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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昂詩鑒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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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昂詩鑒賞 
  生平簡介 
  陳子昂(661—702 ),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四川射洪西北)人。年少時就富於浪漫的豪俠性格。武則天光宅元年(684 )舉進士,因上《大周受命頌》受武則天賞識,拜麟台正字,後遷右拾遺。陳子昂敢於針砭時弊, 不避權貴。萬歲通天元年(696)隨從武攸宜征伐契丹。後因痛感自己的政治抱負和許多進步主張不能實現,便於聖歷初(698)辭官返鄉。武三思縣令段簡誣陷他,因此入獄,後憂憤而死。終年僅四十二歲。 
  陳子昂為初唐後期才智志向過人的詩人,在詩歌的理論與創作上都表現出大膽的創新精神。他於詩標舉漢魏風骨,強調風雅比興,反對形式主義的齊梁詩風。他是倡導唐代詩歌革新的先驅,對唐詩發展影響很大。他的散文取法古代,摒棄浮艷之風,反對駢文,獨具清峻的風格。著有《陳伯玉集》。 
  登幽州台歌 
  陳子昂 
  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 
  獨愴然而涕下! 
  陳子昂詩鑒賞 
  陳子昂是一個具有政治見識和政治才能的文人。 
  他直言敢諫,對武後朝庭的不少弊政,常常提出批評意見,不為武則天採納,並曾一度因「逆黨」株連而下獄。他的政治抱負不能實現,反而受到打擊,這使他心情非常苦悶。這首詩作於武則天萬歲通天二年。 
  當時,武則天命建安王武攸宜西征契丹,陳子昂任右拾遺參謀軍事。武攸宜無將略, 先頭部隊被契丹所敗,總管王孝傑墜崖而亡,幾乎全軍覆沒。武攸宜聽說後,十分驚駭,怯敵不前。陳子昂認為自己「不可見危而惜身苟容」,於是建議以奇兵勝驕敵,請分兵萬人為前驅,但未被採納;後來又多次進諫,「言甚切至」,竟觸怒了建安王。剛愎自用的武攸宜一怒之下,將他降職為軍曹,在極度苦悶憂憤的情況下,陳子昂登上薊北樓—— 幽州台,俯仰古今,縱望天地,思緒潮湧,感慨萬端,遂賦詩七首,總題為《薊丘覽古贈盧居士藏用》,緬懷古代求賢若渴、唯賢是用的燕昭王等賢明君主,抒發自己生不逢辰、未能施展抱負的感慨。《登幽州台歌》是繼《薊丘覽古》稍後的又一感懷傑作。 
  《薊丘覽古》詩前有序,序中寫道:「丁酉歲(697),吾北征。出自薊門,乃觀燕之舊都,其城池霸跡已蕪沒矣。乃慨然仰歎,憶昔樂生、鄒子群賢之遊盛矣。因登薊丘,作七詩以志之..」從這篇序中所流露出的懷古傷今之意同樣見於《登幽州台歌》之中。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這兩句的意思是: 
  像燕昭王一類的能夠禮賢下士、任人唯賢的古代明君,現在再也見不到了;而我心中所渴望出現的後賢,又還沒有出現。「前賢」已遠,「後賢」未來,其生不逢時、懷才不遇的愁悵躍然紙上!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意思是:想那天地宇宙是這樣久遠闊大,而一個人的生命又是如此短暫,不能建功立業,這怎麼能不悲傷叫人落淚呢! 
  一個「念」字,表現了詩人包括宇宙古今、寬廣無垠的精神境界;一個「獨」字,又渲染了詩人心中不可名狀的孤獨悲涼之感。 
  這首詩通過抒發詩人登樓遠眺、憑今弔古所引起的無限感慨,深刻地揭示了封建社會中正直、多才而遭遇困厄的知識分子遭受壓抑的境遇,表達了他們在理想破滅時孤寂鬱悶的心情,具有深刻的典型社會意義。 
  這首詩歌風格明朗剛健,是具有「漢魏風骨」的唐代詩歌的先驅之作,對掃除齊梁浮艷纖弱的形式主義詩風具有拓疆開路之功。在藝術上,其意境雄渾、視野開闊,使得詩人的自我形象更加鮮亮感人。雖然只有短短四句,卻在我們面前展現了一幅境界雄渾、浩瀚空曠的藝術畫面:樓台高聳,詩人獨立,臨風遠眺,面對雄偉壯麗的祖國山川,激情滿懷,思緒萬千。詩的前三句粗筆勾勒,以浩茫寬廣的宇宙天地和滄桑易變的古今人事作為深邃壯美的背景加以襯托,第四句飽蘸感情,凌空一筆,使抒情主人公—— 詩人慷慨悲壯的自我形象站到了畫面的主位,畫面頓時神韻飛動、光彩照人。念這首詩,我們會深刻地感受到一種倉涼悲壯的氣氛,面前彷彿出現了一幅北方原野的蒼茫廣闊的圖景,而在這個圖景面前,兀立著一位胸懷大志卻因報國無門而感到孤獨悲傷的詩人形象,因而深深為之激動。 
  在用辭造語方面,此詩深受《楚辭》特別是其中《遠遊》篇的影響。《遠遊》有云:「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往者余弗及兮,來者吾不聞。」 
  本篇語句即從此化出,然而意境卻更蒼茫遒勁。 
  同時該詩含而不露,以情動人,使格調顯得高亢悲壯,增強了詩的感染力。在這首詩中,詩人無一字正面抒寫自己如何懷才不遇,無一語直接針砭時弊,而只是十分含蓄而巧妙地借助詩句內涵去蕩起讀者想像的飛舟,可謂「含而不露」;另外,這首詩無一句繪景描形之語,無一詞點染過幽州台的聳拔峻偉,但是透過詩境卻可以體會到詩人遭受打擊時的激憤、體會到其情懷的高尚。由於這首詩情滿宇宙,氣蓋天地,所以其高亢悲壯的格調就能夠獨彪詩史,千百年為人們所傳誦。    
  感遇三十八首(其二) 
  陳子昂 
  蘭若生春夏, 
  芊蔚何青青! 
  幽獨空林色, 
  朱蕤冒紫莖。 
  遲遲白日晚, 
  嫋嫋秋風生。 
  歲華盡搖落, 
  芳意竟何成? 
  陳子昂詩鑒賞 
  這首五言詩所吟詠的對象是香蘭杜若。香蘭和杜若都是草本植物,秀麗芬芳。蘭若之美,固然在其花色的秀麗,但好花還須綠葉扶。花葉掩映,枝莖交合,蘭若才顯得絢麗多姿。因此詩人首先從蘭若的枝葉上落筆,迭用了「芊蔚」與「青青」兩個同義詞來描摹花葉的茂盛的姿態,中間貫一「何」字,充滿讚賞之情。 
  如果說「芊蔚何青青」是用以襯托花色之美的話,「朱蕤冒紫莖」則是由莖及花,從正面刻畫了。這一筆以「朱」、「紫」等鮮明的色彩加以描繪,並由一「冒」字,將「朱蕤」、「紫莖」聯成一體。全句的意思是:朱紅色的花垂下來覆蓋著紫色的莖,不但勾勒出了蘭若的身姿,而且描繪出了它花簇紛披的情態。 
  蘭若不像菊花那樣昂首怒放,自命清高;也不像牡丹那般富貴驕傲。蘭若花紅莖紫,葉兒青青,顯得幽雅清秀,獨具風采。「幽獨空林色」,詩人讚美蘭若秀色超群,以群花的失色來襯托蘭若的綽約風姿。其中對比和反襯手法的結合運用,大大增強了藝術效果。 
  「幽獨」二字,可見詩中孤芳自賞的命意。 
  詩的前四句讚美蘭若風采的秀麗,後四句轉而感歎其芳華的凋落。「遲遲白日晚,嫋嫋秋風生」。由夏入秋,白天漸短。「遲遲」二字所表現的就是這種逐漸變化的特點。用「嫋嫋」來表現秋風乍起、寒而不冽,形象十分傳神。 
  《感遇》,是陳子昂所寫的以感慨身世及時政為主旨的組詩,共三十八首,本篇為其中的第二首。詩中以蘭若自比,寄托了個人懷才不遇的身世之感。陳子昂頗有政治才幹,但屢遭排擠壓抑,報國無門,四十一歲為射洪縣令段簡所害。這正如秀美幽獨的蘭若,在風刀霜劍的摧殘下枯萎凋謝了。 
  此詩用比興手法,詩的前半著力突出蘭若壓倒群芳的風姿,實則是以其「幽獨空林色」比喻自己出眾的才華。後半以「白日晚」、「秋風生」寫芳華逝去,寒光威迫,抒發美人遲暮之感。「歲華」、「芳意」 
  用語雙關,借花草之凋零,悲歎自己的年華流逝,理想破滅,寓意淒婉,寄寓頗深。這首詩頗像五律,而實際上卻是一首五言古詩。它以效古為革新,繼承了阮籍《詠懷》的傳統手法,托物感懷,寄意深遠。與初唐詩壇上那些「采麗競繁」、吟風弄月之作相比,顯得格外健康而清新,正像芬芳的蘭若,散發出誘人的清香。    
  感遇三十八首(其四) 
  陳子昂 
  樂羊為魏將, 
  食子殉軍功。 
  骨肉且相薄, 
  他人安得忠? 
  吾聞中山相, 
  乃屬放翁。 
  孤獸猶不忍, 
  況以奉君終。 
  陳子昂詩鑒賞 
  這是《感遇詩》的第四首。詩人借兩則對比鮮明的歷史故事,夾敘夾議,借古諷今,抒發自己對時事的深沉感慨。全詩質樸剛健,寄寓遙深。詩中寫了兩個歷史人物:樂羊和秦西巴。樂羊是戰國時魏國的將軍,魏文侯命他率兵攻打中山國。樂羊的兒子在中山國,中山國君把其子殺死,煮成肉羹,派人送給樂羊。樂羊為了表示自己忠於魏國,就吃了一杯兒子的肉羹。魏文侯重賞了他的軍功,但是覺得他心地殘忍,因而並不重用他。秦西巴是中山國君的侍衛。中山君孟孫到野外去打獵,獵到一隻小鹿,就交給秦西巴帶回去。老母鹿一路跟著,悲鳴不止。秦西巴心中不忍,就把小鹿放走了。中山君認為秦西巴是個忠厚慈善的人,就任用他做太傅,教育王子。 
  一個為了貪立軍功,忍心吃兒子的肉羹。骨肉之情疏到如此,這樣的人,對別人豈能有忠心呢?一個憐憫孤獸,私自將國君的獵物放生,卻意外地提拔做王子的太傅。這樣的人,對一隻孤獸尚且有惻隱之心,他對國君肯定是能忠心到底的。 
  陳子昂作這兩首詩是有感而發的,當時武則天為了奪取政權,殺了許多唐朝的宗室,甚至殺了太子李宏、李賢、皇孫李重潤。上行下效,滿朝文武大臣為了效忠於武則天,作了許多自以為「大義滅親」的殘忍事。大臣崔宣禮犯了罪,武後想赦免他,而崔宣禮的外甥霍獻可卻堅決要求判處崔宣禮以死刑,頭觸殿階流血,以表示他不私其親。陳子昂對這種殘忍奸偽的政治風氣十分厭惡。但是又不能正面譴責,因而寫了這首詩。這首詩從表面上看,似乎是一首詠史詩,實質上是一首針砭當時政治風氣的諷諭詩。清代陳沆《詩比興箋》說它「刺武後寵用酷吏淫刑以逞也」,是道出了詩人旨意的。    
  感遇三十八首(其二十三) 
  陳子昂 
  翡翠巢南海, 
  雄雌珠樹林。 
  何知美人意, 
  驕愛比黃金? 
  殺身炎洲裡, 
  委羽玉堂陰, 
  旖旎光首飾, 
  葳蕤爛錦衾。 
  豈不在遐遠? 
  虞羅忽見尋。 
  多材信為累, 
  歎息此珍禽。 
  陳子昂詩鑒賞 
  這是一首寓言詩。全詩句句是寫鳥,也句句是寫人。 
  詩一開始就點出了詩的主角—— 羽毛赤青相雜的翡翠鳥。這種鳥生長在南方,築巢在神話中名貴的三珠樹上,這鳥本來自由自在,雌雄雙飛,不幸被美人所喜愛,比之於黃金一般,於是這鳥就倒霉了,翡翠鳥為什麼會被美人喜愛呢?因為它的羽毛長得漂亮,既可以使美人的首飾臨風招展,又可以使美人的錦被結采垂花,斑斕增艷。因此作為鳥,就不免在炎熱的南州被殺,而將它的毛羽呈送到玉堂深處,妝點在美人的頭上與床上。翡翠鳥既然知道自己將受到殺身之禍,何不遠走高飛呢?可憐,這鳥兒巢居南海,還能算不遠嗎?沒有用,虞人(周禮職掌打獵的官名)還是用羅網來找到了它。不論是鳥是人,總是有了才華,反被才華所累,正如像有齒,麝有香,因而遭受到殺身之禍一樣,這樣的遭遇,豈能不令人歎息呢? 
  這首詩句句寄寓很深,鸝棲居貴樹,意喻詩人品志高潔,因為羽毛美麗被美人喜愛,意喻詩人的文才出眾被武則天相中任用,用以點綴昇平;被美人喜愛的結果卻是殺身去羽,意喻被統治者壓迫,喪失自由;翡翠鳥逃不出虞人之網實則象徵詩人力單勢薄逃不出統治者的控制。因此結尾歎鳥實為人自歎。近人吳闓 
  生認為「此言士不幸見知於武後」,宋人劉辰翁認為「多是歎世,而卒不免」,將陳子昂比為揚雄之不幸而作莽(王莽)大夫。 
  結束之後,最末第二句「多材信為累」,才把詩人的正意點出。一經點明,立即煞尾,這正是寓言的手法。這一寓言情節簡單,但詩人敘述時卻沒有平鋪直敘。開首二句敘述翡翠鳥的安樂生活,第三四句立即以問句作一轉折,五六兩句馬上把首二句的和平愉快氣氛打破,落入了殘酷的結局,「炎洲」二字呼應「南海」,「玉堂」與「珠樹林」對照,雖則兩者都是豪華富貴的環境,而「珠樹林」中是雌雄雙棲,「玉堂陰」處是殺身委羽,詩人採用對比的手法,為下文的「歎息」伏筆。七八兩句,表面寫得很繁華熱鬧,但美人頭上、床上的「旖旎」「葳蕤」,是犧牲了雙飛雙宿的小鳥的生命換得來的,熱鬧繁華的背後,正是淒冷悲慘。第九句照文理應該發一個問題:「為什麼不遠走高飛呢?」這裡詩人用精簡的手法,省去問題,而用「豈不在遐遠,虞羅忽見尋」這兩句不問自答,然後落出正意:「多材信為累」,而以「歎息」 
  作為結束,用「珍禽」兩個代用詞,反應起筆的「翡翠」。「多材信為累」這一句,已由鳥說到人,詩人卻馬上縮住,一筆宕開,仍歸之於鳥。短短十二句詩,藝術結構上卻這樣的起伏不平,大有尺幅千里之勢。 
  這首詩內在的怨傷情緒是很濃重的,但在表現的方式上,卻採用了緩和的口氣,「溫柔敦厚」,「哀而不傷」,自是五言古詩的正聲。    
  感遇(其三) 
  陳子昂 
  蒼蒼丁零塞, 
  今古緬荒途。 
  亭堠何摧兀, 
  暴骨無全軀。 
  黃沙漠南起, 
  白日隱西隅。 
  漢甲三十萬, 
  曾以事匈奴。 
  但見沙場死, 
  誰憐塞上孤! 
  陳子昂詩鑒賞 
  武則天垂拱二年(686)春,金微州(今蒙古人民共和國肯特省一帶)都督僕固始叛亂,南下燒殺擄掠,邊境受到很大危脅。同年四月,陳子昂懷著「感時思報國」的滿腔熱忱,參加了左豹韜衛將軍劉敬同率領的北征軍,在疆場戰鬥了三個月。這首詩,就是他在這次北征中所作。從首句的「蒼蒼丁零塞」可知,它作於其年五月唐軍進駐同城(即今內蒙古自治區額濟納旗境內的黑城廢墟)之後不久。 
  丁零,是古代的少數民族,漢代臣屬匈奴,遊牧於我國北部和西北部邊地,元魏時稱鐵勒或敕勒,唐時稱回紇。詩人來到西北邊陲,遙望丁零人的居處,只見「荒途」一直伸向蒼茫的遠方,用「今古」二字表明,當今邊防不僅沒有新的設施,而且連舊有的古道也荒廢了。對於近處的「亭堠」(戍邊的城堡),詩人在用「何摧兀」(多麼險峻)加以讚歎之後,又列舉了士兵的慘死沙場,暴屍曠野。暗示邊塞徒有險峻的城堡而已。在《感遇》(三十七)中詩人曾經明確寫道:「塞垣無名將,亭堠空崔嵬。」在這次北征中,他向朝廷上書的《為喬補闕論突厥表》也曾指出,邊防慘敗的沉痛教訓之一,就是「主將不選,士卒不練」,輕率出兵。由此可知,本篇慨歎士卒喪生,亭堠虛設,旨在抨擊朝廷任人不當,守邊將帥無能,指揮不當。緊承「暴骨無全軀」,詩人又描繪了「漠南」(蒙古大沙漠以南,即今內蒙古一帶)的黃昏景色: 
  狂風捲起黃沙,漫天飛揚,夕陽西墜,慘淡無光。這陰沉淒涼的景象,使詩人想起漢代三十萬大軍與匈奴作戰,也在塞外遭到了慘敗。歷史的回顧與眼前的自然環境融匯在一起,渲染了古戰場的悲慘氣氛,表達了詩人對古今在塞外為國捐軀的士兵的無限感傷。由對死亡士兵的同情,詩人又推及到對他們的遺孤的關切。「但見沙場死,誰憐塞上孤」,直接譴責當政者不吊死問生,冷酷無情。「但見」與「誰憐」呼應,對比鮮明,激憤警切,發人深省。 
  在這首詩中,詩人描寫了邊地荒涼悲慘的景象,抨擊了邊備空虛、將帥無能,喪師辱國,以及塞上遺孤得不到體恤等弊政,表達了自己對廣大兵民的同情。 
  在唐近三百年間數以千計的邊塞詩中,呼喊出了關切時弊民瘼的第一聲。 
  在寫作上,這首五言古詩以沉鬱悲壯之氣貫穿其中,直抒胸臆;見聞與感慨也結合得很自然緊密;語言質樸勁健,一掃齊梁浮艷之風。    
  感遇(其二十九) 
  陳子昂 
  丁亥歲雲暮, 
  西山事甲兵。 
  贏糧匝邛道, 
  荷戟爭羌城。 
  嚴冬陰風勁, 
  窮岫洩雲生。 
  昏曀無晝夜, 
  羽檄復相驚。 
  拳跼兢萬仞, 
  崩危走九冥。 
  籍籍峰壑裡, 
  哀哀冰雪行。 
  聖人御宇宙, 
  聞道泰階平。 
  肉食謀何失, 
  藜藿緬縱橫。 
  陳子昂詩鑒賞 
  垂拱三年(687),武則天想征伐吐蕃,先由雅州(今四川雅安)進攻羌人。當時身為麟台正字的陳子昂上書諫阻,道:「臣聞亂生必由怨起,雅之邊羌,自國初以來,未嘗一日為盜,今一旦無罪受戮,其怨必甚。」認為應當「計大不計小,務德不務刑;圖其安則思其危,謀其利則慮其害」(《諫雅州討生羌書》)。 
  希望決策者深思,表明他反對不義戰爭的立場,又興寄為詩,即這首「丁亥歲雲暮」。 
  詩的開篇類乎史筆,明確地指出了事件及其發生的時間地點:丁亥(垂拱三年的干支)年冬天,武周王朝將用兵於蜀地。「西山」本為成都以西的雪嶺,這裡泛指蜀西羌人聚居之地。如此鄭重的筆法,是政治詩和史詩的格局,後來為杜甫常用。「贏糧匝邛道,荷戟爭羌城」二句為「西山事甲兵」的具體化描寫: 
  戰士們背負乾糧,繞行邛崍山間,準備攻打羌人。一個「爭」字,暗示主動進攻和先發制人的意味。 
  而接著詩人憑借自己作為蜀人,對此次行軍地理狀況的熟悉,發揮想像,渲染征行環境艱苦陰鬱,暗示戰爭前景的並不光明。「嚴冬陰風勁,窮岫洩雲生」,這不僅是冬日山中氣象的描繪,同時也表明自己的態度。陰風怒號,彤雲密佈,自會有「昏曀無晝夜」的感覺,而「羽檄復相驚」,則倍增愁慘。「羽檄」乃軍事文書,所驚為誰?顯然不僅僅是羌人?出征戰士們戰戰兢兢,如履薄兵。「拳跼競萬仞,崩危走九冥;籍籍峰壑裡,哀哀冰雪行。」他們拳曲著身子,冒著山石崩塌的危險,在高山與深谷之間穿行,被驅遣著去進行一場沒有希望的戰爭。比山路更危險的,是這場政治冒險本身。這中間八句在詩中舉足輕重,它形象地表明了這將是一場士氣低落、失道寡助的戰爭。 
  最後四句直髮議論:聖人治理天下靠的是得道,得道則天下太平。(古人認為三台星—— 「泰階」平,則天下太平。) 暗示襲擊羌人,是統治者(「肉食」者)的失策,百姓(「藜藿」,指食野菜者)的禍殃。與篇首相映,結尾復歸於莊重,使全詩政治色彩特濃。像陳子昂這樣用詩筆經常自覺地干預政治的詩人,在李杜以前的唐代詩人中為罕有。    
  感遇(其三十四) 
  陳子昂 
  朔風吹海樹, 
  蕭條邊已秋。 
  亭上誰家子, 
  哀哀明月樓。 
  自言幽燕客, 
  結髮事遠遊。 
  赤丸殺公吏, 
  白刃報私仇。 
  避仇至海上, 
  被役此邊州。 
  故鄉三千里, 
  遼水復悠悠。 
  每憤胡兵入, 
  常為漢國羞。 
  何知七十戰, 
  白首未封侯。 
  陳子昂詩鑒賞 
  此詩作於萬歲通天元年(697 )詩人從建安王武攸宜東征契丹時,借一位遊俠的懷才不遇,為之鳴不平,來表現自己壯志未酬的「興寄」,並對統治者埋沒人才予以諷諭。 
  「朔風吹海樹,蕭條邊已秋。」詩的開頭兩句,以蒼勁古樸的筆觸勾勒時、空背景,渲染出悲涼的氣氛,深秋時的渤海要塞,凜冽的北風吹刮著浩瀚大海岸邊的樹木,呈現出一片凋零、蕭瑟的景象。背景畫面蒼涼,但氣勢飛動,「 海樹」以「海」迭加於「樹」, 就使得這個意象雄渾而有風骨。 
  「亭上誰家子,哀哀明月樓。」引出詩中的主人公,亭堠乃邊塞哨所;「樓」指亭上的戍樓。「明月樓」, 既具體點明此時為深秋月夜,又使形象充滿「哀」怨,任用營植,「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婦,悲歎有餘哀」《七哀》的境界。《七哀》寫女子,此寫遊俠;子建尚有「柔情麗質」(鍾惺《古詩歸》),子昂卻剛健質樸。 
  詩接下來轉入主人公的自述,是全詩的主體部分。 
  前面沒有直接說明樓上戍卒到底是「誰家子」,既引發讀者的遐思,又可渲染「哀哀」的情調有「盤馬彎弓惜不發」的頓挫之致。在此基礎上,才如《七哀》「借問歎者誰:自雲宕子妻」的句式一樣,點明主人公的明確身份與經歷:「自言幽燕客,結髮事遠遊。」 
  戰國時燕國之地,漢以後置為幽州,連稱為「幽燕」,屬今河北北部與遼寧西部一帶。古時男子二十歲結髮而冠,以示成人。燕趙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崇尚勇武,「幽燕客」三字足以表明此人為一俠士,他胸懷大志,剛一成年就去家遠遊,以求建功立業。並非戀巢的家雀,而是欲搏擊四海風雲的雄鷹。既為豪俠之士,又值血氣方剛之年,故嫉惡如仇,願鏟盡天下不平事,敢作敢為,對貪官惡吏就難免有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俠義之舉:「赤丸殺公吏,白刃報私仇。」 
  據《漢書·尹賞傳》說,長安有一群少年專門謀殺官吏替人報仇,事前設赤、黑、白三色彈丸,探得赤丸殺武吏,黑丸者殺文吏,白丸者處理喪事。這兩句表現出主人公的英武與打抱不平的俠義精神。兩句對仗工整,韻律鏗鏘,頗似五律之對仗句式。如果說「亭上誰家子,哀哀明月樓」稍顯得低沉,可謂抑,那麼至此則一揚,顯得高昂,痛快淋漓。接著又回到現實中來:「避仇至海上,被役此邊州。」因為殺公吏、報私仇,觸犯刑律,只得避逃海上,並到邊塞從軍。這其中自然亦有投身疆場,建功封侯的幻想。誰料明珠暗投,他在「此邊州」並未能顯身手,展抱負,其勇武之力與俠義之膽都不被賞識。他碌碌無為如同凡夫俗子。英雄失路,心緒悲涼。久在異鄉為異客,又處於坎坷之境,最易生故鄉之思:「故鄉三千里,遼水復悠悠。」 水「悠悠」寓有愁思悠悠不盡之意。 
  「復」字下得頗有力,使詩顯得音情頓挫。更令人激憤的還不在於個人的榮辱升降,而是胡兵屢犯、主帥無能。 
  「胡兵」原指漢朝時的匈奴軍隊,這裡代指契丹軍隊;「漢國」即漢朝,實指唐朝。「憤」針對胡兵入侵,顯得有力,「羞」針對主將昏庸無能,見出深刻。 
  「每憤胡兵入,常為漢國羞」兩句既是批判社會現實,也寄寓「幽燕客」懷才不遇的感慨。詩末借用漢朝李廣的典故來抒寫「幽燕客」的不平。據《史記·李將軍列傳》載:李廣作戰驍勇,帶兵有方,但他「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卻無「尺寸之功以得封邑。」後來被迫演出「引刀自剄」的慘劇。「七十戰」而「未封侯」,對比何等鮮明!這兩句堪稱全詩畫龍點睛之筆。是詩人「興寄」之所在。 
  主將武攸宜剛愎自用,又「無將略」,以致唐兵大敗,又怯敵不敢進。子昂曾出謀獻策,以改變戰局,但不被武氏採納。陳子昂失望悲憤,乃有此「感遇」篇。此詩「詞旨幽邃」(朱熹《朱文公文集》卷四),它並非是抒胸臆,而是借「幽燕客」之「言」抨擊當時主將之誤國,並寄寓自己的悲憤。 
  全詩一掃初唐殘留的六朝萎靡綺麗無病呻吟的詩風,有感而發,感情沉鬱深厚,內容充實,富於強烈的現實意義。詩之風格迥異於齊梁與初唐的輕靡綺艷,體現了其「骨氣端翔,音情頓挫,光英朗練,有金石聲」的「漢魏風骨」說。    
  感遇(第三十五) 
  陳子昂 
  本為貴公子, 
  平生實愛才。 
  感時思報國, 
  拔劍起蒿萊。 
  西馳丁零塞, 
  北上單于台。 
  登山見千里, 
  懷古心悠哉。 
  誰言未忘禍, 
  磨滅成塵埃。 
  陳子昂詩鑒賞 
  此詩作於垂拱二年(686)詩人《喬知之北征叛亂的突厥同羅、僕固時。這是詩人第一次出征邊塞,儘管時間不長,未經年而歸,但他親眼目睹了西北邊塞政治與軍事的危急形勢,更激發了抗敵報國之心,因此向武則天呈上了《為喬補胸論突厥表》、《上西蕃邊州它危事三條》等卓有成見地的書表,陳言邊塞將領腐敗,「至將不選,士卒不練」,「故猛陣對寇,未嘗不先自潰散,遂使夷狄乘利」,並警告當權者:「匈奴不滅,中國未可安臥!」(見《為喬補闕論突厥表》同時又賦此詩抒懷。它以直抒胸臆的方法,通過自己從軍的所見所感來表現慷慨報國的精神,英勇豪邁的氣概和對國事的憂慮,是一箴言志的傑作。 
  「本為貴公子,平生實愛才。感時思報國,拔劍起蒿萊」。上二句直截了當,敘述自己的出身經歷和志向。詩人本是梓州射洪富豪之子,少年任俠,年十八,尚未知書。後閉門苦讀,終於成才。(見《唐書》本傳及《唐才子傳》)這兩句詩,坦率真切,樸實感人。下二句,繼而概述學成本領後的報國從軍之舉。 
  所謂「感時」,是指自己受到貞觀以來幾十年昂揚奮發的時代精神的感染和激勵。「拔劍起蒿菜」塑造了一個立體的少年豪傑的形象,英氣逼人,威風凜凜,封建時代的士大夫,常常以寶劍作為壯志的象徵。但這裡的「拔劍」,不但象徵胸懷志氣,而且是實指武事,即自己的萬里從軍之舉。在這一段裡,詩人敘事詳略得當,剪裁頗見匠心。本來,他自拔干「蒿萊」(草野、民間),中進士之後,曾被武後賞識,任麟台正字等職,參預朝政。但作者對這些一概略去,直寫從軍。顯然詩人更為看重這次從軍。這樣寫,也為下文專寫軍中生活和感受作了鋪墊。 
  「西馳丁零塞,北上單于台。登山見千里,懷古心悠哉。」這一段先概括敘事,接著即事抒情,境界蒼涼闊遠,悲壯激越。其中既蘊含著豐富的歷史,又飽蘸著詩人的激情壯志,前二句用對偶,「西」與「北」,方位相對,表明征程遼遠,縱橫於祖國西北邊塞。「馳」與「上」,動詞相對,馳騁邊塞的雄姿,叱吒風雲的情態畢現於字面之上。「丁零塞」與「單于台」,地名相對,指遠征的地域,並點出戰爭的對象與目的。這次子昂隨軍遠征,足跡曾至居延海(今內蒙西北嘎順諾爾湖)、同城等地。「丁零塞」在今西伯利亞葉尼寨河上游至貝加爾湖的南一帶地方,這裡指這一帶西北邊塞要地。本詩因以述志為主,故對此次戰事只以「西馳丁零塞」一句概括提過。「北上單于台」一句,不特指這次局部戰爭,而是含有憂慮北方安全的深刻用意。這是泛指防備東突厥侵擾的事。 
  《感遇》中的「朝入雲中郡」一首,大約也是這一次從軍回來後所作的,其中寫道:「朝入雲中郡,北望單于台。胡秦何密邇,沙朔氣雄哉!藉藉天驕子,猖狂已復來。」可與本詩相互印證。唐太宗時,曾一度打敗突厥,但不久雲中都護府(在今內蒙古)一帶東突厥又逐漸強盛起來。自高宗永淳元年(682 )至武後延載元年(694 ),骨篤祿可汗在位,擁兵四十萬,疆土萬里,時時侵擾西北邊境。「藉藉天驕子,猖狂已復來」即是深謀遠慮地向當權者發出警告,希望對突厥嚴加防備,所以「北上單于台」一句,象徵意義大於實地記敘,表達了子昂對西北邊患的深切憂慮。 
  「登山見千里,懷古心悠哉」詩人登高望遠,抒發高遠感懷,正如詩人在「朝入雲中郡」一首的末尾所言:「塞垣無名將,亭堠空崔嵬。咄嗟吾何歎,邊人塗草萊。」邊患頻仍,統治者對此缺乏良策,加上缺乏精兵良將,空使邊地百姓紛紛死於戰禍。這些就是詩人「登山」所見與所感。由眼前所見與所感,進而遙想遠古以來的邊事,中原王朝與邊疆少數民族之間的爭戰不斷,其中的經驗教訓,引人深思。這就是「懷古」的內容和「心悠哉」之所由來。 
  「誰言未忘禍?磨滅成塵埃」。詩的結尾,從所見與所感中生發出發人深省的慨歎。「禍」指過去漫長歲月中邊地衝突給國家與人民帶來的苦難。這兩句是說:誰說人們記住了過去邊塞的災禍呢?它們早已被遺忘了,就像塵埃之灰飛煙滅一樣!這裡實際上是譏刺統治階級的無能與昏庸。 
  這首詩基調慷慨蒼涼。它的風格剛健雄放,音節鏗鏘瀏亮。雖是古體,但以平聲「灰」韻一押到底,使全詩渾然一體,勢如貫珠,氣韻暢達。堪稱邊塞詩的佳作。    
  感遇(第十九) 
  陳子昂 
  聖人不利己, 
  憂濟在元元。 
  黃屋非堯意, 
  瑤台安可論? 
  吾聞西方, 
  清淨道彌敦。 
  奈何窮金玉, 
  雕刻以為尊? 
  雲構山林盡, 
  瑤圖珠翠煩。 
  鬼工尚未可, 
  人力安能存? 
  誇愚適增累, 
  矜智道逾昏。 
  陳子昂詩鑒賞 
  武則天當政時期,搜刮民財,大規模地在全國範圍內興建佛寺。佛寺的規模超過宮闕。崇佛的工程興起以後,每天要役使上萬人,國庫耗竭,民不聊生。 
  詩人對此義憤填膺,禁不住把怨刺之筆直接指出了武則天,尖銳地諷刺和揭露武則天崇奉佛教,勞民傷財的荒唐行徑,有如痛斥弊政的檄文。 
  這首詩的主要特點是用詩來議論時弊。與詩人多次向武則天上呈的那些批評朝政得失的奏章大不相同,它所談的雖然也是政治、社會問題,但不同於一般直陳其事的政論文,它既是政論,但又首先是詩,是詩與政論的結合。 
  開頭四句標舉懦家仁政愛民的思想,抨擊武則天生事擾民的行為。借上古「仁德」之君來諷誡當代胡作非為的君主是中國古代詩歌習用的傳統手法。因此陳子昂開宗明義地為全詩立論:上古道德之君從來不為一己謀利,而是處處關懷和扶助善良的平民百姓。 
  接著三、四兩句引出古代著名的賢君與暴君的例子,進行正反對比。詩人以懇切而激烈的語氣向當代最高統治者進言:堯一向以節儉著稱,乘坐考究的車子決不是他所願意;你大周皇帝本該勵精圖治,不去學習萬代稱頌的聖君堯,難道還去傚法那亡國之君商紂王建造瑤台的奢侈行為嗎?這裡引入了具體的歷史人物和有代表意義的事物(「黃屋」與「瑤台」),避免枯燥地直接說理。因而使議論具有了形象性,富有情韻,增強了感染力與說服力。 
  「吾聞西方化,清淨道彌敦。奈何窮金玉,雕刻以為尊?」詩人援引佛教主張清淨慈悲的教旨,指出崇佛者窮金玉、興土木、殘生靈,恰恰是悖離了佛家的本意。這裡「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有理有據地否定了當事者為自己辯解的借口。武則天是代李姓皇帝而立,建立武周政權的,她執政後急於欺騙民心,讓百姓相信大周是「天命」所歸。於是奸佞小人趁機而起,投其所好,偽造符菉圖讖,宣揚這位女主是西方彌勒佛轉世,這正迎合了武則天的迷信心理和政治需要。此後,興建佛寺之風愈演愈烈。陳子昂針對此駁斥道:來自西方的佛教,本以清淨慈悲為主,愈是清淨愈見佛道的尊嚴;自稱崇佛的人為什麼反而要違背佛道,大興土木,用金玉塑像造廟這種奢侈行為作為對愛好清淨的佛的尊奉呢?這是全詩的第二處反問。 
  這個反問,比第一個反問更為有力。如果說,前一個反問中還帶有勸導的成分,那末這個反問就完全是怒斥了。這一怒斥,揭穿了崇佛者的虛偽。「奈何」一詞詰難有力,使對方沒有辯解的餘地。 
  「雲構山林盡,瑤圖珠翠煩」以嚴格的工對對新建的座座佛寺的宏偉規模與奢華佈局進行充分的描繪。 
  為了建造高聳雲霄的廟宇寺院而將山林砍伐開採殆盡,為了做成金碧輝煌的圖案花紋而搜盡了民間的珍珠寶物,給人民帶來多大的苦難啊!這裡只寫建築物的巨大耗費,而將百姓因此而遭受的深重苦難留給讀者去想像和補充。接下去「鬼工尚未可,人力安能存」二句仍是對偶,但已由實化虛,從前面的描寫重新轉入議論。兩句大意是:這些宏大精麗的巧妙工程,看來連鬼神也難以建成,人怎麼竟把它們建成了呢?言外之意是:這些,耗費了多少百姓的血汗和生命!這是全詩浩繁的工程對統治者倒行逆施的第三處反問。這個反問由第一處的勸導和第二處的申斥,上升為憤激的控訴了。詩的最末二句:「誇愚適增累,矜智道逾昏」,是警告統治者向「愚民」誇示宗教排場,足以造成無窮的後患;玩弄聰明的結果,徒然勞民傷財,使政治更加昏亂。這個結尾正面著筆,慷慨陳辭,說服力極強。以批判昏亂之「道」來呼應開頭所歌頌的古聖人之「道」,使得篇章結構嚴密,說理透闢,具有很強的批判性和說服力。    
  修竹篇 
  陳子昂 
  龍種生南嶽, 
  孤翠郁亭亭。 
  峰嶺上崇崒, 
  煙雨下微冥。 
  夜間鼯鼠叫, 
  晝聒泉壑聲。 
  春風正淡蕩, 
  白露已清泠。 
  哀響激金奏, 
  密色滋玉英。 
  歲寒霜雪苦, 
  含彩獨青青。 
  豈不厭凝冽? 
  羞比春木榮。 
  春木有榮歇, 
  此節無凋零。 
  始願與金石, 
  終古保堅貞。 
  不意伶倫子, 
  吹之學鳳鳴。 
  遂偶雲和瑟, 
  張樂奏天庭。 
  妙曲方千變, 
  《簫韶》亦九成。 
  信蒙雕斲美, 
  常願事仙靈。 
  驅馳翠虯駕, 
  伊郁紫鸞笙。 
  結交嬴台女, 
  吟弄《升天行》。 
  攜手登白日, 
  遠遊戲赤城。 
  低昂玄鶴舞, 
  斷續彩雲生。 
  永隨眾仙去, 
  三山游玉京。 
  陳子昂詩鑒賞 
  這首《修竹篇》原詩前有一段近一百八十字的《序》文。它簡煉概括地闡述了詩人倡導詩歌革新的主張,指出齊梁詩風的痺病就在於「采麗競繁,而興寄都絕」,號召詩人們繼承和發揚建安風骨,創作內容充實,具有「骨氣端翔,音情頓挫,光英朗練,有金石聲」特色的詩篇。 
  這是一首詠物抒懷之作。詩人巧妙地運用了比興寄托的手法,通過對修竹的品性、功用、及志向的生動描寫和豐富想像,讚頌了堅貞不屈的高潔情操,全詩造境壯美,基調樂觀豪放,語言質樸明快,洋溢著一股爽朗陽剛之氣,大有建安詩人的遺風。 
  全篇共三十六句,可分為兩大部分。 
  第一部分,即前十八句,主要介紹修竹的生長環境和優良質地。首二句,形象地概括了這一立意。「南嶽」, 即著名的五嶽之一衡山。品質優良的修竹「龍種」產於此地。名山與物華聚集,一開篇就令人神往不已。 
  「孤翠郁亭亭」,既從形色兩方面描繪了修竹優美動人的姿態,也頌揚了它的卓然不群。衡山是萬木蔥籠的,但是,在詩人看來,它們與修竹相較,卻有所遜色,所以特意以「孤翠」二字,以顯其精。接下去,詩人分別寫了修竹生長的自然條件和品性。「峰嶺上崇崒」以下八句,緊承首句,描繪了修竹「生南嶽」的情景。上有崇山峻嶺,下有澗溪煙雨,突出了處境的幽僻;夜聞鼯叫,晝聽泉鳴,渲染了四周的清靜;春風舒緩,白露清涼,更襯出了氛圍的潔淨。正因為生長在這樣優越的自然環境,所以修竹的「哀響」如同鳴金奏樂,「密色」彷彿受到了美玉的滋潤。「歲寒霜雪苦」以下八句,上承第二句,表現修竹的品性。 
  「含彩獨青青」,照應了上文的「孤翠」,突出了修竹雖受嚴冬霜雪折磨卻青綠如故的獨特品質。接著,詩人由表及裡,以「豈不厭凝冽」的反詰,轉為深入析理。並繼而以「羞比春木榮」作了解答。春天風和日麗,一切草木皆應時而發,競相爭榮。「羞比」表明了修竹傲岸不群,不趨時爭榮,接著詩人通過「有榮歇」與「無凋零」的對比,揭示了修竹不屑與春木爭榮的實質,又探本溯源,表現了它的志向:「始願與金石,終古保堅貞。」說明修竹的本性決定了它有如金石,堅貞不二,永不凋零。這段議論,詩人採用反詰、對比、比擬等手法,寓理於象,筆挾風力,使行文「結言端直」、「意氣駿爽」(劉勰《文心雕龍·風骨》),顯得尤為剛健有力。 
  第二部分,即後十八句,寫修竹被製成洞簫之後的功用及願望。相傳黃帝派樂官伶倫從崑崙山北的峽谷選取了優的竹子,砍做十二竹筒,按照雌雄鳳凰的鳴叫聲,為人類創製了十二音律。「不意伶倫子,吹之學鳳鳴」,就是詩人大膽想像,對這一傳說的化用。 
  學鳳鳴,《漢書·歷律志上》載:伶倫「自大夏之西,崑崙之陰,取竹之解谷生,其竅厚均者,斷兩節間而吹之,以為黃鐘之宮。制十二筩以聽鳳之鳴,其雄鳴為六,雌鳴亦六。」從而,發明了黃鐘十二律。「不意」, 相對前面的「始願」這兩字使全詩頓起波折,全篇的歌贊對像由修竹轉向了洞簫。由於得到黃帝樂官的雕琢,修竹的製成品—— 管樂洞簫,得到了配合絃樂「雲和瑟」在朝廷演奏的機遇。詩人用「遂偶」、「張樂」修飾這一機遇,意態恣肆,語調輕鬆,暗示洞簫得到賞識器重甚為欣快。「妙曲方千變,簫韶亦九成」,生動地再現了它在朝廷的表演。能演奏「妙曲」和虞舜製作的《韶》樂,說明其音色優美動聽。 
  「方千變」、「亦九成」,形容演奏的樂曲甚多。「方」(剛才)和「亦」(又)兩個副詞的使用透露出了演奏的頻繁忙碌。但是,洞簫並沒有滿足於此。「信蒙雕琢美,常願事仙靈」,抒發了它報答知遇之恩,追求美好理想的心願。從這兩句開始到全詩結束,一變前面的第三人稱,改用洞簫的口吻,繪聲繪色地闡述了它「事仙靈」的心願:伴隨仙人駕翠虯,與仙女弄玉吟賞著美妙的樂曲《升天行》,攜手登白日,戲赤城,入三山,游玉京,玄鶴在身邊忽高忽低展翅起舞,彩雲也在四周時斷時續飄來飛去。在這裡,詩人融合想像、擬人、誇張等多種手法,描繪了一個自由歡樂、光明美好的理想境界。這個境界雖然是虛幻的,卻生動地表現了洞簫對美好理想的熱切追求和昂揚向上的精神。 
  本篇運用擬人化的手法,賦予修竹、洞簫人的思想感情,既增強了詩歌的形象性和感染力,又避免了頻繁比興,失於晦澀的弊病,較為顯豁地透露了其中的寓意:名為詠物,實為抒懷。詩中修竹的品性、洞簫的理想和追求,實為詩人剛直不阿、不趨炎附勢、堅貞不二的品格、美好的人生理想和昂揚奮發的精神的寫照。    
  和陸明府贈將軍重出塞 
  陳子昂 
  忽聞天上將, 
  關塞重橫行。 
  始返樓蘭國, 
  還向朔方城。 
  黃金裝戰馬, 
  白羽集神兵。 
  星月開天陣, 
  山川列地營。 
  晚風吹畫角, 
  春色耀飛旌。 
  寧知班定遠, 
  猶是一書生。 
  陳子昂詩鑒賞 
  由詩題可知,這是一首唱和之作。有位將軍再度出塞,姓陸的縣令寫詩贈別,詩人遵循該詩原韻,運用描寫、想像、誇張等多種藝術手段,熱烈頌揚了將軍的愛國精神。全詩洋溢著慷慨豪邁、昂揚向上的樂觀情調,體現了初盛唐之交知識分子的積極進取的時代精神。 
  詩人一落筆就以「忽聞」兩字表達了意想不到的驚歎,同時,又用「天上將」盛讚了將軍的神武智勇。為下文寫他再次馳騁疆場的壯舉作了鋪墊。三、四句,緊承第二句,以「始返」與「還向」相呼應,簡潔流暢地表現了將軍的西征北戰,奔馳不息。他剛從遙遠的「樓蘭國」(古代西域諸國之一,在今新疆若羌縣一帶)返回,現在又要奔赴數千里之外的「朔方城」(故址在今內蒙杭錦旗西北)。但是為了安邦禦敵,這個以赫赫戰功贏得天將之稱的將軍急國家之所急,不貪圖安逸享樂,品德多麼高尚! 
  「黃金裝戰馬」以下六句,是設想將軍再度出塞後的戰鬥生活,詩中沒有表現軍旅的艱辛,也沒有渲染戰鬥的激烈悲壯,而是突出表現了將軍的指揮才能,刻劃了一個威儀堂堂、諳熟六韜,足智多謀、善於用兵的統帥形象。他騎著黃金裝飾的戰馬,揮動系有白旄牛尾的令旗,調集威武神勇的士兵,排列成象星空一樣壯觀神秘的軍陣,又借山川之便巧妙地安置了營寨。接著,詩人又以「晚風吹畫角,春色耀飛旌」暗示征戰的必勝。嘹亮的號角聲和軍旗上閃耀的春色透露,全軍士氣十分高昂,大捷在望。將軍的神武,也借這兩句氛圍描寫得到了渲染烘托。在這六句中,詩人分別使用了「裝」、「集」、「開」、「列」、「吹」、「耀」六個動詞,把戰馬、令旗、神兵、星月、山川、畫角、軍旗、晚風、春色交織在一起,生動地再現了英勇雄壯、聲勢震天的軍陣場景,大大增強了全詩的形象性和藝術感染力。 
  末二句:「寧知班定遠,猶是一書生」,借東漢班超投筆從戎,平寇立功,封定遠侯的事例,肯定書生出身的將軍定會建立名垂青史的功業。詩人先用反詰詞「寧知」領起,於後又以「猶是釋疑」,避免了平鋪直敘,表達了對將軍的殷切期望。    
  送別崔著作東征 
  陳子昂 
  金天方肅殺, 
  白露始專征。 
  王師非樂戰, 
  之子慎佳兵。 
  海氣侵南部, 
  邊風掃北平。 
  莫賣盧龍塞, 
  歸邀麟閣名。 
  陳子昂詩鑒賞 
  詩題又作《送著作佐郎崔融等從梁王東征》,作於萬歲通天元年(696),這一年,由於唐朝將帥對邊事處置失宜,契丹孫萬榮、李盡忠發動叛亂,攻陷營州(《舊唐書·北狄傳》)。唐王朝於同年七月以梁王武三思為榆關道安撫大使,赴邊地以備契丹。契丹轄地在今河北、遼寧一帶,在帝都長安之東,因此稱東征。崔著作,指崔融,時任著作佐郎,以掌書記身份隨武三思出征。 
  「金天方肅殺,白露始專征」,首聯點明出征送別的時間。金天,指秋天,《禮記·月令》載:「孟春之月,涼風至,白露降,天子乃命將帥,選士厲兵,簡練俊傑,專任有功,以征不義。」詩人在序中也寫道,「古者涼風至,白露下,天子命將帥,訓甲兵」,大唐王朝這次東征平叛,選擇在秋氣肅殺的時候,正是為了「昭我王師,恭天討」。這兩句暗示唐軍乃正義之師,討伐不義,告捷指日可待。「肅殺」、「白露」 
  勾劃出送別時的氣氛,使出征者那種莊重嚴肅的神情如在眼前。 
  「王師非樂戰,之子慎佳兵」。統治者當垂恤生靈,「偃兵天下」(《序》),因此王師不喜戰伐,以仁義為本。之子,指崔融。佳兵,本指精良的軍隊。《老子》:「夫佳兵,本不祥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 
  這裡用「慎佳兵」來勸友人要慎重兵事,少殺戮,兩句表面歌頌王師,實則規諫崔融,顯得委婉、含蓄。 
  五、六兩句借表現河北戰場的環境,來盛讚唐軍的兵威。梁王大軍兵多將良,軍容整肅,這次東征定能擊敗叛軍,大獲全勝。北平,郡名,在河北,初唐時稱平州。這裡指孫、李叛軍的巢穴。「海氣」、「邊風」都是帶殺氣的物象,「侵」、「掃」來表現東征的氣勢。 
  末二句進一步以古人的高風節義期許友人,呼應三、四兩句。盧龍塞,古代是河北通往東北的交通要道。建安十二年(207 ),曹操北征烏丸,田疇獻計,引曹軍出盧龍塞,出敵不意,大敗烏丸。曹操欲對其行封,疇說:「豈可賣盧龍之塞,以易賞祿哉?」終不受封。(《魏志·田疇傳》)。麟閣,即麒麟閣。漢武帝時曾畫十一名功臣的形貌於其上。後來就以麒麟閣作為功成名就的象徵。詩人用這兩個典故是有針對性的。武後臨朝稱制時,輕啟戰爭。垂拱三年,鑿山開道,襲擊生羌、吐蕃,不但造成士卒的痛苦,也給中原和少數民族人民帶來了很大的災難。眼下,孫、李利用契丹人民的怨恨,大舉叛亂,燒殺擄掠,貽害河北人民。因此,陳子昂一方面力主平叛,在詩序中稱讚崔融等出征時「酒中樂酣,拔劍起舞」、「氣橫遼碣,志掃獯戎」的豪氣,後來自己也親隨武攸宜出征,參謀帷幕;另一方面,他又反對窮兵黷武,反對將領們為了貪功邀賞,迎得武後的歡心而擴大戰事,希望他們能像田疇那樣淡泊明志,以國家大義為重。這兩句的擔憂,希望友人能在這方面做出表率。表達了詩人出語堅決,正氣凜然,讀來撼動人心。 
  全詩質樸自然,寫景議論不事雕琢,元方回評論說:「天下皆知其能為古詩,一掃南北綺靡,殊不知律詩極佳」。    
  春夜別友人 
  陳子昂 
  銀燭吐青煙, 
  金樽對綺筵。 
  離堂思琴瑟, 
  別路繞山川。 
  明月隱高樹, 
  長河沒曉天。 
  悠悠洛陽道, 
  此會在何年? 
  陳子昂詩鑒賞 
  《春夜別友人》共兩首,這裡所選的是第一首。 
  約作於武則天光宅元年(684 )春。時年二十六歲的陳子昂離開家鄉四川射洪,奔赴東都洛陽,準備向朝廷上書,求取功名。臨行前,友人設宴歡送他。席間,友人的一片真情觸發了作者胸中的詩潮。這首離別之作,就從宴會的情景落筆。 
  「銀燭吐青煙,金樽對綺筵」。首聯用對起格,語言富於對稱美,同時也使得眼前景物形象鮮明,在對比中顯出色彩美。銀燭,晶瑩潔白的蠟燭。金樽,形容酒杯華貴、考究。綺筵,華美的筵席。這一聯遣詞華麗,鋪陳宴會隆重熱鬧場面,以烘托出友情的深厚。 
  筵席雖然豐盛,但它是為送行而設,因此不免又籠罩上一層離別氣氛,使在座的人於歡聲笑語之外漸漸產生惆悵與傷感之意。「離堂思琴瑟,別路繞山川」一聯,承首聯而引出離別的主題。這一聯自謝朓《離夜》詩的「離堂華燭盡,別幌清琴哀」二句化出,但比謝詩顯得出語更自然意境更深遠,明確地抒寫出此時此地惜別的情景。 
  第三聯「明月隱高樹,長河沒曉天」,描寫夜空的景色。這裡並不是泛泛寫景,而是借背景的擴展和時間的推移來進一步映襯別情。長河沒曉天,指銀河消失在曙色之中。這一聯表面看象專寫夜空,實則緊扣夜宴。月亮已隱沒到高樹之後,銀河也消失在曙色之中了,人卻沒有散去,示寫雙方難捨難分,時間在不覺中逝去,通過夜宴之長,襯托別情之深,這種以景襯情的含蓄手法,比正面抒寫離情更有感染力。 
  篇末以「悠悠洛陽道,此會在何年」的問句作結。 
  悠悠,遙遠;洛陽道,通往洛陽的路。這兩句說:此去洛陽的道路十分遙遠,這一分手,不知何時才能見面?這個結尾,感情真摯,語言質樸。全詩因反覆渲染離情而浸上了一層淡淡的愁緒。由於詩人此行是滿懷信心地去求取功名,因而詩篇雖略有感傷色彩,但基調卻高昂明快,並不給人以低徊悲抑之感。 
  此詩通篇暢達優美,除了開頭一聯因場面描寫之需而適當選用華麗辭藻外,其餘用語都不加藻飾,平淡自然。他所追求的乃是整首詩的深厚和雅。清人紀昀說得好:「此種詩當於神骨氣脈之間得其雄厚之味,若逐句拆開,即不得其佳處。如但摹其聲調,亦落空腔」。再有,此詩雖寫眼前景,心中情,卻有所繼承和借鑒。有人指出,它「從小謝《離夜》一首脫化來」。《離夜》即謝朓《離夜同江丞王常侍作》,也是寫一次夜宴。兩相比較可知,陳詩在章法、用語等方面都明顯受了謝詩影響。但陳子昂並沒有簡單地模擬前人,而是有所創新。謝詩較直露和簡潔,陳詩則婉轉而細膩,在結構上更善於迴環曲折地精心佈局,情和景的安排上,先以穠麗之筆鋪寫宴會之盛,次以婉曲之調傳達離別之愁,再以宏大的時空背景烘托出宴會之久與友誼之長,最後以展望征途來結束全篇,層次分明。通篇情景合一,從優美的意象描寫中自然地流露感情。勝於一般的離別之作。    
  峴山懷古 
  陳子昂 
  秣馬臨荒甸, 
  登高覽舊都。 
  猶悲墮淚碣, 
  尚想臥龍圖。 
  城邑遙分楚, 
  山川半入吳。 
  丘陵徒自出, 
  賢聖幾凋枯! 
  野樹蒼煙斷, 
  津樓晚氣孤。 
  誰知萬里客, 
  懷古正躊躕。 
  陳子昂詩鑒賞 
  峴山,又名峴首山,位於湖北襄陽城南九里,以山川形勝和名人古跡著稱。峴山屬襄陽治,名城襄陽當漢水之曲,與樊城隔水相望,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 
  距襄陽縣西二十里,為隆中,即臥龍先生草廬對策之地。襄陽故城,即其縣治。 
  陳子昂,登臨峴山,不覺發思古之幽情,寫下這首懷古詩。 
  開頭二句說「秣馬臨荒甸,登高覽舊都。」外城為郭,郭外為郊,郊外為甸,秣馬於荒甸,說明峴山在襄陽郊外。建安十三年,曹操平荊州,立襄陽郡,自此「冠蓋相望,一都之會也」。詩人登臨峴山,俯瞰襄陽,不禁想到晉朝的羊祜、三國的諸葛。羊祜喜遊山,常登峴山,終日不倦,曾對從行者說過:「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來賢達勝士,登此遠望,如我與卿者多矣!皆湮滅無聞,使人悲傷,如百歲後有知,魂魄猶應登此也。」羊祜為太守,清名遠揚,很受百姓的愛戴,且有獻策平吳之功,終身清廉不營私,唯對峴山的青峰白雲流連不已。羊祜病篤,薦杜預自代,年五十八卒。襄陽百姓在峴山、羊祜平生遊憩之所,建碑立廟以紀念,望其碑者,無不流涕。杜預死後為碑起名曰「墮淚碑」,就是陳子昂詩中所說的「墮淚碣」。 
  曹操伐劉表時,表已卒,劉備屯兵樊城,聞訊赴襄陽,曹操即派精銳緊緊追擊,劉備兵潰於當陽、長阪;諸葛受命於危難之間,東結孫吳,共禦曹魏。赤壁之戰,奠定鼎足之勢,功蓋三分,名成八陣,登臨峴山,俯見襄樊,豈能不緬懷以南陽布衣而名垂環宇的諸葛武侯呢? 
  「猶悲」、「尚想」,點明「懷古」,也抒發詩人斯人雖逝,而憑弔彌深的感情。 
  以下接諸葛功業回顧三國時代,古之楚地,魏、蜀、吳,各個分據;漢水入江處在夏口,夏口城為孫權所築。《尚書禹貢》謂:「漢水南至大別入江。」大別山,《元和志》謂指漢陽縣東北之魯山,「南枕蜀江,北帶漢水」,孫吳據長江天險,因此詩中說:「城邑遙分楚,山川半入吳。」「遙」既表現楚地遼闊,又表現事已久遠,兼指時空。「山川」句,詩人於峴山之上,思緒萬千,見漢水曲流峴山之東,而想到滔滔東去的景象。 
  三、四句詩人懷想羊祜、諸葛,五、六兩句則轉談三國事,並非僅就山川而言,其間包涵了「人謀勝天險」的寓意。羊祜獻平吳之策,晉滅東吳諸葛用聯吳之策,以抗曹魏;劉備因意氣用事,敗於夷陵;孫皓以殘暴多疑,終致亡國。面對四百多年前的歷史遺跡,詩人不禁發出慨歎。 
  峴山之南,有後漢襄陽侯習郁故居。習郁在此引水作養魚池,築以高堤,間種楸、竹。秋來,楸絲垂垂,修竹亭亭,景致怡人。晉朝時的征南將軍山簡,都督荊、湘、交、廣四州,鎮守於襄陽,每過習郁園池,必痛飲至大醉方歸。常說:「此我高陽池。」 
  劉景升治襄陽時,築景升台,常登層台之上歌《野鷹來》曲,死後,葬襄陽城東門外二百步。杜甫十三世祖、鎮南大將軍,杜預,字元凱,曾在襄陽興水利,百姓稱之為「杜父」。元凱作兩碑,一碑沉萬山山下潭水中;另一沉峴山山下水中,碑文述己之功業。元凱沉碑時說:「百年之後,何知不深谷為陵也。」陳子在此即借杜元凱沉碑事,並引申其意,即使百年之後,深谷突起為丘陵,亦是徒然。空有丘陵出,多少英雄豪傑、古聖先賢,不是都凋零作古了嗎? 
  「野樹蒼煙斷,津樓晚氣孤。」沔水經過習郁的邑城,出安昌縣東北大父山,西南流,注於白水,南面有漢光武故宅,後漢人蘇伯阿曾在此「望氣」,稱白水鄉光武宅有鬱鬱蔥蔥的興旺佳氣。陳子昂借此慨歎鬱鬱蔥蔥之氣已經中斷消失了。「蒼煙斷」、「晚氣孤」,詩人借景抒懷,表達他對時政的憂心焦慮。 
  「誰知萬里客,懷古正躊躕。」詩人來自蜀山之中,所以自稱「萬里客」,「誰知」,表現了詩人孤寂落寞的心境,「躊躕」,指惆悵而徘徊。當詩人憑弔遺蹤的時候,緬懷治世良材,有為的將帥以及像羊祜、諸葛亮那樣永遠為百姓思念的賢臣良相,更希望這樣的賢聖,代代不絕。 
  這首詩,抒發了詩人懷古之思,也是詩人對他所處的時代的含蓄抨擊,詩中涉及許多典故,無一不是和峴山、襄陽有關的,全詩既是一首高度濃縮,含義深長的山水詩,也是一首沉鬱的政治抒情詩。    
  度荊門望楚 
  陳子昂 
  遙遙去巫峽, 
  望望下章台。 
  巴國山川盡, 
  荊門煙霧開。 
  城分蒼野外, 
  樹斷白雲隈。 
  今日狂歌客, 
  誰知入楚來! 
  陳子昂詩鑒賞 
  這首《度荊門望楚》約作於詩人入楚的途中,詩中洋溢著年輕的詩人對楚地風光的新鮮感受。 
  荊門,山名。《水經·江水注》卷三十四說:「江水又東歷荊門、虎牙之間。荊門在南,上合下開,山南;有門像虎牙在北..此二山,楚之西塞也。」《清統志》說:「湖北荊州府:荊門山在宜都縣西北五十里,與虎牙山相對。」是詩人出川,乘流而下的必經之地。這一帶,水勢湍急,山勢險峻,郭景純《江賦》說:「虎牙桀豎以屹卒,荊門闕竦而盤薄。圓淵九回以懸騰,湓流雷呴而電激。」由此可見荊門山景觀之勝。 
  詩首句「遙遙去巫峽」,「遙」遠也,「遙遙」,遠之又遠。遠遠離開了巫峽,巫峽居三峽之中,西起四川巫山縣大寧河口,東抵湖北巴東縣渡口,全長九十里。過官渡口,至秭國,即「楚子熊繹之始國,而屈原之多里也。」因此陳子昂詩中說:「望望下章台」,「望」,遠看,「望望」,一再瞻看。詩人以兩組疊字生動地表現他此時心情,巫峽已相去遙遙,家鄉更遠隔重山。初離故鄉,乍入楚境,急切地要飽覽楚國風光,因此望之又望。「下」,寫出了長江水勢,從李白詩句「千里江陵一日還」就不難理解「下」字的意義和力量。「章台」,《左傳·昭公七年》:「楚子城章華之台。」楚之章華台在今湖北監利縣西北離湖上,也是陳子昂必經之地。「章華台」表明已入楚境。 
  「巴國山川盡,荊門煙霧開。」兩句分承起首對句,「巴國」,周姬姓國,子爵,封於巴,即今四川巴縣。漢末劉璋又更永寧名巴郡,固陵名巴東,安漢名巴西,總稱三巴。詩中說巴楚相連,巴國山川盡處,也指已入楚境。 
  《水經注》謂:「自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重巖疊嶂,隱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舟行三峽之中,山巒相連,峽中雲水之氣,如煙如霧。過四陵峽,出南津關,度荊門,煙寒霧霽,天寬地闊,別具一番情趣。 
  「城分蒼野外,樹斷白雲隈」兩句,對「煙霧開」三字,作具體形象的描繪。城邑分畛域於蒼野,可見人煙稠密,城邑不孤;樹木斷蒼鬱於白雲,足見遠樹連天,碧野無際。「隈」,山水盡頭或曲深處。「白雲隈」,即天盡頭,詩人極目縱覽,楚天遼闊,氣象開闊舒展!因此詩人興奮地、情不自禁地要歌唱起來: 
  「今日狂歌客,誰知入楚來!」    
  晚次樂鄉縣 
  陳子昂 
  故鄉杳無際, 
  日暮且孤征。 
  川原迷舊國, 
  道路入邊城。 
  野戍荒煙斷, 
  深山古木平。 
  如何此時恨, 
  噭噭夜猿鳴。 
  陳子昂詩鑒賞 
  詩題中的樂鄉縣,唐時屬山南道襄州,故城在今湖北荊門北九十里。本詩是詩人從故鄉蜀地東行,途經樂鄉縣時所作。「次」是停留的意思。 
  首聯說,故鄉早已在遠方消失,暮色蒼茫之中自己仍在孤獨地行進著。「杳」,遙遠。詩人從「故鄉」落筆,以「日暮」相承,為全詩定下了傷感情調。次句以「孤征」承「日暮」,日暮時還在趕路,本已夠淒苦的了,何況又是獨自一人,淒涼之感更進一層。 
  以下各聯層層剝進,用淡筆寫出極濃的鄉愁。 
  第三句承第一句,第四句承第二句,是異鄉孤征感覺的更具體化。三句中的「舊國」,即首句中的「故鄉」。故鄉看不到了,眼前所見河流、平原都是陌生的,因而行之若迷。四句中的「邊城」,指邊遠之城。樂鄉縣在先秦時屬楚,對中原說來是邊遠之地。 
  「道路」指的就是二句中的「孤征」之路,暮靄之中終於來到了樂鄉城內。 
  接著,詩人放眼四周:入城前見到的野外戍樓上的縷縷荒煙,已在視野中消失;深山上參差不齊的林木,看上去也模糊一片。以「煙斷」、「木平」寫夜色的濃重,極為逼真。「煙斷」「木平」顯然都是夜色所致。頸聯這兩句在寫景的同時,又將詩人的鄉愁加厚了一層。「野戍荒煙」與「深山古木」,原是孤征道路上的惟一的安慰,這時也要全部被夜色所吞沒。 
  但當詩人面對寂寥夜幕時,隱忍已久的感情再也無法控制。一個抒情性的設問句「如何此時恨」,就脫口而出。最使他動情的,莫過於深山密林中傳來的一聲又一聲猿鳴的「噭噭」聲了。詩人自問自答,將宕開的筆墨收攏,寫出了情景交融的末一句。入暮以後漸入靜境,啼聲愈發清亮而淒婉,這就使詩意更為深長悠遠,抒發了無盡的鄉思之愁。從全詩藝術形象來看,前面六句訴諸視覺,最後這一句則訴諸聽覺,從而使質樸的形象蘊有無窮的意味。 
  全詩以時間為線索結構全篇。第二句的「日暮」,是時間的開始;中間「煙斷」「木平」的描寫,表明夜色漸濃;至末句,直接以「夜」字結束全詩。前六句寫景,末兩句抒情。彼此銜接,自然密合。第七句插入一個設問句式,使詩作結構獲得了開合動盪之美,嚴謹之中又有流動變化之趣。最後,以答句作結,承上關聯,嚴密有致。 
  此詩筆法細膩,結構完整,由於採用寓情於景的手法,又有含而不露的特點。由此我們可以比較全面地窺見詩人豐富的個性與多方面的藝術才能。    
  送魏大從軍 
  陳子昂 
  匈奴猶未滅, 
  魏絳復從戎。 
  悵別三河道, 
  言追六郡雄。 
  雁山橫代北, 
  狐塞接雲中。 
  勿使燕然上, 
  惟留漢將功。 
  陳子昂詩鑒賞 
  這是一首贈別詩,出征者是陳子昂的友人魏大(姓魏,在兄弟中排行第一,故稱)。此詩不落一般送別詩纏綿於兒女情長、淒苦悲切的窠臼,從大處著眼,激勵出征者立功沙場,並抒發了詩人的慷慨壯志。 
  首二句「匈奴猶未滅,魏絳復從戎」,首句暗用漢代威鎮敵膽的驃騎將軍霍去病「匈奴未滅,無以家為」的典故,抒發了以天下為己任的豪情。此處「匈奴」借漢時的匈奴指當時進犯邊境的少數民族。詩人又把春秋時曾以和戎政策消除了晉國邊患的魏絳比作魏大,變「和戎」為「從戎」,典故活用,既表明了詩人對這次戰爭的看法,同時也暗示魏大從戎,是御邊保國的正義之舉。 
  三四兩句中,「三河道」點出送別的地點。古稱河東、河內、河南為三河,大致指黃河流域中段平原地區。《史記·貨殖列傳》說:「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此處代指在都城長安送客的地方。「六郡」,指金城、隴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六郡雄」,原指上述地方的豪傑,這裡指西漢時在邊地立過功的趙充國。兩句的大意是:與友人分別於繁華都城,彼此心裡不免有些悵惘;但為國效力,責無旁貸,兩人執手相約:要象漢代名將、號稱六郡雄傑的趙充國那樣去馳騁沙場,殺敵立功。 
  此二句雖有惆悵之感,而氣概卻是十分雄壯的。 
  「雁山橫代北,狐塞接雲中。」這兩句是寫魏大從軍所赴之地。一個「橫」字,表明雁門山地理位置之重要,它橫亙在代州北面;一個「接」字,既逼真地勾勒出飛狐塞的險峻,又點明飛狐塞遙接雲中郡,連成一片的。它們組成了中原地區(三河道)的天然屏障。此處的景物並不在眼前,而在詩人的想像之中,它可以是實寫,也可以是虛寫。地理位置的重要,山隘的險峻,暗示魏大此行任務艱巨。這就為結句作了鋪墊。 
  「勿使燕然上,惟留漢將功」二句作結,如瓜熟蒂落,極其自然。此處運用的典故,是東漢時的車騎將軍竇憲,他曾經以卓越的戰功,大破匈奴北單于,又乘勝追擊,登上燕然山(今蒙古人民共和國境內的杭愛山),刻石紀功而返。詩人又一次激勵友人希望他揚名塞外,不要使燕然山上只留漢將功績,也要有我大唐將士的赫赫戰功。這在語意上,又和開頭二句遙相呼應。 
  全詩一氣呵成,充滿了奮發向上的精神,感情豪放激揚,語氣慷慨悲壯,英氣逼人,有氣壯山河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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