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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浩然詩鑒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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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浩然詩鑒賞 
  生平簡介 
  孟浩然(689—740 ),本名浩,字浩然,襄州襄陽(今湖北襄樊市)人。早年隱居家鄉襄陽附近的鹿門山,閉門讀書,以詩自娛。曾遊歷長江南北各地,巴蜀、吳越、湘贛等地都留下了他的足跡。四十歲時游長安,應進士不第。張九齡鎮荊州時,署其為荊州從事,不久,患疽而卒,終年五十二歲。有《孟浩然集》。 
  晚泊潯陽望廬山 
  孟浩然 
  掛席幾千里, 
  名山都未逢。 
  泊舟潯陽郭, 
  始見香爐峰。 
  嘗讀遠公傳, 
  永懷塵外蹤。 
  東林精舍近, 
  日暮空聞鐘。 
  孟浩然詩鑒賞 
  這首詩,是詩人於開元二十一年(733),漫遊吳越之後,在還鄉路上,途經九江時,晚泊潯陽,眺望廬山所發思古幽情之作。 
  這首《晚泊潯陽望廬山》,一開篇便是「掛席幾千里,名山都未逢」,淡筆輕輕揮灑,勾勒出一片寬廣的大自然,不精雕細刻個別景物,卻給讀者留下了豐富的想像餘地。我們彷彿看到詩人的輕舟,掠過千里煙波江上的無數青山。詩的起勢高遠。而且「名山都未逢」,又將詩人對於名山的熱烈嚮往之情充分地抒寫出來了。接著,「泊舟潯陽郭,始見香爐峰」,只以「始見」二字輕輕點染,就描摹出詩人舉頭見到廬山在眼前突兀而起的驚喜神態。這四句如行雲流水,一氣直下,以空靈之筆敘事;感情卻從「都未逢」、「始見」等平淡字眼含蓄地透露。 
  上半首是從眼中所見直寫「望」廬山之意,下半首則是從意中所想透出「望」字神情。面對著香爐峰上煙雲繚繞,詩人的思緒也隨之飄忽。他想起了曾經在香爐峰麓建造「東林精舍」,帶領徒眾「同修淨業」 
  的高僧慧遠。他讀過慧遠的傳記,深深地傾慕與懷念這位高僧棄絕塵俗的幽蹤。此刻,東林精舍就在眼前,而遠公早作了古人,詩人因此而感到惆悵和感傷。詩的末尾,寫夕照中從東林寺傳來一陣悠揚的鐘聲。把詩人惆悵、懷念的感情抒寫得更為深遠。山寺都是朝暮鳴鐘,「日暮」是「聞鍾」的時間,「聞鍾」又渲染了「日暮」的氣氛。日暮聞鐘,帶給人憂鬱感和神秘感。而「空」字,表明高僧已逝,鐘聲空聞,從而傳達出詩人的懷念、惆悵等複雜的感情。後四句字面上沒有出現「望」字,但詩人遐想高僧和聆聽暮鐘,卻透露出了「望」意。《唐三體》卷六何焯評這首詩: 
  「發端神來,所以雖晚而極望也。眼中意中前後兩層透出望字神味。..後半寫望字閒遠空闊。」沈德潛也說:「但聞鐘聲,寫望字意,悠然神遠」(《唐詩別裁》卷一)。 
  清代標舉「神韻說」的詩論家王士禎,很推崇王維和孟浩然。他曾舉孟浩然的這首詩作為「神韻」的範本,並且評論說:「詩至此,色相俱空,政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畫家所謂逸品者也」(《帶經堂詩話·入神類》)。 
  其實所謂「韻」和「神韻」,就是指詩人用平淡自然的語言和高度傳神的筆法寫景抒情罷了。由於筆墨疏淡,景物在若有若無,若隱若現之間,卻蘊藏著豐富悠遠的情思,餘味無窮。 
  王士禎等人推崇這首詩有「神韻」,足當「逸品」,「一片空靈」,主要是欣賞孟浩然詩的「清空」、「古淡」的韻致。這首詩流露出詩人對隱逸生活的傾羨,企圖超脫塵世的思想;在藝術上,詩人以簡淡的文字傳出景物和人物的風神,表現豐富的情意,給人以言簡意賅、語淡味醇、意境清遠、韻致流溢的感受。 
  縱觀全詩,氣勢不凡,色彩清幽素淡,神韻自然貫通,詩人用「晚泊潯陽」的所見、所聞、所思,表露了對隱逸生活的追慕。    
  宿業師山房期丁大不至 
  孟浩然 
  夕陽度西嶺, 
  群壑倏已暝。 
  松月生夜涼, 
  風泉滿清聽。 
  樵人歸欲盡, 
  煙鳥棲初定。 
  之子期宿來, 
  孤琴候蘿徑。 
  孟浩然詩鑒賞 
  詩人先後描繪夕陽西下、群壑昏暝、松際月出、風吹清泉、樵人歸盡、煙鳥棲定等生動的意象,渲染環境氣氛。隨著景致的流動,時間在暗中轉換,環境越來越清幽。孟浩然在山水詩中,很善於表現自然景物在時間中的運動變化。讀他的詩,如同在觀看鏡頭不斷轉換的電影。 
  這首詩所描繪的自然景物形象,不僅僅準確地表現出山中從薄暮到深夜的時態特徵,而且融統著詩人期盼知音的心情。特別是「松月生夜涼,風泉滿清聽」兩句,寫詩人見松月而覺夜涼,聽見泉而感山幽,細緻入微地傳達出日暮山間聽泉時的全部感受,很有韻味。全篇前六句都是融情入景,到了第七句,才點出「之子期宿來」,然後在第八字再點出一個「候」字。 
  「孤琴候蘿徑」,以「孤」修飾琴,更添了孤清之感。 
  孤琴的形象,兼有期待知音之意。而用「蘿」字修飾「徑」,也似有意似無意地反襯詩人的孤獨。因為籐蘿總是互相攀援、枝蔓交錯地群生的。這一句詩,在整幅山居秋夜幽寂清冷的景物背景上,生動地勾勒出了詩人的自我形象。使人如見這位風神散朗的詩人,抱著琴,孤零零地佇立在灑滿月色的蘿徑上,望眼欲穿地期盼友人的到來。詩的收尾非常精彩。使詩人深情期待知音的形象如在我們眼前。    
  自洛之越 
  孟浩然 
  遑遑三十載, 
  書劍兩無成。 
  山水尋吳越, 
  風塵厭洛京。 
  扁舟泛湖海, 
  長揖謝公卿。 
  且樂杯中物, 
  誰論世上名。 
  孟浩然詩鑒賞 
  孟浩然四十歲到長安應舉不第,大約在開元十六年( 729 )到東都洛陽遊覽。在洛陽滯留了半年多,次年秋,從洛陽動身漫遊吳越(今江蘇浙江一帶)。這首詩就作於詩人從洛陽往游吳越前夕,故詩題作「自洛之越」。 
  詩頭兩句回顧自己的過去。遑遑,忙碌的樣子。 
  出自《列子》「遑遑爾競一時之虛榮」。詩人此時四十一歲, 自發蒙讀書算起,舉成數為三十載。《史記》載:項羽年輕的時候,「 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 
  詩中用以自況,說自己三十多年辛辛苦苦地讀書,結果一事無成。其實是憤激之語。 
  「山水尋吳越,風塵厭洛京」,兩句前後倒裝,每句句中又倒裝。本來是因為「厭洛京風塵」,所以「尋吳越山水」。一倒裝,詩句頓時勁健,符合格律,富於表現力。洛京,洛陽長安。一個「厭」字,形象地表現出詩人旅居長安洛陽的惡劣心緒。詩人在長安是求仕,從他在洛陽與公卿的交往看,仍在繼續謀求出仕。但是,半年多的奔走毫無結果,以致詩人終於厭煩,想到吳越尋山問水,洗除胸中的鬱悶。 
  「扁舟泛湖海」是「山水尋吳越」路線的具體化。 
  詩人游吳越的路線是,乘船從洛陽出發,經汴河而入運河,經運河達於杭州(越中)。詩人計劃要游太湖,泛海游永嘉(今浙江溫州),因此湖海並非泛泛之辭。 
  公卿,指達官顯貴。古代百姓見公卿要行叩拜的大禮,而詩人告別他們卻用平輩交往的禮節—— 長揖,作個大揖,表現出詩人平交王侯的氣概。詩人一生為人傲岸,「長揖謝公卿」表現的也正是這種傲岸。詩人並不因為求仕失意,就向公卿搖尾乞憐,因此李白說他「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贈孟浩然》)! 
  「且樂杯中物」,借用陶淵明《責子詩》「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末尾兩句暗用張翰的話:「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晉書·文苑·張翰傳》)大意說:「 我且喝酒樂我的,管他什麼名不名。 
  這也是憤激之辭。詩人素有強烈的功名心,希望象鴻鵠那樣搏擊長空,一展宏圖。但是,懷才不遇,不被賞識,報國無門,只好去遊山玩水。 
  這首詩既寫了自洛赴越之事,又抒發了詩人的失意憤懣之情,同時刻劃了一個落拓不羈,傲岸不群的抒情主人公形象。這首詩詞旨深厚,感情表達恰如其分。詩人原本滿腹牢騷,但表達時處處自怨自艾,而流落不偶的遭際卻不言自明。 
  詩在選材和佈局上獨具匠心。中間兩聯扣題,實寫自洛赴越,把洛陽與吳越聯繫起來,具體而開闊。 
  中間兩聯意思連接很緊,首尾跳躍很大。首聯總結自己勤勉失意的一生,尾聯表明自己對人生的態度。兩聯從虛處著筆,氣象悠遠闊大。    
  登望楚山最高頂 
  孟浩然 
  山水觀形勝, 
  襄陽美會稽。 
  最高唯望楚, 
  曾未一攀躋。 
  石壁疑削成, 
  眾山比全低。 
  晴明試登陟, 
  目極無端倪。 
  雲夢掌中小, 
  武陵花處迷。 
  暝還歸騎下, 
  夢月映深溪。 
  孟浩然詩鑒賞 
  這首詩是經游之作。開元二十年夏,孟浩然游越回故鄉襄陽。返鄉不久,他登覽了襄陽城南八里的望楚山。望楚山是襄陽城一帶最高的山,傳說周代秦與齊、韓、魏攻楚,曾經登此山以望楚,後人便稱此山為望楚山。 
  詩以議論發端。開始兩句說,要論山水的優美,我認為襄陽遠遠勝過會稽(今浙江紹興市)。會稽是古代越國的都城,以山水秀麗著稱。孟浩然剛從越地而歸,拿襄陽山水與會稽比較,是很自然的。首聯傳達出山是故鄉美的熱愛故鄉之情。筆鋒一轉,詩人的筆落在望楚山上。孟浩然喜愛遊覽,一生踏遍了襄陽的山山水水,這座望楚山卻一直沒有登覽過。寫未登望楚山,是為了下文寫登望楚山。這樣寫是突出望楚山在詩人心中的地位。 
  五六句寫遠望望楚山。望楚山的石崖象刀劈那樣陡峭,周圍的山都伏在望楚山腳下。詩前句用比喻,後句用比較,表現望楚山的陡和高。 
  七句到十句寫登望楚山。在晴朗的天氣裡登上望楚山,極目遠眺,一直看到天的盡頭。從看得遠寫望楚山的高,這是從虛處落筆,讓讀者充分發揮想像,後兩句再從實處寫。極目南望,巨大的雲夢澤只有巴掌大小,而桃花源隱在迷迷濛濛的花中。雲夢是中國古代最大的湖泊,橫於大江南北,方圓九百里。武陵在今湖南常德市。陶淵明《桃花源記》:「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沿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 
  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志,遂迷,不復得路。」 
  襄陽是今天湖北襄樊市,即使望得再遠,也不可能望見湖南的夢澤和桃源,而且滄桑變換,唐時雲夢已大多成為陸地,名存實亡。詩利用視覺的近大遠小,把千里大的雲夢縮成巴掌大小,把本來不可見的桃花源寫得隱約可見,正是通過想像與誇張,渲染望楚山之高。一般詩寫山高都是盡力誇張山如何高聳入雲,而這裡將雲夢武陵縮小,作為望楚山的陪襯,不落窠臼,別有意趣。這樣,詩在表現望楚山高的同時,也表現出詩人的高遠博大的胸襟。這兩句詩文辭優美,詩意盎然。 
  入夜,詩人才下山回家,足見詩人遊興之高,足見望楚山之令人流連忘返。接著詩人又由下山宕開,為我們展現了一幅月夜山溪圖:駿馬踏著銀色的月光,從山上奔馳而下;月兒透過薛蘿映在深深的溪流上,宛如沉璧。 
  詩以描寫望楚山的高峻和登山的所見,描繪襄陽的江山形勝之美。詩格調沖淡,就中又「文采豐葺」 
  (殷璠《河岳英靈集》),顯出似淡實腴,「采秀內映」(同上)的特色。    
  聽鄭五愔彈琴 
  孟浩然 
  阮籍推名飲, 
  清風坐竹林。 
  半酣下衫袖, 
  拂拭龍唇琴。 
  一杯彈一曲, 
  不覺夕陽沉。 
  余意在山水, 
  聞之諧夙心。 
  孟浩然詩鑒賞 
  鄭五愔,即鄭愔。排行第五。阮籍為三國時魏人,博極群書,嗜酒,善彈琴。步兵廚營人善釀酒,藏有酒三百斛,他就請求到那兒當步兵校尉。常與嵇康、山濤、劉伶、阮鹹、向秀、王戎七人聚集在竹林下喝酒,肆意酣暢,世稱竹林七賢。首句以阮籍比鄭愔,說鄭愔象阮籍一樣以善飲出名,如今在清風裡,在竹林下坐著豪飲。竹林是用典,也是寫實。 
  三四句寫鄭愔喝得半醉的時候,放下衣衫的長袖,把琴擦擦,開始鼓琴。古人衣袖特長,一般挽著,故云「下衫袖」。龍唇琴,古代琴名。《古琴疏》記載,漢末荀淑有架龍唇琴,一天下大雨不見了。三年後下大雨,有條黑龍飛入李膺家中,李膺一看,是荀淑的琴,就把它送還給荀淑。詩以龍唇琴借指鄭愔的琴名貴。 
  五六句說鄭愔一邊飲酒,一邊彈琴。彈著彈著,不知不覺太陽已經落山。一杯彈一曲是描寫鄭愔邊飲邊彈的氣派。下句表現鄭愔琴藝高超,大家沉浸在美妙的琴聲中,光陰流逝,而渾然不覺。孟浩然本人也非常善琴,他的琴藝曾得到著名道士參寥的讚賞,連孟浩然也陶醉在鄭愔的琴聲中,足見鄭愔的琴藝確實精妙。 
  鄭愔的琴藝得到孟浩然的欣賞,他的琴音引起孟浩然的共鳴。浩然志在山水,鄭愔的琴音也志在山水,二人志趣相投。春秋時,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鍾子期說:「 妙呵,聽你的琴,眼前就出現巍巍的泰山。」 伯牙志在流水,鍾子期說:「妙呵,聽你的琴,就好像滔滔的江河!」詩人表示自己喜歡山水,不願仕進。 
  借用伯牙鍾子期的故事,說鄭愔與自己思想志趣相投。 
  一般寫彈琴的詩,或渲染琴聲的美妙,或感歎琴師的身世,而孟浩然通過對聽琴的描寫,勾劃出一位善琴好飲,放浪瀟灑,飄然出塵的高士形象。詩用「半酣下衫袖,拂拭龍唇琴」的細節表現鄭愔的豪放曠達,用酒、清風、竹林、琴、夕陽烘托其高潔;結尾以自己的高蹈,來表現鄭愔的高蹈,展示人物的內心境界。寫完彈琴,詩中的人物也就呼之欲出了。    
  登江中孤嶼贈白雲先生王迥 
  孟浩然 
  悠悠清江水, 
  水落沙嶼出。 
  回潭石下深, 
  綠篠岸傍密。 
  鮫人潛不見, 
  漁父歌自逸。 
  憶與君別時, 
  泛舟如昨日。 
  夕陽開晚照, 
  中坐興非一。 
  南望鹿門山, 
  歸來恨如失。 
  孟浩然詩鑒賞 
  王迥,號白雲先生,孟浩然的好友。家住襄陽鹿門山,有時賣藥。是一位隱居的高士。孟浩然也一生未出仕,二人都徜徉高蹈,交誼深摯。 
  詩可分三部分。前六句為一部分,描寫漢江泛舟和登江中孤嶼。先寫潮水退後,清悠悠的漢水中,小島顯得更加突兀。這兩句詩扣題面而不直接寫登孤嶼,而只以「水落沙嶼出」暗示。緊接著寫漢江:大石下的回水潭,深不可測。岸邊的翠竹,密密匝匝。傳說中的鮫人,潛伏在水中。江上的漁父唱著歌兒,怡然自得。張華《博物誌》載:「南海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績,其眼能泣珠。」詩人將漢江、漢江兩岸的景色、傳說中的鮫人、江上的漁父交織在一起,多角度地表現漢江的神奇美麗。既寫游漢江,同時也為後文回憶與王迥泛舟作鋪墊。 
  第二部分共四句,回憶與王迥游江和登江中孤嶼。 
  詩的大意是這樣:回想起與你分別的時候,我們一起泛舟的情景,彷彿昨天的事情。在夕陽的晚照中,我們坐在孤嶼上,興致勃勃。興非一,興致無窮,不一而足,由於有第一部分作鋪墊,這裡只以「夕陽」一句景語,「中坐」一句情語,就將兩人一起遊覽的情景,清晰地展現在眼前。 
  最後兩句為第三部分,抒寫詩人對王迥的思念。 
  因為思念王迥,遙望王迥住的鹿門山。回到家中,仍然悵然若失。詩以美麗的漢江為背景,以游漢江為情節,把相思的感情通過具體的生活抒寫出來,真摯而又綿長。結構上以游漢江開始,以歸家作結,中間插入一次游漢江的回憶,全詩渾然一體,一氣呵成。如同一篇優美的抒情散文。    
  萬山潭作 
  孟浩然 
  垂釣坐磐石, 
  水清心亦閒。 
  魚行潭樹下, 
  猿掛島籐間。 
  游女昔解佩, 
  傳聞於此山。 
  求之不可得, 
  沿月棹歌還。 
  孟浩然詩鑒賞 
  萬山,在襄陽西北,漢水南岸,又名漢皋山。此地環境清幽,為襄陽名勝,又有神女解佩的傳說,更增添了一層迷人的色彩。浩然常游此地,詩集中就有三首於此得題。「萬山潭」,指山旁江水深曲處。 
  首聯寫詩人沖淡的心情和垂釣之樂。垂釣本身,已樂在其中,何況靜坐磐石之上?「坐」字一字,更顯安閒。且潭水清澈,與閒適的心境相默契。詩中未提一個樂字,但樂字已融入閒淡之中。 
  頷聯,所謂「魚行潭樹下」,似不合理,蓋魚是水中之物,豈能行之於樹下?細細體味,就可理解潭側之樹高於潭中之魚,且樹影映入潭水之中,魚兒翕翕游動,自由自在。故「魚行潭樹下」。在這裡,詩人雖沒有正面描寫樹的倒影,但卻可以領悟出樹的倒影的蕩漾美,與游魚的動態美相互參差,更顯出美的多樣性。且「魚行」與「猿掛」,一低一高,遙相呼應,更拓展出空間的距離美。「潭樹下」與「島籐間」,一潭一島,一樹一籐,一下一上,也顯示出對稱美。 
  頸聯借本地典故抒發情懷。曹植《洛神賦》中說: 
  「交甫之棄言兮,悵猶豫而狐疑。」意思是鄭交甫曾游於萬山,巧遇兩個遊山的神女,羨慕不已,向神女索取佩帶上的飾物,游女解佩贈之,但霎時,游女及佩飾均不見。鄭交甫悵惘良久。這個美麗的神話,為萬山潭增添了迷人的風采,也觸動著詩人的心弦,並自然地引出下句詩來。 
  尾聯寫心中嚮往,求之不得,於是月下放歌,乘舟而返。游女解佩的故事,給詩人以無窮的遐思。詩人不禁悠然神往。「沿」字,用得亦極其神妙,更增添了月兒的動態美,表明不僅僅是一點月色,而是沿途通明,明月滿舟,銀輝一路,歌聲不絕。此情此景,令人嚮往! 
  全詩有動有靜。首、頷二聯,以靜為主,寓動於靜;頸、尾二聯,以動為主,寓靜於動。沖淡之風,顯隱於動靜之中。聞一多說:「真孟浩然不是將詩緊緊的築在一聯或一句裡,而是將它沖淡了,平均的分散在全篇中,」「甚至淡到令你疑心到底有詩沒有。」 
  (《唐詩雜論》)所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嚴羽《滄浪詩話·詩辯》),正是此中境界的寫照。 
  載說:「詩品出於人品」(《藝概·詩概》)。 
  孟浩然的人品是怎樣的呢?王士源說他「骨貌淑清、風神散朗。救患釋紛、以立義表。灌疏藝竹,以全高尚。」(《孟浩然集序》)王維在絹本上繪製的孟浩然肖像「頎而長,峭而瘦,..風儀落落,凜然如生。」 
  (《韻語陽秋》引張洎題識)可見,孟浩然的人品可用風清骨峻四個字來形容。它體現在孟氏詩中,就澆鑄出孟浩然的詩品。 
  正如聞一多所說,《萬山潭作》一詩,這是詩的孟浩然,又是孟浩然的詩。詩人的心境是多麼悠閒、清靜、曠達、淡泊啊!詩人的形象是何其「風神散朗」、「風儀落落」啊!這真是詩如其人、人即其詩了。孟浩然所創造的人入其詩、詩顯其人的最高境界就是沖淡。 
  孟浩然和王維,都推崇沖淡,卻各有千秋。胡應麟在《詩藪》中說:「 浩然清而曠,..王維清而秀。」 
  可見,王、孟雖同樣具有沖淡中「清」的特點,王維偏重秀字,孟浩然偏重一個曠字。王維的《青谿》,雖然寫了素、閒、清、澹,但從「聲喧亂石中,色靜深松裡。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葦」的詩句中,卻可看見大自然的秀麗景色。孟浩然的《萬山潭作》,雖然也寫了清、閒,但從神寄游女、歸舟放歌的情境中,我們卻可窺見他的曠達情懷。    
  游精思觀回王白雲在後 
  孟浩然 
  出谷未亭午, 
  至家已夕曛。 
  回瞻下山路, 
  但見牛羊群。 
  樵子暗相失, 
  草蟲寒不聞。 
  衡門猶未掩, 
  佇立待夫君。 
  孟浩然詩鑒賞 
  「精思觀」,在襄陽附近。「王白雲」為孟浩然同鄉好友王迥,號白雲先生,與孟浩然多有唱和。 
  這首精思觀紀游之作,歷來被推為沖淡的標本。 
  正如聞一多所評論:「 淡到令你疑心到底有詩沒有。」 所謂淡到令你疑心到底有詩沒有是指詩人將詩意完全消融於平淡的字句中,以致「羚羊掛角,無跡可求」。 
  「出谷未亭午,到家已夕曛,是說未午離觀,傍晚還家。說明路途不是很遠。由詩題可以知道,詩人與王白雲結伴同游,途中兩人走失,直到回家,才發現「王白雲在後」。弄得孟浩然佇立「衡門」(簡陋的門,語出《詩經·陳風》),大為著急—— 雖然詩中沒有明說。 
  因此,全詩從第二聯起,在寫景中就充溢著一種企盼之情。「回瞻下山路,但見牛羊群」,回首歸路只見牛羊,是指不見王先生的影兒。詩人化用《詩經·王風·君子於役》「日之夕矣,牛羊下來」之語,十分微妙地暗示了「君子於『役』,如之何勿思」的盼望歸來之意。「樵子暗相失,草蟲寒不聞」,則是無所依傍的寫景。樵夫隱沒於夜色,草蟲吞聲於深秋,一失影,一失聲,透露出的都是若有所失的神情。「衡門猶未掩」,是因為之子猶未歸。於是先歸者還在悵望,「佇立待夫君」。「夫君」,如同「之子」,翻譯成大白話就是「您這位老先生」,一種發生在親友之間的關切加埋怨,情見乎辭。 
  「淡到看不見詩」,是現象。「真孟浩然不是將詩緊緊的築在一聯或一句裡,而是將它沖淡了,平均地分散在全篇中」(聞一多),這才是孟詩的本質。    
  送朱大入秦 
  孟浩然 
  遊人五陵去, 
  寶劍值千金。 
  分手脫相贈, 
  平生一片心。 
  孟浩然詩鑒賞 
  這是一首送別詩,朱大名去非。 
  首句「遊人五陵去」「遊人」,強調其浪游者的身份。「五陵」本為漢高祖長陵、惠帝安陵、景帝陽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都在長安,詩中用作長安的代稱。京華之地,是遊俠雲集之處。「寶劍值千金」,惜別贈別乃知之所為這句詩本為曹植《名都篇》詩句,這裡信手拈來,不僅強調寶劍本身的價值,而且有身無長物的意味。這樣的贈品,將是何等珍貴,豈可等閒視之!詩中寫贈劍,有一個誰贈誰受的問題。從詩題看,本可順理成章地理解為作者送朱大以劍。而從「寶劍」句緊接「遊人」言之,似乎還可理解為朱大臨行對作者留贈以劍。在送別時,雖然只能發生其中一種情況;但入詩時,詩人的著意唯在贈劍事本身,似乎已不太注重表明孰失孰得。這反而耐人尋想。 
  千金之劍,分手脫贈,大有疏財重義的慷慨之風。 
  不禁令人聯想到一個著名的故事,那便是「延陵許劍」。 
  《史記·吳太伯世家》載,受封延陵的吳國公子「季札之初使,北過徐君。徐君好季札劍,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為使上國,未獻。還至徐,徐君已死,於是乃解其寶劍,系之徐君塚樹而去。」季札掛劍,其節義之心固然可敬,但畢竟已成一種遺憾。「分手脫相贈」, 痛快淋漓。最後的「平生一片心」,語淺情深,似是贈劍時的贈言,又似贈劍本身的含義—— 即不贈言的贈言。只說「一片心」而不說一片什麼心,妙在含渾。卻更能激發人海闊天空的聯想。那或是一片仗義之心,或是一片報國熱情,..。總而言之,它表現了雙方平素的仗義相期,令人咀嚼,轉覺其味深長。 
  浩然性格中也有豪放的一面。唐人王士源在《孟浩然集序》中稱他「救患釋紛,以立義表」,「交遊之中,通脫傾蓋,機警無匿」,《新唐書·文藝傳》謂其「少好節義,喜振人患難。」那麼,這首小詩所表現的慷慨激昂,也就不是偶然的了。    
  夏日南亭懷辛大 
  孟浩然 
  山光忽西落, 
  池月漸東上。 
  散發乘夕涼, 
  開軒臥閒敞。 
  荷風送香氣, 
  竹露滴清響。 
  欲取鳴琴彈, 
  恨無知音賞。 
  感此懷故人, 
  終宵勞夢想。 
  孟浩然詩鑒賞 
  這首詩抒寫夏夜水亭納涼的清爽閒適和對友人的懷念。是孟浩然的五古名篇。 
  這是一首五言古詩。五言古詩的語言風格一般要求古樸、粗拙,以便獲得一種類似漢魏古風的古樸森茂韻致。但孟浩然在這首詩裡所要抒寫的,是一種清爽閒逸、其中夾著淡淡惆悵的情緒,就不便採取樸拙、拗峭的語言了。因此,詩人在寫法上有意吸取了五言近體詩的音律美和形式美的長處。首先它不用散體單行,而在中間六句採取似對非對的句式,使語言比較整飾,具有樸素的形式美。其次,注意語言的平易、淺近,聲音的響亮動聽,使人讀起來琅琅上口,再次,在韻腳方面,它有意採用宏亮級的「江陽」部韻,清亮爽口、鏗鏘悅耳。而為了保持古詩的特色,詩中不用平聲韻,全部押仄聲韻。全篇五個韻,除了第一韻「上」字是去聲外,其餘「敞」、「響」、「賞」、「想」、全是上聲。加強了詩的音樂美。由於上聲字誦讀時聲音是從高往低,又由低向高,給人以悠揚起伏的感覺,用它們作韻腳,使節奏較為舒緩,很契合這首詩所抒寫的悠閒自得情緒。更充分地表現了題旨。 
  這裡還想指出,詩中的「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二句,沈德潛在《唐詩別裁》中評論說「一時歎為清絕」,除了景色美之外,同它們的音樂美也大有關係。詩句中的去聲字「送」和「淡」,特別是入聲字「滴」,聲情並妙。讀到這個「滴」字,真使人感到唇吻之間有竹露清脆地然而又是細微地滴落的清響。 
  對於孟浩然詩歌語言音調的和諧優美,古代詩論家早已有人認識到了。南宋的嚴羽說:「孟浩然之詩,諷詠之久,有金石宮商之聲。」(《滄浪詩話·詩評》) 
  明代陸時雍在《詩鏡》總論中也讚揚孟詩「語氣清亮,誦之如泉流石上,風來松下之音。」清朝翁方綱則云: 
  「讀孟公詩且毋論懷抱,毋論格調,只其清空幽冷,如月中聞磬,石上聽泉。」(《石洲詩話》卷一) 
  詩歌語言的音樂美,作為流動的情感的節奏、音響的表現,能夠深深地打動人心,從而表現、加強和昇華詩的抒情美。而孟浩然的許多詩之所以被人們廣為傳誦,正在於它們使外在的音樂美與內在的抒情美達到了高度的融合。 
  除了音樂美,這首詩鮮明地體現了浩然詩「遇景入詠不拘奇抉異」(皮日休)的藝術特色。詩人以細膩入微,清新絕妙的景物描寫,創造了清幽散淡的意境。    
  宿建德江 
  孟浩然 
  移舟泊煙渚, 
  日暮客愁新。 
  野曠天低樹, 
  江清月近人。 
  孟浩然詩鑒賞 
  這首詩通過描繪江景寄寓客愁鄉思。詩人很自然地攝取適於表達旅途孤寂、飄泊之感的眼前景物,採用白描的手法,著墨輕淡地寫來,卻傳達出了真切的情意。 
  這首詩通過細緻傳神的景物描寫,揭示出客觀事物的特殊聯繫,同時表達了自己的獨特感受。詩人先描繪暮靄迷濛的江邊洲渚,指出夜宿建德江的時間、地點。接著,更具體地描寫泊舟煙渚上所見的江天景色。先寫遠景,再寫近景,層次分明。「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兩句,是很精彩的景句。因為原野空曠,視野廣闊,以致造成遠天低於近樹的錯覺,因為江水清澈,月影浮蕩在江中,人在船上,江月彷彿和人更接近了。這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景致,詩人只以十個字,便細緻、逼真地描繪出來了。沒有銳敏的觀察力和白描傳神的表現力,就不可能把由於野曠和江清而引起的天與樹、月與人的關係變化,描繪得那麼準確、生動。 
  從借景抒情的角度看,詩人不只是一般地融情於景,而是把所要抒寫的思鄉之情,有層次地、逐層深入地通過景物揭示出來。旅客遇到秋天,最容易觸動愁思,這是第一層;這第一層詩人沒有正面表現,而是從「野曠」、「江清」中透露的。在暮色蒼茫中泊舟江渚,因為日暮而引出新愁,這是第二層。野曠造成天遠的感覺,使旅人感到鄉關萬里,歸程遼遠;又因為野曠,萬籟俱寂,更使行客覺得旅途孤寂淒涼,這是第三層。由於江水清澈,益覺明月近人,見明月而倍加思念故鄉,這是第四層。詩人由遠及近地描寫景色,卻把自己的羈旅愁情由淡而濃、由淺入深地傳達出來。 
  從章法結構來看,絕句要寫得好,必須在結句收束得住,創造出完整的意境,不能使人讀後感到有始無終,所以一般人寫絕句都是採用一起二承三轉四合的章法,把轉折點放在第三句。但這一首章法很特別,它以三、四兩句作對結束,卻把轉折放在第二句末三字。詩人巧妙地借「客愁新」三字點出了題旨,猶如畫龍點睛般點出了詩眼,三四句只是以景烘襯這三個字。這樣,到了對結的三、四句,詩的旨意都表達清楚、完整了。    
  早寒有懷 
  孟浩然 
  木落雁南度, 
  北風江上寒。 
  我家襄水曲, 
  遙隔楚雲端。 
  鄉淚客中盡, 
  歸帆天際看。 
  迷津欲有問, 
  平海夕漫漫。 
  孟浩然詩鑒賞 
  這是一首抒情詩。大約是詩人漫遊長江下游時所作。 
  「木落雁南度,北風江上寒」,這兩句是寫景。 
  詩人抓住了當時帶有典型性的事物,點出季節。木葉漸脫,北雁南飛,這是最具代表性的秋季景象。但是單說秋,還不能表現出「寒」,詩人又以「北風」呼嘯來渲染,這就點出了題目中的「早寒」。 
  落木蕭蕭,鴻雁南翔,北風呼嘯,天氣寒冷,詩人活畫出一幅深秋景象。置身於這種環境中,很容易引起悲哀的情緒,何況詩人正遠離故土,又陷入出仕入仕的矛盾之中。 
  這是一種「興」起的手法,詩很自然地進入第二聯。面對眼前景物,思鄉之情,油然而生。「襄水」,亦即「襄河」。漢水在襄陽一帶水流曲折,因此詩人以「曲」概括之。「遙隔」兩字,不僅表明了遠,而且指出了兩地隔絕,不能歸去。這個「隔」字,已透露出思鄉之情。詩人家住襄陽,古屬楚國,因此詩中稱「楚雲端」,既能表現出地勢之高(與長江下游相比),又能表現出仰望之情,可望而不可即,也能傳達出思鄉的情緒。「我家襄水曲,遙隔楚雲端」,看來句意平淡,但細細品味,是很能體味到詩人的匠心。 
  第二聯透露一些思鄉的消息,但並未點明;第三聯的「鄉淚客中盡」,不僅點明了鄉思,而且把這種感情一洩無餘了。不僅自己這樣思鄉,而且家人也在盼望著自己的歸去,遙望著「天際」的「歸帆」。家人的盼望,自然只是想像,卻使思鄉的感情,襯托得更為強烈了。 
  「迷津欲有問」,是用《論語·微子》孔子使子路問津的典故。長沮、桀溺是隱者,而孔子則是積極入世的人。長沮、桀溺不說津(渡口)的所在,反而嘲諷孔子棲棲遑遑、奔走四方,以求見用,引出了孔子的一番慨歎。雙方是出世與入世的衝突。而孟浩然本為襄陽隱士,如今卻奔走於東南各地(最後還到長安應進士舉),把隱居與出仕的矛盾集於一身,而這種矛盾又無法解決,故以「平海夕漫漫」作結。滔滔江水,與海相平,漫漫無邊,加之天色陰暗,已至黃昏。這種景色,充分烘托出詩人迷茫的心情。 
  本詩二、三兩聯都是自然成對,毫無雕琢痕跡。 
  第二聯兩句都是指襄陽的地位,信手拈來,就地成對,極為自然。第三聯「鄉淚」是情,「歸帆」是景,以情對景,扣合自然,充分表達了詩人的感情。最後又以景作結,把思歸的哀情和前途渺茫的愁緒都寄寓在這迷茫的黃昏江景中了。    
  留別王維 
  孟浩然 
  寂寂竟何待, 
  朝朝空自歸。 
  欲尋芳草去, 
  惜與故人違。 
  當路誰相假? 
  知音世所稀。 
  只應守寂寞, 
  還掩故園扉。 
  孟浩然詩鑒賞 
  第一聯寫落弟後的景象:門前冷落,車馬稀疏。 
  「寂寂」兩字,既是寫實,又是寫虛,既表現了門庭的景象,又表露了詩人的心情。一個落第士子,沒有人願理會,只有孤單單地「空自歸」了。在這種情形下,長安雖好,也沒有什麼可留戀的。 
  第二聯寫惜別之情。「芳草」一詞,出自《離騷》本用以比喻忠貞,而孟浩然則用以比喻自己歸隱的理想。「欲尋芳草去」,表明他決定歸隱了。「惜與故人違」,表明了他同王維友情的深厚。一個「欲」字,一個「惜」字,充分地表現出詩人思想上的矛盾與鬥爭,同時也深刻地反映出詩人的惜別之情。 
  「當路誰相假,知音世所稀」兩句,說明歸去的原因。語氣沉鬱,充滿了怨憤之情。一個「誰」字,反詰得頗為有力,說明他切身體會到世態炎涼、人情如水的滋味。能瞭解自己心事,賞識自己才能的人,只有王維,這的確是太少了!一個「稀」字,準確地表現了知音難遇的社會現實。這在封建社會裡是具有典型意義的。 
  這一聯是全詩的重點,給全詩帶來一種強烈的怨懟、憤懣的氣氛。真摯的感情,深刻的體驗,是頗能感動讀者的,特別是對於那些有類似遭遇的人,更容易引起共鳴。從結構上考慮,這一聯正是全詩的樞紐。 
  由落第而思歸,由思歸而惜別,從而在感情上產生矛盾,這都是順理成章的。正是因為認識到「當路誰相假,知音世所稀」這一冷酷的現實,自知功名無望,才下定決心再回襄陽隱居。這一聯正是第四聯的依據。 
  「只應守寂寞,還掩故園扉」,表明了歸隱的堅決。「只應」二字,是耐人尋味的,它表明了在詩人看來歸隱是惟一應該走的道路。所以決然地「還掩故園扉」了。 
  這首詩不事藻飾,語句平淡,近似口語。對偶也不求工整,卻極其自然,毫無斧鑿痕跡。然而卻把落第後的心境,表現得頗為深刻。言淺意深,頗有餘味,耐人咀嚼。    
  與顏錢塘登樟亭望潮作 
  孟浩然 
  百里聞雷震, 
  鳴弦暫輟彈。 
  府中連騎出, 
  江上待潮觀。 
  照日秋雲迥, 
  浮天渤澥寬。 
  驚濤來似雪, 
  一坐凜生寒。 
  孟浩然詩鑒賞 
  這是一首山水詩,顏錢塘:指錢塘縣令顏某,不詳其名。古人習慣以地名稱該地行政長官。錢塘:舊縣名,唐時縣治在今浙江杭州市錢塘門內。樟亭:在錢塘縣城外的一個觀潮亭子,今已不存。 
  「百里聞雷震,鳴弦暫輟彈」。未見江潮,先聞其聲。潮聲巨大,猶如雷震,並且震動百里。首句五個字渲染出江潮的磅礡氣勢。詩的起句先聲奪人,很有力量。次句,句意是描述縣令暫停公務前往觀潮,字面上卻以「鳴弦輟彈」出之,巧妙地造成以弦聲反襯潮聲,使人感到在江潮的巨大聲勢下,弦聲瘖啞了。 
  這句暗用孔子弟子寵子賤任單公縣縣令時,鳴琴不下堂而把縣城治理好的典故,稱讚顏錢塘善理政。三、四句寫縣衙門內連騎湧出,急速趕到江岸上觀潮,進一步渲染氣氛。五、六句「照日秋雲迥,浮天渤澥寬」,描繪錢塘江潮到來的壯麗景象。但詩人仍不是直接寫潮,而用日光、秋雲、天空、大海烘托。上句以秋雲迥襯托江潮遠遠而來,下句借浮天渤澥反映潮的浩闊,充分地表現出大潮澎湃動盪的偉力。到了第七句,「驚濤來似雪」,才正面描繪江潮湧來,噴雪濺珠,令人驚心動魄!但立刻又以「一坐凜生寒」收束全篇,戛然而止。「凜生寒」呼應著「來似雪」,從觀潮人的觸覺感受來寫,尤為奇警,使讀者也感到江潮撲面而來,凜然生寒。 
  這首詩層層渲染,句句緊湊,結構嚴密,造成逼人的氣勢。孟浩然的山水田園詩,藝術風格基調是清迥沖淡。但正如古人所說,他的詩「沖淡中有壯逸之氣」(《唐音癸簽》引《吟譜》語)。一部分作品,「精力渾健,俯視一切,正不可徒以清言目之」(潘德輿《養一齋詩話》。)這首詩就是屬於意境雄闊的。比起作者描繪洞庭湖的名句「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望洞庭湖贈張丞相》)來,雄壯稍遜,但通篇寫江潮奇景,一意貫之,不像那首前半寫湖景,後半意在干謁。因此,從全篇結構的嚴整和意境的自然渾成來看,卻勝於那一首。 
  一般觀潮詩往往只極力描寫大潮的雄偉壯麗,而這首詩從人和潮兩方面來寫。寫人主要寫聽潮,寫出觀,寫待潮,寫觀潮,寫觀感,寫出了觀潮的全過程。 
  寫潮用了一虛筆一實筆:虛是「百里聞雷震」,從聽的角度寫潮聲;實是「鷺濤來似雪」,正面寫大潮的雄奇偉麗。詩一張一弛,張弛有度,在雄渾壯美中顯出從容瀟灑的氣韻。用「雷震」起調,先是一張。二句接著是言「輟」,一弛。三句言「出」,又是一張。 
  四句言「待」,又是一弛。五六兩句彷彿與潮無關,完全宕開去,是最大限度的弛。七八句將全詩推向最高潮,是最大限度的張。古人說,一張一弛,文武之道。其實也合作詩之道。這首詩利用張弛的原理,高低的變化,寫得波瀾起伏,動人心魄。《吟譜》說孟浩然詩「沖淡中有壯逸之氣」。而這首詩以雄健壯麗為主,我們可以說它是壯逸中有沖淡之氣。    
  夜歸鹿門歌 
  孟浩然 
  山寺鳴鐘晝已昏, 
  漁梁渡頭爭渡喧。 
  人隨沙岸向江村, 
  余亦乘舟歸鹿門。 
  鹿門月照開煙樹, 
  忽到龐公棲隱處。 
  巖扉松徑長寂寥, 
  唯有幽人自來去。 
  孟浩然詩鑒賞 
  這首詩一題《夜歸鹿門山歌》。據《襄陽記》載: 
  「鹿門山舊名蘇嶺山。建武中,襄陽侯習郁立神祠於山,刻二石鹿夾神廟道口,俗因謂之鹿門廟,後以廟名為山名,並為地名也。」孟浩然四十歲後,一度隱居於此。 
  此詩描述了詩人從峴山附近的澗南園家中,夜歸鹿門隱居別墅時一路所見的情景,表達了他悠閒自適的歸隱心情。 
  「山寺鳴鐘晝已昏,漁梁渡頭爭渡喧。」首句寫白晝已盡,黃昏降臨,幽僻的古寺傳來了報時的鐘聲,次句寫沔水口附近的漁梁渡頭人們急於歸家時搶渡的喧鬧,首句表現的是安寧靜謐的環境,次句卻表現喧囂,形成了鮮明而強烈的比照,這是遠離人寰的禪境與喧雜紛擾的塵世的比照。開篇二句寫詩人傍晚江行的見聞。 
  「人隨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歸鹿門。」前句承「漁梁」詩意,是寫村人各自上岸還家;後句承「山寺」詩意,寫自己回到鹿門。這兩句是以人歸引出自歸,作為前文的具體補述。兩種歸途展現兩樣不同的心境,這又是一個比襯,從中表現出詩人與世無爭的隱逸志趣和不慕榮利的淡泊情懷。 
  「鹿門月照開煙樹,忽到龐公棲隱處。」鹿門山的林木本為暮靄所籠罩,朦朧而迷離,山月一出,清光朗照,暮霧竟消,樹影清晰。詩人完全被大自然陶醉,他忘情地攀登著崎嶇的山路,不知不覺間來到了龐公昔時隱居的地方。龐公,即龐德公,東漢隱士。 
  《後漢書·逸民傳》載:「龐公者,南郡襄陽人也。 
  ..荊州刺史劉表數延請,不能屈,..後遂攜其妻子登鹿門山,因採藥不返。」孟浩然仰慕龐公的志節,他在《登鹿門山懷古》中也吟有「昔聞龐德公,採藥遂不返。..隱跡今尚存,高風邈已遠」的詩句。這兩句是寫「夜歸鹿門」一路所見的景物。 
  「巖扉松徑長寂寥,唯有幽人自來去。」山巖之內,柴扉半掩,松徑之下,自辟小徑。這裡沒有塵世干擾、唯有禽鳥山林為伴,隱者在這裡幽居獨處,過著恬淡而寂寥的生活。這兩句是寫回到鹿門隱居之所。 
  這首詩的題材是寫「夜歸鹿門」,讀來頗像一則隨筆素描的山水小記。但它的主題是抒寫清高隱逸的情懷志趣和道路歸宿。詩中所寫從日落黃昏到月懸夜空,從漢江舟行到鹿門山途,實質上是從塵雜世俗到寂寥自然的隱逸道路。詩人以談心的語調,自然的結構,省淨的筆墨,疏豁的點染,真實地表現出自己內心的體驗和感受,動人地顯現出恬然超脫的隱士形象,形成一種獨到的意境和風格。前人說孟浩然詩「氣象清遠,心悰孤寂」,而「出語灑落,洗脫凡近」(《唐音癸簽》引徐獻忠語)。這首七古倒很能代表這些特點。從藝術上看,詩人把自己內心體驗感受,表現得平淡自然,優美真實,技巧老到,深入淺出,是成功的,也是諧和的。也正因為詩人真實地抒寫出隱逸情趣,脫盡塵世煙火,因而表現出消極避世的孤獨寂寞的情緒。 
  這首詩,格調疏淡,從黃昏聞鍾、漁梁晚渡到月開煙樹、夜歸鹿門,次第寫來,如話家常,詩人新鮮的感受,隱者灑脫的形象,也都隨之托出。用韻也很新穎:前四句連用四個平聲韻,句句相押,這在古詩中實屬罕見;後四句以「鹿門」引起,緊接前句的尾詞,是為「頂針法」,並自然轉換成仄聲韻,音節顯得條暢而瀏亮。 
  明人胡震亨《唐音登簽》引徐獻忠評論孟浩然詩的話說:「氣象清遠,心宗孤寂」,「出語灑落,洗脫凡近」。唐人王士源《孟浩然集·序》中說:「浩然文不為仕,佇興而作」,「文不按古,匠心獨妙」。這首七古就體現了這些特點。    
  與諸子登峴山 
  孟浩然 
  人事有代謝, 
  往來成古今。 
  江山留勝跡, 
  我輩復登臨。 
  水落魚梁淺, 
  天寒夢澤深。 
  羊公碑尚在, 
  讀罷淚沾襟。 
  孟浩然詩鑒賞 
  這是一首觸景傷情的感懷之作。峴山,是襄陽名勝,晉代羊祜鎮守襄陽時,常與友人到峴山飲酒賦詩,有過江山依舊、人生短暫的感傷。孟浩然於此弔古傷今,感念自己的身世,再度抒發了感時傷懷的這一古老主題。 
  詩人慨歎「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人類社會總是在發展變化著,長江後浪催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這是不可逆轉的自然法則。過去的一切都已不存,今天的一切很快又會成為過去,古往今來,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時光永在無情地流逝。詩一落筆,就流露出詩人的心事茫茫、無限惆悵。 
  「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詩句清楚地暗寓羊祜故事。登臨峴山,首先看到的就是羊祜廟和墮淚碑。據《晉書·羊祜傳》載,一次,羊祜登峴山,對同游者說:「 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來賢者勝士,登此遠望,如我與卿者多矣,皆湮滅無聞,使人傷悲!」 
  羊祜鎮襄陽頗有政績,深得民心,死後,襄陽人民懷念他,在峴山立廟樹碑,「望其碑者莫不流淚,杜預因名為『墮淚碑』。」 孟浩然登峴山,望碑而感慨萬分,想到了前人的留芳千古,也想到了自己的默默無聞,不免黯然傷情。 
  接著,描述登山所見,「水落魚梁淺,天寒夢澤深。」詩人把視線從羊祜廟暫時移開,遠眺峴山周圍景色。進入眼簾的,是峴山旁日夜流淌的漢水,秋天草木凋零,河水清淺,水落石出,使人感到了水「淺」。 
  看到魚梁洲,自然會聯想到曾與司馬徽、諸葛亮為友,數次拒絕劉表延請的隱士高賢龐德公。更遠處,無邊無際、遼闊廣遠的雲夢澤展現在眼前,天寒水清,冷氣陰森,更感湖泊之「深」。古代「雲夢」並稱,在湖北省的大江南、北,江南為「夢澤」,江北為「雲澤」,後來大部淤積成陸地,今洪湖、梁子湖等數十湖泊,皆為雲夢遺跡。在峴山看不到夢澤,這裡是用來借指一般湖泊和沼澤地。詩人登臨峴山,深秋的凋零,不能不使他有「人生幾何」,「去日苦多」,眨眼又是一年過去,空懷才華卻無處施展的慨歎。 
  「羊公碑尚在,讀罷淚沾襟」一句,蘊含了詩人極其複雜的情感。羊祜是晉初的名將,相隔四百多年,但因為羊祜政績卓著,深得民心,又為國建立了功業,所以羊公碑至今還屹立在峴山上,令人仰慕;而詩人空有匡世濟國的願望,卻報國無門,不得已才以隱逸終了一生,無所作為,死後難免湮滅無聞,這與「尚在」的羊公碑相比,自傷不能如羊公那樣遺愛人間,與江山同不朽,豈不令人感傷?自然就要「讀罷淚沾襟」了。    
  秋登萬山寄張五 
  孟浩然 
  北山白雲裡, 
  隱者自怡悅。 
  相望始登高, 
  心隨雁飛滅。 
  愁因薄暮起, 
  興是清秋發。 
  時見歸村人, 
  平沙渡頭歇。 
  天邊樹若薺, 
  江畔舟如月。 
  何當載酒來, 
  共醉重陽節。 
  孟浩然詩鑒賞 
  這是詩人秋天登覽萬山寄給他的朋友張五的一首五言古詩,描繪了登高遠眺的景色,並抒發了對友人的思念之情。全詩情景交融,渾然一體。情思飄逸而真摯,景物疏淡而優美,是孟詩代表作之一。 
  萬山,又名漢皋山,在今湖北省襄陽市西北十里,孟浩然園廬在峴山附近,與萬山相望。張五,名子容,是孟浩然的同鄉好友,隱居於襄陽峴山附近的白鶴山。 
  開頭兩句點出張五及其隱居之所,然後想像居住於北山白雲深處的張五。晉代陶弘景《詔問山中何所有賦詩以答》詩云:「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北山白雲裡,隱者自怡悅」似由此脫化而來,勾劃出了怡然自樂的隱者的形象。三、四兩句寫登山相望的情思。在晴朗的秋天,詩人登上萬山,遙望隱居在遠山的友人,只看見雁群向天邊飛去。詩人的心也彷彿隨之飛到了友人的身旁。 
  思念之情,躍然紙上。黃昏時分,詩人心頭不禁泛起縷縷愁思。清秋季節愈發勾起詩人登高相望的興致。 
  因此特地寄了這首詩,約他到重陽節同來登高,從而點明了題意。 
  「時見歸村人,平沙渡頭歇。天邊樹若薺,江畔舟如月。」描繪詩人登上高丘,縱目遠眺所見到的景象。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山下暮歸的村人。有的在江邊行走,有的在渡口停歇待渡。紛亂的人群襯托出詩人不見友人的惆悵心情。接著詩人放眼向遠處望去,眼前是一片蒼茫的景色:遠處的樹木顯得很矮小,好像薺菜一樣,而停泊在江邊的小船卻像一彎新月。從而揭示出詩人在朦朧的暮色中感到茫遠、孤寂的心境。 
  這四句詩用樸素的語言,描繪了一幅自然界的景象,自然,平淡,而又富有情味。 
  結尾兩句用「何當」一轉,以「重陽節」照應開頭,寄托了自己的希望,說明了寄詩的原因,表現出他們友情的真摯。 
  這首詩先寫因懷人而登高眺望,然後通過對自然景物的細緻描寫,抒發了對友人的思念之情。詩人善於捕捉一些具有代表性的景物,由近及遠,用寫意法構成了一幅水墨畫。在這幅畫面上,點綴著暮歸村人、平沙渡頭、天邊樹影、江畔小舟,同時將自己的情思融入被描寫的景物之中,從而創造出一個幽遠、淡雅的境界,使人感到淡而有味。    
  望洞庭湖贈張丞相 
  孟浩然 
  八月湖水平, 
  涵虛混太清。 
  氣蒸雲夢澤, 
  波撼岳陽城。 
  欲濟無舟楫, 
  端居恥聖明。 
  坐觀垂釣者, 
  徒有羨魚情。 
  孟浩然詩鑒賞 
  唐玄宗開元二十五年( 737 ),張九齡被李林甫排擠,由右丞相貶為荊州長史。這首詩是張九齡在荊州任上詩人寫給他的。 
  前四句是寫洞庭湖的名句。八月水漲,湖水幾乎與岸平。向湖中看,水天相接,水跟天混合一體,分不清彼此,所以稱「混太清」,「太清」指天。但洞庭湖上的水天相混,與一般的水天相接不一樣。水天相接,還是水是水、天是天,只是人的視力造成的錯覺,這裡的水天相混,是水與天混而不分,在水與天之間的一段虛空已包含在湖水裡,所以是水和天相混了。 
  「氣蒸雲夢澤」,水面上有蒸發出來的水氣,把虛空包含了,這個水氣也把整個雲夢澤都籠罩了。古代的雲夢澤,在湖北省大江南北,江南為夢,江北為雲,方圓八九百里,這裡泛指圍繞著洞庭湖一帶。接著第四句寫洞庭湖波浪的聲勢。宋范致明《岳陽風土記》,稱洞庭「夏秋水漲,濤聲喧如萬鼓」,故稱「波撼岳陽城」。岳陽城在洞庭湖東北岸,那兒的岳陽樓是望洞庭湖的勝地。這四句勾勒出了洞庭湖的壯闊景象和湖波的聲勢。 
  後四句是感懷。「欲濟無舟楫」,《書·說命上》: 
  「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面對洞庭湖,要渡過去卻沒有舟楫,暗喻自己想出仕建功,沒有人引薦。「端居恥聖明」,端居指平居閒處,在聖明時即太平時,閒著不做事是可恥的。《淮南子·說林訓》:「臨河而羨魚,不如歸家結網。」末聯表示空有羨魚的感情,希望對方推薦。這首詩的感懷部分,寫得含蓄,不直白求薦。所用典故,與望洞庭湖密切結合,極為自然,而融化無跡。 
  這首詩僅用四句話就概括出洞庭湖的浩渺氣勢,寫出洞庭湖波濤洶湧的聲勢,抒懷裡又要結合寫景,含蓄不露,雖有所求,但不露求乞相。在寫景上,詩人抓住洞庭湖水勢大的季節,用「八月」來點明,用「湖水平」說明水勢的浩大,開頭樸實而有力。第二句就奇峰突起,概括出洞庭湖的氣魄。洞庭湖的浩渺,不同一般的水天相接,原來是「含虛混太清」,湖上的水氣把天和空都包含進去了。這才捕捉住了它的特點,寫出了它的浩渺的氣勢。如此還不夠,再加上「氣蒸雲夢澤」,水氣的蒸騰把江南江北的雲夢澤都籠罩了。這樣寫,還沒有寫足洞庭湖波濤洶湧的聲勢,於是再加上「波撼岳陽城」,使人感到波濤的聲勢使岳陽城都受到震動似的,這才把洞庭湖的特點寫足了。 
  在抒懷方面,明明是求人引薦,卻沒有一句求薦的話,而是結合洞庭湖的描寫,用「欲濟無舟楫」來暗示,並說自己不出來做事對不起這個時代。對方原是宰相,「舟楫」這個典用得極為得體。    
  夜渡湘水 
  孟浩然 
  客行貪利涉, 
  夜裡渡湘川。 
  露氣聞芳杜, 
  歌聲識採蓮。 
  榜人投岸火, 
  漁子宿潭煙。 
  行侶時相問, 
  涔陽何處邊? 
  孟浩然詩鑒賞 
  這首詩,大約作於開元十五年( 727)之前,游湘桂的路上。詩人三十六歲左右曾到湖南去探望他的好友袁太祝。本詩敘述夜渡湘水時的所見、所感,表現出詩人的淡雅、閒適以及對漁村生活的讚賞。 
  「客行貪利涉,夜裡渡湘川」。詩人為貪趕路程,急於渡河而錯過了宿處,只好在夜裡乘船渡湘水了。 
  詩人用白描手法記述了匆匆趕路的情況,(「利涉」,語出《易經》:「利涉大川。」)同時也點明了題目。 
  「露氣聞芳杜,歌聲識採蓮。」因為是夜渡,對於周圍的一切看不清楚,但是,野草的芳香,卻帶著露水的潮潤撲鼻而來,遠處不時傳來悠揚、清脆的歌聲,那是採蓮女勞動中的歡聲笑語。 
  「榜人投岸火,漁子宿潭煙。」撐船人看到了對岸的光亮,以為是江邊漁村,就把船向火光處駛去,等到了近前,才發現原來是漁人夜宿潭邊,燃起的煙火。這兩句是視覺所見,把漁家生活形象地展現在了讀者面前。 
  「行侶時相問,涔陽何處邊?」一個「時」字,表達出詩人的急切心情。因為詩人急於見到久別的好友,不時地問船夫,涔陽在什麼地方?何時才能到達? 
  連夜行舟詩人還嫌慢,可見他當時心情是何等急切。 
  「涔陽」,在今湖南澧縣涔陽浦。《九歌·湘君》有「望涔陽兮極浦,橫大江兮揚靈」之句,詩人因聯想及此而發問。 
  全詩記敘自然,情感真摯而恬淡,反映漁村生活的寧靜、和樂,描述採蓮女和漁夫的勞動情景,生動真實。    
  彭蠡湖中望廬山 
  孟浩然 
  太虛生月暈, 
  舟子知天風。 
  掛席候明發, 
  渺漫平湖中。 
  中流見匡阜, 
  勢壓九江雄。 
  黕黤凝黛色, 
  崢嶸當曙空。 
  香爐初上日, 
  瀑布噴成虹。 
  久欲追尚子, 
  況茲懷遠公。 
  我來限於役, 
  未暇息微躬。 
  淮海途將半, 
  星霜歲欲窮。 
  寄言巖棲者, 
  畢趣當來同。 
  孟浩然詩鑒賞 
  這首詩是詩人出襄陽、過夏口,準備東遊吳越、淮海途經鄱陽湖時寫的。彭蠡湖,即鄱陽湖,在今江西省境。廬山,在今江西省九江市西南,鄱陽湖口以西,亦名匡山,又稱廬阜。 
  開頭四句寫夜泊湖中,船家預知風訊而張帆待發。 
  廣闊的天空懸掛著一輪明月,在月亮的周圍有一個渾茫的光圈,「月暈而風」,船家預知天將起風,於是就掛上了帆席,等候天明時開船。這裡由天上的月暈寫起,雖然沒有直接點出彭蠡湖,但「渺漫平湖中」,已使煙波浩淼的湖面呈現在讀者的面前了,從而暗示了「望」的地點,緊扣了題目。 
  接著,寫望中所見。這時,天已將曉,船已掛帆在湖中行進,廬山在晨霧的朦朧中出現在詩人的眼前。 
  「中流見匡阜,勢壓九江雄」,廬山突兀而起,矗立在九江之上。它的氣勢壓住了波濤滾滾的江流。這個「壓」字,不僅勾勒出了廬山巍峨高峻的雄姿,也傳達出了廬山雄鎮江濱的神韻。「黕黤凝黛色,崢嶸當曙空。」從色彩上描繪廬山的形象。在微茫的曦色中遠望廬山,看到的是一片青黑的山色,然而高聳的峰巒,在曉空的映襯之下,顯得格外分明,嫵媚動人。 
  這裡「黛」字既點染了蒼翠濃郁的山色,又暗示出凌晨昏暗的天色。隨著時間的推移,太陽漸漸升起來了。 
  這時,廬山又展現出另一番景象:「 香爐初上日,瀑布噴成虹。」在旭日的照耀下,香爐峰更加絢麗多彩;峰下的瀑布,透過陽光的照射,像一條美麗的彩虹懸掛在天空。 
  在這秀麗的景色之中,詩人在想些什麼呢?「久欲追尚子,況茲懷遠公。」他想起了「尚子」和「遠公」。這暗示詩人早就有高蹈出世的思想。尚子,就是尚子平,東漢高士,隱居不仕,等到把兒女婚事辦完後,就與友人漫遊五嶽名山;遠公,指慧遠,他是東晉的高僧,居廬山東林寺。「追」、「懷」二字表達了詩人對這兩位超凡脫俗的隱士高僧的敬仰。 
  「我來限於役」四句,說明自己不能「息微躬」 
  的原因。詩人從故鄉出發,經湘贛,還要到長江下游江浙等地漫遊。現在整個行程才走了一半,而一年的時間卻又快過去了。因此,詩人感歎自己限於行役,來到這裡而無暇停歇。「淮海」、「星霜」這個對偶句,用時間與地域相對,極為工穩而自然,這就更突出了時間與空間的矛盾,從而顯示出作者急迫漫遊的心情。 
  這對「久欲追尚子」兩句說來是一個轉折,表現了隱逸與漫遊的心理矛盾。 
  最後兩句「寄言巖棲者,畢趣當來同。」承「久欲」兩句的意思,是說等到將來自己事畢之後,要來與「巖棲者」共同歸隱,表現出對廬山的神往之情。 
  這首詩由湖中遠望廬山,由望廬山而思歸隱,然而因為「限於役」未能實現「息微躬」的願望。最後歸結到「畢趣當來同」。全詩自然渾成,景象壯闊,誠如潘德輿在《養一齋詩話》中說的:「精力渾健,俯視一切,正不可徒以清言目之。」    
  宿桐廬江寄廣陵舊遊 
  孟浩然 
  山暝聽猿愁, 
  滄江急夜流。 
  風鳴兩岸葉, 
  月照一孤舟。 
  建德非吾土, 
  維揚憶舊遊。 
  還將兩行淚, 
  遙寄海西頭。 
  孟浩然詩鑒賞 
  這首詩在意境上顯得清寂或清峭,情緒上則帶著比較重的孤獨感。詩題點明是乘舟停宿桐廬江的時候,懷念揚州(即廣陵)友人之作。 
  桐廬江即桐江,在今浙江省境內,為錢塘江的上游。詩人孤舟停泊在這裡,江邊月夜,懷念著廣陵(今江蘇省揚州市)的朋友們。 
  黃昏的薄霧籠罩著四野,山色已經暗淡了。曠野的黃昏景色,本來就容易逗起孤客的愁緒,這時又聽到猿猴淒切的鳴叫。在「山暝聽猿」之後加上一個「愁」字,非常簡練,是詩人的深切的感受,為下文埋下伏筆。 
  因為夜幕降臨,遠山看不見了,江水反而在粼粼閃光。山谷間的河流,本來就湍急,在夜晚,兩岸青山黑魆魆的影子,夾著江中的流水,使人感到江水在急速流駛。不說「夜急流」,而說「急夜流」,因為前者只是客觀地說明了夜間江水的流速;用後者詩人的主觀感情也注入到了景色之中,感到夜晚的滄江特別湍急,心事也隨之潮湧。 
  野曠無人,猿聲也停止了。一切在沉寂之中,只有兩邊岸上的樹葉被風吹得悉悉索索地發響,使人心情孤寂而煩亂。夜色和客愁一同向詩人緊壓過來。這時,月亮出來了,皎潔的月亮,獨照在江邊停泊的孤舟上,深夜的寥廓的天宇之下,除了一葉孤舟,什麼也看不到。這一片清冷的月光,使視線更加狹小,心情更加緊縮,蘊蓄的感情也更加集中。 
  詩人寫這些景色,如同信手拈來,毫不雕琢,卻又生動逼真。內心情緒隨著層次分明的景色而浮動,這不能不令人驚歎詩人的駕馭文字的高度技巧。 
  後四句寫愁的具體內容。 
  建德,縣名,為現今浙江省建德縣,在桐江上游。 
  「非吾土」三字,出自王粲《登樓賦》。建安詩人王粲避亂到荊州,在當陽(今湖北省當陽縣)城樓作了這篇賦,其中說到:「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非吾土」,意思是「不是我的家鄉」,詩人借用「非吾土」三字,就概括了全句的內容,表達孤舟漂泊的傷感。建德既無他立足之處,就遙念廣陵還有朋友,曾經有過歡樂的聚會,至少比在這裡孤泊荒江要好,因此就「維揚憶舊遊」。《尚書·禹貢》有一句: 
  「淮海維揚州」, 意思是淮海一帶就是揚州。後用「維揚」代替了揚州。「舊遊」是指過去的朋友。這句詩是倒裝句法,應該是「憶揚州舊遊」,為了適應律詩的格律和對偶而倒置。 
  古代揚州幅員廣闊,東邊一直抵達大海之濱,因此它位置在海的西岸。桐廬江下游稱錢塘江,而後通過運河可達揚州。「還將兩行淚,遙寄海西頭」,是對江水而寄情。在孤寂的處境中,感懷身世,愴然淚下。 
  詩人希望這種痛苦的心情被朋友所瞭解,以求得心靈的慰藉,所以憑藉著江水的千里通波,把眼淚遠遠寄去,表達出感情的深厚和想念的殷切。    
  耶溪泛舟 
  孟浩然 
  落景余清輝, 
  輕橈弄溪渚。 
  澄明愛水物, 
  臨泛何容與! 
  白首垂釣翁, 
  新妝浣紗女。 
  相看似相識, 
  脈脈不得語。 
  孟浩然詩鑒賞 
  開元十八年(730 )冬,詩人孟浩然在長安求仕未成,沮喪地離開長安,在江浙一帶漫遊。一日,泛舟耶溪(在浙江紹興城南二十里若耶山下,北流入鏡湖),傍晚,在溪邊看到了垂釣的老翁,浣紗的村女,他們生活得自然、和樂,無憂無慮,深深觸動了詩人之心。因此,寫了這首《耶溪泛舟》,以表達他從大自然中汲取生活歡樂的愉悅心情。 
  耶溪,即若耶溪,在今浙江紹興南若耶山下。這一帶是古代著名的風景區,《水經注》謂:「水至清,照眾山倒影,窺之如畫。」又名浣紗溪,相傳春秋時越國美女西施曾在此浣紗。此地秀異的山水吸引了古代許多騷人墨客,游佳作甚多,浩然此作是較有特色的一篇。 
  詩一落筆,就描繪出了一幅落日餘輝中,漁舟唱晚、輕棹擊水的耶溪夕照圖:「落景余清輝,輕橈弄溪渚」。「落景」,就是落日;「橈」,是船槳,「弄」是指划槳;「溪渚」,是指耶溪中的小塊陸地。詩人開始就描繪江南獨有的景色:溪水上一隻小舟漂浮,舟人輕輕擺動著船槳,在落日餘輝中自由自在地欣賞著大自然的美景。一片斜陽照到水面,浮現出煙雨空濛的景象,水面上一層一層的細浪,受了殘陽的反照,一時光輝起來,那夕陽金色的淺光,映著洲渚的小草、兩岸的綠野,鑲出西邊天際的一抹絳紅、深紫。 
  「澄明愛水物,臨泛何容與」是寫詩人臨水泛舟看到在明淨如鏡的溪水中,觀賞游魚追逐嬉戲,三五成群,在水草和細石下鑽進鑽出。「澄明」,指明淨如鏡的溪水;「何容與」,意思是多麼閒暇自得。 
  耶溪的水色山光,使詩人樂而忘返,而江南的風土人情、岸邊的漁村竹寨,更使詩人如入桃源仙境。 
  「白首垂釣翁,新妝浣紗女」兩句,概括地表現了江南生活的恬靜安謐。蓑衣箬笠的老翁,在夕陽中垂釣卻悠然自得;梳妝整齊、淡雅的村姑少女,在傳說中曾是西施浣的耶溪水邊洗衣、談笑,歡聲笑語更襯托出山村的幽靜安寧。 
  結尾「相看似相識,脈脈不得語。」是詩人情感的自然流露。這恬靜和樂的山村,與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多麼相似,又與詩人孟浩然失意後的隱逸心情多麼和諧一致!因此,這「似相識」確是詩人的思緒所念,是情之所至,而與那垂釣翁、浣紗女陌路相逢,素不相識,雖則情感相通,卻只能脈脈相視而已。    
  濟江問舟中人 
  孟浩然 
  潮落江平未有風, 
  扁舟共濟與君同。 
  時時引領望天末, 
  何處青山是越中。 
  孟浩然詩鑒賞 
  首句以景入題,一句三景,描繪了他登舟渡江時的自然環境。詩人在杭州時,曾觀賞錢塘江潮,「百里雷聲震」、「 驚濤來似雪」(《與顏錢塘登樟亭望潮作》) 是表現江潮捲來的奇景偉觀。然而,潮退風住之後,江邊渡口就呈現出另一番景象:風平浪靜,天氣清和,一派悠閒,而這正是乘船旅遊者最渴望、最感愜意的時刻。這裡一筆勾畫出了這種平靜恬淡的江面風光,隱隱傳達出了詩人重登旅途時的欣悅心情。 
  次句順承首句,敘寫詩人同舟中旅伴的相遇,並藉以正面點題。在一葉扁舟中還有同行共濟的旅客,雖然萍水相遇,素昧平生,但同為在茫茫江流中孤舟飄泊的異鄉之客,遇上「扁舟共濟」的同路人,還是感到格外親切。從「與君同」的平實自然的話語中,不難想像,詩人與「舟中人」親切問候的情形。 
  第三句描寫人物情態,維妙維肖。陸機《擬蘭若生春陽》詩有句云:「 引領望天末,譬彼向陽翹。」詩人借用陸詩成句,冠以「時時」二字,更是妙語。 
  這既使「引領」的靜態神情變為動態神情,而且還使蹺望的動作具有了連續性,從而傳神逼真地表現出了一位遠遊者對越中山水的無限嚮往心情。因為心情迫切,故而在不斷蹺望中,對舟中人急切地發出了詢問: 
  「何處青山是越中?」江南山川秀美,遙遙翠峰蜿蜒綿亙,時隱時現,但哪兒是他嚮往已久的越中呢?一問便結,戛然而止,個中餘韻留待讀者去想像、體味。 
  杭州距越中並不算遠,但詩人又望又問,且以「時時」與「何處」緊密呼應,似乎航程甚長,越中甚遠,都是用以襯托和渲染詩人急於要到達越中探奇訪勝的迫切心情和濃厚興致。 
  這首詩前三句似乎寫「濟江」,最後一句是「問舟中人」,其實,詩人在「時時引領」向天邊眺望時,也就不斷地向「舟中人」詢問何處是越中了,因此,三、四兩句應是一個持續往復的動作過程。從詩中可以看出,詩人興致勃勃,仕途失意後的鬱憤情懷被縱情山水的願望所暫時替代了,充溢字裡行間的只是對越中山水無限神往的一腔激情。「引領望天末」是一個可見可感的形象,「何處青山」卻是虛指,以實襯虛,更使詩的意境顯得幽邈淡遠。「山水尋吳越,風塵厭洛京」(《自洛之越》),是詩人此時此刻的內心獨白。全詩從「潮落江平」登舟航行的愜意襟懷,「扁舟共濟」的親切氣氛,到一再探問越中山水的無窮興致,處處體現出詩人這種厭倦仕途轉而傾慕山水自然的感情,使詩篇蕩漾著一般行旅詩所少有的濃郁情趣和生活氣息。    
  舟中曉望 
  孟浩然 
  掛席東南望, 
  青山水國遙。 
  舳艫爭利涉, 
  來往接風潮。 
  問我今何適? 
  天台訪石橋。 
  坐看霞色曉, 
  疑是赤城標。 
  孟浩然詩鑒賞 
  這首詩敘述詩人約在開元十五年自越州水程往游天台山的旅況。望廬山,望楚山,望海潮,舟中曉望,詩人似乎格外青睞「望」字,甚至嚮往可望而不可及的境界遠遠勝於實際遊覽,這或是因為遠望與喜歡的淡泊的詩味更吻合。 
  「掛席東南望」,掛席指揚帆,開篇由揚帆出發時寫起,並點出「望」字,足見心情急切。詩人大約又一次領略了「時時引領望天末,何處青山是越中」的心情。「望」字是一篇的精神所在。此刻詩人似乎望見了什麼,又似乎什麼也沒望見,因為水程尚遠,加之天剛破曉。這一切意味都包含在「青山水國遙」這五個平常的字構成的詩句中。 
  第二聯寫水程,承前聯「水國遙」來。「利涉」一詞出《易·需卦》「利涉大川」—— 意思是卦象顯吉,宜於遠航。舳艫,一種方長船。「爭利涉」指急著趁著好日子前進,以一個「爭」字透露出心情迫切、興致勃勃,而「來往接風潮」則以一個「接」字傳達出一個時常泛舟江海的旅人的安定與愉悅感,與上句相連,就有乘風破浪之勢。 
  第三聯轉出一問一答來。這實際是詩人自問自答: 
  「問我今何適?天台訪石橋。」這裡呼應篇首「東南望」,點出天台山,於是首聯何所望,次聯何所往,都得到解答。天台山是東南名山,石橋尤為勝跡。據《太平寰宇記》引《啟蒙注》記載:「天台山去天不遠,路經油溪水,深險清泠。前有石橋,路徑不盈尺,長數十丈,下臨絕澗,惟忘身然後能濟。濟者梯巖壁,援葛蘿之莖,度得平路,見天台山蔚然綺秀,列雙嶺於青霄。上有瓊樓、玉闕、天堂、碧林、醴泉,仙物畢具也。」這一聯初讀似口頭常語,缺乏詩意。但只要聯想到這些關於名山勝跡的奇妙傳說,就會體味到「天台訪石橋」一句話中微帶興奮與自豪的口吻,感到詩人的陶醉和神往。而詩的意味就體現在詩人出語時那神情風采之中。 
  「坐看霞色曉,疑是赤城標。」朝霞映紅的天際,是那樣璀璨美麗,那大約就是赤城山的尖頂所在吧! 
  「赤城」山在天台縣北,是天台山的一部分,山中石色皆赤,狀如雲霞。在詩人的想像中,映紅天際的不是朝霞,而是山石發出的異彩。這想像雖絢麗,然而語言簡潔樸質,體現了孟詩「當巧不巧」的特點。尾聯雖承「天台」而來,卻又緊緊關合篇首。「 坐看」照應「望」字,「坐看霞色曉」表現出一種怡然欣賞的態度。這裡看的並不是「赤城」,詩人只是猜想罷了。如果說首句由「望」引起的懸念到此已了結,那麼「疑」字顯然又引起新的懸念,使篇中無餘字而篇外有餘韻,形象傳神地表達了旅途中對名山嚮往的心情。 
  此詩似乎信筆寫來,但首尾銜接,承轉分明;它形象質樸,卻又真彩內映;它沒有警句煉字,卻有興味貫串全篇。從聲律角度看,此詩是五言律詩(平仄全合),但通體散行,中兩聯不作駢偶。這當然與近體詩剛剛完成,去古未遠,聲律尚寬有關;同時也是為了表現內容的需要。這樣,它既有音樂美,又灑脫自然。「自是六朝短古,加以聲律,便覺神韻超然。」 
  (胡應麟《詩藪》)    
  歲暮歸南山 
  孟浩然 
  北闕休上書, 
  南山歸敝廬。 
  不才明主棄, 
  多病故人疏。 
  白髮催年老, 
  青陽逼歲除。 
  永懷愁不寐, 
  松月夜窗虛。 
  孟浩然詩鑒賞 
  開元十六年(728),四十歲的孟浩然赴長安應進士舉落第,心情很煩悶,他曾「為文三十載,閉門江漢陰」,修得滿腹文章,又得到王維、張九齡為之延譽,已經頗負詩名。應試失利,使他大為懊喪,他想直接向皇帝上書,又很猶豫,心緒極端複雜。他有一肚子的牢騷而又不便發作,只能以自怨自艾的形式抒發仕途失意的幽思。 
  「北闕休上書」,實際上傳達的正是「魏闕心常在,金門詔不忘」之意。但現在才發現:現實是這樣令人失望。因而一腔幽憤,從這「北闕休上書」的自艾之言中流露出。「南山歸敝廬」可見只是出於無奈。 
  諸般矛盾心緒,一語道出,讀來自有餘味。 
  三四句具體回述失意的緣由。「不才明主棄」,表面上寫自己因為無才被明君嫌棄,實際上孟浩然不但是飽學之士,更有匡世濟國的報負,一直自恃甚高,說「不才」既是謙詞,又兼含了有才不被認識、良驥未遇伯樂的感慨。而這個不識「才」的不是別人,正是「明主」。因此,「明」也是「不明」的微詞,帶有埋怨意味的。此外,「明主」這一詞,不排除含有諛美的用意,說明他求仕之心尚未滅絕,還希望皇上見用。這一句,寫得有怨悱,有自憐,有哀傷,也有懇請,感情相當複雜。而「多病故人疏」比上句更為委婉深致,一波三折;本是怨「故人」不予引薦或引薦不力,而口中卻說是因為自己「多病」而疏遠了故人,這是一層;古代,「窮」、「病」相通,借「多病」說「途窮」,表達對世態炎涼之怨,這又是一層;說因「故人疏」而不能使明主發現自己,這又是一層。這三層含義,最後一層才是主旨。 
  鬢髮已白,功名未就,詩人自然憂慮焦急!五六句就是這種心境的寫照。白髮、青陽(春日),本是無情物,綴以「催」「逼」二字,形象地傳達出了詩人不願以白衣終老此生而又無可奈何的複雜感情。 
  正是因為詩人陷入了不可排解的苦悶之中,才使他「永懷愁不寐」。「松月夜窗虛」,更是匠心獨運,它把前面的意思放開,卻正襯出了怨憤的難解。看似寫景,實為抒情:既補充了上句中的「不寐」,又使情景渾一,餘味無窮,那迷濛空寂的夜景,與內心落寞惆悵的心緒是何等相似!「虛」字更是語意雙關,既表現客觀環境的空虛,又表現詩人自己心中的空虛感。 
  這首詩看似語言顯豁,實則含蘊豐富。語意雙關,逐層遞進,形成悠遠深厚的藝術風格。    
  送杜十四之江南 
  孟浩然 
  荊吳相接水為鄉, 
  君去春江正渺茫。 
  日暮征帆何處泊? 
  天涯一望斷人腸。 
  孟浩然詩鑒賞 
  這是一首送別詩。詩題一作「送杜晃進士之東吳」。 
  唐時所謂「進士」,為後世所謂舉子(舉進士)。得第者則稱「前進士」。由此可見,杜晃此去東吳,是落魄的。 
  「荊吳相接水為鄉」(「荊」指荊襄一帶,「吳」 
  指東吳),詩開篇既未點題意,也不敘別情,全是送者對行人寬解安慰的語氣。「荊吳相接」,意同「天涯若比鄰」,說兩地,實際已暗關送別之事。但先作寬慰,超乎送別詩常法,卻別具生活情味:落魄遠遊的人往往最需要精神上的支持與鼓勵,這裡就有勸杜晃放開胸懷的意思。長江中下游地區,素稱水鄉。不說「水鄉」而說「水為鄉」,意味雋永:以水為鄉的荊吳人對飄泊生活習以為常,不以暫離為憾事。這樣說來雖含「扁舟暫來去」意,卻又不著一字,造語洗煉、含蓄。 
  「君去春江正渺茫」。此承「水為鄉」轉到正題上來,語仍平淡。「君去」是眼前事,「 春江渺茫」是眼前景,全似信手拈來,但這尋常之事與尋常之景聯繫在一起,又產生一種味外之味。春江渺茫,正好行船。這是喜「君去」得航行之便呢?還是恨「君去」太疾呢?景中有情在,讓讀者自去體味。 
  朋友剛才出發,便想到「日暮征帆何處泊」,聯繫上句,這一問來得十分自然。春江渺茫與征帆一片,形成一個鮮明對比。闊大者愈顯闊大,渺小者愈顯渺小。因此而擔心那征帆晚來找不到停泊的處所。句中表現出對朋友一片殷切的關心。同時,揣度行蹤,可見送者的心追逐友人東去,又表現出一片依依惜別之情。 
  前三句飽含感情,但又無跡可尋,極為含蓄。末句則卒章顯意:朋友遠去了,「孤帆遠影碧空盡」,送行者縱目天涯,極視無見,不禁心潮洶湧,第四句將惜別之情上升到頂點,「斷人腸」點明別情,卻並不傷於盡露。原因在於前三句已將此情鋪墊充足,結句點破,水到渠成。若無前三句的蓄勢,就達不到這樣持久動人的效果。 
  此詩前三句全出以送者口吻,「其淡如水,其味彌長」,已經具有詩人風神散朗的自我形象。而末句「天涯一望」四字,更勾畫出詩人悵然遠望的送別之態,十分生動。讀者在這裡看到的,與其「說是孟浩然的詩,倒不如說是詩的孟浩然,更為準確」(聞一多《唐詩雜論》)。全篇用散行句式,如行雲流水,近歌行體,頗富神韻。    
  春曉 
  孟浩然 
  春眠不覺曉, 
  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 
  花落知多少? 
  孟浩然詩鑒賞 
  這首詩寫的是春日早晨的景色。「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二句是說:春天夜短,睡著後不知不覺中天已亮了,到處是鳥雀的啼鳴聲。這兩句詩抓住春晨到處鳥鳴雀躁的音響特徵,渲染出一種春意醉人的意境,烘托了春晨中一片盎然的生機。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二句,詩人在美夢乍醒、欲起未起之時,回想起昨夜的風雨聲聲,於是想見風雨過去必有很多落花,這裡的聽覺形象「風雨聲」決不是令人感傷的「斷腸聲」,而是包蘊豐富的「更新曲」。 
  《春曉》這首小詩,初讀似覺平淡無奇,反覆讀之,便覺詩中別有天地。它的藝術魅力不在於華麗的辭藻,不在於奇絕的藝術手法,而在於它的韻味。整首詩的風格就像行雲流水一樣平易自然,然而悠遠深厚,獨臻妙境。千百年來,人們傳誦它,探討它,彷彿在這短短的四行詩裡,蘊涵著開掘不完的藝術寶藏。 
  自然而無韻致,則流於淺薄;若無起伏,便失之平直。《春曉》既有悠美的韻致,行文又起伏跌宕,所以詩味醇永。詩人要表現他喜愛春天的感情,卻又不說盡,不說透,「迎風戶半開」,讓讀者去捉摸、去猜想,處處表現得隱秀曲折。 
  「情在詞外曰隱,狀溢目前曰秀。」(張戒《歲寒堂詩話》引)寫情,詩人選取了清晨睡起時剎那間的感情片段進行描寫。這片段,正是詩人思想活動的啟始階段、萌芽階段,是能夠讓人想像他感情發展的最富於生發性的頃刻。詩人抓住了這一剎那,卻又並不鋪展開去,他只是向讀者透露出他的心跡,把讀者引向他感情的軌道,就撒手不管了,剩下的,該由讀者沿著詩人思維的方向去豐富和補充了。    
  過故人莊 
  孟浩然 
  故人具雞黍, 
  邀我至田家。 
  綠樹村邊合, 
  青山郭外斜。 
  開軒面場圃, 
  把酒話桑麻。 
  待到重陽日, 
  還來就菊花。 
  孟浩然詩鑒賞 
  首聯「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敘述老朋友殺雞做飯,邀請詩人到他家去做客。「田家」沒有山珍海味,一盤肥雞就成了老朋友待客的佳餚。這樸實自然的詩句,既表現了詩人與故人的「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真誠友誼,又表現了田園生活的清淡,開篇就給人以親切友好的感覺。 
  頷聯「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描寫的是詩人進莊之所見。這兩句,上句描繪近景,蔥蘢茂密的綠樹環繞村莊,清幽寧靜;下句勾勒遠景,雄偉的青山給田園築起了一道天然的屏障,給人的眼界以開闊感。詩人就是用這平凡而自然的景物,表現出山水的美麗和自己對田園生活的喜愛之情。另外,這兩句詩也暗示了孟浩然與其故人的友誼是建立在對理想和生活情趣的共同追求之上的,為下文的開懷暢談作了感情的鋪墊。 
  頸聯「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寫的是宴飲。 
  詩人在老朋友家中,臨窗把盞,看到窗外的打穀場和青蔥的菜園,不覺引起了詩人和老朋友對田園農作物收成的關切之情,年景收成也就成了飲宴的主要話題。 
  這裡,家常的菜餚,家釀的美酒,田園的風光,再輔之以家常的高談,就使詩境完全沉浸在親切、自然的氛圍中。 
  「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孟浩然深深為農莊生活所吸引,於是臨走時,向主人率真地表示將在秋高氣爽的重陽節再來觀賞菊花。淡淡兩句詩,故人相待的熱情,作客的愉快,主客之間的親切融洽,都躍然紙上了。這不禁又使人聯想起杜甫的《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月出遮我留,仍嗔問升斗。」杜詩田父留人,情切語急;孟詩與故人再約,意舒詞緩。杜之鬱結與孟之恬淡之別,從這裡或許可以窺見一些消息吧。 
  詩歌感情真摯,語言質樸,連描述的層次也完全順乎自然,就是在這無雕無飾的「天然」之中,詩人大巧若拙地把藝術美巧妙地融入整個詩篇的血肉中,用平淡而蘊含著深厚韻味的口頭語,勾勒了一個渾然天成的詩的境界,讀後令人心曠神怡,回味綿長。 
  沈德潛稱孟浩然的詩「語淡而味終不薄」(《唐詩別裁》)。也就是說,讀孟詩,應該透過它淡淡的外表,去體會內在的韻味。《過故人莊》在孟詩中雖不算是最淡的,但它用省淨的語言,平平地敘述,幾乎沒有一個誇張的句子,沒有一個使人興奮的詞語,也已經可算是「淡到看不見詩」(聞一多《孟浩然》)的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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