噴入空中以來,湯姆和眾人馬不停蹄地幹了一個月才將油井安置到位。油井得用金屬套筒套上,這些套筒都是標準管道和供應公司貸給他們的。他們得買來儲油罐——只有三個,因為他們的錢只夠買三個——以及一個合適的井口控制系統來取代目前的那一堆破爛。湯姆小心而專業地幹著,但圍觀的人逐日增多,先是幾百人,很快就變成了幾千人。    
    等到一切都準備就緒,湯姆開始疏導油井,這有一點像是用家用橡皮揣子疏通水管。這套設備利用一個簡單的真空吸塵器將水和泥從井底吸上來。等到吸力足夠大的時候,石油就會跟著上來。    
    這只是理論。    
    湯姆不停地吸著,除了泥什麼也沒抽上來——但湯姆很有耐心。他堅持不懈地幹著,終於在一個幸福的日子裡他的耐心得到了回報。井底發出一聲低鳴,就像是長號吹奏出的幾乎無法耳聞的低音音域。低鳴結束後,又一股急流開始醞釀。    
    他們熄滅鍋爐等待著,但他們並沒有等太久。    
    油井最後一次猛烈地將一些泥和水噴到空中,隨之而來的就是不停噴湧的石油。一名工人從口袋裡撥出手槍,像個瘋子一樣開始開槍。湯姆只得撲到他身上把槍從他手上奪下來,害怕開槍會點燃氣體,將整個鑽塔炸到半空。    
    石油繼續向上噴湧著。    
    那真是壯觀的景象。    
    **    
    蒂奇·哈勒爾森應該很高興——當然了,他確實很高興——但對他來說,挖出石油是個雙重祝福。他所賣出的股份遠遠多於現有的股份。有一個租契他整整賣了十一次。「我猜我是有點狂熱,」他悶悶不樂地承認。以前湯姆為他幹活的時候,哈勒爾森曾經自誇擁有將近五千畝鄰近土地的租契。但是,當他的律師和其他所有人開始挖掘真相時,他們發現真正為他所有的只有兩畝地。第一輪法庭訴訟開始了。「破產」這個可怕的詞開始從人們口中說出。    
    一天晚上,哈勒爾森跟湯姆在亨德森的一個旅館房間裡吃著奶酪和餅乾。整個晚上哈勒爾森都在扯他的嘴唇,看上去又老又倦。    
    「你不會有事吧?」湯姆問。    
    「我想不會。」    
    「你的曼寧格怎麼說?」 曼寧格是哈勒爾森的律師。    
    「埃德?見鬼,埃德說……埃德說要把我生吞活剝。」    
    「你說的是一切嗎?」    
    「可能吧,甚至有可能我會失去一切。」    
    湯姆搖搖頭,「是你挖出了石油,蒂奇。沒人會忘記是誰挖出的石油。」    
    「對,先生!沒錯!」    
    有那麼片刻哈勒爾森挺直腰板,勇敢地看著前方,但這一刻很短暫。他扯著嘴唇,捻著盤子裡的餅乾。在某些意義上,他追逐石油的時候比發現石油之後要更快樂。    
    「我可以幫你,蒂奇。」    
    「嗯?」    
    「我用錢讓你脫離這一切麻煩。給你現金,接收你的債務,你輕鬆走人就是。」    
    「你願意?」這個主意讓哈勒爾森神情一亮。    
    「我們得先談妥價格。」    
    「對,沒錯,我們得先談妥。」    
    哈勒爾森想要逃離債務糾紛的迫切簡直是一目瞭然。    
    「你想出個價嗎?」湯姆說。    
    「嗯?當然……我是說,我得有錢過日子……也許再挖幾口井。也許……也許……」他不知道該說個什麼數目。他只想盡快回到從前的生活。    
    「一百萬你能接受嗎?」    
    「一百萬?天啊,夥計!一百萬?你沒有——」    
    「大部分你都得先等等。有一些我可以在幾天之內就給你。」    
    這麼著他們就說定了。湯姆買下一切,所有的租契,所有的債務,用一百萬美元。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72節 他與艾倫勢均力敵

    剩下的只有麗貝卡了。    
    湯姆開著一輛長長的黑色轎車來到麗貝卡的小屋外。聲音驚動了她,她走到門邊,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眼裡有一絲擔憂。    
    「嘿,美女,」他說。    
    「嘿,你。」    
    「米切爾還好嗎?」    
    「米奇他——」    
    米奇應聲出現。他從花園裡繞著屋子跑過來,身後跟著一隻髒兮兮的小白狗。除了一條破短褲和一身泥濘之外,米奇光得就像根被剝了皮的香蕉。他看見了湯姆,開心地大叫一聲,撲進他父親大張的雙臂,而小東西則對著湯姆的脛骨一陣狂吠。父子倆親吻擁抱了片刻,直到米奇扭動著身子想要掙脫。湯姆從兜裡拿出一樣東西遞給米奇,「把這個拿給你媽媽,好嗎?」    
    這是一張支票,抬頭寫著麗貝卡,數額跟帳戶裡被提空之前的數目完全一樣。    
    「我說過我會還給你。」    
    「謝謝。」    
    她和湯姆仍然離彼此有五碼遠,沒有任何接觸。湯姆無法從麗貝卡的臉上看出她對自己有何想法。他一確認發現石油之後就給她發了個電報,但沒收到回音。甚至就在他取得輝煌的成功之際,他也極為拿不準這件對他來說最為重要的事。    
    「我還給你買了件別的東西。」    
    他扔給她一個小小的首飾盒,她輕巧地接住。盒子裡面是一枚鑽戒,單顆的大鑽石,切工精良。她把戒指戴上,大小正合適,鑽石在陽光下折射出奪目的光芒。她的笑意擴大。    
    「以前我一直沒錢給你買好東西。現在我有了。」    
    「很漂亮。」    
    「真的嗎?你喜歡?它是不是太……」他聳了聳肩,「我不知道。你喜歡?」自從以這種可怕的方式離開麗貝卡之後,湯姆第一次覺得也許他並沒有再次毀掉自己的生活。    
    麗貝卡揶揄地看著他。她享受著他的不安,雖然時間很短暫。她衝著他晃了晃戒指,「你這個石油商已經傲到不用給我一個吻了嗎?」    
    「哦,貝卡!除非你願意做一個石油商的妻子!」    
    他們抱在一起親吻著。米奇跳到他們身上,叫囂著要被包括進去。湯姆伸出一隻胳膊把他舉起來,所以這就變成了一個三口之家在親吻擁抱著。小東西也跳躍著叫囂著,所以這又變成了四口之家。    
    那天晚上當湯姆和麗貝卡上床睡覺時,米奇在他們腳邊的小床裡發出鼾聲,麗貝卡用手撫摸著丈夫的臉頰。    
    「湯米克?」    
    「嗯?」    
    「我為你驕傲,」她低語道,「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他親吻著她的手。是的,他也為自己驕傲。這次極大的成功抹去了過去那些可怕的失敗,尤其是錫格納爾山上的失敗以及之後被荒廢的歲月。未來會有很多挑戰,但他已經是個可以迎接這些挑戰的男子漢。    
    就像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他與艾倫勢均力敵。甚至比艾倫更勝一籌。    
    伯蒂·約翰遜的視力已經喪失了一半。他有一盞煤油燈,但從來不用,除非有客人到訪。他用一隻手摸索著火柴,並試著用另一隻手調整著燈芯。    
    「別,放下吧,」艾倫說,「讓我來。」    
    他清理掉燈芯周圍的蠟,調整了一下烏黑的燈芯頭,然後點燃火柴湊過去,燈芯燃燒起來。光線非常微弱,但至少艾倫可以看清周圍了。伯蒂的小屋非常乾淨,整齊地堆放著木柴。桌上放著麵包和肉汁,屋裡還散發著蘋果的香氣。    
    「聖誕快樂,伯蒂,」等他們坐定後艾倫說。    
    「哦,也祝你聖誕快樂,先生,這肯定是個濕漉漉的聖誕,我想。」    
    「需要的東西都有了嗎?」    
    「有了,先生,謝謝。」    
    「明天有什麼好的安排嗎?」    
    「瑪吉·戴維斯答應請我吃頓飯。豬肉,我想是。很棒的豬肉。」    
    「真好,可能還會有一些蘋果沙司吧?」    
    伯蒂·約翰遜吃吃笑起來,他喜歡這個想法。「但願如此。「    
    「很好……聽著,伯蒂,我來是想問你一個問題。關於很久前發生的一件事,或者說根本沒有發生過的事。」    
    伯蒂坐在小桌邊把腰挺直了一點。他的雙手隨著年紀而風濕彎曲,現在幾乎固定成握著一對無形韁繩的形狀,就像從前擔任村裡的運貨工時,他長時間地坐在馬車上進出溫切斯特一樣。他的臉上有一種躲躲閃閃的神情。    
    「是嗎?」    
    「沒人會怪你,伯蒂。不管發生過什麼事,都不會有人怪你。」    
    「不,先生。」    
    「你肯定還記得湯姆·克瑞裡。」    
    「當然,傑克的兒子,一個好孩子。」    
    「嗯,你應該也記得他在戰爭中失蹤,並且假定死亡。我以前這麼認為,我父親和母親以前這麼認為,傑克以前也這麼認為。」    
    伯蒂點點頭。他的盲眼沒有與艾倫的目光進行接觸,但也許他的眼裡也有一絲僵硬的困窘?這很難說。艾倫繼續說下去。    
    「現在,出於某種原因,我不再接受這種說法。可能我應該接受,但我不接受。總之,我開始著手調查。我去了陸軍部和紅十字會。但我還請了我在德國的一位朋友幫忙。他調查了德國戰爭檔案,結果證明湯姆確實沒死。他被關在了一個叫做赫特斯特的地方,一直活到戰爭結束。這是我到目前為止瞭解到的全部情況。」    
    老人點點頭。他的雙手移到麵包和肉汁碗那兒。他掰碎麵包,但只是無意識地撥弄著。他的眼睛是白色的,就像蒙了一層薄膜。    
    「現在,讓我告訴你,我認為結下來肯定會發生的事。就在他失蹤之前不久我們倆吵過一架,而且我知道他跟蓋伊也有過爭執。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沒想過這件事會有太大的後果。湯姆是個急脾氣,吵完架就忘。可現在我的想法有一些改變了。我認為,出於無論什麼原因,湯姆肯定比我想像的要更加憤怒,也許他不想再見到我。可你知道,伯蒂,在我看來,他會盡一切努力來找他爸爸。我認為他回來過,就在戰爭結束後不久,18年12月或是19年1月。我認為他曾經敲過這扇門,而且我認為他走進屋,並看到了你。」    
    伯蒂僵直得就像個門柱。他那不透明的眼球直直地看著前方。他的兩手很沉穩。    
    「我只想彌補舊時的裂痕,」艾倫溫和地說,「沒有什麼事是覆水難收的。即使到了現在。」    
    「這裡面有承諾。一旦做出就不能違背。」    
    「即使這些承諾會傷害那個要求承諾的人?」    
    「承諾就是承諾,先生。」    
    「而一生就是一生,伯蒂。」    
    片刻的沉寂。約翰遜重重地呼著氣,艾倫知道自己贏了。    
    「他回來找他爸爸,是的。」    
    「而你跟他說了?」    
    約翰遜緩緩點頭,「因為流感而死,像很多人一樣。」    
    「還有呢?」    
    約翰遜又默默地看著前方,跟自己的良心做著鬥爭。「他很生氣。他又走了。」    
    「就在同一天晚上?」    
    「是的。」    
    「讓你承諾不說出去?」    
    「是的。」    
    「你知道他去了哪兒嗎?」    
    「不知道,他沒說。」    
    短暫的停頓。壁爐裡的火漸漸熄下去,艾倫往裡添了一些柴,捅了捅灰,讓火苗重新點燃。當他停手時,小屋裡寂靜得就像一口古井。    
    有那麼片刻,艾倫又感覺到了熟悉的失望。每次只要他一接近湯姆,湯姆立即就消失在一片模糊之中。走了,至於去了哪兒則沒有任何線索……    
    但這種感覺只持續了片刻。湯姆到底能去哪兒呢?答案只有一個可能。美國!這個想法一出現,馬上就充滿可信度,它從每個角度來看都很有道理。湯姆一直都很美國化。對英國來說他太無法劃分階層,太過精力充沛,太過桀驁不馴。    
    還有石油。目前美國仍然是世界上最大的產油國。地球上沒有其它地方能像美國這樣為獨立石油商提供這麼多的機遇。如果湯姆想進入石油業,他在哪兒能像在美國這樣取得成功?    
    所以說,如果湯姆在美國,艾倫會去那兒找他。有各種各樣的方法可以追查到別人。他的腦子裡閃過開銷、可靠性和時間等方面的問題,但他把這些想法拋開。這些都不重要。現在不重要。永遠都不再重要。世界已經改變;完全改變。    
    湯姆還活著,世界很美好。    
    「謝謝你,伯蒂,」他說,「祝你聖誕快快樂樂。」


第五部分 這一年是1929年第73節 他是見了鬼

    3個月後,1931年3月,湯姆跟蒂奇·哈勒爾森在達拉斯見了面。哈勒爾森已經在四處偵察,為一口新的野貓油井尋求投資,這口井位於阿肯色州界上的埃爾多拉附近。他的錢很多都已經花光,但這個野貓鑽井者看上去年輕了十歲,他喝著根汁汽水,試圖說服湯姆借錢給他。    
    「石油現在太容易找到了,」他抱怨說,「油價將會下跌。」    
    「可能,」湯姆說。    
    「可能?胡說!看看我們的發現。看看正發生在埃爾多拉的情況——將要發生,我是說。看看——見鬼,那家英國佬的公司叫什麼名字來著——在中東發現大量石油的那個?」    
    「伊拉克?」    
    「我他媽怎麼知道?波斯的那家公司。名字叫阿倫佐,大概就是這種白癡名字。」    
    「艾倫湯石油公司在伊拉克發現了大量石油?」    
    「對。石油現在太容易找到了。我們不會再看到一桶一塊錢的價格。在得克薩斯看不到,在哪兒都看不到。等我在埃爾多拉找到石油,能五毛錢一桶就算是運氣了。」    
    剩下的對話全都是酒後閒聊。    
    這個消息讓湯姆僵住。僵住,然後是憤怒。湯姆發現了自錫格納爾山以來最大的石油產量——也可能是目前美國歷史上最大的產量——但艾倫在伊拉克也有同樣的成就。舊時的怨恨又回來了。艾倫從一開始就擁有出身、金錢以及世界上油量最豐富的國家之一的采油權。他的第二口井也發現石油了!他的第二口!誰曾聽說過這麼甜美這麼容易就找到石油的事?現在,等他想要擴大生產的時候,他怎麼做的?他跨出大英帝國,去了另一個國家,並為自己弄到了那兒的采油權。哪兒有競爭?哪兒有奮鬥?    
    他越是想到這些,舊時的怒火就越燒越旺。湯姆不會——不會——容許自己被超過。這個決心就像一把火燃燒在他心頭,猛烈,藍色,集中,酷熱。這把火要麼找到目標,要麼就會將自己燒成灰燼。也可能兩者都有。    
    那天晚上晚些時候當麗貝卡見到他時,她吃了一驚。    
    「你看上去就像見了鬼一樣。」她說。    
    她說得沒錯。他是見了鬼。


第六部分 1932年6月第74節 1932年6月

    這裡全是「騙人的騙子」    
    還有「謊言和罪人」    
    「R·阿斯卡爾和油滑」    
    「壓搾和欺詐」    
    「剝削和賄賂」    
    然後「帶上他們一起離開」。    
    摘自《知名石油公司》    
    E.普魯裡布斯·奧爾倫    
    1932年6月。大崩潰帶來了大蕭條。底價下跌。價格疲軟。獨裁統治者勢力強大,民主主義者憂懼不安。    
    同時,石油業也變得棘手。這並不是什麼新鮮事兒。它從前一直都是這樣,以後也將一直這樣。所以石油業才有意思。    
    **    
    「哈羅,喬治?你今天給我帶來了什麼?」    
    「早上好,老弟……嘿,嘿,我的老天,我已經不像過去那麼年輕了。」喬治·雷諾茲走進來,感激不已地陷進一把椅子之中。今年六十三歲的他差不多已經準備離開沙漠和高山,永遠呆在英國。他在艾倫湯石油公司擁有的股份使他成為了一個富人。他對錢不甚在意,但艾倫很高興地看到他舒舒服服地退休。    
    「天啊,這個糟糕的國家有沒有一種叫做茶的東西?」他問。    
    艾倫咧開嘴笑了,並通過桌上的對講機為他倆各要了一杯茶。「不過是裝在茶杯和托盤裡的。」他道歉說,「沒有俄式茶壺。沒有水煙袋。沒有冰凍果子露。」    
    「還沒開化的野蠻文明。接下來你隨時都有可能告訴我你沒有為我宰頭羊。」    
    艾倫的笑意沒有退去,但雷諾茲帶來的暖意讓他想起了昨晚的晚餐。他和洛蒂跟蓋伊和多蘿西呆了很長時間。他們的談話尷尬而冷淡。蓋伊喝了太多的酒,所以晚上的大部分時間洛蒂和艾倫只能被迫互相聊天,就好像主人不在場一樣。等到最後一口可怕的飯菜終於被強行吞下去之後,艾倫和洛蒂終於能夠告辭,蓋伊把他的弟弟送到門口。    
    「我想我應該告訴你,多蘿西打算離開我了。我們會先離婚,然後她會回美國去。最愚蠢的事。娶她,我是說。我為今天晚上道歉。你肯定很厭惡。我也是。」    
    在回去的路上,艾倫和洛蒂在車裡低聲地討論著糟糕的婚姻是不是好過沒有婚姻。現在,看到雷諾茲之後,艾倫意識到已婚狀態並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人本身才是。一個像雷諾茲這樣的好人在任何環境下都能心境平和。而像蓋伊這樣有缺陷的人……在任何情況下平和好像都離他很遠。    
    「現在聽好了,」雷諾茲邊說邊從口袋裡拿出一封長長的電報,「我想這是個好消息。墨索里尼撕毀了他跟殼牌公司的石油合約,想要找另一家公司合作,這個公司得『致力於加強意大利國體的法西斯改造』,管它是什麼意思。很顯然,這表明墨索里尼已經厭倦了殼牌公司的擺佈,現在他想跟一個小到可以被他擺佈的公司打交道。」    
    艾倫頓住。有那麼片刻世界好像都頓住了。有一兩秒鐘的徹底安靜。    
    「意大利政府取消了它跟殼牌公司的交易?」他精神恍惚地說。    
    「對。」    
    「他們在尋找新的供應商?」    
    「對。」    
    「他們找上了我們?」    
    「對。還有其它公司。」    
    艾倫開始呼吸;自從雷諾茲提到這分電報以後他就一直屏著呼吸。他的呼氣很不順暢,好像他的肺部仍然受著戰爭的侵害。    
    他極為興奮,還有稍許的驚愕。艾倫湯石油公司的原油產量規模巨大,原本主要來自波斯,但現在也越來越多地來自伊拉克。它盡可能多地提煉自己的原油,但即便如此,它的精煉廠仍然疲於應付。但提煉並不是弱點所在,銷售才是。英國波斯,殼牌,美孚——它們都擁有巨大的全球銷售網絡。艾倫湯石油公司努力地銷售石油,但最終只能打折出售。和意大利人簽定一筆大買賣將會在公司短暫的歷史上創下巨大突破。    
    「汽油?」他問。    
    「對,但不只是這個。」    
    「還有什麼?」    
    「所有的一切。比方說,『可能適用於飛行非商業飛機的含有高辛烷值成分的石油鎦分』,」雷諾茲再一次引用了電報裡的話,然後把電報遞給他老闆,「我猜他們的意思是想讓我們為他們那骯髒的軍用飛機提供燃料。」    
    「我們會叫他去別的地方找飛機燃料。歡迎他購買汽油,但我可不打算幫他飛行他的轟炸機。」    
    但艾倫的手在伸出去接電報時因為急切而顫抖。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越來越興奮,然後他抬起頭。火焰在他淡色的眼睛裡跳動。他的手不知不覺地握成拳頭,將電報揉成一團。他將手輕輕地敲到桌上。    
    「我們必須贏得這份合同,喬治,」他說。    
    湯姆穿著厚厚的皮靴,帶著一對護目鏡。他們站在外面的香楓樹下,因為精煉廠的小辦公室裡既悶熱又壓抑。一陣油膩的微風吹過樹間。    
    「現在看到了嗎?」年輕的化驗員說,「這將被製成汽油出售。它不應該燃燒,除非我們將溫度再提高四五十度。」    
    熔爐上放著一盤燃料,旁邊有一個工業金屬溫度計測量著溫度。在後面,這個破舊的小精煉廠的管道和冷卻塔向上通往純淨的天空。    
    「你可能得往後站站,卡洛威先生。我不希望——」    
    太晚了。    
    那盤燃料燃燒起來,火苗和煙霧一躍而起。年輕的化驗員知道迎面撲來的是什麼,雖然如此,他還是吃了一驚。他往後跳去,絆到了一根桌腿,摔到地上,帶倒了桌子和燃料盤。燃燒的汽油潑到他的腿上,並跟褲子上的灰塵和松針混到一起。火苗開始向上竄起。周圍一片大喊和尖叫,雖然在一片混亂中很難分辨出誰在叫喊,更別提聽出他們在喊些什麼。兩個滿臉粉刺的實驗助手開始無力地拍打那條著火的腿。    
    湯姆比他們更快,不僅是更快,而且更好。    
    他脫掉夾克,跳向尖叫不已的化驗員。有個粉刺小子擋住了道,湯姆就像牧馬甩開一名新手那樣把他推到一邊,然後用外套把那條腿包起來,緊緊按住,直到火苗被悶滅。化驗員為自己在老闆面前的笨拙感到羞怯,將他的腿抽開,小聲咕噥著謝謝。    
    湯姆沒有理會他的道謝和那條腿。汽油火苗有個可惡的習慣,那就是一旦有了氧氣它馬上就會死灰復燃。湯姆將化驗員扶到一桶水邊,把他泡進去。那人想爬出來,但湯姆把他摁回去。「你呆在裡面,等我們找來醫生再說。明白嗎?」    
    「明白,先生。謝謝你,先生。對不起,先生。」    
    「你能把褲子脫掉嗎?」    
    「能,先生。」    
    「那就把你的褲子脫掉。」    
    那人照做了。他的腿被燒傷了,但是不嚴重。他會好起來的。    
    湯姆轉過臉,發現公司的首席經營官正看著他,笑得直不起腰來。    
    「檢驗出燃料的質量了,嗯?也許我們應該把這個放進廣告裡,『燒穿褲子,但放過主人。』你覺得怎麼樣?」    
    湯姆啐了一口,「有什麼消息,萊曼?」    
    萊曼·巴德,公司的首席經營官,揮舞著一份電報。「好消息,朋友——至少可以這麼說,如果我沒有理解錯這該死的玩意兒,這應該是個好消息。」


第六部分 1932年6月第75節 我們明天開始

    為了紀念他在戰俘營的朋友,湯姆將自己的公司命名為諾加德石油公司。這是相當一種敬意。    
    諾加德石油公司發展得很快,規模也很大。    
    他們挖掘了各種產量的油井,湯姆將會成為歷史上最富有的人之一。黑色巨大油田——沒有別的名字適合它——從北面的阿普捨縣一直延伸到南面的切羅基縣東北角。這片油田長達四十五英里,寬度在五英里到十二英里之間:超過十四萬英畝的黃金液體。當然了,湯姆租賃的兩萬一千畝並不完全位於油田之上。他的很多土地都太靠東,不管鑽多少井,每一口都是廢井。但更大一部分的土地則像洛克菲勒的白日夢一樣甜美富有——一萬五千畝土地,一路延伸到歐弗頓和周圍地區,每一寸土地下面都是石油,美麗的石油。    
    他的夢想已經成真。    
    不僅是真實。好過於真實。真實於真實。    
    但湯姆已經比他在錫格納爾山時更加成熟。更加成熟,而且更加聰明。他記得米奇·諾加德在監獄裡告訴他,「找到石油還不夠,湯姆,把它變成美元才是最重要的。」    
    湯姆擁有一大片土地,但他仍得小心行事,一個不慎就會滿盤皆輸。    
    重要的事先來。他雇了一群律師來解決各種針對哈勒爾森的索賠。他盡可能快地解決了這些索賠,快而慷慨。等到塵埃落定時,他對所有的一萬五千畝產油地都擁有了無可爭辯的所有權,欠債(包括欠哈勒爾森的一百萬)高達三百萬左右。    
    三百萬的債務,而他的兜裡則一分錢也沒有。    
    湯姆不在乎。    
    不管如何,無論如何,他籌到了錢。這非常簡單。他擁有一萬五千畝全世界最富饒的土地,銀行迫不及待地想要貸款給他。麗貝卡負責管理帳務,湯姆負責其它事項。他就像播種玉米一樣架起鑽塔。在幾個月的時間內,他的日產量超過了五萬桶。五萬桶以及相應的收入。    
    同時,周圍的世界全都瘋狂了。從前的農業小鎮全都變成了低級新興城市,其規模連錫格納爾山都望塵莫及。農民們變成了皮條客,牧牛工們變成了野貓鑽井者。玉米在田里腐爛,因為沒人有空去收莊稼。    
    但諾加德的警告在湯姆耳邊迴響——諾加德的警告和湯姆自身的經驗。    
    有一天,在石油價格仍然堅挺、石油狂熱仍在上漲時,湯姆大喊暫停。    
    「暫停?」麗貝卡驚訝地問,「我們的錢還可以再挖九口井。等我安排好下一期貸款,還能挖更多。」    
    湯姆彎腰親了親她美麗的額頭。「暫停,不再挖井。我們應該開始出售了。」    
    「出售?」麗貝卡皺起眉頭,「你在開玩笑吧,我猜?」    
    他衝她微微一笑。她說話的方式有時候聽上去就像剛剛乘船抵達的移民。部分原因在於她的口音,湯姆認識她這麼多年以來她的口音從未改變。部分原因在於她的英語,她一直很奇怪地使用正式用語,有時甚至是過時的語言。    
    他彎下膝蓋,低語道,「想想懷俄明。」    
    「懷俄明?……啊!」她的眼裡出現了恍然大悟,「那你想什麼時候出售?」她悄聲道。    
    「明天,我們明天開始。」    
    他確實這麼做了。    
    他悄然而快速地出售了。他出售土地。他出售租約。他出售鑽塔。他一售而空。    
    在市場仍然強勁的時候,在人們仍然想著盡快從地下抽出石油的時候,他一售而空。他賣了個好價錢。事實上,因為石油狂熱仍然如此強烈,他賣出了瘋狂的價錢。    
    但石油大潮持續氾濫。等到過於氾濫時,市場開始崩潰。湯姆記得,1926年的時候,在得克薩斯西部一桶原油的價格高達一塊八毛五。四年後,當他在黑色巨大油田挖出石油時,價格仍在一桶一塊錢左右。到了第二年年中,市場如此飽和,以至於價格跌到了一毛五、六分、有時甚至是兩分錢一桶。在懷俄明,油價之所以狂跌是因為沒有辦法讓石油從油井進入市場。在得克薩斯,油價之所以狂跌是因為石油多得全世界都無法用完。    
    「那下一步呢?」    
    麗貝卡的問題很簡單。湯姆的回答也同樣直率。    
    「我們買進,當然了。」    
    湯姆並不是為了在價格下跌時將它全部賣出才在石油業幹上一輩子。所以在賣出之後,他立刻收購。他收購精煉廠。他收購管道。他收購鑽探設備的製造商。他收購加油站。    
    事實上,到了這時,1932年年中,諾加德石油公司在石油業各個方面都有大力投資,它惟一沒做的就是製造石油。同時,因為石油廠商們正輸得一敗塗地,他們以平均每桶八毛錢的本錢將石油抽出地面後,只以平均每桶一毛五的價格出售。在麗貝卡的大力支持下,湯姆正飛快地賺著錢。    
    **    
    湯姆把松針從褲子上拍掉。說實話,這種天氣不穿外套是一種解脫。他走到樹蔭更深處去看電報。這跟艾倫看過的電報完全一樣,用的是一樣拗口的英語。「考慮到前一位承包商(殼牌石油公司)的無法勝任,工業和對外貿易部管轄下的燃料秘書處誠邀一位新的承包商進行投標……」    
    萊曼·巴德靜靜地注視著湯姆看完電報,然後往地上吐了口煙草汁,「你覺得所有的意大利人都是這樣嗎?」    
    湯姆聳聳肩,「我們需要在乎嗎?」    
    這份電報簡直是從天而降。這是對一個石油商的祈禱的回答——尤其是一個門前氾濫著得克薩斯東部石油的石油商。湯姆是如此興奮,實際上他的雙手因為急切而顫抖著。    
    「嘿,他們不可能這樣。如果他們一直是這麼做生意的話,那這個匪幫簡直就是一群小貓咪。『飛行非商業飛機』——天啊!」    
    大概就在湯姆開始出售鑽塔的時候,他碰到了萊曼·巴德,當時巴德正作為一個受雇鑽工在休斯頓附近亂逛。兩人在一起喝了一晚上酒之後,他們的友誼又變得很堅固,於是湯姆提供了而巴德接受了諾加德石油公司的首席經營官一職。    
    湯姆坐在地上,指著茶壺狀的精煉廠,那是他最近花了兩百塊從它破產的主人那兒買來的。    
    「你覺得我們能把她修好嗎?」他問。    
    「我們什麼都能修好,」巴德,「但我看不出有這個必要。」    
    湯姆點點頭,「好吧,拆了它或者燒了它。哪樣便宜就哪樣。」    
    巴德哼了哼表示贊成。當地的精煉工業設備過剩——而且很多都質量低劣,就像他們面前的這堆破爛——所以購買設備只為了讓它關門也變得有利可圖。    
    「意大利人,」巴德說,「我們怎麼做?」    
    湯姆看了一遍又一遍,越來越興奮,然後他抬起頭。火焰在他深藍色的眼睛裡跳動。他的手不知不覺地握成拳頭,將電報揉成一團。他將右手輕輕地敲了一下左手。    
    「我們必須贏得這份合同,萊曼,」他說。    
    艾倫沒有放棄。他沒有忘卻。    
    他雇了一家名叫平克頓的美國偵探社,請他們詳細搜查美國大陸尋找他失散的兄弟。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沒有收穫,但艾倫沒有一天不想到這件事,雖然之前他從沒想過兩人在這麼多年後還有可能重聚。    
    有一天消息傳來了。    
    它是在早餐時候以電纜電報的形式從紐約傳過來的。「告知目標找到更多細節隨後就到。平克頓」。艾倫的臉因激動而泛紅。    
    「湯姆!」他大喊道,「終於!」他把電報從桌上推到洛蒂面前,「我找到他了!」    
    洛蒂看完電報,抬起頭,「親愛的,恭喜你!真是好消息!」    
    艾倫已經站起身,摁著鈴,「對,沒錯,不是嗎?我這就過去。」    
    「這就過去?去哪兒?」    
    「嗯?當然是去紐約。我坐下一班船走。」    
    一個傭人走進來,艾倫吩咐他收拾一個行李,並訂上下一班駛往紐約的船票。艾倫說話的時候洛蒂靜靜地等著。傭人出去了。    
    「親愛的?」    
    如果艾倫機敏點的話,他應該能夠聽出警告的口氣。可他沒有。    
    「嗯?」    
    「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事?」    
    「哦,天啊,對!我最好告訴雷諾茲我要去哪兒。他正忙著意大利石油合同的事呢。」    
    洛蒂的聲音繃得更緊,「明天晚上醫院有個募捐宴會。兩天後還有湯米的生日派對。我們的湯米。」


第六部分 1932年6月第76節 他一定要贏

    警告的意味已經很明顯了,但艾倫仍然聽而不聞。自從洛蒂的醫院完全建成之後,他最擔心的事果然發生了。她跟家人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呆在醫院的時間越來越多。這一變化讓艾倫覺得很不舒服。年輕未婚的洛蒂在國家危難時機照顧那些重傷者是一回事;而一個妻子和母親在和平時期的倫敦也這麼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不喜歡戰爭和苦難的氣息。他不喜歡想到洛蒂出現在病房。他試著表現得很禮貌,但結果卻誰也欺騙不了。    
    「哦……」艾倫的語調帶著輕視,「又是募捐?真的嗎?我確信你能應付得來。我會從美國給湯米帶點禮物回來。」    
    「或者你可以再等上幾天。你甚至都沒有跟平克頓偵探社的人通過話。這樣不是更合適——」    
    餐廳的門又被打開了。是艾倫的男僕拿來從南安普敦出發的客輪時刻表。艾倫快速地瀏覽了一遍。    
    「如果我現在出發,應該能趕上卡羅琳號。轉眼之間我就會抵達紐約。」    
    「親愛的,你在這兒也有生活。我真的很需要你參加我的募捐宴會,這你很清楚。還有小湯米——」    
    艾倫沒有聽進去,「對不起,親愛的,我現在得走了。如果有時間我會在碼頭給你打電話。」    
    「艾倫!」    
    但是已經太晚了。    
    艾倫已經走了,留下洛蒂坐在餐桌邊,氣得臉色發白。事後他覺得很愧疚。愧疚到匆匆在南安普頓給她寫了封信,並在開船之前將它寄了出去。愧疚到給湯米買了份愚蠢的小禮物,並連同信件一起寄了回去。    
    但還沒有愧疚到耽誤他的啟程。沒有愧疚到蓋過他對終於找到湯姆這一前景的興奮……    
    **    
    七天後。    
    艾倫風塵僕僕地來到了紐約,外套上還有海水水跡閃著微光。平克頓偵探特的高級偵探彼特·奧斯瓦德對他的客人微微一笑。「可以看出你一點時間都沒有浪費,」他說。    
    「沒有,當然沒有,」艾倫說,「這個消息太重要了。」    
    奧斯瓦德摸了摸鼻樑上的一條舊傷疤,「我想,你指的是我們發給你的電報。」    
    「對。」    
    「呃,其實,嚴格說來那封電報是不應該發出去的。」    
    「你們沒有找到他?」艾倫只覺一陣灰暗而寒冷的失望襲來,就像大西洋上的大浪。    
    「不,不是這樣的,我們為你找到了湯姆·克瑞裡,這沒錯,只是……」    
    「嗯?」    
    「呃,我們做得很好。可以說是太好了。我們不僅僅找到了一個湯姆·克瑞裡。我們找到了六個。」    
    「六個?!」    
    平克頓偵探社確實表現得太過出色了。他們在阿爾伯克基附近一個小棚子裡找到了一個失業而且貧困交加的湯姆·克瑞裡。他們在華盛頓州找到了一個富有的蘋果農場主湯姆·克瑞裡。他們在北卡羅萊那州找到了一個既是父親也是兒子的湯姆·克瑞裡,他經營著一個微不足道的捕蝦業。就在前幾天他們又找到了兩個湯姆·克瑞裡,一個在芝加哥,另一個是加拿大人,現在正在俄勒岡州的波特蘭從事非法文件製造業。    
    「他們中有人是……?他們中有人會是我的湯姆·克瑞裡?」    
    奧斯瓦德又摸了摸傷疤。    
    「所以說他們不該把那封電報發出去。惟一一個符合你給出的出生和成長細節的就是北卡羅萊那州那個捕蝦的克瑞裡,那個年輕的傢伙,那個兒子。」    
    艾倫點點頭。他已經聽出言外之意。他用空洞的聲音說,「我明白了,但那不可能是我要找的人,因為……」    
    偵探點點頭,「對,我們派了個人過去調查。他父親沒問題。我們查出那是真正的父子關係。」    
    「有沒有可能你的人弄錯了?難道用不著再派個人過去嗎?去核實一下?」    
    「一點都用不著。我們派過去的是我們最好的人,這對我們來說是很尋常的調查。對不起。」    
    艾倫點點頭。到目前為止他已經在平克頓偵探社花了五萬五千多美元。他們登廣告。他們核查電話本。他們核查選舉登記本和警察記錄。他們把從加拿大到墨西哥的石油業都捋了一遍。有時候他們就好像是把整個美國都用一個細密的篩子過濾了一遍——雖然如此,他們還是毫無結果。    
    艾倫被徹底打垮了。他想到家和洛蒂。他傷害了她,傷害了兒子,結果換來什麼?什麼也沒換來。他又一次看到湯姆的影像在他面前融入陰影。他真想知道自己今生是否能夠再次見到湯姆。    
    他用空洞的聲音說,「這麼說,沒有什麼辦法了?一點都沒有?」    
    奧斯瓦德搖了搖頭,「對不起,我得說沒有辦法了。除非……」    
    艾倫猛地抬走頭。    
    「嗯?除非?」    
    「應該就在沿著這條路的什麼地方,」巴德說,這時他的德索托車右前輪猛地陷進一個坑裡,而且好像要花很長時間才會下定決心重新爬出來。    
    「夥計,真高興我們開的是你的車!」湯姆說。    
    「對,不過公司要付——見鬼!——費的,包括——天啊,你能看看那塊石頭嗎?——買個該死的新懸掛的錢。」    
    「還需要兩個新車軸,我得說,只不過我在公司手冊上從沒看到過這方面的開支款項。」    
    「啊!」巴德吼出他對這條塵土飛揚、試圖把自己偽裝成公路的俄克拉荷馬小道的憎恨。威奇托山脈在他們前方隱隱現出起伏的黑色山形。一陣微風沙沙地吹過乾草。「他媽的誰會在這種地方鑽井?」    
    他們沉默地開著車,惟一的動靜就是汽車的劇烈顛簸聲和巴德滔滔不絕的低聲咒罵。湯姆坐在那兒想著麗貝卡。他現在已經變成了真正的居家男人。他喜歡視察自己的石油工廠,但除此之外,他只喜歡呆在家裡。和她一起呆在家裡。誰曾想過他會變成這個樣子?浪子回頭。這個想法讓他微微而笑。    
    小道終於變得平坦,路面狀況也有所提高。    
    「跑這一路就為了去見一個爛意大利人!「巴德說。    
    「你確定他會說意大利語嗎?」    
    「不,朋友,他的名字好像叫馬裡奈裡,他說瑞典語,吃……我不知道,就是他們在瑞典吃的無論哪種鬼東西。鹿肉。    
    「而且他很可靠,是嗎?」    
    「我跟你說過,他可不是一般的那種意大利人。是我見過的最熟練的擴井工。」    
    「萊曼,拜託!我不是要讓他給我擴井,我是要知道他會不會把我當傻子玩。」    
    他們來到一個岔口,兩邊都沒有路標。巴德憤怒地一踩剎車,從後座抓過地圖。    
    「他很誠實,我告訴過你。」    
    「好,這很重要。」    
    巴德衝著車窗外啐了一口,然後伸手去拿一包煙。他的頭、臉和肩上都落了厚厚一層灰白色的塵土。就在他拿起煙盒的地方,儀表板上留下一個黑印。    
    「好了,夥計,我會告訴你我是怎麼知道他很誠實的。作為交換,也許你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突然需要一個意大利人。」他點著煙,然後把火柴通過窗戶扔到塵土中。「1925年的時候,我們在俄克拉荷馬開挖一種新發明的電力油井。沒有鍋爐。沒有蒸汽。只有電力。我們憎恨這玩意兒。我是說,這玩意兒很不吉利。它看上去不對勁,聽上去也不對勁。那口井的主人是某個笨到家的紐約財團,他們可能是從書上看來這東西的。三千英尺深的時候出現了天然氣外溢。我們得把防噴裝置弄到位,而且動作得快。我們有點心驚肉跳,不過一切很順利。然後發動機滑脫了。它溫度很高。擦出了火花。藍色的巨大火花在空中辟啪作響。我們就像傻子一樣看著火花。然後——砰!——在這最糟糕的時候,天然氣全都冒了出來。真夠壯觀的。石油,泥濘,水,天然氣。以前我也見過油井爆炸,但這一次簡直是聳人聽聞。」他啐了一口,「還是應該用蒸汽。砰-砰-然後-下-地獄。」    
    「嗯,」湯姆哼了哼,伸手去拿巴德的煙,「但是馬裡奈裡活下來了,是嗎?我可不需要一堆講意大利語的木炭。」    
    「對,他沒事。他身上著了火,我跑回去,把他拖了出來。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我那麼做了。這就是我為什麼知道他很誠實。他欠我一條命。這些天主教徒總會牢記這種事。」    
    「很好,」湯姆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黑色的光芒,「你救過他的命,而他記得。」    
    「對。」    
    巴德繼續憤怒地跟地圖做著鬥爭,但是湯姆拍拍他的肩膀,伸手指了指。山谷更深處,高高豎立在矮小橡樹之間的絕對是一個木製石油鑽塔的形狀。    
    「那肯定是馬裡奈裡,那邊。」    
    「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找個意大利人,」巴德說著,發動汽車。    
    「我有份工作要讓他做。」    
    「什麼樣的工作?」    
    可湯姆搖了搖頭。他不會再多說,目前不會。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並沒有很多公司能夠滿足那份意大利合同所提出的要求。在競爭者之中,諾加德石油公司處於領先地位。艾倫湯石油公司也是。正面交鋒的湯姆和艾倫。爭奪霸權的湯姆和艾倫。    
    湯姆又微微一笑,只是這一次不再是溫暖的微笑。那笑容是殘忍的,甚至是殘酷的。如果這是一場遊戲,那他一定要贏。


第六部分 1932年6月第77節 埃利斯島

    埃利斯島。    
    也許現在他們已經把它打掃乾淨。也許現在他們已經去北大西洋借來一陣海上狂風,讓它呼嘯著穿過舊時移民大樓的大廳、牆壁和過道,直到整個地方都亮得好像被海水和海鹽沖洗過,直到從前的所有氣味都被永遠清除。    
    也許。    
    更有可能沒有。更有可能這個地方的氣息仍然充滿希望和緊張;貧窮和抱負;被廢除的舊時壓迫;豬肉腸、硬餅乾和黑色歐洲煙草的臭味。    
    艾倫僵直地走在走廊裡,覺得既不協調又很困窘。他仍然記得他跟洛蒂的爭執,而且他幾乎是覺得自己必須找到湯姆以便證明她錯了。他終於找到正確的門:上面寫著「詹姆斯·F·高爾斯頓,移民檔案官」。艾倫抬手敲了敲門。    
    高爾斯頓是個狡猾的小個子男人,有著銳利的眼睛和神經質的嘴巴。    
    「對,當然,進來。關上門,你介意嗎?別,別擔心。再想想的話,還是算了……不,最好還是關上,我想。對,關上。就是這樣。對,很好。」    
    高爾斯頓的辦公室是一間四面都是紙板的小屋,有一扇鐵窗框的小窗。窗框在海風中腐蝕得很厲害,每次只要外面一颳風,玻璃就會嘩啦作響。    
    「要咖啡嗎?我可以讓大廳裡的詹寧斯小姐給你拿一些咖——」    
    「不用,謝謝,我很好。」    
    「嘿,坐。對不起,我不該說的。坐!我不想讓你站著。」    
    艾倫拉過靠他這邊的破舊小折疊椅,將上面的一些文件拿開。椅子上面覆有一層屬於海洋的潮濕且粘乎乎的東西。艾倫坐下。事實上,高爾斯頓斷斷續續的話使他鎮定下來,他不再那麼倉促,而是更加有條不紊。    
    「也許我應該說一下我來這兒的原因,」他流利地說,「你知道,我從一名偵探那兒得來你的名字,他叫——」    
    「奧斯瓦德,沒錯。彼特·奧斯瓦德。當然。平克頓偵探社,沒錯。給他們幹過很多活。如果我能的話。幫幫他們。一幫好傢伙。」    
    「對,我跟彼特·奧斯瓦德說過。我想找一個人,他在英國的名字叫湯姆·克瑞裡。我相信他來過埃利斯島,大概是在1918年年底,更有可能是在1919年的什麼時候。皮克頓偵探社根據他的真名沒能找到他,所以我們認為他肯定是改了名字,而且很有可能是在入境美國的時候。現在我想知道的是——」    
    「對,沒錯,我明白,很常見的事。查找。英國男子,是吧?1918年入境,可能是1919年,20年也加上吧。不想把條件限制得太死。除非你能確定。對。我是說,確切地知道。有DOB嗎?」    
    「什麼?」    
    「DOB?」    
    「我不——」    
    「嘿,對不起,不該這麼說的。DOB,出生日期,專業詞彙。這兒經常會用到。DOB,你有嗎?」    
    「出生日期?」艾倫不由輕笑出來。出生日期很簡單。一直都很簡單。1893年8月23日。這是他自己的出生日期;他和湯姆的出生日期;惠特科姆莊園那對不同尋常的雙胞胎。艾倫把日期告訴高爾斯頓,口氣一如之前的平靜。    
    「好,行,很好。我們有了出生日期。英國男性。假名。入境時間知道,不過很模糊,但至少知道一點。這需要大量的查詢,對,大量的查詢。奧斯瓦德有沒有提到過……?我是說,就像……這是規模很大的查詢。」    
    高爾斯頓的神經質已經變得高度緊張。他在桌子上的垃圾堆裡找到一根斷了的火柴桿,在門牙間搗鼓著褐色的什麼東西,同時緊張地用另一隻手撥弄著褲腿。他看上去就像一隻受驚的八哥。艾倫驚愕地看了他一兩秒鐘。也許受賄是一種文化,他們在波斯比在美國更擅長於處理這類事務。艾倫用手掩住臉上的笑意,然後說,「我明白這超出了職責的範圍。當然,我會很好地酬謝你所做出的努力。」    
    「對,對,酬謝。這說法很好。你非常直率。」    
    「你覺得這個案子多少錢才合適?」    
    高爾斯頓的心跳些微加速,進入了緩慢的九百下一分鐘。他重重地磨著火柴桿,直到它的一部分在口香糖中斷裂,但他的右手正忙著撥弄褲子,所以無暇顧及嘴裡的碎片。他的額頭冒著汗,雖然屋子裡甚至說不上暖和。    
    然後艾倫的目光向上移去,他看見了它。就在高爾斯頓不停搖晃的肩膀之後。透過窗框格格作響的小窗戶。就在刺骨的哈得孫河與寒冷的大西洋交匯處的寬闊水域那頭。自由女神像,高舉著火炬,眺望著歐洲,許諾著新的未來,新的希望。    
    突然之間,艾倫意識到湯姆也看到了這一幕。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導致湯姆離開歐洲。他不知道湯姆為什麼改名換姓,更換國籍,避開他以前、很有可能也是以後最真誠的朋友。艾倫就是知道湯姆經過了這個港口,知道他看見了這一幕,知道他將這種自由的承諾放入心底。    
    「五百美元也許應該夠了,」他的聲音很疏離,他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窗外的那一幕上。    
    「五百塊?五百……五……你要……?」    
    艾倫微微一笑。依照高爾斯頓的說話方式,這就表示絕對的同意——而且這不奇怪,因為艾倫可能多付了五倍多的錢。    
    但他不在乎。他甚至都沒有看高爾斯頓,他完全被壯麗的女神像迷住了。就在那一刻,他第一次知道,而且是百分百的確定,湯姆還活著,而他,艾倫,將會找到他。    
    巴德的靴底挨了一腳。他眨著眼睛清醒過來,看到已經成為好朋友的湯姆和馬裡奈裡正低頭衝著他笑。    
    「嘿,夥計們!」他用帽子將褲腿上的螞蟻拍走,「有沒有搞定什麼事?」    
    馬裡奈裡咧開嘴。他的臉上滿是疤痕。任何一個搞石油的人都會馬上認出那是被一場石油大火給燒的。他的白牙在他紅黑交錯的臉上顯得很怪異,很不協調。「不,不,不是什麼事,我們搞定了所有事。    
    湯姆正站在德索托車旁,從後座拂著灰色的俄克拉荷馬塵土。「我們該走了,萊曼。我們得順便去趟吉安弗朗科那兒。」    
    「你要跟我們一起回去?」萊曼驚訝地說。讓一個人這麼快就答應放棄工作、家庭和家人,就算按照湯姆的標準,這也夠快的。    
    「不,不,不跟著你們。不是一路都跟著。只到鐵路。」    
    「鐵--路——?」萊曼模仿著馬裡奈裡的發音,「鐵路?你們哪個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馬裡奈裡又大笑起來,轉頭看著湯姆,湯姆點點頭。    
    「我要去度假,」他說,「去羅馬。我住在一家大飯店裡。我舉辦一些盛大的宴會。我交一些朋友。」    
    巴德已經完全糊塗了。他看著湯姆,對他的老闆捉弄他的方式有點生氣。「你找一個意大利人就是為了讓他去度假?」    
    湯姆笑道,「在意大利,萊曼,一位好朋友就是一位健談的朋友。對吧,吉安弗朗科?」    
    就在那一刻,巴德第一次明白了他的老闆在做什麼。他的老闆是個天才。他可能是個陰險的混蛋,但絕對是個天才。    
    跟這樣一個人來投標意大利合同,他們幾乎是贏定了。


第六部分 1932年6月第78節 截肢病房

    「我確定蒙塔古夫人說她在西側等你,先生,」護士長說,「也許她指的是截肢病房。」    
    護士長快步走著,尋找洛蒂。艾倫跟在後面。    
    洛蒂的醫院已經全面運行。曾經被拋棄的工廠大樓現在一片忙碌。這兒散發出乾淨床單和醫用酒精的氣味,還有從泰晤士河吹進來的新鮮空氣的氣息。    
    艾倫追在護士長後面看了一間又一間病房。大多數病房都是留給參加過大戰的退伍軍人:那些曾經滿足過英國軍隊無止境徵兵需求的臉色蒼白的孩子們。他們之中有些人在戰爭時期被截肢了,現在正準備安裝假肢。還有另一些人在治療眼睛、耳朵、肺部和喉部受到的創傷。還有患上彈震症的倖存者,他們的痛苦得到了認真的治療,這對有些人來說還是第一次。十多年前英國軍隊已經盡最大能力照顧了這些人,但這種需求是無盡的,而軍隊的醫療預算不是無盡的。    
    「也許還是應該在東側,」護士長說。    
    艾倫慢慢地跟在後面。她又錯了。洛蒂不在東側,不在西側,也不是兩側之間的任何一個病房裡。當他們最終找到她時,她正在一間藏在北面的肺部病房裡。    
    「原來你在這兒!」護士長說。    
    她的口氣有一絲牽強。艾倫看了她一眼,剛好看到兩個女人臉上閃過的神情。艾倫明白了。這個捉迷藏的遊戲是事先早就安排好的。這是洛蒂為了確保讓艾倫——終於能夠——第一次好好地看看她的醫院。    
    「真對不起,」護士長走了之後,洛蒂說,「我說的絕對是北面。很清楚,我敢肯定。」    
    「這我很確定,」他的口吻中帶著一絲諷刺。    
    洛蒂瞪著他,然後從他身邊擠進一間寫著「亞麻製品」的小屋。屋裡滿是木頭架子,上面堆滿了醫院的各種亞麻製品:床單,枕套,圍裙,手術服,帽子,衣物,繃帶。洛蒂把自己的圍裙疊好,放到一邊。艾倫靠在架子上,聞著乾淨衣物發出的漿味。洛蒂轉過身,但沒有離開小屋。當她開口時,聲音裡帶著警告的意味。    
    「你以前從沒看過這家醫院。我們已經全面運行了五個月,可你從來沒有好好看過。」    
    他張開嘴,「我一直——」    
    「當然,你一直都很忙。我也是。這兒每個人都是。世界上每個人都是。但你還是可以來一趟。」    
    「對……嗯,它看上去很有效率。確實讓人印象深刻。」艾倫擺弄著從上方垂下來的一條圍裙的白帶子。    
    「哦,別像個言不由衷的笨蛋!」    
    「什麼?!」    
    「如果你不喜歡它,你就應該說出來,而不是像某些讓人厭惡的市政視察官那樣說話。」    
    「嗯,我當然很喜歡它。我——」    
    「真的嗎?」洛蒂火了,「那你為什麼從來不過來看看?好好看看,我是說。為什麼等你真的來了,你又用那種方式說話?「    
    「嗯,可能我是不喜歡它!」艾倫喊道,「也許我是不喜歡!這家醫院非常好,可這些天我從來見不著你的面兒。你總是忙。總是奔到這兒奔到那兒。有時我覺得你好像已經完全離開了家。」    
    「我離開了,是嗎?我?你有你的石油業,你的國外行程,你對一個十五年不見的兄弟的沒完沒了的擔憂,而我是離開的那個,是嗎?」    
    洛蒂把手放到頭上。她仍然戴著她巡視病房時喜歡戴的白色護士帽。她用力把帽子拽下來,無意中扯下了一根發卡,一縷赤褐色的長髮披了下來,離她的肩膀大概一兩英吋距離。她憤怒地把它揮開。這個動作讓艾倫想起了他十一年半前愛上的那個女孩。    
    「對不起,」他說。    
    「為什麼?」    
    「因為剛才的叫喊。我並不——」    
    「哦,拜託!有那麼一會兒我還以為你要說出什麼有理智的話呢。」    
    艾倫的怒火又燒了起來。他張開嘴,但她揮手讓他閉嘴。    
    「我對你的叫喊一點都不在乎,」她截住他的話頭,「我介意的是這幾個月你的不叫喊。如果你對什麼事感到煩燥,你就應該說出來。」    
    「嗯,我想我是的,」他說,突然看到了一絲光亮,突然希望也許洛蒂正打算妥協,「我是說你一直都忙得不可開交。我當然很尊重你在這兒的工作,但是——」    
    「沒有但是。如果你尊重它,那就接受它。我不會放棄。我要在這兒工作,絕不放棄。」    
    艾倫嚥了口口水,「這是你的最終決定?」    
    「當然是。是時候你接受這個事實了:你在戰爭時期愛上的那個女人正是現在忙於這家醫院的那個女人。」    
    「很多事都已經改變了。」    
    「真的嗎?是嗎?看看那兒。」洛蒂抬手指著小屋外面的世界。「戰爭對那些人來說還沒有結束。甚至對你來說也沒有結束。你的那些夢。你覺得自己必須追逐可憐的湯姆·克瑞裡的幻影。想知道你為什麼憎恨我的醫院嗎?」    
    「我不憎恨它。」    
    「原因就是你仍然深陷在戰爭之中。你沒有逃脫。而且你也無法逃脫,除非你承認這一點。」    
    湯姆從麗貝卡身上滾到一邊。他氣喘吁吁,大汗淋漓。她仍然半閉著眼睛,胳膊摟著他裸露的後背。麗貝卡讓他全然出乎意料的一點就是她在做愛中享受到的極大快樂。湯姆從來沒有見過哪個女人像她這樣全身心地投入。他幾乎有點忌妒她的這種極度快樂。    
    他摸索著煙。現在,臥室是他惟一的抽煙場所,雖然麗貝卡並不經常抽煙,但歡愛之後對她來說也同樣是個例外。他給兩人都點上煙。    
    她睜開眼,撐起身子。她的頭髮在枕頭上形成一個黑色而且亂成一團的光環。她的胸部毫不妞怩地露在被單外面。她拿過煙,但沒有馬上就抽。她凝視著她的愛人,然後抬起頭又一次性感地吻在他的雙唇上,她的手緊緊環在他的脖子後面。她又一次滿足地歎口氣,然後倒回床上。    
    十年前在加利福尼亞的時候,在他們最初幾個星期的做愛過程中,湯姆總是堅定地拒絕詢問麗貝卡關於她以前床上搭檔的事。但他從來無法忘掉這一想法。她跟上百個男人上過床,甚至有可能是上千個。這種想法折磨著他。當他和她做愛時,他會像個雜技演員一樣翻雲覆雨,希望她能告訴他他是最棒的,沒有人像他這樣做愛。她沒有說過這種話。他們的歡愛對湯姆來說開始變得痛苦,而麗貝卡滿足的表情看上去則僵硬而死板。    
    然後湯姆終於忍無可忍了。他直接地問了她。她很憤怒。「做愛?做愛?我沒跟任何人做過愛。在那些年裡。一次都沒有。那是性交。我會收錢。我甚至想不起來有哪個夜晚對我來說具有什麼意義。」她告訴他不要再把性當作某種臥室體操,而他也慢慢地平靜下來。他們的歡愛比以前要好,但從來沒有真正達到高潮,直到他們在埃爾維克太太的那間小屋裡度過那些美好的夜晚。從那以後,歡愛就一直很美妙。有時很快,有時很慢,有時激情,有時溫柔,有時充滿了如此之多的歡笑,以至於他們從床上摔了下去,並無可救藥地躺在地上哈哈大笑。    
    他們沉默地抽著煙。麗貝卡看著湯姆。湯姆想著工作和那份縈繞在他心頭的意大利合同。巴德的人——馬裡奈裡——已經在羅馬定居下來。湯姆給了他足夠的錢讓他住在一家高級飯店裡,舉辦奢侈的宴會,而且他已經結交了工業和對外貿易部以及燃料秘書處的好朋友。馬裡奈裡已經挖掘出大部分有關艾倫湯石油公司預定競標價格的細節。湯姆現在正全神貫注地想著如何更進一步。    
    對任何投標來說,具有全部決定性的因素就是出價。所有石油商都知道他們得低於前任承包商殼牌石油公司的價格。問題是,低多少?湯姆估計大多數美國競爭者出的價都會比殼牌的價格低兩到三分錢。價值百萬的問題(而且,事實上,這個問題的價值遠遠多於這麼多錢)就是艾倫湯公司會出價多少。這個問題讓湯姆緊張。雖然他一隻手搭在麗貝卡的肩後,但他心不在焉,他的觸碰也很生硬。    
    「你是頭壞透了的死豬,」麗貝卡沉思地說,「我想我永遠都不應該再跟你睡覺。」    
    「什麼?」    
    「你在想著工作。」    
    「工作?」    
    「別否認,不然我會咬你一口。」    
    「我剛才是在想著工作。你說的對。」    
    「我知道。」    
    「怎麼知道的?」    
    「一切,關於你的一切。比方說——」她用食指和中指夾著香煙遞到嘴邊。她的姿勢稍微有些變化,變得更像男人,她刻意地模仿著丈夫,但她的嘴角仍然因為歡愛而鬆弛,眼神也很柔和。「如果你這麼抽煙,那表示你仍然在回味著做愛。」她把姿勢擺了片刻給湯姆看,然後就換了一個姿勢。她坐得更直一些。她的眼睛瞇起,眼神銳利。她用拇指和食指拿著煙,另外三個手指則彎起。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以一種快速而打發的姿勢彈了彈煙灰。「如果你這麼抽煙,那表示你在想著工作,而且是工作不順利的時候。」    
    湯姆笑了起來。他在妻子的眼裡總是透明的。「對,我們在意大利有一樁大買賣。如果拿到手,會值很多錢。」他撓著鼻子。    
    麗貝卡突然更加專心地看著他。她的身上也散去了歡愛後那種朦朧的餘韻。「還有其他事。工作,還有其他事。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是吧?」    
    「嘿,拜託!這——」    
    「你撓了你的鼻子。這是你的逃避動作。比如說,每次只要我問起你在英國的過去,你就會這麼做。你會給我一個什麼也沒說的答案,然後你會撓撓鼻子,換個話題。」


第六部分 1932年6月第79節 這一天1932年9月19日

    「我只是想贏得這個買賣。得克薩斯的石油多得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而意大利人想買一大批。這樁買賣會讓諾加德出人頭地。」他的鼻子又很不舒服地癢起來,而他不得不克制著自己不要抬手去撓。    
    麗貝卡仍然用雙眼研究著他。然後她把手放到他的胸膛上,充滿愛意地按摩著,最後一下從他的鎖骨一直摸到他的兩腿間。    
    「為什麼不說說呢?」她說,「我是說,你的過去。那已經過去了。不管是什麼樣的過去,它都不會影響到現在的你。」    
    「不。」    
    她對上他的目光,「我曾經是個妓女,這你知道。我欠了債。我眼睜睜地看著弟弟死於肺結核。我把自己的父母留在另一個大陸,而且我很擔心他們的安全。你到底以為有什麼事情你說出來會嚇著我?」    
    「這不是嚇不嚇著你。我只是不想說。」    
    「我認為你迫切地想說。我認為你的過去每時每刻都在你的心裡燃燒。」    
    「而我認為你錯了。」    
    「如果你贏了那樁意大利買賣,有誰會在意?你知道,這不會有什麼區別。」    
    「它會給我們掙一大筆錢,這就是區別。」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不管是什麼讓你如此困擾,這都不會帶來什麼區別。」    
    「沒有什麼在困擾我,」湯姆大喊著,很清楚自己根本沒說實話,「我一點都沒有受到困擾。」    
    「你的過去沒有離開你。它在你的心裡。你沒法逃開它。」    
    「我沒有在逃。我只是想贏得一樁買賣,拜託。」    
    麗貝卡看上去很惱火。她快速抽完煙,把它摁熄。「你會贏嗎?」    
    湯姆點點頭,「進展得很順利。我們的促銷搞得很棒。現在的問題就是確保我們的出價是最好的價格。」他沒有提到馬裡奈裡,提到從羅馬走漏的消息,提到他安插在意大利心臟處的間諜。    
    麗貝卡坐起來,將頭髮捋到腦袋後面,力度大到額頭和耳邊的皮膚都被拉緊。然後她放下手,搖散頭髮,又躺回床上。她側過身,開始用舌頭和嘴巴逗弄湯姆的乳頭。當她咬他的時候,她的力度咬得他剛好介於快樂和痛苦之間。    
    「它在你的心裡,」她說,「不管那是什麼,它都在你的心裡。」    
    「很美的夜晚,不是嗎?」    
    艾倫側過頭。他記人的本領並不是很好,但這張臉不是輕易能被忘掉的那種。那上面紅黑交錯,疤痕滿臉,幾乎可以肯定那是很久之前某口油井上發生的石油大火所造成的結果。    
    「是很美,」艾倫表示同意,試著找到這張臉的名字,但沒能成功。    
    「抽煙嗎?」「石油大火」問,遞出一個煙盒。    
    「謝謝,不用。」    
    兩人的身後正舉行著一場宴會。意大利燃料秘書處為市裡諸多外國石油商舉辦了這場盛宴。艾倫是在場石油商中級別最高的,謠言和密謀整個晚上都繞著他打轉。那份意大利石油合同要求幾天內就得報上最終出價,而艾倫仍然還沒有決定出什麼價。    
    「石油大火」給自己點了一根煙,模仿著艾倫的姿勢斜倚在陽台上。在他們面前,羅馬在夜晚的最後一絲光亮中閃爍著金光。    
    「真瘋狂,」那意大利人說,用拇指指著身後的舞廳,「對我來說太瘋狂了。」    
    艾倫微笑著表示同意,「你的英語說得很好。而且你是個石油商。我想,這表示你在美國呆過。」    
    「沒有,唉,我很想去,那裡是石油之家,不是嗎?」    
    「嗯,我自己在波斯小有成就,不過我明白你的意思。」    
    宴會仍是那麼嘈雜,艾倫也沒有要進去的意思。在那個意大利人又點了一根煙的時候,艾倫也接受了一根。兩人悠閒地繼續討論著晚宴,客人,還有石油——不可避免地談到石油。    
    「空中,」「石油大火」說,「石油的下一個大市場。在查爾斯·林德伯格之後,很快就會有乘客掏錢飛越大西洋了。不,真的!我相信!」    
    艾倫笑著表示不同意,但那意大利人——很顯然對航空業充滿熱情——堅持己見。    
    「這麼說,你肯定很為巴爾博元帥感到驕傲,」艾倫說,他指的是最近一次意大利飛行術公開表演。「十架水上飛機,從這兒一直到南美洲!而且只死了六個人。」    
    「呸!六個人!值得嗎?」    
    艾倫又笑了,並轉換了話題,「你看上去有很好的人事關係。」    
    「哦不!我有一些錢。我喜歡款待別人。我有一些好朋友。」    
    艾倫點點頭,看上去好像不感興趣,但事實上他早就注意到意大利官員們就像蜜蜂圍著花蜜一樣巴結著「石油大火」。    
    艾倫想到洛蒂。他們剛剛結婚沒多久的時候,曾經來過羅馬。那真是銷魂的時光。而現在,好像不太可能再有這樣的兩人世界。他不管自己有多麼不可理喻,他只想讓從前的洛蒂回來。他不想讓她管理醫院——更不想讓她在那些可怕的手術病房裡更換衣服。他緊緊地靠在陽台欄杆的鍛鐵上,感覺到堅硬的金屬橫在他的腰際,寒冷的空氣拂過他的臉龐。    
    「石油大火」仍在滔滔不絕地說著話,列舉著他的朋友,誇耀著他的人事關係。    
    艾倫只用了一半心神在聽。在他身後的屋裡,毫無疑問,政府官員正在受賄,國家秘密正在傳播,私下買賣正在成交。艾倫搖搖頭讓自己清醒過來。他還有工作要做。    
    「我在結交朋友方面可能需要一點幫助,」艾倫措辭謹慎地說。    
    「啊,是嗎?」    
    「確保艾倫湯公司的出價會受到應有考慮的朋友。」    
    「說的對,說的對。」    
    「但這需要小心謹慎。如果傳出去的話,我們的機會就一文不值了。」    
    「對,對,聽著,也許我能幫上點忙……」    
    夜晚變成了深夜。一項安排做好了。金錢易手,承諾多多。「石油大火」——吉安弗朗科·馬裡奈裡,這是他的真名——給予了極大的幫助;對艾倫的需求有極高的領悟力。    
    等到那晚艾倫上床睡覺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已經盡了全部努力來確保他的成功,他對此感到滿意。他覺得自己幾乎是贏定了。    
    得克薩斯時間下午5點半。這一天1932年9月19日。    
    在諾加德石油公司的辦公室裡,這一天的工作正在接近尾聲。只是,今天不是尋常的日子。今天不是普通的日子。今天,意大利政府將會宣佈招標的結果,整個公司都屏息以待。    
    首先,還是官僚機構。意大利政府將通過他們在華盛頓的駐美使館宣佈這一消息。那兒的電報系統出了一點問題,這表明所有事情都會耽擱。萊曼·巴德打了一整天的電話,就好像這樣做可以讓消息傳得更快一點。    
    不過,下午5點31分的時候,他的耐心終於得到了回報。電報機開始嘩嘩作響,神奇的字母開始湧出。    
    巴德從電報機上撕下電報,快速地瞄了一眼,然後開始奔跑。    
    他飛快地奔跑,他狂野地奔跑。他跑向湯姆的辦公室,像個孩子一樣在光亮的鑲木地板上滑出好遠,在拐角處抓住牆壁推動自己跑得更快。他撞上一個速記員,差點將她撞倒,不過他伸出雙手扶住了她,等到她恢復平衡之後,在她驚訝的額頭上重重親了一下,然後又射了出去。    
    他跑到湯姆的辦公室門前,衝了進去。    
    「我們拿到了,我們拿到了!」他大喊道。    
    湯姆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喜悅和鬆懈就像洪水一樣湧過他的身心。「我們拿到合同了?我們拿到了?」    
    「別急,朋友,這爛玩意兒是發給你的。我還沒看呢。」    
    「可你在笑,」湯姆說,想要抓過神奇的電報,但沒能成功。    
    巴德喜悅地哼了哼,「好吧,」他承認,「可能我瞥了一眼。我只看到『我們很高興』這一點點。」


第六部分 1932年6月第80節 我是在尋找湯姆

    湯姆又去抓電報,這次成功了。馬裡奈裡告訴湯姆,艾倫湯公司的出價將會比殼牌公司的價格低三到四分錢,而湯姆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的出價低了六分錢。贏到合同並不是太大的驚訝,但這仍是結束一天工作的好辦法。巴德砰地摁著湯姆桌上的對講機按鈕,要著「香檳,紅酒,威士忌,蛋糕,再加上該死的整整一個歌舞團的康康舞女。」他在屋裡快速地轉來轉去,自己一個人被快樂沖昏了頭腦。    
    湯姆專心看著電報,試著不受他的影響。    
    就在萊曼·巴德像只小狗一樣在湯姆的辦公室裡亂蹦亂跳的時候,英國時間是晚上11點36分。    
    這天晚上艾倫在家舉行了一個晚宴。宴會正在接近尾聲。僕人們偷偷打著呵欠。廚房已經陷入安靜。屋外柏油路上的街燈在雨裡沾上一身泥濘。大多數客人都已經回去,帶走了他們的毛皮大衣、他們的汽車以及他們的喋喋不休。剩下的人正在道別。所有人,除了蓋伊,他仍在四處溜躂。    
    「不累嗎?」艾倫說,希望他的哥哥能夠離去。    
    「今晚不累。」    
    「可你站了這麼久!」    
    蓋伊已經不再是皇家軍隊的一名軍官。他已經無望得到進一步升職。他的下一步工作可能是在作戰地區呆上很長一段時間,可能是東非或是印度東北部。蓋伊憎恨這種工作,所以作了一些安排,給自己在陸軍部找了一個高級文官職位。    
    「我習慣了,」蓋伊說,「檯球?」    
    「好,好,可能就一局,然後我真的得……」    
    他們拿著煙和白蘭地走進檯球室,蓋伊把球擺好,「一分一先令?」    
    「不能不玩錢嗎?」    
    艾倫的水平很一般,而蓋伊則是個中好手。他一般是為錢而玩,而且一般都會贏。他的為錢而玩有著一種強烈的迫切,這種迫切是艾倫難以容忍的。蓋伊聳聳肩,輕輕將球擊到桌面四處。晃眼的綠色檯面呢,周圍的昏暗,喀嚓相撞的小球,這一切幾乎起到了一種催眠效果。蓋伊打完之後,站直身用白堊擦抹球桿頂端。    
    「很抱歉把你拖在這兒。我知道你很想睡覺。」    
    「對,因為明天我們在辦公室會很忙。」他說的很含蓄。意大利政府今天應該已經宣佈了招標結果,但他們的使館在電報機的毛病得以解決之前就已經閉館。他們許諾明天一早就發來消息,而艾倫——還有整個艾倫湯石油公司——都在屏息以待。    
    「有些事我想要跟你談談。」    
    「是嗎?」    
    艾倫很驚訝。他和蓋伊並不親近,也從未親近過。他幾乎想不出來在過去十年裡他哥哥曾經有哪次迫切地想要跟他談談。    
    「我聽說——嗯,聽我的司機說,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話——他無意中聽到一次談話,聽說你正在尋找……尋找湯姆。」蓋伊說到湯姆的名字時就像這個人為艾倫所知,但對蓋伊自己來說則幾乎一點都不熟悉。    
    艾倫的驚訝更甚。他按捺住自己對多嘴僕人的一絲惱意,說,「你的司機說的很對。我是在尋找湯姆。」    
    「湯姆死了。他死在法國了。」蓋伊定定地看著弟弟,僵硬地說出這些話,然後他彎下腰,迅速地連擊三球,先是靠著優雅的連中兩球贏得了雙倍的分數,然後又打進難度很高的一球。    
    艾倫的惱意更甚。「湯姆還活著。他沒有死。他受了傷,然後被俘了。他在杜塞爾多夫附近的赫特斯特戰俘營裡呆到戰爭結束。他在1918年離開了戰俘營,回到了英國。」    
    蓋伊舔了舔嘴唇,剛舔完嘴唇馬上又干了。「他在英國?你怎麼知道的?」    
    「我沒說他在英國。我說他回到了這兒。然後他又離開去了美國,並改名換姓一直住在那兒。我知道這些是因為我調查出來了。」    
    艾倫說的話中有什麼內容讓蓋伊放鬆了一小點兒。他指出輪到艾倫了。艾倫打了很糟糕的一球,為蓋伊設置了一個很容易的連擊。蓋伊連擊兩球,然後是一個判斷正確的安全球,使艾倫毫無進球機會。    
    「如果他改名換姓住在美國,這好像表明他急切地想要消失。」    
    「對,但這是兩面性的,消失。」    
    「你到底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跟這件事扯上關係,他就不會再消失多久。」    
    「他用的是假名,可能住在美國的任何地方。這不會——」    
    「我會找到他。」    
    「這並不容易。」    
    「我說我會找到他。」艾倫突然意識到他十分生氣。他從來沒有原諒蓋伊在那個可怕的戰爭之夜推薦湯姆執行那次任務。他心中一直認為蓋伊應該對湯姆的死負責;認為他跟兇手沒有什麼區別。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用平靜一點的聲音說,「我馬上會拿到一份在相關時期通過埃利斯島入境美國的人員名單。我有很好的線索。我會找到他。」    
    蓋伊點點頭。該輪到艾倫打了,可他又彎下腰,將球打到桌上四處。他的動作格外地輕鬆。雖然已經年界不惑,但蓋伊仍是個英俊的男人。無尾禮服適合他的體形和面龐,而艾倫就從來不是這樣。艾倫將一隻手指伸進襯衣領子,那兒有一顆鬆了的紐扣摩擦著脖子。    
    「也許最好還是聽其自然。他想要離開。如果他想找到你那是輕而易舉的事。」    
    「拜託,蓋伊!我們在說的是湯姆。湯姆!你真的以為我會在知道他還活著之後不去找他?」    
    「不管他可能做過什麼?不管是什麼原因讓他躲藏起來?」    
    「你見鬼的是什麼意思?」    
    「你記不記得那次你到亞眠的醫院來看我時我跟你說過什麼?我腿上中了一槍的那次?」    
    艾倫聳聳肩。他很憤怒。他知道蓋伊會為自己針對湯姆的謀殺行為編造一些蹩腳的辯解。這個時候,他不在乎。「我一點都不在意。」他說。    
    「你記得我中槍的時候是在哪兒嗎?」    
    「在戰壕裡,我記得你說過。當時正有一場戰役,我記得。」    
    「那我怎麼會在腿上中了一槍呢?」    
    艾倫琢磨這個問題的時候有著短暫的沉默。然後他往後退去,在他退後的時候,他的球桿撞到了懸掛在檯球桌上方的燈。巨大的黃銅燈開始在桌面上沉重地搖擺。艾倫伸手想去把它扶穩,但是,因為他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蓋伊,所以他沒能摸到燈,燈繼續搖擺著。    
    「怎麼?」    
    「我知道他為什麼消失。當時我就想告訴你。」    
    艾倫摸到一把椅子,然後坐下,視線一刻都沒有離開蓋伊。    
    「怎麼?」他又說一遍。    
    「那天我正從前線往回跑。德國人炸壞了電話交換機,我們的通信員也不停地犧牲。參謀部對戰況毫不瞭解,所以派我過去看看。」    
    艾倫點點頭。這些他都知道。    
    「回來的時候,我撞上了從另一邊跑過來的湯姆。那時你跟他剛剛……你剛發現……」    
    「你剛剛讓我發現他跟莉塞特躺在一張床上。你可以說出真相。這已經不再讓我難過了。不再了。」    
    「真相?」蓋伊輕輕一笑,「真相?那很好,如果你想聽的話。湯姆衝我開了一槍。他對我很生氣——我不能說我怪他——但你跟我一樣瞭解你那該死的雙胞胎。他毫無顧忌。一點沒有。他對我大喊,揍我,然後衝我開了一槍。他把他那該死的槍對著我腦袋,因為我撞了他的手一下,所以才——」    
    艾倫聽著,一種冰冷的憤怒在心頭堆積,「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你。他不會那麼做。他是很暴躁,可他絕對不會——」    
    「你用不著相信我,」蓋伊苦澀地說,「只要事情扯上那該死的下人的兒子,我知道你會有什麼反應。你等一下。我的公文包在客廳裡。」    
    蓋伊走出去。艾倫閉上眼擦著臉。在他閉上眼後,一切都回來了。打滑的白堊地面。爆炸的炮彈。淡綠色的煙霧。艾倫意識到他在夢裡見過蓋伊描述的情景。不是一次,而是上百次。他在夢裡從來沒能看清過這些人的臉,所以從來沒有明白它的重要性。艾倫的新認知讓他覺得厭惡。    
    蓋伊再次走進屋裡,手上拿著一張紙。「當時有證人。我記下了他們的名字。你和你那出色的偵探才能將會找到他們,這我毫不懷疑。我想你會找到他們證實一切。」    
    艾倫像夢遊一樣接過那張紙。他茫然地看著那些名字。二等兵亨普利斯維特、瓊斯和卡拉赫。團隊和連隊細節。    
    「這就是湯姆消失的原因,」蓋伊說,「他知道他會被送上軍事法庭。他知道他只可能面對一種宣判結果。所以我推薦他去執行那次任務。無論如何他都必死無疑。我想,他像個英雄一樣死去對大家都更好一點,包括湯姆自己。被行刑班處死可不是什麼光榮的事。對不起,老弟,但情況就是這樣。」


第六部分 1932年6月第81節 他們輸了

    時間:得克薩斯時間下午5點39分。    
    萊曼·巴德的大呼小叫停歇了片刻,湯姆終於可以集中注意力去看電報。    
    「致托馬斯·卡洛威先生,繼工業和對外貿易部管轄下的燃料秘書處發出邀請之後……」    
    湯姆眨眨眼。他的眼睛飛快地掃過電報,想要找到實質內容。這兒。「我們很高興地通知你,我們完全接受你在潤滑產品方面的報價,因此宣佈……」    
    湯姆停住,眨了眨眼,然後又看了一遍。潤滑產品?他強迫自己看完電報上的每一個字母。沒有關於石油的內容。等等。不。不對。「我們很感激你們在石油方面的投標,但我們只能予以拒絕。」予以拒絕?    
    萊曼·巴德瞥見了老闆的臉色。他徹底沉默下來。世界突然變得非常安靜。    
    「壞消息?」    
    湯姆沒有回答。巴德拿過電報,沉默地看完。上面的英語很糟糕,但意思很清楚。    
    他們輸了。    
    他們輸掉了供應汽油、燃油和煤油的合同,這幾個部分佔據了整個合同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價值。他們只贏得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合同:潤滑油供應。他們從潤滑油裡賺得的利潤還不夠支付他們在投標時的開銷。    
    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這一點。電報上寫著:「諾加德石油公司必須與下面的石油供應公司緊密合作:艾倫湯石油公司。」它就寫在那兒,白紙黑字。湯姆輸了。艾倫贏了。這是整個世界最糟糕的結果。    
    湯姆就像雕像一樣坐在桌邊。他知道這種感覺。這是他一生中最熟悉的感覺。那是艾倫。那是蒙塔古一家。那是錫格納爾山。那是失敗。這次惟一的區別在於有人可以責備。    
    「那個混蛋,」他低語道,「那個該死的混蛋。」    
    時間:倫敦時間上午9點12分。    
    艾倫沒有去辦公室,而是去了意大利在倫敦的使館。一些官僚之舉將事情耽誤了一會兒,但他最終拿到了從羅馬傳來的寶貴消息。    
    他贏了。    
    他贏得了供應石油、煤油和燃油的合同。這是一個巨大的勝利。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艾倫湯都是一個重要的石油產商,但在銷售方面則相對較弱。這種局面將在一夕之間改變。這一個合同將會把艾倫湯提升到國際頂尖石油公司之列。艾倫湯的銷售方面將會和生產方面一樣強勁。要想鞏固這一勝利還有很多的工作需要去做。從這一合同中獲得的利潤將會被用來進行再投資,從而完成艾倫湯公司的轉型。但艾倫對艱苦的工作並不擔心。這個時候,他對什麼都不擔心。    
    喬治·雷諾茲站在艾倫身邊,他瞥了一眼電報,然後淡然把它塞進上衣口袋。    
    「哦?」雷諾茲不耐煩地說,「哦,老弟?」    
    「哦什麼,喬治?」艾倫快樂地漫步向外走去,「我說過我們會贏,對吧?」    
    **    
    當天的晚些時候,倫敦時間下午6點17分。說得更貼切一點,在切爾西某座白色大房子裡,這是家庭年輕成員的洗浴時間。    
    波莉滿意地在全是肥皂泡的水裡潑著水,而洛蒂則使出渾身力氣堅定地清洗著她身上需要清洗的部分。剛剛下班回家的艾倫在門邊停住。對一個擁有洛蒂這種財富和教養的女人來說,親自負責孩子們的洗浴是一種違反了社會通則的行為。但洛蒂喜歡這麼做,而只要她喜歡做的事,她就會做。    
    「爸爸!」    
    無憂無慮、將近三歲的波莉抬頭衝著父親露出微笑。    
    「哈羅,波兒!」    
    他撫亂她的頭髮,假裝要用水潑她。她尖叫著。他把手拿開。「再來,再來!」她喊道。他假裝要用水潑她。她尖叫著。    
    艾倫對妻子微笑著說,「哈羅。」    
    她也回以一笑,「哈羅,親愛的。」    
    「再來!」波莉大喊。    
    「就在今天,是嗎?」洛蒂說。    
    艾倫點點頭。    
    「咦?」波莉發現了一小塊浮石,正嘗試著看能不能把它塞進鼻子裡。「別,親愛的,」洛蒂拿走浮石,給了她一塊海綿作為交換。    
    艾倫發現自己想要吸引洛蒂的全部注意力,但他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波莉吵著要玩具的時候他等了片刻。    
    「我們拿到了,」他說,「我們贏了。」    
    「哦,太棒了,幹得好。」    
    波莉的下一個遊戲是讓海綿吸滿水,然後把水擠到地板上。洛蒂拿走海綿,試著使波莉的興趣轉到一輛木頭油輪模型上,這是喬治·雷諾茲幾年前為小湯米做的禮物。    
    「你聽上去不太感興趣。這是自我們找到石油以來艾倫湯公司最重要的消息。」    
    洛蒂直起身,「真的嗎?那你對我所看重的事又有多感興趣?」    
    「你想知道我們是怎麼贏的嗎?」    
    「我猜你正要告訴我。」    
    「我們發現有家競爭對手在羅馬安插了一個間諜。」    
    洛蒂不由自主地感起興趣,「別告訴我你也決定安插間諜去調查他們?這可不像你!」    
    「沒有,至少從嚴格意義上來說沒有,我讓他們調查我。我可以利用這一點。」    
    可這一次,洛蒂又忙著照顧波莉,艾倫又一次覺得自己被妻子的注意力欺騙了。同時他也知道了她的抱怨很有道理。當洛蒂說到關於醫院的消息時,艾倫最多就是以同樣極為淡漠的方式予以回答。    
    過了片刻之後,艾倫說,「這對我們來說是個重大消息,你知道。我很抱歉我沒有一直……我想,在你談到醫院時我對你有點粗魯。」    
    洛蒂又坐起來,「對,你是這樣。」    
    「對不起。」    
    「是對不起-但你還會繼續粗魯下去的對不起,還是你已經看到自己的錯誤-並且已經學會熱愛我所熱愛的醫院的對不起?」    
    艾倫做了個鬼臉,「更像是前一種,沒準。」    
    讓他驚訝的是,洛蒂趨身向前,在他嘴上重重親了一下,「不管是哪個,這都是進步,野蠻先生。所以請告訴我,你是怎麼抓到那個間諜的?你抓到他用一個化妝鏡往外發送電碼?」    
    「不是這樣的。」    
    艾倫笑起來。其實事情非常簡單。    
    艾倫知道這個石油合同的重要性,所以自從他抵達羅馬之後就十分警惕。早在馬裡奈裡跟在他後面走上陽台的時候,艾倫就已經起疑了。這種懷疑得到了進一步證實,因為馬裡奈裡知道美國飛行員的一切,但卻沒有發現艾倫把巴爾博將軍說成巴爾博元帥,把十四架水上飛機說成十架,把五個人失蹤說成六個人死亡。然後,當馬裡奈裡——他宣稱從未去過美國——立刻明白了艾倫所說的「一文不值」是什麼意思時,艾倫剩餘的不確定已經全部煙消雲散。    
    從那一刻起,事情就變的簡單了。    
    艾倫讓自己接受了馬裡奈裡所提供的「幫助」。他就出價一事詢問這個意大利人的意見。比殼牌公司的油價低兩到三分的時候,馬裡奈裡很開心。低四到五分的時候,他變得非常著急。當艾倫提出將價格降低六分錢的時候,這個意大利人變得極為不安。根據他的反應可以很容易就猜出他的僱主(不管他們是誰)打算以比殼牌價格低五到六分錢的出價進行投標。所以艾倫告訴他自己打算低三分錢,但實際上他的出價低了七分錢。    
    就算是這種相當拚命的價格,艾倫湯也有足夠的廉價石油,每一桶都可以賺取極高的利潤。    
    「爸爸!爸爸!」    
    浴盆裡的波莉惱火地扭動著身體。她才是宇宙的中心,不是石油,而且她認為是時候她爸爸給予她明擺著應該得到的膜拜了。    
    「現在輪到我——了」    
    艾倫和洛蒂看著彼此。他們的分歧還沒有消失,但有些事已經改變了。當艾倫微笑的時候,她也回以一笑,而且不僅僅是嘴巴在笑,眼睛也在笑。    
    「爸爸!爸爸!」    
    艾倫走向浴盆。波莉高興地綻開大大的笑容。膜拜即將開始。


第六部分 1932年6月第82節 自尊

    「以阿拉真主的名義,慈悲而仁愛的真主……」    
    他們坐在一架小飛機裡,飛機現在正陷入強有力的側風之中,每陣風吹來,這種現代化的金屬構造都會顛簸搖晃。很顯然,在這種情況下不可能做到穆斯林的以頭叩地,所以湯姆身邊的那個男子只能將頭輕輕叩擊握緊的拳頭,而他的左手則沿著膝蓋上那本祈禱書上的字句移動著。    
    飛機又搖晃了一下,並處於讓人心都懸空的失重狀態。    
    湯姆斜過身看著窗外。他看見德黑蘭這座古城裡的那些扁平的抹泥房頂。他看見遠處的沙漠。他看見一些花園,雖然周圍滿是塵土,它們卻異樣的蔥翠碧綠。他看見一條鐵路,沒有完工,也沒人動工,直直地通往虛無。麗貝卡要他面對過去,是嗎?好,現在他正這麼做,雖然是以她所不知道的方式——或者說,如果知道,她也不會同意的方式。    
    飛機又顛了一下。    
    湯姆身邊的那人一下子找不到自己念到哪兒了,於是又坐著開始,「以阿拉真主的名義……」    
    天啊,湯姆想,有這麼糟糕嗎?飛機後座肯定有人掉了一筐酸橙,因為有二十多個綠色的小酸橙彈到了中間過道,撞擊著乘客們的腿,有兩個甚至穿過開著的門猛地衝進駕駛艙。    
    天啊!湯姆一點都不信教。他在這方面的任何傾向都被戰爭經歷盡數摧毀,但這趟飛機旅程將會給他帶來一些改變。窗外,一條暴露於狂風之中的跑道正以驚人的速度向他們迎來。窗邊閃過抹泥的房屋、幾個穿著長袍的身形、一輛牛車、突然瞥見的在寒風中哀號的電報線——然後飛機著陸了,雖然速度過快、顛簸不已,但終究是著陸了,仍然是成功的著陸。    
    湯姆呼出他一直屏住的那口氣。有生以來第一次,他來到了波斯,他童年夢想中的國家。    
    包裹以快遞的形式從紐約寄到。    
    艾倫知道裡面是什麼,他把包裹撕開。裡面是三十張粘在一起的廉價信紙,每一張上面都歪歪斜斜地寫滿高爾斯頓神經緊張的筆跡。姓名。目錄和姓名:每頁二十五條,乘以三十頁,總共七八百個姓名。每個姓名:英國男性,入境地點埃利斯島,入境時間1919年或是1920年。    
    阿博特,阿布拉姆斯,阿克雷,阿當斯,阿德金斯,阿謝德……一直到亞頓,亞克斯雷,耶茨,揚,齊墨。    
    每個名字旁邊,都有潦草的註釋。比如說第一個名字旁邊,「阿博特——詹姆斯——88——1.6.19——堪薩斯州堪薩斯市—宏偉號。」    
    頭一個數字代表高爾斯頓所說的出生日期,雖然讓人惱火的是只有年份。因為大多數移民當時都是二十多歲,所以有很多名字後面的出生日期都是1893年。    
    接下來的3欄分別代表入境日期、美國境內的目的地以及登岸船隻的船名。艾倫試著想出一個利用這些資料的辦法,但沒能成功。在艾倫看來,湯姆可能會在1919年的任何一個時間抵達埃利斯島;他可能會去往美國的任何一個地方;而且他也可能乘坐任何一艘船抵達。雖然高爾斯頓做了大量工作,但艾倫猜測這些信息毫無用處。    
    那就只剩下姓名了。七八百個姓名,推測一下的話,其中大概有五十人或者更多人的出生日期是1893年。如果湯姆把自己的出生日期改動了一兩年的話,那人名還會更多。但艾倫還有更好的線索。    
    自尊。    
    從1916年8月到1919年湯姆踏上美國,不管在這期間發生過什麼事,艾倫都不相信他會失去自尊。如果湯姆還活著,艾倫可以肯定他的教名仍然還是湯姆。可能會換成蒂莫西或是特雷弗或是特倫斯,但最有可能的還是以前的湯姆。他的姓也是這樣。克瑞裡是湯姆的姓。這是他父親的姓。艾倫無法想像湯姆變成了一個瓊斯或是史密斯或是羅賓遜:那就太像是潛逃了。    
    所以艾倫翻到了C這一欄。卡伯特,卡芬,卡比爾,凱恩斯,卡洛威,坎貝爾……其中有個名字引起他的注意:「卡洛威——托馬斯——93——6.12.19——康涅狄格州紐黑文市——卡洛威號。」    
    艾倫盯著紙。接近那一欄的頂頭,有一個人,1893年出生,教名是托馬斯,而且姓是以C開頭的。    
    在怔怔地頓了好長時間之後,艾倫查看了剩下的名單。有十二個名字的開頭都是T和C。在這些人中,有五個人的教名是托馬斯。在這五個人中,只有湯姆·卡洛威的出生日期是1893年。    
    希望開始變得熱切而強烈。他翻回到高爾斯頓對卡洛威所做的潦草註釋——然後注意到高爾斯頓無意中將他的姓抄了兩遍,一次是作為姓,一次是作為登岸船隻的船名。艾倫的第一反應是失望。如果高爾斯頓把這個寫錯的話,他可能把姓也寫錯了,也可能把出生日期寫錯了。也許艾倫應該再檢查一下所有的T和C,確保萬無一失。    
    然後他腦中靈光一閃。    
    那條船!高爾斯頓沒有寫錯。不管托馬斯·卡洛威是誰,那都是個假名,是從他的登岸船隻那兒借來的名字。這個巧合太大了。艾倫找到了一個托馬斯,生於1893年,並換了一個以C開頭的姓。艾倫盯著紙,一直盯著。    
    在失去他的雙胞胎16年之後,艾倫終於找到了他。    
    湯姆入境美國已經13年了,而他成為美國公民也已經8年了。他尊重星條旗(非常樂意地)。他繳納稅款(非常不情願地)。除了第十八條修正案外(就是宣告進口、生產和出售酒類產品為非法行為的那條),他一直都很遵守憲法。從各種意義上來說他都是一名忠誠的美國公民。一名美國公民以及一名共和黨人。    
    國王和君主讓他感到厭惡。英國國王曾經派他去送死。德國皇帝曾經想把他餓死。如果世界上所有的君王都在一夕之間變成普通人:擦鞋匠,石油鑽井工人,旅行推銷員,乞丐,那湯姆會非常開心的。    
    然而。    
    一位國王身上總有一些東西會不由自主地威懾到他人。一位國王會讓他頭暈目眩,讓他的心跳稍微加快,讓他渾身侷促不安。    
    湯姆也有這樣的感覺。他現在就有這樣的感覺。因為他正站在一位國王面前。    
    讓平克頓偵探社去搜尋湯姆·卡洛威將是世界上最簡單的事情。搜尋並找到。只是艾倫還沒有這麼做。正如他還沒有把自己的發現告訴洛蒂一樣。還沒有。    
    他要先做另外一些事。    
    **    
    車站裡充斥著尖銳的汽笛聲。白色蒸汽和黑色煙霧徘徊在房頂周圍。鴿子尖叫著飛撲而下。    
    艾倫走上站台,走向一名鐵路搬運工。那是個飽經風霜的矮壯男子,身上散發出煙草和煤炭的氣息,但這給他帶來一種說不上來的親切感。艾倫立刻認出那是個曾經加入英國軍隊並在法國苦戰過的人。    
    「喬治·亨普利斯維特?」艾倫說,「我想找一位——」    
    「就是我,亨普利斯維特。」    
    搬運工有所保留地說出答案,就好像人們一般應該掏錢才能擁有知道的特權。艾倫突然感到一陣緊張。他帶著蓋伊給他的那些名字去過陸軍部。陸軍部確認了蓋伊所給出的團隊和連隊編制。很不幸,卡拉赫已經在1918年的德軍大進攻中犧牲,但亨普利斯維特和瓊斯還活得好好的,而且艾倫不費什麼勁就查出了他們的下落。今天他來找亨普利斯維特,第二天他會去找瓊斯。    
    「嗯,先生?」    
    「早上好,亨普利斯維特,我的名字叫艾倫·蒙塔古,我來是想問你一個問題,這個問題牽扯到1916年發生在戰壕裡的一起事件。你可以毫無保留地告訴我一切。這件事不牽扯到任何官方調查或質詢。這純粹是個私人問題,我所希望的就是你能夠誠實地回答我的問題。」    
    「好的,先生。」亨普利斯維特的聲音立刻變得泰然自若、絕不提供任何情況——這是任何一個二等兵在被任何一名軍官問及敏感問題時的說話方式。艾倫立刻認出這種熟悉的步兵抵制態度,但仍繼續說了下去。    
    「這起事件是在1916年8月發生的。它牽扯到兩個人。蒙塔古少校和克瑞裡先生。你知道我指的是誰嗎?」    
    亨普利斯維特掉頭看著地面,扯了一下嘴角。    
    「我再一次向你保證你所說的話不會用於任何官方目的。我說過,這是私人事件,沒別的。」    
    亨普利斯維特暗自掂量著風險,但眼裡沒有透露出任何情緒。    
    「而且,如果你的答案對我有所幫助的話,你將會得到五英鎊。」    
    亨普利斯維特咧開嘴,「克瑞裡先生,」他說,「漢普郡燧發槍團的中尉是吧?他不就是跟矮子哈德威克和博比·斯廷森一起玩完的那個可憐的傢伙嗎?對德國機槍哨位發動的愚蠢到家的突襲。」    
    「正是——」聽到湯姆的名字在這種情境下被提起,艾倫心頭湧上一種強烈的情緒。——「還有當時的蒙塔古少校,他是我哥哥。現在我想知道的是你有沒有看到什麼……什麼不同尋常的事發生在他們兩個身上。」


第六部分 1932年6月第83節 真相

    「也許我看到了,先生,那得看你是什麼意思。」    
    「亨普利斯維特,我知道他們可能有過爭執,甚至可能還開過槍。我再強調一下,這跟軍事法庭無關。你跟我說的任何話都不會外傳。」    
    亨普利斯維特點點頭,掂量著艾倫的話,看看能不能找出不利於自己的地方,結果沒能找出。他清了清嗓子,「嗯,先生,是這樣的,那天德國鬼子對我們發起了進攻。我正準備把我的劉易斯槍架上戰壕,因為原本呆在那個哨位上的喬治·戴維斯,有一個彈片剛好扎進他的屁眼——對不起,先生,可彈片就紮在那兒,外面露著兩英吋,裡面紮著四英吋——他四處亂蹦,結果他的槍整個被泥給堵上了。那兒還有其他兩個傢伙,瓊斯和卡拉赫,我想——已經有陣子了,先生,所以我也說不准——正在鏟著戰壕裡的土。我想,他們都喊它攝政大街,雖然那其實只是一條戰壕。不管怎樣,他們正在鏟著土,那兒的胸牆被一顆炸彈炸塌了——」    
    「是嗎?」艾倫知道他應該順著亨普利斯維特的話往下聽,因為那樣的話他更有可能得出真相,可他幾乎按捺不住自己的不耐煩。但是,他很感謝亨普利斯維特那驚人的記憶力和意識流般的回憶。    
    「先生,總之,這個時候,蒙塔古少校,應該是你哥哥,他沿著戰壕跑過來。電話線全都被炸得稀巴爛,先生,請原諒我的用辭,而且那一天不停地有通信員犧牲。該死的齊射式攻擊,所以戰壕裡才變得這麼一團糟。不管怎麼說,上頭肯定也都急得團團轉。所以少校才會跑到那兒,很有可能。」    
    「對,對,我知道。」    
    一輛火車開到他們身邊,帶著嘶嘶的蒸汽和剎車的哀鳴,然後就是車門和人群的嘈雜聲。艾倫想換個安靜點的地方,但亨普利斯維特就像腳底生根一樣站著不動。    
    「確實,先生,沒錯,」他說,無視著身邊的火車,「嗯,你哥哥,他差點撞上了克瑞裡先生。我自己並沒有認出那名中尉,不過約翰尼·瓊斯老早就認識克瑞裡,是個好人,他總這麼說,那次任務真是該死的遺憾,如果你問我的話——去的總是好人,先生,沒有不敬的意思——他說那絕對是克瑞裡,他對天發誓。他們吵得很厲害。你哥哥和克瑞裡,我是說。我不知道是為了什麼,當時不停地有炮彈落下來,而且我那該死的劉易斯槍還卡在護牆上了,牆上伸出來的那些見鬼的釘子,清楚得就像昨天才發生一樣。當時我還在想,保不準我還沒來得及把那該死的槍搞定,就會有顆炮彈在我身後爆炸。」    
    「不管怎樣,我站在那兒試著把槍弄下來,但也順便看了看他們會不會吵得很凶,這時,見鬼——原諒我,先生——克瑞裡抽出他的槍,對著蒙塔古少校開了一槍——就是你哥哥,先生——砰,射在腿上。在我看來他原本想把子彈射到別的什麼地方。」亨普利斯維特輕輕拍拍了額頭中間,「就這些。克瑞裡跑向前線,蒙塔古嘴裡大喊著該死的謀殺,往另外一個方向走去……」    
    亨普利斯維特用他那種無法效仿的方式說完故事。艾倫越來越震驚地聽他說完。當然,他還會去找約翰·瓊斯,但他已經確定,那個人只會確認亨普利斯維特描述中的主要情況。湯姆打了蓋伊一槍。冷血地。在沒有任何挑釁的情況下。蓋伊沒有對湯姆動手。他甚至都沒有碰自己的槍,更別說撥槍了。    
    那天晚上,艾倫坐在回去的火車上想著湯姆·克瑞裡/卡洛威,他曾經形影不離的雙胞胎。這個人,他現在對從前的另一半是如此的漠不關心,他在美國住了十五年都沒有費心——一次都沒有——發給艾倫一個消息告訴他自己還活得好好的。這個人,他能夠對雙胞胎的哥哥開槍。這個人,他的陰暗已經蓋過了他的光芒。    
    艾倫感到無盡的哀傷。他覺得一段遠古的友誼好像已經化為烏有。取而代之的只有失落。    
    涼亭裡沒有椅子,只有地毯和坐墊。波斯王四肢伸開坐在二十多隻坐墊上,坐墊是用絲綢和絲絨做的,上面的繡花精美絕倫,珠寶閃閃發光。留給湯姆的坐墊也很多,但他不敢把腿伸出,而且他也不知道怎麼樣才能坐得要麼舒服要麼威嚴。波斯王傲慢地看著湯姆,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但毫不關心。他身材高大強壯,充滿軍人氣概,比他周圍大多數的隨從都要高出整整半個頭,甚至是一個頭。    
    「卡洛威?」波斯王說。他旁邊的口譯員毫無意義地重複了一遍。    
    「是的,陛下。」    
    「諾加德石油公司?」波斯王說到這些陌生的音節時口音非常濃厚,湯姆幾乎無法聽懂。    
    「是的,陛下。」    
    波斯王哼了一聲,吸著他有而湯姆沒有的冰凍果子露。雖然波斯王態度傲慢,但他以前其實只是波斯哥薩克旅的一名普通軍官。他先是升為了上校,然後,他在1921年帶領了一支三千人的部隊進入德黑蘭。他逮捕了一些政要,委任了自己的首相,然後,等了適當的時間之後,他加冕成為波斯王,這是全世界最古老的君主制。他強硬、堅定而果斷。湯姆想,如果換一種生活,他會成為相當不錯的石油商。    
    「好吧?」波斯王很不客氣地說,「你想要什麼?」    
    湯姆聽說過很多東方的禮儀。如果你想告訴你的對手,他是個下等賤人的名聲惡臭的兒子,你很想刮下他的舌頭,除非他把欠你的兩個Kran和一個Abassi還給你——那首先你得頌揚他的先祖,稱讚他的好客。如果你是來恭維一位國王的話,那真是天助你也……    
    「陛下,我們在美國經常聽說你們王國的美麗和你們土地的富饒,尤其是石油,那……」湯姆的天花亂墜提前嘎然而止。他擦了一下額頭,覺得很不自在。他從前學過的波斯課程都被忘到了腦後的某個地方。他沒法找到想用的詞。不管怎麼說,艾倫一直是天生的語言學家。湯姆只是個發音不清、說著英語、全部美國化的石油商。    
    波斯王又哼了一聲,看上去很不耐煩。    
    湯姆又重試了一次:這次是美國版本。「陛下,我們很希望能夠在此鑽探石油。我們認為還能找到很多很多石油。我們會快速鑽井,快速輸送,快速出售。我們會為您的國庫做出大筆貢獻。」    
    「我們的用地權已經出售了。」    
    「是的,陛下。」    
    「你知道。」    
    「是的,陛下。」    
    「賣給英國波斯公司和另一家公司。艾倫湯。」    
    「確實,先生。」    
    「那你為什麼還來?」    
    湯姆看著波斯王,希望能夠找出他有可能打算違背協議的跡象。沒有這種跡象。一陣山風吹起帳篷的一角。湯姆瞥見一片絲綢和一隻女子的腳。他希望能夠走出帳篷。他希望能夠見見那個女子的臉,衝她微笑,對她調情。在逐漸現代化的波斯,女子都摘去了面紗。男子穿著長袍時會帶著軟呢帽。一種不顧一切控制了湯姆。    
    「陛下,艾倫湯公司付給您的並不夠多。他們這是在搶劫——把您當傻子耍,可以這麼說。您擁有一些很好的油田,先生,我們諾加德公司會為開採石油給足價錢。」    
    這番演講的翻譯工作有些困難。湯姆得先把「搶劫」和「當傻子耍」這些術語翻成更常用一點的英語,口譯員才能明白他的意思。口譯員們結結巴巴地翻譯時,波斯王的臉色沉得就像天邊的雷雨。    
    然後他們翻譯完了。帳篷裡出現了片刻的寂靜。山泉沿著大理石水道汨汨流下,穿過涼亭,流向後面的花園。湯姆不知道自己是會因為冒犯而受到鞭笞還是會因為誠實而得到感謝。從什麼地方傳來女子的笑聲,但很快就停住了。小鳥在後面的山上鳴唱。    
    然後,沉默終於被打破了。波斯王再次開口。他說的話非常簡短,不需要太多的翻譯。只有兩個字。    
    「多少?」    
    艾倫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午夜時分。他的司機弗格森九點半的時候在曼徹斯特火車站接到他,但艾倫不想直接回家。他先去了俱樂部,然後就開著車一條街一條街地逛著。等到弗格森把他在前門放下時,早已是深夜了。    
    「晚安,先生。」    
    「晚安,弗格森。很抱歉讓你弄到這麼晚。」    
    「沒關係,先生。晚安。」    
    艾倫拿出鑰匙,轉向屋門。弗格森坐回司機座,正啟動引擎準備離去。艾倫突然靈光一閃,又匆匆跑回勞斯萊斯旁邊。他敲著窗戶。    
    「先生?」    
    「聽著,弗格森,你不會剛好知道怎麼沖可可吧?」    
    「可可,先生?」    
    「對,蒙塔古夫人喜歡喝這玩意兒,可我一點都不知道該怎麼沖。我只是不想吵醒廚房的人。」    
    「好的,當然,先生。我很樂意……」    
    幾分鐘後,他們來到樓下。艾倫對自己的廚房簡直陌生得無藥可救。他不知道牛奶在哪兒,可可粉在哪兒,煤炭在哪兒。弗格森依次找到每樣東西,然後開始熱一鍋牛奶。


第六部分 1932年6月第84節 你已經找到了湯姆·克瑞裡?

    「關鍵在於不能讓它沸騰,先生。還有攪拌。如果不攪拌它就會結塊。」    
    「你很會幹家務,弗格森。我對自己感到羞愧。」    
    「蒙塔古夫人加糖嗎,先生?」    
    「嗯……我不知道。一般要加嗎?」    
    「我用碗裝點糖。如果她想加就可以加。我想你也會喝一杯吧,先生?」    
    「謝謝你。」    
    艾倫找到一個托盤,然後把它放到桌上:這是他到目前為止做出的惟一貢獻。牛奶即將沸騰的時候,弗格森將它從爐子上拿下來,開始弄可可粉。艾倫再次感謝了他,把他送到門邊,兩人又最後一次道了晚安。艾倫端著托盤走上樓。洛蒂已經睡著了,伸出胳膊抱著艾倫的枕頭,好像那就是艾倫本人。艾倫溫柔地把她叫醒。    
    「親愛的,是我。很抱歉叫醒你。我拿了熱可可。」    
    洛蒂眨著眼睛——一下,兩下——揉著眼睛——打著呵欠——然後坐了起來。    
    「當然是你了。如果你很抱歉叫醒我,那幹嘛還叫?而且我沒想喝熱可可。」    
    「我想說話。」    
    「親愛的,你可以隨便說話,我只是不想聽。」    
    艾倫親著洛蒂,直到她順從為止,然後把可可放到她手上。    
    「你沒吵醒廚房的人吧?」    
    「當然沒有。弗格森幫我弄的。」    
    「老弗格森真是好人。」    
    「對……聽著,親愛的,我有消息要告訴你。」    
    「是嗎?」    
    「重要消息。」    
    「我剛說過『是嗎』,要我再說一遍嗎?」    
    「其實是兩件事。第一件事,我找到湯姆了。我不是指我們的兒子湯姆,我是指湯姆·克瑞裡。我的雙胞胎,湯姆。」    
    洛蒂慢慢地消化著這個消息,就好像她仍然需要小心地區分夢境和現實。然後,她驚訝地說,「親愛的,你說你已經找到了湯姆·克瑞裡?還活著?在這兒?哪兒……」    
    「我還沒有找到-找到他。但我知道他的名字。我知道他什麼時候去的美國。我有一個偵探社的偵探,如果我請他們出馬,他們肯定能找到他。」    
    「如果你請他們出馬?如果?」    
    「這就要說到我的第二條消息了。」    
    「是嗎?」    
    艾倫頓了頓。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是嗎?」洛蒂又說一遍。    
    「嗯……嗯,這聽上去很驚人,但它是真的,顯然是真的……事實上湯姆沖蓋伊開了一槍。」    
    這一次,洛蒂睜大雙眼,徹底清醒了。「湯姆對蓋伊開了一槍?」    
    「好像是這樣。」    
    「對他開了一槍?對蓋伊開了一槍?剛才嗎?什麼時候?我記得你說——」    
    「不,不,不是現在。在戰爭時期。」艾倫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講述。「我和湯姆吵了一架。這不是我們第一次吵架,絕對不是,但它是最嚴重的一次。絕對是最嚴重的一次。蓋伊蓄意挑起了這次爭吵。他把我帶到一個地方,他知道湯姆正跟我的女人躺在一張床上——我以為那是我的女人,我沒有意識到她是……她是公共財產。」    
    艾倫嚥了口口水。他以前從來沒有跟洛蒂提到過婚前生活的這一細節,但她只是聳了聳肩,「那是戰爭時期,」她說。    
    「對……不管怎麼說,湯姆肯定非常憤怒。狂怒。看起來他在索姆河的戰壕裡碰到了蓋伊。他跟他吵了一架,然後衝他開了一槍。打在腿上。這兒。」艾倫在自己大腿上比劃了一下方位。    
    「這是蓋伊說的?」洛蒂說,微微暗示真相可能不完全是這樣。    
    「對,這是蓋伊說的,可他有證人,該死的。我今天見過了其中一個人。他沒有說謊,我敢拿性命擔保。我還得去見另外一個人,但他會確認蓋伊的說法,我可以百分百地確定。」    
    「可是,親愛的,湯姆有可能會衝著蓋伊開一槍嗎?」    
    「對,你得明白,湯姆總是會……」艾倫努力想要找到合適的詞,「過於衝動。」    
    「這是禮貌的說法,換句話就是說他會完全失去理智。」    
    「對。當然,他以前從來沒對誰開過槍……雖然……」    
    「什麼?」    
    「嗯,還有一次。」    
    「還有一次?這聽上去可不太好。」    
    「在戰爭的早些時候,湯姆偷了一輛摩托車,開到阿拉斯,用一把手槍威脅蓋伊。他認為蓋伊陰謀設計將我們倆分開。可能他是對的。」    
    洛蒂的雙眼因為驚訝而睜大,雖然她的措辭非常謹慎,「兩次?一次他威脅蓋伊?另一次他對他開了一槍?」    
    艾倫點點頭。    
    「蓋伊是上級軍官,應該是吧,當時?」    
    艾倫又點點頭。    
    「而且當時有證人?」    
    又一次點頭。    
    「天啊!」洛蒂輕輕地說。她和艾倫一樣清楚湯姆的行為在軍事法庭上會帶來什麼後果。    
    「對,『天啊』這個詞正合適。」    
    洛蒂用湯匙把牛奶皮撥開,開始喝可可。「弗格森做的可可很棒。」    
    「我會告訴他的。」    
    「提個小小的建議,也許他可以再多加一點可可粉。很小很小的建議。」    
    艾倫點點頭。    
    「但不能結塊。這是最難的,讓它平滑。」    
    「對,親愛的。」    
    「親愛的,你對這件事怎麼想?」洛蒂終於說,「你可能會非常煩惱。」    
    「只有惡魔才知道我在想什麼,」艾倫說,「我不知道。」    
    洛蒂放下可可,「你能保證坦誠地回答我的下一個問題嗎?」    
    「好。」    
    「你喜歡蓋伊嗎?」    
    「不喜歡。」    
    「從沒喜歡過?」    
    「對,從沒喜歡過。」艾倫歎口氣,「聽著,我跟他是完全不同類的人。我從來都不太滿意他。但他到底是我哥哥。我不想就這樣對他失去希望。」    
    「對,當然。我不是這意思……那湯姆呢?你愛他,這是當然的了?」    
    「對。」    
    「仍然愛著?」    
    「仍然愛著。」    
    「那你對他滿意嗎?你說你對蓋伊不滿意。」    
    「我幾乎從來沒有像欽佩湯姆那樣欽佩過別人。事實上,我覺得你可能是惟一的例外,親愛的。湯姆渾身都是缺點,這我知道。他狂暴,衝動,愚蠢,好鬥,喜歡跟女人鬼混——天啊,他絕對不是什麼聖人。可他身上也有一種無比高貴的品質。我一直覺得,在他內心身處,他的優點勝過他的缺點一千倍。」    
    他深深歎口氣,洛蒂替他說完。    
    「可你現在很煩惱。你覺得可能湯姆終究只是個人——甚至可能不是個特別好的人。出於怒氣他沖蓋伊開了一槍。當然,這是戰爭時期,情緒容易激動——但是這也不應該。你可能得承認湯姆的缺陷比你瞭解到的要更多一點。」    
    「多一點?一點?這麼做是不可原諒的。絕對的不可原諒……而且最重要的是,蓋伊覺得他去美國的原因就在於他害怕被送上軍事法庭。如果這是真的,那湯姆就不僅僅是個惡棍,他還是個懦夫。」    
    片刻的停頓。洛蒂啜著她的可可。艾倫啜著他的可可。    
    「還有件事,」他說。    
    「什麼?」    
    「你一直都說的對。我早就應該知道的。」    
    「我當然說的對,你當然也應該知道,不過也許你可以告訴我一下你到底在說什麼?」    
    「戰爭。它沒有結束……除非——嗯——除非它真的結束。當我想到去醫院看你,那簡直是我不能容忍的。那些人。那些士兵。感覺就好像看到我手下那一排的人又躺在那兒。沒死的那幾個,我說的是。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有些東西永遠不會離去。恐懼。損失。」    
    「哦,可憐的寶貝!」    
    她親著他,艾倫覺得他們之間某種可怕的隔閡突然倒塌不再存在。他用力地回吻著她。當初他因為洛蒂的勇敢和同情心而愛上她。現在他覺得自己又將再次愛上她,而且是為了同樣的原因。    
    「你不介意嗎?」他問。    
    「傻子。」    
    「如果我提出請求,你願意在最近的哪一天帶我好好看看你的醫院嗎?好好地看看。這次不需要再讓我跟在護士長後面。」    
    「我很願意。」    
    「還有,去度個假。我們得好好度個假。羅馬?或者是裡維埃拉?」    
    洛蒂點點頭,「好的,兩個都去,盡快。」    
    「我愛你。」    
    洛蒂點點頭,好像這是她應得的,「順便說一句,」她說,「既然你的表現這麼好,就讓我幫你避免一個巨大的錯誤吧。」    
    「哦?」    
    「不要對湯姆失去希望。」    
    艾倫的聲音變得冷酷,「我不認為我有這樣,只是——」    
    「只是什麼?他對蓋伊開了一槍,而蓋伊一直都用很卑鄙的手段對他。在戰爭時期。在戰役之中。你不知道當時的環境。你不知道是什麼讓他離開。」    
    「怯懦。看上去就是簡單的怯懦。」    
    「別這麼傻。你的湯姆?一個懦夫?」    
    「很顯然。也許我一直信錯了兄弟。」    
    「哦,艾倫,你不會是說真的。」    
    「為什麼不?蓋伊在這兒。湯姆不在。」    
    「找到他。不要現在就放棄。找到他。」    
    「他沒有費過心來找我。這一點讓我很難下嚥,在這麼些年之後,在我做了這麼多之後。」    
    「找到他,親愛的。只有找到他你才會平靜。」    
    艾倫聳聳肩。他每年一度的波斯之行很快就要到來。他會在那兒仔細想想,在回家之前做好決定。    
    他點點頭,「我想我會的……也許……不能肯定……我會看看。」    
    洛蒂微笑起來,打了個呵欠,「上床吧,親愛的。」


第六部分 1932年6月第85節 那孩子說對了

    將近三個星期後。湯姆從波斯回到家,不料竟看到麗貝卡滿臉淚痕、渾身顫抖地蜷縮在客廳裡的一張大沙發上。    
    桌上放著一封信,上面蓋著德國郵戳。在其它的涼爽高頂房間裡,湯姆可以聽到女僕和男傭走動的時候盡量保持安靜,因為知道他們的女主人正難過著。外面的花園裡,米奇和小東西正在一起玩耍,但連他們好像都機敏地保持沉默。    
    「親愛的?」    
    麗貝卡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偎進丈夫的雙臂。她的臉頰上有著已經干了的淚痕,而新的淚水又不停湧出。她很少使用香水或是加有香料的洗液,但她的氣息總是很好聞,有點像在陽光下曬乾的溫暖肌膚和頭髮的氣息。    
    「親愛的?」    
    麗貝卡開口說話——哽住——再度開口。    
    「我爸媽……他們很好,他們沒事……可他們的教士,他是個好人,跟他們一樣是從立陶宛過去的……一群暴徒闖進他們家,撕掉他的聖書,把房子點著火……他回到家,看到他們,提出抗議,我不知道他說了什麼。他們開始攻擊他。踢他。打他。他暈了過去。然後……然後……他們就走了。房子著火了。沒法把他救出來。他死了……事後報紙上譴責他謀殺基督教嬰兒。他們說,這是正義的舉動。那些人什麼事都沒有。沒有懲罰。沒有譴責。」    
    麗貝卡斷斷續續地說完。湯姆擁抱撫慰著她。終於,等到她可以正常說話的時候,他說,「他們必須離開。最近有太多這樣的事情。我們可以支付一切費用。他們可以過來和我們住在一起。或者我們給他們在紐約的猶太人定居點買套公寓。他們可以吃猶太教食物,甚至感覺不到自己搬了家。」    
    「我請求過他們,我請求過上百次。他們已經老了。他們不想再搬家。他們說……他們說……他們說事情會過去的。他們說這只是因為希特勒需要證明自己是個強勢的人。」    
    湯姆沉默了片刻。想到歐洲久遠的仇恨,這讓他驚駭。這些仇恨毀了一代人。看起來它們在二十年不到的時間內又要第二次讓天空佈滿陰雲。他又感到了從前的憤怒,這種憤怒他在監獄裡感受過。他永遠都不想再離開美國。如果能夠永遠不離開得克薩斯他會非常高興。他的波斯之行好像已經是半輩子之前的事了。    
    他伸手去拿煙,原本想拿雪茄,但是想到麗貝卡對雪茄的嫌惡,便改拿了一枝香煙。他點著煙。他對石油的思緒被拋在一邊。畢竟生活中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你爸媽,我們能不能為他們做點什麼?」    
    麗貝卡搖搖頭。    
    「能寄點錢嗎?」    
    她又搖搖頭,「這只會引起別人的注意。這是他們最不需要的東西。」    
    兩人陷入沉默。在世界的另一頭,另一片大陸上,麗貝卡的父母和數百萬像他們一樣的人,他們的命運正落入獨裁者之手。這個時候沒有任何辦法。只能祈禱。    
    艾倫喜歡他每年一度的波斯之行——或者應該說伊朗之行,這個國家現在開始這麼稱呼自己。他還沒有去山區的油田視察,但他一向都先視察海岸地區的精煉廠和航運設備。    
    現在他正住在海灣岸邊的一家飯店裡,可以看到天際藍色的哈格島。他正站在陽台上借助著牆上一面小鏡子和一碗肥皂水刮著鬍子,享受著海邊的空氣和粼粼的波光。比起倫敦的塵土和煙霧,他在戰爭時期受過傷的肺部更喜歡伊朗的清新空氣。他呼吸起來很輕鬆。艾倫心情愉快。他和洛蒂之間的裂痕已經消除。他的家庭很美好。天際惟一的陰雲就是湯姆·克瑞裡/卡洛威和醜惡的開槍事件。艾倫不願意去想這件事。目前還不願意。他成功地將這一思緒推到腦後。他的心境很平和。    
    然後一個狂亂的伊朗小男孩闖了進來。    
    「先生,先生,國王對我們發起了戰爭!」男孩開始用極為誇張的語言形容這一暴行。國王派出了軍隊。不准再有石油流動。整個公司都被關閉。很快,將會出現槍擊和大屠殺,而北方的部落將會猛撲南下,利用隨他們而至的爆炸、饑荒和瘟疫摧毀所到之處的一切。    
    艾倫刮完了右半邊臉,開始慢慢地刮著左半邊臉。他的臉上已經出現了第一絲真正的歲月痕跡。在有的地方他只得拉著皮膚以便為剃刀提供一個平滑的表面。他告訴那孩子自己去屋裡桌上的碗裡拿無花果吃,順便幫他拿杯茶。那孩子消失了。艾倫刮完鬍子,用一塊小方巾把臉拍干。他對這孩子帶來的消息並不太擔心。在波斯,一起小事件也會被誇大得好像天都要塌了。他吃了一些水果,那孩子端來茶和剛從烤箱裡取出來的熱麵包。    
    艾倫先喝口茶,再吃口麵包。那孩子站在角落裡驚奇地看著他。為了減緩他的炙人目光,艾倫問那孩子有沒有上學。他已經上學了,而且很快就全神貫注地背誦起乘法表,然後開始賣弄他的英語。    
    「我的名字叫薩德格。我今天十歲。今天的天氣很好。謝謝你。請。你好!我很高興聽到……」    
    艾倫吃完早餐,讓那孩子把他送到海濱。海鹽和海藻的氣息混合著柴油機和石油的氣息。藍色的低浪推動著水面,白色的海鷗猛撲下來尋找食物。    
    但那孩子說對了。    
    在艾倫的身後,有一排艾倫湯公司的儲油罐,裡面裝滿石油。在他的右邊,有一個泵站,一卷粗粗的橡膠管和一隊穿著白色長袍的艾倫湯石油公司員工。在他前方,有一艘艾倫湯公司的油輪,浮在水面上等著裝載石油。    
    但它不能。    
    也不會。    
    因為在儲油罐和油輪之間,二十四名士兵站成兩排,身上斜挎著步槍。一名軍官一動不動地站在他們面前。艾倫注意到這些士兵來自一個北部軍團——哥薩克旅,這是國王自己的人。那些步槍並沒有嚇倒艾倫,但軍官手上拿的那張紙把他驚呆。    
    那是由伊朗國王親自簽署的命令。用地權被取消。立即生效。沒有補償。    
    在艾倫身後,那男孩說著新想到的英語,想要給他的貴客留下深刻印象:「國王發動了大戰。他殺死了我們所有人。我死了。你死了。他,她或是它死了……」    
    寬敞的陽台上燈火通明。銀器在桌上閃閃發光。從威尼斯進口的玻璃器皿在蠟燭的照耀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傭人們忙亂地擺著餐具,調整著盤子和刀叉的位置,使誤差不超過十六分之一英吋。    
    湯姆將要舉辦晚宴招待得克薩斯石油機構裡的一些重量級人物。湯姆現在已經是得克薩斯上流社會中的一員了。他受到了喜愛、尊敬和讚賞。他慢慢踱到桌邊檢查擺設。餐具擺放非常完美,但他發現有個花台上的花束已經開始枯萎。他叫過一名女僕,讓她把花換了。    
    「哦,先生!」她說,好像真的很震驚。她把那束花拿開,然後開始檢查其它花束。湯姆看著她,但沒有認出她。他和麗貝卡現在有很多傭人,但讓湯姆引以為豪的就是自己能叫出所有傭人的名字。    
    「對不起,」他說,「你叫什麼名字?」    
    「莎拉·古特曼,先生。」她的口音不是美國口音,有點像麗貝卡,但口音更濃厚。她必須得皺著眉頭全神貫注才能聽懂湯姆的英語。    
    「從中歐來的?」    
    「德國,先生。」    
    「你肯定是猶太人了?」    
    「是的,先生。」    
    「最近剛到?」    
    她沒能立刻明白「最近」這個詞,努力想找出個答案。    
    「Sie sind neulich angekommen?」戰俘營裡學到的語言這麼輕易就吐出口,連湯姆自己都很驚訝。監獄肯定是個比他想像中要好的老師。    
    「Ja, ja, nuelich.三天前,先生。」    
    湯姆點點頭。「謝謝你擺放這些花,」他說,「還有,歡迎來到諾加德莊園。」


第六部分 1932年6月第86節 塵埃落定

    那天晚上,當他們脫衣就寢時,湯姆對麗貝卡說,「你請了個新女僕,莎拉·古特曼。」    
    「沒錯。她到達紐約的時候是個難民,然後一路漂泊到這兒尋找工作。我知道我們並不真的需要再請女僕。」    
    湯姆搖了搖頭,「當時你想到了你的父母,我猜。」    
    麗貝卡穿著晚禮服站在那兒,解下一圈珍珠。每次她這樣站著卸裝時,她丈夫很少能夠做到不觸碰她,但這次他的思緒飄在別處。「對,我的父母。他們的朋友。他們的親人。他們的同胞。他們也是我的同胞。」    
    湯姆拉著領結,簡單老練地一個動作就將它扯松。麗貝卡注意到湯姆是多麼輕鬆地就適應了上層人物這個角色。從最開始起,他跟傭人們說話的樣子就好像他早就習慣於傭人的侍侯。他穿著禮服時自信滿滿。他不用照鏡子就可以打好領結。很久以來她就猜測他在英國過的應該是上層社會的生活,但她丈夫從來不提及他被德國人俘虜之前的任何事。他是個謎,一個神奇的謎。    
    「好主意,」他說,「至少,這是我們能做的。」    
    她愛她的丈夫。這種時刻的他是典型的他。他投共和黨的票,他憎恨工會,他對羅斯福沒什麼好感(除去他讓油價開始上漲這一點),但他拒絕任何歧視和壓迫行為。家裡的黑人僕人和諾加德公司的黑人僱員跟白人拿的工資完全一樣。如果白人有意見,他們可以走人。湯姆不止一次受到威脅。他是個「黑鬼熱愛者」,是個「白臉黑鬼」,是個「沒有美國化的垃圾」。他的車被砸過石頭,3K黨還警告過他。湯姆不理睬那些石頭,對3K黨的警告嗤之以鼻。    
    「也許我們能做的還不止這些,」麗貝卡柔聲說。    
    「嗯?」    
    「我們可以做的更多。找到那些剛剛下船的難民。用錢幫助他們。在這個地方想要起步很難,尤其是那些英語不好的人。」    
    他目光銳利地看著她,猜測她正想著她自己來到美國之後那些困難的年月。    
    「當然。」    
    「我們可以在紐約雇些人,那種『歡迎-來到-美國』的人,他們可以幫我們處理細節問題。」    
    「啊,親愛的!」    
    湯姆揉著臉。他覺得很不舒服。麗貝卡很困惑。湯姆對錢從不吝惜——決非這樣,也不能說他不同情窮人們的困境。    
    「你不想幫忙?」    
    「不,不是的……只是……我不知道。我們離開了歐洲,貝卡。我們離開它就是因為所有這些原因。仇恨。歷史。不公正。我只是不想再接近這些。」    
    麗貝卡已經卸下所有的珠寶,也已經梳完頭髮。這時,她將晚禮服從肩膀上滑下,穿著內衣站在化妝桌前。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完全可以爭辯,但她不希望將好事發展成為爭吵。相反,她靜靜地站了片刻,然後柔聲說,「這不正是關鍵嗎,湯米克?」    
    「什麼?什麼是關鍵?」    
    「我們離開了。我們能夠離開。」    
    「啊,我想也是。」    
    之前湯姆一直慢慢地脫著衣服,現在他加快了速度,飛快地連續將外套、襯衫和褲子扔到床上。    
    「一開始可以慢慢來,先看看進展如何。」    
    麗貝卡從湯姆面前走過,去掛衣服,身上散發出香水和溫暖肌膚的氣息。他伸出一隻胳膊攔住她,親吻她的眼睛和雙唇。他的身體已經被喚醒,她溫柔地撫摸著他。    
    他們鬆開彼此。    
    「不,」湯姆果斷地說。    
    「不?」麗貝卡很震驚,她的口氣也顯示出了這一點。    
    「不。如果我們想這麼做,那就做吧。幹嘛小打小鬧的?我們可以做些真正的事情。成立一個基金會怎麼樣?幫助猶太人從德國來到這兒。幫助他們的經濟、交通、工作,所有的一切。對,我們可以買一些公寓樓,他們可以一直在那兒住到他們獨立自主。如果希特勒這檔子事都過去了,我們可以把這些樓再賣掉,很可能還能賺上一筆。大消條已經漸漸過去了。」    
    「哦,湯米克!湯姆,親愛的。「    
    麗貝卡對她的丈夫充滿了敬愛。如果他決定去幫助那些來自德國的猶太人,那他就會這麼做。他會整船整船地運送難民。他會給他們地方住,給他們東西吃,幫助他們上學,幫助他們找工作。他這麼做不是為了虛名,也不是為了得到認可。他這麼做是因為他想把自己的錢用這種方式花出去,就是這麼回事。    
    「你怎麼說?」他說,「一個基金會。就叫它麗貝卡·卡洛威基金會。大概就這樣的名字吧。你來負責。先用兩百萬起步,看看結果怎麼樣。如果你需要更多錢,我們有的是。」    
    他的嘴上問著一個問題,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她柔軟的身軀,問著另一個問題。    
    「我愛你,」她回答,對兩個問題都說「好」。    
    艾倫跟洛蒂說過他會在波斯好好考慮一下所有事情。他說他會利用出遠門的這段時間來決定去不去尋找湯姆·克瑞裡/卡洛威。當他說這話時,他認為做出決定可能會比較艱難。但結果證明,它很容易。    
    極為容易。    
    在發現用地權被取消之後,他的第一反應就是乘船直達阿巴丹海岸。到了那兒之後,他發現英國波斯公司的處境跟艾倫湯公司一樣:沒有用地權,不能運營。    
    「國王在搞什麼鬼呢?」艾倫對阿巴丹精煉廠的經理說。    
    「給他的國庫籌錢吧,我猜。很顯然事情都是被一個美國石油商搞起來的,他跑來跟國王許諾了一筆荒唐的數目,來換取鑽探權。」    
    「鑽探權?惟一的該死的鑽探權在我們手上。」    
    「沒錯。該死的美國佬。」    
    「知道是哪家公司嗎?」    
    「那是家得克薩斯公司,諾加德,我記得是這名字。」    
    「那石油商呢?」    
    「一個叫卡洛威的傢伙。湯姆·卡洛威。」    
    就是這樣。    
    塵埃落定。    
    湯姆找到了新的滿足感。他來到美國是為了尋找一切,而現在,經過漫長的歲月,他終於找到了。    
    家?他踏上得克薩斯的那一天就已經回家了。石油?諾加德石油公司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期值。家庭?他擁有全世界最美好的家庭。現在,就連往事也已經歸於平靜。艾倫和蒙塔古一家在過去對他犯下了大錯,但是,湯姆奪走了艾倫湯公司在波斯的用地權,予以了回擊,清算了宿仇。    
    湯姆現在心境很平和。只要蒙塔古一家不再冒犯他,他就絕不再冒犯他們。沉積了二十年的苦澀好像已經永遠地煙消雲散。    
    艾倫頭腦一陣發蒙。    
    湯姆!    
    湯姆做了這一切。他來到波斯,不為別的,就只為了摧毀艾倫為了紀念他而以他的名義成立的公司。他做這一切時帶著憤怒;帶著冷酷惡毒的算計;帶著某種無法解釋的破壞欲。這些年來,艾倫一直在琢磨湯姆失蹤這麼久的原因。他考慮了所有情況。所有情況,除了真正的原因。    
    憤怒。    
    甚至就在這兒,就在炙熱的波斯海岸上,艾倫都能感覺到湯姆那不可理喻的雄雄怒火。經過十六年的積蓄,湯姆的狂怒就像旋風一樣捲過艾倫這一輩子建立起來的一切。    
    艾倫心中的某個地方冷酷而陰暗起來。有生以來第一次,他的思緒轉向了復仇。    
    **    
    董事會議室裡一片沉默。十二張沉默相對的面孔。董事長埃格漢姆·鄧洛普衝他女婿點點頭,艾倫站起來。    
    「你們都已經聽說了這個消息,」艾倫簡短地說,「波斯國王取消了我們的用地權。我們連一桶石油都不容許運出該國。雖然我們還能在伊拉克獲得石油,但這遠遠不能滿足我們的要求。在幾個星期內,我們的存儲就會消耗一空。」艾倫淡淡一笑,「說得婉轉一點,先生們,我們的公司正面臨著災難。」    
    沉默。


第六部分 1932年6月第87節 他的雙胞胎的身份

    歸根到底,有什麼可說的呢?艾倫湯公司的辦公室位於聖詹姆斯公園附近的一條安靜的街上。這一天起著大霧,只有倫敦才能製造出來的大霧:綠色,刺眼,讓人透不過氣,散發出煤煙的氣味。窗外那些光禿禿的法國梧桐幾乎隱身於黑暗之中。    
    然後鄧洛普開口了,「我們會收回用地權吧,我想?」    
    艾倫看上去很驚訝,「什麼,主席先生?」    
    「收回用地權,」鄧洛普輕叩著掛在牆上的波斯地圖,「給國王來點火藥,讓他恢復點理智。」    
    「我不確定那會……」    
    「我們可以派幾個英國兵過去。在這兒上岸。」他敲著地圖,「進軍到這兒。要麼幹掉國王,要麼把我們自己的人推上王位。為什麼不呢?誰會阻攔我們?」    
    「波斯軍隊,沒準。」    
    「波斯軍隊!呸!」    
    「它的軍隊擁有十萬人,還有西方裝備,」艾倫繼續說道,「還有,我不確定——」    
    「十萬人,呃?對,可他們誰見過開火的『海上雌狐』轟炸機?他們誰嘗過——」    
    「也許常務董事會跟我們解釋一下他的想法?」一名董事匆匆地說著,試圖安撫鄧洛普放棄他那嗜血的計劃。    
    「謝謝,」艾倫說,「先說重要的。我們需要拿回用地權。當然,我們會施加強有力的道德壓力。國王的行為是不合法的,他自己也知道。但從另一方面來說,我們得面對現實。他是國王,那是他的國家。他可以怎麼高興怎麼來。我們需要支付的數目將會多過現在的數目,多得多。可我們需要石油。就這麼簡單。」    
    眾人都表示同意。就連鄧洛普的好戰嘀咕也越來越小,最後變得了背景處的哼哼聲。    
    「我想你會去一趟德黑蘭吧?」一名董事問道,「你認為多久……」    
    可艾倫搖著頭,「不,我們會派一個最優秀的人去。」    
    「可是談判呢?不應該你負責嗎?」    
    艾倫臉上又現出淡淡的微笑。會議室裡並不暖和,但他的額頭上覆著薄薄一層汗珠,就好像外面那黃色的濃霧潛進屋裡,安頓在了他的額頭上。    
    「聽我說完。我說過,第一件事就是拿回用地權,但我們得面對現實。現實就是:這些國家是反覆無常的。今年波斯剛剛證明了這一點,明年伊拉克可能就會做出同樣的事。在我看來,我們公司的長期安全面臨著危險。誰有不同意見嗎?」    
    艾倫環顧著四周。有幾個董事搖了搖頭。沒人說話。    
    「很好,」艾倫點點頭,「那麼,就只剩下一個地方可以投資。這個地方擁有充裕的石油,充裕的自由,有名的穩定性:美國。」    
    他又停頓片刻,看有沒有人提出置疑。連一絲躊躇都沒有。艾倫衝自己微微一笑。湯姆想要跟他鬥,是嗎?湯姆迫切地想跟他較量,是嗎?很好,艾倫一點都不想讓他的雙胞胎失望。    
    「四十歲生日快樂……我的天啊!」    
    已經年近六十的巴德仍然身體強壯,但「砰」地一聲放到湯姆桌上的手提箱重得幾乎將桌子壓裂。    
    「你自己去提下一個,朋友。」    
    湯姆咧開嘴。他的生日禮物雖然並不出人意料,但同樣讓人心情愉快。他扳開箱子上的鎖環,將箱子打開。裡面放著六個鑽頭,每個都又舊又破,而且每個上面都標著「加特灣一號井」、「亞瑟·羅蘭二號井」等字樣。    
    湯姆的嘴咧得更開。    
    等到油價重新穩定之後,湯姆開始重新鑽井。巴德的禮物聚集了過去八個月裡諾加德公司鑽出石油的鑽頭。他們將會加入早就裝飾在湯姆辦公室牆上的那些鑽頭之列。湯姆的滿足感逐月遞增。    
    他越來越滿足,雖然他在波斯採取的行動所帶來的主要後果之一就是將艾倫湯石油公司引到了家門口。艾倫湯在一家名叫黑水石油的公司進行了投資,這家公司就坐落在得克薩斯。如果是在過去,這一舉動會讓湯姆抓狂。但現在不會了。湯姆的心境很平和。他知道他給艾倫湯公司造成了問題。如果艾倫湯採取應有的步驟來進來補救,那湯姆沒有什麼反對的立場。如果讓他處在艾倫的位置,他也會採取同樣的做法。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從那兒可以看到一家黑水公司的加油站正在出售汽油。就連這一幕也不再讓他惱火。    
    「生活真美好,嗯,萊曼?」他說。    
    「不壞。原本會更糟的。對,我想。」    
    兩人凝視著窗外。加油站的前院裡,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子正使勁地把一個紅色的大告示牌放到路邊。    
    「今晚有什麼安排?」巴德問。    
    「沒有,回家。」    
    「嗯,不錯的安排,我想。」    
    湯姆點點頭。    
    前院的那傢伙把告示牌放好,退後了幾步,雖然大汗淋漓,但是滿心歡喜。湯姆的目光突然變得銳利。    
    「那是……?」他說,聲音緊繃。    
    巴德靠近一點。他也僵住了。「不!他們不可能……」    
    告示牌沒有放置妥當,在炎熱稀薄的空氣裡緩緩搖擺。其中一擺讓告示變得更清楚。    
    「什麼見鬼的……?」    
    「天啊!上面是不是說……」    
    告示牌又擺了一下,上面的信息準確無誤:巨大的紅色字母在白紙上極為耀眼。上面寫著:    
    汽油    
    只賣    
    一毛五!!    
    「一毛五!」巴德說,「他們瘋了嗎?一毛五?!」    
    湯姆又凝視了片刻。他的指節發白,臉上有著一種巴德從未見過的神情。    
    「去確認一下,好嗎?」湯姆說。    
    他的意思是:去確認一下就這一家加油站這麼做,還是所有的連鎖加油站都是這樣。    
    但他其實已經知道答案了。肯定是該死的所有的連鎖加油站。艾倫已經發現了他的雙胞胎的身份,而這就是證據。黑水公司的告示牌不是巧合,不是錯誤。它是由艾倫簽字的、送給湯姆的四十歲生日卡。    
    就在這時湯姆明白了。過去並沒有結束。過去永遠不會結束。過去可能發生過的事算不了什麼,跟即將發生的事比起來算不了什麼。


第七部分 1939年夏天第88節 1939年夏天

    石油短缺!這足以讓人哭泣。    
    北非戰場德軍司令官埃爾文·隆美爾元帥    
    於1942年11月從阿拉曼撤退時說    
    三十年代的開端很糟糕,但它的末期更糟糕。    
    在中國:戰爭。在蘇聯:專政。在德國:災難的種子,雖然還沒有成熟,但正在蓬勃發展。    
    一戰結束後才一代人的時間,另一場戰爭又在逼近。時局艱難,不容樂觀,也幾乎無人樂觀。    
    **    
    1939年夏天。    
    對石油商來說,三十年代還不錯。不是極好,但也夠好了。得克薩斯東部的石油氾濫並沒有真正結束,但整個體系已經設法適應了。汽車製造商繼續製造汽車。人們仍然開車。他們仍然需要石油。    
    利潤很難賺取,但獲取利潤一直以來就很困難。對石油商來說,三十年代不是極好,但還不錯。    
    但是仍有例外。    
    尤其是兩個例外。    
    在英國,艾倫湯石油公司跌跌撞撞地從災難過渡到了危機。厄運就像暴風雲一樣在公司上空盤旋不去。艾倫湯公司仍然從地下抽取石油。它仍然勘測、鑽井、採集、抽取、輸送、裝船並銷售這種珍貴的液體。但一切都徒勞無功。公司收入巨大、利潤卻為零。在有些年裡,在惠特科姆大街上開著一家鄉村雜貨店的哈夫洛克老夫婦賺的錢都能比艾倫湯這家歐洲第三大石油公司賺的錢要多。    
    第二個例外是諾加德石油公司。    
    這家公司有幸擁有整個石油業最優秀的執行總裁——湯姆·卡洛威。當厄運降臨到公司的某個業務領域時,他會艱巨地將公司轉向另一個方向。他躲避、扭曲、翻滾並旋轉。毫無成效。厄運就像一大群蜜蜂一樣追逐著他。利潤消失了。損失在擴大。在有些年裡,在基爾戈大道上開著五金商店的老夫婦賺的錢都能比諾加德這家美國南部第三大石油公司賺的錢要多。    
    艾倫和湯姆之間的較量越來越激烈,越來越殘酷。孩提的時候他們在嬉鬧中較量。成人的時候他們在現實中較量。雖然有些東西改變了,但其它東西並沒有變。    
    絕不示弱。    
    絕不認輸。    
    過去的規則還在那兒。除非情況改變,不然他們只會兩敗俱傷。    
    **    
    在諸多損失中,有一項損失尤其讓湯姆感到難過。    
    1936年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裡,家裡有一條生命終止了:讓人悲傷的終止。十七歲的小東西,帶著那顆湯姆見過的最忠誠的心,蜷在麗貝卡的腳邊曬著太陽,在安睡中平靜地死去。聽到這個消息時,湯姆正在海灣視察他的油田,他丟下一切事務,直接回到家中。他,米奇和麗貝卡站在一棵白楊樹下,在樹影中埋葬了小東西,並將一塊熟燻肉放在她的雙爪間。當湯姆往那白色的小身體上鏟著土時,他轉開雙眼不讓別人看見。    
    三十年代就這麼過去了。開端很糟糕,末期更糟糕。    
    蓋伊用手擦了擦臉。他看上去很累。不止是累:他看上去很老。    
    「喝酒嗎?」他問。    
    他沒有等艾倫回答。他倒起威士忌來就像在倒水,而加起水來就好像水這玩意兒一滴就值二十幾尼。    
    「很快就要打仗了,」他不客氣地說,「我想你應該知道。」    
    「看上去有可能。」    
    蓋伊搖搖頭,遞給弟弟一杯。「肯定,這是肯定的。你想知道我們有沒有做好準備嗎?」    
    「我想你會說沒有。」    
    「一點都沒有。還差得遠呢。我們的海軍很棒,但沒法對抗潛艇。我們的陸軍則很可笑,都是些好人,可他們的裝備是個笑話,極為糟糕。我們的空軍很壯觀,可它需要十倍的飛機。你得明白,我現在說的只是防禦。我還沒說到進攻呢。」    
    「你好像很絕望。」    
    蓋伊笑起來。艾倫第一次覺得他哥哥已經失去了英俊的容貌。甚至在中年發福時期,蓋伊還很迷人。他有一種魅力可以將注意力從他的體型上引開。但不再是這樣了。有生以來第一次,蓋伊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老,而不是年輕。    
    「絕望?我?一點也不。我沒有婚姻,沒有錢,甚至沒有什麼事業。要說損失,我比大多數人都少得多。而且我想為英國說這麼一句:我們背水一戰的時候是表現最好的時候。」    
    艾倫沒有說話,不僅思量著蓋伊的話,還思量著他說話的方式。    
    「錢,」他說,「你說你沒有錢。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沒有錢?對,非常對。」蓋伊的下巴向上稍微抬起一點:無力地表現出他慣有的傲慢自大。「我的錢全花了,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話。浪費了,我想你會這麼說。多蘿西有一些錢,所以我才娶她,這你應該知道。」他聳聳肩,好像沒有什麼再能讓自己吃驚,「總之,她的錢大多數也都花完了。」    
    「我跟你說過一次如果你想讓我——」    
    「對,對,拜託。不管你能提供什麼,我都很感激。恐怕我不太會量入為出地過日子。」    
    艾倫點點頭。當然,蓋伊仍然拿著軍官薪水,但軍官薪水不太可能滿足得了蓋伊的開銷。「你跟我的銀行家說一下你需要多少,我保證你會拿到那些錢。」他告訴他哥哥一個人名和地址,暗自希望數目不會太大。艾倫有著很高的薪水,但在過去,跟艾倫湯的股份給他帶來的數百萬英鎊的紅利比起來,他的薪水就相形見絀了。這些日子已經一去不返了。艾倫湯公司所有的財力都被投入到跟諾加德的鬥爭中,並在這一過程中耗盡財資。艾倫惟一的安慰就在於諾加德也處於同樣的困境之中。但他沒有提起這些,只是說了一句,「請不要多想,而且我覺得沒有必要跟爸媽提到這些,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謝謝。」    
    艾倫聳聳肩,「我們是一家人,蓋伊。」    
    「一家人,嗯?」    
    蓋伊狠狠地說。艾倫注意到他已經喝完杯中的威士忌,正起身去倒第二杯。艾倫環顧著蓋伊的客廳,可以從逐日的破舊中看出他哥哥的單身狀態和經濟窘迫。    
    「錢的事,」蓋伊說,「謝謝你。」    
    「拜託,我不想——」    
    蓋伊粗魯地揮手讓艾倫閉嘴,「我沒打算繼續謝下去,你用不著擔心。事實上,我覺得我可以做件事作為交換。」    
    「哦?」    
    「我覺得我會告訴你你是個該死的笨蛋。」    
    艾倫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什麼?!」    
    「你是個笨蛋。既然沒有別人想要告訴你這一點,我想我最好還是說出來。」    
    「有特定的種類嗎?」    
    「有……湯姆還活著,你說過。」    
    艾倫的身子僵硬了,「對,」他簡短地說。他不知道接下來會是什麼,而且雖然他對湯姆極為憤怒,但他從不喜歡聽到蓋伊談到湯姆。    
    「你知道怎麼找到他嗎?」    
    艾倫做了個手勢,意思是他不想再談下去,但蓋伊把它當成了艾倫不知道的意思。    
    「嗯,不管怎麼說,你不覺得你應該告訴爸媽嗎?告訴他們他還活著?」    
    艾倫舔了舔嘴唇,「這很難辦,如果不……」    
    「如果不告訴他們他為什麼跑走?不告訴他們我跟他的爭吵?你可以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我現在已經不再覺得重要了。」    
    艾倫現在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了。他從沒聽過他哥哥這麼說話。他不確定自己是否適應蓋伊的這種坦率,但這絕對是個改變。    
    「為什麼不重要?」他說,「不管是好是壞,湯姆選擇了離開我們。沒有理由——」    
    蓋伊又一次打斷他。    
    「哦,廢話!需要我告訴你一些事嗎?」他用力點點頭,像是鼓勵自己,「你想知道我為什麼恨湯姆嗎?順便說一句,我確實恨他。我真的恨他。」    
    艾倫緩緩點點頭,「是的,是的,我很想知道。」    
    「你猜不出來嗎?猜不出?我想你也猜不出。」蓋伊的嘴唇靜止了片刻,然後吐出嘴裡的話語,「你和湯姆……你們兩個……你們總是這麼……我不知道……你們總是該死地這麼耀眼。我比你們大七歲。我是大兒子,是繼承人。我應該是一個讓你們倆尊敬的人。可是相反……嗯,事實上,我不認為自己很爛,但我不像你們。我希望你們不要該死地這麼完美。所以從你這兒拿錢是件困難的事。你是這樣一個該死的聖人。」    
    艾倫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他一半覺得悲傷,一半想要微笑,「對不起。」    
    蓋伊聳聳肩,「現在我不在乎了。反正不那麼在乎了。」他晃了晃酒杯,「不管怎樣,我已經半醉了。而且戰爭即將來臨……嗯,你知道,這是我一生中真正擅長的一件事。我是個優秀的參謀。最優秀的參謀之一。在陸軍部我也會起到很大作用。這我知道。」    
    「這我可以肯定。」    
    「告訴爸媽,告訴他們湯姆還活著。就說你不知道他在哪兒。他們應該知道。」    
    艾倫緩慢而嚴肅地搖搖頭。六年多來,從波斯到得克薩斯他一直在跟湯姆較量。他這麼做是出於憤怒。現在,憤怒也許已經離去,但習慣仍在,而且沒有別的東西足以動搖它。    
    「不,」他說,「他們已經老了。他們已經安定下來。我也已經安定下來。你……」他頓住,蓋伊看上去並不太像一個安定下來的人,「嗯,你有你的威士忌。」    
    「對,我有我的威士忌。」    
    艾倫站起身準備離去。    
    「告訴他們,」蓋伊說,「我不會再說一遍。」    
    艾倫搖搖頭,「我不會說的,不過謝謝你。」    
    這一天是1939年6月12日。    
    


第七部分 1939年夏天第89節 這一天是1939年6月28日

    得克薩斯的夏天。夜晚並不炎熱,而是舒適的溫暖。這一年是1939年。    
    歐洲的形勢愈發緊張。德國報紙滿篇都是聲稱波蘭攻擊了德國農莊的報道。當然,這些報道都是謊言,而且還是危險的謊言:可能會引發戰爭的謊言。但在這樣一個怡人的六月的夜晚身處得克薩斯,歐洲好像是幾百萬英里之外的地方。    
    **    
    為了享受夜風的吹拂,麗貝卡將桌子搬到屋外的陽台上,最後一絲陽光正依次掠過平坦的草坪和高聳的白楊。兩頭圓背犰狳正為著草叢裡的什麼東西扭成一團。巴德正在講一個故事。    
    「他們往上收著鑽桿,有個鑽工爬到八十英尺高的地方,把升上來的鑽桿收好。可他肯定是沒抓住梯子或是什麼的,因為接下來我聽到一聲叫喊。那傢伙從八十英尺高的地方摔下來,撞到了鑽塔的橫樑上,滾了幾圈,然後落到水泵棚上面,嶄新的鐵皮房頂,很有彈性。他看著我。我看著他。他說:『有煙嗎?』我只有煙草,所以我說:『沒有。』他很難過地看著我,說:『別光站在那兒,快給我這個笨到家的、屁股摔裂的狗娘養的找根煙去。』對不起,麗貝卡。絕對是真的,我發誓。」    
    湯姆笑起來,因為他相信。麗貝卡笑起來,因為她不相信。巴德笑起來,因為在老闆那難懂的歐洲妻子面前說了粗話而尷尬——雖然巴德很清楚在懷俄明那段日子裡她的謀生手段。    
    「萊曼,」她說,打斷了他們關於石油的談話,「你能回答我幾個問題嗎?」    
    「當然,」他擦著嘴巴說。    
    「為什麼我丈夫擁有美國南部最好的石油公司之一,但在過去六年裡卻一個仔兒也沒掙到?」    
    「噢,拜託,這個問題你得問你丈夫。」    
    「我問過了,可他什麼也不告訴我。」    
    巴德和湯姆對看了一眼。在湯姆的公司起步一兩年之後,麗貝卡就很少參與公司的具體業務了。首先,帳目太大,她的家中工作已經無法勝任。第二,她的新鮮勁兒已經過去了。現在已經由專業會計師接手。麗貝卡的精力已經找到了別的發洩渠道。    
    「你知道,我在負責一個名叫美國猶太人定居社團的基金會,」她繼續說道,「以目前為止我們已經接收了七千名來自德國的難民。我們為他們找住處,為他們的孩子找學校,還有工作。這是一項美好的事業,而諾加德石油公司是我們最大的捐助者。絕對是最大的。問題是,德國還有數十萬猶太人,波蘭、立陶宛以及受到希特勒威脅的所有國家裡還有數百萬人。這些猶太人需要我們,如果沒有我們他們可能會死。我們弄出來的人越多,救的人就越多。湯姆很樂意提供金錢,只是諾加德公司沒有這些錢。所以我才會問。」麗貝卡謹慎地控制著自己的語氣,不加進任何情緒。    
    巴德又瞥了一眼湯姆,可湯姆的臉上沒有告訴他該怎麼做。他全靠自己了。    
    「時局很艱難,我想,」他說。    
    「我問湯姆的時候,他也這麼說。可美孚公司在對股東宣佈結果的時候不是這麼說的。聯合石油公司不是這麼說的。德士古加公司不是這麼說的。」    
    「對,這屬於地方性事務。」    
    「這個答案還不錯,只不過無論什麼時候你說到這些——你和湯姆——你們從來都不正視著我。正是這一點讓我感到納悶。」    
    一隻蛾子在蠟燭的玻璃罩裡撲閃著翅膀。麗貝卡用餐巾抬起玻璃,把蛾子放出來。她穿著一件從波斯進口的光滑的黑色晚禮服。巴德覺得她是自己見過的最美的女人之一。    
    他挑戰性看著湯姆,「也許你應該再問問湯姆,讓他正視著你。」    
    巴德和麗貝卡都看著湯姆。他將盛著肉丸和土豆泥的盤子拽到跟前,以從前那種防衛的姿勢將胳膊環繞在盤子外面。他覺得自己受到了聯合壓力。    
    「親愛的?」麗貝卡說。    
    「噢……我們跟一家敵對公司有點爭端。一家叫黑水公司的工廠。」    
    「如果你停止爭端的話會怎麼樣?」    
    湯姆沉默著。    
    「萊曼,如果你停止爭端的話會怎麼樣?」    
    麗貝卡直直地看著巴德。他不能正視她的目光,但他也不能對她撒謊。該死,不管怎樣,這件事他站在她這邊。他低頭怒視著自己的盤子,說,「如果我們停止爭端,那我們就會開始賺一點錢,那邊那傢伙也會開始賺一點錢,我們所有人都會賺一點錢。」    
    麗貝卡燦然一笑。她把餐巾放到桌上。    
    「好,那我們停止這場爭端怎麼樣?」    
    麗貝卡說這句話的時候直直地看著巴德,但兩個男人都知道她是在直接跟湯姆說話。    
    「沒這麼簡單,」他說,「這還牽扯到那邊那傢伙。」    
    「萊曼?」麗貝卡說。    
    萊曼有一種想要吐口口水的強烈衝動,但是又不能這麼做,因為有麗貝卡在場。因此,他拚命地撓著後腦勺,臉脹得通紅。他說,「他說的對。這還牽扯到那邊那傢伙。不過如果我們停手——該死,麗貝卡,那他們也必須停手。他們是一家上市公司,明白嗎?董事會。定期清帳。管理層只能停手。如果不停手,他們就會死翹——就會破產。」    
    麗貝卡點點頭,「我明白了。這聽起來很簡單。湯米克?」    
    湯姆也知道萊曼說的對。知道麗貝卡說的對。他可以選擇。他可以繼續懲罰艾倫湯,也可以放棄他久遠的怨恨。但在孩提時期他就沒有認輸過。現在他也絕不認輸。他一動不動地坐著,沉默不語。    
    巴德打算說點什麼,想要說服他,但麗貝卡豎起一隻手指。    
    「讓他回答。」    
    湯姆坐在那兒,試著找到那顆久遠的怨恨之心:讓他的怒火旺盛而又堅定地燃燒了二十多年的戰俘營裡的情形。他試著回想起導致近期仇恨的原因:他的寶貝諾加德在近幾年裡經受到的無盡創傷。    
    但他失敗了。    
    相反,一個全然出乎意料的形象躍入他的腦海,一段他多年沒有想起的記憶。他想起赫特斯特戰俘營裡一個寒冷的春日。他想起自己那因為腸氣和空腹而突出的腹部。他想起一個看守在冰冷的院子那頭喊著他。他想起自己慢慢走過去,而一份奇跡般的禮物被放到他吃驚的雙手中:鵝油,果醬,一包糖。那一刻清晰得就彷彿是昨天才發生過。那名看守是個猶太人。滿頭銀髮,上了年紀,猶太人。    
    有大概兩分鐘左右湯姆試著開口說話。如果他開口的話,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會說什麼。他的嗓子被哽住了,而最真實的事實就是:就像22年前的當時一樣,他又一次幾乎落淚。    
    終於,麗貝卡打破了沉默,「我們並不是說你應該完全這麼做。也許可以緩和一點點。    
    沉默繼續著,但湯姆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過去是過去。憤怒和同情正面交鋒著,而同情第一次佔據了上風。    
    「當然,」他說,「緩和一點點。為什麼不呢?」    
    這一天是1939年6月28日。


第七部分 1939年夏天第90節 一場石油戰爭

    艾倫眨著眼睛讓自己清醒過來。管家傑克遜正撩開門簾。睡著時顯得最為平和寧靜的洛蒂把頭埋進枕頭,低不可聞地咕噥著什麼。    
    「傑克遜?」艾倫驚訝地說。    
    「先生?」    
    「阿德利生病了嗎?」    
    阿德利是艾倫的貼身男僕,一般都是他叫醒艾倫,而不是傑克遜。    
    「他好得很,先生……今天有個消息,我覺得你可能想要知道。我想最好由我親自稟報。」    
    「是嗎?」    
    「恐怕不是好消息。」    
    艾倫坐起來。一種不祥之兆突然湧上心頭,「等一下。」艾倫跳下床,穿上傑克遜早已準備好的晨衣。「我們去隔壁。」他們走進艾倫的更衣室,屋裡的床頭櫃上早已擺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和兩塊切得很薄的黑麵包。艾倫對管家的遠見卓識很是讚賞。他重重坐到床上,「是希特勒,對吧?」他說。    
    「是的,先生。就在今天早上短短幾個小時內,德國軍隊開進了波蘭。收音機上的新聞仍然有一點混亂,但看上去這是一場全面入侵。我相信波蘭人沒有什麼抵抗的餘地。」    
    「一點都沒有。」    
    「要我為你放水洗澡嗎,先生?」    
    「讓洗澡見鬼去吧,傑克遜。」    
    「好的,先生……請容許我問一句,你認為張伯倫會不得不宣戰嗎?」    
    傑克遜直直的看著艾倫,而艾倫也坦然地看著他。就在那一刻,兩人都知道另一場戰爭將會帶來主僕地位的永久改變。好吧,如果是這樣,那也不是件壞事,艾倫想。    
    他帶著微微的笑意說,「宣戰,傑克遜?我很希望這樣。」    
    傑克遜微微地皺著眉頭從艾倫的化妝台上拿起一根毛髮。「是的,先生。我也很希望這樣。」    
    **    
    張伯倫猶豫了一天,然後採取了行動。    
    他代表自己的國家告訴希特勒停止挑釁行為,不然就將面臨戰爭。希特勒對這一警告聽而不聞。9月3日正午時分,英國在二十五年內第二次對德宣戰。    
    這一事件對艾倫的影響是驚人的。    
    在那兩天內——從9月1日早上聽到這一消息開始到兩天後英國宣戰為止——他幾乎沒有睡覺。只要一有消息他就會打開無線電,等到新聞快報一結束,再把無線電關掉。他買各種報紙的各種版本。如果他吃飯的話,他也是站著吃,踱來踱去,幾乎都不記得咀嚼。    
    為什麼呢?    
    他也不太說得出來。當然了,整個國家,整個世界,都想知道戰爭是不是即將來臨,但艾倫幾乎可以肯定它會來臨。那為什麼呢?為什麼他不吃不睡?為什麼坐立不安?為什麼這麼沉溺於新聞?    
    當然,他有需要擔心的事情。他的兒子湯米已經快15歲了。如果戰爭持續3年或是更久的話,那幾乎可以肯定這年輕人將踏上戰場。接下來還有轟炸的危險,艾倫湯麵臨的危險,英國可能會失敗的極大危險。到那時英國怎麼辦?到那時艾倫和家人怎麼辦?    
    當然,所有這些都深深地困擾著他。但他的焦慮的真正原因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一種更古老的東西,一種跟他自身那種可怕的戰爭經歷有關的東西。他無法確切地用語言形容他的感覺,但不管怎麼說,可以肯定的是這些。    
    在聽到張伯倫用嚴峻的語調宣佈英國再次進入戰爭狀態時,艾倫的焦慮立刻消散了。在一種完全冷靜、完全確定的狀態下,艾倫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走進艾倫湯辦公室,下令公司任何一個部門都不再做出有可能傷害任何英國盟國或友國戰略利益的舉動。他的意思是:結束與諾加德公司的衝突。價格將會上漲。競爭部門將被關閉或是拆除。衝突將會在一夜之間永遠徹底地結束。    
    他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前去拜訪他的岳父埃格漢姆·鄧洛普,艾倫湯石油公司過去十五年來的董事長。這次會面很簡短,但意義非凡。艾倫遞交了辭呈。「考慮到國際局勢,董事長,我必須請求我的辭呈立即生效。」鄧洛普並不是個和藹可親的人,但這次,他握住女婿的手,感謝他所做出的一切貢獻,然後放他離去。    
    這一天他做的最後一件事是寫了一封信。這封信長達三頁,連易四稿。等艾倫終於感到滿意後,他叫來一個職員,指示他立刻將這封信送到。信封上的地址是:    
    倫敦威敏斯特區唐寧街10號    
    首相收    
    **    
    艾倫已經46歲了。25年前,一場歐洲戰爭摧毀了他的生活;奪走了他從前也是以後最好的朋友;殺死或是打傷太多太多他的戰友。又一場戰爭看上去就像是最可怕的歷史噩夢,捲土重來的噩夢。    
    但有一點不同。    
    不像湯姆和艾倫年輕時候的第一次世界大戰,這場戰爭較量的將是坦克和飛機,吉普車和轟炸機,輜重卡車和裝甲車。這將是一場快速戰爭,一場機動戰爭。    
    一場石油戰爭。    
    火花在天邊綻開:紅色,黃色和耀眼的鈦白色。天際傳來辟啪聲。有些爆炸是如此劇烈,大地好像都在顫抖。    
    湯姆蒼白著臉、蒼白著雙唇看著天際燃起的火焰。    
    **    
    人的安定能力真是奇怪。    
    湯姆年第一次踏上得克薩斯是在1924。那時他剛剛31歲,但他的經歷卻足以填充兩個31年。自從1914年加入英國軍隊之後,他在同一個地方呆的時間從沒超過兩年。他有過無數個女人。他打過仗,受過傷,被俘過,還差點餓死。他從來沒有一個家。他幹過的工作多得他甚至都數不清。    
    但他還是安定下來了。來到得克薩斯就像是回家的感覺。甚至在內利·霍林號油井發現石油之前,湯姆就知道得克薩斯永遠都會是他的家。自那以後這種感覺每日俱增。除了他在休斯頓郊區的諾加德莊園外,他還給自己買了一個一萬英畝的大牧場,裡面的山路可以讓他和米奇騎馬打獵。這一期間,每次離開得州都不亞於出國一趟。他和萊曼·巴德私底下將他們的石油業務分為「國內」和「國際」,分別指代得克薩斯和其它所有地方。    
    可是,如果連路易斯安那和佛羅里達都像是國外,那華盛頓特區簡直就是一個全新的大陸。    
    **    
    又一聲爆炸。    
    又一道燦爛的火焰升起在夜空之中:這次是紅色和綠色的,中間是一些粉紅色的星星,這些星星嘶嘶地呼嘯著落向波托馬克。    
    「是不是很棒?」穿著銀色長裙飄然坐在他身邊的麗貝卡說。「我特別喜歡煙花。」她那美麗的黑髮被剪成時髦的短卷髮,這種髮型其實並不適合她。她的臉上閃著光芒。這場舞會是由美國猶太人協會舉辦的,目的是為了感謝美國為猶太人民所做的一切。在1939年10月的此時,拯救猶太難民的重要性已經不容忽視。需要感謝的有很多人,但其中首要的是麗貝卡——她是無可爭辯的舞會皇后。    
    湯姆的笑容很扭曲,「我猜它們是很漂亮。可我這輩子已經受夠爆炸聲了。」    
    「哦,湯米克,對不起。我應該想到的。」    
    他聳聳肩,「這一次沒人想要炸死我。」    
    又是一聲巨響,麗貝卡的一邊臉頰被下墜的閃亮火花印成了綠色和紫色。和艾倫的石油大戰已經結束。徹底結束。價格大戰已經結束。加油站和精煉廠的價格又回到從前的水平,至少接近從前的水平。他們不再妨礙彼此,不再用他們在這些年裡發明的數萬種其它辦法去傷害彼此。    
    麗貝卡嚴肅地看著丈夫。他對往事幾乎絕口不提,她對他參戰和被俘前的生活仍然一無所知。「要不要進去?剩下的表演我不用再看了。」


第七部分 1939年夏天第91節 可怕的戰爭歲月

    他搖搖頭,「我沒事。反正也快結束了。」他指著兩個穿著昂貴西服、面帶職業笑容、正向他們走來的人說,「而且我想還有兩個參議員沒跟你握手拍照呢。」    
    她的臉上又一次綻開笑容。她做這一切並不是為了得到稱讚,但既然稱讚不請自來,她也不吝於接受。湯姆彎腰在她耳邊低語道,「對一個來自立陶宛的猶太小姑娘來說很不錯了。」    
    她握緊他的手,「謝謝你,湯米克。」    
    她走向那兩名參議員,他們身邊確實有一名攝像師正為他們提供體貼的服務。湯姆看著妻子在那晚又贏得了兩顆心。煙花綻放出最後的光芒。他啜著香檳酒。    
    然後:「是卡洛威先生吧?」    
    從他的左手邊傳來的聲音。湯姆轉過身。那兒站著一位高個的銀髮紳士,舉止溫文樂雅。    
    「對,沒錯,我——」    
    「請容許我自我介紹。我是科德爾·赫爾國務卿。」    
    「國務卿先生,」湯姆與他握手。    
    「請容許我祝賀你和尊夫人。你們倆從事的是很光榮的事業。」    
    湯姆對華盛頓政壇相當不滿,所以他四處張望尋找照相機,但沒找到。「謝謝你,這都是我妻子的功勞。我只提供支票簿。」    
    「哦,支票簿也很重要。」    
    赫爾的態度非常誠摯,湯姆微微一笑接受了他的稱讚。他很自豪。上千名猶太人的性命都得救於麗貝卡的幹勁和湯姆的慷慨。如果能夠的話,他們會將自己的慈善事業一直堅持到歐洲戰爭結束。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只要存在納粹的威脅,他和麗貝卡都將致力於將納粹的獵物從納粹眼皮下面救走。他們的成就已經十分巨大。但這跟他們的計劃比起來就算不了什麼了。對一個來自漢普郡的下人的兒子來說很不錯了。    
    「我的自我介紹有部分原因是為了祝賀你,」赫爾說,「但主要是因為我想請你幫個忙。」    
    「哦?」    
    湯姆窮其一生也想不出來赫爾需要他幫什麼忙。他記得自己看過有關赫爾的介紹。他是在田納西偏遠林區的一個小木屋裡長大的。他成為了一名法官。他參加過美西戰爭。他成為了眾議員,參議員,現在是國務卿。赫爾會需要湯姆做什麼?    
    「你應該知道我們——政府,總統,我們所有人——都在深切關切日本在太平洋的擴張吧?對中國發動的戰爭,軍備的增加。」    
    「呃,」湯姆的回答幾乎就是哼了一聲。他這一生已經經歷過一場戰爭。他再也不想扯進另一場。    
    「形勢正變得異常緊張,」赫爾繼續說道,「我們知道日本想讓自己在經濟上獨立於美國,因為它害怕過多的依賴可能會在戰爭期間使自己陷入癱瘓。日本擔心的事情有很多,但它最擔心的是石油。」    
    「為什麼?該死的為什麼一定會有戰爭呢?誰在乎他們獨不獨立?」    
    「日本為了減少依賴而做出的所有舉動都使戰爭愈發可能。離他們最近的石油資源地是荷屬東印度群島。如果他們進攻那兒,那美國將會宣戰,他們知道這一點。太平洋是我們的西面邊境。那兒必須保持自由。那兒將會保持自由。」    
    「你是說日本人想要石油是因為害怕戰爭,但如果得到石油他們也會面臨戰爭?」    
    「非常正確。」    
    湯姆感到這種無法調和的邏輯在他身邊越圍越緊,就像二十五年前那樣。「國務卿先生,我對此一無所知。我只是個商人。」    
    「你從事的是石油——」    
    「對,只是石油。」    
    「而石油就是戰爭。這個時候它們沒有區別。你無法逃避事實。」    
    湯姆搖著頭,「可能你說的對,國務卿先生。如果戰爭爆發,我會扮演國家要求我扮演的任何角色,但在那之前……」    
    「國家現在就需要你,卡洛威先生。」    
    湯姆搖搖頭。    
    「那能聽完我的請求嗎?」    
    想要拒絕赫爾溫文有禮的請求是不可能的。湯姆點點頭,已經被打敗了一半。    
    「我們需要一個人,一個石油商,一個具有非凡和敏銳洞察力的石油商來協助我們的商議工作。只讓政治家和外交家來處理這些事是起不到作用的。」    
    「啊!」湯姆的驚歎是一聲否定的驚歎。他不想聽到這些。他想回到得克薩斯,回到他深愛的油井,遠離一個他毫不關心的世界的政治事務。    
    「石油是所有事情的關鍵,」赫爾說,「我們已經禁止了一定辛烷含量之上的航空燃油的出口。他們的回應就是多買了五倍的這種含量之下的燃油。為了替他們的海軍保留石油儲備,他們已經禁止漁船隊使用石油。我們還知道他們正在購買石油鑽探設備,惟一可能的原因就是他們打算不久之後就登上荷屬東印度群島。目前華盛頓最大的政見不合就是什麼時候開始對日本實行全面石油禁運。    
    湯姆搖著頭,但赫爾堅持說下去。    
    「大部分大型石油公司在日本和亞洲都有貿易往來,這可能會降低他們的忠誠度。大多數公司都有日本出生的美國人,這些人都處於敏感立場。他們可能會面臨利益上的衝突。我們來找你是因為你沒有。我們相信你,卡洛威。」    
    「嘿,不,赫爾。謝謝你的提議。這是對我的恭維,真的,不過不。我只能說不。」    
    「你會再想想嗎?」    
    湯姆想要逃走。他憎恨被包圍的感覺,被他不想扯上任何關係的邏輯和形勢所包圍。他猛地舉起手,「我想會吧。如果你真這麼希望的話,不過我……」    
    「如果我邀請你去見一見總統先生的話會有什麼作用嗎?他知道我今晚會來找你。他很贊成這個主意。」    
    「天啊,赫爾,天啊……」    
    「當然,到時你在華盛頓會需要一間辦公室。我們會支付所有搬遷費用。」    
    「拜託……聽著,請原諒,我得走了。」    
    他□了一眼麗貝卡,借此落荒而逃。    
    他逃離赫爾。他逃離戰爭。他逃離一個他本以為自己已經永遠逃離的瘋狂世界。    
    歲月流逝;可怕的戰爭歲月。    
    湯姆失敗了,這是當然的。不管他有多麼想要避免牽連,他的責任感和他深埋於心的高尚品質還是勝出了,正如科德爾·赫爾一直都知道的那樣。    
    所以湯姆接受了這一職務。從1939年到1941年,他在華盛頓度過了漫長的兩年,在這期間他竭盡所能想將日本從邊緣拉回。但一切都是徒勞無功。日本偷襲珍珠港這一事件更加鞏固了湯姆在美國政府中的重要戰略元素這一地位。    
    而且赫爾說的對。石油業就是戰爭業。從最開始,美國人就比日本人更清楚這一點。就拿偷襲珍珠港事件來說吧。日本飛機攻擊了美國機場,他們攻擊了戰列艦和巡洋艦。但他們錯過了真正關鍵的惟一目標。    
    石油。    
    四百五十萬桶放在非裝甲儲油罐中的石油,不要說炮彈,甚至連子彈都能將它們盡數摧毀。沒有石油,整個太平洋艦隊都會變成一大堆垃圾。沒有燃料,美國空軍基地跟博物館將會毫無區別。沒有石油,美國將不得不穿過到處都有日本潛艇的海域向夏威夷補給燃料。而日本人沒有摧毀這些石油,原因很簡單:他們連想都沒想過。    
    從那一天起,石油戰爭開始朝著有利於美國的方向發展。在佔領了他們夢寐以求的石油產地荷屬東印度群島之後,日本人開始大肆鑽井。他們很幸運,挖出了大量石油,以至於他們擁有了從加利福尼亞到中東之間最富饒的油田。但他們的發現毫無意義。    
    發現石油是一回事,把它運回日本又是另一回事。而他們做不到這點。在湯姆的強烈主張下,美國潛艇和飛機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向北開往本島的油輪上。油輪被一艘一艘擊沉。美國潛艇的攻擊是如此有效,日本油輪其實很清楚自己在回到港口之前就會被擊沉。    
    封鎖石油的包圍圈開始收緊。    
    日本人勇敢、足智多謀而且意志堅定。他們從沒放棄過讓油輪抵本島的嘗試。他們發明了一種用松樹根提煉汽油的辦法。他們竭盡所能——甚至超出所能。但都徒勞無功。他們的船隻因為燃料短缺而被閒置,他們的飛機也陷入了癱瘓。    
    「用不了多久,」湯姆說,語氣中只有稍許的玩笑成分,「他們的飛機就只能朝著一個方向飛行。」


第七部分 1939年夏天第92節 它將需要多得嚇人的石油

    在倫敦,艾倫也面臨著自己的一連串工作。在他寫給張伯倫的信中,他提出自己願意成為「與石油相關的戰爭事務的協調者。我願意在任何時間內在任何職位上為國效勞。」他的提議立即得到認可。他被任命為英國石油委員會的主席:這是英國石油業的最高指揮部。    
    從他上任的第一天起,艾倫就把一樣東西看得比其它所有東西都重要:煤油——飛機燃料。艾倫之所以把它當作優先考慮事項,是因為他知道大多數石油商和大多數飛行員都知道、而其他人則不夠重視的事情。    
    這件事是這樣的。    
    1936年,殼牌石油公司發明了一種生產純辛烷燃料的方法。這種新燃料極為昂貴,好像沒有什麼買主。很多人都會認為這一發現毫無價值,然後任其不了了之。但殼牌公司沒有。他們深信這一產品會有未來市場,所以在美國建了一個工廠。他們這麼做是對的。不多久之後,西方空軍就意識到這種新燃料是一種優良的燃料。與低辛烷燃料相比,純辛烷燃料可以提供多出百分之三十的速度、加速度和機動性。    
    這種燃料只在美國生產。    
    艾倫設法將這種燃料弄進英國。現金購買。油輪運送。驅逐艦護航。當不列顛之戰在英國上空展開的時候,英國皇家空軍用的是純辛烷燃料,而納粹德國空軍則沒有。    
    他們的優勢非常微弱。    
    只有勇士的熟練技巧和奉獻精神才能將它堅持到底。但是,不管出於什麼原因,統計數字都是一致的:英國在戰鬥中每損失一架飛機,德國就要損失兩次,有時候甚至是三架。雖然英國的空軍力量很弱小,但它給身在柏林的戰爭策劃者造成了遠遠無法容忍的損失。納粹的注意力從英國轉開了。入侵蘇聯成為了首要任務。    
    不列顛之戰已經打贏。    
    但每個月都會出現新的危機。1941年,賜於英國生命的航運線路受到了德國潛艇的威脅。德國潛艇利用攻擊小分隊追蹤目標,輕而易舉地擊沉巨大、沉重、行動遲緩的油輪。英國海軍的石油儲量降到了只剩兩個月。發動機用油儲量只夠僅僅五個星期。這個國家正默默地、無形地走向崩潰。艾倫盡了全力。每個人都盡了全力。即便如此,這個任務看上去仍是不可能完成的。    
    看上去,而不是就是。    
    不管如何,無論如何,這個國家都倖存了下來。    
    **    
    然後,1941年年底的時候,事情開始出現轉機。這次輪到希特勒孤注一擲了。    
    他們對蘇聯發起的進攻是一場石油災難。蘇聯的道路遠比德國的道路糟糕,結果入侵坦克使用的燃料是預期值的兩倍。雖然德軍奪取了大量的蘇聯燃料,但他們的戰利品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蘇聯坦克使用的是柴油。德國坦克需要的是汽油。    
    然後冬天降臨了。    
    天氣寒冷刺骨。德國坦克在設計的時候從沒考慮過這種天氣。它們無法發動。它們全都像那些無法開火的重型大炮一樣被凍住了。蘇聯人派出強勁部隊進行反攻。自戰爭開始以來第一次,德國軍隊被阻止,被擊退。    
    希特勒有兩個選擇,兩個他都嘗試了。    
    他派了一支軍隊前去攻擊蘇聯在巴庫的油田,去高加索山脈上拚死作戰。這支軍隊從未到達目的地。希特勒的勝利總是依賴於驚人的速度和突然的襲擊,但速度需要汽油,而德軍的供給線被無限拉長。德軍向前行進,但他們的步伐太過遲緩。向前線運送汽油的卡車自己的燃料都消耗殆盡。德國人將油罐放在駱駝背上,騎著它們前進。但這些石油數量太少,到得太晚。    
    在尋找蘇聯石油的過程中,德國人耗盡了燃料。    
    第二個選項就是北非。經過利比亞。經過埃及。經過巴基斯坦和外約旦,抵達伯克和伊朗的充裕石油。這只是理論,而且這個理論很合理。1941年2月,就在英軍即將把意大利人驅出北非之際,一位名叫埃爾文·隆美爾的德國元帥被派去支援。他取得了輝煌的勝利。他一次又一次地成功將英軍擊退。到1942年8月的時候,他離開羅已經只有幾英里之遠。英國統治者燒燬機密文件,準備逃離。在蜿蜒的集市上,商人們已經準備將丘吉爾和喬治六世的畫像換成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畫像。但戰爭趨勢即將改變。    
    隆美爾迫切地需要燃料,但英軍已經破譯了德軍的密碼。雖然意大利派出油輪予以支援,但英軍知道油輪什麼時候過來。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英國皇家空軍和皇家海軍帶著極度的精確性將他們一艘接一艘全都擊沉。    
    隆美爾懇求石油的供給。他飛到德國直接向希特勒求情。他的軍隊必須得有燃料。希特勒傾聽著。他對石油很狂熱。他知道每一塊油田的歷史。他可以熟練地說出一架飛機需要多少燃料,一輛坦克需要多少燃料。他傾聽著。他授予隆美爾一根陸軍元帥指揮棒以及一系列承諾。指揮棒毫無用處。承諾毫無結果。沒有燃料。    
    然後,蒙哥馬利在阿拉曼發起進攻。隆美爾節節敗退。他經常看到進攻敵軍和發動全面反攻的機會,但進攻需要燃料,而隆美爾沒有燃料。他開始撤退。甚至連撤退都需要他無法提供的汽油。    
    在尋找中東石油的過程中,德國人耗盡了燃料。    
    **    
    戰爭是一頭奇怪的野獸。在它一揮爪之間,它可以摧毀一個人,也可以成就一個人。它能找到一個人身上最大的弱點並加以擴大,但它也能找到一個人身上最大的優點,並將優點發揮到其它任何情況下都不可能達到的地步。第一次世界大戰捲進了湯姆和艾倫,並幾乎摧毀了他們。它摧毀了一段友誼,讓湯姆在戰俘營裡幾近瘋狂,讓艾倫陷入幾近崩潰的狀態。它找到了這種陰暗面,並毫不留情地出手。    
    這次的戰爭雖然很可怕,但從一開始就完全不同。    
    身在華盛頓的湯姆和身在倫敦的艾倫都清楚地知道對方的存在。因為湯姆對太平洋戰爭的全神貫注,因為艾倫對歐洲和英國前線的全力投入,這兩個人從來沒有碰過面。然而,兩人都抽出空來關注著對方的動靜,而且是熱切地關注。    
    艾倫看出湯姆的工作幹得非常出色。湯姆看出艾倫的工作幹得極為卓越。在整個人類都陷入危機的時刻,歷史呼籲所有優秀的人竭盡全力。艾倫和湯姆都不會讓歷史失望。    
    兩人保持著距離。    
    他們遠遠沒有寬恕對方,更沒有與對方和解。但是有一些事情改變了。他們倆在中年時期開始敬佩他們共同在童年時期和青年時期培養出來的素養。他們都知道,如果戰爭結束,他們回到各自的公司,他們從前的石油大戰永遠不會再次爆發。他們會讓自己生存,也讓對方生存。只要他們能夠相隔兩地地活著,他們就會幸福地活著。只有當他們不得不見面時衝突才會爆發。    
    **    
    戰爭不容他們反省。在東線,斯大林的軍隊終於開始摧毀德國進攻者。從莫斯科到柏林的大進軍開始了。任何一名清醒的戰爭目擊者都很清楚希特勒現在已經毫無勝算。    
    但這帶來了一個緊迫的問題。在西方同盟國看來,現在是時候將戰爭帶進歐洲了。如果歐洲從希特勒的手下解放出來,卻被轉手交給另一個獨裁者約瑟夫·斯大林大叔,那這將是一場災難。當然,地面入侵將是一場規模巨大的行動。它將需要優秀的將軍。它將依靠勇敢的陸軍、無畏的空軍和熱忱的海軍。    
    還有石油。    
    它將需要多得嚇人的石油。


第七部分 1939年夏天第93節 寒冷的一天

    這個話題最先被提出是早在1943年4月的時候。    
    突襲警報五分鐘前就開始尖叫,艾倫匆匆穿過的白廳幾乎已經空無一人。一個騎著自行車的軍警喊道,「快點,先生。動作快點。」艾倫跑進一條小巷,走下一段很短的石階,來到一堵沙袋牆和一扇鐵門面前。門外站著一名哨兵。    
    「艾倫·蒙塔古,石油委員會,」艾倫說,「我是來——」    
    「是的,先生。請直接進去。」    
    這棟被稱作「喬治街」的建築看上去什麼都不像。它什麼都不是。之前這裡曾經是維修員和看門人的倉庫。但現在不是了。不再是了。    
    艾倫快步穿過一條煙霧迷漫的走廊。這棟地下建築的空氣中到處都迷漫著刺眼的煙霧。藍灰色的煙霧在空中繚繞,走在其中就像是在水族館裡游泳。這讓艾倫想起他曾經在佛蘭德斯跟湯姆一起呆過的一個防空洞……    
    他的沉思被打斷了。一位名叫詹姆斯·蘭威克的美國上校嚼著口香糖站到他面前。    
    「你是蒙塔古?」    
    艾倫點頭承認。    
    「艾倫·蒙塔古?有個哥哥在陸軍部?」    
    「沒錯。蓋伊。」    
    「對,他是個好人。我們很喜歡他。」蘭威克點點頭,像是要向自己確認這一點。「嘿,我得給基地回個電話。有電話嗎……?是不是在這裡?」    
    他推開一扇門。屋子裡刷得很乾淨,但裡面只有一部電話、一張桌子、一盞燈和一把木頭扶手椅。如果說這看上去像是一個被改造過的儲藏室那也毫不為奇。這就是一個被改造過的儲藏室。「能用一下這電話嗎?」    
    艾倫笑了,「如果你想接通你們的總統,可以。」    
    「羅斯福總統?」    
    「我相信他是叫這個名字。」    
    那美國人驚訝地看著這個閉塞的小屋子。他指著隔壁的辦公室,「他……?我是說,這是……?」    
    艾倫點點頭。那美國人張開嘴想說什麼,但一位身著皇家海軍女子服務隊隊服的秘書打斷了他,「他在等著你們。」    
    艾倫和蘭威克上校被帶進另一間狹窄的小屋。屋裡的一角放著一張單人床,另一角放著一張大桌子,一個麥克風,一個水瓶,一箱雪茄,一部電話。溫斯頓·丘吉爾坐著一片煙霧之後。他衣著時髦,臉上寫滿疲倦、魅力和好鬥,艾倫已經逐漸熟悉了他的這種神情。這是英國人民臉上的神情,是勝利的保證。    
    「蒙塔古!蘭威克,」丘吉爾說,出於禮貌從座位上微微起身,但只是微微起身,因為他已經老了,而且他的精力還有別的更好的用處。「你們倆肯定都認識布魯克吧。」皇家陸軍總參謀長布魯克將軍也在屋裡,全身軍裝,身邊放了一小杯水。布魯克和艾倫現在已經熟知對方了,布魯克跟蘭威克也同樣熟悉,他們彼此寒暄了片刻。    
    「現在,蒙塔古,我們有一個意義極為深遠的計劃想請你考慮一下,希望你不會認為我們操之過急。」    
    丘吉爾開始講話,在需要闡明細節的時候就把發言權交給布魯克或是蘭威克。艾倫震驚地聽著。丘吉爾的要求是不可能滿足的——但是,在戰爭時期,經常得做到不可能做到的事,而且還得盡快做到。更重要的是,這不是普通的任務,整個戰爭進程可能都會因它而改變。    
    「怎麼樣?你怎麼說?我們能做到嗎?」丘吉爾詢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好像當場就得知道答案。艾倫從他身上又感覺到了從前經常感覺到的堅定的決心。這種感覺就像一陣能量,一股意志。    
    「我的天啊。老天。」    
    艾倫坐在那兒沉思著。當然,丘吉爾說的對。美國現在已經加入戰爭,這一問題已經變得極為重要。但是這個問題看上去幾乎是無法解決的……    
    「怎麼樣?」布魯克說。    
    「你需要考慮考慮再給我們答覆嗎?」蘭威克問。    
    艾倫抬起頭。他沒有聽到其他人說的話,他只聽到了丘吉爾的話。    
    「做到?對,先生,我敢說我們能夠做到。」    
    「太好了。你能告訴我們怎麼做到嗎?」    
    丘吉爾沉默著。軍人們沉默著。艾倫覺得整個英國——整個自由世界——都在等著他的回答。他搖搖頭。    
    「不能,先生,恐怕不能。我一點主意都沒有。」    
    現在是1944年的年初,那一天已經是幾個月前了。    
    自那以後,艾倫投入了大部分時間來回答丘吉爾的問題。另一部分時間則用來處理其它戰爭事宜,並從耗時耗力的工作中搶出幾小時來跟家人相處。洛蒂跟他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親密。她是他的支撐點,是給予他力量的太陽。他的家庭成長得很快,艾倫錯過了其中的太多過程。波莉已經長成了一個美人。21歲的伊萊扎繼承了媽媽的事業,在洛蒂的醫院裡從事崇高的工作,醫院裡(讓它的創立者極為痛恨地)又一次住滿了剛從戰爭中返回的傷員。年輕的湯姆已經入伍成為一個坦克團裡的中尉,艾倫時時刻刻都在為他的安全祈禱。    
    但生活中也有損失。    
    他的父親就是其中之一。有天晚上他在睡眼中安詳地死去。他對帕梅拉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現在我可以把燈關掉了嗎,親愛的?好了。晚安。」    
    還有蓋伊。他真的說到做到。    
    他在陸軍部的崗位上將全副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去。他仍然喝太多的酒。他的情緒經常悲觀沮喪。但他活躍起來了。他和他的能力終於找到了最合適的時間和地點。那時他表現得很出色。    
    那時。    
    因為蓋伊已經隨他父親一起進入天國。他當時正帶著一大批急需物質從蘇聯返回英國。就在開羅附近,飛機的引擎出了故障,飛行員只能緊急迫降。飛機開始燃燒。當時,蓋伊原本可以保住性命,跟著飛行員和副飛行員離開座艙。但他沒有。相反,他掙扎著返回已經著火的機艙,找到倫敦急需的蘇聯文件,將它們扔出窗外,然後自己才跳出去。    
    他拯救了文件,丟失了性命。他被火速送往醫院,但因嚴重燒傷,他剛進醫院就死去了。    
    這個消息讓艾倫悲傷不已——但同時,他又很奇怪地覺得高興。蓋伊已經不再從生活中得到太多樂趣。有時候,艾倫猜測他其實是自己想死。而用他的死亡,他終於成功地做到了他這麼久以來一直想要做到的事。他做了一件絕對可以讓自己感到驕傲的事。他死得很榮耀。    
    1944年3月14日。根據得克薩斯的標準,這是寒冷的一天。    
    湯姆難得地回了一趟家——只有在他去達拉斯公務出差時才有可能做到的事。他們在一起吃了一頓盛大的全家聚餐。麗貝卡想讓湯姆坐下吃飯,但實際上他們真正想做的只是說話。20歲的米切爾已經大到可以開始學習石油業,他現在在休斯頓附近的一個諾加德油井上當非技術工。當然,這孩子曾經想要參軍,並做出過鬥爭,但石油業就是戰爭業——而且湯姆並沒有因為對戰爭的重新熟悉而減輕對它的厭惡,所以嚴禁兒子參軍。    
    雖然米切爾提出過抗議,但他已經開始愛上石油世界。他的談話全是石油方面的討論、閒聊和問題,湯姆笑著盡力給予回答。最終,氣氛慢慢平息。米切爾上床睡覺去了。傭人們做完了晚上的工作。湯姆和麗貝卡單獨坐在寬敞的客廳裡,他拿著一瓶白蘭地,她拿著一大杯可可,木柴在壁爐裡燒得很旺。    
    他們凝視著彼此。湯姆的長期在外使他們的相聚時間變得更加寶貴,更加熱切。麗貝卡對丈夫的愛每年都在加深。    
    「你還好嗎,親愛的?」麗貝卡說,「說實話。說實話,你還好嗎?」    
    湯姆點點頭,「還行。超負荷工作。希望我再也不用回到華盛頓特區。」    
    「還有別的事,」她說,「你身上有一種悲傷。我從未見過的一種東西。」    
    他聳聳肩,「我想是因為戰爭,這不是什麼有趣的事。」    
    她搖搖頭。在她追尋情感真相時,她從不會滿足於這種答案。「當你談到跟德國的戰爭時,你變得很悲傷。很不平靜。類似這樣的東西。在你忙著處理日本形勢的時候,你在說話時可能會變得憤怒、挫敗,有時甚至是厭煩——但從來沒有悲傷。」    
    湯姆把木柴扔到火上,雖然爐火並不需要添柴。因為得克薩斯的氣候,木柴乾燥易燃,火焰雄雄燃燒,放出熱氣和火花。    
    「羅斯福有可能會把我調到歐洲呆一陣子。我對這個想法沒什麼興趣。如果他再提起這事兒,我會堅決拒絕。我不會去那兒,不管是誰請我去。」    
    麗貝卡笑了起來,探出身子撫摸著他的胳膊。這麼久都沒有觸碰過他,所以她一摸上就不想放手。她用腳將椅子往前勾了勾,這樣的話她坐著的時候就可以拉著他的手。「因為那樣會讓你跟英國處於同一戰線,是嗎?我猜你會和很多老朋友一起並肩作戰。那些你從不提起的朋友。」    
    湯姆身子僵硬起來,他的手在她的觸碰下毫無反應。


第七部分 1939年夏天第94節 為登陸歐洲提供燃料

    「啊,不!」她喊道,「我完全搞錯了!是相反的原因。你離開英國的原因。不管那是什麼原因。如果你回去,你就得再次面對它。」她再次審視著他的臉部,她的眼光快速地從嘴巴掃到眼睛掃到身體然後再回到他的臉上。「我惟一一次見到你這樣就是當你談到黑水石油公司那件蠢事時——你們先前的爭端……那家相關的英國公司叫什麼名字來著?艾爾湯石油?艾蘭莫石油?艾倫湯。對,艾倫湯。」    
    湯姆一語不發,但他可以感覺到往事的存在。麗貝卡在召喚它,而他在它面前啞口無言。麗貝卡的可可已經冷卻,上面結了一層皮。她陷入深思,試著想要記起什麼。    
    「那個名字。艾倫湯。我最近聽說過。」她搜索著記憶,而湯姆則在她身邊怔怔出神。「肯定是跟戰爭有關。是英國石油方面的。石油委員會。它的主席以前就是艾倫湯公司的老闆,對吧?」    
    湯姆像個玩偶一樣點點頭。    
    「是他,對不對?」麗貝卡說。    
    自麗貝卡探出身子撫摸他的胳膊以來湯姆的姿勢就沒有變過。但他的臉上失去了血色。他坐在那兒,比一塊木板還要僵硬。    
    「他?你什麼意思,他?」    
    他的話在他自己聽來似乎都很不確定。在跟艾倫的關係徹底破裂幾乎三十年後,麗貝卡找出了他的隱密。他知道自己已經無處可逃。    
    「他叫什麼名字?」她說。她的嗓音又變了。現在她已經無需追尋真相;真相就在她的面前。她的嗓音很柔和。她把溫暖的手再次放在他的胳膊上。    
    「蒙塔古,」湯姆木然說,「艾倫·蒙塔古。」    
    「還有呢?你們倆認識?」    
    湯姆點點頭。他的感覺全都麻木了。他說話的時候就像被打了麻藥一樣。    
    「你們倆很熟悉?你們曾經是朋友?從小的朋友?」    
    「不,不是朋友。從來都不是朋友。」    
    「不是?說實話,湯米克,說實話。」    
    「不,不,不是朋友,」湯姆決然搖了搖頭,「我們遠遠不止是朋友。」    
    他嚥了一口口水,然後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了她。他們的童年,他們不時的爭吵,戰爭,那個糟糕的時刻——他跟莉塞特正躺在床上,臥室的門突然被撞開,門口站著因為暴怒和憤慨而搖搖晃晃的艾倫。    
    「你跟他的女人上床了?」    
    湯姆點點頭,「可這不是關鍵。我是說,這麼做是很過份,可我們會忘掉這件事的——至少我認為我們會。只是我們從來沒有走到那一步。」    
    湯姆把接下來的事情全都告訴了她。艾倫推薦他去執行的那次自殺性任務。他那出人意料的倖存。他在監獄裡的歲月。逃跑然後被抓。沒有得到回復的信件。他父親的死。「英國沒有值得我留下的東西。我只想離開,永遠不再回去。」他聳聳肩,「就是這樣。所有的一切。其餘的你都知道。」    
    他的語氣很平板。他的感情仍然遠離著他。憤怒、愛、苦澀、自憐,所有這些全都盤旋在離他幾碼遠的地方。麗貝卡點點頭。爐火只剩下一堆餘燼。她和湯姆都沒想去添柴。    
    「那場爭端,」她說,「你是想把黑水公司趕出你的後院。難怪你對這件事這麼瘋狂。」    
    「英國人——任何英國人——購買得克薩斯的土地,我都會覺得不舒服。而購買的人是他,這讓我覺得更糟。」    
    「我能理解。」    
    湯姆聳聳肩,「我們從小就老打架。從不認輸。從不。這次好像又是那樣。只不過這是真正的較量。」    
    她點點頭,「可憐的寶貝。」    
    「不過沒關係,」湯姆說,「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讓我回到那兒。」    
    「哦,湯米克!」    
    「什麼?」    
    「實話,湯米克,實話。」    
    「什麼?我全都跟你說了。我發誓我——」    
    「別發什麼誓。我知道你說的是實話。可還有另一個真相。你必須去找他。你必須去見他。」    
    「不,為什麼?為什麼我該去?我不會見他。就這麼簡單。」    
    「你會的。」    
    「我不會。他想害死我。他想搞跨我的公司。」    
    「你會這麼做,因為他又出現了。你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在跟這件事做鬥爭。在錫格納爾山之後的那些糟糕的年月裡,我就知道你在跟什麼做鬥爭。我從來不知道是什麼。現在我知道了。」麗貝卡微微皺起眉,最初那幾年困難的日子仍然讓她心頭隱隱作痛。    
    「那時我只是想挖出石油。」    
    「不,」麗貝卡搖搖頭。在昏暗的燈光下很難看清她深邃的黑眼睛裡是什麼神情。「你在跟他做鬥爭。你在錫格納爾山上跟他做鬥爭。你在得克薩斯那些愚蠢的廢井上跟他做鬥爭。你在黑水石油公司的問題上跟他做鬥爭。你仍然在跟他做鬥爭。在你見到他之前你永遠也不會平靜。」    
    「他是這個世界上我最不想見的人。」    
    「沒錯,所以你必須見他。」    
    丘吉爾對艾倫的要求很簡單。不是容易,而是簡單。要求是這樣的:    
    為登陸歐洲提供燃料。    
    在一年內做好準備。    
    排除失敗的可能性。    
    據粗略估計,登陸部隊將會配備大概十五萬輛機動車。這些機動車需要的石油量是個天文數字——而且登陸行動越是快速,越是順利,它對燃料的需求就越大。燃料得從英國和美國運到法國海灘。在這一過程中它將不停遭到攻擊。    
    只有兩種辦法可以運輸石油。要麼用管道,要麼用油輪。但兩種路線都有問題。管道是很好,可它不能建在水下,也不能在幾天之內就建好。油輪也很好,可很少有東西在過海時會比油輪更慢——也很少有東西比油輪更容易成為德國巡邏飛機發現並摧毀的目標。    
    這就是問題所在。毫無疑問,這絕對是軍事後勤史上最艱巨的任務。    
    而自由世界的命運就取決於這一任務的圓滿完成。    
    「嘿,夥計!」萊曼·巴德看到理論上仍是他老闆的那人在被曬得白晃晃的田野上大步走過來,很是興高采烈。「歡迎來到西奧西曼四號井。每天三百桶。如果能夠想出辦法提高壓力,還會更多。」    
    「這是勘測井嗎?」    
    「勘測井,朋友?」巴德很震驚。在以前,湯姆絕對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油井的每個細節。「這是口續挖井,記得嗎?一號井挖出了石油,二號、三號和四號全都是續挖井,目的是要測出油田的大小。」    
    「哦,對,沒錯,我記得。」    
    巴德看上去很焦慮,「你還記得我們擁有這塊油田嗎?租來的八千英畝。前三口井都是無油井,東奧西曼一號井到三號井。地質情況叫我們去見鬼,可那些搞勘測的小子們發誓他們聞到了石油味,所以我們又挖了一口證明給他們看。挖了西奧西曼一號井,我們的第一口產油井。」    
    「對,對,你正在跟我說。」    
    湯姆重重坐到地上的一根管子上。    
    時間不久。    
    「噢!見鬼!」湯姆就像一隻屁股著火的猴子一樣跳起來,用手拍打著屁股。    
    「天啊,朋友,如果你連蒸汽管都認不出來的話,那我真得把你從華盛頓拽回來了。那管子比烤架上的豬還熱。」    
    「該死。」    
    湯姆踢著管子。他已經離開得太久了。雖然湯姆很勝任他在華盛頓的工作,但他憎惡它。跟他打交道的全是軍人和政客,海軍和官僚。作為人來說,他們都是好人,可他們不是干石油的。他們不知道挖一口新井是什麼樣的。他們對待石油就好像那只是戰爭的另一種彈藥,跟坦克或子彈沒有什麼區別。他們不知道這東西是神聖的。湯姆第一次好好地看了看西奧西曼四號井。鑽塔裡塞滿了鑽桿,看上去很不自然。


第七部分 1939年夏天第95節 冥王星

    「見鬼的你們想在裡面壘什麼窩呢?」湯姆說,「這看上去不像個鑽塔,倒像個放內褲的抽屜。」    
    巴德大笑起來,「夥計,你實在是離開得太久了!我們在這兒鑽的是一萬多英尺的地下。你得有足夠的鑽桿才能下到一萬英尺。」    
    「一萬英尺!天啊!這得花多少錢?」    
    兩人開始談論石油。對湯姆來說,這就像一次熱水澡,一杯威士忌。他一點都不想離開得克薩斯。他一點都不想離開油田。也許有一天,等到戰爭勝局已定但還沒有結束的時候,他會辭去華盛頓的職務,回到諾加德。他可以挖點井,抽點油,賺點錢……兩人閒聊了半個鐘頭;戰爭時期的快樂間歇。    
    過了片刻,湯姆歎口氣。    
    「米奇在附近嗎?」    
    「當然在。他是個好小伙兒,那孩子。」巴德頓了頓,本想告訴湯姆什麼事情,卻又生生忍住。    
    「什麼?什麼事?」    
    「沒什麼。」    
    「肯定有什麼事。」    
    「沒,別擔心,我不會不說的。」    
    「萊曼,別再——」    
    「嘿,嘿,好吧,不過別告訴麗貝卡。如果被她知道,她會殺了我的,也會殺了你。」    
    湯姆點點頭,巴德繼續說下去。    
    「有一口井的油全都噴出來了,很糟糕。我們正努力想把它控制住,把井口蓋上。你的米奇就像頭獅子一樣勇猛。簡直是個鐵人。不管怎麼說,我們已經差不多把井蓋上了,就在這時有個豬頭把一捆套筒掉到了水泵房的地上,濺起了火花。天然氣被點著了。砰!你兒子米奇當場就變成了一隻火甲蟲。頭髮著火了,衣服著火了。就在米奇往外跑的時候,那個叫魚尾·肖特豪森的傢伙——你還記得他吧?他的綽號叫魚尾,因為——」    
    「萊曼,你打算把時間浪費在告訴我魚尾·肖特豪森是怎麼得來綽號的?我惟一的兒子頭髮都著火了。」    
    「呃,好吧,對不起。不管怎麼說,魚尾一把抓住他,然後帶著他跳進我們放在附近的水缸。他們在水下大概呆了一分鐘。米奇身上的火已經滅了,可他差點被淹死了。他拳打腳踢地掙開魚尾,浮上水面。我們讓他在水缸裡泡了大半個晚上,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冷卻下來。他的皮膚沒什麼事,只是頭髮都被燒了,腦袋光得跟個鴨蛋一樣。只能把他派到佛羅里達的加油站視察了幾個星期,不然我會被麗貝卡揍個半死的,如果她知道她兒子被我們給油炸了。」    
    「他現在沒事了吧?」    
    「很好。頭髮跟我們倆一樣多,不過眉毛好像沒怎麼長出來。我想,這只是時間問題。再說了,眉毛又有什麼見鬼的具體用處呢?」    
    湯姆點點頭。油田是危險的地方,但他從未想過庇護米奇——再說了,米奇也不會讓他這麼做。    
    「我得見見他,真的。」    
    巴德點點頭,但他注意到湯姆的口氣不太對勁。「你在這兒呆的時間太長了是不是,朋友?你在華盛頓呆得太久了,你已經開始想念那兒了。他們讓駕車者減少汽油使用,你聽說了嗎?好像是從蘇聯傳出來的,是吧?」    
    「現在正在打仗,你別忘了。」    
    「可這裡是美國,你別忘了。」巴德啐了一口。在美國,你應該能夠同時在亞洲和歐洲打一場世界戰爭,在兩個地方都取得勝利,而且仍然能夠做到駕車者想要多少廉價石油,就給他們提供多少。    
    「我要去歐洲了,」湯姆說。    
    這是實話。湯姆在太平洋戰爭中的角色越來越沒有必要。石油戰已經贏得徹底勝利,所以那兒不再有太多的工作需要一個石油商來做。從石油的角度來說,真正的行動正在向歐洲轉移。湯姆在美國是石油方面的最高戰略家,所以他很有必要前往歐洲,並跟英國石油委員會建立緊密聯繫。    
    可這不表示他想去。國務卿提出這個建議。湯姆拒絕了。羅斯福總統提出這個建議。湯姆拒絕了。然後羅斯福把湯姆叫進總統辦公室,告訴湯姆他必須得去,如果他,羅斯福,命令他去的話。只有到了那時,極端不情願卻又不能再次拒絕的湯姆才答應了。    
    「你只是過去一趟,」,巴德說,「還是——」    
    「不是,有工作要做。很多工作。」    
    巴德緊緊盯著他老闆。湯姆前往歐洲只有可能出於一個原因。美國人終於要對希特勒開戰了,而湯姆將是握住油閥的那個人。    
    「見鬼,」巴德說,「你得把那邊的工作辭掉,聽我的沒錯。搞石油已經夠費勁的了,更何況還有那些對你開槍的德國佬。」    
    湯姆點頭表示同意。他沒說什麼,但巴德說的對。在戰爭史上從來沒有過這麼大規模的計劃,而且是供給後勤工作中跟石油相關的最艱巨的部分。美國軍需部門計算出每個盟軍士兵將會需要重約七十磅的供給和裝備。其中整整一半都跟石油有關。    
    這一時刻越來越近,但湯姆發現自己越來越難集中注意力。他將要去倫敦見到艾倫。他連想都不能想。這個念頭就像一塊赤熱的金屬。如果他讓自己的意識接觸到它,哪怕是一秒鐘,他就會因為心理上的一陣劇痛而不得不馬上把注意力轉開。艾倫曾經想要害死他,曾經想要整垮他的公司,曾經用盡辦法想要毀掉他的生活。湯姆願意給出他的所有財產——甚至是他的油井——來避免再次見到他的雙胞胎兄弟。    
    巴德關切地看著他老闆,「你還好吧,朋友?」    
    湯姆強迫自己咧開嘴,「沒事,我猜他們會讓我忙得團團轉。」    
    「那這就像是某種告別視察了?」    
    湯姆點點頭,「對。」    
    「好吧,祝你好運,朋友。我想,能夠為國效勞,你覺得很光榮,的確。」    
    湯姆點點頭。    
    「我帶你去找米奇。」    
    湯姆又點點頭,「好。」他猶豫著。    
    巴德挑起眉,「需要幫忙嗎?」    
    「對,聽著,幫我個忙,行嗎?」    
    「當然,儘管吩咐。」    
    「別告訴他我坐到了那該死的蒸汽管上,好嗎?」    
    這一天是1944年5月18日。    
    管道或是坦克。    
    二者選一。一個選項無法建成。另一個選項不亞於對德國飛機發出「請來轟炸這兒」的邀請。那該怎麼辦?    
    艾倫做了他惟一能做的事。和他最優秀的工程師一起,他下令發明一種最新的技術,一種以前從未在世界任何地方使用過的技術。他們開了一次通宵會議,這次會議以茶和煙開始,在黎明降臨倫敦樹梢、空氣裡瀰漫著煙霧和樂觀的時候結束,他們在會議上敲定了設計理念。他們建好比例模型。數學家們進行計算,得出錯誤的答案,又重新進行計算。艾倫下令做出原型、進行模擬試驗,直到他確認這件東西可以投入實際使用。但事實就是:真正重要的只有一次試驗,而這次試驗很快就會到來。    
    當然,這個項目是絕對機密——雖然湯姆·卡洛威也參與進來。但它需要一個代碼,而艾倫就是為它命名的人。它的名字,一旦你想上片刻,就會變得顯而易見。只有一個名字可以稱呼它:「冥王星」。    
    自由世界的命運將依賴於一個叫做「冥王星」的東西。


第七部分 1939年夏天第96節 這是一個錯誤

    波音水上飛機笨拙地浮在水面上下擺動,讓人極不舒服。引擎開動,螺旋槳濺起灰色的水花。引擎的噪音逐漸變成大聲轟隆,飛機傾斜了一下,然後飛了起來,在一陣微微的側風中稍微有些偏轉。他們上升到既定高度,飛行員開著飛機繞了一個長長的弧度,向東飛去。在他們下方,一陣骯髒的大西洋海浪在滿是岩石的紐芬蘭海岸周圍泛著泡沫,然後這陣海浪也被拋在身後。只有到了離目的地還有幾分鐘路程的地方他們才會再次見到海岸線。    
    飛機裡面沒有加熱哭,很快就變得冰冷。機艙的後面放著一堆美國軍用毛毯,所以湯姆和其他四名乘客用起來也毫不客氣。雖然從理論上說這是夜間飛行,但在每年的這個時候,在這麼北的地方並沒有太多黑暗。湯姆試著想要睡著,但沒能成功。相反,在長達13個小時的航程中,他坐在一堆毛毯下面,被嗓音震得半聾,啜著他隨身攜帶的保溫瓶裡的咖啡,透過窗戶凝視著下方的藍灰色世界。    
    他試著去想其它事情。他試著去想麗貝卡或是米奇或是萊曼·巴德或是諾加德石油公司。他試著將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他想著「冥王星」以及它即將面臨的巨大考驗。但這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自他1919年在利物浦上船離開以後,這是他第一次回到他的出生國。回到英國。回到艾倫身邊。他想把他的思緒轉到別處,可是沒能成功。他的心房緊緊鎖住,無法進入。他的感覺一片麻木。他的感覺就像機翼下方掠過的海景:冰冷、灰暗、淒涼。    
    一艘帶有芒硝煙囪、形狀怪異的航船向他們緩緩駛近。海風與浪潮的方向相反,細小的浪花捲過水面。艾倫通過一隻雙筒望遠鏡長久而努力地注視著那艘船。她看上去什麼都不像:一艘塌鼻子的海上貨船,不適宜地出現在了擁擠的海軍船隻之間。不過,雖然看上去一點也不漂亮,她可是港內最重要的船隻。    
    和艾倫——在他父親和哥哥死後,他現在已經是艾倫·蒙塔古爵士——一起站在碼頭上的是一位來自美國參謀部的中校。他擁有一種西方人的充滿陽光氣息的舉止,同時也擁有真正專業人士的溫吞而睿智的雙眼。他看了航船片刻,然後說,「怎麼樣?現在能去看它了嗎?」    
    「你說什麼?」    
    「去看它。『冥王星』。」    
    雖然這些天來艾倫已經筋疲力盡,但他還是忍不住笑了。顯然沒有人告訴過這個美國人他會見到什麼。艾倫指著海水那頭,「那兒。『冥王星』。」    
    「什麼?你在開玩笑吧?」    
    「沒有。「    
    「那般小……船?」    
    「哦,不是那艘船,是船上的東西。」    
    那美國人又看了一眼。那艘船已經經過了他們面前,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的貨艙已經被改造過,用來裝載一種特殊的貨物,但裡面空空如也。    
    「我不太明白,」那美國人說,「船上什麼也沒有。」    
    「正是。這正是它的美麗所在。」    
    可艾倫沒有在想『冥王星』。他在想湯姆。湯姆現在在英國。再過一天多一點,他們將會見面。他想把他的思緒轉到別處,可是沒能成功。他的心房緊緊鎖住,無法進入。他的感覺一片麻木。他的感覺就像面前擁擠的海景:寒風凜冽、灰暗、淒涼。    
    客機輕巧地著陸在蘇格蘭斯特蘭瑞爾的水面上,海上正刮著大風。飛機外面的刺骨寒風帶著一股鹽腥味。湯姆從飛機上走到岸上,有一半衣服已經濕透。一個美國大兵開著一輛車等著他們。    
    「歡迎來到英國,先生。這是你第一次來嗎?」    
    湯姆甚至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汽車一路飛奔將他送到火車站,在那兒把他和他的行李放下。這一切都是那麼熟悉。維多利亞時代的鐵路建築風格。大大的站檯鐘。細心觀察時可以看到的細微的彬彬有禮。侯車廳裡傳來一股熱茶的氣息。    
    這一切都是這麼熟悉——但又這麼陌生。有那麼片刻湯姆無法理解,然後他明白了。這跟社會等級有關。並不是說一切都改變了,遠遠沒有。但他回到的這個國家已經不再是他離開的那個國家。在整個國家都處於戰爭狀態的時候,誰是紳士,誰是工人?在整個國家都被配給票和犧牲精神主宰的時候,誰是富人,誰是窮人?    
    湯姆在站台上等了片刻,新舊世界對他造成了同等的衝擊。他等了片刻,然後覺得無法容忍。    
    他丟下行李,跑出車站。在他的對面必然就是車站旅館。他跑進去。    
    「我得給美國打個電話。非常緊急。」    
    他把證件放到桌上,以顯示他的級別。坐在桌邊的女孩瞥了一眼證件,然後把湯姆帶進一間可怕的小亭子,裡面悶熱而且不通風,只有一部電話和一小張紙。他請接線員幫他接通電話。他等了四十四分鐘。在只剩下三分鐘的時候,他放棄了。他已經起身準備離開,這時電話響了。他抓起電話。    
    「我已經幫您接通電話,」接線員說。    
    然後是響鈴聲。    
    在遙遠的諾加德莊園,一名女僕接了電話。湯姆請她去叫麗貝卡,跑著去,盡可能快地把她找來。從電話裡他可以聽到那女孩去找女主人時跑在木頭地板上的腳步聲。湯姆看著表。兩分鐘。一分半鐘。又是一陣腳步聲,然後:「湯姆?」    
    「貝卡,天啊,我受不了這兒——」    
    「可你才剛剛到。為什麼不——」    
    「你能過來嗎?盡快過來?行程問題可以讓我的辦公室來安排。」    
    「沒那麼簡單。我在這邊很忙。等我七月份忙完基金會的事以後再說吧。」    
    「天啊,最好七月份我已經離開這兒了。你不能馬上過來嗎?」    
    片刻的停頓。電話線路很不穩定,但這次停頓跟線路沒有關係。「是因為在英格蘭嗎?是因為要見到艾倫·蒙塔古嗎?」    
    「我只是想見你。」    
    又一次停頓。這次時間更長。「不,親愛的湯米克,你得靠你自己……到倫敦給我打電話。」    
    「求你,貝卡,我——」    
    「到倫敦給我打電話,湯米克。祝你好運。」    
    這一天是1944年6月4日。    
    第二天,6月5日,湯姆·卡洛威/克瑞裡將會在將近三十年的時間內第一次見到他從前的雙胞胎兄弟——艾倫·蒙塔古。再過一天,6月6日的凌晨,一支登陸艦隊將會在諾曼底登陸,這次登陸將會決定戰爭的走向。    
    湯姆坐在空曠的頭等車廂裡,看著鄉間風景從窗前閃過。時間和距離正在縮短。在幾個小時內,他和艾倫將會再次碰面。湯姆不知道自己會說什麼,不知道自己會有什麼感覺。    
    1944年6月5日,黃昏時分。    
    汽車向前行駛著。樹木在寒風中哀號,汽車微弱的燈光將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艾倫開著車,洛蒂坐在他身邊的副駕座上。美國石油管理局的駐英辦公室設在一個小鄉村裡,離溫莎堡幾英里遠。他們正往那兒開去:去見湯姆。    
    「你有什麼感覺?」洛蒂問。    
    艾倫搖搖頭,「天啊!我一點都不知道。」    
    洛蒂微笑起來,「那你是更想殺了他還是更想擁抱他?」    
    艾倫又搖搖頭,「不知道。雖然我不認為我會擁抱他……除非……」    
    洛蒂的音調提高了一兩分,「除非他先道歉?你認為他會說出同樣的故事?」    
    「說實話我不在乎。」    
    洛蒂沒有回答,只是噘起嘴巴看著窗外。當然,她知道所有的事情。她知道丈夫跟湯姆之間的瘋狂鬥爭。她提出過反對,然後放棄了。就像身在得克薩斯的麗貝卡一樣,她曾力勸他們兩人見面,但沒能成功。    
    艾倫沉默地開著車。行程中的一次爆胎耽誤了他們好幾個小時,而在黃昏時分開車則緩慢而費勁。艾倫很緊張,開車開得太快。一列軍用卡車從旁邊隆隆駛過,向南開去。對於明天凌晨即將在諾曼底展開的重大行動來說,這是為數不多的跡象之一。    
    「路上有很多卡車,」洛蒂說。    
    「明天會發起一場大規模行動,」艾倫說,之前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避開這個話題。    
    「登陸?」    
    艾倫點點頭。    
    「在法國,我猜?」    
    艾倫又點點頭。洛蒂的問題並不愚蠢。從一開始盟軍的計劃就保持高度機密。在英國只有幾個人知道這一秘密。艾倫是其中之一。洛蒂不是。    
    她深吸一口氣,「它會……?我想它會……」    
    艾倫飛快地側頭看了一眼,然後又將視線轉回路面上。「成功嗎?對,大概吧。它可能會失敗嗎?對,有可能。不管哪樣,我們早晚都會知道結果。」    
    他沒有提到「冥王星」,但這個念頭一直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他們的談話陷於沉默。洛蒂決定休息一下,於是蓋著毛毯蜷在後座上。    
    就在戰爭爆發之前,艾倫給自己買了一輛酒紅色的賓利車。這車開起來是一種享受,它的巨大發動機在機罩下發出平穩的轟鳴聲。幾英里過去了。但他發現自己很難集中注意力。有兩次,他沒轉好彎。這兩次,他抓住方向盤即時改正過來。每次,他都會通過後視鏡看看有沒有驚醒洛蒂。每次,他都發現她睜著大大的藍眼睛看著他。他為自己的粗心大意咕噥了一聲對不起,然後又讓她沉入睡眠。    
    他們現在已經接近溫莎堡。他看了一下方向,然後沿著一個陡峭的滑坡向下開去,開向下面的小山村。    
    然後事情就發生了。    
    「小心!」洛蒂在後座尖叫著。    
    車燈的燈光中出現一個巨大的紅灰色物體。艾倫踩著剎車,轉了一下方向。那是一頭鹿,它受驚地跑進灌木叢中。    
    「小心點,」洛蒂說,「小心點。」    
    焦慮不安的艾倫對她的大驚小怪感到很惱火。他踩著加速板,將這輛大車調回馬路中央。一陣奇怪的聲音傳來,就像是金屬的歎息。聲音只持續了片刻,然後就寂靜無聲。    
    隨後另外一樣東西出現在燈光中。一隻銀黑色的輪胎沿著陡峭的山坡滾了下去。那是車子的輪胎。它滾下山去,有兩次高高彈起,然後就不見了。    
    「親愛的!」    
    洛蒂的聲音尖銳而緊張。    
    艾倫本想去踩剎車,但是如果他這麼做,這輛大車馬上就會失去控制,一頭栽到山下。他決定盡量控制好方向沿著山路往下開,讓車速在地面上自然地減慢。    
    「抓緊了!」他說。    
    他把車燈全部打開,照亮路面。山坡陡峭危險。艾倫咬緊牙關,看著車前閃著微光的柏油路。他轉了一個彎。又轉了一個彎。車子向前衝得越來越快。他又踩上剎車。    
    這是一個錯誤。    
    車子完全脫離了他的控制,自由地衝了出去。一棵白晃晃的大樹聳然出現在車燈耀眼的光芒之中。樹和車迅速衝向彼此。    
    一聲巨響。


第七部分 1939年夏天第97節 車禍是怎麼發生的

    湯姆在華盛頓同僚中素以沉著冷靜而聞名,這足以讓那些早年認識湯姆的人感到驚詫不已。但今晚的他卻不是這樣。    
    吹過樹梢的每一陣風聽上去都像是一輛車開來的聲音。湯姆沒有理會燈火管制的規定,把所有的大燈全都打開。他把電話線檢查了五次。他踱來踱去。他極度緊張。    
    到了10點鐘的時候,外面一片漆黑。湯姆讓他的助手和屋裡的英國職員全都回寄宿處睡覺去了,屋裡只剩下他一個人。這棟屋子以前是個教區長住宅,後來被改成了辦公室。他願意放棄他在世界上的一切東西來換取遠離英國,遠離艾倫。    
    他下樓走進廚房,想找點熱東西喝。裡面沒有咖啡,只有茶。廚房裡有一個舊式的火爐,一隻黑色的水壺,一個要麼不出水要麼就噴水的水龍頭。整個地方看上去就跟四十年前的惠特科姆莊園一模一樣。就連煙囪的通風口都發出同樣音調的風嘯聲。湯姆甚至覺得自己一轉身,就會看到從前的廚娘懷特太太在廚房一角做著糕點。他把炭放進火爐,在壺裡裝滿水,然後找到茶葉。火爐開始變熱,水壺的溫度慢慢升到室溫之上。    
    湯姆不耐煩地等著水開。他的手指被火爐燙了一下。他渴望著能夠回家。他想著麗貝卡這個時候正在做什麼。他想著米奇在鑽塔上幹得怎麼樣了。水壺開始鳴叫。    
    湯姆伸手想將它從爐子上提下來,可是,就在他碰到水壺的時候,突然之間傳來重重的敲門聲,插銷一陣搖晃,一股冷風迎面吹來。一個女子就像一陣風一樣捲了進來。    
    「拜託……我丈夫……請你幫幫忙。他出了嚴重的車禍……他在那邊的路上……我看到了你的燈光……謝天謝地你還沒睡。」    
    **    
    洛蒂一點都不知道自己進了誰的屋子。    
    她當時在後座睡著了,根本不知道車禍是怎麼發生的。可有一件事很清楚:她很幸運,她前來求助的是一個能夠提供極大幫助的人。雖然洛蒂渾身顫抖、語無倫次,但這個強壯的美國人還是快速準確地問出了事故的經過。他馬上打電話派人去找醫生、切割裝置、消防隊員和救護車。    
    「謝謝,」洛蒂說,「謝謝,謝謝。」    
    他沒有理會她的道謝。相反,他一把把她塞進停在外面的奧斯丁車裡,迫使她想起事故發生的確切地點。奧斯丁車又舊又小,但那美國人開起它來就像開著賽車。車只開了一分鐘左右,就到了轉彎的地方。奧斯丁的車燈照亮了那棵樹和那輛賓利車,還有地上的滑痕。    
    一眼就能看出車裡的司機肯定已經死了。引擎被撞得陷進車內。周圍到處都是破碎的玻璃和扭曲的金屬片。洛蒂還是第一次看清現場,她抽了一口氣。    
    「哦!」她喊道。與其說這是一個字倒不如說這是一聲哀鳴。    
    就在這時,引擎裡閃起一個火星。「引擎!」洛蒂喊道,「引擎著火了!把他弄出來!」    
    那美國人遲疑著。    
    任何人都會遲疑。車裡的人可能已經死了。那車可能馬上就會變成燃燒的地獄。迫切想要救出丈夫的洛蒂拋出了僅剩的最後一張牌。    
    「這非常重要!」她喊道,「車裡的人是艾倫·蒙塔古,石油委員會的。你得——」    
    可就在她說話的同時,車子前部的火苗已經竄得更高,那美國人的臉被火苗印成紅色,還不時閃過機罩油漆燃燒時的綠色和紫色。他的神情十分驚駭,洛蒂的話大大地驚倒了他。    
    她轉頭看車,打算再次求他幫忙,但她看到的情景讓她閉上了嘴巴。火苗已經變成了大火。現在如果再爬進車裡,那就是瘋子所為了。洛蒂本能地退縮了。    
    她瞥了一眼那美國人,看看他在做什麼。她看到他做了任何人都會做的事。他在奔跑。不是跑向那輛車,而是跑開。    
    她的惟一想法就是:這個人正任由我的丈夫死去。    
    **    
    湯姆奔跑著。    
    在知道車裡的人是艾倫·蒙塔古之後,不是跑向那輛車,而是跑開。    
    他跑是因為艾倫在裡面。    
    他跑向山下三十碼處的一條小溪,扯掉外套和襯衫,把它們泡在水裡。    
    然後他又開始奔跑——真正的奔跑——就像山風一樣跑向那輛車。他拿起路邊的一根樹枝抽打著車罩的前部,直到它向上抬起,放出一陣火焰和熱氣。湯姆退後幾步,等著火焰退回去,然後把他的濕衣服扔到引擎上。火焰發出嘶嘶聲,但沒有熄滅。    
    湯姆看到那個英國女人——艾倫的妻子!——像他一樣,拿著外套跑向小溪。湯姆在奧斯丁的後座上找到兩條毛毯。他從蒙塔古夫人手上拿過濕衣服,然後把毛毯遞給她。他走近引擎,擺放著濕衣服。    
    火焰仍然很危險。油箱裡有足夠的汽油。湯姆知道,洛蒂也知道,他們正在跟一枚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玩著碰運氣的遊戲。湯姆快速地向洛蒂下著簡短的指示,洛蒂馬上照辦。他們倆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湯姆把濕透的衣服堆在引擎上。猩紅色的小火花不時冒出,提醒著他們碰運氣的遊戲還沒有結束。他們仍然不知道車裡的人是死是活。    
    「過來,」洛蒂說。    
    湯姆搖搖頭。他把手放在賓利車的擋泥板上,像是要在汽車爆炸的時候宣稱自己擁有死亡豁免權。    
    「過來,」洛蒂又說一遍,可當湯姆再次搖了搖頭後,她也走到他的身邊,兩人一起看著車。火焰閃爍,竄起,閃爍,然後熄滅。    
    「你知道我是誰嗎?」他說。    
    她搖搖頭,「不過不管你是誰——」    
    「我是湯姆,湯姆·卡洛威。我是——」    
    「啊!」洛蒂張大嘴,「那我就知道了。」    
    他們望著彼此,然後湯姆咧開嘴笑了。不知為什麼,在這麼瘋狂的時刻,他的笑容看上去極為自然,就像是他們兩個剛剛分享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們倆都全身濕透、只剩半身衣服,油跡斑斑,滿身泥濘。洛蒂暗想——人的思維是多麼怪異啊!——卡洛威看上去真是帥氣:他那燦爛炫目的笑容,他那不顧一切的勇氣。    
    **    
    然後湯姆又走到車邊。他用身體撞著車子,扳開變形的車身,把碎玻璃弄到一邊。    
    「艾倫!」他喊道,「聽到了嗎?艾倫!艾倫!」    
    洛蒂也加入進來:「艾倫?親愛的?艾倫?聽到了嗎?」    
    沒有回答。洛蒂開始哭泣。    
    「艾倫!艾倫!是我,是湯姆。」    
    寂靜。只有浸透的引擎傳來滴水聲。    
    然後從車裡傳來一個聲音,很微弱的聲音。    
    「該死的美國人,總是大喊大叫。」    
    「艾倫!」    
    「湯姆!」    
    等到湯姆的眼睛適應了車內的環境之後,他可以看到一張蒼白的臉被壓在方向盤上。他一生中從未經歷過這樣的時刻。所有的仇恨,所有的苦澀,所有的長期對立都散去無蹤,變得毫無意義。現在惟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證艾倫的安全。    
    「別死在我面前,兄弟。」    
    「我沒打算這麼做。」    
    湯姆嘗試著夠到艾倫。艾倫的腿被引擎外殼給壓住了。他身上的其它部位血跡斑斑,到處都是擦傷,不過都沒有大礙。但他的雙腿正在流血。    
    嚴重流血。


第七部分 1939年夏天第98節 我沒法原諒這件事

    每次湯姆把從車裡拿出雙手,上面都佈滿鮮血。洛蒂扯下她的圍巾,把它遞給湯姆,湯姆把圍巾捆在他能夠著的那條腿上充當止血帶。艾倫盡量把一些衣服塞到另一條腿周圍,想要止住流血。兩人配合默契,就像孩提時候那樣。    
    洛蒂看著他們,尤其是湯姆。見到這個她聽過這麼多遍的人,感覺真是奇怪。在這樣的情況下見到他真是既奇怪又可怕。他們終於做完能做的事情。    
    「馬上就會有人過來,」湯姆說,「我們很快就會把你弄出來。」    
    「好……洛蒂在嗎?」    
    「我在這兒。」    
    「沒什麼大事吧?」    
    「一點事都沒有。」    
    洛蒂走到車子的另一個窗戶邊。車門被撞得凹進去,所以洛蒂能夠把手伸進去放到丈夫的臉上。艾倫抓住她的手,緊緊握住。    
    「冥王星?」他問,「一切正常吧?」    
    湯姆點點頭,「一切已經準備就緒。」    
    「很好。」    
    又是沉默。洛蒂哭泣著,她的手向丈夫傳遞著無盡的情意。艾倫在座位上扭動著,將臉轉向湯姆。他的嘴試著想要吐出話語。    
    湯姆突然感到一陣寒意。他知道那一刻終於來臨了:他們不得不面對往事的那一刻。湯姆低下腦袋。    
    「是什麼?別的事我都知道。但不知道那是什麼。」艾倫的話音很微弱,他每說完一句話都要停下喘氣。    
    「什麼是什麼?」湯姆之前那多疑的憤怒又回來了。他的頭向後仰起。    
    「是什麼原因讓你離開的?我們從來都不知道。」    
    「你問我?你現在問我?」    
    艾倫的問題很好地瓦解了湯姆想要和解的情緒。艾倫假裝他不明白,這是個污辱。他的手原本搭在艾倫的肩上,但他把手抽回來,憤怒地準備進行反攻。    
    艾倫又開口了:「拜託,那次爭吵……我們總是爭吵。當時我頭腦不太清醒。彈震症。你應該明白的。」    
    他的聲音很小,聽上去很遙遠,而不是只有十八英吋遠。湯姆可以聽到鮮血滴到路邊草叢上的聲音。湯姆的憤怒退去了。艾倫受傷了,可能快死了。跟一個快死的人生氣有什麼用呢?    
    「不是那次爭吵,」他說,「是那天晚上的那次任務。你想把我害死。你推薦了我。那些機槍,拜託!你知道這個任務很瘋狂,致命的瘋狂。我沒法原諒這件事。」    
    湯姆說的時間太長了。艾倫搖著頭,想要打斷他。    
    「不是我。」    
    「我知道是你。」    
    「不是我。蓋伊。」    
    湯姆的腦子一陣發蒙。這些年來他設想過上千次他們相見時的情形。他從來沒有設想過這種答案。艾倫要麼是個卑鄙的騙子,要麼……    
    「一個叫摩根的上尉告訴我的。蒙塔古中尉。我跟他確認了十幾遍。他是正規軍,不會把少校的制服跟中尉的制服弄混。」    
    湯姆又一次說了太長的時間。    
    「外套。他拿了我的……」艾倫的最後一個字低不可聞。    
    「他穿了你的外套?可蓋伊受了傷。我知道這點,因為我……我……」    
    「打了他一槍。」艾倫點頭,表示他已經知道。    
    「那他怎麼會跟將軍坐在一起?那可不像蓋伊。」    
    「將軍覺得他在大驚小怪……叫他坐下,閉嘴。」艾倫虛弱地微微一笑。真是愚蠢。一生的分離就只因為一次愚蠢的身份錯認。    
    「你……你沒有……天啊!這麼說不是你?我不能相信。」    
    湯姆茫然地說。他的最後一句話並不是真的:他相信艾倫的話。早在艾倫解釋完之前他就已經相信了。讓他難以相信的是這麼多年的憤怒竟然毫無意義。湯姆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只知道他既想哭又想笑。    
    「不是你的錯,」艾倫低聲說。    
    湯姆搖著頭——徒勞無益地,因為艾倫根本看不到。「是我的錯。我本該知道的,不管我碰到多少個摩根上尉。」    
    他說的是實話。在過去三十年裡,他的全部生活都在繞著一個巨大的錯誤打轉。更糟糕的是他本該知道的。他的兄弟不可能想要害死他。不可能,哪怕有兩打軍官大學的上尉作證。湯姆第一次看到了艾倫的愛。艾倫的愛和他自己那白癡般的自尊。    
    艾倫微微聳了聳肩表示不贊同,「別介意。現在已經沒關係了。」    
    湯姆將手伸到車門下面,發現血還往下滴著。他盡可能地紮緊止血帶。    
    「一定要撐住,親愛的,」洛蒂說,「湯姆在這兒——你的兄弟——」她結結巴巴地說出這個陌生的字眼——「他已經讓村裡一半的人去找醫生和切割設備。你很快就會好起來。」    
    艾倫握緊她的手,「我有你。我現在就很好。」    
    在他們頭頂上方,狂風呼嘯著穿過橡樹。湯姆和艾倫都想到了英吉利海峽以及將要穿越海峽的登陸艦隊。空降兵和滑翔部隊現在應該已經進入法國,並從德國人手上奪過關鍵的橋樑,他們只需要拚死守到救援部隊來臨。就在此刻,就在艾倫流著血、很有可能會死去的時候,兩人都在想著「冥王星」。    
    「一直都在找你,」艾倫停頓了一會兒說,「後來蓋伊跟我說你開槍……開槍打傷了他……不想見到做出這種事的人……該死的傻子……我,我是說。不管怎樣都應該找到你……可是……可是……」    
    「我為什麼打傷蓋伊?我的天!就是這個原因讓你沒來找我?」    
    艾倫沒有回答,但兩人的雙胞胎交流現在已經全速運轉。    
    「好傢伙!我是不是應該高興自己不是惟一把事情搞糟的人?蓋伊從來沒有跟你說發生過什麼事?」    
    艾倫將頭微微搖了搖,「他的版本。」    
    湯姆猛地深吸一口氣,把頭仰向夜空,讓風吹過他的面龐——在英吉利海峽上揚起浪花的同一陣風。    
    「他是個好軍人,蓋伊,」他說,「第一流的參謀。那種工作更適合他。可是作為步兵?出現在前線?」    
    長長的停頓。兩人凝視著彼此。洛蒂覺得很奇怪,不管湯姆要說什麼,他為什麼不說完?    
    然後:「啊!我是個該死的笨蛋,」艾倫低語。    
    「什麼?」洛蒂說,「你們在說什麼?」    
    湯姆看向她,但說話的是艾倫。    
    「激烈的戰鬥……很多炮火,槍彈……很可怕。」一切都浮出水面了。他本該知道的。「他當然得打傷他,惟一的辦法。」    
    「拜託?我不明白。」    
    這句話還是洛蒂說的。雖然她知道艾倫全心全意地愛著她,但她還是看出他和湯姆之間的紐帶是獨一無二的,是不同尋常的。她試著想要趕上他們的心靈交流。    
    「那一天的戰鬥十分激烈,」湯姆說,「戰地電話被炸得稀巴爛,連裡的通信員大部分都犧牲了,要麼就受傷了。蓋伊被派去看看戰況,然後再向參謀部匯報……我不認為他以前上過前線。在戰鬥過程中。」    
    艾倫微微點頭表示同意,湯姆繼續說了下去。    
    「他被嚇壞了。他是個優秀的參謀,可說到膽量……嗯,他從來都沒有。從來都沒有。一點都沒有。他就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竄下前線。一名全力飛奔著逃離敵軍的英軍少校。我剛好從另一邊走上戰壕。就在拐角的地方,有一幫高級軍官,其中有吉米上校,將軍,其他幾個人。吉米上校是保守派軍人。他會毫不留情地擊斃逃兵。蓋伊馬上就會撞上他。誰都能看出蓋伊是在逃命。他已經失去理智了,真的是嚇得屁滾尿流……我衝他大喊,想讓他明白周圍的形勢。我推他。我可能還打了他。我知道我衝他的臉揮著槍。反正都差不多。」    
    「所以你打傷了他?」洛蒂說,對站在車子那邊的人感到一陣敬畏。


第七部分 1939年夏天第99節 這是贏得整場戰爭的石油

    「沒有別的選擇。如果身上挨了一槍的話,他可能就不會被當作逃兵了。所以我打了他一槍。看上去傷很重,其實沒什麼大礙。反正我是這麼想的。我不知道效果如何。就這些。我跑回了前線,留下蓋伊自己。」    
    「你打傷了他!」    
    洛蒂對他越發敬畏。湯姆冷靜地讓自己陷入一個絕境:軍事法庭會讓行刑班處死他,而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一個讓他厭惡之極的人。洛蒂不知道自己更該敬佩他的哪一點:他的果斷、他的勇氣還是他的無私。這是一個出色的人所做出的出色舉動。    
    「該死的笨蛋,」艾倫低語,「我是個該死的笨蛋。」    
    然後他也明白了。明白自己絕不應該懷疑他的兄弟。沒錯,湯姆衝動、好鬥,還有其它上千種毛病。可是在他身處危機之時,他勇敢的一面總是會戰勝他渺小的一面。艾倫沒能明白這點,他所受到的懲罰就是十多年的鬥爭和分離。他本該相信自己的。他本該相信湯姆的。他深深地歎口氣。    
    「真是一對笨蛋,」湯姆說,「一對該死的笨蛋。」    
    風從林間吹過。長時間的沉默。山下的村子裡有著叫喊聲和燈光。    
    「他們怎麼還不來?」湯姆自言自語。    
    他抬頭看見洛蒂也在往下看著燈火,「只要我們能把他弄出來……」她說。    
    湯姆點點頭。可能營救人員已經拿到了切割設備,但正在等救護車。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們可就犯了致命的錯誤。最關鍵的是必須將血止住。他看著洛蒂,洛蒂也在想著同樣的事:他們其中一人應該去村裡看看情況。    
    「我們應該——」    
    「最好——」    
    他們同時開口,然後又都停住。湯姆正打算再次開口,但洛蒂舉起手。    
    「你留下,」她說,「我去。」    
    湯姆迫切地想要留下,可他猶豫了。這畢竟是艾倫的妻子。「不,你留下。我——」    
    「別說了!」洛蒂的語氣如此嚴厲,嚇了湯姆一跳。「對不起,」她說,「但我不會這麼做。我已經擁有了二十二年的艾倫。現在輪到你了。我想你們有很多彌補工作要做。」    
    湯姆嚥了口口水,迎著她的目光。    
    「謝謝你。」    
    她接過湯姆遞給她的手電筒,然後衝進夜色。重新相聚的兩兄弟沉默了良久。    
    然後,艾倫開口了,「蓋伊。」    
    「蓋伊?」湯姆詢問,但艾倫只是點點頭。湯姆皺了片刻眉頭,然後從前那種心靈感應又回到他們之間。「蓋伊,」湯姆說,「他還好吧?應該沒死吧?」    
    「死了,死得很光榮。」    
    「蓋伊死得很光榮,是嗎?」湯姆忍不住微笑起來。他們三個人中居然是蓋伊死在戰場上,這真是有一絲諷刺。他想要找到心中燃燒了這麼多年的針對蓋伊的怒火,可怒火已經不見了。湯姆發現自己沒有任何憤怒了;不針對艾倫,不針對蓋伊,不針對亞當爵士,不針對任何人。「我很高興他最終找到了自己的膽量。」    
    「他想要彌補一切。想讓我告訴爸爸你還活著。」    
    「蓋伊?蓋伊想讓你這麼做?」    
    艾倫點點頭,「不過我沒有。蠢豬。現在太遲了。」    
    「太遲了?叔叔……他?」    
    「他死了。很平靜。很幸福。」    
    「我很難過。」    
    艾倫想再說些什麼,可他的力氣正在一點一點喪失。湯姆低下頭,越靠越近,直到他能聽清。    
    「惠特科姆,」艾倫說,「惠特科姆,照顧好它。」    
    湯姆聽到了。或者說,他明白了。亞當爵士死了,蓋伊死了,艾倫可能也會死,所以艾倫正在請他照顧惠特科姆莊園,至少等到下一代——艾倫的孩子們——長大到可以自己接手。在湯姆這個沒有母親的低級下人的兒子掙扎著來到世間近五十一年後,漢普郡最大的莊園之一被托付到他手上。他突然被深深地感動了。他搖了搖頭。    
    「懶骨頭,你該死的自己好好照顧它。」    
    又是一陣停頓。湯姆靜靜啐了一口。一陣微風拂過林間。湯姆將手放到車門下面。血仍然滴著。艾倫仍然越來越虛弱。    
    「兄弟?」    
    「嗯?」    
    「恐怕止血帶綁得不夠緊。你還在流血。」    
    片刻的沉默。兩人看著彼此。    
    「我行,只要你行。」艾倫說。    
    「值得一試。」    
    艾倫點點頭,「只管拉,不管怎樣都不要停。我相信你。」    
    「好的,老兄,撐住。」    
    他把胳膊放到艾倫肩下,然後開始往外拉。艾倫的腿被賓利車那巨大的引擎給壓住了。湯姆用力拉著。雖然是在月光下,他仍能看見他兄弟的臉上因為疼痛而慘白。    
    「拉,只管拉,」艾倫嘶啞地說。    
    湯姆越來越用力地拉了十秒鐘左右。艾倫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所遭受的痛苦肯定是無法形容的。湯姆停下手調整姿勢,這時出現了一絲改變。車裡有什麼東西扭曲了,有什麼東西鬆開了。艾倫轉過頭。    
    「我們成功了,」他說,「我想我們成功了。」    
    湯姆又拉著他,這一次輕而易舉就將艾倫從破碎的窗戶裡搬了出來。他將艾倫放到草地上。    
    他們看著彼此,臉上因為快樂而神采飛揚。    
    湯姆把襯衫撕成布條,然後把它們系成緊緊的止血帶。流血止住了。艾倫的傷不再是致命的了。他看起來好像已經好些了,有力些了。    
    他們肩靠肩躺在星空下,就像他們嬰兒時做過的那樣,就像他們孩提時做過的那樣,就像他們年輕時、參軍時做過的那樣。然後他們大笑起來。沒有任何原因,他們大笑起來。他們將腦袋放到身后土堆上的毛茛和蒲公英上,放聲大笑著。    
    「該死的賓利車,」湯姆說,「你的錯,買什麼英國車。」    
    「不關賓利車的事,那棵樹。在那兒種棵樹真是笨到家了,太大意了。」    
    「你還是休息吧。我們現在擁有世界上所有的時間。」    
    艾倫躺回草地上。「沒錯。對了,我的腿痛得要命。」他又一次咧開嘴,然後閉上眼。湯姆輕柔地將手放到他兄弟的額頭上。    
    沉重的往事已經煙消雲散。所有這些年的戰爭、憤怒、哀痛、搜尋和較量——所有這一切現在都已經毫無意義。山下的村子裡傳來一陣發動機聲。汽車和人群開始湧上山坡。    
    「兄弟?」湯姆說。    
    「嗯?」    
    「我們是笨蛋,我們兩個。一對該死的笨蛋。」    
    艾倫點點頭,「對,可我們挖到石油了,對吧?我們是挖到石油的笨蛋。」    
    **    
    正當他們躺在草地上、聽著風聲和車聲時,遠在南海岸,一支登陸艦隊已經起航。    
    那些船上的部隊將會先把法國,然後再把德國從希特勒的手下解救出來。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取決於他們的成功。    
    等到海難上的地雷全被排除之後,跟在主艦隊後面相隔有段距離的一艘醜陋的航船將會向南駛向諾曼底。這艘航船是只不起眼的小船,可她的船艙已經改造過用來裝載一種特殊的貨物:超過十萬碼長的盤繞起來的黑色管道,管道直徑為3英吋。管道從船的後方靜靜地落入水中,消失不見。這就是「冥王星」——海底管道——世界上第一根海底管道,這絕對是技術上的大手筆。幾個小時後,一家泵站將會開始工作,管道將會隨之變硬,而在法國北部的一個沙灘上,一兩個士兵將會被最先湧出的液體噴得全身濕透。    
    這是為登陸提供燃料的石油。    
    這是贏得整場戰爭的石油。


歷史註釋歷史註釋

    當歷史與小說相互衝突時,做出犧牲的通常都是歷史。本書也是如此,只不過本書的主題是石油,而當石油牽涉在內時,小說可能會改變歷史,但幾乎不太可能超過歷史。    
    本書中看上去極不可能的情節其實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件。    
    除去一些細微的日期變動之外,我一直都嚴格遵循歷史。我對錫格納爾山上石油開發大潮的描述是依據目擊者的講述而寫成的。我對得州東部的石油發現也是切實建立在事實基礎上的,它真實得甚至就像是抄自埃德·拉斯特的鑽探日誌,此人成功地在這口油井挖出了石油。    
    在錫格納爾山,石油的噴湧確如書中所描述的那樣突然和豐富。理髮店真的被改成了油井。葬在墓地裡的死者真的成為了活著的人們的金礦。在得州東部,如果可能的話,情況只會更加瘋狂。在第一次發現石油之後,當地城鎮的規模擴大了十倍甚至是十五倍。鑽塔建得如此密集,以至於它們的腳架都相互交錯。石油大潮是如此氾濫——秩序崩潰是如此徹底——政府只能出台戒嚴法,並派軍警強制執行。    
    在波斯,英國波斯石油公司的起點也同樣接近於現實,只是它的用地權從來沒有被兩家公司一分為二。對那些在波斯從事石油業的先驅者來說,艾倫在扎格羅斯山脈的經歷實在是太熟悉了,惟一的區別就在於艾倫的成功相對而言更加快速、更加容易。    
    不僅本書的事件和背景取材於歷史,很多次要角色也都是真實的歷史人物(比如說:諾克斯·達西,查爾斯·格裡納韋先生和科德爾·赫爾)。很多的附帶細節都直接取自真實事件。早期的波斯先驅者確實利用西瓜來冷卻卡車。確實有一個鑽工從八十英尺高的鑽塔摔了下來之後,向別人乞討一根香煙。甚至連湯姆在懷俄明的賺錢手段都是真事。    
    但最重要的是,本書有兩個重要角色是大致根據真實人物創造出來的。第一個就是蒂奇·哈勒爾森,他的原型是哥倫布·喬伊納。正如哈勒爾森那樣,喬伊納是一個空想家和一個騙子,一個石油商和一個賭徒。在有了美國歷史上最重要的石油發現之後,他發現自己面臨著被送上法庭的危險。正如哈勒爾森那樣,喬伊納大量賣空他的租地——有的甚至賣了十一遍。在這些租地毫無價值之時,這並不重要;但等發現石油之後,這就極為重要了。喬伊納幸運地逃過了牢獄之災。他一直鑽探私人油井直至生命結束,再也沒有挖出石油,幾乎是一貧如洗。    
    同樣,《亞當之子》一書中的喬治·雷諾茲也借鑒於現實生活中的喬治·雷諾茲,他從1901年到1908年發現石油以及之後的時間裡一直是諾克斯·達西的手下。現實生活中的喬治·雷諾茲顯示出了一種非凡的幹勁和堅韌,如果沒有這兩樣特質就不會有任何石油發現。這從一定程度上表明他很有才幹,所以他於1904年在中東第一次發現了石油,於1908年挖出了他的第一口重要油井。相比較而言,伊拉克第一次挖掘出石油是在1927年,而海灣第一次挖掘出石油則是1932年在巴林。我筆下的喬治·雷諾茲非常幸運,不但跟他的老闆關係很好,而且在艾倫湯石油公司還擁有部分股份。真實生活中的喬治·雷諾茲沒有這麼幸運——雖然他可能會高興地得知英國波斯石油公司將會在二十世紀末發展成為一家資產達到兩千億的公司(後更名為英國石油公司)。    
    但我對歷史的借鑒還要更加深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石油的歷史就是二十世紀的歷史。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石油就已經顯示出了它的重要性。英國軍隊發起戰爭之時其實沒有任何機械化裝備。到戰爭結束之時,協約國共在戰場上投入了二十萬輛車輛。他們還建造了上萬架飛機;發動並贏得了歷史上的第一次坦克戰。當柯曾勳爵宣稱「協約國是在石油之浪上漂向勝利的」,他幾乎沒有任何誇大。    
    在兩次大戰之間的二十年時間內,石油的重要性持續上升。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石油已經毫無疑問地成為了全球最重要的日用品。德國未能抵達北非和高加索的石油產地,日本未能轟炸珍珠港的石油儲存庫,英國能夠在不列顛之戰中使用純辛烷燃料,這些都是極具戰略重要性的事件。至於「冥王星」——海底管道——世界上第一條海底管道居然是在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海上登陸戰役的數小時之內放置到位的,這一事實實在讓人瞠目結舌。雖然這一技術早期存在一些萌芽階段的問題,但它最終為身處歐洲的盟軍部隊每日提供了一百萬加侖的石油——並為盟軍帶來了戰略優勢,這種優勢是缺乏石油的德國軍隊一直未能超越的。    
    最後,任何人在描寫兩次世界大戰時都會覺得自己應該深深感謝參戰的所有將士。本書嘗試著較好地把握住尺度,做到一方面娛樂讀者,另一方面遵循曾經發生過的真實事件。希望本書取得了這種平衡。從喬治·雷諾茲到索姆河戰役中的步兵,從諾克斯·達西到不列顛之戰中的飛行員,從得州東部的哥倫布·「爸爸」·喬伊納到波斯油田的騎馬部落男子,本書旨在對他們所有人表示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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