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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詩鑒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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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詩鑒賞 
  生平簡介 
  李白(701—762) ,字太白,號青蓮居士,祖籍隴西成紀(今甘肅省天水縣附近)。先世於隋末流徙中亞。李白即生於中亞的碎葉城(今蘇聯吉爾吉斯境內)。五歲時隨其父遷居綿州彰明縣(今四川省江油縣)的青蓮鄉。早年在蜀中就學漫遊。青年時期,開始漫遊全國各地。天寶初,因道士吳筠的推薦,應詔赴長安,供奉翰林,受到唐玄宗李隆基的特殊禮遇。 
  但因權貴不容,不久即遭讒去職,長期遊歷。天寶十四年(755)安史之亂起,他隱居廬山,但仍密切注視著國家和人民的命運。後參加永王李璘幕府。永王兵敗被殺,李白坐系潯陽獄,第二年長流夜郎,途中遇赦。晚年飄泊於武昌、潯陽、宣城等地。代宗寶應元年(762)病死於其族叔當塗縣令李陽冰處。 
  縱觀李白一生,其思想是比較複雜的。儒家、道家、縱橫家、遊俠思想對他都有影響。他企羨神仙,嚮往隱逸,可是又不願「一朝飛騰為方丈蓬萊之人」,而要「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奮其智能,願為輔弼,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他有著遠大的政治抱負,但又不願走科舉的道路。他想通過隱居,求仙獲取聲望,從而在名人薦舉下,受到皇帝徵召重用,以便實現「濟蒼生」、「安社稷」的理想,然後功成身退。詩人就是在這一思想指導下度過狂放而又坎坷的一生。 
  李白存詩九百九十多首。這些詩歌,或以奔放的激情表達對理想政治的熱烈追求,對建功立業的渴望;或以犀利的筆鋒揭露政治集團的荒淫腐朽;或以善描的畫筆點染祖國壯麗的山河。他的詩篇,無論五言七言,無論古體近體,無不別具風格,具有強烈的浪漫主義色彩。有《李太白集》。 
  古風 
  李白 
  齊有倜儻生, 
  魯連特高妙。 
  明月出海底, 
  一朝開光耀。 
  卻秦振英聲, 
  後世仰末照。 
  意輕千金贈, 
  顧向平原笑。 
  吾亦澹蕩人, 
  拂衣可同調。 
  李白詩鑒賞 
  這首詩借魯仲連的故事表達詩人的政治理想。魯仲連是戰國時齊人,策士。秦國圍攻邯鄲,魏安赦王派人勸趙歸秦,魯仲連在圍城中往見平原君,制止了這件將導致奇恥大辱的事,邯鄲因信陵君援軍到達而圍解。為此,平原君欲以千金相酬,仲連不受而去。 
  後來齊國田單攻聊城,歲余不下,魯仲連以書信縛箭射進城內,勸喻死守圍城沒有出路,困守城中的燕將見信自殺,聊城因此而破。齊王欲封魯仲連官爵,魯仲連說: 「吾與富貴而詘於人,寧貧賤而輕世肆志焉。」 並逃隱海上。 
  「齊有倜儻生,魯連特高妙。」詩一開始就化用《史記》中的話。」《史記》稱魯仲連「好奇偉俶儻(倜儻)之畫策,而不肯仕宦任職,好持高節。」「高妙」二字,同時表現其卓異的謀略和清高的節操兩個方面。「明月出海底,一朝開光耀。」詩人在此將魯仲連的出仕視為明月出海,這種極度的推崇,可見詩人對魯仲連的景仰不同一般。魯仲連一生大節,史傳只舉了反對帝秦和助收聊城二事。《古風》的這首則專書前一事。當初新垣衍勸趙帝秦以圖緩頰,平原君已為之猶豫,若無魯仲連雄辯堅拒,難免因一念之差鑄成大錯。在此關鍵時刻,魯仲連起的作用無異挽瀾於既倒。「卻秦振英聲」五字就是對這事的肯定和推崇。 
  而「後世仰末照」一句,又承「明月出海底」的比喻而來,形容其光芒能穿過若干世紀的時空而照耀後人,使之景仰。這是其功業即畫策的高妙所致。但魯仲連的為人欽敬不僅如此,還在於他高尚的人品。當平原君欲以官爵千金相酬時,他卻笑道:「所謂貴於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而無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賈之事也,而連不忍為也。」說罷辭去,終身沒有再見平原君。「意輕千金贈,顧向平原笑」,直書其事,而讚賞之意溢於言表。 
  熱愛自由和渴望建功立業,本來是兩種不同的理想追求,然而一些傑出的盛唐文士卻力圖將二者統一,並以此與政界庸俗作風相對抗,似曾成為一種思潮。 
  功成身退是李白的政治理想和自我設計的重要部分,在這個方面,他引為楷模的歷史人物,便是張良、魯仲連。前引詩句中以一箭書取聊城功,就是魯仲連的故事。李白的功成身退的表示,主要是為了抬高自己的從政身份,目的在以謀臣策士出仕。所以詩末引以自譬,謂魯連為同調。 
  這首詩直書其事,直抒胸臆,可說是最為質樸的寫法。寥寥數句,給我們刻畫了一個高蹈而又仗義的歷史人物形象,其中又寄寓了詩人自己的理想。全詩雖然有為個人作政治「廣告」的意圖,卻也能反映詩人一貫鄙棄庸俗的精神。「咳唾落九天,隨風生珠玉」 
  (《妾薄命》),這兩句詩正好可用來形容李白自己的詩品,即隨意揮灑,獨具標格。    
  公無渡河 
  李白 
  黃河西來決崑崙, 
  咆哮萬里觸龍門。 
  波滔天,堯咨嗟。 
  大禹理百川, 
  兒啼不窺家。 
  殺湍堙洪水, 
  九州始蠶麻。 
  其害乃去, 
  茫然風沙。 
  被發之叟狂而癡, 
  清晨臨流欲奚為? 
  旁人不惜妻止之, 
  公無渡河苦渡之。 
  虎可搏,河難憑, 
  公果溺死流海湄。 
  有長鯨白齒若雪山, 
  公乎公乎掛罥於其間! 
  箜篌所悲竟不還。 
  李白詩鑒賞 
  《公無渡河》又題《箜篌引》,為樂府古曲,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一位「白首狂夫」,在早上「披髮提壺」 ,想徒步橫渡滔滔黃河!驚恐的妻子趕來,沒等她阻止,無情的波浪已將他吞沒。悲慟的妻子因此「援箜篌(古撥絃樂器)而歌」:「公無(毋)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將奈公何」?聲情極為悽妻愴。 
  歌畢,亦投身急流而死。 
  自梁至唐,劉孝威、張正見、王建、李賀、溫庭筠等,均以此題作過悲慨動人的歌詩。 
  李白的這首《公無渡河》開篇就將巨筆伸向了蒼茫遼遠的往古—— 
  「黃河西來決崑崙,咆哮萬里觸龍門」!詩中以突兀驚呼之語,寫它在霎那間沖決力量和氣勢的象徵—— 橫亙天地的崑崙山;隨即挾著雷鳴般的「咆哮」, 直撞「萬里」之外的「龍」(今山西河津縣西北)。詩人只寥寥兩筆,就在「崑崙」、「龍門」的震盪聲中,展現了「西來」黃河的無限聲威。「波滔天,堯咨嗟」! 
  滔天巨浪吞噬了無數生民,茫茫荒古,頓時充斥了帝堯放勳的浩然歎息:因為詩中用的是三言短句,這歎息之音,聽來便愈加激切。於是, 「大禹」出現了。大禹治水的神話傳說,本可以激發詩人的許多奇思。但此節重在描述黃河,故詩中僅以「大禹理百川」四句帶過,以表現桀驁狂暴的洪水在這位英雄腳下的馴服。 
  然而,在「殺湍堙洪水」的近景上,詩人添了幾聲大禹之子「兒啼」,「兒啼不歸家」,寥寥五個字就使一位為公忘私、「三過家門而不入」的治水英雄風貌,由此躍然紙上。黃河的荒古之害從此驅除,但它的浪波在洶湧歸道之際,卻在兩岸留下了「茫然風沙」! 
  以上一節從荒古的河害,寫到滔天洪水的平治。 
  不僅展現了黃河那西「決崑崙」、東「觸龍門」的雄奇之境,更讓讀者從它「波滔天」的歷史危害中,領略了它所獨具的狂暴肆虐之性。為下文作足了鋪墊。 
  而今,那白髮之叟,竟想「憑河」(涉水渡河)而渡,難道就不怕被它吞沒?詩之後一節,正以極大的困惑,向悲劇主人公發出了呼喊:「被發之叟狂而癡,清晨臨流欲奚為?」這呼喊彷彿是「狂夫」之妻的陡然驚呼!因為詩人緊接狂夫「臨流」之後,就急速推出了那位「旁人不惜妻止之」的深情妻子。於是,全詩的情景發生了驚人的突變:在轟然震盪的浪濤聲中,詩人自身隱去了,眼前只留下了一位悲慟而歌的蓬髮婦人:「虎可搏,河難憑。公果溺死流海湄(水邊)。有長鯨白齒若雪山,公乎!公乎!掛罥於其間!」詩中以誇張的筆墨,痛歌狂叟的溺死浪波,終於作了巨若「 雪山」的鯨齒冤魂。這景像是恐怖的。何況又從「援箜篌而歌」的狂夫之妻的慟哭聲中寫來,更覺有一種天旋地轉、惻怛號泣之悲。那「公乎!公乎」的呼叫,聲聲震顫在讀者耳邊,實在令人不忍卒聽。結尾詩人陡變雙行體為單行,似乎被悲憤籠罩,無以復言,便擲筆而歎:「箜篌所悲竟不還!」 
  全詩就這樣結束了。黃河的裂岸濤浪卻還在洶湧,「 狂夫」之妻的惻怛號泣還壓過浪波,在長天下迴盪! 
  從詩中對黃河的描述看,它那狂暴肆虐、滔天害民之形,似乎頗有象徵意味;至於「白齒若雪山」的「長鯨」,似乎更是另有所指。倘說它是對猖獗「河北」的安史之亂的隱喻(如《北上行》一詩,即以「奔鯨夾黃河」喻安祿山之亂軍),那麼「臨流」「憑河」的「披髮之叟」又喻指誰?或者這只是一首抒寫《公無渡河》「本事」的悲歌,並無其它寄寓之情? 
  可以肯定:古歌中「白首狂夫」的渡河故事,經過李白的再創造,帶有了更強烈的悲劇色彩。那位「狂而癡」的披髮之叟,似乎正苦苦地追求著什麼。其中未嘗沒有詩人執著追求理想的影子在其中。    
  獨漉篇 
  李白 
  獨漉水中泥, 
  水濁不見月。 
  不見月尚可, 
  水深行人沒。 
  越鳥從南來, 
  胡雁亦北度。 
  我欲彎弓向天射, 
  惜其中道失歸路。 
  落葉別樹,飄零隨風。 
  客無所托,悲與此同。 
  羅帷舒捲,似有人開。 
  明月直入,無心可猜。 
  雄劍掛壁,時時龍鳴。 
  不斷犀象,銹澀苔生。 
  國恥未雪,何由成名? 
  神鷹夢澤,不顧鴟鳶。 
  為君一擊,鵬搏九天。 
  李白詩鑒賞 
  《獨漉篇》原為樂府「拂舞歌」五曲之一,古辭以「刀鳴削中,倚床無施。父仇不報,欲活何為」 ,抒寫了污濁之世為父復仇的兒女之憤。 
  「獨漉水中泥」,「獨漉」在今河北,傳說它遄急浚深、濁流滾滾,即使在月明之夜,也吞沒過許多行人。此詩首解先以憎惡的辭色,述說它「水濁不見月」的污濁,第三句「不見月尚可」,又在復沓中遞進一層,揭出它「水深行人沒」的罪惡。這「獨漉」水大抵只是一種象徵:詩人所憤切斥責的,其實就是佔據了長安,並將「河北」諸郡以污濁之水吞沒的安祿山叛軍!他們不正如肆虐河北的獨漉水一樣,暗了天月,吞噬了無數生靈麼? 
  接著由紛亂的時局,轉寫詩人客中飄泊、報國無門的孤憤。當中原深受罹亂時,詩人正孤身一人,飄泊在東南。眼看著「越鳥南來」、「胡雁北度」,詩人心中不勝悲哀:那鳥雁飛歸的北方,不正是河山拱衛的京師所在嗎?而今陷於叛軍的鐵蹄之下,自己卻只能避難客中,這實在是最令詩人痛苦的。「我欲彎弓向天射」一句,就是在這痛苦心境中激發的「射天」 
  奇思。它與「撥劍四顧心茫然」一樣,表達了一種無可發洩的苦悶。但彎弓射天,又怕誤傷了空中的鳥、雁,徒然使它們中道折翮、失卻歸路,這真叫人左右為難!眼望月下的樹影,偶有落葉在風中飄墜,詩人不禁一聲長歎:「客無所托,悲與此同」—— 他不正如這風中落葉一樣,飄蕩無主? 
  自「羅帷舒捲」以下,詩境陡轉:四野萬籟俱寂,詩人卻還獨佇空堂,他究竟在等待著誰?門邊的羅帷忽然飄拂起來,彷彿有人正披帷而入。詩人驚喜中轉身,才發現來客只有清風!隨著羅帷之開,月光便無聲「直入」,正如豪爽的友人,未打招呼便闖了進來—— 然而它只是月光的「無心」造訪,又哪有深意可解?這四句從清風、明月的入室,表現詩人似有所待的心境,思致妙絕。而且以動寫靜,愈加將詩人客中無伴的寂寞,襯托得孤寂冷落。 
  詩人所期待的,就是參與平叛、為國雪恥之用。 
  「 龍泉雄劍」此刻就掛在壁間。它如同古帝顓頊的「曳影之劍」一樣,當「四方有兵」之際,便震響「龍虎之吟」,意欲騰空飛擊。令人傷懷的是,它卻至今未有一吐巨芒、斷其犀、象之試。這雄劍的命運,不正是詩人自身報國無門的寫照麼?國之壯士,豈忍看著它空鳴壁間、「銹澀苔生」?一股怫郁之氣在詩人胸中盤旋,終於在筆下化為雄劍突發的嘯吟:「國恥未雪,何由成名?」筆帶憤色,卻又格調雄邁,顯示的正是李白悲慨豪放的本色。 
  此詩末解,就於寶劍的嘯吟聲中,突然翻出了「神鷹」擊空的雄奇虛境。據《幽明錄》記,楚文王得一神鷹,帶到雲夢澤打獵。此鷹對攻擊兇猛的鴟、鳶毫無興趣,只是「瞪目遠矚雲際」。突見「一物鮮白不辨」,它即「竦翮而升,轟若飛電。須臾羽墮如雪,血下如雨。良久,有大鳥墜地,其兩翅廣十餘里」——那是被神鷹擊落的九天巨鵬!此詩結句所展示的,就是這神鷹擊天的奇壯一幕。從高高的雲天之上,傳來了多麼自豪的巨音:「為君一擊,鵬搏九天」!這是決心為國雪恥的詩人,在天之東南所發出的、挾帶著無限自信和豪情的嘯聲!這嘯聲應和著掛壁雄劍的「龍吟」之音,響徹了南中國。它預告著詩人飄泊生涯的終止—— 他將以「鵬搏九天」之志,慨然從軍,投入平治「獨漉」、驅除叛軍的時代風雲.. 
  此詩共分六解(樂曲的章節), 初讀起來似乎「解各一意」、互不相屬,其實卻是「峰斷雲連」、渾然一體。從時局的動亂,引出客中飄泊的悲憤;從獨佇空堂的期待,寫到雄劍掛壁的嘯吟;最後壯心難抑、磅礡直上,化出神鷹擊天的奇景。其詩情先借助五、七言長句盤旋、摩蕩,然後在勁健有力的四言短句中排宕而出。詩雖作於詩人五十六歲的晚年,而奇幻崢嶸之思、雄邁悲慨之氣,就是與壯年時代的名作《行路難》、《夢遊天姥吟留別》相比,亦更見其深沉而一無遜色之憾。    
  結襪子 
  李白 
  燕南壯士吳門豪, 
  築中置鉛魚隱刀。 
  感君恩重許君命, 
  太山一擲輕鴻毛。 
  李白詩鑒賞 
  此題在古樂府中屬雜曲歌辭。 
  起句「燕南壯士」,指高漸離;「吳門豪」指專諸。這裡突出了他們最感人的精神力量:他們是壯士,他們有豪情。這兩個詞語的搭配,正好使專諸和高漸離的生命重新閃耀著奇異的光彩。這裡「燕南」和「吳門」兩個方位詞也用得恰到好處。專諸刺殺吳王僚在吳王宮中,所以稱「吳門」;而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土皆瞋目,怒髮衝冠,則發生在易水送別之時,易水在燕之南界,因此稱「燕南」。這兩個看似不經意的詞語,在廣闊的背景上使壯志豪情籠罩四野,使他們的英聲俠氣無處不存,無處不在。第二句,為第一句作必要的補充與說明。「築」為古代一種打擊樂器,「築中置鉛」,指高漸離在築中暗藏鉛塊伏擊秦始皇;「魚隱刀」,指專諸將匕首暗藏在魚腹中刺殺吳王僚。他們兩人的壯志豪情正是通過這兩件驚天動地富於傳奇色彩的大事而被歷史所確認。這兩句詩各以對稱排比的結構相連接,重新喚起讀者對這兩位俠士的嚮往與崇敬。第三句,是全詩的主旨,是詩人要著重表達的一種信念,一個原則。詩人指出高漸離、專諸之所以置個人生死於不顧,以命相許是為了實踐「士為知己者死」的人生信條。因此,這裡的「恩」,不是「恩惠」,不是珍寶珠玉、車騎美女等物質的賜予,而是一種超越功利計較的「知遇之恩」,是一種對自我價值的理解和人格的尊重。這裡的「許」,也不單是「報答」,更不是人身依附,而是一種自覺的自我價值的實現,是人格力量的自我完成。詩的最後化用太史公《報任安書》的話:「人固有一死,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來表明自己的生死觀,指出生命應該像「泰山」那樣重,而不能像「鴻毛」那樣輕。 
  這首詩,可以看作是李白讀《刺客列傳》後所作的詠史詩;也可以看作是李白頓悟生命價值即興抒發的豪情。    
  塞下曲(其三) 
  李白 
  駿馬似風飆, 
  鳴鞭出渭橋。 
  彎弓辭漢月, 
  插羽破天驕。 
  陣解星芒盡, 
  營空海霧消。 
  功成畫麟閣, 
  獨有霍嫖姚。 
  李白詩鑒賞 
  李白有《塞下曲》六首。元人蕭士贇云: 「此《從軍樂》體也。」這一組詩與其他許多初、盛唐邊塞詩一樣,以樂觀高亢的基調和雄渾壯美的意境反映了盛唐的精神風貌。 
  首句寫戰馬飛奔,有如風馳電掣。寫「駿馬」實際上是寫駕馭駿馬的健兒們,馬壯是為了借喻兵強。 
  在唐代前期,胡馬南侵是常有的,唐高祖李淵甚至一度被迫「稱臣於突厥」(《舊唐書·李靖傳》)。因此,健兒們殺敵心切,鬥志昂揚,策馬疾行。 
  「出渭橋」和「辭漢月」,是指出軍隊的出發點和行軍路線。「出渭橋」而「鳴鞭」,正所謂快馬加鞭,進一步烘托出健兒們的急切心情,也渲染了軍事任務的緊迫和唐軍士氣的旺盛。氣勢雄渾,大有高唱入雲之勢。 
  從「辭漢月」到「破天驕」,即從軍隊出發到克敵制勝,是一個極大的轉折。「插羽」,安上箭。「天驕」,匈奴曾自稱「天之驕子」,這裡泛指敵人。從「彎弓」到「插羽」,瞬間就完成了這樣一個大轉折,省掉了多少鏖戰情節和廝殺場面的描寫,足見佈局的簡潔,筆法的洗煉。然而這又是十分自然的、可信的。 
  既然是兵強馬壯,士氣高昂,自然就會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天兵所向,勢如拉枯摧朽。這是符合邏輯和順理成章的。也暗示將領指揮得當,這次戰役完全符合「兵貴神速」的兵法要求。 
  五、六句描寫「破天驕」後的戰場景象。在正義之師面前,敵人不堪一擊,土崩瓦解,望風而逃。古人認為客星呈現白色的光芒,就是戰爭的徵兆。星芒已盡,就意味著戰爭結束。北方沙漠、草原,廣闊無垠,浩瀚如海,故名瀚海。「海霧消」,指漠北戰爭氣氛已經消失。 
  麟閣,即麒麟閣,漢代閣名,在未央宮中。漢宣帝時曾繪十一位功臣像於其上,後即以此代表卓越的功勳和最高榮譽。霍嫖姚,指霍去病,漢武帝時大將,曾任「嫖姚校尉」。清人王琦云:「末言功成奏凱,圖形麟閣者,止上將一人,不能遍及血戰之士。太白用一『獨』字,蓋有感於其中歟。然其言又何婉而多風也。」(《李太白全集》注)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兩句確實或有諷刺之意。同時也是以士卒口吻表示:明知血戰凱旋後只能有「上將」一人圖形麟閣,但我們仍因能報效國家、民族而感到自豪和滿足。功業不朽不一定必須畫像麟閣。這更能體現健兒們的英雄主義和獻身精神,使此詩具有更能震撼人心的悲壯色彩。詩人為「濟蒼生,安社稷」,是「願為輔弼」的。但他一直希望功成身退,歸隱林泉。他多次表示要「功成身不居」(《商山四皓》),「功成謝人間」(《翰林讀書言懷》)。從中可以窺見詩人的素志和生活情趣。這首詩前六句為總的鋪敘以引出結尾兩句的感慨。在前六句中,前三句描繪出師時的雄壯,後三句妝摹破敵時的英威。全詩筆力雄健,結構新穎,篇幅佈局,獨具匠心。    
  塞下曲(其五) 
  李白 
  塞虜乘秋下, 
  天兵出漢家。 
  將軍分虎竹, 
  戰士臥龍沙。 
  邊月隨弓影, 
  胡霜拂劍花。 
  玉關殊未入, 
  少婦莫長嗟。 
  李白詩鑒賞 
  首聯兩句,分述了敵我兩軍的態勢,指明了這場戰爭的性質。「塞虜」,塞外的強盜,含有輕蔑、貶斥之意。當時的北方諸胡,有的還是原始部落,有的則轉向世襲王權制,處於原始社會解體時期。他們對唐王朝的物質文明常懷覬覦之心,故邊境屢遭蹂躪,邊塞戰爭大都起因於此。「乘秋下」,是指到了秋收季節,他們就乘隙而入,燒殺劫掠。「天兵」,天朝的軍隊,含有歌頌、讚美之意。他們堂堂正正,出塞去抗擊胡虜。通過措詞的褒貶色彩,表明了詩人鮮明的愛憎。 
  頷聯兩句,與首聯「天兵」照應。「虎竹」,兵符,分銅虎符與竹使符兩種,合稱虎竹,由朝廷和將領各執一半,發兵時相對合作為憑證。「將軍分虎竹」,是指將領接到征戰的詔令。「戰士臥龍沙」,指軍隊已抵達塞外戰場。「龍沙」,指白沙堆沙漠,在樓蘭國附近。這兩句屬對工整,氣勢磅礡。從將軍到戰士,同仇敵愾,威嚴整肅,爭相建功報國。剛剛頒發詔令,很快就已深入敵區,表明進軍神速,所向無敵。 
  清人吳汝綸說這兩句「有氣骨有采澤,是太白才華過人處」(《唐宋詩舉要》),是深中肯綮的。 
  頸聯兩句,描寫邊塞風光和戰鬥生活。「胡霜」與首聯的「秋」相照應。「邊月」、「胡霜」,均為靜物。皎潔的月色,銀白的寒霜,籠罩在一望無際的荒漠上,造成一派朦朧蒼涼的氣氛。而「弓影」飄移,「 劍花」閃爍,則包含著戰士的行動。用「隨」和「拂」 
  這樣兩個錘煉而得的動詞把兩者結合起來,就使靜物和人物的動態融為一體,顯得生機勃勃。這就構成一種奇妙的意境:於蒼茫中見壯美,於異彩中顯飄逸。 
  誠如沈德潛所說:「只弓如月,劍如霜耳,筆端點染,遂成奇彩。」(《唐詩別裁》)弓與月,形狀相似;劍與霜,顏色相同。詩人巧妙地利用它們的某種共性,使它們之間的聯繫顯得自然、和諧,使艱苦的軍旅生活襯托得輕鬆、愉快。因此邢昉說:「以太白之才詠關塞,而悠悠閒淡如此,詩所以貴淘煉也。」(《唐風定》) 
  在尾聯中以詩中主人公的口氣抒發了「天兵」的必勝信念和獻身精神,把全詩推向了高潮。「玉關殊未入,少婦莫長嗟」,是徵人向少婦勸慰:未獲全勝,玉門關還不能入,請親人耐心等待,不必長吁短歎。 
  大有「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英雄氣概。據《後漢書》,班超上疏云:「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這裡是反其意而用之。《藝苑雌黃》云:「直用其事,人皆能之。反其意而用之者,非學業高人,超越尋常拘攣之見,不規規蹈襲前人陳跡者,何以臻此!」李白之善於用典,大率類此。結局不落邊塞詩以鄉愁,閨怨作結的窠臼,而造成餘音裊裊餘韻無窮之感。這別具一格的結尾,使貫串全詩的壯美情懷更加完善,崇高精神得到昇華。    
  宮中行樂詞 
  李白 
  柳色黃金嫩, 
  梨花白雪香。 
  玉樓巢翡翠, 
  珠殿鎖鴛鴦。 
  選妓隨雕輦, 
  征歌出洞房。 
  宮中誰第一? 
  飛燕在昭陽。 
  李白詩鑒賞 
  這是一首奉詔而作的表現宮中生活的詩。李白於天寶元年(742)秋奉詔入京,此詩當作於次年早春。 
  首聯寫春景,為全篇作環境渲染。柳色如金,梨花似雪,為尋常比喻。但以「嫩」和「香」點染,則柔枝輕搖,如睹其形;雪海氤氳,如嗅其馨。雖著意點染,但仍極自然,不露雕琢痕跡。 
  後面四句描寫皇帝的宮廷生活。玉樓、珠殿、雕輦(裝飾華美的人挽車) 、洞房(神仙洞府般的房屋), 鋪陳皇家富貴,旖旎風光。「翡翠」、「鴛鴦」均水鳥,後者雌雄雙棲,常以喻情人或夫婦。玉樓、珠殿,均非水鳥棲息之所。這裡是語意雙關。既謂宮廷樓殿裝飾著各種禽類雕塑,以表現其富麗堂皇。詩詞中多稱香爐為「金獸」,稱被蓋為「鴛衾」,也就是這個意思。也以喻人。「巢」亦作「關」。玉樓、珠殿關鎖著眾多的宮女。她們都是被剝奪了人身自由的籠中之鳥。 
  詩人對那些不幸的宮女寄予了深切的同情。翡翠,似指一般宮女。鴛鴦,其中之一當指李隆基,而另一位,當然就是指「三千寵愛在一身」的楊玉環。這也給尾聯以趙飛燕比喻楊玉環作了伏筆。「妓」指女樂, 「歌」指歌女,通指能歌善舞的宮女。妓需要花中選花,歌需要百里挑一,足見歌舞妓隊伍之龐大。「隨雕輦」,「出洞房」,乃是互文。這兩句是說,後宮四萬,佳麗三千,都是為皇帝一個人的享樂而存在的。從技巧上講,這兩句將宮廷深似海、宮女多如雲的皇家氣派渲染得酣暢淋漓。古人評詩之善言富貴者,倒不在乎多用金呀、玉呀這類字眼,如「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台」,「此善言富貴者也。」(《漫叟詩話》)李白這兩句,可謂乃善言皇家富貴者也。 
  據《後漢書》, 趙飛燕及其妹均有寵於漢成帝,其妹居「昭陽捨」。但《三輔黃圖》稱趙飛燕居之,此即李詩所本。「昭陽」與「珠殿」相照應,因漢代昭陽殿就是多以「明珠翠羽飾之」。尾聯指楊玉環也與趙飛燕一樣,在宮中美貌第一,得寵亦第一。這裡表面上似乎是一片讚美之詞,實際上暗含諷刺。《詩經》中《君子偕老》一詩,是齊國人諷刺齊宣公夫人宣姜的。宣姜在宣公死後,與其庶子姘居生子。詩中盛讚她頭飾、衣衫和容貌之美,惟獨不讚揚她的品德。言外之意是諷刺宣姜缺德。李白以楊玉環比漢之趙飛燕,其言外之意自然將唐玄宗比漢成帝了。 
  唐玄宗即位之初,勵精圖治,導致了「開元之治」。 
  但到了後期,沉迷聲色,任用奸佞。詩人是抱著「願為輔弼」,「大濟蒼生」的願望應詔入京的。而玄宗卻只讓他侍酒陪宴,「俳優蓄之」。詩人於失望之餘,一再在應制詩中婉言諷諫,希冀沉醉於「溫柔鄉」中的皇帝能記取前朝荒淫禍國的教訓,改弦更張,重振朝綱。這,就是此詩的微言大義吧。 
  此詩前三聯對仗工整,全詩詞藻華贍,音韻和諧,極富建築美和音樂美,確實「律度對屬,無不精絕」(《本事詩》)。且承轉自然,一氣呵成,誠如清人翁方綱所說:「太白五律之妙,總是一氣不斷,自然入化,所以為難能。」(《石洲詩話》) 
  肇自齊梁的宮體詩多描寫宮廷享樂生活,情感纏綿悱惻,語言纖巧農麗,風格綺靡浮艷。但李白的《宮中行樂詞》卻華麗而不失清新,鋪張而不忘諷興,如仙韶妙音,不同凡響。雖是奉命而作,卻能自留地步。所以沈德潛說這組詩「於緣情綺靡中,不忘諷意,寄興獨遠」(《唐詩別裁》)。    
  長相思 
  李白 
  日色慾盡花含煙, 
  月明如素愁不眠。 
  趙瑟初停鳳凰柱, 
  蜀琴欲奏鴛鴦玄。 
  此曲有意無人傳, 
  願隨春風寄燕然, 
  憶君迢迢隔青天。 
  昔時橫波目, 
  今作流淚泉。 
  不信妾腸斷, 
  歸來看取明鏡前。 
  李白詩鑒賞 
  《長相思》是樂府古題,宋人郭茂倩《樂府詩集》將它歸入《雜曲歌辭》,題下所收,從漢代的古詩到六朝文人之作,大都是抒寫行人久旅或久戍不歸,閨中人的思念之情。這種詩都是以女子口吻用代言體寫成。李白這首《長相思》,內容和寫法都遵循了古題的規範,當屬閨情詩,亦即愛情詩。 
  「長相思」之意,共有四層,即晝夜思念,琴瑟傳情、隨風寄意、淚湧腸斷。這四層意思次第展開,緊相連屬,綿密無間。 
  起渲染哀戚情愫:「日色慾盡」,傳達了白晝時光難捱的感受;又綴以「花含煙」三字,一方面渲染了暮色的迷茫,另一方面,又以暮色籠罩中的嬌柔的花,暗喻著閨中之人。夜幕降臨,明月初升,空中瀰漫著皎潔的清輝,在這寧靜的月夜,閨中人的思念更深了,以至愁不能寐。既不能成寐,就得尋找排遣和寄托,因此她催玄拂柱,以琴瑟傳情,在月光下奏起了相思之曲。三、四句對仗工整,設辭華麗,很合女主人的身份。鳳凰柱、鴛鴦玄既描寫了琴的精美,又傳遞著相思的信息:鳳凰,使人想起蕭史、弄玉結成仙侶的故事;鴛鴦更是比翼伉儷的化身。在這裡,它們都是樂曲情緒的象徵。「初停」、「欲奏」,表明一曲未了,又接續著一曲,不盡的琴聲正如人的思緒一樣綿長。 
  然而,這曲中情意該如何傳送到親人身邊去呢?故而又有了「願隨春風寄燕然」的遐想。燕然,唐詩習用語,指代邊地,暗指行人在極遠處。接著綴一單句「憶君迢迢隔青天」,將心事道破,形成一個突兀的感情高峰,也是全詩的抒情中心。詩末四句作斷腸之辭,「昔時橫波目」的甜蜜回憶,更加劇了「今作流淚泉」的痛苦思念,末了向「迢迢隔青天」的親人呈上自己誠摯的心;你若不能體會我的斷腸之情,等你歸來時就請這明鏡作證吧,我的淚容,將永久地停駐在這面鏡中!武則天有《如意娘》詩,詩中有句:「不信比來長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李白詩的結尾二句當由此化出。淚灑裙上,必會留下痕跡,而鏡中人面卻是不能長留的。詩說「歸來看取明鏡前」,將不可為之事說得那樣斬截,這正是詩人主觀感情的強烈表現。 
  這首詩或許是李白借了樂府古題來表達自己對於妻子的思念。李白於青年時代與故相許圉師的孫女結褵,夫妻生活十分恩愛。但因李白長年漫遊在外,聚少離多,雙方自不免相思之苦。詩人將這種情思以代言體寫出,不但想像了妻子對自己的思念,自己對妻子的思念也含在其中了。    
  猛虎行 
  李白 
  朝作猛虎行, 
  暮作猛虎吟。 
  腸斷非關隴頭水, 
  淚下不為雍門琴。 
  旌旗繽紛兩河道, 
  戰鼓驚山欲傾倒。 
  秦人半作燕地囚, 
  胡馬翻銜洛陽草。 
  一輸一失關下兵, 
  朝降夕叛幽薊城。 
  巨鰲未斬海水動, 
  魚龍奔走安得寧? 
  頗似楚漢時, 
  翻覆無定止。 
  朝過博浪沙, 
  暮入淮陰市。 
  張良未遇韓信貧, 
  劉項存亡在兩臣。 
  暫到下邳受兵略, 
  來投漂母作主人。 
  賢哲棲棲古如此, 
  今時亦棄青雲士。 
  有策不敢犯龍鱗, 
  竄身南國避胡塵。 
  寶書玉劍掛高閣, 
  金鞍駿馬散故人。 
  昨日方為宣城客, 
  掣鈴交通二千石。 
  有時六博快壯心, 
  繞床三匝呼一擲。 
  楚人每道張旭奇, 
  心藏風雲世莫知。 
  三吳邦伯皆顧盼, 
  四海雄俠兩追隨。 
  蕭曹曾作沛中吏, 
  攀龍附鳳當有時。 
  溧陽酒樓三月春, 
  楊花茫茫愁殺人。 
  胡雛綠眼吹玉笛, 
  吳歌白紵飛梁塵。 
  丈夫相見且為樂, 
  槌牛撾鼓會眾賓。 
  我從此去釣東海, 
  得魚笑寄情相親。 
  李白詩鑒賞 
  《猛虎行》為樂府詩舊題。《樂府詩集》中屬相和歌辭。古辭云:「饑不從猛虎食,暮不從野雀棲。 
  野雀安無巢,遊子為誰驕。」晉人陸機、謝惠連都賦有《猛虎行》詩,都表現行役苦辛,志士不因艱險改節。李白以此題寫自己安史之亂後的遭遇。至德元年(756)春天,李白因避安史之亂,離開宣城南赴剡中途中,遇大書法家張旭於慄陽(今江蘇慄陽),作此詩以贈張。 
  全詩共分三段。從開始至「魚龍奔走安得寧」為第一段,敘述安祿山攻佔東都洛陽,劫掠中原的暴行及詩人眼見河山破碎,社稷危亡,生靈塗炭,憂心如焚的思想感情。《猛虎行》,一作《猛虎吟》,古樂府曲調名,詩中將安祿山叛軍比做吃人的猛虎。對安史叛亂,大唐帝國危在旦夕的局勢,詩人十分焦慮。他腸斷淚下,不是因為古樂府歌辭「隴頭流水,鳴聲幽咽,遙望秦川,心肝斷絕」的憂傷曲調勾起了他的故鄉之思;也並非因為聽了象戰國時的音樂家雍門子周那樣的高手所彈的淒楚動人的琴聲而觸動了他個人的傷心之事。而是為國家的安危,人民的災難痛哭。以下八句寫胡兵擄掠洛陽,時局混亂,國衰民亡的慘狀,亦即詩人傷心的原因。「旌旗繽紛兩河道,戰鼓驚山欲傾倒。」「兩河道」,指唐代的河南道和河北道,即現在的河南省、山東省、河北省和遼寧省部分地區。 
  安祿山叛亂時,河北道、河南道相繼陷落,被胡人所佔領。安祿山攻破洛陽後,朝廷派大將高仙芝率兵至陝州(今河南三門峽市)抵抗,被安史亂軍所敗,成了安祿山的俘虜,因為他的部下多是關中人(即秦人),祿山的軍隊多是燕人,因此說「 秦人半為燕地囚」; 東都陷落,胡騎遍於市郊,故而說「胡馬翻銜洛陽草」 。 
  「 一輸一失關下兵」 ,是指高仙芝因兵敗於安祿山(故云「一輸」),明皇聞此大怒,命宦官邊令誠斬高仙芝於軍中。高仙芝不戰而退,退守潼關,乃出於保衛長安的戰略考慮,而唐明皇聽信宦官讒言,草率殺掉干城大將,是極失策的(故云「一失」)。「關下兵」,指退守潼關的軍隊。至德元年(756)十二月,常山太守顏杲卿起兵討賊,河北十七郡皆歸朝廷,等到顏杲卿被安史亂軍攻陷,河北諸郡又復歸賊手,故云「朝降夕叛」。「幽薊城」指唐河北道的幽州、薊州(均在今河北、遼寧地區)等地的城池。安史亂軍如海中的巨鰲,攪得海水翻滾,以致海中的魚龍(指唐朝的軍民百姓)奔走不寧,此所謂:「巨鰲未斬海水動,魚龍奔走安得寧?」第一段將洛陽淪陷後敵焰猖狂,天下罹亂的情景及詩人憂心如焚的心情,生動形象地刻畫出來。 
  從「頗似楚漢時」至「繞床三匝呼一擲」為第二段。此段借張良、韓信未遇的故事,抒發詩人身遭亂世,不為昏庸的統治者任用,雖胸懷「王霸大略」、匡世濟民之術,也無處施展,無奈隨逃難的人群「竄身南國」的感慨。安史亂軍來勢兇猛,東都洛陽很快淪陷,戰爭的局勢頗似楚漢相爭時,呈拉鋸狀態。這使李白聯想起歷史上決定漢朝命運的傑出的謀臣和大將—— 張良和韓信來。他們在未遭君臣際遇之時,境況也與自己目前的狀況差不多。張良在博浪沙椎擊秦始皇,誤中副車,被秦追捕,他只能更名改姓,亡命下邳(今江蘇邳縣),在下邳圮上遇黃石公,授他《太公兵法》。韓信最初在淮陰(今江蘇淮陰)市曾受市井無賴的胯下之辱,無以為生,釣於城下。受漂絮的老婦的飯食充飢。後來韓信投漢,漢高祖一開始也未重用他,他月夜逃亡,演了一出「蕭何月下追韓信」。 
  像張良和韓信這樣的賢才智士,尚且有困頓不遇之時,像漢高祖那樣的明君,還有不明之時,「今時亦棄青雲士」就不足為怪了。李白在安史之亂未發前,就曾單身匹馬闖幽州,探安祿山虛實。天寶十三年曾三入長安,欲向朝廷報告安祿山欲反叛的情狀,無奈唐玄宗十分昏聵,凡是告安祿山欲反的人,都被送給安祿山本人發落。李白因此「有策不敢犯龍鱗,竄身南國避胡塵」了。傳說龍的頸下有逆鱗徑尺,若觸動他的逆鱗,則必怒而傷人,這裡以此喻皇帝喜怒無常,不喜聽批評意見,暗示唐玄宗、肅宗決非是漢高祖那樣的賢君明主。憤慨之餘,詩人只好「寶書玉劍掛高閣,金鞍駿馬散故人」。表面上看起來是很曠達,其實所表達的是對朝廷不用賢才的深切憤懣。詩人無事可做,只好在諸侯門裡做客。昨天在宣城太守家裡做筵上客,今天又在溧陽府上當座上賓。自己的滿腔豪情和壯志無處抒發,唯有在賭博場中吆五喝六,搏髀大呼,以快壯心,一吐憤懣。 
  從「楚人每道張旭奇」至詩末為第三段。前六句盛讚大書法家張旭的才能和為人,後六句寫在溧陽酒樓和眾賓客及張旭飲宴的情景,最後兩句寫自己欲釣鰲東海的胸襟和抱負,表達自己壯志未已,仍舊伺機報國立功的思想。張旭是李白的好友,在長安時,他們曾與賀知章、崔宗之等人有過「飲中八仙」之遊。 
  張旭不但因善書被尊為「草聖」,而且胸懷大志,「心藏風雲世莫知。」「三吳邦伯皆顧盼,四海雄俠兩追隨」是寫他不但深得吳郡的地方長官的賞識,而且甚為海內雄俠所欽佩。因張旭做過常熟縣尉,因此詩中將他與曾做過沛中吏的漢初大臣蕭何、曹參相比,稱他將來也會有風雲際會「攀龍附鳳」之時,幹出一番事業來。這幾句話雖是祝願張旭的,其中也有詩人自期的意味。後幾句點明和張旭等人宴別的時間和地點,及席上輕歌曼舞、撾鼓歡飲的熱鬧場面。最後向張旭等人贈別,表示自己要象《莊子》中的神人任公子一樣去釣鰲東海,施展自己安社稷、濟蒼生的宏偉抱負。 
  《莊子·外物篇》中所說的任公子所釣的「大魚」「白波若山,海水震盪,聲侔鬼神,憚赫千里」,就是指此詩開始所說的使得海水震動的「巨鰲」,或詩中屢提起的「長鯨」。「巨鰲」和「長鯨」在李白詩中很多地方都是指安史叛軍的。因此,東海釣鰲,當喻指尋找平叛報國機會。 
  這首長篇歌行,雖然是信筆寫來,其實是「既雕既琢,復歸於樸」的精品。其結構是頗具匠心。王琦曾評此詩說:「首尾一貫,脈絡分明,浩氣神行,渾然無跡。」    
  西嶽雲台歌送丹丘子 
  李白 
  西嶽崢嶸何壯哉! 
  黃河如絲天際來。 
  黃河萬里觸山動, 
  盤渦轂轉秦地雷。 
  榮光休氣紛五彩, 
  千年一清聖人在。 
  巨靈咆哮擘兩山, 
  洪波噴流射東海。 
  三峰卻立如欲摧, 
  翠崖丹谷高掌開。 
  白帝金精運元氣, 
  石作蓮花雲作台。 
  雲台閣道連窈冥, 
  中有不死丹丘生。 
  明星玉女備灑掃, 
  麻姑搔背指爪輕。 
  我皇手把天地戶, 
  丹丘談天與天語。 
  九重出入生光輝, 
  東求蓬萊復西歸。 
  玉漿倘惠故人飲, 
  騎二茅龍上天飛。 
  李白詩鑒賞 
  這是一首送別詩。丹丘子即元丹丘,是一位「素與煙霞親」的遊仙,與李白情志相投,友誼深厚,這首詩是李白送別他赴華山作仙遊時寫的。 
  此詩開篇,就以「西嶽崢嶸何壯哉」的突發唱歎,起勢宏遠突兀,接著便展現黃河之雄姿。出人意外的是,詩人對它的勾勒,卻用了飄忽的輕筆:「黃河如絲天際來」!與「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的雄奇景象迥異,這是因為詩人此刻是在煙雲縹緲的華山絕頂;從萬仞之上,遠眺數千里外的盤曲黃河,不正有細曲「如絲」「天際」來的奇妙感覺麼?而且詩人描述的重點是華山,用這樣的輕筆勾勒,較之於重筆渲染黃河的壯闊,不更可以反襯華岳的高峻入雲? 
  然而,黃河畢竟是狂暴不羈的,在它奔騰至華山腳下的時候,就不再輕細「如絲」,簡直是波山浪海了。 
  因此,詩人之筆亦突然夭矯而行、力挾千鈞:「黃河萬里觸山動,盤渦轂轉秦地雷」—— 它那蓄勢「萬里」 
  的排浪,使山嶽為之震撼;疾浪受阻,便沸怒而折,翻捲起巨輪般轉動的漩渦,發出震撼三秦的雷鳴。這景象多麼驚心動魄! 
  然而這一切都是華山尚未開闢、黃河中途受阻的虛境。詩人的思緒此刻已飛向了遠古。傳說大禹理水之前,華山與對岸的山峰相連一片,擋住了滾滾黃河。 
  大禹到來以後,指揮河神巨靈,將山巒橫擊為二,黃河才得以暢流。那擊開的兩半,就是現在隔河相峙的華山和首陽山。詩中的「榮光(華光)休氣(瑞氣)紛五彩」二句,於驚雷震盪聲中,忽作舒徐悠長之音,正表現了聖人大禹降臨黃河的自信閒暇之態。接著便有巨靈擘山的壯觀一幕:詩人以「咆哮」狀貌巨靈擘山的盛怒,以「洪波噴射」描摹山分浪奔的奇景。其運筆亦如巨靈和怒浪,顯示出李白所獨具的「疾雷破山、顛風簸海」(謝榛《四溟詩話》)之勢。「三峰卻立如欲摧,翠崖丹谷高掌開。白帝金精運元氣,石作蓮花雲作台」 。剛剛擊開的三峰(即華山「落雁」、「蓮花」、「朝陽」三峰),被巨靈震得慌忙退立,才免於傾覆之災;但在翠崖丹谷之上,還留下了河神凌厲的掌印(即今華山東北的「仙人掌」)!與巨靈神的悍蠻擘山、不顧而去相比,西方之帝(白帝)就顯得可愛多了:他彷彿要撫慰受擊的山巒,竟暗運天地之氣,一夜之間,將華山的頂峰,化作了一朵「蓮花」,並讓繚繞的白雲,變為雲台(即雲台峰)承托著它——華山自此後便如青碧的蓮花,盛開於萬里白雲之上。 
  這就是詩中第一節所描繪的華山奇景。由於這描繪充分發揮了詩人的浪漫主義想像,並且交織著黃河的濤聲駭浪和繪紜多姿的往古神話,顯得格外壯麗和嫵媚。 
  這一切都只是為了造出一個神奇縹緲之境,為友人的「出場」作鋪墊。「 雲台閣道(棧道)連窈冥,中有不死丹丘生」。這兩句從雲煙幽渺之中,勾勒友人閒步雲台的姿態,使友人帶有了飄飄欲仙的風神。「丹丘」之名,恰是《山海經》神話中的不死之國。故詩人直接以「不死」二字,將他一語呼出,顯得既詼諧、又有情。元丹丘之去到華山,即將度過的,無非是隱逸山崖的清寂歲月而已。但在詩人筆下,卻化作了如夢如幻的連翩奇遇:傳說中的華山仙子(明星),慌不迭地為他「灑掃」庭壇;手如鳥爪的「麻姑」,為他「搔背」時,下爪竟還那樣輕靈!至於接待過漢武帝的瑤池王母,年事已高,就只好請她看守門戶了。 
  倘若友人想「捫天摘匏瓜」(星名),或許還有機會與天帝攀談上幾句哩—— 「明星玉女備灑掃」四句,將元丹丘隱跡華山的生活,描摹得美妙、奇幻。原來互不相關的神話傳說,一經詩人信手拈來,便絢爛相映、頓成化境!「九重出入生光輝,東求蓬萊復西歸。玉漿倘惠故人飲,騎二茅龍上天飛」!詩人想像自己的友人,從此將光輝閃閃地出入於九重之天,或者迅疾如飛地往返於仙境蓬萊。或許他還能像傳說中的老翁一樣,誤入嵩山大穴,得到仙人的「玉漿」之贈!想到這裡,詩人不禁向友人脫口而呼:倘得「玉漿」,可別忘了讓我也分享一杯呵!到時候,我就與你像傳說的漢中卜師、酒店老婦一樣,騎上仙人的「茅狗」,剎那間化作飛「龍」 ,直上雲天!悠然神往的結語,表現出詩人對神仙飛昇的嚮往與仰慕。 
  這首詩借助瑰奇的神話傳說,加以豐富多姿的想像,創造出奇幻飄逸的境界。全詩運筆收放自如,「縱之則文漪落霞,舒捲絢爛」,收之則「萬騎忽斂,寂然無聲」(王世貞《藝苑卮言》)。明人陸時雍稱李白七古「想落天外,局自變生」、「有舒雲流水之妙」。 
  《雲台歌》正可當此美譽而無愧。    
  扶風豪士歌 
  李白 
  洛陽三月飛胡沙, 
  洛陽城中人怨嗟。 
  天津流水波赤血, 
  白骨相撐如亂麻。 
  我亦東奔向吳國, 
  浮雲四塞道路賒。 
  東方日出啼早鴉, 
  城門人開掃落花; 
  梧桐楊柳拂金井, 
  來醉扶風豪士家。 
  扶風豪士天下奇, 
  意氣相傾山可移; 
  作人不倚將軍勢, 
  飲酒豈顧尚書期。 
  雕盤綺食會眾客, 
  吳歌趙舞香風吹。 
  原嘗春陵六國時, 
  開心寫意君所知。 
  堂中各有三千士, 
  明日報恩知是誰? 
  撫長劍,一揚眉, 
  清水白石何離離。 
  脫吾帽,向君笑; 
  飲君酒,為君吟: 
  張良未逐赤鬆去, 
  橋邊黃石知我心。 
  李白詩鑒賞 
  這首詩,是詩人在安史之亂爆發後第二年的春天奔往吳地,在一位被稱作「扶風豪士」的人家裡做客時即席寫成,所謂「扶風豪士」可能是籍貫扶風的溧陽縣主簿,他名叫嘉賓,大約性情豪爽而好客,因此,李白稱他為「豪士」。 
  詩一開始,直寫時事:「洛陽三月飛胡沙,洛陽城中人怨嗟。天津流水波赤血,白骨相撐如亂麻。」 
  這一年的正月,安祿山在洛陽稱「大燕皇帝」,洛陽成了叛軍的政治中心。洛城西南的天津橋下血流成河,洛城的郊野白骨如山。 
  「我亦東奔向吳國,浮雲四塞道路賒」,報國無門,空有一身匡世救國之心的詩人李白無奈只能奔往東南吳地以避戰亂。 
  就在這時,李白遇到了「扶風豪士」,「東方日出啼早鴉」以下十句,描寫在豪士家飲宴的場景。清人毛稚黃說:「方敘東奔,忽著『東方日出』二語,奇宕入妙。」(《詩辨坻》)奇宕,就是敘事過程的跳躍和描寫場景的轉換。經這一宕,轉出一個明媚華美的境界,這是閒中著色:四句讚美環境,四句讚美主人,兩句讚美盛筵。這些詩句並不意味著李白置國家興亡於不顧而沉溺於個人安樂,而不過是即事即景的一段應酬之辭罷了。從章法上說,有了這段穿插,疾徐有致,變幻層出。 
  李白並沒有在酣樂中沉醉。鋪敘過後,轉入抒情: 
  「原嘗春陵六國時,開心寫意君所知。堂中各有三千士,明日報恩知是誰?」這裡舉出戰國四公子,用以引發下面的自我抒懷。在戰國那個動亂的時代,趙國的平原君、齊國的孟嘗君、楚國的春申君、魏國的信陵君各自蓄養了數千門客,其中不乏傑出人物,他們重義氣,輕死生,以大智大勇協助信陵君成就了卻秦救趙的奇勳,千秋萬代,為人傳誦。如今又逢罹亂,李白很想傚法他們,報效國家。眼前這位扶風豪士雖然不能給李白提供立功報國的現實機會,但他「開心寫意」以待李白,使李白頓生知遇之感,禁不住要將胸中事一吐為快。「明日報恩知是誰」一句極為自負,大意是我今天受了你的款待,明日定要幹出一番事情來教你瞧瞧!詩人故意用了反詰語氣,將下文引出: 
  「撫長劍,一揚眉,清水白石何離離!脫吾帽,向君笑;飲君酒,為君吟:張良未逐赤鬆去,橋邊黃石知我心。」末段表明心跡,一片真誠。南朝陳代詩人江暉有句:「恐君不見信,撫劍一揚眉。」(《雨雪曲》)古樂府《艷歌行》有句:「語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見。」李白化用其語,以「三三七」的句法出之,「清水白石」比喻心地光明,「脫吾帽」四句益發爛漫,活畫出詩人率真的天性。接著,以張良為喻,張良懷抱著向強秦復仇的志向,在沂水橋上遇見黃石公,接受了《太公兵法》一編。後來,他輔佐漢高祖劉邦,立下了不朽之功。天下大定後,他不貪戀富貴,自請引退,跟著赤松子去學仙。李白把張良的事跡倒轉過來,說「張良未逐赤鬆去,橋邊黃石知我心」。這兩句的大意是:我之所以沒有象張良那樣隨赤松子而去,是因為功業未成,國難當前,我更得報效於國家。耿耿此心,黃石公可以明鑒。 
  李白七言歌行自由揮灑、不暇整飭,詩人的思想往往只包含在某些片斷和句子中。《扶風豪士歌》以系念時事發端,以許國明志收束,這正是詩的本旨所在。    
  鳴皋歌送岑征君 
  李白 
  若有人兮思鳴皋, 
  阻積雪兮心煩勞。 
  洪河凌兢不可以徑度, 
  冰龍鱗兮難容舠。 
  邈仙山之峻極兮, 
  聞天籟之嘈嘈。 
  霜崖縞皓以合沓兮, 
  若長風扇海湧滄溟之波濤。 
  玄猿綠羆,舔舕崟岌; 
  危柯振石,駭膽慄魄, 
  群呼而相號。 
  峰崢嶸以路絕, 
  掛星辰於崖□! 
  送君之歸兮, 
  動鳴皋之新作。 
  交鼓吹兮彈絲, 
  觴清泠之池閣。 
  君不行兮何待? 
  若返顧之黃鶴。 
  掃梁園之群英, 
  振大雅於東洛。 
  巾征軒兮歷阻折, 
  尋幽居兮越巘崿。 
  盤白石兮坐素月, 
  琴松風兮寂萬壑。 
  望不見兮心氛氳, 
  蘿冥冥兮霰紛紛。 
  水橫洞以下淥, 
  波小聲而上聞。 
  虎嘯谷而生風, 
  龍藏溪而吐雲。 
  冥鶴清唳,饑鼯嚬呻。 
  塊獨處此幽默兮, 
  愀空山而愁人。 
  雞聚族以爭食, 
  鳳孤飛而無鄰。 
  蝘蜓嘲龍,魚目混珍; 
  嫫母衣錦,西施負薪。 
  若使巢由桎梏於軒冕兮, 
  亦奚異於夔龍蹩於風塵! 
  哭何苦而救楚, 
  笑何誇而卻秦? 
  吾誠不能學二子沽 
  名矯節以耀世兮, 
  固將棄天地而遺身! 
  白鷗兮飛來, 
  長與君兮相親。 
  李白詩鑒賞 
  此為李白自製歌行,用來送他的朋友岑征君到嵩縣鳴皋山隱居,故曰「鳴皋歌」 ,而以「送岑征君」為其副題。征君,美稱,泛指雖應徵入朝卻沒有任職的名士。此詩原題下註:「 時梁園三尺雪,在清泠池作。」 清泠池,為宋州梁園勝地。可見此詩為李白漫遊梁宋時作。與此同時,李白還寫了一首《送岑征君歸鳴皋山》,其中說到岑征君乃相門之後,家世顯赫,但也多次遭到迫害。促使岑征君早就萌發了隱居的念頭。 
  眼看著自己的朋友就要離開宋州的梁園到嵩縣鳴皋山去隱居了,面對著漫山遍野的皚皚白雪,詩人的心情特別「煩勞」。一種「天長水闊厭遠涉」,一種「將登太行雪滿山」的感覺湧上心頭。在詩人的想像中,從宋州梁園到嵩縣鳴皋山竟是如此艱難和可畏。 
  於是組成了「洪河凌兢不可以徑度」,至「掛星辰於巖□」一段描寫。這是經由「煩勞」的特殊心態幻覺出來的一連串意象語彙,渡越冰封雪凍的河流是那樣艱難;鳴皋山是那樣的令人嚮往,卻又那樣難以企及;大自然的「天籟」之音,也變得嘈雜難聽;素裹銀裝的群山綿延起伏,猶如大海中長風掀起的巨浪令人生畏;甚至那些伏居深山,跳躍於「危柯振石」間的珍稀動物,也不能不「駭膽慄魄,群呼而相號」了。暗示出岑勳此時到鳴皋山隱居,實在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送君之歸兮」至「愀空山而愁人」,筆鋒一轉,才正式進入送行的敘述。先記送行的情景:「交鼓吹兮彈絲,觴清泠之池閣」,酒酣耳熱,絲竹並奏之情如見;接著贊岑征君的為人:「掃梁園之群英,振大雅於東洛」,作文賦詩,風流儒雅之態可想而知;再想像其幽居的樂趣:「盤白石兮坐素月,琴松風兮寂萬壑」,回歸自然,抱樸含真之趣可親,繼而是對友人深情的關注與懷念:「塊獨處此幽默兮,愀空山而愁人」。詩人想像中的鳴皋山,並不是「兩岸桃花夾去津」的桃源樂土,而是有虎嘯、有龍吟,有「冥鶴清唳,饑鼯呻嚬」的充滿著躁動不安和不平之鳴的世界。這裡詩人以暗示、對比、烘托等手法,暗示山居野處,虎臥龍潛,遺世獨立,並非最佳之所。 
  至此,李白的激情又一次爆發出來,於是有了「雞聚族以爭食」,至結尾的第三段文字。像岑征君這樣的志士只能遺世獨立於山中,而雞鳴狗盜之徒卻竊踞魏闕。因此詩人發出了高亢激越的音響:「若使巢由桎梏於軒冕兮,亦奚異乎夔龍蹩於風塵。」這是古今志士的一種宿命。所謂「濟水自清河自濁,周公大聖接輿狂」(李頎《雜興》)。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巢由與夔龍尚且不能勉強湊合在一起,更何況與雞鶩爭食,與蝘蜓混居。於是接著又引申包胥與魯仲連為例,說明岑征君不願學,亦不必學。他遺棄了沽名耀世的殊勳與榮譽,卻獲得了人生的解放與自由。這裡的「吾」,不是李白自謂,而是代岑征君立言。此時的李白已經化為一隻白鷗,並借岑征君之口,邀約他早一天也能飛到鳴皋山去。那時,他也就可超越塵世的束縛而遨遊於天地之間了。 
  這是一首騷體詩。騷體詩自魏晉後沉寂了四五百年,在李白筆下,又一次以嶄新的面貌呈現在讀者面前。這首歌行的句式、語言、音節、韻味,那種酣暢淋漓,縱橫馳騁,驚心駭目,聲勢奪人的氣魄,以及那些借助於含混、暖昧、朦朧的意象所形成的夢幻般的藝術效果,無疑是李白的獨創。而選擇這種古老的文學形式,恰是因為他此時的遭遇和心境太像屈原了。    
  江夏行 
  李白 
  憶昔嬌小姿, 
  春心亦自持。 
  為言嫁夫婿, 
  得免長相思。 
  誰知嫁商賈, 
  令人卻愁苦。 
  自從為夫妻, 
  何曾在鄉土? 
  去年下揚州, 
  相送黃鶴樓。 
  眼看帆去遠, 
  心逐江水流, 
  只言期一載, 
  誰謂歷三秋。 
  使妾腸欲斷, 
  恨君情悠悠。 
  東家西捨同時發, 
  北去南來不逾月。 
  未知行李游何方, 
  作個音書能斷絕。 
  適來往南浦, 
  欲問西江船。 
  正見當壚女, 
  紅妝二八年。 
  一種為人妻, 
  獨自多悲淒。 
  對鏡便垂淚, 
  逢人只欲啼。 
  不如輕薄兒, 
  旦暮長追隨。 
  悔作商人婦, 
  青春長別離。 
  李白詩鑒賞 
  《江夏行》與《長干行》寫的是同類題材,同樣採用女子口吻的代言體方式,兩個女主人公的遭遇則有同異。江夏女子的丈夫也在外經商,她的淒苦較多,而幸福的回憶卻較少。 
  江夏女子與丈夫的結合,感情基礎較之長干女夫婦似乎薄弱得多。這位江夏女子自幼多愁善感,嚮往愛情幾乎是她惟一的精神生活。她的幻想是「為言嫁夫婿,得免長相思」,不免把愛情問題看得太簡單,她還不知道「負心漢」的含義,就委身商賈。殊不如商賈的生活方式特點之一是流動性大,根本不可能「白頭不相離」的。 
  她所委身的這男子,似乎較其他商賈更為重利輕別:「自從為夫妻,何曾在鄉土」;「東家西捨同時發,北去南來不逾月。未知行李游何方,作個音書能斷絕。」 
  他的去處是揚州,乃是大都會,溫柔富貴之鄉。同去的人都還知道有個家,唯獨他不回來。 
  於是江夏女子痛苦得發瘋,心理上發生了變態。 
  她妒嫉一切少婦:「正見當壚女,紅妝二八年。一種為人妻,獨自多悲淒。」她痛悔昨日的輕信:「悔作商人婦,青春長別離。」 
  由此看來,李白筆下的婦女題材絕非千篇一律,婦女問題在大詩人筆下得到了多角度的反映。《江夏行》與《長干行》彼此是不能替代的。此詩較前詩比興為少,賦法為主,又運用了五、七言相間的形式,音節上更見靈活多致。不過,大約是即興創作,較少文字推敲,此詩比《長干行》出語稍易,腔調稍滑,不免在藝術上略遜一籌。    
  贈裴十四 
  李白 
  朝見裴叔則, 
  朗如行玉山。 
  黃河落天走東海, 
  萬里寫入胸懷間。 
  身騎白黿不敢度, 
  金高南山買君顧。 
  徘徊六合無相知, 
  飄若浮雲且西去! 
  李白詩鑒賞 
  裴十四,是一位超塵脫俗之士。他即將離別李白而西去,詩人作這首詩贈別。 
  「裴叔則」,即晉朝的裴楷,嘗任中書令,人稱裴令公,儀容俊偉,「時人以為玉人,見者曰:『見裴叔則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世說新語·容止》) 
  因為與主人公同姓詩人借裴叔則代指裴十四,言裴十四儀表堂堂,清朗如玉山,光彩照人。「黃河落天走東海,萬里寫入胸懷間。」黃河水從西部飛流直下流向中原,一瀉萬里,奔流入東海。本詩以奔騰的黃河水,象徵裴十四寬闊宏大的襟懷。詩人倒插喻意在前,一筆點醒於後,手法變幻矯健。 
  詩至五、六句,轉入別意,敘寫裴十四的遭際和他的不貪圖富貴的性格。「身騎白黿不敢度」,騎白黿,語出屈原《九歌·阿伯》「乘白黿兮逐文魚」。 
  騎黿的人,自然是裴十四。詩人用洶湧的水勢,比喻社會環境的險惡和人生道路的艱難,裴十四身騎白黿,面對洶湧的江水,不敢度過。「金高南山買君顧」句,借用鄭子瞀的故事,見《列女傳》卷五《節義傳》,鄭子瞀是楚成王的夫人,一日,與成王共登台,「王曰:『顧,吾又與女千金,而封若父兄』,子瞀遂不顧。..子瞀曰:『不顧,告以夫人之尊,示以封爵之重而後顧,則是妾貪貴樂利以忘義理也』。」千金難買一顧,表現鄭子瞀不貪貴樂利的品格;高比南山的金銀,定然也難買裴十四的一顧,運用鄭子瞀的典故,是為了盛讚裴十四的高貴品格。在那險惡的政治環境裡,襟懷豪邁的裴十四不肯摧眉折腰,不肯為富貴而忘義;在「眾人皆醉」的庸俗的黑暗社會裡,裴十四難覓知音,「徘徊六合無相知」句,揭示了品格磊落的人不容於世的生活真實。結尾「飄若浮雲且西去」,寫裴十四即將西去,行蹤飄忽不定,點到贈別上;以飄若浮雲狀其人,也為裴十四塗上了靈異脫俗的光彩,與全詩詩意相吻合。 
  詩,除了抒寫離緒別情以外,還可以頌美離別者,描繪和刻畫他們的形象、思想、品格、精神面貌,表達詩人對他們的欽慕、敬仰的感情。《贈裴十四》就是如此。李白用詩人的心靈,自己的品格和審美情趣,去感知對方,因此,在裴十四身上,我們看到了詩人的個性、氣韻和精神,沈德潛說:「黃河落天二語,自道所得。」(《唐詩別裁集》)李白也親歷「身騎白黿不敢度」的社會環境,也同樣具有「金高南山」難買一顧的品格,也同樣為世俗所不容,甚至到達「世人皆欲殺」(杜甫語)的地步。用頌美友人的詩贈給友人,引為知音,並在友人的精神風貌裡,照見自己的襟懷和人格,是《贈裴十四》詩思想藝術的基本特徵。    
  上李邕 
  李白 
  大鵬一日同風起, 
  扶搖直上九萬里。 
  假令風歇時下來, 
  猶能簸卻滄溟水。 
  時人見我恆殊調, 
  見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猶能畏後生, 
  丈夫未可輕年少。 
  李白詩鑒賞 
  這首詩,是李白青年時代的作品。李邕在開元七年至九年前後,曾任渝州(今四川重慶市)刺史。李白游渝州謁見李邕時,因為不拘俗禮,且談論間放言高論,縱談王霸,使李邕不悅。史稱李邕「頗自矜」 
  (《舊唐書·李邕傳》),為人自負好名,對年輕後進態度頗為矜持。李白對此不滿,在臨別時寫了這首態度頗不客氣的《上李邕》一詩,以示回敬。 
  詩中李白以大鵬自比:「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簸卻滄溟水。」 
  大鵬是《莊子·逍遙游》中的神鳥,傳說這只神鳥其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其翼若垂天之雲」,翅膀拍下水就是三千里,扶搖直上,可高達九萬里。大鵬鳥是莊子哲學中自由的象徵,理想的圖騰。李白年輕時胸懷大志,非常自負,又深受道家哲學的影響,心中充滿了浪漫的幻想和宏偉的抱負。在此詩中,他以「扶搖直上九萬里」的大鵬自比,這隻大鵬即使是不借助風的力量,以它的翅膀一搧,也能將滄溟之水一簸而干,這裡極力誇張這隻大鳥的神力。在這前四句詩中,詩人寥寥數筆,就勾劃出一個力簸滄海的大鵬形象—— 也是年輕詩人自己的形象。 
  詩的後四句,是對李邕怠慢態度的回答:「時人見我恆殊調,見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猶能畏後生,丈夫未可輕年少。」「時人」,指當時的凡夫俗子,顯然也包括李邕在內,因為此詩是直接給李邕的,所以措詞較為婉轉,表面上只是指斥「時人」。「殊調」,與後面的「大言」同義,指不同凡響的言論。李白的宏大抱負,常常不被世人所理解,被人當做「大言」來恥笑。李白顯然沒有料到,李邕這樣的名人竟與凡夫俗子一般見識,於是,就抬出聖人識拔後生的故事,反唇相譏:「宣父猶能畏後生,丈夫未可輕年少!」宣父,指孔子,唐太宗貞觀十一年,「詔尊孔子為宣父」 
  (《新唐書·禮樂志》)。丈夫,對男子尊稱,此指李邕。《論語·子罕》中說:「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這兩句意為孔老夫子尚且覺得後生可畏,你李邕難道比聖人還要高明?男子漢大丈夫千萬不可輕視年輕人呀!後兩句對李邕又是揄揶,又是諷刺,也是對李邕輕慢態度的回敬,態度相當桀驁,顯示出少年銳氣。 
  李邕在開元初年是一位名聞海內的大名士,史載李邕「素負美名,..人間素有聲稱,後進不識,京洛阡陌聚觀,以為古人。或傳眉目有異,衣冠望風,尋訪門巷。」對於這樣一位名士,李白竟敢指名直斥與之抗禮,足見青年李白的氣識和膽量。「不屈己、不干人」笑傲權貴,平交王侯,正是李太白的真正本色。    
  巴陵贈賈舍人 
  李白 
  賈生西望憶京華, 
  湘浦南遷莫怨嗟。 
  聖主恩深漢文帝, 
  憐君不遣到長沙。 
  李白詩鑒賞 
  賈至字幼鄰,洛陽人,是與李白同時代的詩人和散文家。唐玄宗幸蜀時,他曾任中書舍人,知制誥,在唐肅宗乾元年間,被貶為岳州司馬(岳州即今湖南省岳陽市)。此時李白正在巴陵遊歷,遇見了他,見他心情十分苦悶,便作了這首詩贈送給他。詩中依然以他未貶前的官銜尊稱他「賈舍人」。 
  因西漢的賈誼是洛陽人,能文,曾被貶長沙太傅,而賈至不僅與他同姓,而且同為洛陽人,也擅長作文,被貶岳州的地方與長沙也很相近,因此詩人開首就以賈誼來比賈至。由於西漢和唐代的京城都在長安,位在岳陽、長沙的西北面,故詩中稱「西望」。而賈誼、賈至本來都是朝中京官,都是由京城被貶而出,但又時時關心朝政的狀況,因此詩中又用上了「憶京華」三字,這一「望」一「憶」二字,實際上已將賈至當時被貶後的失意而又關心朝政的複雜心理揭示了出來。 
  正因為賈至當時失意怨望,卻又時時地嚮往著京城,故而詩人在第二句中就開始勸慰起友人,既然已被南貶遷徙到湘浦這地方來了,就不要再去哀怨嗟歎了,次句中的「莫怨嗟」三字,完全是從首句「西望憶京華」中來的;因為「望」、「憶」之中有怨嗟意,所以才勸其「莫怨嗟」。 
  詩人想到:賈至雖然被唐肅宗貶至岳陽,但岳陽畢竟在長沙的北面,距離京城要比長沙近些,從這一點上來說,唐肅宗還不算太薄情,他至少沒象漢文帝那樣把賈至貶到長沙。於是,末二句中有所謂的「聖主恩深」、「憐君」等,都是從這個意思上來說的,都是一些寬慰之詞,並不意味李白認為唐肅宗就是明君。 
  相反,讀者會覺得話中有話,那肅宗與漢文帝的作法實只五十步與一百步之差,屈才則同。這諷刺意味是十分委婉而深長的。 
  此詩語言質樸無華,敘述平易,卻一氣流走,天然成韻,既有著關切同情,又有著安慰寬解和委婉的措意,充溢著詩人對友人的一片真摯之情。    
  送賀賓客歸越 
  李白 
  鏡湖流水漾清波, 
  狂客歸舟逸興多。 
  山陰道士如相見, 
  應寫黃庭換白鵝。 
  李白詩鑒賞 
  這是李白贈送給賀知章的一首七絕。賀知章年長得多,但對李白的詩才卻十分佩服,曾譽其為「謫仙人」,兩人可以說是忘年交。天寶三年(744)正月,賀知章辭京回鄉,這時李白正在長安,就贈給了他這首詩。 
  由於賀知章這次是以道士的身份告老還鄉的,而李白此時也正尊崇道學,因此詩中都圍繞著「逸興多」 
  三字,以送出家人的口氣來寫的。鏡湖即鑒湖,是紹興地方的風景名勝,以湖水清澄而聞名於世。李白想像友人這次回鄉,一定會對鏡湖發生濃厚的興趣,在那兒終日泛舟遨遊的。為了突出賀知章的性格,詩中不再以賓客或賀監的官銜稱呼他,而乾脆稱他為「狂客」, 因賀知章晚年曾自號「四明狂客」。「賓客」到底沾上些官氣,與道士的氣息不相投合,而「狂客」二字一用,不僅除了官氣,表現了友人的性格,而且與全詩的基調非常吻合。 
  晉代的大書法家王羲之記載的蘭亭盛會就發生在賀知章的故鄉山陰。而賀知章本人也是著名的書法家,這就使詩人想起了一個故事:據《太平御覽》卷二三八記載,王羲之很喜歡白鵝,山陰地方有個道士知道後,就請他書寫道教經典之一的《黃庭經》,並願意以自己所養的一群白鵝來作為報酬。由此詩人說,此次賀知章回鄉,恐怕也會有道士上門求書。當年王羲之書寫《黃庭經》換白鵝的事情,豈不又要在山陰發生了?所以,末二句表面上是敘述王羲之的故事,實際上是借此故事來寫賀知章,盛讚賀知章書法的高超絕妙。 
  這首詩基本是李白信手拈來之作,但他一下就抓住了兩樣東西:一個是山陰的鑒湖,另一個便是王羲之當年寫字換鵝的故事。全詩實際上所寫的也就是這兩件事。但它們卻都恰能表現出友人故鄉即山陰的地方特色,同時也都能顯示出賀知章這個人的性格特點和才華所在。李白當時並未去過山陰,因此詩中所謂的「鏡湖」、「山陰道士」之類,實際上還都是贈別友人時的一種想像之詞。由此可見詩人爐火純青的詩藝。    
  望廬山五老峰 
  李白 
  廬山東南五老峰, 
  青天削出金芙蓉。 
  九江秀色可攬結, 
  吾將此地巢雲松。 
  李白詩鑒賞 
  《望廬山五老峰》也是一首吟詠廬山美景的佳作。 
  描寫廬山的另一個風景點—— 五老峰。它座落在廬山的東南面,因山勢險峻,五峰相連,形似五位老人,而得名。 
  首句就是「廬山東南五老峰」,開門見山,緊扣詩題。交待了五老峰的地理位置,點明是在廬山的東南面。然而,第二句就出奇了。人們都說五老峰形似五老人,而在李白的眼裡,陽光照射下的五老峰,金碧輝煌,就如同盛開著的金色芙蓉花一般。而這種山勢形狀,原本是天工造化,自然形成的,但李白卻偏偏說它是由青山削成的。這一「削」字下得極妙,它不僅相當生動地刻畫出了五老峰的險峻陡直,同時也表明詩人是由下往上仰視五老峰的。 
  廬山南鄰九江,如登上廬山小天池等景點向南遠眺,就可望見九江、長江一帶的秀麗景色。而五老峰本身就在廬山的東南面,靠得更近,也就更容易看清楚。原本是九江風光全在山下,盡收眼底之意,卻被詩人說成「可攬結」,似乎可以隨手採取到一樣。所以這「攬結」二字又顯得出奇了。倘若五老峰離九江不近,被其它山峰所擋,如果它不陡直,而是平坡斜面,也就無所謂「攬結」了。因此,首句所交待的「東南」方向和地理位置,次句以「削」摹寫五老峰的陡直山勢,是為伏筆一樣,與此句的「攬結」完全照應了起來。 
  五老峰地處廬山的東南面,風光優美,山勢又如此險峻,九江的秀麗風光又可盡收眼底,山上又有著白雲青松,這一切都觸動了詩人的出世思想,使他不忍離去,故而說:「吾將此地巢雲松。」後來,李白果然在五老峰的青松白雲之中隱居了一段時間。 
  這首詩既反映了詩人對五老峰風光的熱愛,同時也反映了詩人的出世思想。而這出世的思想則全是由末句告訴我們的,前面的三句全成了一種鋪寫。如果說次句是詩人由下往上仰視,那麼第三句則是由上往下俯視,這一上一下,一仰一俯,正是寫法上的變換,從而將五老峰的山色特點也都寫活了。其中「削」、「攬結」等字詞的運用,不乏想像和誇張的趣味,體現了李白詩歌一貫所具的風格。    
  蘇台覽古 
  李白 
  舊苑荒台楊柳新, 
  菱歌清唱不勝春。 
  只今惟有西江月, 
  曾照吳王宮裡人。 
  李白詩鑒賞 
  蘇台,即姑蘇台。相傳是吳王夫差特意修建來和西施嬉戲作樂為長夜之飲的地方。李白為此寫過一首《烏棲曲》,詩中寫道:「姑蘇台上烏棲時,吳王宮裡醉西施。」賀知章初讀其詩,慨歎說:「此詩可以泣鬼神矣!」這首絕詩取材與《烏棲曲》相同,但是在情感體驗的表達方式和藝術技巧的處理上,卻呈現出另一種韻味,同樣是一首可以泣鬼神的絕唱。 
  興由「蘇台覽古」而起,抒發古今異變,昔非今比的感慨,則今日所見之苑囿台榭,已非昔日之苑囿台榭;今日苑囿台榭的楊柳青青,無邊春色,不僅令人想起它曾有過的繁華,更令人想起它曾經歷過的落寞。起句的「舊苑荒台」,以極衰颯之景象,引出極感傷的心境;而「楊柳新」,又以極清麗的物色,逗引起極愉悅的興會。前者包含著屬於歷史的巨大傷痛,讓人不由去作深沉的反省;後者又顯示出大自然無私的賜予,召喚著人們去追求、去享受、及時行樂。第二句,繼續對這種感受作進一步烘托。由柳岸湖中傳來一曲曲悠揚悅耳的江南小調,更為這人世間不盡的春花春月增添了無限的柔情蜜意。不勝,猶不盡。「不勝春」三字,似乎將人們的歡樂推向了極致。但此時此刻,正是這些歌聲,勾引起詩人的無限悵惘:昔日的春柳春花,吳王的驕奢,西子的明艷,以及他們花前月下的歌舞追歡,館娃宮中的長夜之飲,都不斷在詩人的腦海中盤旋浮動,使詩人躁動不安。由此,引出了三四兩句。這是經由「舊苑荒台」逗引起的情感體驗的進一步昇華。人間沒有不散的筵席,物是人非、江山依舊,昔日蘇台富麗堂皇,歌舞昇平,今天只剩下那斜掛在西江之上的一輪明月了。這兩句景色淒清,情感古今,以含蓄不盡的言外之意,味外之旨,使讀者的情感體驗產生了新的飛躍。永恆的西江明月和薄命的宮中美人,作為一組具有特殊象徵意義的語境,旨意遙深,感人肺腑! 
  這首詩所表述的不僅有古今盛衰的歷史喟歎,而且有執著強烈的生命意識。因為,作為萬物之靈的人,總是在不斷追求著自由自在,追求著超越解脫。但是,這種渴望與追求常常難以實現,人就常常難免陷入一種痛苦絕望的境地。古今賢愚,莫不如此,英雄美人,無一例外。    
  春日醉起言志 
  李白 
  處世若大夢, 
  胡為勞其生? 
  所以終日醉, 
  頹然臥前楹。 
  覺來眄庭前, 
  一鳥花間鳴。 
  借問此何時? 
  春風語流鶯。 
  感之欲歎息, 
  對酒還自傾。 
  浩歌待明月, 
  曲盡已忘情。 
  李白詩鑒賞 
  李白天寶元年奉詔入京,供奉翰林。由於他嫉惡如仇,性情孤傲,不肯與李林甫、高力士等同流合污,很快受到排斥打擊。他感到官場的黑暗污濁,內心感到十分苦悶,常常以酒澆愁,這首詩就是他醉歌中的一首。 
  「處世若大夢,胡為勞其生?」道家和佛家,都將人生看作是一場夢,認為人生不過是一場虛幻,唯有育化萬物又為萬物歸宿的「道」及普渡眾生的「佛法」,才是真實的,永恆的。故李白常常喝得酩酊大醉,他要在醉中來忘卻這如夢的人生。詩人通過醉酒表達了對醜惡黑暗的社會現實的批判,同時在醉意朦朧中,以新的眼光發現新的天地,充分享受人生樂趣。 
  當詩人從醉夢中一覺醒來的時候,覺得煩囂的塵世已變得分外安寧:「覺來眄庭前,一鳥化間鳴。借問此何時,春風語流鶯。」庭前花叢中,有一隻小鳥在鳴叫,原來春天已經到了。原來世界中還有這樣鳥語花香,春光明媚的幽美境地!這種幽美之境與其說是大自然的賜與,不如說是詩人心境的表現。為什麼醉前他竟百視而不一見,而如今在醉後醒來才突然發現了呢?正因為李白的心境在沉醉後平靜了下來,他才會在安謐寧靜的春光裡發現了以前不曾發現的幽美之境。這種發現,猶如哲學上的頓悟,使人突然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哲理境界,那是超凡脫俗的另一個世界,一切人間的憂慮和煩惱,都不復存在了。在這裡寵辱皆忘,只有審美的觀照、心靈的寧靜。 
  對於這種醉後悟道境界的突然到來,詩人非常高興,他感到自己已很久沒有這種心境了,因此感慨再三。他很想讓這種心境多持續些時候,怕自己過早地酒醒,又回到殘酷的現實社會中來,被種種憂心的事所折磨,因此,他還得再喝上幾杯。「對酒還自傾」,直喝到月上中天。他對酒狂歌,逍遙自得,久久地陶醉在無憂無慮的世界裡。 
  這首詩深受陶淵明《飲酒》詩的影響,是「擬陶之作」,但又保持著李白自己的風格,寫得「流麗酣暢」。不像陶淵明那樣沉靜、淡泊,只在沉醉的時刻,有些陶淵明的影子,等他一旦完全醒來,就又回復到豪放曠達的李白了。    
  嘲魯儒 
  李白 
  魯叟談五經, 
  白髮死章句。 
  問以經濟策, 
  茫如墜煙霧。 
  足著遠遊履, 
  首戴方山巾。 
  緩步從直道, 
  未行先起塵。 
  秦家丞相府, 
  不重褒衣人。 
  君非叔孫通, 
  與我本殊倫。 
  時事且未達, 
  歸耕汶水濱。 
  李白詩鑒賞 
  這是一首諷刺詩,諷刺的對象是東魯(今山東)的儒生。 
  唐代是一個思想開放、自由的時代,除了占統治地位的儒家思想,釋、道二家在社會上的影響和勢力也相當大。在開、天盛世成長起來的李白,接受了十分龐雜的思想影響,但儒家思想仍舊在李白思想中佔據著主導地位,他所嘲諷的「魯儒」,只是儒生中的一種人。自漢代以來,山東的儒學就有齊學與魯學之分。大體說來,魯學好古而齊學趨時,魯學重章句而齊學重世用。漢高祖時的儒生叔孫通,就是屬於齊學一派。他在天下初定之際,為了樹立朝廷的權威,領命去魯地徵召儒生以共起朝儀。當時有兩個儒生不肯前往,說:「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傷者未起,又欲起禮樂,..公所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無污我。」叔孫通笑道:「若真鄙儒也,不知時變。」叔孫通帶著三十個應徵的儒生進京,為朝廷制訂了成套的禮儀。漢高祖七年,長樂宮落成,高祖感歎說:「吾乃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遂拜叔孫通為太常,賜金五百斤。(見《史記·劉敬叔孫通列傳》)李白所嘲諷的「魯儒」,正是叔孫通所譏笑的那一類「不知時變」的「鄙儒」。 
  《嘲魯儒》這首詩,大約作於開元末年李白移居東魯不久。李白寓居的瑕丘,就是今天的兗州,其地距孔子故里曲阜不過數十里之遙,正是「盛產」儒生的地方。李白來到這裡,見到大批「魯儒」,一旦與之交接,心所鄙之,因此寫詩以諷。 
  開頭四句說,那些白髮蒼蒼的「魯叟」們,言必稱「五經」, 他們以畢生的精力,將《詩》、《書》、《禮》、《易》、《春秋》這幾部儒家聖賢之書的章句背得滾瓜爛熟,學問可算是很大了。但是,假如向他們請教一下經國濟世的方略,就如墜煙霧,茫然不知所對。這裡將魯儒的精通經書和不諳時務相對比,揭示了他們的無能本質。 
  然而,標誌著儒生身份的儀容卻是絲毫馬虎不得的。詩人接著以漫畫筆法,活靈活現地描摹了魯儒們迂腐可笑的舉止:他們腳下穿著文飾考究的遠遊履,頭上戴著平整端重的方山巾,不慌不忙,很有風度地上了大路,寬大的襟袖拖在地上,步子還未邁動,先揚起了一片塵土。魯儒們故做莊嚴的神態與其實際上給人的滑稽感構成的對比,產生出一種喜劇效果;同時,魯儒們外表的矜持與其內裡的無能構成的對比,又更加突現了他們的迂闊。 
  詩末六句,是詩人對魯儒的評論,並且將自己擺進去與魯儒加以對比,在這種對比中表達自己的積極用世思想。詩中採用了以古喻今的寫法:當年秦始皇曾採納丞相李斯的建議,下令沒收天下的《詩》《書》等儒家之書,誰敢違抗,就施以黥刑,並被罰去築城。當時,那些褒衣博帶的儒生確是吃了苦頭。李白對魯儒們說:正像秦代那些儒生們的可悲遭遇一樣,你們這些人斷然得不到朝廷的器重;我雖然也崇奉儒學,但卻要傚法叔孫通,幹一番輔弼朝廷的事業,絕不與你們為伍。你們既然對時務一竅不通,那麼,就請回到老家的汶水邊上種田去吧!結尾二句的嘲諷是極其辛辣的,令人如見魯儒們的窘態,和李白飛揚跋扈的神情,也感受到了他的宏偉理想所迸發出的精神力量。    
  宣城見杜鵑花 
  李白 
  蜀國曾聞子規鳥, 
  宣城還見杜鵑花。 
  一叫一迴腸一斷, 
  三春三月憶三巴。 
  李白詩鑒賞 
  寫這首詩的時候,李白已是遲暮之年。他被朝廷判流夜郎,遇赦歸來後,此時正流落江南,寄人籬下。 
  不久又染了病,晚景淒慘。老來思鄉,本是人之常情,何況詩人老邁患病,於是,濃重的鄉思就襲上了詩人心頭。 
  詩是感物而起興的。「蜀國曾聞子規鳥,宣城還見杜鵑花。」暮春三月,寄寓在宣城的李白,覺得昏花的老眼中忽然映入一片紅色,仔細瞧,原來是杜鵑花開了。這杜鵑不是故鄉的花嗎?詩人的鄉思因此被觸動了。 
  在蜀中,每逢杜鵑花開的時候,子規鳥就開始啼鳴了。子規鳥,又名杜鵑,花與鳥的名字相同,也是勾起詩人聯想的一個原因。這鳥,相傳是古蜀帝杜宇的精魂化成。杜宇號稱望帝,他自以為德薄,於是禪讓了帝位而出亡,死後化為杜鵑鳥。暮春時節,它就悲鳴起來,鳴聲彷彿是呼叫著:「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晝夜不止,一直啼叫得嘴邊淌出血來。此刻,詩人耳邊似乎響起了子規鳥的蹄叫聲,一聲聲地呼喚他歸去。 
  詩的一、二句,形成自然的對仗,從地理和時間兩個方面的對比和聯結中,真實地再現了觸動鄉思的過程。這兩句的語序倒置:本來是先看見宣城的杜鵑花,才聯想到蜀國的子規鳥,詩人卻將它倒了過來,先寫回憶中的虛景,後寫眼前的實景。這樣,就把故國之思放在了突出的位置上,表明這故國之思原本就鬱積於心,今日一旦勾起,大為淒苦強烈。 
  然而,被鄉思苦苦折磨著的詩人,眼下怎能回到故鄉去呢?青年時代, 他「仗劍去國,辭親遠遊」, 要到故鄉之外的廣闊天地中去實現宏偉抱負。本想功成名退再榮歸故里。誰料功業無成,老來竟落到這步田地,他有何面目見蜀中父老呢?何況,李白眼下困居宣城,拖著老邁的病體,也無法踏上旅途。飄泊終生的詩人,到頭來不但政治與事業上沒有歸宿,就連此身也無所寄托,遙望著千里之外的故鄉,他心中的悲慼可想而知。 
  三、四句,分別承接一、二句,進一步渲染濃重的鄉思。首句說「曾聞」,第三句則強調了真切如聞: 
  子規鳥的俗名,就叫斷腸鳥,「一叫一迴腸一斷」,它啼叫起來,沒完沒了,詩人的愁腸也斷成一寸寸了。 
  末句點明時令,用「三春三月」四字,補敘第二句;「憶三巴」三字,則突現了思鄉的主題,把杜鵑花開、子規悲啼和詩人的斷腸之痛融於一體,以一片蒼茫無涯的愁思將全詩籠罩了起來。詩的三、四句看似對仗,其實對得又不甚工。詩句把「一」「三」兩個字各自串連起來,紆結縈迴,使人感到鄉思襲來時無比的悲切傷痛。    
  示金陵子 
  李白 
  金陵城東誰家子, 
  竊聽琴聲碧窗裡。 
  落花一片天上來, 
  隨人直度西江水。 
  楚歌吳語嬌不成, 
  似能未能最有情。 
  謝公正要東山妓, 
  攜手林泉處處行。 
  李白詩鑒賞 
  金陵子,即是金陵妓。李白遊金陵時,傾心於金陵子,因此寫作這首纏綿而富情致的詩,贈給她,並寄托了自己的心願。 
  這是一首七言古詩,共八句。前六句專寫金陵妓,詩用行人「竊聽琴聲」發端,琴聲自「碧窗裡」傳出,表明彈琴的人是女子,琴聲能引來行人竊聽,可見琴聲悠揚優美,彈琴的人技藝嫻熟。這兩句描寫金陵城東的歌妓善彈古琴。「落花一片天上來,隨人直度西江水」。以一片落花喻指金陵子,形容她好像仙女,氣韻不凡,自天而降落人間,隨人們一起渡過西江水,來到金陵。西江,西來的江水,《莊子·外物》:「我且南遊吳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後人因此泛稱吳越之地的江水為西江。「楚歌吳語」二句,描寫金陵子富有情致。金陵子能唱楚歌,她操一口吳儂軟語,嬌滴滴未成腔調先有情。李白對這位才藝、容貌雙全的歌妓曾傾心過。 
  詩人以攄寫自己的心跡結束全篇。他借用晉朝謝安的典故,喻寫自己的意願。謝安舊時隱居於會稽東山,後來居住金陵,他便築土山以比擬東山,常攜妓縱情游賞。「 謝公正要東山妓,攜手林泉處處行」,要,通邀。詩人正邀約金陵子,攜手在林泉佳處游賞。謝安志在東山,李白志在林泉,詩意故作放曠,而不滿現實、退隱青山之志,隱然可見。魏顥《李翰林集序》記載李白的事跡:云:「 (太白)間攜昭陽、金陵之妓,跡類謝康樂(按,謝靈運封康樂公,魏氏誤以謝靈運為謝安),故世號李東山。」 
  摹寫歌妓,如果著意於容貌、服飾和纖穠艷麗的色彩,必流於平庸。李白卻用宕逸輕靈之筆,清新灑脫的語言,形容金陵子的才藝、氣韻、情致,不落俗套,情意纏綿。結句切金陵城,借用謝安典故,比喻自身意緒,就地起興,喻意恰當,妥貼自然,更增添了詩篇的超逸神韻。    
  蜀道難 
  李白 
  噫吁口戲,危乎高哉! 
  蜀道之難, 
  難於上青天。 
  蠶叢及魚鳧, 
  開國何茫然。 
  爾來四萬八千歲, 
  不與秦塞通人煙。 
  西當太白有鳥道, 
  可以橫絕峨眉巔。 
  地崩山摧壯士死, 
  然後天梯石棧相鉤連。 
  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 
  下有沖波逆折之回川。 
  黃鶴之飛尚不得過, 
  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盤盤, 
  百步九折縈巖巒。 
  捫參歷井仰脅息, 
  以手撫膺坐長歎。 
  問君西遊何時還, 
  畏途巉巖不可攀。 
  但見悲鳥號古木, 
  雄飛雌從繞林間。 
  又聞子規啼夜月, 
  愁空山。蜀道之難, 
  難於上青天, 
  使人聽此凋朱顏。 
  連峰去天不盈尺, 
  枯松倒掛倚絕壁。 
  飛湍瀑流爭喧豗, 
  砅崖轉石萬壑雷。 
  其險也若此, 
  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 
  劍閣崢嶸而崔嵬,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所守或匪親, 
  化為狼與豺。 
  朝避猛虎,夕避長蛇, 
  磨牙吮血,殺人如麻。 
  錦城雖雲樂, 
  不如早還家。 
  蜀道之難, 
  難於上青天, 
  側身西望長咨嗟! 
  李白詩鑒賞 
  《蜀道難》本是樂府舊題,屬《相和歌·瑟調曲》,傳統內容為「備言銅梁玉壘之阻」,多寫蜀道的險阻。 
  《蜀道難》是天寶初年,李白被玄宗召入長安供奉翰林時送別友人所作。 
  詩篇開頭一句,「噫吁口戲,危乎高哉!」 ,起勢突兀,一句極其強烈的感歎,為全詩奠定了「危途難行」的感情基調。接著詩人又以極度的誇張語調,稱「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點出了主題。這句話,作為全詩主線,在全詩中重複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強烈,為全詩增添了感染力。 
  作者以「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領起全篇後,接著轉入具體描繪蜀道的艱難險阻。 
  「蠶叢」以下八句,通過古老的傳說描寫入蜀山勢的高峻、險要以及蜀道開闢的艱難。「蠶叢」、「魚鳧」,相傳是蜀國的祖先。詩人想像,從他們開國以來多少萬年,秦地與蜀國是不通人煙的,因為無路可通。在太白峰上,只有鳥才能飛過。直到傳說中的蜀國五個壯士,攬住進入山洞的大蛇的尾巴,使大山崩裂了,秦蜀之間才有了「天梯石棧」以通往來。這傳說是何等的神奇悲壯!顯然,借傳說來表現入蜀山勢的高險和蜀道開闢的艱難,比起直接摹寫,要形象生動,也更富感染力。詩人不僅是要寫險、寫難,還要傾注自己對山川的感情。通過「壯士」開山的傳說,詩人謳歌了遠古人類征服自然的偉大鬥爭。 
  「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四句緊承「天梯石棧」而來。通過「天梯石棧」,可以踏上由秦入蜀的道路了。然而,登上這「天梯石棧」又是怎樣的情景呢? 
  向上望,還有「高標」—— 更高的山峰,高到連駕著六條龍的太陽神的車子也過不去,只好就此回轉;向下看,又有波濤洶湧、曲折迴旋的河水在奔流。面對這樣的高山險阻,就是一舉千里的黃鶴也飛不過去,敏捷的猿猴也要為翻山越嶺而發愁,更何況遊客呢! 
  詩人借「六龍回日」的神話故事來烘托「高標」之高,想像神奇而瑰麗。正是這些豐富的想像和高度的誇張,使詩歌充滿了浪漫主義色彩。 
  「青泥何盤盤」四句描寫青泥嶺的盤旋曲折和高危。由秦入蜀,太白山和青泥嶺都是必經之地。就是飛過了只有「鳥道」的太白山,還有這「青泥嶺」呢! 
  青泥嶺山勢縈迴,百步九折。站在青泥嶺的山顛,仰頭彷彿可以摸著天上的星宿。描寫山的高,描寫山的險要,沒有比這更驚心動魄的了。渲染太白山之高已是淋漓盡致了,又刻畫出青泥嶺的高危,而毫不重複。 
  刻畫之不足,又加上一個強烈抒情的感歎句:「以手撫膺坐長歎!」 
  從「問君西遊何時還」至「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段,詩人借一個旅行者的感覺和經歷來渲染由秦入蜀這段道路的奇險難行。在那崇山峻嶺之中出現了一個愁容滿面的旅行者,他踽踽在層巒迭障之間的崎嶇小道上,蹣跚於人跡罕至,幽深邃密的深山老林之中,時而聽見飛鳥悲號,感到淒涼慘淡,黯然神傷,時而又聽到子規哀鳴,四處空曠幽深,神秘可怖。面對這般情景,豈能不為之傷心慘自,朱顏凋改,強烈感歎「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了。詩人通過旅人的親身經歷和感覺,通過環境氣氛的烘托,將蜀道上的「畏途巉巖」渲染得格外形象逼真,加深了主題的表達。「連峰」四句是對蜀道山水的概括的描寫,仍是借一個旅人眼中來觀察的。這組句子都是七言,氣勢磅礡,節奏很快。描繪連峰,是「去天不盈尺」;狀摹砅崖轉石的「飛湍瀑流」,是萬壑雷鳴,極盡誇張之能事,又加以擬人化,寫它們「爭喧豗」。稱絕壁的枯松是「倒掛」,何等驚險。寫盡了山之高,壁之陡,水之湍急,然後歸結到一個「險」字,既概括又生動具體地寫盡了蜀道山水的形勢。最後以一個動人心魄的反問句:「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結束這層表達。 
  從秦地動身,艱難跋涉,終於穿過了蜀道,來到蜀地。然而,前途並不可樂觀,「崢嶸而崔嵬」的劍閣又屹立在眼前了。詩人在對劍閣險要形勢的描寫中,巧妙地融化了前人的詩句,晉人張載的《劍閣銘》中寫道:「 一夫荷戟,萬夫趑趄,形勝之地,匪親勿居。」 李白在此基礎上,以豺、狼、猛虎、長蛇這些自然界中最可怕的事物作寓,大肆渲染劍閣蜀地形勢的險要和環境的險惡。於是,詩篇很自然地歸結到「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意思是錦城就是天堂,也不應滯留,還是早日回鄉的好。結句「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側身西望長咨嗟」,再呼應開頭,點出主題。 
  詩人從一個旅行者的角度設想著筆,從長安而太白,從太白而青泥,沿蜀道而入蜀,翻越劍閣而至於錦城,行跡井然有序。隨著這個旅行者的足跡,我們彷彿看見了插入雲間的高峰,彷彿走入了連綿不絕的萬山叢中,好像攀登在萬丈絕壁之上,好像聽見了河水的奔流、山鳥的悲鳴..同時,詩人又不局限於旅人經歷的實寫,時而直抒旅人的心境感受,時而又以第三者的口吻直問旅人,筆致錯綜變化,具有濃烈的抒情氣氛,從而渲染出蜀道山水的艱險。 
  借送友人入蜀,以豐富的想像,誇張的筆法,極寫蜀地山川的雄奇壯麗,以及對它的傾慕和熱愛。其中展現了詩人廣闊的胸襟,豪邁的氣魄,和對神奇險峻境界的追求。簡言之,《蜀道難》是唐代偉大詩人李白的代表作品之一,是一篇公認的充分體現了李白積極浪漫主義精神的傑作。李白在此篇中,以清雄奔放的語句,誇張的手法,描繪了蜀地山川的神奇壯偉,表現了詩人豐富的想像和驚人的藝術技巧,歷來為人們欽羨讚賞。它是我國古典詩歌中最富藝術魅力的篇章之一。 
  相傳當時身為顯宦兼詩人的賀知章讀了此詩,對李白大加讚賞,稱他為「謫仙」(孟棨《本事詩·高逸》)。殷璠也說李白的《蜀道難》等篇「奇之又奇」,「 自騷人以還,鮮有此體調」。宋人李麀說李白的《遠別離》、《蜀道難》和杜甫的《乾元中寓同谷縣作歌七首》同為「風騷之極致,不在屈原之下」。明人李東陽更是認為《遠別離》、《蜀道難》和杜甫的《詠懷古跡五首》、《新婚別》、《兵車行》等詩同樣是「閱數千百年、幾千萬人而莫有異議」的詩篇,「終日誦之不厭」的絕唱。    
  登金陵鳳凰台 
  李白 
  鳳凰台上鳳凰游, 
  鳳去台空江自流。 
  吳宮花草埋幽徑, 
  晉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 
  一水中分白鷺洲。 
  總為浮雲能蔽日, 
  長安不見使人愁。 
  李白詩鑒賞 
  《登金陵鳳凰台》,是通過對金陵鳳凰台的憑弔,借景抒情,表達了詩人憂時傷世的心情,是他創作中一篇著名的七言律詩。 
  詩的第一句點題。「鳳凰台上鳳凰游」,很自然地將鳳凰台的得名點了出來,起句自然飄逸。而接著的一句,卻是那樣的無限感慨:「鳳去台空江自流」!一個「自」字,道出了多少歷史興亡的喟歎。這裡的「鳳凰」,一語雙關,既點明了鳳凰台的由來,又有人世的滄桑蘊含其中。韻致高逸,寄慨遙深。 
  接著的三、四兩句承上,以「吳宮」、「晉代」一聯,概指了鳳凰台作為六朝故都所見證的歷史興亡。 
  語言平緩而對仗精工,寄寓著無限的悲涼。「吳宮花草」,表現昔日吳王的苑囿的似錦繁華和如今的湮沒幽徑。「晉代衣冠」,是表現當年東晉的豪門權貴,是何等的榮耀,如今他們的孤塚卻散落在荒煙蔓草之中。 
  這一聯,浸透了無限的淒涼。如今登台,放眼望去,那吳宮晉苑、六代繁華,早已看不見了,只有那歷盡滄桑的青山依舊,綠水長流。那遠處的三山,半落在青天之外,雲霧繚繞;白鷺洲橫臥江心,使二水分流,波濤洶湧,描繪出了淒迷的水闊山遙的景象。這無盡的江山勝跡,留下了多少歷史興亡故事,令人詠歎不已,惆悵難忘。因此,接下去的最後一聯,詩人很自然地回到眼前的現實,抒發了深沉的憂慮和關切: 「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這裡的「浮雲蔽日」,是指朝中奸佞當道。「浮雲」比喻奸邪,「日」比喻君主。《古詩·行行重行行》:「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李善注引陸賈《新語·慎微篇》:「邪臣之蔽賢,猶浮雲之障日月也。」「長安」指朝廷,「長安不見」是指自己遠離朝廷,不被重用,所以才使人無限的憂愁。這樣,將登台弔古傷今的感慨,自然地結合起來,抒發了深沉的歷史歎息,具有強烈的現實意義。 
  詩人運用七律的形式弔古傷今,借景抒情,自然渾成,這是很不容易的。這首詩從神話傳說開始,落筆輕靈,悠然無盡,不禁感慨系之。其後兩聯,分承首聯,一為感事,是虛寫,敘述「鳳去台空」的巨大的歷史變化,一為寫景,抒發了「江自流」的現實感慨。最後以深切的憂慮,強烈地表達了對朝政的不滿和憤慨,也深情地訴說了對國事的關心。迴腸蕩氣,餘韻悠然。 
  關於這首詩,《唐宋詩醇》中有一段話很好,可供參考:「崔顥題詩《黃鶴樓》,李白見之,去不復作,至金陵登鳳凰台乃題此詩,傳者以為擬崔而作,理或有之。崔詩直舉胸情,氣體高渾,白詩寓目山河,別有懷抱,其言皆從心而發,即景而成,意象偶同,勝境各擅,論者不舉其高情遠意而沾沾吹索於字句之間,固已蔽矣。至謂白實擬之以較勝負,並謬為『捶碎黃鶴樓』等詩,鄙陋之談,不值一噱也。」    
  靜夜思 
  李白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 
  低頭思故鄉。 
  李白詩鑒賞 
  《靜夜思》是一首描寫遊子思鄉的詩。 
  這首詩明白如話,平淡無華。但它長於即景生情,自然流出,宛如天籟,於平淡之中寓深摯。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這兩句是描寫小睡乍醒時詩人所見所感的情景。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戶而鋪灑在床前,熠熠生輝,令人乍見以為是銀霜凝地。 
  這裡「月光」的乍見及心頭的生「疑」,都大有王維《鳥鳴澗》中「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的韻致,表明遊子被思鄉情緒所襲擾,已是輾轉反側,眠不能徹夜。「疑是」二字則將詩人少睡初醒而驀然看見月光鋪灑床前時瞬間的恍惚朦朧的感覺和神態,都給維妙維肖地狀摹出來了。「疑」字還具有提領下文的作用—— 正因為生「疑」,才會引出了詩人舉頭、低頭的一系列動作。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二句,寫詩人舉頭、低頭之間思鄉之情油然而生。明月在天,耀如白晝,面對「霜」天之月,詩人懷念故鄉的思緒如潮翻飛。 
  這裡,「故鄉」意域寬闊,啟人思索。詩人思念的可能是故鄉間的巴山蜀水、「峨眉山月」、司馬相如的琴台、孩提時擊劍任俠的往事,也包括故鄉的親友?.. 
  但詩人都沒有具體點破,一切盡在不言中。 
  在《靜夜思》中,從取景、造境、到用語,都是那麼清新、自然,真可謂「天然去雕飾」。因此,這首明白如話的小詩不但使人感到並不「單調」、「乏味」,而且平而有趣,淡而有味,是「反璞歸真」的佳品。 
  這首詩的高妙處還在於詩人善於截取生活的橫斷面,圍繞「低頭思故鄉」這一中心來凝聚詩人紛飛的思緒,如潮的感情,從而使詩的濃情炙人。長期的漫遊異鄉,強烈的思鄉之慟不斷地來襲擾詩人的心靈的。 
  但詩人摒棄了其他之一切,而是只截取生活中小睡乍醒後的一個富有包孕的片刻和一剎那的內心感受,以情觀物,集中刻劃,從而使詩的感情分外濃郁、感人,讀後令人感到詩意深厚,回味無窮。    
   望廬山瀑布 
  李白 
  日照香爐生紫煙, 
  遙看瀑布掛前川。 
  飛流直下三千尺, 
  疑是銀河落九天。 
  李白詩鑒賞 
  廬山,在今江西省九江市南北臨長江,東南傍鄱陽湖,古稱南障山,相傳秦末有匡俗兄弟七人廬居此山,因而得名,瀑布,指香爐峰附近的開先瀑布。 
  「日照香爐生紫煙」,香爐峰在廬山西北部,因其峰尖圓,狀如博山香爐,加上峰頂終年雲霧如香煙繚繞,頗具香爐之神。這句詩是寫香爐峰的奇麗景色,為瀑布勾勒一幅壯美雋逸的背景圖畫。香爐峰上之山石多為紫褐色,兼有雲母頁岩,山頭常年雲霧升騰,·949·《唐詩鑒賞大典》 
  在陽光的照耀下,雲蒸霞蔚,氣象萬千,因此遠遠望去會有「紫煙」繚繞之感。這裡的「香爐」、「紫煙」無疑是景物名稱的偶然巧合,但是經過詩人似乎漫不經心的一筆巧借、點化,卻增添了動感。這裡的勾勒環境,其實並不單純為了描繪美景,而是借此來寄情托意,將自己的性格、理想寓於追求香煙縹緲的仙境的志趣之中。唯其如此,才更能顯示出「謫仙人」李白那飄逸、豪放的浪漫主義的藝術風格。 
  「遙看瀑布掛前川」,把遙望中開先瀑布的形象展現在讀者的面前。這裡的一個「掛」字,化動為靜,突現了遠望中瀑布的靜態感、其燦若珠簾、潔如白練的壯美感。這樣,在雄闊的背景中勾出珠簾垂空、直瀉潤底的一泓瀑布,就增添了詩歌景中有聲、以靜顯動的氣韻。 
  「 飛流直下三千尺」一句,詩人扣緊瀑布的噴湧, 通過「飛流」、「直下」兩個極有氣勢的動詞和「三千尺」這個富於誇張的數量詞,把瀑流之湍急、衝力之猛烈、聲勢之宏大,展現於讀者眼前。在這突如其來的氣勢面前,第四句妙筆的生發就是自然而然的了。 
  「疑是銀河落九天」一句中,詩人巧借銀河自天而降的比喻,渲染瀑布飛動的氣勢。此處的「疑」字分外傳神,它既真切地傳達了詩人仰觀飛瀑時一剎那間的心靈感受,又符合開先瀑布高接雲天的實際。它在青玉峽之上游約二華里處,位於香爐峰之左前側,其正後方沒有峰巒遮擋,瀑流自開先峰脊直瀉而下,遊人在瀑布前仰望,大有瀑布之水「天上來」的感覺。 
  李白是積極浪漫主義的藝術大師,這首詩表現了他豪放不羈的精神、激奮的愛國熱情和橫空飄逸的才氣。詩人積極浪漫地調動想像、誇張、比喻等藝術手法來突現廬山開先瀑布的變幻多姿和雄奇壯觀,把瀑布描繪成了獨具個性的藝術形象。 
  全詩融情於景。廬山瀑布「飛流直下」的氣勢,洋溢著詩人昂揚激進的思想,蘊含著他對祖國錦繡山河的深切感情。詩人豐富獨特的想像,使全詩的字裡行間飄蕩著浪漫主義的色彩。詩人又調動襯托、誇張、比擬等修辭手段,更使全詩神采飛揚,渾然天成。蘇東坡對李白這首《望廬山瀑布》詩推崇備至,評贊曰: 
  「帝譴銀河一派垂,古來唯有謫仙詞」(南宋·葛立方:《韻語陽秋》)。    
  將進酒 
  李白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 
  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 
  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盡還復來。 
  烹羊宰牛且為樂, 
  會須一飲三百杯。 
  岑夫子,丹邱生, 
  將進酒,杯莫停。 
  與君歌一曲, 
  請君為我傾耳聽。 
  鐘鼓饌玉不足貴, 
  但願長醉不願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 
  惟有飲者留其名。 
  陳王昔時宴平樂, 
  鬥酒十千恣戲謔。 
  主人何為言少錢, 
  徑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 
  呼兒將出換美酒, 
  與爾同銷萬古愁。 
  李白詩鑒賞 
  《將進酒》,漢《鼓吹鐃歌》十八曲之一,古辭多以飲酒放歌為內容。 
  李白對黃河素來懷有深厚的感情,他曾多次以極為豪放熱情的詩句歌頌黃河。 
  在《將進酒》詩中,詩人又一次歌頌了黃河,並與自己的身世之感、傲然之志相互映襯,抒發其熱愛生活、蔑視權貴的感情。 
  開篇以「君不見」領起,以黃河起興,正面描繪眼前景。黃河奔流為詩人所見,「不復回」則是聯想,以黃河源出崑崙,入海不返引出詩人對人生現實的感歎。接下又連用「君不見」領起,由寫景轉入敘人世滄桑,同樣以誇張手法,由水之流逝聯想起時光之流逝,相互映襯,由豪放轉入悲慨,兩次疊用「君不見」以突出聲情激盪。繼而詩人高歌人生須得意,應當享樂,不可辜負大好時光,以誇張筆法表現豪邁氣概。「天生」二句表現詩人的自傲,並承上點出豪放,為寫下文豪飲作鋪墊。知己相逢,傾吐懷抱,實為痛快事,得意事。但所謂行樂,不僅僅是品味美酒佳餚,更是為了表現豪情壯志。由此,在豪邁氣概下引出懷才不遇的感慨。 
  「岑夫子」句開始第二段,為正面抒懷。開始全用三字短句以顯情緒激昂。飲酒、賦詩本是抒情,它是進一步抒發前文的悲慨,顯得深沉而激越。「鐘鼓」二句以酒飯不足貴表達其對榮華的蔑視,以「但願」構成急促的轉折,寫其在現實的不得意之中所產生的理想:「長醉不願醒」,現實使人痛苦,唯有酒醉才能暫時地擺脫這種痛苦,這是激憤之情的集中表達。「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這是在憤慨基礎上對古往今來的歷史總述,並從「古來聖賢」的命運中得到啟發和力量,以上為詩的第二段,借飲酒抒發詩人對黑暗現實的憤慨與蔑視。 
  「陳王」句敘述豪飲的理由,抒寫其鬱悶悲憤。 
  詩人從陳王曹植的「鬥酒十千恣歡謔」中悟到了人生哲理,找到了對待黑暗現實的方法:以酒銷愁,睥睨現實,傲然凜立。詩人以沽取美酒,同銷萬古愁表達這種感情。愁是「萬古」的,這既突出了第二段的內容,也點出了詩的主題。「萬古愁」本不可銷,但詩人卻認為豪飲是可以銷掉萬古愁的,在豪邁氣概下表明了對古往今來的封建統治者的睥睨,飲酒行樂既是抒憤,又從憤慨中顯示豪邁樂觀精神,而不流於傷感。 
  以樂寫哀,以豪放襯悲慨,因此,從而構成樂觀的豪放的基調,從中顯示出詩人可貴的傲骨精神。 
  詩開頭以兩個「君不見」領起兩個長句,造成豪邁奔放氣勢,繼以嚴整的七言句式承上形成頓挫;第二段開首出以三字短句,構成章法的跌宕起伏,為詩的憤慨感情的抒發作出精心佈局;結尾以三言七言的長短交錯的句式構成聲情激盪的格調,為最後抒發「萬古愁」作鋪墊。 
  《將進酒》篇幅不算長,卻五音繁會,氣象不凡。 
  它筆酣墨飽,情極悲憤而作狂放,語極豪縱而又沉著。 
  詩篇具有震動古今的氣勢與力量,這誠然與誇張手法不無關係,比如詩中屢用巨額數目字(「千金」、「三百杯」、「鬥酒十千」、「千金裘」、「萬古愁」等等)表現豪邁詩情,同時,又不給人空洞浮誇感,其根源就在於它那充實深厚的內在感情,那潛在酒話底下如波濤洶湧的鬱怒情緒。此外,全篇大起大落,詩情忽翕忽張,由悲轉樂、轉狂放、轉憤激、再轉狂放、最後結穴於「萬古愁」,回應篇首,如大河奔流,有氣勢,亦有曲折,縱橫捭闔,力能扛鼎。其歌中有歌的包孕寫法,又有鬼斧神工、「絕去筆墨畦逕」之妙,既非鑱刻能學,又非率爾可到。通篇以七言為主,而以三、五、十言句「破」之,極參差錯綜之致;詩句以散行為主,又以短小的對仗語點染(如「岑夫子,丹丘生」,「五花馬,千金裘」),節奏疾徐盡變,奔放而不流易。《唐詩別裁》謂「讀李詩者於雄快之中,得其深遠宕逸之神,才是謫仙人面目」,此篇足以當之。 
  宋人嚴羽評點李白這首詩說:「一往豪情,使人不能句字賞摘。蓋他人作詩用筆想,太白但用胸口一噴即是,此其所長。」    
  梁甫吟 
  李白 
  長嘯梁甫吟, 
  何時見陽春? 
  君不見, 
  朝歌屠叟辭棘津, 
  八十西來釣胃濱。 
  寧羞白髮照清水, 
  逢時吐氣思經綸。 
  廣張三千六百釣, 
  風期暗與文王親。 
  大賢虎變愚不測, 
  當年頗似尋常人。 
  君不見, 
  高陽酒徒起草中, 
  長揖山東隆準公。 
  入門不拜騁雄辯, 
  兩女輟洗來趨風。 
  東下齊城七十二, 
  指揮楚漢如旋蓬。 
  狂客落拓尚如此, 
  何況壯士當群雄。 
  我欲攀龍見明主, 
  雷公砰訇震天鼓, 
  帝旁投壺多玉女。 
  三時大笑開電光, 
  倏爍晦明起風雨。 
  閶闔九門不可通, 
  以額叩關閽者怒。 
  白日不照吾精誠, 
  杞國無事憂天傾。 
  契俞磨牙競人肉, 
  騶虞不折生草莖。 
  手接飛猱搏雕虎, 
  側足焦原未言苦。 
  智者可卷愚者豪, 
  世人見我輕鴻毛。 
  力排南山三壯士, 
  齊相殺之費二桃。 
  吳楚弄兵無劇孟, 
  亞夫台爾為徒勞。 
  梁甫吟,聲正悲。 
  張公兩龍劍,神物合有時。 
  風雲感會起屠釣, 
  大人屼屼當安之? 
  李白詩鑒賞 
  《樂府詩集》卷四十一《相和歌辭·楚調曲》有諸葛亮《梁甫吟》。蔡邕《琴頌》:「梁甫悲吟,周公《越裳》。」可見《梁甫吟》聲調悲苦。 
  這首詩是詩人李白借樂府舊題抒發他在政治上遭受打擊的悲憤心情和睥睨群小、矢志不移的豪邁感情。 
  開篇以兩個五言短句領起全篇。「陽春」,指陽光和煦的春天,象徵光明。「何時見」,正表達詩人憎惡黑暗,熱愛光明,殷切地期待明媚的春天降臨人間。 
  「長嘯」二字渲染詩人的憤慨。接著以「君不見」領起,連用兩個典故,以古人古事映襯對比,抒發生不逢時的惋歎。「朝歌」以下八句寫呂尚事,詩人認為呂尚以八十高齡,尚可逢時吐氣,古人說地有三千六百軸,太公合天下而釣之,終於得遇文王,施展才能。 
  這是以大賢待時而遇自比。接下又以「君不見」領起以下八句,敘述酈生的典故。像酈食其這樣的酒徒,尚且能發揮才華,馳騁雄辯,說服諸侯,以至「東下齊城七十二,指揮楚漢如旋蓬」。這是借酈生狂客而遇自喻。「屠叟」起於「棘津」,「 狂客」起於「草中」,彼太公隱於屠釣,酈生之混跡市井,及遇賢君,皆可奮其智能,這是以古人之待時而遇勉勵自己,像屠叟、狂客尚且得以如此,「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詩人自己,更可以待時施才,建功立業的。接著以「何況壯士當群雄」承住上文並轉入自身,「我欲」以下轉入直接抒發。「攀龍見明主」不寫地上而寫天上,不寫人間,反寫天宮,這是承襲楚辭的浪漫主義精神與手法,以天宮來反射人間。「見明主」,表明他有所奏議與申訴。「雷公砰訇」四句用形象的描寫揭示了奸佞弄權,君主昏庸而政令無常。「閶闔」二句意喻奸臣當路,不得通達下情。這裡以誇張與想像的手法隱幽地抨擊了統治集團的腐朽,現實的黑暗和志士的不遇,委婉地抒發了詩人的悲憤和痛苦。「白日」二句坦言自己對國家的一片忠心,以「杞國無事憂天傾」的諷刺句意抒發他憂國之情的不被理解而產生的志士不遇的義憤。「契」二句以形象的比喻作轉折,以「契」食人喻暴政,「騶虞」不折草喻仁政,一暴政,一仁政,一亂一治,詩人借形象的對比表達他的現實態度。「手接」二句,接猱搏虎表現其勇猛,雖側足焦原,未足言苦,指他有勇氣、有力氣,尚可一用。「智者」二句,統治者賢愚不辨,有才能的人不得施展抱負,奸人反而得意,世俗之人視我如鴻毛。 
  這是對黑白顛倒、賢愚不辨的現實的揭露。「力排」二句轉進一層,以齊相晏嬰智殺三勇士的典故,揭露當權者任意殘害才士的殘酷現實。「吳楚」二句又遞進一層,以漢周亞夫鎮壓吳楚叛亂得劇孟一事,闡述人才之重要,並暗示朝廷上沒有賢人。最後六句以自勵自慰收結。以兩個三字句承上作急劇的頓挫轉折,以神物會合、風雲感會,等待時機的到來,堅信陽春一定會到來,照應首句,結句豪邁自信,樂觀積極。 
  全篇通體設喻,通篇用典。朝歌屠叟用太公望事,《韓詩外傳》卷七:「呂望行年五十,賣食棘津,年七十屠於朝歌,九十乃為天子師,則遇文王也。」高陽酒徒為酈食其事,《史記·酈生傳》載,劉邦兵過陳留,酈食其求見,劉邦正叫兩個女子洗腳,見酈生進去,坐著不動,酈生責備他:你起兵討伐暴秦,不應對前輩如此無禮。劉邦立即停止洗腳,以禮相待。 
  後酈生遊說,不戰而為劉邦得齊七十二城。三壯士借晏嬰事,齊景公有三勇士,對晏嬰不敬,晏嬰就送他們三人兩個桃子,要他們比較功勞大小,三人因爭功自慚而自殺。吳楚弄兵指周亞夫之事,漢景帝三年( 前145)吳楚七國興兵叛亂,景帝派周亞夫征討,兵到河南,得遊俠劇孟,周亞夫說:吳楚反叛不用劇孟,可見他們是成不了大事的。張公指張華得寶劍事,西晉豐城令雷煥得兩支寶劍,送給張華一支,一支自用,後張華被殺,寶劍也失蹤了;雷煥死後,其子帶劍經延平津,寶劍忽然從腰間躍入水中,派人下水撈取,只見水中有兩條龍,而不見寶劍。其子歎道:張公曾說神物終當會合,現在確是應驗了。詩人在用典設喻中借古喻今,古今對比,在樂府歌行體上摻雜以辭賦句式,並兩用「君不見」以振起,以長句構成奔放的氣勢,與詩人的自信以及明朗激憤的感情相呼應。 
  中間用較嚴整的七言句式,並在詩的後半段形成兩句一意,一意一轉,以抒發其激烈的抨擊和憤怒的感情。 
  結尾以長短句式構成起伏躍動的節奏,與詩人的充沛的自信心相吻合。首句以期待的問句提起,貫注全篇,結尾以「風雲感會起屠釣」的充滿信心的句意作結,首尾呼應。這些共同構成此詩的大開大闔而又激促頓挫,氣勢雄壯而又悲慨深沉的風格。 
  王夫之評此詩說:「長篇不失古意,此極難。將諸葛舊詞二桃三士攛入夾點,局陣奇絕。蘇子瞻取此法作『燕子樓空』三句,便自托獨得。」(《唐詩評選》)    
  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 
  李白 
  昨夜吳中雪, 
  子猷佳興發。 
  萬里浮雲卷碧山, 
  青天中道流孤月。 
  孤月滄浪河漢清, 
  北斗錯落長庚明。 
  懷余對酒夜霜白, 
  玉床金井冰崢嶸。 
  人生飄忽百年內, 
  且須酣暢萬古情。 
  君不能狸膏金距學鬥雞, 
  坐令鼻息吹虹霓。 
  君不能學哥舒, 
  橫行青海夜帶刀, 
  西屠石堡取紫袍。 
  吟詩作賦北窗裡, 
  萬言不值一杯水。 
  世人聞此皆掉頭, 
  有如東風射馬耳。 
  魚目亦笑我, 
  請與明月同。 
  驊騮拳跼不能食, 
  蹇驢得志鳴春風。 
  折楊黃華合流俗, 
  晉君聽琴枉清角。 
  巴人誰肯和陽春, 
  楚地猶來賤奇璞。 
  黃金散盡交不成, 
  白首為儒身被輕。 
  一談一笑失顏色, 
  蒼蠅貝錦喧謗聲。 
  曾參豈是殺人者, 
  讒言三及慈母驚。 
  與君論心握君手, 
  榮辱於余亦何有? 
  孔聖猶聞傷鳳麟, 
  董龍更是何雞狗。 
  一生傲岸苦不諧, 
  恩疏媒勞志多乖。 
  嚴陵高揖漢天子, 
  何必長劍拄頤事玉階。 
  達亦不足貴, 
  窮亦不足悲。 
  韓信羞將絳灌比, 
  禰衡恥逐屠沽兒。 
  君不見李北海, 
  英風豪氣今何在? 
  君不見裴尚書, 
  土墳三尺蒿棘居。 
  少年早欲五湖去, 
  見此彌將鐘鼎疏。 
  李白詩鑒賞 
  這首詩作於天寶八年(749)六月之後。這時正是安史之亂的前夜,唐帝國由強盛走向衰落,統治階級窮奢極欲腐朽昏庸。李白此詩是回應王十二的《寒夜獨酌有懷》一詩,在此詩中,詩人揭露和批判了黑暗的政治現實,抒發了自己受讒被謗懷才不遇的憤慨。 
  全詩共分四段。 
  「 昨夜吳中雪」至「且須酣暢萬古情」為第一段。 
  「昨」, 是點出昨夜王十二雪夜獨酌寄詩懷念李白。這是借用晉王徽(子猷)之事,王子猷在一次大雪的冬夜,獨自飲酒,忽然想到他的朋友戴逵,於是連夜乘船往訪,走了一夜才到了戴的門前,沒進門就返回了,有人問他何故不進門,他說:我本是乘興而來,興盡而返,何必要見戴逵呢。這裡借這個故事敘述王十二秋夜一個人飲酒時對自己的懷念。接著由夜雪而寫夜景。「 浮雲」、「 碧山」、「 孤月」、「 河漢」、「 北斗」、「長庚」構成一幅遼闊孤清的圖景。繼而由景入情,觸發其「人生飄忽」、「萬古悲情」的慨歎。 
  「 君不能狸膏金距學鬥雞」至「有如東風射馬耳」為第二段。詩以兩個「君不能」領起,描述「學鬥雞」與「屠石堡」的享樂、黷武的統治階級生活,接著轉入自身,「吟詩作賦」而「萬言不值一杯水」,詩人在自身的正直生活的描寫中表達了他的「不值一杯水」 
  的憤慨,同時與「世人聞此皆掉頭,有如東風射馬耳」相對照,深刻地揭露政治昏庸、世態炎涼的社會現實,這是表現詩人「萬古情」的一個方面。 
  「 魚目亦笑我」至「讒言三及慈母驚」為第三段。 
  詩人以一系列的比喻揭露賢人志士得不到重視,而庸俗小人卻得志於世的現實。詩人以「笑我」、「拳跼」、「 得志」、「 合流俗」、「 枉清角」、「 誰肯」、「 猶來」、「交不成」、「身被輕」等字句,形象地揭露了黑白顛倒,正直失意,奸邪得意的黑暗現實;並以「驊騮」自比,「 蹇驢」喻奸邪;這是詩人「萬古情」的又一個方面。 
  「與君論心握君手」至結尾為第四段。以古人古事抒發憤慨。詩人鄙視董龍那樣卑鄙人物,而以孔聖、韓信、禰衡、李邕等人的「傲岸」清高激勵自己,抒發「一生傲岸苦不諧」、「何必長劍拄頤事玉階」和「彌將鐘鼎疏」的凜然傲骨。這是詩人「萬古情」的高峰。 
  全詩感情激越,愛憎分明。沒有大量細緻的現實描寫,只是直抒感情,表明自己的現實態度。 
  此詩多用典實,以古今對比、借古諷今的手法揭示現實。哥舒事,指天寶八年,哥舒翰以十萬之眾攻吐蕃石堡城。賤奇璞事,是指楚卞和得一塊璞玉,獻給楚厲王,厲王不識,以為是石頭,把卞和的左足砍掉了。楚武王即位,卞和又把它獻給武王,武王又把他的右足砍去。直到文王即位,才發現它是一塊美玉。 
  曾參的典故是說曾參在鄭國時,一個與他同名的人殺了人,有人告訴他的母親,一連兩次曾母不信,到第三次,她相信了,擲下織機跳牆逃走了。董龍事:十六國中的前秦宰相王墮性格剛直,憎惡奸臣董龍,罵道:「董龍是何雞狗,而令國士與之言乎!」後來王墮被董龍殺害。嚴陵事指東漢隱士嚴光,曾與劉秀同學,後來劉秀做了皇帝(光武帝),請嚴去會見,嚴見劉秀時,不行君臣之禮,長揖不拜。韓信事指韓信先被封為王,後貶為淮陰侯,稱病不朝,羞與他的部將絳侯周勃、穎陰侯灌嬰等同居侯位。禰衡事:禰衡為漢末名士,一次見到當時名人陳群、司馬朗,他說: 
  「吾焉能從屠沽兒耶?」李北海:即李邕,唐玄宗時北海太守,被李林甫所殺。裴尚書:即裴敦復,曾任刑部尚書,與李邕同時被害。 
  全詩以散文句式為主,間以整齊五言、七言句式,長短錯落,有對(仗)有不對(仗);並在詩的中間以兩個「君不能」勸導句式和兩個「君不見」提醒句式的安排,在激烈的感情抒發中構成文情激盪和起伏奔放的旋律,形成全詩氣概雄偉,悲慨豪放的藝術風格。    
  丁都護歌 
  李白 
  雲陽上征去, 
  兩岸饒商賈。 
  吳牛喘月時, 
  拖船一何苦! 
  水濁不可飲, 
  壺漿半成土。 
  一唱都護歌, 
  心摧淚如雨。 
  萬人鑿盤石, 
  無由達江滸。 
  君看石芒碭, 
  掩淚悲千古! 
  李白詩鑒賞 
  《丁都護歌》是樂府清商曲吳聲歌曲舊題,音調淒切動人。 
  這首詩是天寶六年(747)李白游江蘇丹陽橫山時所作,真實地再現了拖船民工的繁重勞役。 
  開頭二句「雲陽上征去,兩岸饒商賈」,點出拖船運石的地點、去向和環境。雲陽,今江蘇丹陽縣。 
  古時江蘇太湖出產太湖石,官府徵調大量民工拖運太湖石溯江北上,運至京城。「上」,指出溯江北上,逆水行船。「征」,表明拖船運石的勞役的路途遙遠。 
  「兩岸饒商賈」,指船行運河兩岸多是繁華的商業城鎮,以逆水拖船的苦役與周圍環境的繁華熱鬧,兩相對比,更突出了拖船勞役的繁重艱辛,也渲染了環境氣氛。 
  「吳牛喘月時,拖船一何苦」,盛夏時節吳牛喘月。《世說新語·言語》載:「滿奮曰:臣猶吳牛,見月而喘。」劉孝標註:「今之水牛,唯人生江淮間,故謂之吳牛也。南土多暑,而牛畏熱,見月疑是日,所以見月則喘。」這裡以吳牛的典故表現氣候的炎熱,連吳地的水牛看見了月亮都誤以為是太陽而喘息,寫得極形象極生動。「拖船一何苦」,說「一何苦」,直接道出拖船拉縴的艱苦,在酷熱難當的天氣下,拖船該有多辛苦。揭露了封建統治者的暴戾,表達了詩人對拉縴民伕的同情。 
  「水濁不可飲,壺漿半成土」二句具體地細緻地表現拖船民伕的痛苦,驕陽,重役,乾渴,詩人抓住「水」這周圍環境的典型事物,突出地表現了拖船民伕所受的煎熬和痛苦。因為天旱水淺,河中的水混濁得不能飲用,而壺中僅剩的一點點水也都成了混漿泥水,頭頂上烈日炎炎,空氣也像著了火,拖船縴伕連汗也淌光了,急需要水,卻不能得到,「不可飲」,「半成土」,都渲染了纖伕的不堪忍受的痛苦。 
  「一唱都護歌,心摧淚如雨」,是指纖伕們唱起哀傷的歌,悲痛得淚如雨下。這是從具體地動作描寫,深入一步地表現纖伕內心的痛苦,直接地表達了他們的悲憤的心情。 
  「萬人鑿盤石,無由達江滸」,這裡由拖船轉向「鑿石」,由寫人轉入寫景,由眼前的拖船運石宕開一筆寫到萬人鑿石,從更為廣泛的範圍來揭示封建統治者的罪惡和人民群眾的苦役重負。「萬人」,「無由」,都突出表現了詩人極大的義憤。 
  「君看石芒碭,掩淚悲千古」,結尾以提醒句式,不寫纖悲,反寫石悲,以石之悲來襯托纖伕的悲,在進一層的描寫中表現出拖船縴伕的極深切的悲痛。你看那巨大的太湖石,正在為千古以來拖船縴伕的痛苦命運而悲泣。借太湖石的悲慨,深刻地表現了纖伕的悲痛,表達了詩人深切的同情。芒碭,屬迭韻連綿詞語,即莽撞、茫蕩,形容太湖石的巨大粗重。 
  詩從遠到近,由景及人,由概括到具體,情景交融,遠近交織,感情深切真摯,形象生動鮮明,語言精煉。《唐宋詩醇》評曰:「落筆沉痛,含意深遠,此李詩之近杜者。」    
  古風(其一) 
  李白 
  大雅久不作, 
  吾衰竟誰陳? 
  王風委蔓草, 
  戰國多荊榛。 
  龍虎相啖食, 
  兵戈逮狂秦。 
  正聲何微茫, 
  哀怨起騷人。 
  揚馬激頹波, 
  開流蕩無垠。 
  廢興雖萬變, 
  憲章亦已淪。 
  自從建安來, 
  綺麗不足珍。 
  聖代復元古, 
  垂衣貴清真。 
  群才屬休明, 
  乘運共躍鱗。 
  文質相炳煥, 
  眾星羅秋旻。 
  我志在刪述, 
  垂輝映千春。 
  希聖如有立, 
  絕筆於獲麟。 
  李白詩鑒賞 
  開首二句「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是全詩的主線,第一句統領「王風委蔓草」到「綺麗不足珍」,第二句領起以下諸句。這兩句雖則只有十個字,而感慨無窮。這裡的「大雅」並不是指詩經中的《大雅》,而是泛指雅正之聲。雅聲久矣不起,這是字面的意思,然則誰能興起呢?當今之世,捨我其誰?落出「吾」字,見出詩人的抱負,然而詩人這時候,已非少壯,而是如孔子自歎一樣「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即使能施展抱負,也已時日無多了,何況茫茫天地間,知我者誰?這一腔抱負,究竟向誰訴說呢? 
  一唱三歎,感慨蒼涼,語氣卻渾然閑雅,不露鬱抑牢騷,確是五言古詩的正統風度。 
  首兩句點明正意以後,第三句起,就具體抒寫「大雅久不作」了。春秋以後,以關雎麟趾王者之風為代表的詩三百篇已被棄於草莽之中,到了戰國,蔓草更發展為遍地荊棘。三家分晉,七雄爭霸,虎鬥龍爭直到狂秦。四句一路順敘下來,托出首句的「久」字,「正聲何微茫」一句,以頓宕的問歎,轉一口氣,避免了平鋪直敘,「正聲」即是「大雅」,「何微茫」即是「久不作」,一面回應上文,一面反跌下句的「哀怨起騷人」。《詩經》本有「哀而不傷,怨而不怒」的說法,這裡將屈原宋玉歸之於哀怨,言外之意,還是留正聲於微茫一脈之中。屈宋都是七雄中楚國的詩人,且在秦以前,這裡逆插一句,作為補敘,文勢不平。於是順敘談到漢朝,「揚馬激頹波,開流蕩無垠」,寫揚雄、司馬相如,繼楚辭之後,在文風綺靡之中,激起中流,然而流弊所及,正如班固《漢書·藝文志·詩賦略》中所說:「競為侈靡閎衍之辭,沒其風喻之義」,和梁劉勰《文心雕龍·辨騷篇》所說「揚馬沿波而得奇」一樣,蕩而不返,開出無邊的末流。「廢興雖萬變,憲章亦已淪」,寫以後的變化雖多,但文章法度,總已淪喪。尤其「自從建安來」,三曹七子之後,更是「綺麗不足珍」,詩人反對綺麗侈靡,崇尚清真自然的創作主張。至此,由春秋戰國寫到陳隋,囊括了一段久遠的歷史,可謂「大雅久不作」句中的「久」字的具體化,繼而掉轉筆來,具體寫「吾衰竟誰陳」了。 
  「聖代復元古,垂衣貴清真,群才屬休明,乘運共躍鱗,文質相炳煥,眾星羅秋旻」,這六句鋪敘唐代的文運,在大唐這樣盛世中,元古的大雅之風終於得以重興,歷世明君垂衣裳無為而治天下。文才處休明之世,乘時運而飛躍,有如鯉魚踴躍於龍門,繁星羅佈於秋天。表面上看詩人是在盛讚唐時文風,然而聯繫「吾衰竟誰陳」可知,詩人這六句是故佈疑局,故意地反話正說的。所以下文從「眾星」中躍出「吾」 
  來,似孔子「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話,說明自己已無創作之意,只能把「廢興萬變」之中的那些作品,像孔子刪詩一般,整理一下,去蕪存菁罷了,這樣還可以「垂輝映千春」。然而孔子畢竟不是僅僅刪述而已,贊周易、刪詩書、定禮樂之外,最終還是寫了流傳千載的《春秋》,直到哀公十四年獵獲麒麟時才停筆。詩人的抱負,亦正欲如此。最後兩句,從「吾衰竟誰陳」,「我志在刪述」的較消極的態度,又一躍而起,以「希聖如有立,絕筆於獲麟」的慷慨之辭,來反振全詩,表達願意盡有生之年,努力在文學上有所建樹的志向。詩人以開創一代詩風為己任,自比孔子,可見他對自己期許很高。這一「立」字又遙遙與起句的「作」字呼應,於是乎「大雅」又「作」了。 
  這首詩的主題在復振大雅之聲,因此詩人在寫作時,其胸襟風度,也一味的大雅君子之風,既無曠放飄逸,也無鬱抑牢騷,完全用中鋒正筆。因此,即使在「吾衰竟誰陳」的慨歎之中,對當代有所不滿,也只能以「聖代復元古」等六句正面頌揚之辭,來微露矛盾之意。 
  全詩一韻到底,音節安雅中和。最後兩句,由於立意的斬決,音調也不自覺地緊急起來,「立」、「絕」、「筆」三個入聲字,排列在一起,無意中聲意相配,更顯斬釘截鐵。    
  古風(其三) 
  李白 
  秦王掃六合, 
  虎視何雄哉! 
  揮劍決浮雲, 
  諸侯盡西來。 
  明斷自天啟, 
  大略駕群才。 
  收兵鑄金人, 
  函谷正東開。 
  銘功會稽嶺, 
  騁望琅邪台。 
  刑徒七十萬, 
  起土驪山隈。 
  尚采不死藥, 
  茫然使心哀。 
  連弩射海魚, 
  長鯨正崔嵬。 
  額鼻象五嶽, 
  揚波噴雲雷。 
  髻鬣蔽青天, 
  何由睹蓬萊。 
  徐市載秦女, 
  樓船幾時回? 
  但見三泉下, 
  金棺葬寒灰。 
  李白詩鑒賞 
  這首詩借秦始皇之求仙不成,以諷諭唐玄宗之迷信方術。 
  從篇首至「騁望琅邪台」,頌揚秦王的雄才大略和統一業績。頭四句突出地刻劃秦始皇消滅六國平定天下的威風。不直說平定四海,而寫「掃」空「六合」,顯揚了秦王之赫赫聲威。再用「虎視」表現其勃勃雄姿,更覺咄咄逼人。緊接著寫統一天下的具體情事。 
  三句「浮雲」代指當時天下混亂陰暗的局面,而秦王拔劍一揮,則寰宇大定,一個「決」定,顯得何其果斷,有快刀斬亂麻之感。於是乎天下諸侯皆西來臣屬於秦了。由於字字擲地有聲,句句語氣飽滿,讚揚之意已溢於言表。「明斷」句又作「雄圖發英斷」,都是對一個政治家和君王的盛讚之辭。詩篇至此,一揚再揚,為後段的轉折蓄勢。緊接「收兵」二句寫秦始皇得天下後所採取的安邦治國的兩大措施,亦是張揚氣派。一是收集天下民間兵器,熔鑄為十二金人,消除反抗力量,使「天下莫予毒也已」,秦和東方交通的咽喉函谷關因此得以敞開了。二是於琅邪台、會稽山等處刻石頌秦功德,為維護統一造聲勢。「會稽嶺」和「琅邪台」一南一北,相距數千里,詩人緊接寫來,有如信步戶庭之間。「騁望」二字形象生動地表現出秦王志盈意滿的氣概。對秦王的歌頌至此臻極,使後來的反跌之筆更顯有力。 
  來的十二句,諷刺了秦王驕奢淫侈及妄想長 
  生的荒唐之舉。先寫其驪山修墓的豪奢。秦始皇即位第三十五年,發宮刑罪犯七十多萬人建阿房宮和驪山墓,耗資巨萬,窮極民力,再寫其海上求仙的愚妄之舉。始皇二十八年,齊人徐市海上有蓬萊等三神山,上有仙人及不死之藥,於是始皇派徐市帶童男女數千人入海以求,數年無結果。「茫然使心哀」指擔心貪慾未必能滿足的恐懼和空虛。這四句筆鋒陡轉,寫始皇既期不死又築高陵,揭示出其自私、矛盾、欲令智昏的內心世界。至此始皇的昏憒已表現得淋漓盡致,但詩人並沒有就此草草終篇,在寫其求仙最終破產之前,又掀起一個波瀾。史載徐市詐稱求藥不得,是因海中有大魚阻礙之故,於是始皇派人用能夠連續發射的強弩沿海射魚,在今山東煙台附近海面射死一條鯨。 
  此節文字運用浪漫想像與高度誇張手法,把獵鯨場面渲染得光怪陸離,驚險奇幻:浮現海面上的長鯨,驟然看來好似一尊山嶽,它噴射水柱時水波激揚,雲霧瀰漫,聲如雷霆,它髻鬣張開時竟遮蔽了青天..。 
  這樣寫,不但使詩篇增加了一種驚險奇幻的神秘色彩,也是渲染希望,為篇終致命的一跌蓄勢。長鯨征服了,不死之藥總可求到吧。結果不然,此後不久,始皇就在巡行途中病死。「但見三泉下,金棺葬寒灰」,這是最後的反跌之筆,以此二句收束築陵、求仙事,筆力陡健。當初那樣「明斷」的英主,竟會一再被方士欺騙,仙人沒做成,只留下一堆寒冷的屍骨,而「徐市載秦女,樓船幾時回?」讓方士大佔便宜。其中的譏諷之意顯而易見。 
  此詩詠史以抒懷。唐玄宗早期也曾勵精圖治,而後來又變得驕侈無度,最後迷信方士妄求長生。據《資治通鑒》載:「(玄宗)尊道教,慕長生,故所在爭言符端,群臣表賀無虛月。」可見李白此詩是有感而發的。全詩史實與誇張、想像結合,敘事與議論、抒情結合,欲抑先揚,跌宕生姿,既有批判現實精神又富於浪漫奔放的激情,是李白《古風》中的力作。    
  古風(其十五) 
  李白 
  燕昭延郭隗, 
  遂築黃金台。 
  劇辛方趙至, 
  鄒衍復齊來。 
  奈何青雲士, 
  棄我如塵埃。 
  珠玉買歌笑, 
  糟糠養賢才。 
  方知黃鵠舉, 
  千里獨徘徊。 
  李白詩鑒賞 
  這是一首以古諷今、寄慨抒懷的五言古詩。詩人在其中抒發了懷才不遇的憤慨。 
  前四句寫戰國時燕昭王求賢的故事。燕昭王立志洗雪被齊國襲破的恥辱,想以重禮招納天下賢才。他請郭隗推薦,郭隗說:王如果要招賢,那就先從尊重我開始。天下賢才見到王對我很尊重,那麼比我更好的賢才就會不遠千里而來了。於是燕昭王修築高台,置以黃金,大張旗鼓地恭敬郭隗。如此一來,果然奏效,當時著名游士如劇辛、鄒衍等人紛紛從各國湧至燕國。在這裡,詩人藉以表明他理想中的明主和賢臣對待天下賢才應有的態度。李白認為,燕昭王的英明在於禮賢求賢,郭隗的可貴在於為君招賢。 
  接下來的,詩人化用前人成語,感諷現實。「青雲士」是指那些飛黃騰達的達官貴人。語出《史記·伯夷列傳》:「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於後世者!」意思是說,下層寒微的士人只有依靠達官貴人,才可能揚名垂世,否則就只能被埋沒。李白髮揮這個意思,感慨說,無奈那些飛黃騰達的顯貴們,早已把我們這些下層士人像塵埃一樣棄置不顧。接著詩人化用阮籍《詠懷》第三十一首諷刺魏王的詩句「戰士食糟糠,賢者處蒿萊」,尖銳揭露當今君主一味追求聲色淫靡,聽任天下賢才過著貧賤的生活。這四句恰與前四句形成鮮明對比。 
  現實不合理想,才志不被欣賞,只有遠走高飛,別謀出路,但是前途又會怎樣呢?李白用了春秋時代田饒的故事,含蓄地表達了他在這種處境中的不盡惆悵。田饒在魯國長久未得到重用,決心離去,對魯哀公說:「臣將去君,黃鵠舉矣!」魯哀公問他「黃鵠舉」是什麼意思。他解釋說,雞忠心為君主效勞,但君主卻天天把它煮了吃掉,因為雞就在君主近邊,隨手可得;而黃鵠不遠萬里,來到君主這,吃君主的食物,更不如雞那樣忠心效勞,卻受到尊寵,因為黃鵠來自遠方,難得之故。所以我要離開君主,學黃鵠高飛遠去了。魯哀公聽了,請田饒留下,並說要將這番話記下來。田饒說:「有臣不用,何書其言!」就離開魯國,前往燕國。燕王立他為相,治燕三年,國家太平。魯哀公追悔莫及。(《韓詩外傳》)李白在長安,與田饒在魯國的處境、心情很相似,這裡說「方知」,也就是說, 他終於體會到田饒作「黃鵠舉」的真意,也想離開不察賢才的庸君,去尋求實現壯志的地方。 
  但是,田饒處於春秋時代,王室衰微,諸侯逞霸,士子可以周遊列國,以求遂志。而李白卻生活在統一的大唐帝國,他不可能像田饒那樣尋求君主。因此,他即使有田饒「黃鵠舉」之意,也只能「千里獨徘徊」,這末二句,歸結到懷才不遇的主題,形象鮮明,寓意無窮。 
  《古風》五十九首都是擬古之作。大多注重比興,立意諷托,崇尚風骨,氣勢充沛,而語言樸實。這首顯然擬阮籍《詠懷》,對具體諷刺對象,故意閃爍其詞,但態度分明,感情激越,手法酷似阮詩。從詩的構思和詩人形象所體現的全篇風格來看,這詩又保持著李白的獨特風格。首四句是詠歷史以寓理想,但手法是似乎直陳史事,不點破用意。次四句是借成語以慨現實,但都屬泛指,末二句藉故事以寫出路,但只以形象點到即止。總的來說,手法為阮籍式的隱晦,而構思則從理想高度來揭露現實的黑暗,表現出李白那種熱情追求理想的思想性格。    
  古風(其十九) 
  李白 
  西上蓮花山, 
  迢迢見明星。 
  素手把芙蓉, 
  虛步躡太清。 
  霓裳曳廣帶, 
  飄拂升天行。 
  邀我至雲台, 
  高揖衛叔卿。 
  恍恍與之去, 
  駕鴻凌紫冥。 
  俯視洛陽川, 
  茫茫走胡兵。 
  流血塗野草, 
  豺狼盡冠纓。 
  李白詩鑒賞 
  這是一首以遊仙體作的古詩,約作於安祿山攻破洛陽之後。詩中表達了詩人獨善兼濟的思想矛盾和憂國憂民的痛切心情。詩人在想像中登上西嶽華山的最高峰蓮花峰,遠遠看見了明星仙女。「明星」既實指華山玉女名,又給人造成天上明星的錯覺。首二句展現了一個蓮峰插天、明星閃爍的神話世界。玉女的纖纖素手拈著粉紅的芙蓉,凌空飛行,游於高高的太清,雪白的霓裳曳著寬廣的長帶,迎風飄舉,升向天際。 
  美麗的玉女邀請李白來到華山雲台峰,與仙人衛叔卿長揖見禮。據《神仙傳》載,衛叔卿曾乘雲車、駕白鹿去見漢武帝,以為皇帝好道,見之必加優禮。 
  但皇帝僅以臣下相待,於是大失所望,飄然離去。這裡借衛叔卿的故事暗含著李白自己的遭遇。天寶初年,詩人也曾懷著匡世濟民的宏圖進入帝闕,而終未為玄宗所重用,三年後遭讒離京。只能引衛叔卿為同調,與之駕鴻雁游紫冥了。 
  正當詩人恍惚間與衛叔卿一同翱遊於太空之上的時候,他低頭看到了被胡兵佔據的洛陽,百姓慘遭屠戮,血流遍野,而叛賊安祿山及其部屬卻衣冠簪纓,坐進了朝廷。社會的動亂驚破了詩人幻想超脫現實的美夢,使他猛然從神仙幻境折回,轉而面對戰亂的慘象。詩至此戛然而止,但詩中李白關切現實,憂國憂民的心情,卻真切可感。 
  在這首《古風》裡,詩人出世和用世的思想矛盾是借美妙潔淨的仙境和血腥污穢的人間的強烈對照表現出來的。這就造成了詩歌風格從悠揚到悲壯的急速變換,從飄逸到沉鬱的強烈反差。但它們卻能夠和諧地統一,足見詩人縱橫的筆力、超人的才能和積極的進取精神。 
  李白後期的遊仙詩,往往在馳騁豐富的想像中,把道家神仙的傳說融入瑰麗奇偉的藝術境界,使抒情主人公帶上濃郁的謫仙色彩。這與他政治上不得意,信奉道教,長期過著遊山玩水、修道煉丹的隱士生活有關。但他借遊仙表現了對現實的反抗和對理想的追求,使魏晉以來宣揚高蹈遺世的遊仙詩獲得了新的發展。    
  古風(其二十四) 
  李白 
  大車揚飛塵, 
  亭午暗阡陌。 
  中貴多黃金, 
  連雲開甲宅。 
  路逢鬥雞者, 
  冠蓋何輝赫。 
  鼻息干虹蜺, 
  行人皆怵惕。 
  世無洗耳翁, 
  誰知堯與跖! 
  李白詩鑒賞 
  唐玄宗的後期,政治由開明轉為腐敗。他寵信宦官,李白在長安,深感上層統治者的腐敗,這首《古風》就是針對當時現實而作的一幅深刻諷刺畫。 
  詩的前八句寫宦官、雞童的豪華生活和飛揚跋扈的氣焰。詩人對這些得幸小人的生活並沒有進行全面描寫,只是截取了京城大道上的兩個場景,把它巧妙地勾畫在讀者眼前。 
  第一個場景寫宦官。詩一開始,推出了一個塵土飛揚的畫面:「大車揚飛塵,亭午暗阡陌」。「亭午」 
  是正午,「阡陌」原指田間小路,這裡泛指京城大道。 
  正午天最亮,卻闇然不見阡陌,可見塵土之大。而這樣大的塵土是「大車」揚起來的,這又表明了大車之多與行駛的迅疾。這裡寫景,為後面即將出現的人物作鋪墊。是誰這樣肆無忌憚地飛車疾馳呢?詩人寫道: 
  「中貴多黃金,連雲開甲宅」。「中貴」,是「中貴人」 
  的簡稱,指有權勢的太監。「甲宅」,指頭等的宅第。 
  「連雲」表現宅第高而且廣,直衝雲天。詩人不僅指出了乘車人是宦官,而且指出了他們之所以能如此目中無人,因為他們有勢,有錢,他們正驅車返回豪華的宅第。這裡詩人既沒有正確描寫車中的宦官,也沒有描寫路上的行人,而是通過飛揚的塵土、連雲的宅第,來渲染氣氛,有烘雲托月之妙。 
  另一個場景寫雞童,寫「中貴」,處處虛筆烘襯;對「雞童」卻是用實筆從兩個方面進行正面描寫:一是寫服飾。「路逢鬥雞者,冠蓋何輝赫!」鬥雞人與宦官不同,他是緩轡放馬而行,似乎故意要顯示他的權勢和服飾的華貴。在「亭午」陽光的照耀下,他們的車蓋衣冠何等光彩奪目!二是寫神態。詩人先用了一個誇張的手法,把筆墨放開去,「鼻息干虹蜺」,虹蜺即虹霓,鼻息吹動了天上的雲霞,生動地表現出鬥雞人不可一世的驕橫神態;繼而,詩人又把筆收回來寫實:「行人皆怵惕」,行人都惶恐避讓的,進一步用行人的行為把雞童的勢焰襯托得淋漓盡致。 
  最後兩句抒發詩人的感慨。「洗耳翁」指許由。 
  據皇甫謐《高士傳》載,堯曾想讓天下給許由,許由不接受,認為這些話污了他的耳朵,就去水邊洗耳。 
  當世已經沒有了象許由那樣不慕榮利的人,誰還能分得清聖賢與盜賊呢?詩人鄙夷地把宦官、雞童等佞幸小人看成是殘害百姓的強盜,同時也看到了當時最高統治者的不辨「堯與跖」。 
  這首詩通過對中貴和鬥雞人的描繪,尖銳地諷刺了佞幸小人得勢後的囂張氣焰,對當時的黑暗政治表達了憤慨。 
  詩的前八句敘事,後兩句議論。敘事具體、形象,飽含諷刺,最後的議論便成為憤慨的自然噴發,把感情推向了高潮,由諷刺佞幸小人,拓展為放眼更廣闊的現實,豐富了詩的內容,加深了主題。    
  古風(其三十一) 
  李白 
  鄭客西入關, 
  行行未能已, 
  白馬華山君, 
  相逢平原裡, 
  璧遺鎬池君, 
  明年祖龍死。 
  秦人相謂曰: 
  吾屬可去矣! 
  一往桃花源, 
  千春隔流水。 
  李白詩鑒賞 
  《史記·秦始皇本紀》載:「三十六年秋,使者從關東夜過華陰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為吾遺鎬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龍死。使者問其故,因忽不見,置其璧去。使者奉璧,具以聞。始皇默然良久,曰:山鬼固不過知一歲事也。退言曰:祖龍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視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沉璧也。」 
  另外,《漢書·五行志》引《史記》云:「鄭客從關東來,至華陰,望見素車白馬從華山上下,知其非人,道住,止而待之,遂至,持璧與客曰:為我遺鎬池君,因言今年祖龍死。」 
  李白以《漢書》所載的故事為依據,寫成了這一首詩的前六句。起句「鄭客西入關」平平五字,極盡簡括之能事。第二句「行行未能已」表現了鄭客「行行重行行」的旅途生活,「未能已」三字則又說明了道遠且長,言外還暗示秦法苛嚴,行路程期有所規定,不敢超越期限的那種惶恐趕路的心情,接下去「白馬華山君,相逢平原裡」,兩句與《漢書》敘述次序正相反。這並不是因為受押韻的牽制,而主要是以倒筆突接的方法,先把鮮明的形象展現在讀者的眼前:「唉! 
  來了一位白馬神人!」然後再補敘原委。第五句「璧遺鎬池君」,鎬池君指水神,秦以五行中的水德為王,水神相當於秦朝的護國神,華山神想把秦的亡征,告知水神。第六句「明年祖龍死」,祖龍即指秦始皇。 
  省略了說話主體,簡潔了當地預報了秦始皇的死訊。 
  東晉詩人陶潛曾寫過一篇《桃花源記》,李白大膽想像,把這一故事和前面的故事,連接在一起,似乎桃源中人所以避秦隱居,就是因為他們得知鄭客從華山君那兒得知祖龍將死、秦將大亂。七八兩句用「秦人相謂曰:吾屬可去矣!」就把兩個故事天衣無縫地聯繫在一起了。「秦人相謂曰」之前省去了鄭客傳播消息,因而行文更加緊湊。「相謂」二字傳達出秦人傳說時的神情,活躍紙上;「吾屬可去矣」一句則表現出了他們堅決而又輕鬆的感情。 
  最後詩人以「一往桃花源,千春隔流水」兩句收結全詩。「春」字,承桃花春開,取春色美好之意。 
  用「千春」而不用千秋,對桃花源的讚美。這兩句反映了李白對桃花源的嚮往和對塵世生活的厭惡。一旦進了世外桃源,就永遠與這混濁紛亂的人寰相隔絕了。 
  所以引喻故事,借古喻今,以表遁世避亂的歸隱思想。結筆悠然而止,不但行文簡潔,而且餘音裊裊。    
  古風(其三十四) 
  李白 
  羽檄如流星, 
  虎符合專城。 
  喧呼救邊急, 
  群鳥皆夜鳴。 
  白日曜紫微, 
  三公運權衡。 
  天地皆得一, 
  澹然四海清。 
  借問此何為? 
  答言楚徵兵。 
  渡瀘及五月, 
  將赴雲南征。 
  怯卒非戰士, 
  炎方難遠行。 
  長號別嚴親, 
  日月慘光晶。 
  泣盡繼以血, 
  心摧兩無聲。 
  困獸當猛虎, 
  窮魚餌奔鯨。 
  千去不一回, 
  投軀豈全生! 
  如何舞干戚, 
  一使有苗平! 
  李白詩鑒賞 
  這首詩是記敘征討南詔的事。南詔(在今雲南大理一帶),是唐時我國西南地區民族建立的一個政權,其王受唐朝廷的冊封。據《資治通鑒》記載,天寶九年(750),楊國忠薦鮮於仲通為劍南節度使,仲通專橫粗暴,失南詔人心,而雲南太守張虔陀又對南詔王閣羅鳳百般凌辱和徵求,激起南詔反抗。次年夏,鮮於仲通發兵八萬征討,閣羅鳳遣使謝罪,仲通不准,與閣羅鳳戰於西洱河,慘敗,傷亡六萬。楊國忠為他隱瞞敗跡,又在東西兩京和河南、河北地區大肆徵兵。 
  詩歌以這一事件為背景,但不拘泥於其事,而是通過藝術的概括,深入探究事件的根源,將批判鋒芒指向唐王朝的國策。 
  開頭四句描寫緊急軍事行動的場面:軍書飛馳,徵調緊急,一片救邊的叫嚷聲,連棲鳥也不得安巢。 
  短短幾句詩表現出一種緊迫的氣氛,「羽檄」,已是緊急文書,又以流星喻之,更見出十萬火急。「喧呼」,已見催迫之狀,又以群鳥驚鳴烘托,愈發顯出擾民之甚,開篇即以誇飾的筆墨,給人以強烈的印象。從順序上看,下文「借問」四句寫在楚地徵兵,遠征南詔,才是敘事之始。但是詩人截取一個令人怵目驚心的場面以為開端,將事件留到下面再補敘,避開平鋪直敘的寫法,使詩起勢凌厲突兀,能一下子抓住讀者。 
  「 白日」四句,筆勢陡轉,勾勒出一幅平和氣象,與前面的戰爭氣氛形成鮮明的強烈的對照。前兩句全以天象為喻。以「白日」、「紫微」、「三公」、「權衡」指代皇帝和朝廷大臣,描繪一幅玉宇清平的圖景。把人世的內容通過形象的天象展現出來。「天地皆得一」 
  是從《老子》「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二句化來,即寰宇清平安寧之意。白日輝耀,可謂君明;三公執樞,可謂臣能;四海清澄,可謂天下安定。如此昇平盛世怎麼會突然發生戰爭呢?詩人沒有當即回答,而其譏諷之意,已盡見。 
  「借問」四句,把興兵討伐南詔之事補敘完整。 
  古來相傳瀘水有瘴氣,至五月方可渡。「渡瀘及五月」,一個「及」字把統治集團急不可耐的征伐情景點染畢現。下面側重揭露統治者驅民於死地的罪惡。「怯卒」以下十句是詩人用濃墨重筆重點刻畫之處。前六句寫征行別離之慘。與役者都是未經戰陣的百姓,本不堪行;南方又多瘴癘,觸之則斃,更不可去。而朝廷必驅而往之,等於白白送死,因此生離亦即死別。日月都帶上淒慘色調,可見悲怨之氣沖天;淚盡繼之以血,心碎哭亦無聲,渲染悲痛欲絕之情。「困獸」四句表現驅遣有去無回之勢。以困獸、窮魚喻怯卒,以猛虎、奔鯨喻悍敵,不戰而知勝敗。虎而雲猛,鯨而雲奔,獸而雲困,魚而雲窮,有意使桀悍與疲弱相對,更為鮮明。虎為獸中之王,一般獸所難當,何況疲睏之獸;鯨為魚中之巨,一般魚所難逃,何況力窮之魚。這兩句充滿誇張色彩、以形象鮮明的比喻,為下文做足鋪墊,十句詩把驅民於虎口的慘象寫得怵目驚心。 
  末二句用舜的典故,揭露全詩主旨。據《帝王世紀》記載,舜的時候,有苗氏不服,禹請發兵征討。 
  舜說,不,我修德還不深厚,擅動刀兵,不合於道,於是進一步修明政教。過了三年,他只以一次干(盾)戚(斧)為道具的舞蹈,有苗氏便服威歸順。詩人慨歎這樣的原則不見了,等於說當時「當國之臣不能敷文德以來遠人」(蕭士贇《分類補注李太白集》),這正是本詩的主旨所在。主旨已明,懸念已解,詩也就戛然而止。    
  古風(其四十六) 
  李白 
  一百四十年, 
  國容何赫然。 
  隱隱五鳳樓, 
  峨峨橫三川。 
  王侯象星月, 
  賓客如雲煙。 
  鬥雞金宮裡, 
  蹴鞠瑤台邊。 
  舉動搖白日, 
  指揮回青天。 
  當塗何翕忽, 
  失路長棄捐。 
  獨有揚執戟, 
  閉關草《太玄》。 
  李白詩鑒賞 
  這首詩作於天寶初李白在長安時期。 
  開元、天寶年間,政治清明國力強盛史的「盛唐」。 
  一方面唐王朝登上了繁榮昌盛的頂峰,另一方面也漸漸顯露出由盛轉衰的危機。詩人以特有的政治敏感,記錄了繁盛中充斥著腐朽的真實的歷史。 
  開篇四句是一節,重點在勾勒盛唐時期的輝煌。 
  詩人只用「一百四十年」五個字,就將「貞觀之治」、「開元之治」等豐富的歷史內容,隱入詩句的背後,而用「國容何赫然」啟發人們自己去體味、領會,這是虛寫。虛多則易空,故下文「隱隱」二句又轉為實寫,選擇一個極富有表現力的側面—— 長安都城宮闕的雄偉壯麗,來給人們以「赫然」「國容」的具體感受。「隱隱」,見出宮室的層疊深邃;「峨峨」,顯出樓觀的巍峨;「五鳳樓」,可見其精工華美;「橫三用」,表現其龍蟠虎踞之勢。短短四句詩,虛實結合,以宮闕富麗堂皇的面貌、磅礡的氣勢表現大唐帝國的強盛威儀。 
  「王侯」以下六句,轉入描寫權勢者。「王侯」二句表明達官顯貴人的氣盛。以燦然羅列的星月形容王侯,亦顯出其華耀驕貴之相;以瀰漫聚散的雲煙比喻賓客,使其趨走奔競之態畢現。「鬥雞」二句寫顯貴們的行徑。「金宮」、「瑤台」都是指帝王所居,「鬥雞」、「蹴鞠」都是遊戲,他們的所作所為無非是憑藉陪同遊樂以邀寵幸。「舉動」二句表現其氣焰。「搖白日」、「回青天」,以誇張的筆墨渲染其權勢之大,氣焰之盛,也暗含可以右帝王之意。六句詩分三個層次,層層披露王侯權貴的腐朽驕橫。在章法上,由輝煌的國勢一下過渡到勢焰熏天的權貴,言外之意頗深:在那繁榮昌盛的背景上,活躍的竟是一群腐朽的權貴,不禁使人有大好河山、錦繡前程將被荒廢之感,而這也正是詩人悲憤之所在。 
  末四句巧妙地借揚雄的故事表明詩人的態度。「當塗」二句化用揚雄《解嘲》中的話:「當塗者入青雲,失路者委溝渠。旦握權則為卿相,夕失勢則為匹夫」,深刻地揭示出這班權貴不會有好結局,得意的日子不會長久。「翕忽」是飛速之意,形容青雲直上。「獨有」二句詩人以揚雄自比,向權貴們投以鄙視的目光。 
  表現了詩人節操自守和與權貴們決絕的態度。揚雄閉關草《太玄》時,有人嘲笑他得不到官職,揚雄做《解嘲》以答。其中大講得士、失士與國家興亡的關係: 
  「昔三仁去而殷墟,二老歸而周熾,子胥死而吳亡,種蠡存而越霸」。足見詩人用此典還有更深的含義。 
  本詩首二句縱觀歷史,次二句橫覽山河,見出其吞吐千古、囊括六合的胸懷與氣魄。「王侯」六句,一氣直下,刻畫權勢者們的形象,筆墨酣暢,活靈活現。而正當把權勢者們說到十分興頭上的時候,「當塗」二句卻給人一落千丈之感。末二句只客觀地擺出揚雄的典實。但冷靜平實的筆墨中隱含怒目橫眉之氣,柔中有剛。寫得騰躍跌宕,氣勢充沛。    
  遠別離 
  李白 
  遠別離,古有皇英之二女, 
  乃在洞庭之南,瀟湘之浦。 
  海水直下萬里深, 
  誰人不言此離苦? 
  日慘慘兮雲冥冥, 
  猩猩啼煙兮鬼嘯雨。 
  我縱言之將何補? 
  皇穹竊恐不照余之忠誠, 
  雷憑憑兮欲吼怒。 
  堯舜當之亦禪禹。 
  君失臣兮龍為魚, 
  權歸臣兮鼠變虎。 
  或雲堯幽囚,舜野死。 
  九疑聯綿皆相似, 
  重瞳孤墳竟何是? 
  帝子泣兮綠雲間, 
  隨風波兮去無還。 
  慟哭兮遠望, 
  見蒼梧之深山。 
  蒼梧山崩湘水絕, 
  竹上之淚乃可滅。 
  李白詩鑒賞 
  這首詩敘述了一個古老的傳說:帝堯將兩個女兒(長女娥皇、次女女英)嫁給舜。舜南巡,死於蒼梧之野。二妃溺於湘江,神遊洞庭之淵,出入瀟湘之浦。 
  這個傳說,使得瀟湘洞庭一帶似乎幾千年來一直被悲劇氣氛籠罩著。 
  「遠別離,古有皇英之二女;乃在洞庭之南,瀟湘之浦,海水直下萬里深,誰人不言此離苦?」詩開篇就在人們心理上喚起一種淒迷的感受。那流不盡的清清的瀟湘之水,那浩淼的洞庭,那經常出沒在瀟湘雲水間的兩位帝子,那被她們眼淚所染成的斑竹,都一一浮現在人們的腦海裡。所以,詩人在點出瀟湘、二妃之後發問:「誰人不言此離苦?」就使讀者自然而然產生出強烈的感情共鳴。 
  接著,承接上文描寫瀟湘一帶的景物:太陽慘淡無光,雲天晦暗,猩猩在煙雨中哀鳴,鬼魅在呼喚著風雨。接以「我縱言之將何補」一句,又不單純寫景了。陰雲蔽日,那「日慘慘兮雲冥冥」,不正如同皇帝昏聵、政局陰暗嗎?「猩猩啼煙兮鬼嘯雨」,不就是大風暴到來之前的群魔亂舞嗎?而這一切,由一個連一官半職都沒有的詩人說,又何補於世呢?既然「日慘慘」、「雲冥冥」,那末朝廷又如何能區分忠奸呢? 
  因而詩人接著寫道:我覺得皇天恐怕不能體察我的忠心,相反,雷聲殷殷,又響又密,似乎正在對我發怒呢。這雷聲顯然是指朝廷上某些有權勢的人的威嚇,但與上面「日慘慘兮雲冥冥,猩猩啼煙兮鬼嘯雨」相呼應,又像是瀟湘洞庭一帶風雨到來前的實景描寫。 
  「堯舜當之亦禪禹,君失臣兮龍為魚,權歸臣兮鼠變虎。」奸邪當道,國運堪憂。君主用臣如果失當,大權旁落,就會像龍化為可憐的魚類,而把權力竊取到手的野心家,則會像鼠一樣變成吃人的猛虎。當此之際,就是堯亦得禪舜,舜亦得禪禹。《史記·五帝本紀》正義引《竹書紀年》載:堯年老德衰為舜所囚。 
  《國語·魯語》:「舜勤民事而野死。」此即「堯幽囚,舜野死」。「九疑聯綿皆相似,重瞳孤墳竟何是?」舜的眼珠有兩個瞳孔,人稱重華。傳說他死在湘南的九嶷山,但九座山峰聯綿相似,究竟何處是重華的葬身之地呢?稱舜墓為「孤墳」,並且歎息死後連墳地都不知究竟在何處,更顯淒涼。娥皇、女英二位帝子,在綠雲般的叢竹間哭泣,哭聲隨風波遠逝,去而無應。 
  「見蒼梧之深山」,一個「深」字, 令人想像群山迷茫,即使二妃遠望也不知其所。「蒼梧山崩湘水絕,竹上之淚乃可滅。」斑竹上的淚痕,乃二妃所灑,蒼梧山不會有崩倒之日,湘水也不會有涸絕之時,二妃的眼淚又豈有止期? 
  詩所寫的是二妃的別離,但從「我縱言之將何補」 
  中顯然可見詩人是對現實政治有感而發的。所謂「君失臣」、「權歸臣」是天寶後期政治危機突出的標誌,也是李白當時心中最為憂慮的。元代蕭士贇認為玄宗晚年貪圖享樂,荒廢朝政,把政事交給李林甫、楊國忠,邊防交給安祿山、哥舒翰,「太白熟觀時事,欲言則懼禍及己,不得已而形之詩,聊以致其愛君憂國之志。所謂皇英之事,特借指耳。」李白之所以要危言堯舜之事,大概是要暗示人君如果失權,即使是聖哲也難保社稷妻子。 
  詩寫得迷離惝恍,但又不乏要把迷陣挑開一點縫隙的筆墨。「我縱言之將何補?皇穹竊恐不照余之忠誠,雷憑憑兮欲吼怒。」這幾句隱隱呈現在重重迷霧之中,一方面起著點醒讀者的作用,一方面又是在述及造成遠別離的原因時,自然地帶出的。詩以敘述二妃別離之苦開始,以二妃慟哭遠望終結,以悲劇故事籠括全篇,保持了藝術上的完整性。 
  范□說:「此篇最有楚人風。所貴乎楚言者,斷如復斷,亂如復亂,而辭意反覆行乎其間者,實未嘗斷而亂也;使人一唱三歎,而有遺音。」轉引自瞿蛻園、朱金城《李白集校注》。詩人把他的情緒,以楚歌和騷體的手法表現出來,使得斷和續、吞和吐、隱和顯,消魂般的淒迷和預言式的清醒,緊緊結合在一起,構成深邃的意境。    
  楊叛兒 
  李白 
  君歌《楊叛兒》, 
  妾勸新豐酒。 
  何許最關人? 
  烏啼白門柳。 
  烏啼隱楊花, 
  君醉留妾家。 
  博山爐中沉香火, 
  雙煙一氣凌紫霞。 
  李白詩鑒賞 
  《楊叛兒》原為北齊時的童謠,後來成為樂府詩題。李白此詩題材出自樂府《楊叛兒》。 
  《楊叛兒》,即指以這篇樂府為代表的情歌。「君歌《楊叛兒》,妾勸新豐酒。」寫一對青年男女,君唱歌,妾勸酒。表明男女雙方感情非常融洽。 
  「何許最關人?烏啼白門柳。」白門,劉宋都城建康(今南京)城門。南朝民間情歌常常提到白門,後代指男女歡會之地。「最關人」,猶言最牽動人心。 
  是何事物最牽動人心呢?—— 「烏啼白門柳」。五個字不僅點出了環境、地點,還表明了時間。烏啼,是接近日暮的時候。黃昏時分在戀人相會的地方聆聽烏鴉苦啼,不用說是最關情的了。 
  「烏啼隱楊花,君醉留妾家。」烏邪歸巢之後漸漸停止啼鳴,在柳葉楊花之間甜蜜地憩息了,而「君」也沉醉於「妾」家了,這裡既是寫景,又含比興意味,情趣盎然。 
  「博山爐中沉香火,雙煙一氣凌紫霞。」沉香,即名貴的沉水香。博山爐是一種爐蓋呈重迭山形的薰爐。這兩句承「君醉留妾家」把詩推向高潮,進一步寫男女歡會。男子的醉留,正如沉香投入爐中,愛情的火焰立刻燃燒起來,情意融洽,像香火化成煙,雙雙一氣,凌入雲霞。 
  這首詩,形象豐滿,生活氣息濃厚,風格清新、活潑。古詞只四句:「暫出白門前,楊柳可藏烏。君作沉水香,儂作博山爐。」李詩一開頭,「君歌《楊叛兒》,妾勸新豐酒」比古詩增添的生動的場面,並製造了籠罩全篇的男女慕悅的氣氛。第三句「何許最關人」,這是較原詩多出的一句設問,使詩意顯出了變化,表現了雙方在「烏啼白門柳」的特定環境下濃烈的感情。五句「烏啼隱楊花」,從原詩中「藏烏」一語引出,但意境更為動人。接著,「君醉留妾家」則寫出醉留,意義更顯明,有助於表現愛情的熾烈。特別是最後既用「博山爐中沉香火」七字隱含了原詩的後半:「君作沉水香,儂作博山爐。」又生發出了「雙煙一氣凌紫霞」的絕妙比喻。這一句由前面的比興,發展到帶有較多的象徵意味,使全詩的精神和意趣得到完美的體現。    
  古朗月行 
  李白 
  小時不識月, 
  呼作白玉盤。 
  又疑瑤台鏡, 
  飛在青雲端。 
  仙人垂兩足, 
  桂樹何團團。 
  白兔搗藥成, 
  問言與誰餐? 
  蟾蜍蝕圓影, 
  大明夜已殘。 
  羿昔落九烏, 
  天人清且安。 
  陰精此淪惑, 
  去去不足觀。 
  憂來其如何? 
  淒愴摧心肝。 
  李白詩鑒賞 
  「朗月行」,是樂府古題,屬《雜曲歌辭》。 
  詩人運用浪漫主義的創作方法,通過豐富的想像、神話傳說的創造性加工,以及強烈的抒情,勾勒出瑰麗神奇而含意深蘊的藝術形象。詩中先寫兒童時期對月亮稚氣的認識:「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又疑瑤台鏡,飛在青雲端。」以「白玉盤」、「瑤台鏡」作比,形象地表現出月亮的形狀和月光的皎潔可愛,使人感到非常新穎稚趣。「呼」、「疑」這兩個動詞,更顯兒童的天真爛漫之態。這四句詩,看似信手拈來,卻是情采俱佳。接著,又寫月亮的升起:「仙人垂兩足,桂樹何團團?白兔搗藥成,問言與誰餐?」古代神話說,月中有仙人、桂樹、白兔。月亮初升的時候,先看見仙人的兩隻腳之後逐漸看見仙人和桂樹的全形,看見一輪圓月,看見月中白兔在搗藥。詩人借用這一神話傳說,描繪出了月亮初升時逐漸明朗和宛若仙境般的景致。然而好景不長,月亮漸漸地由圓而蝕:「蟾蜍蝕圓影,大明夜已殘。」大明,指月亮。傳說月蝕是蟾蜍食月造成,月亮被蟾蜍嚙食而殘損,變得晦暗不明。「羿昔落九烏,天人清且安」,抒發了詩人的感慨和希望。古代善射的后羿,射落了九個太陽,只留下一個,使天、人都免除了災難。然而,現實畢竟是現實,詩人深感失望:「陰精此淪惑,去去不足觀」。 
  月亮既然已經沉沒而迷惑不清,還有什麼可賞的呢! 
  不如趁早走開吧。「憂來其如何?淒愴摧心肝」。詩人不忍一走了之,內心矛盾重重,憂心如焚。 
  這首詩,是李白針對當時朝政黑暗而發的。唐玄宗晚年沉湎聲色,寵幸楊貴妃,宦官外戚擅權。詩中「蟾蜍蝕圓影,大明夜已殘」似是指這一昏暗局面。 
  沈德潛說,這是「暗指貴妃能惑主聽」。(《唐詩別裁》)。 
  但詩人並不明說,而是通篇作隱語,化現實為幻景,以蟾蜍蝕月影射現實,深婉曲折。詩中文辭如行雲流水。發人深思,體現出李白詩歌的雄奇奔放、清新俊逸的風格。    
  妾薄命 
  李白 
  漢帝重阿嬌, 
  貯之黃金屋。 
  咳唾落九天, 
  隨風生珠玉。 
  寵極愛還歇, 
  妒深情卻疏。 
  長門一步地, 
  不肯暫回車。 
  雨落不上天, 
  水覆難再收。 
  君情與妾意, 
  各自東西流。 
  昔日芙蓉花, 
  今成斷根草。 
  以色事他人, 
  能得幾時好? 
  李白詩鑒賞 
  《妾薄命》為樂府古題。李白的這首《妾薄命》,通過敘述陳皇后阿嬌由得寵到失寵之事,揭示了封建社會中婦女以色事人,色衰而愛弛的悲劇命運。 
  全詩十六句,每四句為一個層次。詩的前四句,先寫阿嬌的受寵,從「金屋藏嬌」寫起,欲抑先揚,以反襯失寵後的淒涼。據《漢武故事》記載:漢武帝劉徹數歲時,他的姑母長公主問他:「兒欲得婦否?」 
  指左右長御百餘人,皆曰:「不用。」最後指其女阿嬌問:「阿嬌好否?」劉徹笑曰:「好!若得阿嬌作婦,當作金屋貯之。」劉徹即位後,阿嬌做了皇后,也曾寵極一時。詩中以「咳唾落九天,隨風生珠玉」兩句誇張的詩句,形象地渲染了阿嬌受寵時的氣焰之盛,然而,好景不長。「寵極愛還歇」以下四句,筆鋒一轉,敘述阿嬌的失寵,俯仰之間,筆底翻出波瀾。嬌妒的陳皇后,為了「奪寵」,曾做了種種努力,她重金聘請司馬相如作《長門賦》,又曾用女巫楚服的法術,「令上意回」。並因此得罪,以致成了「廢皇后」,幽居於長門宮內,雖與皇帝僅隔一步之遙,但咫尺天涯,宮車不肯暫回。「雨落不上天」以下四句,用形象的比喻,強調「令上意回」之不可能,最後四句,詩人以比興的手法,形象地揭示出:「昔日芙蓉花,今成斷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這發人深省的詩句,是一篇之警策,既對以色取人者進行了諷刺,同時對「以色事人」而暫時得寵者,也是一個警告。 
  這首詩語言質樸自然,氣韻天成,比喻精當,對比強烈,得寵與失寵相比,「芙蓉花」與「斷根草」相對,比中見義。全詩多用比擬,從比中得出結論: 「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顯得自然如水到渠成,機警處,讀之讓人驚心動魄。    
  玉階怨 
  李白 
  玉階生白露, 
  夜久侵羅襪。 
  卻下水晶簾, 
  玲瓏望秋月。 
  李白詩鑒賞 
  《玉階怨》,屬《相和歌·楚調曲》,與《婕妤怨》、《長信怨》等曲相同,都是專寫「宮怨」的樂曲。 
  李白的《玉階怨》,雖曲名標有「怨」字,詩作中卻全不見「怨」字。無言獨立階砌,以致冰涼的露水浸濕羅襪;足見夜色之濃,佇留之久,怨情之深。 
  「羅襪」,體現人之儀態、身份形神兼具。夜涼露重,羅襪知寒,不言人而已見人之幽怨如訴。二字似寫實,實用曹子建「凌波微步,羅襪生塵」意境。 
  怨深,夜深,不禁幽獨之苦,於是由簾外入簾內,及至下簾之後,反又不忍使明月孤寂。似月憐人,似人憐月;若人不伴月,則又有何物可以伴人?月無言,人也無言,只是一味望月。而畫面中主人公的幽怨卻已浸襲每一個讀者。 
  「卻下」二字,以虛字傳神,這一轉折,似斷實連;似欲一筆宕開,推卻愁怨,實則經此一轉,字少情多,直入幽微。「卻下」,看似無意下簾,而其中卻有無限幽怨。本因為夜深、怨深,無可奈何而入室。 
  入室之後,卻又怕隔窗明月照見此室內幽獨,因之下簾。簾既下矣,卻更難消受此淒苦無眠之夜,於更無可奈何之中,又去隔簾望月。此時憂思徘徊,直如李清照「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慼慼」之紛至沓來,如此情思,乃以「如下」二字出之。「卻」字統領以下兩句,即:「卻下水晶簾」,「卻去望秋月」,在這兩個動作之間,有許多愁思轉折返復,所謂字少情多,以虛字傳神。「玲瓏」二字,看似不經意之筆,實則極具匠心。以月之玲瓏,襯人之幽怨,從反處著筆,非正面塗抹堪及。 
  詩中不見人物姿容與心理狀態,而詩人似也無動於衷,只以人物行動見意,引讀者步入詩情之最幽微處,使詩情無限遼遠,無限幽深。以此見詩家「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真意。    
  宮中行樂詞八首(其一) 
  李白 
  小小生金屋, 
  盈盈在紫微。 
  山花插寶髻, 
  石竹繡羅衣。 
  每出深宮裡, 
  常隨步輦歸。 
  只愁歌舞散, 
  化作彩雲飛。 
  李白詩鑒賞 
  李白《宮中行樂詞》,是李白奉召為唐玄宗所作。 
  這一首五律,描寫一位年輕的、甚或是幼年宮女。 
  首聯寫丰姿儀態。「小小」、「盈盈」,有愛憐意。金屋,用漢武及阿嬌事,這裡指深宮。紫微,天子居所。 
  次聯寫幼女服飾。滿衣繡著石竹,滿頭插著山花,一片天真,似不知其身在深宮。 
  第三聯描繪幼女隨步輦出入宮禁的情景。隋代詩人虞世南奉煬帝命嘲司花女袁寶兒的詩:「學畫鴉黃半未成,垂肩享單袖太憨生。緣憨卻得君王惜,常把花枝傍輦行。」袁寶兒為長安所貢御車女,方十五歲,喬憨多態。正值洛陽獻迎輦花,煬帝命袁寶兒持之,號曰司花女。因命虞世南嘲袁寶兒嬌憨之狀,所以詩中所寫重在嬌憨二字。李詩這裡用步輦故事,也是暗指此幼年宮女之嬌憨。步輦,指不駕馬,用宮人挽車。 
  前六句是描寫人物,字字有姿態儀容,字字見曼麗風神;點染人物嬌憨天真,頗見詩人憐惜之心。最後兩句用點睛法,襯托宮女之風韻神采。以彩雲之輕飛,像人物之去,覺凌波微步,不如此之輕盈。全詩只勾畫宮女之嬌憨,只寫其天真無邪,對其輕歌曼舞卻不著一字。只在最後以「愁」表示詩人眷念之感,以「彩雲」之絢麗飄逸傳人物之神。李白屢次以「彩雲」入詩只此詩為最感人,對後世影響也大。北宋晏幾道《臨江仙》:「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即化用此詩結句。 
  這首詩清麗飄灑,神韻飛逸。能將這種宮廷行樂詩,寫得麗而不膩,工而疏宕,前人所謂「麗語難於超妙」,正是詩人超群之處。    
  清平調詞三首 
  李白 
  雲想衣裳花想容, 
  春風拂襤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 
  會向瑤台月下逢。 
  一枝紅艷露凝香, 
  雲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 
  可憐飛燕倚新妝。 
  名花傾國兩相歡, 
  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 
  沉香亭北倚闌干。 
  李白詩鑒賞 
  這三首詩是李白在長安供奉翰林時所作。一日,玄宗和楊妃在宮中觀牡丹花,因命李白寫新樂章,李白奉詔而作。 
  第一首,一起七字:「雲想衣裳花想容,」將楊妃的衣飾,描摹如霓裳羽衣一般,簇擁著她那豐滿的玉容。「想」字可以理解成見雲而想到衣裳,見花而想到容貌,也可以理解為把衣裳想像為雲,把容貌想像為花,這樣交互參差,七字之中就給人以花團錦簇之感。接下去「春風拂襤露華濃」,進一步以「露華濃」來點染花容,華貴的牡丹花在晶瑩的露水中顯得更加艷冶,這就使上句更為酣滿,同時也以風露暗喻君王的恩澤,使花容人面倍顯艷麗。繼而,詩人的想像忽又升騰到天堂西王母所居的群玉山、瑤台。「若非」、「會向」,詩人故作選擇,意實肯定:這樣超絕人寰的花容,恐怕只有在上天仙境才能見到!玉山、瑤台、月色,一色素淡的字眼,映襯花容人面,使人自然聯想到白玉般的人兒,又像一朵溫馨的白特丹花。與此同時,詩人又不著痕跡,將楊妃喻為天女下凡,真是精妙至極。 
  第二首,起句「一枝紅艷露凝香」,既寫色,亦寫香:不但寫天然的美,而且寫含露的美,比上首的「露華濃」更進一層。「雲雨巫山枉斷腸」以楚襄王的故事,把上句的花,賦予人性,指出楚王為神女而斷腸,其實夢中的神女,那裡比得上當前的花容人面! 
  再算下來,漢成帝的皇后趙飛燕,可算得絕代美人了,可是趙飛燕還是倚仗新妝,哪裡及得眼前花容月貌般的楊妃,不施粉黛,便是天然絕色。這一首抑神女和飛燕,以揚楊妃,借古喻今,亦是尊題之法。相傳趙飛燕體態輕盈,能站在宮人手托的水晶盤中歌舞,而楊妃則比較豐肥,固有「環肥燕瘦」之語。 
  第三首從仙境古人返回到現實。開始二句「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傾國」美人,當然指楊妃,詩到此處才正面點出,並用「兩相歡」將牡丹和「傾國」合為一提,「 帶笑看」三字再來一統,使牡丹、楊妃、玄宗三位一體,融合在一起了。由於第二句的「笑」, 引出了第三句的「解釋春風無限恨」, 春風兩字即君王之代詞,這一句,將牡丹美人動人的姿色寫得情趣盎然,君王既帶笑,當然無恨,恨都為之消釋了。末句點明玄宗楊妃賞花地點—— 「沉香亭北」。花在闌外,人倚闌干,多麼優雅風流。    
  從軍行 
  李白 
  百戰沙場碎鐵衣, 
  城南已合數重圍。 
  突營射殺呼延將, 
  獨領殘兵千騎歸。 
  李白詩鑒賞 
  這首詩以短短四句,刻畫了一位無比英勇的將軍形象。「百戰沙場碎鐵衣」首句寫將軍過去的戎馬生涯。伴隨他出征的鐵甲都已破碎不堪,可見他征戰時間之長和所經歷的戰鬥之嚴酷。這句雖是從鐵衣著筆,卻等於從總的方面對詩中的主人公作了最簡要的交待。 
  有了這一句作墊,緊接著寫他面臨一場新的嚴酷考驗—— 「城南已合數重圍」。戰鬥在塞外進行,城南是退路。但連城南也被敵人伏下了重圍,全軍已陷入可能徹底覆沒的絕境。寫被圍雖只此一句,但卻如千鈞一髮,使人為之懸心吊膽。 
  「突營射殺呼延將,獨領殘兵千騎歸。」呼延,是匈奴四姓貴族之一,這裡指敵軍的一員悍將。本詩所描述的這位身經百戰的英雄,正是選中他作為突破口,在突營闖陣的時候,首先將他射殺,使敵軍陷於慌亂,乘機殺開重圍,獨領殘兵,奪路而出。 
  詩所要表現的是一位勇武過人的英雄,從詩中看,所寫的戰爭是一場敗仗。但雖敗卻並不令人喪氣,而在敗中見出了豪氣。「獨領殘兵千騎歸」,「獨」字力重千鈞,壓倒了敵方的千軍萬馬,給人以頂天立地之感。詩沒有對這位將軍進行肖像描寫,卻通過緊張的戰鬥場景,把英雄的精神與氣概表現得異常鮮明而突出。將這場驚心動魄的突圍戰和首句「百戰沙場碎鐵衣」相對照,讓人聯想到這不過是他「百戰沙場」中的一仗。這樣,就把剛才這一場突圍戰,以及英雄的整個戰鬥歷程,渲染得格外威武壯烈,詩讓人不覺得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批殘兵敗將,而讓人感到這些血泊中拚殺出來的英雄凜然可敬。在這樣一首小詩裡敢於去寫嚴酷的鬥爭,甚至敢於去寫敗仗,而又從敗仗中顯出豪氣,給人以鼓舞,不具備象盛唐詩人那種精神氣概是難以做到的。    
  春思 
  李白 
  燕草如碧絲, 
  秦桑低綠枝。 
  當君懷歸日, 
  是妾斷腸時。 
  春風不相識, 
  何事入羅幃? 
  李白詩鑒賞 
  這是一首表現思婦心理的詩。所謂「春」思,一來實指春季,二則喻愛情。 
  開頭兩句:「燕草如碧絲,秦桑低綠枝」,可以視作「興」。起興一般應就眼前景物,這兩句卻以相隔遙遠的燕、秦兩地的春天景物起興,頗為別緻。「燕草如碧絲」,是思婦的懸想;「秦桑低綠枝」,才是思婦所目睹。把想像中的遠景和眼前近景配置在一幅畫面上,並且都從思婦一邊寫出,從邏輯上說,似乎有點悖情理,但從「寫情」的角度來看,卻是可通的。 
  試想:仲春時節,桑葉繁茂,獨處秦地的思婦觸景生情,終日盼望在燕地行役屯戍的丈夫早日歸來;她根據自己往昔與丈夫的恩愛相處和對丈夫的深切瞭解,料想遠在燕地的丈夫此刻見到碧絲般的春草,也必然會萌生思歸的願望。見春草而思歸,語出《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首句化用《楚辭》語,渾成自然,不著痕跡。詩人深刻地把握了思婦複雜的感情活動,用兩處春光,興兩地相思,把想像與懷憶同眼前實景融合起來,據實構虛,造成詩的妙境。不僅起到了一般興句所起的烘托感情氣氛的作用,而且還把思婦對於丈夫的真摯感情和他們夫妻之間心心相印的親密關係表現出來了,這是一般的興句所不易做到的。另外,這兩句還運用了諧聲雙關。 
  「絲」諧「思」,「枝」諧「知」,這恰和下文思歸與「斷腸」相關合,增強了詩句的美與含蓄美。 
  三四兩句直承興句的理路而來,因此仍從兩地著筆:「當君懷歸日,是妾斷腸時。」丈夫春日思歸,足慰離人愁腸。按理說,詩中的女主人公應當感到欣喜才是,而下句竟以「斷腸」承之,這又似乎違背了一般人的心理,但如果聯繫上面的興句細細體會,就會發現,這樣寫使表現思婦的感情又進了一層。元代蕭士贇注李白集曾加以評述道:「燕北地寒,生草遲。 
  當秦地柔桑低綠之時,燕草方生,興其夫方萌懷歸之志,猶燕草之方生。妾則思君之久,猶秦桑之已低綠也。」這一評述,揭示了興句與所詠之詞之間的微妙的關係。詩中看似不合理之處,正是感情最為濃密所在。 
  女主人公的可貴之處在於闊別而情愈深,詩的最後兩句是:「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幃?」詩人抓住了思婦在春風吹入閨房,掀動羅帳的一霎那的心理活動,表現了她忠貞不移的高尚情操。誠如蕭士贇所說: 
  「末句比喻此心貞潔,非外物所能動」。從藝術上說,這兩句讓多情的思婦對著無情的春風發話,又彷彿是無理的,但用來表現獨守春閨的特定環境中的思婦的情態,又使人感到真實可信。春風撩人,春思纏綿,申斥春風,正所以明志自警。以此作結,恰到好處。    
  子夜吳歌 
  李白 
  秋歌 
  長安一片月, 
  萬戶搗衣聲。 
  秋風吹不盡, 
  總是玉關情。 
  何日平胡虜, 
  良人罷遠征? 
  冬歌 
  明朝驛使發, 
  一夜絮征袍。 
  素手抽針冷, 
  那堪把剪刀。 
  裁縫寄遠道, 
  幾日到臨洮? 
  李白詩鑒賞 
  詩題又作《子夜四時歌》,共四首,寫春夏秋冬四時。這裡所選是第三、四首。六朝樂府《清商曲·吳聲歌曲》即有《子夜四時歌》,因屬吳聲曲,故又稱《子夜吳歌》。此體原為四句,內容多寫女子思念情人的哀怨,作六句是詩人的獨造,而用以寫思念征夫的情緒更具有時代之新意。 
  先說《秋歌》。「長安一片月」,寫景同時又是緊扣題面寫出「秋月揚明輝」的季節特點。而見月懷人乃古典詩歌習見的表現方法,加之秋來是趕製征衣的季節,故寫月亦有興義。此外,月明如晝,正好搗衣,製衣的布帛須先置砧上,用杵搗平搗軟,是謂「搗衣」。 
  明朗的月夜,長安城沉浸在此起彼落的砧杵聲中,而這種特殊的「秋聲」對于思婦又撩起思婦多少愁緒「一片」、「萬戶」,寫光寫聲,似對非對,措語自然而得詠歎味。秋風,也是撩人愁緒的,月朗風清,風送砧聲,聲聲都是懷念玉關徵人的深情。著「總是」二字,情思益見深長。這裡,秋月秋聲與秋風構成渾成的境界,見境不見人,而人物儼在,「玉關情」自濃。無怪乎王夫之歎道:「前四句是天壤間生成好句,被大白拾得。」(《唐詩評選》)此情之濃,不可遏止,引出末二句直表思婦心聲:「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有人責難道:「余竊謂刪去末二句作絕句,更覺渾含無盡。」(田同之《西圃詩說》)其實未必然。」不知歌謠妙,聲勢出口心」(《大子夜歌》),慷慨天然,是民歌本色。而從內容上看,正如沈德潛指出:「本閨情語而忽冀罷征」(《說詩晬語》),這兩句的直抒胸臆使詩歌思想內容大大深化,更具社會意義,表現出古代勞動人民冀求過和平生活的善良願望。可以說,《秋歌》正面寫到思情,而有不盡之情。 
  《冬歌》則全然不同,不寫景而寫人敘事,通過一位女子「一夜絮征袍」的情事以表現思念征夫的感情。時間是傳送征衣的驛使即將出發的前夜,大大增強了此詩的情節性和戲劇性。一個「趕」字,不曾明寫,但從「明朝驛使發」的消息,讀者從詩中處處看到這個字,如睹那女子急切、緊張勞作的情景。關於如何「絮」、如何「裁」、如何「縫」等等具體過程,詩人有所取捨,只寫抽針把剪的感覺,突出一個「冷」字。素手抽針已覺很冷,還要握那冰冷的剪刀。「冷」既切合「冬歌」,更重要的是有助於加強情節的生動性。天氣的嚴寒,使手指也不靈巧了,而時不我待,偏偏驛使就要出發,人物焦急情態宛如畫出。「明朝驛使發」,分明有些埋怨的意思了。然而,她從自己的冷想到「臨洮」(在今甘肅臨潭縣西南,此泛指邊地)那邊的更冷。因此又巴不得驛使早發、快發。這種矛盾心理亦從無字處表出。讀者似乎又看見她一邊呵著手一邊趕裁、趕絮、趕縫。「一夜絮征袍」,言簡而意足,然而隨即又情急起來,路是這樣遠,「寒到身邊衣到無」呢?這回卻是恐怕驛使行遲,盼望驛車加緊了。「裁縫寄遠道,幾日到臨洮?」這迫不及待的一問包含多少深情與牽掛呵。《秋歌》正面歸結到懷思良人之意,而《冬歌》卻純從側面落筆,通過形象刻畫與心理描寫結合,塑造出一個活生生的思婦形象,成功表達了詩歌主題。結構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起勢突兀,結句意遠,情節生動感人。 
  如果說《秋歌》是以間接方式塑造了長安女子的群像,《冬歌》則通過個體形象以表現出一類人——思婦形象。其語言的明轉天然,形象的鮮明集中,音調的清越明亮,情感的委婉深厚,得力於民歌,真是「意愈淺愈深,詞愈近愈遠,篇不可以句摘,句不可以字求」(《詩藪·內編》卷二)的佳作。    
  長相思 
  李白 
  長相思,在長安。 
  絡緯秋啼金井闌, 
  微霜淒淒簟色寒。 
  孤燈不明思欲絕, 
  卷帷望月空長歎。 
  美人如花隔雲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 
  下有淥水之波瀾。 
  天長路遠魂飛苦, 
  夢魂不到關山難。 
  長相思,摧心肝。 
  李白詩鑒賞 
  這首《長相思》,大約是他離開長安後於沉思中回憶過往情緒之作,豪放之外更兼含蓄。 
  「長相思」,屬樂府《雜曲歌辭》。多寫思歸之怨,李白此詩擬其格而別有寄寓。 
  詩大致可分兩段。一段從篇首至「美人如花隔雲端」,寫詩中人「在長安」的相思苦情。詩中描繪的是一個孤棲幽獨者的形象。他(或她)身居華府,從「金井闌」可以看出,但內心卻感到寂寞和空虛。詩人是通過層層渲染環境氣氛的手法,來表現這一人物的感情的。先寫所聞—— 階下紡織娘淒切地鳴叫。蟲鳴則歲時將晚,孤棲者的落寞之感可知。其次寫肌膚所感,正是「霜送曉寒侵被」時候,於是更難以成眠了。「微霜淒淒」當是通過逼人寒氣感覺到的。而「簟色寒」更暗示出其人已不眠而起。眼前是「羅帳燈昏」,益增愁思。一個「孤」字不僅寫燈,也是人物心理寫照,從而引起一番思念。「思欲絕」可見其情之苦。於是進而寫卷帷所見,「美人如花隔雲端。」 
  「長相思」的題意到此方才具體表明。這個為詩中人想念的如花美人似乎很近,近在眼前;卻又似乎很遠,遠隔雲端。與月兒一樣,可望而不可及。由此可知他何以要「空長歎」了。這句是詩中惟一的單句(獨立句),給讀者的印象也就特別突出,可見這正是詩人要強調的。 
  以下至篇末為第二段,緊承「美人如花隔雲端」句,寫一場夢遊式的追求。這頗似屈原《離騷》中那「求女」的一幕。詩中人夢魂飛揚,要去尋找他所思念的人兒。然而「天長地遠」,上有幽遠難及的高天,下有波瀾動盪的淥水,還有重重關山。這裡,詩人的想像誠然奇妙飛動,而詩句的音情也配合極好。「青冥」與「高天」本是一回事,寫「波瀾」似亦不必兼用「淥水」,寫成「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似有犯復之嫌。然而,如徑作「上有高天,下有波瀾」(歌行中可雜用短句),讀來卻大為減色,原來帶「之」字、有重複的詩句卻顯得音調曼長動聽,且能形成詠歎的語感,能傳達無限感慨。這種句式,李白尤其喜用,它如「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等等,句中「之難」、「之日」、「之水」從文意看不必有,而從音情上看斷不可無。再看下兩句,從語意看,詞序似應作:天長路遠關山難(度),夢魂不到(所以)魂飛苦。寫作「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不僅是為趁韻,且運用連珠格形式,通過綿延不斷之聲音以描繪關山迢遞之愁情,可謂辭清意婉,十分動人。詩以沉重的一歎作結:「長相思,摧心肝!」「長相思」三字回應篇首,而「摧心肝」則是「思欲絕」在情緒上進一步的發展。結句短促有力,給人以執著之感,詩情雖則悲慼,卻無萎靡之態。 
  此詩形式勻稱,「美人如花隔雲端」,這個獨立句將全詩分為篇幅均衡的兩部分。前面由兩個三言句發端,四個七言句拓展;後面由四個七言句敘寫,兩個三言句作結。全詩從「長相思」展開抒情,又以「長相思」一語收攏。在形式上頗具對稱美,韻律感極強,大有助於抒情。詩中反覆抒寫的似乎只是男女相思,把這種相思苦情表現得淋漓盡致;但是,「美人如花隔雲端」就不像實際生活的寫照,而顯有托興意味。 
  我國古典詩歌向有以「美人」喻所追求的理想的傳統,而「長安」這個特定地點更暗示這是一種政治的托寓,表明此詩的意旨在於抒寫詩人追求政治理想不能實現的苦悶。就此而言,此詩詩意又深含於形象之中,隱然不露,含蓄蘊藉。所以王夫之贊此詩道:「題中偏不欲顯,像外偏令有餘,一以為風度,一以為淋漓,烏乎,觀止矣。」(《唐詩評選》)    
  襄陽歌 
  李白 
  落日欲沒峴山西, 
  倒著接花下迷。 
  襄陽小兒齊拍手, 
  攔街爭唱《白銅鞮》。 
  旁人借問笑何事, 
  笑殺山公醉似泥。 
  鸕茲杓,鸚鵡杯。 
  百年三萬六千日, 
  一日須傾三百杯。 
  遙看漢水鴨頭綠, 
  恰似葡萄初醱醅。 
  此江若變作春酒, 
  壘曲便築糟丘台。 
  千金駿馬換小妾, 
  醉坐雕鞍歌《落梅》。 
  車旁側掛一壺酒, 
  鳳笙龍管行相催。 
  咸陽市中歎黃犬, 
  何如月下傾金罍? 
  君不見晉朝羊公一片石, 
  龜頭剝落生莓苔。 
  淚亦不能為之墮, 
  心亦不能為之哀。 
  清風朗月不用一錢買, 
  玉山自倒非人推。 
  舒州杓,力士鐺, 
  李白與爾同死生。 
  襄王雲雨今安在? 
  江水東流猿夜聲。 
  李白詩鑒賞 
  開元十三年(725),李白自巴蜀東下。十五年,在湖北安陸和退休宰相許圉師的孫女結婚。襄陽距安陸不遠,這首詩可能寫於這一時期。它是李白的醉歌,詩中以醉漢的心理和眼光看周圍世界,實際上是以帶有詩意的眼光來看待一切,思索一切。 
  詩一開始化用了晉朝山簡的典故。山簡鎮守襄陽時,喜歡去習家花園喝酒,常常大醉騎馬而歸。當時的歌謠說他:「日暮倒載歸,酩酊無所知。復能騎駿馬,倒著白接。」接,一種白色帽子。李白在這裡是說自己像當年的山簡一樣,日暮歸來,爛醉如泥,被兒童攔住拍手唱歌,招致滿街的喧笑。 
  但狂放不羈的詩人毫不在意,還說人生百年,一共三萬六千日,每天都應該往肚裡倒上三百杯酒。此時,他酒意正濃,醉眼朦朧地四下張望,遠遠看見襄陽城外碧綠的漢水,就好像剛釀好的葡萄酒一樣。這漢江若能變作春酒,那麼單是用來釀酒的酒麴,就能壘成一座糟丘台了。詩人醉騎在駿馬雕鞍上,唱著《梅花落》的曲調,身後的車上掛著酒壺,載著樂隊,奏著勸酒的樂曲。他洋洋自得,忽然覺得自己的縱酒生活,連歷史上的王侯也不能相比呢!秦丞相李斯不是被秦二世殺掉嗎,臨刑時他對兒子說:「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還有晉朝的羊祜,鎮守襄陽時常游峴山,曾對人說:「由來賢達勝士登此遠望,如我與卿者多矣,皆湮沒無聞,使人悲傷。」祜死後,襄陽人在峴山立碑紀念。見到碑的人往往流淚,名為「墮淚碑」。但這碑到了今天又有什麼意義呢?如今碑也已剝落,再無人為它墮淚了!一個生前就未得善終,一個身後雖有人為之立碑,但也難免逐漸湮沒,哪有「月下傾金罍」這般快樂而現實呢!那清風朗月可以不花一錢盡情享用,酒醉之後,像玉山一樣倒在風月中,該是何等瀟灑、適意! 
  詩的尾聲,詩人再次宣揚縱酒行樂,強調即使尊貴到能與巫山神女相接的楚襄王,亦早已化為子虛烏有,不如與伴自己喝酒的舒州杓、力士鐺同生共死更有樂趣。 
  這首詩雖則狂縱但並不頹廢,支配全詩的,是他對自己所過的浪漫生活的自我欣賞和陶醉。詩人用直率的筆調,給自己勾勒成一個天真爛熳的醉漢形象。 
  詩裡生活場景的描寫非常生動傳神而富有情趣。 
  這首詩一方面讓我們從李白的醉酒,從李白飛揚的神采和無拘無束的風度中,領略到一種精神舒展與解放的樂趣;另一方面,它通過圍繞李白所展開的那種活躍的生活場面,能啟發人想像生活還可能以另一種帶喜劇的色彩出現,從而能激勵人們的生活熱情。    
  江上吟 
  李白 
  木蘭之枻沙棠舟, 
  玉簫金管坐兩頭。 
  美酒尊中置千斛, 
  載妓隨波任去留。 
  仙人有待乘黃鶴, 
  海客無心隨白鷗。 
  屈平詞賦懸日月, 
  楚王台榭空山丘。 
  興酣落筆搖五嶽, 
  詩成笑傲凌滄洲。 
  功名富貴若長在, 
  漢水亦應西北流。 
  李白詩鑒賞 
  詩題一作「江上游」,大約是李白三四十歲客遊江夏時所作。 
  唐汝詢認為這首詩的主題是「此因世途迫隘而肆志以行樂也」(《唐詩解》卷十三)。此話有一定道理。 
  這首詩以江上的遨遊起興,表現了詩人對庸俗、侷促的現實的鄙棄,和對自由、美好的生活理想的追求。 
  開頭四句,誇張渲染江上之遊的即景,展現出華麗的色彩,有一種超世絕塵的氣氛。「木蘭之枻沙棠舟」,是珍貴而神奇的木料製成的;「玉簫金管坐兩頭」,樂器的精美可以想像吹奏的不同凡響;「美酒尊中置千斛」,可見酒量之富,酒興之豪;「載妓隨波任去留」,寫盡遊樂的酣暢恣適。總之,這江上之舟是足以盡詩酒之興,極聲色之娛的,是一個超越了紛濁的現實的、自由而美好的世界。 
  中間四句兩聯,兩兩對比。「仙人」一聯承上,對江上泛舟行樂,作肯定的讚揚;「屈平」一聯啟下,揭示出理想生活的歷史意義。「仙人有待乘黃鶴」,是說即使修成神仙,也還得等待,黃鶴不來,也上不了天;而我之泛舟江上,「海客無心隨白鷗」,乃已忘卻機巧之心,物我為一,不知何者為物,何者為我,豈不是比那癡等黃鶴的神仙還要神仙嗎?到了這種境界,人世間的功名富貴,榮辱窮通,就更不在話下了。 
  因此,俯仰天地,縱觀古今,就得出了與「滔滔者天下皆是也」的庸夫俗子相反的認識:「屈平詞賦懸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泛舟江漢之間,想到屈原與楚王,是很自然的,而這一聯的警辟,就在於把屈原和楚王作為兩種人生的典型,鮮明地對立起來。屈原盡忠愛國,反被放逐,終於自沉汨羅,他的詞賦,可與日月爭光,永垂不朽;楚王荒淫無道,窮奢極欲,卒招亡國之禍,當年奴役百姓建造的宮觀台榭,早已蕩然無存,只見滿目荒涼的山丘。 
  結尾四句,緊接「屈平」一聯盡情發揮。「興酣」二句承屈平辭賦說,同時也回應開頭的江上泛舟,極其豪壯,活畫出詩人自己興會飆舉,搖筆賦詩時藐視一切,傲岸不羈的神態。「搖五嶽」,指筆力的雄健無敵;「凌滄洲」形容胸襟的高曠不群。最末「功名富貴若長在,漢水亦應西北流」,承楚王台榭說,同時也將「笑傲」進一步具體化、形象化了。不正面說功名富貴不會長在,而是從反面說,將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作一個假設,從而加強了否定的力量,顯出不可抗拒的氣勢,並帶著尖銳的嘲弄的意味。 
  全詩十二句,形象鮮明,感情激越,氣勢豪放,音調瀏亮,一氣呵成。而從全詩的結構組織來看,它綿密工巧,獨具匠心。開頭是色彩絢麗的形象描寫,將讀者立即引入一個不尋常的境界。中間兩聯,屬對精整,而詩意則正反相生,擴大了詩的容量,詩筆跌宕多姿。結尾四句,極意強調誇張,感情更加激昂,酣暢恣肆,顯出不盡的力量。正如王琦說:「似此章法,雖出自逸才,未必不少加慘淡經營,恐非鬥酒百篇時所能構耳」(《李太白文集》卷七《江上吟》注)。    
  玉壺吟 
  李白 
  烈士擊玉壺, 
  壯心惜暮年。 
  三杯拂劍舞秋月, 
  忽然高詠涕泗連。 
  鳳凰初下紫泥詔, 
  謁帝稱觴登御筵。 
  揄揚九重萬乘主, 
  謔浪赤墀青瑣賢。 
  朝天數換飛龍馬, 
  敕賜珊瑚白玉鞭。 
  世人不識東方朔, 
  大隱金門是謫仙。 
  西施宜笑復宜顰, 
  醜女效之徒累身。 
  君王雖愛蛾眉好, 
  無奈宮中妒殺人! 
  李白詩鑒賞 
  這首詩大約寫於天寶三年( 744)供奉翰林的後期,賜金還山的前夕。全詩充滿著鬱鬱不平之氣,按氣韻脈絡而論,詩可分為三段。 
  第一段為前四句,主要寫憤激的外在表現。開頭兩句刻畫了詩人的自我形象。他壯懷激烈,孤憤難平,像東晉王敦那樣,敲擊玉壺,吟誦曹操的名篇《步出夏門行》:「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烈士」、「壯心」、「暮年」三個詞都從曹詩中來,表達李白渴望建功立業之心,但他想到自己至今未展素志,不覺悲從中來,憤氣鬱結。三杯濁酒,已壓不住心中的悲慨,於是拔劍而起,先是對著秋月,揮劍而舞,忽又高聲吟詠,而後眼淚奪眶而出,涕泗漣漣。「忽然」兩字將詩人心頭不可自己的憤激之情寫得十分傳神。 
  「鳳凰初下紫泥詔,謁帝稱觴登御筵」兩句,如異峰突起,境界陡變。詩人一掃悲憤抑鬱之氣,轉入描述當初奉詔進京、皇帝賜宴的隆遇。李白應詔入京,本欲一展宏圖,因此他傾心酬主,急於披肝瀝膽,施展忠才。「揄揚」兩句具體描寫了他在朝廷上的作為。 
  前一句說的是「尊主」,指讚頌皇帝,後一句說的是「卑臣」,指嘲弄權貴。「朝天數換飛龍馬,敕賜珊瑚白玉鞭」, 形象地寫出了他受皇帝寵信的不同尋常。「飛龍馬」是皇宮內六廄之一飛龍廄中的寶馬。唐制:學士初入,例借飛龍馬。但「數換飛龍馬」,又賜珊瑚「白玉鞭」,則是超出常例的。以上六句字字從得意處著筆。「鳳凰」兩句表現平步青雲,「揄揚」兩句寫宏圖初展,「朝天」兩句渲染倍受恩寵。得意之態,渲染得淋漓盡致。詩人騁足筆力,極寫昔日的騰踔飛揚,以襯托時下的冷落可悲。 
  「世人不識東方朔,大隱金門是謫仙。」東方朔被漢武帝視作滑稽弄臣,內心很苦悶,曾作歌曰: 「陸沉於俗,避世金馬門,宮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廬之下。」(《史記·滑稽列傳》)後人有「 小隱隱陵藪,大隱隱朝市」(晉王康琚《反招隱詩》) 之語。李白以東方朔自喻,又以謫仙自命,實是出於無奈。從無限得意,到大隱金門,詩人內心是非常痛苦的。「世人不識」兩句,鬱鬱之氣,溢於言外,與開頭四句的悲憤情狀遙相接應。以上八句為第二段,通過正反相照,詩人暗示了在京橫遭毀誣、倍受打擊的不幸。 
  第三段四句寫詩人自己堅貞傲岸的品格。「西施」兩句是表現自己執道若一,進退裕如,或笑或顰而處之皆宜,這種態度別人效之不得。言辭之間,傲岸自信的個性特徵隱約可見。當然,詩人也很清楚他為什麼不能施展宏圖,因而對朝廷中那些妒賢害能之輩道: 
  「君王雖愛蛾眉好,無奈宮中妒殺人!」這兩句化用《離騷》之意,暗寓士有懷瑾握瑜而不見容於朝的意思,蘊藉含蓄,寄慨遙深。 
  這首詩豪氣縱橫而不失之粗野,悲憤難平而不流於褊急。開頭四句,起勢高,抒寫胸中憤激之狀而不作悲酸語,故壯浪恣縱,如高山瀑流,奔瀉而出,至第四句頓筆收住,文氣陡然躍起。第五句以「初」字迴旋兜轉,筆墨酣暢,以昂揚的格調極寫得意,方以為有風雲際會、魚水顧合之美,筆勢又陡轉直下,以「大隱金門」等語暗喻遭讒之意。最後以蛾眉見妒作結,點明進讒之人,恃寵貴盛,自己雖拂劍擊壺,慷慨悲歌,終莫奈之何。詩筆擒縱有致,亦放亦收,波瀾起伏,變化入神,氣勢流轉,首尾呼應。    
  梁園吟 
  李白 
  我浮黃河去京闕, 
  掛席欲進波連山。 
  天長水闊厭遠涉, 
  訪古始及平台間。 
  平台為客憂思多, 
  對酒遂作梁園歌。 
  卻憶蓬池阮公詠, 
  因吟淥水揚洪波。 
  洪波浩蕩迷舊國, 
  路遠西歸安可得! 
  人生達命豈暇愁, 
  且飲美酒登高樓。 
  平頭奴子搖大扇, 
  五月不熱疑清秋。 
  玉盤楊梅為君設, 
  吳鹽如花皎白雪。 
  持鹽把酒但飲之, 
  莫學夷齊事高潔。 
  昔人豪貴信陵君, 
  今人耕種信陵墳。 
  荒城虛照碧山月, 
  古木盡入蒼梧雲。 
  梁王宮闕今安在? 
  枚馬先歸不相待。 
  舞影歌聲散淥池, 
  空餘汴水東流海。 
  沈吟此事淚滿衣, 
  黃金買醉未能歸。 
  連呼五白行六博, 
  分曹賭酒酣馳暉。 
  歌且謠,意方遠, 
  東山高臥時起來, 
  欲濟蒼生未應晚。 
  李白詩鑒賞 
  這首詩一名《梁苑醉酒歌》,作於天寶三年(744) 
  詩人游大梁(今河南開封一帶)和宋州(州治在今河南商丘)時。梁園,一名梁苑,漢代梁孝王所建;平台,春秋時宋平公所建。這兩個遺跡,分別在唐時的大梁和宋州。李白是離長安後來到這一帶的。此時距他被唐玄宗「賜金放還」已三年,但理想落空、宏圖不能施展、抑鬱憤怨之情絲毫未減,這首詩就表達了這種悲苦心情。 
  從開頭到「路遠」句為第一段,抒發作者離開長安後抑鬱悲苦的情懷。離開長安,意味著政治理想的挫折,使李白感到極度的苦悶和失落。然而這種低沉迷惘的情緒,詩人沒有直接敘述出來,而是融情於景,巧妙地結合眼前景物的描繪,自然地流露出來。「掛席欲進波連山」,滔滔巨浪如群峰綿亙起伏,多麼使人厭倦的艱難行程,然而這不也象徵詩人腳下坎坷不平的人生途程麼!「天長水闊厭遠涉」,萬里長河直伸向縹緲無際的天邊,多麼遙遠的前路,然而詩人的希望和追求不也正像這前路一樣遙遠和渺茫麼!在這裡,情景相生,傳達出來的情緒含蓄而又強烈,我們幾乎可以感覺到詩人沉重、疲憊的步履。這樣的筆墨,使本來平鋪直敘的開頭,不僅不顯得平淡,而且造成一種濃郁的氣氛,籠罩全詩,奠定了基調,可謂起勢意遠。 
  詩筆轉折而下。詩人訪古以遣愁緒,而訪古 
  徒增憂思;作歌以抒積鬱,心頭卻又浮現阮籍的哀吟: 
  「徘徊蓬池上,還顧望大梁。淥水揚洪波,曠野莽茫茫。..羈旅無儔匹,俯仰懷哀傷。」(《詠懷詩》)這更加觸動詩人的心事,不禁由阮詩的蓬池洪波又轉向浩蕩的黃河,由浩蕩的黃河又引向迷茫不可見的長安舊國。「路遠西歸安可得!」一聲慨歎包含著對理想破滅的痛惜,道出了憂思糾結的根源。短短六句詩,感情迴環往復,百結千纏,表現出深沉的憂懷,為下文作好了鋪墊。 
  從「人生」句到「分曹」句為第二段。詩人更加激昂,苦悶之極轉而為狂放,但已不再一味渲洩憤激之情,改從排解憂懷角度著筆,詩人以「達命」者自居,對不合理的人生遭遇採取藐視態度,登高樓,飲美酒,遣愁放懷,高視一切。玉盤鮮梅,吳鹽似雪,飲饌精美。大可開懷飲食,而不必象伯夷、叔齊那樣苦苦拘於「高潔」。夷齊以薇代糧,不食周粟,持志高潔,士大夫們常引以為同調。這裡「莫學」兩字,透出詩人理想破滅後極度悲憤的心情,他痛苦地否定了以往的追求,這就為下文火山爆發一般的憤激之情拉開了序幕。 
  「昔人」以下進入了情感上劇烈的矛盾衝突中。 
  詩人痛苦的主觀根源來自對功業的執著追求,於是詩意便像洶湧的波濤一般激憤地向功業思想沖刷過去。 
  詩人即目抒懷,就梁園史事落墨。豪貴一時的魏國公子無忌,今日已經丘墓不保;一代名王梁孝王,宮室已成陳跡;昔日上賓枚乘、司馬相如也早已作古,不見蹤影。一切都經不起時間的沖刷,煙消雲散,功業又何足系戀!「荒城」二句極善造境,冷月荒城,高雲古木,構成一種淒清冷寂的色調,為荒涼遺跡做了很好的烘托。「舞影」二句以蓬池、汴水較為永恆的事物,同舞影歌聲人世易於消逝的事物對舉,將人世無常之意點染得十分濃足。隨著感情的激越,詩人已近於縱酒顛狂。呼五縱六,分曹賭酒,簡單幾筆便勾勒出酣飲豪博的形象。「酣馳暉」三字寫出一似在同時間賽跑,更使汲汲如不及的狂飲情態躍然紙上。 
  愈寫出狂放,愈顯出痛苦之深;愈表現否定,愈見出系戀之摯。劉熙載說得好:「太白詩言俠、言仙、言女、言酒,特借用樂府形體耳。讀者或認作真身,豈非皮相。」(《藝概》卷二)正因為如此,詩人感情的旋律並沒有就此終結,而是繼續旋轉升騰,引出末段四句的高潮:總有一天會像高臥東山的謝安一樣,被請出山實現濟世的宏願。 
  這首詩,善於形象地抒寫感情。詩人利用各種表情手段,從客觀景物到歷史遺事以至一些生活場景,把它真實、細緻地勾畫出來,使人感到一股強烈的感情激流。 
  這首長篇歌行體詩隨著詩人感情的自然奔瀉,詩境不停地轉換,從抑鬱憂思變而為縱酒狂放,從縱酒狂放又轉而為充滿信心的期望。波瀾起伏,陡轉奇兀,愈激愈高,最終高唱入雲。    
  橫江詞六首(其一) 
  李白 
  人道橫江好, 
  儂道橫江惡。 
  猛風吹倒天門山, 
  白浪高千瓦官閣。 
  李白詩鑒賞 
  「人道橫江好,儂道橫江惡。」開頭兩句,語言自然流暢,樸實無華,富於地方色彩。「儂」為吳人自稱。「人道」、「儂道」,都是口語,生活氣息濃烈。 
  一抑一揚,感情率真,語言對稱,富有民間文學本色。 
  橫江,即橫江浦,在今安徽和縣東南,位於長江西北岸,與東南岸的採石磯相對,形勢險要。從橫江浦觀看長江江面,有時風平浪靜,景色宜人,所謂「人道橫江好」;有時則風急浪高,「橫江欲渡風波惡」,「如此風波不可行」,驚險可怖,所以「儂道橫江惡」,引出下面兩句奇語。 
  「猛風吹倒天門山」,「吹倒山」,採用民歌慣用的誇張手法。天門山由東、西兩梁山組成。西梁山位於和縣以南,東梁山又名博望山,位於當塗縣西南,「兩山石狀巉巖,東西相向,橫夾大江,對峙如門」 
  (《江南通志》),形勢十分險要。「猛風吹倒」表現大風吹得兇猛:狂飆怒吼,呼嘯而過,似乎要刮倒天門山。 
  緊接一句,順水推舟,描繪猛風掀起洪濤巨浪的雄奇情景:「白浪高於瓦官閣。」猛烈的暴風掀起洪濤巨浪,激起雪白的浪花,從高處到遠遠望去,「白浪如山那可渡?」「濤似連山噴雪來」。沿著天門山長江江面,排山倒海般奔騰而去,洪流浪峰,一浪高一浪,幾乎高過南京城外江邊上的瓦官閣。詩中以「瓦官閣」 
  結尾,是畫龍點睛的傳神之筆。瓦官閣即瓦棺寺,又名昇元閣,故址「在建康府城西隅。前瞰江面,後據重岡,..乃梁朝故物,高二百四十尺」(《方輿勝覽》)。 
  它在詩中彷彿一座航標,指示方向、位置、高度,詩人在想像中站在高處,從天門山這一角度縱目遙望,彷彿隱約可見。巨浪滔滔,一瀉千里,向著瓦官閣鋪天蓋地奔去,那洶湧雄奇的白浪高高騰起,似乎比瓦官閣還要高,蔚為壯觀。詩人描繪大風大浪的誇張手法,妙在似與不似之間。「猛風吹倒天門山」,顯然是大膽誇張,然而,從表現山勢的險峻與風力的猛烈情景看,可以說寫得活龍活現,使人感到可信而不覺得虛妄離奇。「白浪高於瓦官閣」,粗看彷彿不似,但因為白浪距詩人近而瓦官閣離人遠,站在高處遠望,白浪好像高過遠處的瓦官閣了。這樣的誇張,合乎情理而不顯得生硬造作。 
  詩人以浪漫主義的筆調,馳騁豐富奇傳的想像,創造出雄偉壯闊的境界,讀來使人精神振奮,胸襟開闊。語言也像民歌般自然流暢,明白如話。    
  橫江詞六首(其五) 
  李白 
  橫江館前津吏迎, 
  向余東指海雲生, 
  「郎今欲渡緣何事? 
  如此風波不可行。」 
  李白詩鑒賞 
  第一句「橫江館前津吏迎」, 敘述李白與津吏(管渡口的小吏)在橫江浦(今安徽和縣東南)的驛館前相逢。一個「迎」字說明津吏的社會地位與李白懸殊。 
  第二句「向余東指海雲生」形象寫得維妙維肖年老善良的津吏拉著少年李白的袖子的形狀躍然紙上,他一手指向遙遠的天空,警告李白說:雲生海上,暴風雨即將來臨。津吏為什麼這樣說呢?當然是因為李白先提出要渡江。第三句中的「郎今欲渡」四字,就證實了津吏未舉手東指以前,李白就先已提出了「欲渡」,這表現在筆墨上非常凝煉,非常精約。 
  第三句以下純是津吏的話。「郎今欲渡緣何事?」 
  句中稱李白為郎,說明那時李白年齡還不大,而津吏則已是老人。津吏問李白為何事而渡江,言外之意,有可省即省之意,反映出李白當時急於渡江的那種神情,這個問題還沒有等李白答覆,接下來就從上句的「海雲生」,下出了結論,說:「如此風波不可行」。 
  「如此風波」四字好像風波已成為事實,其實海雲初生,那有江風江浪立即接天而來之理?這樣說,一來可見津吏對於觀察天象積有經驗,頗具自信,二則顯示老人的善良心情,如老長輩一般的用命令式來肯定他的「不可行」。 
  這首短詩中不僅有主客雙方的對話,還輔以說話時的手勢繪繪色,極為傳神。    
  金陵城西樓月下吟 
  李白 
  金陵夜寂涼風發, 
  獨上高樓望吳越。 
  白雲映水搖空城, 
  白露垂珠滴秋月。 
  月下沉吟久不歸, 
  古來相接眼中稀。 
  解道「澄江淨如練」, 
  令人長憶謝玄暉。 
  李白詩鑒賞 
  金陵城西樓即「孫楚樓」,因西晉詩人孫楚曾來此登高吟詠而得名。樓在金陵城西北覆舟山上,蜿蜒的城垣,浩渺的長江,都在其腳下,為觀景的勝地。 
  這首詩,李白記敘自己夜登城西樓所見所感。 
  「金陵夜寂涼風發,獨上高樓望吳越。」詩人在靜寂的夜間,獨自一人登上城西樓。「涼風發」,表明季節是秋天,與下文「秋月」相呼應。「吳越」,泛指江、浙一帶;遠望吳越,點出登樓的目的。從「夜寂」、「獨上」、「望吳越」等詞語中,隱隱地透露出詩人登樓時孤寂、抑鬱、悵惘的心情。 
  「白雲映水搖空城,白露垂珠滴秋月。」上句寫俯視,下句寫仰觀。俯視白雲和城垣的影子倒映在江面上,微波湧動,恍若白雲、城垣在輕輕搖蕩;仰觀遙空垂落的露珠,在月光映照下,像珍珠般晶瑩,彷彿是從月亮裡滴出的。十四個字,將秋月下臨江古城的夜景,描繪得逼真傳神。兩個「白」字,在色彩上渲染出月光之皎潔,雲天之渺茫,露珠之晶瑩,江水之明淨。「空」字,在氣氛上又令人感到古城之夜格外靜寂。「搖」、「滴」兩個動詞用得尤其神奇。城是不會「搖」的,但「涼風發」,水搖,影搖,給人的感覺,城也搖蕩起來。月亮是不會「滴」露珠的,但「獨上高樓」,凝神仰望秋月皎潔如洗,似乎露珠是從月亮上滴下的。「滴」與「搖」,使整個靜止的畫面飛動起來,使本來平常的雲、水、城、露、月諸多景物,一齊情態畢觀,異趣橫生,令人浮想聯翩,為之神往。這樣的描寫,不僅反映出浪漫主義詩人奇特的想像力,也充分說明他對大自然敏銳的感覺和細緻的觀察力,所以才捕捉住客觀景物的主要特徵,「著一字而境界全出」。 
  「月下沉吟久不歸,古來相接眼中稀。」詩人佇立月下,沉思默想,久久不歸。原來他是在慨歎人世混濁,知音難遇。「相接」,精神相通、心心相印的意思。一個「稀」字,流露了詩人一生懷才不遇、憤世疾俗的苦悶心情。「古來」、「眼中」,又是詩人無可奈何的自我安慰。意思是說,不光是我眼前知音稀少,自古以來有才華、有抱負的人向來如此。知音者「眼中」既然「稀」,詩人很自然地懷念起他所敬慕的歷史人物。這裡「眼中」二字對最後一聯,在結構上又起了過渡作用。 
  「解道『澄江淨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謝玄暉,即謝朓,南齊著名詩人,曾任過地方官和京官,後被誣陷,下獄死。李白一生對謝朓十分敬慕,這是因為謝朓的詩風清新秀逸,他的孤直、傲岸的性格和不幸遭遇與李白相似,以李白的話說,就叫做「今古一相接」(見《謝公亭》)。謝朓在被排擠出京離開金陵時,曾作有《晚登三山還望京邑》的著名詩篇,描繪金陵壯美的景色和抒發去國懷鄉之愁。「澄江淨如練」就是此詩中的一句,他將清澈的江水比喻成潔白的絲綢。李白夜登城西樓和謝朓當年晚登三山,境遇同樣不幸,心情同樣苦悶(李白作此詩是在他遭權奸讒毀被賜金還山之後),因此很自然地會聯想到當年謝朓筆下的江景,想到謝朓寫此詩的心情,於是發出會心的讚歎:「解道『澄江淨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意思是說,謝朓能吟出「澄江淨如練」這樣的佳句,令我深深地懷念他。這兩句,其言外之意是,我與謝朓精神「相接」,他的詩我能理解:今日我寫此詩,與謝朓當年心情相同,有誰能「解道」、能「長憶」呢?可見李白「長憶」謝朓,實為感慨自己身處濁世,缺少知音,孤寂難耐。這正是此詩的命意,在結處含蓄地點出,並與開頭的「獨上」相呼應。 
  這首詩,詩人筆觸所及,廣闊而悠遠,天上,地下,眼前,往古,有天馬行空不可羈勒之勢。表面看來,似乎信筆揮灑,仔細玩味,則脈絡分明,一線貫通。這根「線」,就是「愁情」二字。詩人時而寫自己行跡或直抒胸臆(如一二、五六句),時而描繪客觀景物或讚美古人(如三四、七八句),使這條感情線索時顯時隱、一起一伏,像波浪推湧,節奏鮮明,又逐步趨向深化。同時這首詩中,詞語的選用,韻律的變換,在色彩上,在聲調上,在韻味上,都協調一致,給人以一種蒼茫、悲涼、沉鬱的感覺。這就格外突出了詩中的抒情主線,使得全詩渾然一體,愈見精美。    
  白雲歌送劉十六歸山 
  李白 
  楚山秦山皆白雲, 
  白雲處處長隨君。 
  長隨君,君入楚山裡, 
  雲亦隨君渡湘水。 
  湘水上,女蘿衣, 
  白雲堪臥君早歸。 
  李白詩鑒賞 
  這首詩是唐玄宗天寶初年,李白在長安送劉十六歸隱湖南所作。 
  詩題為「白雲歌」,詩中緊緊抓住白雲這一形象,展開情懷的抒發。南朝時,陶弘景隱於句曲山,齊高帝蕭道成有詔問他「山中何所有?」他作詩答說: 「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 
  此後多以白雲代借隱士。白雲自由不羈,超凡脫俗,潔白無瑕,是隱者品格的最好像征,李白這首詩直接從白雲入手,一下子便將人們帶入清逸高潔的境界。 
  為了充分利用白雲的形象和作用,這首送別詩將沒有再從別的方面申敘離情,只擇取劉十六自秦歸隱於楚的行程落筆。從首句「楚山秦山皆白雲」起,這朵白雲就與他形影不離,隨他渡湘水,隨他入楚山裡,直到末句「白雲堪臥君早歸」,祝願他高臥白雲為止,可以說全詩從白雲始,以白雲終。我們似乎只看到一朵白雲的飄浮,而隱者的高潔,隱逸行動的高尚,盡皆浮現。這首詩不直寫隱者,也不詠物式地實描白雲,而只把它當做隱逸的象徵。因此,是隱者,亦是白雲;是白雲,亦是隱者,真正達到清空高妙,風神瀟灑的境界。因此方弘靜說:「《白雲歌》無詠物句,自是天仙語,他人稍有擬象,即屬凡辭。」 
  這首歌行運筆極為自然,而自然中又包含匠心。 
  首句不說秦、楚,而稱「楚山」、「秦山」,不僅與歸山相應,氣氛諧調,增強隱逸色調,而且古人以為雲觸山石而生,自然地引出了白雲。當詩筆觸及湘水時,隨事生情,點染上「女蘿衣」一句。屈原《九歌·山鬼》云:「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薛荔兮帶女蘿。」「女蘿衣」即代指山鬼。山鬼愛慕有善行好姿的人,「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漢代王逸注云: 
  「所思,謂清潔之士若屈原者也。」這裡借用此事,意謂湘水對潔身修德之人將以盛情相待,進一步渲染了隱逸地可愛和歸者之當歸。而隱以屈原喻歸者,又意在言外。末句一個「堪」字包含多少感慨!白雲堪臥,也就是市朝不可居。有了這個「堪」字,「君早歸」三字雖極平實,卻顯出無限堅定的意味了。表現得含蓄深厚,平淡中有鋒芒。 
  詩八句四十二字,因為其中不少詞語的重沓詠歌,便覺得聲韻流轉,情懷搖漾,含意深厚,意境超遠,應當說是歌行中的上品。 
  本詩採用了歌體形式來表達傾瀉奔放的感情。這首詩的引人處首先在於一股真情撲人。詩人送劉十六歸隱是飽含著自己的感情的,甚至不妨說,是借劉十六的酒杯澆自己的塊壘。 
  天寶初年,李白懷著濟世之志,奉召來到長安,然而長安「珠玉買歌笑,糟糠養賢才」(《古風》其十五)的政治現實,把他的期望擊得粉碎,因此,不得不使他考慮到將來的去向和歸宿。這時他送友人歸山,不再是對待一般隱逸的感情,而是滲透著同腐敗政治決裂的濃烈情緒,因而感情噴薄而出。句式上又多用頂真格,即下一句之首重複上一句之尾的詞語,具有民歌復沓歌詠的風味,增加了音節的流美和情意的纏綿,使內容和藝術形式達到和諧的統一。    
  山中問答 
  李白 
  問余何意棲碧山, 
  笑而不答心自閒。 
  桃花流水窅然去, 
  別有天地非人間。 
  李白詩鑒賞 
  「問余何意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閒」,前句起得突兀,後句接得迷離。這首詩的詩題一作《山中答俗人》,可見「問」的主語即所謂「俗人」;「余」,詩人自指;「何意」,一作「何事」。「碧山」即指山色的青翠蒼綠。詩以提問的形式起句,突出題旨,喚起讀者的注意,當人們正要傾聽答案時,詩人卻故意筆鋒一晃,「笑而不答」。「笑」字值得玩味,它不僅表現出詩人自得而矜持的神態,造成了輕鬆愉快的氣氛;而且這「笑而不答」,還帶有幾分神秘的色彩,造成懸念,以引起人們思索的興味。「心自閒」三個字,是山居心境的寫照,第二句接得迷離,妙在不答,使詩增添了變幻曲折,自有搖曳生姿、引人入勝的魅力。 
  第二聯「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這是寫「碧山」之景,也是對「何意棲碧山」的回答。 
  這種「不答」而答、似斷實連的結構,加深了詩的韻味。詩雖寫花隨溪水,窅然遠逝的景色,卻無一點「流水落花春去也」的衰颯情調,而是把它當作令人神往的美來渲染、來讚歎。「碧山」之中這種不汲汲於榮、不寂寂於逝,充滿著天然、寧靜之美的「天地」,實非「人間」所能比!那麼「人間」究竟怎樣呢?詩人沒有說,然而只要稍稍瞭解一下當時黑暗的現實和李白的不幸遭遇,詩人「棲碧山」、愛「碧山」便不難理解了。可見,這「別有天地非人間」,隱含了詩人心中多少傷和恨!所以,要說這首詩所抒寫的並非是超脫現實的閒適心情,恐怕未必貼切。詩中用一「閒」字,就是要暗示出「碧山」之「美」並以此與「人間」形成鮮明的對比。因而詩的確有一種「寓莊於諧」的風格,不過這並非「超脫」。憤世嫉俗與樂觀浪漫往往就是這麼奇妙地統一在他的作品之中。 
  全詩雖只四句,但是有問、有答、有敘述、有描繪、有議論,其間轉接輕靈,活潑流利。用筆有虛有實,實處形象可感,虛處一觸即止,虛實對比,蘊意幽邃。對此,明代李東陽曾評論說:「詩貴意,意貴遠不貴近,貴淡不貴濃;濃而近者易識,淡而遠者難知。如..李太白『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皆淡而愈濃,近而愈遠,可與知者道,難與俗人言。」    
  東魯門泛舟二首(其一) 
  李白 
  日落沙明天倒開, 
  波搖石動水縈迴。 
  輕舟泛月尋溪轉, 
  疑是山陰雪後來。 
  李白詩鑒賞 
  李白寓居東魯時常與魯中名士孔巢父等飲酒酣歌,時人稱他們為「竹溪六逸」。此詩就是描述詩人當年的這段生活。 
  東魯是唐時的兗州(今山東曲阜),「東魯門」在府城東。詩中描寫的是月下泛舟的情景。 
  「日落沙明天倒開」。第一句寫景就奇妙。「天開」往往與日出相關,把天開與日落聯在一起,確乎見鮮見。但它又寫出一種實感:「日落」時迴光反照的現象,使水中沙洲與天空的倒影分外眼明,給人以「 天開」之感。這光景通過水中倒影來寫,更是新穎。 
  此句從寫景中已間接展示「泛舟」之事,又是很好的發端。 
  「波搖石動水縈迴」。「波搖石動」,同樣來自弄水的實感。波浪的輕搖,水流的縈迴,都可能造成「石動」的感覺。至於石的倒影更是搖蕩不定的。這樣通過主觀感受來寫,一下子就抓住最有特點的景象,與前句有異曲同工的妙處。 
  月光照在水面,鋪上一層粼粼的銀光,船兒好像泛著月光而行。這使舟中人陶然心醉,忘懷一切,幾乎沒有目的地沿溪尋路,信流而行。「輕舟泛月尋溪轉」,這不僅是寫景記事,也展現人物精神狀態。一個「輕」字,恰到好處地表現了那種飄飄然的感覺。 
  到此三句均寫景敘事,末句才歸結到抒情。然而,詩人並未直抒胸懷,卻信手拈來一個著名故事,予以形容。事出《世說新語·任誕》東晉王徽之(字子猷) 
  居山陰(今浙江紹興)時,在一個明朗的雪夜,忽然思念住在剡地的好友戴逵,就連夜乘舟造訪,隔了一宿才到達。王到後,卻不入見,反而掉過船頭回去了。 
  別人問他何以如此,他答道:「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乘興而行」,正是李白泛舟時的心情。他那忘乎其形的豪興,與雪夜訪戴的王子猷頗為神似,而那月夜與雪夜的境界也很神似。無怪乎詩人不禁糊塗起來,我是李太白呢,還是王子猷呢,一時自己也不甚了然了。一個「疑」字運用得極為傳神。 
  這裡的用典之妙,在於自如,在於信手拈來,借其一端,發揮出無盡的詩意。 
  下終南山過斛    
  斯山入宿置酒 
  李白 
  暮從碧山下, 
  山月隨人歸。 
  卻顧所來徑, 
  蒼蒼橫翠微。 
  相攜及田家, 
  童稚開荊扉。 
  綠竹入幽徑, 
  青蘿拂行衣。 
  歡言得所憩, 
  美酒聊共揮。 
  長歌吟松風, 
  曲盡河星稀。 
  我醉君復樂, 
  陶然共忘機。 
  李白詩鑒賞 
  這是一首田園詩,作於李白在長安供奉翰林期間,記述了詩人在月夜到長安南面的終南山造訪一位姓斛斯的隱士之事。首句「暮從碧山下」,「暮」字引出了第二句的「山月」和第四句的「蒼蒼」,「下」字又引出了第二句的「隨人歸」和第三句的「卻顧」,「碧」字又逗出第四句的「翠微」。平平常常五個字,卻無一字虛設。「山月隨人歸」,把月寫得如此脈脈有情。 
  第三句「卻顧所來徑」,寫出詩人對終南山的餘情。 
  這裡景因情麗,雖未正面寫山林暮景,卻是情中有景。 
  不正是旖旎山色,使詩人迷戀不已嗎?第四句又是正面描寫。「翠微」指青翠掩映的山林幽深處。「蒼蒼」兩字起加倍渲染的作用。「橫」有籠罩意。此句描繪出暮色蒼蒼中的山林美景。這四句,用筆簡煉而神色俱佳。 
  詩人漫步山徑,遇到了斛斯山人,於是「相攜及田家」,「相攜」,顯出情誼的密切。「童稚開荊扉」,孩子們打開柴門來迎客。進門後,「綠竹入幽徑,青蘿拂行衣」,表現出了田家庭園的恬靜,流露出詩人的稱羨之情。「歡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揮」,「得所憩」不僅是讚美山人的庭園居室,顯然也為遇知己而高興。 
  因而歡言笑談,美酒共揮。一個「揮」字描摹出了李白暢懷豪飲的神情。酒醉情濃,放聲長歌,直唱到天河群星疏落,籟寂更深。「長歌吟松風,曲盡河星稀」句中青松與青天,仍處處承應上文的一片蒼翠。至於河星既稀,月色自淡,這就更不必說了。最後,從美酒共揮,轉到「我醉君復樂,陶然共忘機」,寫出酒後的風味,陶陶然將人世的機巧之心,一掃而空,顯得淡泊而恬遠。 
  這首詩以田家、飲酒為題材,很顯然是受陶潛田園詩的影響,但陶潛的寫景,雖未曾無情,卻顯得平淡恬靜,如「曖曖遠人村,依依墟裡煙」,「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既不染色,而口氣又那麼溫緩舒徐。而李白就著意渲染,「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綠竹入幽徑,青蘿拂行衣。歡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揮」,不僅色彩鮮明,而且神采飛揚,口氣中也帶有清俊之味。在李白的一些飲酒詩中,豪情狂氣噴薄湧洩,溢於紙上,而此詩已屬恬淡。「長歌吟松風,曲盡河星稀。我醉君復樂,陶然共忘機。」可是與陶潛詩相比,兩者興味迥異。 
  陶潛的「或有數鬥酒,閒飲自歡然」,「過門輒相呼,有酒斟酌之」,「何以稱我情,濁酒且自陶」,「一觴雖自進,杯盡壺自傾」之類,稱心而出,信口而道,有一種淡淡然無可無不可的意味,就使人覺得李白揮酒長歌仍有一股英氣,與陶潛異趣。    
  把酒問月 
  李白 
  青天有月來幾時? 
  我今停杯一問之。 
  人攀明月不可得, 
  月行卻與人相隨。 
  皎如飛鏡臨丹闕。 
  綠煙滅盡清輝發。 
  但見宵從海上來, 
  寧知曉向雲間沒? 
  白兔搗藥秋復春, 
  嫦娥孤棲與誰鄰? 
  今人不見古時月, 
  今月曾經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 
  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願當歌對酒時, 
  月光長照金樽裡。 
  李白詩鑒賞 
  這首詩題下原註:「故人賈淳令予問之」。故人自己不問而令我問月,頗有一種唯我能與月相通的自得在其中,「青天有月來幾時」的劈頭一問,實表現對青天明月這些無限時空的神馳與嚮往。問句先出,繼而具體寫其人神往的情態。這情態從把酒「停杯」的動作見出。它使人感到那突如其來的一問分明帶有幾分醉意。二句語序倒裝,以一問攝起全篇,極富氣勢。 
  開篇從手持杯酒仰天問月寫起,以下大抵兩句換境換意,盡情詠月抒懷。 
  明月高高掛在天上,會使人生出「人攀明月不可得」之感;然而當你無意於追攀時,她卻會萬里相隨,依依不捨。兩句一冷一熱,亦遠亦近,若離若即,道是無情卻有情。寫出明月於人既可親又神秘的奇妙感,人格化手法的運用維妙維肖。回文式句法頗具唱歎之致。緊接二句對月色作細緻描繪:皎皎月輪如明鏡飛昇,下照宮闕,雲翳散盡,清光煥發。以「飛鏡」作喻,以「丹闕」陪襯,而「綠煙滅盡」四字尤有點染之功。與「猶抱瑟琶半遮面」有異曲同工之妙,不意下文又以一問將月的形象推遠:「 但見宵從海上來,寧知曉向雲間沒?」月出東海而消逝於西天,蹤跡難尋,偏能月月循環不已。「但見」「寧知」的呼應足見詩人的驚奇,他從而浮想聯翩,究竟那難以稽考的有關月亮的神話傳說:月中白兔年復一年不辭辛勞地搗藥,為的什麼?碧海青天夜夜獨處的嫦娥,該是多麼寂寞?語中對神物、仙女頗有同情,其間流露出詩人自己孤苦的情懷。這面對宇宙的遐想又引起一番人生哲理探求,從而感慨系之。今月古月實為一個,而今人古人則不斷更迭。說「今人不見古時月」,亦意味「古人不見今時月」;說「今月曾經照古人」,亦意味「古月依然照今人」。故二句造語極其重複、錯綜、迴環之美,且有互文之妙。古人今人何止恆河沙數,只如逝水,然而他們見到的明月則亙古如斯。後二句在前二句基礎上進一步把明月長在而人生短暫之意渲染得酣暢淋漓。前二句分說,後二句總括,詩情哲理並茂,讀來意味深長,迴腸蕩氣。最後二句則歸結到及時行樂的主題上來。曹操詩云:「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此處略用其字面,流露出同一種人生感喟。 
  末句「月光長照金樽裡」,形象鮮明獨特。從無常求「常」,意味雋永。至此,詩情海闊天空地馳騁一番後,又回到詩人手持的酒杯上來。 
  全詩由酒寫到月,從月歸到酒;從空間感受寫到時間感受。其中將人與月反反覆覆加以對照,又穿插以景物描繪與神話傳說,塑造了一個崇高、永恆、美好而又神秘的月的形象,於中也刻劃出一個孤高出塵的詩人自我。雖然意緒多端,隨興揮灑,但脈絡貫通,極迴環錯綜之致、渾成自然之妙;加上四句轉韻,平仄互換,抑揚頓挫,更覺一氣呵成,有宮商之聲,可謂音情理趣俱佳,故「於古今為創調」(王夫之《唐詩評選》)。 
  陪侍郎叔游洞    
  庭醉後三首(其三) 
  李白 
  剷卻君山好, 
  平鋪湘水流。 
  巴陵無限酒, 
  醉殺洞庭秋。 
  李白詩鑒賞 
  《陪侍郎叔游洞庭醉後三首》是李白的一組紀游詩,由三首五言絕句組成。三首均可獨立成章,其中第三首,更是具有獨特構思的抒情絕唱。 
  此詩作於乾元二年(759)秋。這年春,李白在流放夜郎途中,行至巫山,遇大赦放還。九死一生,喜出望外,趕忙返至江夏。希望朝廷還能用他。但是他在江夏滯留了一個時期,毫無結果,幻想又落空了,只好離開江夏,出遊湘中。在岳州遇到族叔李曄,時由刑部侍郎貶官嶺南。兩人同游洞庭,其心情是可以想見的。李白才華橫溢,素有遠大抱負,而朝政昏暗,使他一生蹭蹬不遇,到了晚年,九死一生之餘,又遭幻想破滅,數十年憤懣,一齊湧上心頭。因此當兩人碧波泛舟,開懷暢飲之際,舉眼望去,兀立在洞庭湖中的君山,阻擋湘水不能瀉千里直奔長江大海,就彷彿人生道路上的坎坷障礙。於是,發出了「剷卻君山好,平鋪湘水流」的奇想。他要剷去君山,實際上是抒發他心中的憤懣不平之情。希望剷除世間的不平,讓能有一條平坦的大道可走啊!然而,君山是鏟不平的,世路仍然是崎嶇難行。「何以解憂,惟有杜康」,還是盡情地喝酒吧!詩人醉了,從醉眼裡看洞庭湖中的碧波,似乎洞庭湖水都變成了酒,而那君山上的紅葉不就是洞庭之秋的緋紅的醉顏嗎?於是又生出了浪漫主義的奇想:「巴陵無限酒,醉殺洞庭秋。」這兩句詩,既是實寫自然景色,又是詩人思想感情的曲折的流露,表達他實寫象洞庭湖的秋天一樣,用洞庭湖水似的無窮盡的酒來盡情一醉,藉以解憂的願望。這首詩,前後兩種奇想,表面上似乎各自獨立,實際上卻有著內在聯繫,聯繫它們的紐帶就是詩人壯志未酬的悲憤。酒和詩都是詩人藉以抒憤懣、豁胸襟的手段。    
  登太白峰 
  李白 
  西上太白峰, 
  夕陽窮登攀。 
  太白與我語, 
  為我開天關。 
  願乘泠風去, 
  直出浮雲間。 
  舉手可近月, 
  前行若無山。 
  一別武功去, 
  何時復更還? 
  李白詩鑒賞 
  李白於天寶元年(742)應詔入京時,躊躇滿志。 
  但是,由於朝廷昏庸,權貴排斥,他的政治抱負落空,這使他感到惆悵與苦悶。這種心情就反映在《登太白峰》一詩上。 
  「西上太白峰,夕陽窮登攀。」詩的開頭兩句,就從側面烘托出太白山的雄峻高聳。詩人從西側攀登太白山,直到夕陽殘照,才登上峰頂。太白峰,在今陝西武功縣南九十里,是秦嶺著名秀峰,高矗入雲,終年積雪,俗語說:「武功太白,去天三百。」山勢如此高峻,李白卻要攀登到頂峰,一個「窮」字,表現出詩人不畏艱險、奮發向上的精神。起句「西上太白峰」正是以開門見山的手法,為下面寫星寫月作了準備。 
  「太白與我語,為我開天關。」太白星對他傾訴衷情,告訴他,願意為他打開通向天界的門戶。詩人的想像多麼稚真、活潑,富有情緒。詩人和星星之間的友誼是多麼親切動人,富有人情味啊!李白一向熱愛皎潔的明月和閃亮的星星,常常把它們人格化,而在這首詩裡,太白星則主動問好,同他攀談,並願為之「開天關」。在這裡,李白並沒有直接刻劃太白峰的高峻雄偉,只是寫他和太白星低語傾談的情景,就生動鮮明地傳達出太白山高聳入雲的雄姿。這是一種化實為虛,以虛寫實的手法。李白另有一些詩也描繪了太白山的高峻,但卻是以實寫的手法,如《古風其五》中:「太白何蒼蒼,星辰上森列。去天三百里,邈爾與世絕。」《蜀道難》中,也是正面形容太白山的險峻雄奇:「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巔。」雖然是同一個描寫對象,李白卻能根據詩歌內容的不同要求而採用豐富多彩的表現方式,恰切地表達主題。 
  詩人登上太白峰,通向上天的門戶又已打開,於是幻想神遊天界:乘著習習和風,飄然高舉,自由飛昇,穿過濃密雲層,直上太空,向月奔去。「願乘泠風去直出浮雲間」,多麼自由輕快,有如天馬行空,任意馳騁,境界異常開闊。詩人飄飄然有出世之思。「願乘泠風去」,化用《莊子·逍遙游》「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語意。但這裡用得靈活自然,且不著痕跡。「舉手可近月,前行若無山。」詩人滿懷豪情逸志,飛越層巒迭嶂,舉起雙手,向著明月飛昇,幻想超離人間,擺脫塵世俗氣,到光明理想的世界中去。 
  以上四句,意境高遠,想像奇特,形象瑰瑋,藝術構思新穎,充滿積極浪漫主義精神,是全詩高潮所在。 
  「 一別武功去,何時復更還?」正當詩人幻想乘泠風,飛離太白峰,神遊月境時,回頭望見武功山,卻又依依不捨:一旦離別而去,什麼時候才能返回來呢?一種留戀人間,渴望有所作為的思想感情不禁油然而生,深深地縈繞在詩人心頭。在長安,李白雖然「出入翰林中」,然而,並不被重用,因而鬱鬱不得意。登太白峰而幻想神遊,遠離人世,正是這種苦悶心情的形象反映。然而詩人一展宏圖之心始終未絕,「何時復更還?」細緻地表達了他那種欲去還留,既出世又入世的微妙複雜的心理狀態,言有盡而意無窮,蘊藉含蓄,耐人尋味。 
  晚唐詩人皮日休說過:「言出天地外,思出鬼神表,讀之則神馳八極,測之則心懷四溟,磊磊落落,真非世間語者,有李太白。」這首詩就帶有這種浪漫主義的創作特色。全詩借助豐富的想像,忽而馳騁天際,忽而回首人間,結構跳躍多變,大起大落,雄奇跌宕,生動曲折地抒發了詩人對黑暗現實的不滿和對光明世界的憧憬。    
  秋登宣城謝朓北樓 
  李白 
  江城如畫裡, 
  山晚望晴空。 
  兩水夾明鏡, 
  雙橋落彩虹。 
  人煙寒橘柚, 
  秋色老梧桐。 
  誰念北樓上, 
  臨風懷謝公。 
  李白詩鑒賞 
  這首詩是詩人於天寶十三年(754年)第二次到宣城登樓時所作。謝朓北樓是南齊詩人謝朓任宣城太守時所建,又名謝公樓,唐時改名疊嶂樓,是宣城的登覽勝地。 
  一個晴朗的秋天的傍晚,詩人獨自登上謝公樓。 
  嵐光山影,是如此的明淨!站在樓上俯看,這「江城」 
  簡直是在圖畫中似的。開頭兩句,詩人將他登覽時所見景色概括地寫了出來,統領全篇,一下子就把讀者深深吸引住,一同進入詩的意境中去了。嚴羽《滄浪詩話》說:「太白髮句,謂之開門見山。」指的就是這種表現手法。 
  中間四句是具體的描寫。這四句詩裡所描繪的景象,都是從上面的一個「望」字生發出來的。從結構上看,上兩句寫「江城如畫」, 下兩句寫「山晚晴空」; 四句是一個完整的統一體,而又是有層次的。 
  「兩水」指句溪和宛溪。宛溪源出嶧山,在宣城的東北與句溪相匯,繞城合流,所以說「夾」。時值秋天,溪水更加澄清,它平靜地流淌著,波面上泛出晶瑩的光。以「明鏡」來形容,是最恰當不過的。「雙橋」指橫跨溪水的上、下兩橋。上橋叫做鳳凰橋,在城的東南泰和門外;下橋叫做濟川橋,在城東陽德門外,都是隋文帝開皇年間(581—600)的建築。這兩條長長的大橋架在溪上,倒影水中,從高樓上遠遠望去,碧青的溪水,五彩的夕陽,在明滅照射之中,橋影幻化出無限奇異的璀璨色彩。這哪裡是橋呢?簡直是天上兩道彩虹,而這「彩虹」的影子落入「明鏡」之中去了。 
  秋天的傍晚,原野是靜寂的,山岡一帶的叢林裡升騰起一縷縷的炊煙,橘柚的深碧,梧桐的微黃,呈現出一片蒼寒景色,使人生出秋光漸老的感慨來。詩人以極端凝煉的形象語言,在隨意點染中勾勒出一個深秋的輪廓,深深地傳達出季節和環境的氣氛。他不僅寫出秋景,而且寫出了秋意。如果我們細心體會一下,就會發現他在高度概括之中,用筆是絲絲入扣的。 
  這結尾兩句,從表面看來只是和開頭二句一呼一應,點明登覽的地點是在「北樓上」;這北樓是謝朓所建的,從登臨必到懷古,值得注意是「誰念」兩個字,「懷謝公」的「懷」,是李白自指,「誰念」的「念」,是指別人。兩句的意,是慨歎自己「臨風懷謝公」的心情沒有誰能夠理解,這就並非一般的懷古了。 
  李白在長安為權貴所排斥、棄官而去之後,一直處於失意悵惘之中,過著飄蕩四方的流浪的生活。客子的抑鬱和感傷,特別當搖落秋風的時節,他那寂寞的心情,是可以想像的。宣城是他舊遊之地,現在他又重來這裡。一到宣城,他就會懷念到謝朓,這不僅因為謝朓在宣城遺留下象疊嶂樓這樣的名勝古跡,還因為謝朓對宣城有著和自己相同的情感。當李白獨自在謝朓樓上臨風眺望的時候,面對著謝朓所吟賞的山川,憑弔他平素所仰慕的這位前代詩人,雖然古今世隔,然而他們的精神卻是遙遙相接的。這種渺茫的心情,傳達了他政治上苦悶彷徨的孤獨之感;正因為政治上受到壓抑,找不到出路,所以只能寄情山水,尚友古人;他當時複雜的情懷,又有誰能夠理解呢?    
  夜下征虜亭 
  李白 
  船下廣陵去, 
  月明征虜亭。 
  山花如繡頰, 
  江火似流螢。 
  李白詩鑒賞 
  征虜亭在石頭塢,建於東晉,此亭居山臨江,風景佳麗。李白於上元二年(761)暮春由此登舟,往游廣陵(揚州),即興寫下此詩。 
  詩的語言明白如話,意境寧靜如畫。詩人坐在小舟上回首仰望征虜亭,只見高高的古亭在月光映照下,輪廓格外分明。 
  「繡頰」,亦稱「繡面」,或「花面」。李白是以「繡頰」代稱少女,以之形容山花。那征虜亭畔的叢叢山花,在朦朧的月色下,綽約多姿,好像一群天真爛漫的少女,佇立江頭,為詩人依依送別。素來以花喻少女,而以少女喻花,實不多見。 
  那江上的漁火和江中倒映的萬家燈火,星星點點,閃閃爍爍,迷迷茫茫,似乎有無數螢火蟲飛來飛去。 
  岸上山花爛漫多情,江上燈火迷離奇幻;古亭靜立於上,小舟輕搖於下,皓月臨空,波光灩灩,構成了一幅令人心醉的春江花月夜景圖。詩人熱愛祖國山河的美好感情和出遊的喜悅,都從畫面中傳達出來。 
  這首小詩寫景簡潔明快,近乎速寫。李白善於從動的狀態中捕捉形象,抓住客觀景物在特定環境下所顯示出的特有神態,以極簡煉的筆觸,迅速地勾勒出來,雖寥寥數筆,而逼真傳神。如詩中的船、亭、山花、江火,都以月為背景,展現諸多景物在月光籠罩下所特有的朦朧美,喚起人的美感。    
  秋下荊門 
  李白 
  霜落荊門江樹空, 
  布帆無恙掛秋風。 
  此行不為鱸魚鱠, 
  自愛名山入剡中。 
  李白詩鑒賞 
  「荊門」,山名,在今湖北宜都縣西北的長江南岸,隔江與虎牙山對峙,戰國時為楚國的西方門戶。 
  乘船東下過荊門,就出了蜀地。這首詩作於詩人第一次出蜀遠遊時。對錦繡前程的憧憬,對新奇而美好的世界的幻想,使他戰勝了對峨眉山月的依戀,去熱烈地追求理想中的未來。詩中洋溢著積極而浪漫的熱情。 
  第一句「霜落荊門江樹空」是寫景,同時點出題中的「秋」和「荊門」。荊門山原是林木森森,綠葉滿山,如今秋來霜下,木葉零落,眼前一空。因為山空,江面也顯得更為開闊。這個「空」字非常形象地勾勒出山明水淨、天地清肅的景象,寥廓高朗,而無蕭瑟衰颯之感。 
  第二句「布帆無恙掛秋風」,承上句「江」字,並暗點題中「下」字。東晉大畫家顧愷之為荊州刺史殷仲堪幕府的參軍,曾告假乘舟東下,仲堪特地將布帆借給他,途中遇大風,愷之寫信給殷說:「行人安穩,布帆無恙。」這裡借用了「布帆無恙」這一典故,不僅表明詩人旅途平安,更有一帆風順、天助人願的意味。這種秋風萬里送行舟的景象,生動地傳達出了詩人無比樂觀欣慰的心情。 
  「此行不為鱸魚鱠」,據說西晉時吳人張翰在洛陽做官,見秋風起而想到故鄉的蓴羹、鱸魚鱠,說: 
  「人生貴得適志耳,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乎!」 
  於是命駕便歸。李白「此行」正值秋天,船又是向著長江下游駛行,這就使他聯想到張翰的故事,不過他聲明「此行不為鱸魚鱠」,此行目的與張翰不同,自己是遠離家鄉。這樣反跌一筆,不但使造成起伏跌宕,而且急呼下文—— 「自愛名山入剡中」。剡中,今浙江嵊縣,境內多名山佳水。句中「自」字,與上一句中「不為」相呼應,兩句緊相連貫,增強了感情色彩。 
  這首詩的三四兩句,如果只理解為詩人在表白「此行」的目的,不是為了吳地的美味佳餚,而是要去欣賞剡中的名山,那就未免太表面了。從張翰所說的話來看,張翰是把「名爵」與「鱸魚鱠」對立起來,棄其前者,而就其後者,那麼李白呢?他對後者的態度明朗—— 「此行不為鱸魚鱠」。對前者呢?詩人沒有明說。但聯繫詩人的一生,尤其從其青年時期的詩作可以明確知道詩人素有遠大抱負,其建功立業的宏願,積極用世的精神,與張翰棄名爵而取鱸魚鱠的態度恰恰相反,另一方面,自視不凡的李白,不想通過當時一般文人所走的科舉道路,去獲取功名,而是要選擇另一條富有浪漫色彩的途徑,那便是遊歷、任俠、隱居名山,求仙學道,結交名流,樹立聲譽,以期一舉而至卿相。因此這裡的「自愛名山入剡中」,無非是在標榜自己那種高人雅士的格調,無非是那種不同凡俗的生活情趣的一種藝術概括。這種樂觀浪漫、豪爽開朗、昂揚奮發的精神,生動地表現了詩人的個性,以及盛唐時代的精神風貌。 
  這首詩在藝術表現上也頗有特色。全詩僅四句,但寫景、敘事、議論各具形象,抒發了年青詩人「仗劍去國」的熱情,筆勢變幻靈活,而又自然渾成。四句詩中連用了兩個典故,或暗用而不露痕跡,或反用而有新意,讀來無凝滯堆砌之感,達到了推陳出新、語如己出、活潑自然的境界。    
  宿五松山下荀媼家 
  李白 
  我宿五松下, 
  寂寥無所歡。 
  田家秋作苦, 
  鄰女夜舂寒。 
  跪進雕胡飯, 
  月光明素盤。 
  令人慚漂母, 
  三謝不能餐。 
  李白詩鑒賞 
  五松山,在今安徽銅陵縣南。這首詩記敘詩人寄宿五松山下一位荀姓老媽媽家中所受到的款待和由此而產生的感受。 
  開頭兩句「我宿五松下,寂寥無所歡」,寫出自己寂寞的情懷。這偏僻的山村裡沒有可以引起他歡樂的事情,因為他所接觸的都是農民的艱辛和困苦。這就是三四句所寫的:「田家秋作苦,鄰女夜舂寒。」秋作,是秋天的勞作。「田家秋作苦」的「苦」字,不僅指勞動的辛苦,更指心中的悲苦。秋收季節,本來應當是歡樂的,可是在繁重賦稅壓迫下的農民竟沒有一點豐收的歡笑。農民白天收割,晚上舂米,鄰家婦女舂米的聲音,從牆外傳來,一聲一聲,顯得多麼淒涼啊!這個「寒」字,十分耐人尋味。它既是渲染舂米聲音的淒涼,也是推想鄰女身上的寒冷。 
  五六句寫到主人荀媼:「跪進雕胡飯,月光明素盤。」古人席地而坐,屈膝坐在腳跟上,上半身挺直,叫跪坐。因為詩人吃飯時是跪坐在那裡,所以荀媼將飯端來時也跪下身子遞給他。「雕胡」,就是「菰」,俗稱茭白,生在水中,秋天結實,叫菰米,可以做飯,古人當做美餐。貧苦的荀姓的老媽媽特地做了雕胡飯,表明對詩人的熱情款待。「月光明素盤」,是具體描寫荀媼手中盛飯的盤子,盤子是白的,菰米也是白的,在月光的照射下,這盤菰米飯就像一盤珍珠一樣地耀目。在那樣艱苦的山村裡,老人端出這盤雕胡飯,詩人深深地感動了,最後兩句說:「令人慚漂母,三謝不能餐。」「 漂母」化用《史記·淮陰侯列傳》的典故: 
  韓信年輕時很窮困,在淮陰城下釣魚,一個正在漂洗絲絮的老媽媽見他飢餓,就拿飯給他吃,後來韓信被封為楚王,送給她千金表示感謝。這詩裡的漂母指荀媼,荀媼如此誠懇地款待李白,使他很過意不去,又無法報答她,更感到受之有愧。李白再三地推辭致謝,始終不忍心享用她的這一頓美餐。 
  李白的性格本來是很高傲的,他不肯「摧眉折腰事權貴」,常常「一醉累月輕王侯」,在王公大人面前是一樣地桀傲不馴。可是,對一個普通的山村老媽媽卻是如此謙恭,如此誠摯,充分表現了李白的可貴品質。 
  李白的詩以豪邁飄逸著稱,但這首詩卻沒有一點縱放。風格極為樸素自然。詩人以平鋪直敘的寫法,像在敘述他夜宿山村的過程,談他的親切感受,語言清淡,不露雕琢痕跡而頗有情韻,是李白詩中別具一格之作。    
  越中覽古 
  李白 
  越王勾踐破吳歸, 
  戰士還家盡錦衣。 
  宮女如花滿春殿, 
  只今惟有鷓鴣飛。 
  李白詩鑒賞 
  這是一首懷古之作,是詩人遊覽越中(唐越州,治所在今浙江紹興)時所作。在春秋時代,吳越兩國爭霸南方,成為世仇。越王勾踐於公元前四九四年,被吳王夫差打敗,回到國內,臥薪嘗膽,誓報此仇。 
  公元前四七三年,他果然把吳國滅了。詩寫的就是這件事。 
  首句點明題意,說明所懷古跡的具體內容。二、三兩句分寫戰士還家、勾踐還宮的情況。消滅了敵人,洗刷恥辱,戰士們凱旋而歸;由於戰事已經結束,大家都受到了賞賜,所以不穿鐵甲,而穿錦衣。只「盡錦衣」三字,就將越王及其戰士得意歸來,充滿了勝利者的喜悅和驕傲的神情表現了出來。越王回國以後,躊躇滿志,甚至荒淫逸樂起來,如花似玉的美人,就佔滿了宮殿,擁簇著他,侍候著他。「春殿」的「春」字,應上「如花」,描摹美好的時光和景象,非特指春天。僅此一點,就表明越王將過去的臥薪嘗膽的往事拋之腦後。都城中到處是錦衣戰士,宮殿上站滿了如花宮女。然而結句突然一轉,過去曾經存在過的勝利、威武、富貴、榮華,現在只剩下幾隻鷓鴣在王城故址上飛來飛去罷了。這一句寫人事的變化,盛衰的無常,以慨歎出之。統治者莫不希望他們的富貴榮華是子孫萬世之業,而詩篇卻如實地指出了這種希望的幻滅。 
  詩歌不是歷史小說,絕句又不同於長篇古詩,所以詩人只能選取這一歷史事件中他感受得最深的某一部分來寫。他選取的不是這場鬥爭的漫長過程中的某一片斷,而是在吳敗越勝,越王班師回國以後的兩個鏡頭。詩篇將昔時的繁盛和今日的淒涼,通過具體的景物,作了鮮明的對比。獲致的效果往往能夠大大地加強。所以,通過熱鬧的場面來描寫淒涼,就更覺淒涼之可歎。如此詩前面所寫從前的繁華與後面所寫現在的冷落,對照極為強烈,前面寫得愈著力,後面轉得也就愈有力。為了充分地表達主題思想,詩人對這篇詩的藝術結構也作出了不同於一般七絕的安排。一般的七絕,轉折點都安排在第三句裡,而這首詩的前三句卻一氣直下,直到第四句才突然轉到反面,就顯得格外有力量,有神采。這種寫法,非筆力雄健的詩人,是難以揮灑自如的。    
  經下邳圯橋懷張子房 
  李白 
  子房未虎嘯, 
  破產不為家。 
  滄海得壯士, 
  椎秦博浪沙。 
  報韓雖不成, 
  天地皆振動。 
  潛匿游下邳, 
  豈曰非智勇? 
  我來圯橋上, 
  懷古欽英風。 
  唯見碧流水, 
  曾無黃石公。 
  歎息此人去, 
  蕭條徐泗空。 
  李白詩鑒賞 
  這是李白途經下邳(在江蘇睢寧)圯橋時寫的一首懷古之作。詩飽含欽慕之情,頌揚張良的智勇豪俠,其中又寄寓著詩人的身世感慨。張良,字子房,是輔佐劉邦打天下的重要謀臣。 
  詩起句「虎嘯」二字是指張良跟隨漢高祖以後,叱吒風雲的業績。但詩卻用「未」字一筆宕開,只從張良發跡前寫起。張良的祖父和父親曾相繼為韓國宰相,秦滅韓後,立志報仇,「破產不為家」五字,表明了張良素來就是一個豪俠仗義、非同尋常的人物。 
  後兩句寫其椎擊秦始皇的壯舉。據《史記》記載,張良後來「東見滄海君,得力士,為鐵椎重百二十斤。 
  秦皇帝東遊,良與客狙擊秦皇帝博浪沙中」。詩人把這一小節化為十個字:「滄海得壯士,椎秦博浪沙。」 
  以上四句直敘之後,第五句一折,「報韓雖不成」,惋惜力士椎擊秦始皇時誤中副車。秦皇帝為之寒慄,急忙「大索天下」,而張良的英雄膽略,已使「天地皆振動」。七、八兩句「潛匿游下邳,豈曰非智勇」,寫張良「更姓名潛匿下邳」,而將圯橋進履,受黃石公書一段略去不寫,只用一個「智」字暗點,暗度到三句以後的「曾無黃石公」。「豈曰非智勇?」不以陳述句法正敘,而以反問之筆,使文氣跌宕,不致平衍。 
  後人評此詩,說它句句有飛騰之勢,所謂「飛騰之勢」,就是第五句的「雖」字一折和第八句的「豈」字一宕所構成。 
  以上八句夾敘夾議,全都針對張良,詩人本人還沒有插身其中。九、十兩句「我來圯橋上,懷古欽英風」,這才通過長存的圯橋古跡,將今人、古人結合起來了。詩人為何「懷古欽英風」呢?其著眼點還是在現實:「唯見碧流水,曾無黃石公」。此兩句,句法類似五律中的流水對。上句承圯橋,橋下流水,清澈碧綠,一如張良當時。歲月無常,回黃轉綠,大有孔子在川上「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之慨。下句偏偏越過張子房,說見不到張子房之師黃石公。言下之意是:當代並非沒有象張良那樣具有英風的人,而是沒有象黃石公那樣的人,加以識拔,傳以太公兵法,造就「為王者師」的人才罷了。表面上是「歎息此人去,蕭條徐泗空,」再也沒有這樣的人了;實際上,這裡是委婉曲折地抒發懷才不遇的憤懣。誰說「蕭條徐泗空」 ,繼張良而起,當今之世,捨我其誰哉!詩人《扶風豪士歌》的結尾說:「張良未逐赤鬆去,橋邊黃石知我心」,可以看作此詩末兩句的註腳。    
  望鸚鵡洲悲禰衡 
  李白 
  魏帝營八極, 
  蟻觀一禰衡。 
  黃祖斗筲人, 
  殺之受惡名。 
  吳江賦《鸚鵡》, 
  落筆超群英。 
  鏘鏘振金玉, 
  句句欲飛鳴。 
  鷙鶚啄孤鳳, 
  千春傷我情。 
  五嶽起方寸, 
  隱然詎可平? 
  才高竟何施, 
  寡識冒天刑。 
  至今芳洲上, 
  蘭蕙不忍生。 
  李白詩鑒賞 
  這是一首懷古之作。大約作於乾元二年(759) 
  冬或上元元年(760)春。 
  鸚鵡洲在湖北漢陽的西南,是長江中的一個小洲。 
  據《後漢書·禰衡傳》記載:禰衡少有才辯,而尚氣剛傲,好矯時慢物。孔融深愛其才,在曹操面前稱讚他。曹操因被其辱,把他送與劉表。劉表又不能容,轉送與江夏太守黃祖。黃祖的長子黃射在洲上大會賓客,有人獻鸚鵡,他就叫禰衡寫賦以娛嘉賓。禰衡攬筆而作,文不加點,辭采甚麗,鸚鵡洲由此而得名。 
  後來,黃祖終因禰衡言不遜順,把他殺了。李白一生道路坎坷,雖有超人才華而不容於世,經歷與禰衡相似,因此,這時,他從流放夜郎途中遇赦回來,望鸚鵡洲而觸景生情,思念起古人禰衡來了。 
  詩的前四句,首先刻畫禰衡,敘述他的性格和悲慘的遭遇。曹操經營天下,顯赫一時,而禰衡卻視之為蟻類,這就突出地勾勒出禰衡傲岸的性格。黃祖是才短識淺之徒,他殺了禰衡,正說明他心胸狹隘不能留有才學之人,因而得到了惡名。 
  接著四句,寫禰衡的名作《鸚鵡賦》,盛讚他的傑出才華。這樣一個才華「超群英」的人,命運卻如此之悲慘,多麼令人痛惜啊!於是引出下面四句。詩人對禰衡的遭遇憤然不平,他將黃祖之流比作兇猛的惡鳥,而把禰衡比作孤淒的鳳凰。想到禰衡被殘殺使詩人哀痛不已,心中如五嶽突起,不能得平。 
  繼憤激之情而來的是無限的哀惋。最後四句,詩人為禰衡的才華不得施展而惋惜,為他的寡識冒刑而哀傷。結句將蘭蕙人格化,賦予人的感情,似乎連蘭蕙也為禰衡痛不欲生了。 
  這首詩,前八句懷古,後八句抒概,表達了對禰衡的敬仰和哀惜,也抒發詩人心底怨憤難平之情。高步瀛評論此詩說:「此以正平(禰衡)自況,故極致悼惜,而沉痛語以駿快出之,自是太白本色。」(《唐宋詩舉要》)。 
  詩中刻畫人物十分精煉,抓住人物特徵,寥寥幾筆,以少勝多,突出了禰衡孤傲的性格和超人的才華。 
  這兩點既是禰衡的不同凡響之處,也正是與李白相同之處。詩中運用比喻、擬人等藝術手法,表達出強烈的感情色彩。他把黃祖之流比作「鷙鶚」,對凶殘的權勢者表示強烈的憎恨;把禰衡譽為「孤鳳」,愛慕、憐惜之情溢於言表,全詩形象鮮明,感情深沉而含蓄。    
  謝公亭 
  李白 
  謝亭離別處, 
  風景每生愁。 
  客散青天月, 
  山空碧水流。 
  池花春映日, 
  窗竹夜鳴秋。 
  今古一相接, 
  長歌懷舊遊。 
  李白詩鑒賞 
  這是一首懷古之作。謝公亭位居宣城城北,謝朓任宣城太守時,曾在這裡送別詩人范雲。 
  「謝亭離別處,風景每生愁。」這裡謝朓、范雲當年離別之處,今天每看到此處景物則不免生愁。「愁」字內涵很廣,思古人而恨不見,度今日而覺孤獨,乃至由謝朓的才華、遭遇,想到自己的受讒遭妒。 
  「客散青天月,山空碧水流。」兩句緊承上聯「離別」、「生愁」,描繪謝公亭的風景。由於「離別」,當年詩人歡聚的場面不見了,此地顯得天曠山空,謝公亭上唯見一輪孤月,空山寂靜,碧水長流。這兩句表現的是眼前令人「生愁」的寂寞。詩人融情於景,將自己懷古而產生的悵惘心情都融注於眼前景物中,就使得這種寂寞而美好的環境,似乎仍在期待著久已離去的前代詩人,從而引起人們對於當年客散之前景況的遐想。這不僅是懷古,同時包含李白自己的生活感受。 
  「 客散」兩句似乎已經涵蓋古今了,但意猶未足,接著兩句「池花春映日,窗竹夜鳴秋」,不再用孤月、空山之類景物來寫「生愁」,而是描繪謝公亭春秋兩季佳節良宵的景物。池花映著春日自開自落,窗外修竹在靜謐的秋夜中窣窣地發出清響。兩句看上去似乎只是描寫今日的風光,但由於上聯已交代了「客散」、「山空」,因此讀者不難從這秀麗的景色中,感受到詩人言外的寂寞,以及他面對謝公亭風光追思遐想,欲與古人神遊的情態。 
  「今古一相接,長歌懷舊遊。」詩人在緬懷遐想中,彷彿依稀想見了古人的風貌,溝通了古今,乃至在精神上產生了共鳴。這裡所謂「一相接」,是由於心往神馳而與古人達成精神上的契合,是寫在精神上對於謝公舊遊的追蹤。這是一首緬懷謝朓的詩,但從中可以感受到李白的精神性格,他的懷念,表現了他美好的精神追求,高超的志趣情懷。 
  李白的五律,具有律而近古的特點。一方面體現在他的詩往往不受聲律的約束,在體制上近古;另一方面則是他的五律絕無初唐的浮艷氣息,深情超邁而又自然秀麗。像這首《謝公亭》,從對仗聲律上看,與唐代一般律詩類似,但從精神和情致上看,卻在唐律中帶點古意。李白有意要矯正初唐律詩講究詞藻著意刻畫的弊病,這首《謝公亭》就是信筆而作。「客散青天月,山空碧水流」,渾括地寫出了謝公逝去後亭邊的景象,並沒有細緻的描繪,但青天、明月、空山、碧水所構成的開闊而又帶有寂寞意味的境界,卻顯得高遠。至於詩的後四句,王夫之說得更為精闢: 
  「五六不似懷古,乃以懷古。『今古一相接』五字,盡古今人道不得。神理、意致、手腕,三絕也。」(《唐詩評選》)就是說「池花春映日,窗竹夜鳴秋」二句,寫得悠遠飄逸,看似描繪風光,而懷古的情思已寓於其中。「今古一相接」五字,雄健無比,尤其是「一相接」三字,言外有謝公亡後,別無他人,亦即「古來相接眼中稀」(《金陵城西月下吟》)之意。這樣就使得李白的懷念謝公,與一般人偶而發一點思古之幽情區別開了,格外顯得超遠。像這種風神氣概,就近似古詩,而與一般初唐律詩風格迥異。    
  夜泊牛渚懷古 
  李白 
  牛渚西江夜, 
  青天無片雲。 
  登舟望秋月, 
  空憶謝將軍。 
  余亦能高詠, 
  斯人不可聞。 
  明朝掛帆席, 
  楓葉落紛紛。 
  李白詩鑒賞 
  牛渚,是安徽當塗西北緊靠長江的一座山,北端突入江中,即著名的採石磯。詩題下有原注說:「此地即謝尚聞袁宏詠史處。」據《晉書·文苑傳》記載: 
  袁宏少時孤貧,以運租為業。鎮西將軍謝尚鎮守牛渚,秋夜乘月泛江,聽到袁宏在運租船上諷詠他自己的詠史詩,非常讚賞,於是邀宏過船傾談,直到天明。袁宏得到謝尚的讚譽,從此聲名大著。題中所謂「懷古」,就是指這件事。詩人借此詩表達渴求知音的心情。 
  「牛渚西江夜」從南京以西到江西境內的一段長江,古代稱西江。首句開門見山,點題「夜泊牛渚」。 
  次句寫牛渚夜景,大處落墨,「青天無片雲」展現出一片碧海青天、萬里無雲的境界。寥廓空明的天宇,和蒼茫浩渺的西江,在夜色中溶為一體,越顯出境界的空闊渺遠,而詩人置身其間時油然而生的悠然神遠也就自然融合在裡面了。 
  三、四句由牛渚「望月」過渡到「懷古」。謝尚乘月泛江遇見袁宏月下朗吟身處空凋渺遠之境,最易生出對古今之事的聯想,這一富於詩意的故事,與詩人眼前所在之地(牛渚西江)、所接之景(青天朗月) 
  相一致,因此,「望」、「憶」之間,雖有很大跳躍,讀來卻感到非常自然合理。「望」字當中就包含有詩人由今及古的聯想和沒有直接闡明的意念活動。「空憶」的「空」字,暗引下文。 
  詩人別有會心,從這樁歷史陳跡中發現了一種令人嚮往追慕的美好關係—— 貴賤的懸殊,絲毫沒有妨礙心靈的相通;愛才之心,可以打破身份地位的壁障。 
  而這,正是詩人在當時現實中求之而不可得的。詩人的思緒,從眼前的牛渚秋夜景色聯想到往古,又由往古回到現實,情不自禁地發出「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的感慨。意思是說自己也像當年的袁宏那樣,富於文學才華,只可惜象謝尚那樣的人物卻不可復遇了。「不可聞」回應「空憶」,寓含著世無知音的深沉感喟。 
  「明朝掛帆席,楓葉落紛紛。」末聯宕開寫景,想像自己掛帆離去的情景。在颯颯秋風中,片帆高掛,客舟即將離開江渚:楓葉紛紛飄落,彷彿是無言地送別寂寞離去的行舟。秋色秋聲,進一步傳達出因不遇知音而引起的寂寞淒清情懷。 
  詩意明朗而單純,卻具有一種令人神遠的韻味。 
  清代主神韻的王士禛將這首詩和孟浩然的《晚泊潯陽望香爐峰》作為「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典型,認為「詩至於此,色相俱空,正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畫家所謂逸品是也。」這首詩,寫景的疏朗有致,不主刻畫,跡近寫意;寫情的含蓄不露,不道破說盡;用語自然清新,力避雕琢;以及寓情於景,以景結情的手法等等,都有助於造成一種悠然不盡的神韻。 
  李白的五律,不以錘煉凝重見長,而以自然明麗為主要特色。這首詩「無一句屬對,而調則無一字不律」(王琦注引趙宦光評),行雲流水,純任天然。這本身就造成一種蕭散自然、風流自賞的意趣,適合表現抒情主人公那種飄逸不群的性格。詩的富於情韻,也得益於這一點。    
  訪戴天山道士不遇 
  李白 
  犬吠水聲中, 
  桃花帶露濃。 
  樹深時見鹿, 
  溪午不聞鐘。 
  野竹分青靄, 
  飛泉掛碧峰。 
  無人知所去, 
  愁倚兩三松。 
  李白詩鑒賞 
  戴天山,又名大康山或大匡山,在今四川省江油縣。這首詩大約是青年李白在此山中大明寺習讀時所作。 
  全詩八句,前六句寫往「訪」,重在繪景,景色優美;末兩句寫「不遇」,重在抒情,情致婉轉。 
  詩的開頭兩句展現出一派桃源景象。首句寫所聞,「犬吠水聲中」泉水淙淙,犬吠隱隱;次句寫所見;「桃花帶露濃」桃花帶露,濃艷耀目。語氣明白如話,景色秀麗如畫。詩人緣溪而行,穿林進山。這是入山的第一程,宜人景色,使人流連忘返,也讓人聯想到道士居住此中,如處世外桃源,超塵拔俗。第二句中「帶露濃」三字,除了為桃花著色外,還點明了入山的時間是在早晨,與下一聯中的「溪午」相映照。 
  頷聯「樹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鍾」,是詩人進山的第二程。詩人在林間小道上行進,不時有麋鹿出沒;林深路長,來到溪邊時,已是正午,是道院該打鐘的時候了,卻聽不到鐘聲。這兩句渲染山中之幽靜,暗示道士已經外出。鹿性喜靜,常在林木深處活動。既然「時見鹿」,足見其幽靜。正午時分,鐘聲杳然,唯有溪聲清晰可聞,這就更襯出周圍的寧靜。環境清幽,與首聯所寫的桃源景象正好銜接。這兩句景語又含蓄地敘事:以「時見鹿」反襯不見人;以「不聞鍾」暗示道院無人。 
  頸聯「野竹分青靄,飛泉掛碧峰」,是詩人進山的第三程。從上一聯「不聞鍾」,可以聯想到詩人距離道院還有一段距離。這一聯寫來到道院前所見的情景—— 道士不在,唯見融入青蒼山色的綠竹與掛上碧峰的飛瀑而已。詩人用筆巧妙而又細膩:「野竹」句用一個「分」字,表現野竹青靄兩種近似的色調匯成一片綠色;「飛泉」句以一個「掛」字,顯示白色飛泉與青碧山峰相映成趣。顯然,由於道士不在,詩人百無聊賴,才從目四顧,細細觀賞起眼前的景色來。 
  所以,這兩句寫景,既可以看出道院這一片淨土的淡泊與高潔,又可以體味到詩人造訪不遇悵然若失的情懷。 
  結尾兩句「無人知所去,愁倚兩三松」,詩人以問訊的方式,從側面寫出「不遇」的事實,又以倚松再三的動作表現「不遇」的惆悵,用筆略帶迂迴,感情亦隨勢流轉,久久不絕。 
  前人評論這首詩時說:「全不添入情事,只拈死『不遇』二字作,愈死愈活。」(王夫之《唐詩評選》) 
  「無一字說道士,無一句說不遇,卻句句是不遇,句句是訪道士不遇。」(吳大受《詩筏》)道出了此詩妙處。    
  憶東山二首(其一) 
  李白 
  不向東山久, 
  薔薇幾度花。 
  白雲還自散, 
  明月落誰家。 
  李白詩鑒賞 
  東山位於浙江上虞縣西南,東晉著名政治家謝安曾經隱居於此。山旁有薔薇洞,相傳是謝安游宴的地方;山上有謝安所建的白雲、明月二堂。 
  李白嚮往東山,是因為仰慕謝安。這位在淝水之戰中吟嘯自若,似乎漫不經心地就擊敗苻堅百萬之眾於八公山下的傳奇式人物,在出仕前就是長期隱居東山。當匡扶晉室,建立殊勳,受到昏君和佞臣排斥時,又曾一再辭退,打算歸老東山。所以,在李白看來,東山之隱,既表示對於權勢祿位無所眷戀,但又表示不妨在社稷蒼生需要的時候,出而為世所用。李白嚮往的東山之隱,和謝安式的從政是相結合的。在陶醉自然、吟詠嘯歌之際,並不忘情於政治,而當身居朝廷的時候,又長懷東山之念,保持自己澹泊的襟懷。 
  李白寫這首詩的時候,大約正在長安。唐玄宗親自下詔召他進京,看來是夠禮賢下士的了,但實際上並沒有給他像謝安那樣大展雄才的機會。相反,由於詩人的正直和傲慢,卻招惹了權貴的忌恨。從「不向東山久,薔薇幾度花」可以看出,詩人在默算著離開「東山」(實際上指進京以前的隱居之地)的時日。時光易逝歲月如梭。他有象謝安與東山那樣的離別,卻未成就像謝安那樣的功業。因此,在詩人的沉吟中,已經包含著光陰虛度、壯懷莫展的感慨了。當初,詩人告辭東山時,是為了實現匡國濟世之志。但如今在帝城久久滯留卻毫無所成,又怎能對得起東山的風物呢? 
  所以「白雲還自散,明月落誰家」兩句中所包含的感情,一方面是嚮往,一方面又有一種內疚,覺得未免辜負了那兒的白雲明月。 
  這首詩應該看作是李白的「歸去來辭」。他嚮往著東山,又覺得有負於東山。他無疑地是要歸去了,但「東山」是和謝安這樣一位政治家的名字結合在一起的,嚮往東山,既有隱的一面,又有打算待時而起的一面。「東山高臥時起來,欲濟蒼生未應晚。」(《梁園吟》)他的東山之隱,就包含著這樣一種情愫。詩中李白隱以謝安這樣一個人物自比,又用白雲、明月來襯托自己的形象,那東山的白雲和明月的澹泊和明潔;而李白的情懷,便和這一切融合在一起了。    
  擬古十二首(其九) 
  李白 
  生者為過客, 
  死者為歸人。 
  天地一逆旅, 
  同悲萬古塵。 
  月兔空搗藥, 
  扶桑已成薪。 
  白骨寂無言, 
  青松豈知春。 
  前後更歎息, 
  浮榮何足珍? 
  李白詩鑒賞 
  李白曾一度熱衷於追求功名,然而經過「賜金放還」、流放夜郎等一系列的挫折,深感榮華富貴的虛幻,有時不免流露出一種人生易逝的感傷情緒:「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意思是活著的人像匆匆來去的過路行人,死去的人彷彿是投向歸宿之地、一去不返的歸客。天地猶如一所迎送過客的旅舍;人生苦短,古往今來有多少人為此同聲悲歎! 
  「月兔空搗藥,扶桑已成薪。白骨寂無言,青松豈知春。」古代神話傳說,后羿從西王母處得到不死之藥,他的妻子嫦娥偷吃了藥,飛入月宮;月宮裡只有白兔為她搗藥,嫦娥雖獲長生,但過著寂寞孤獨的生活,又有什麼歡樂可言呢?扶桑,相傳是東海上的參天神樹,太陽就從那裡升起,如今也變成枯槁的柴薪。埋在地下的白骨陰森淒寂,無聲無息,再也不能體會生前的毀譽榮辱了。蒼翠的松樹自生自榮,無知無覺,又豈能感受陽春的溫暖?詩人縱觀上下,浮想聯翩,感到宇宙間的一切都在倏忽變化,並沒有什麼永恆的榮華富貴。「前後更歎息,浮榮何足珍?」結尾以警策之言結束了全篇。悠悠人世莫不如此,一時榮華實在不足珍惜!《古詩十九首》的某些篇章在感歎人生短促之後,往往流露出一種及時行樂,縱情享受的頹廢情緒。李白在這首擬作裡雖也同樣歎息人生短暫,卻沒有宣揚消極頹喪的思想,反而深刻地揭示出封建浮榮的虛幻。 
  這首《擬古》詩的想像力特別新穎、詭譎,有如天馬行空,縱意馳騁,在藝術表現上好似鬼斧神工,匠心獨具。如月兔搗不死藥本來令人神往,可是在「月兔空搗藥」句中,詩人卻著一「空」字,一反神話原有的動人內容,這就給人以新鮮奇異的感受。又如扶桑是高二千丈,大二千餘圍的神樹,詩人卻想像為「扶桑已成薪」,一掃傳統的雄奇形象。再如,陽光明媚的春天,青翠蒼綠的樹木,這本來是春季生機勃勃的景象。在詩人的想像裡竟是「青松豈知春」。這種藝術構思超凡拔俗,出人意料,給人以特別深刻的印象,富有創新的藝術魅力。    
  翰林讀書言懷呈集賢諸學士 
  李白 
  晨趨紫禁中, 
  夕待金門詔。 
  觀書散遺帙, 
  探古窮至妙。 
  片言苟會心, 
  掩卷忽而笑。 
  青蠅易相點, 
  《白雪》難同調。 
  本是疏散人, 
  屢貽褊促誚。 
  雲天屬清朗, 
  林壑憶游眺。 
  或時清風來, 
  閒倚欄下嘯。 
  嚴光桐廬溪, 
  謝客臨海嶠。 
  功成謝人間, 
  從此一投釣。 
  李白詩鑒賞 
  唐玄宗天寶元年至三年(742—744),李白在長安為翰林學士。當時在皇城裡設有兩個學士院。一是集賢殿書院,主要職務是侍讀,也承擔一點起草內閣文書的任務;另一是翰林學士院,專職為皇帝撰寫重要文件。兩院成員都稱學士,而翰林學士接近皇帝,人數很少,地位高於集賢學士。表面上李白受到唐玄宗尊寵,實際只是一個御用文人,不但李白從前的抱負無法實現,還招致妒忌,誹謗。這首詩便是他在翰林院讀書遣悶,有感而作,寫給集賢院學士們的。詩中說明處境,回答非議,表白心跡,陳述志趣,以一種瀟灑倜儻的風度,抒發所志未申的情懷。 
  首二句破題,點出處境。寫自己每天到皇城裡的翰林院,從早到晚等候詔命下達任務,頗像東方朔那樣「稍得親近」皇帝了。「金門」指漢代皇宮的金馬門,是漢代宮中博士先生們會聚待詔的地方。《漢書·東方朔傳》記載,東方朔「待詔金馬門,稍得親近」。 
  李白暗以漢武帝待之以弄臣的東方朔自比,微妙地暗示自己榮寵的處境,實不足羨。 
  接著,詩人就寫自己在翰林院讀書遣悶。宮中秘藏是難得閱覽的,從中探究古人著述的至言妙理,只要有所體會,即使只是片言隻語,也不禁合上書卷,高興得笑起來。詩人表面上寫讀書的閒情逸致,實際上暗示這快意的讀書恰是政治失意的寄托,反襯出他在翰林院供職時無聊煩悶的心情。 
  於是,詩人想起了那些非議和誹謗。東方朔曾引用《詩經》「營營青蠅」的篇什以諫皇帝「遠巧佞,退讒言」,李白也以青蠅比喻那些勢利的庸俗小人,而以《陽春白雪》比喻自己的志向情操。詩人十分厭惡蒼蠅的嗡嗡,但也因為無可奈何而覺得無需同他們計較,只能以蔑視的心情而求得超脫吧。跟上四句所寫快事中蘊含不快相反,這四句是抒寫在煩惱中自得清高,前後相反相成,都表現出詩人的名士風度和志士情懷。 
  但是,實際上詩人的心情仍舊是煩悶的,失意的。 
  因此他即景寄興,抒發往日隱遊山林的思憶和嚮往。 
  詩人彷彿在讀書時偶然望見屋外天空一片晴朗,隨之想起了山林的自由生活。有時清風也吹進這令人煩悶的翰林院,他不由地走到廊下,靠著欄杆,悠閒地吟歎長嘯。這四句也是寫翰林院的閒逸無聊生活,但進了一步,表示了仕不如隱的想法,明顯地表露出拂意欲歸的意向。 
  最後四句明確地申述志趣和歸宿。表明自己象嚴子陵那樣不慕富貴,又如謝靈運那樣性愛山水。入世出仕只是為了追求政治理想,只要理想實現,就將辭別世俗,歸隱山林了。這裡,詩人正面抒寫心志,同時也進一步回答了非議和誹謗,從而歸結到主題「言懷」。 
  這首詩多排偶句,卻流暢自然,全詩以名士的風度,與朋友談心的方式,借翰林生活中的快事和煩惱,抒洩處境榮寵而理想落空的愁悶,表達「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本志。它娓娓而談,言辭清爽,結構屬賦,立意於興,委婉深曲,在唐人言懷詩中別有情趣。    
  聽蜀僧濬彈琴 
  李白 
  蜀僧抱綠綺, 
  西下峨眉峰。 
  為我一揮手, 
  如聽萬壑松。 
  客心洗流水, 
  餘響入霜鐘。 
  不覺碧山暮, 
  秋雲暗幾重。 
  李白詩鑒賞 
  這首五律寫的是聽琴,聽蜀地一位法名叫濬的和尚彈琴。開頭兩句:「蜀僧抱綠綺,西下峨眉峰。」說明這位琴師是來自四川峨眉山下。李白是在四川長大的,四川奇麗的山水培育了他的壯闊胸懷,激發了他的藝術想像。峨眉山月不止一次地出現在他的詩裡。 
  他對故鄉一直很懷戀,對於來自故鄉的琴師當然也格外感到親切。因此詩一開頭就說明彈琴的人是自己的同鄉。「綠綺」本是琴名,漢代司馬相如有一張琴,名叫綠綺,這裡用來代指名貴的琴。「蜀僧抱綠綺,西下峨眉峰」,簡短的十個字,把這位音樂家表現得很有氣派,表達了詩人對他的傾慕。 
  三四句正面描寫蜀僧彈琴。「揮手」是彈琴的動作。嵇康《琴賦》說:「伯牙揮手,鍾期聽聲。」「揮手」二字就是出自嵇康之作。「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這兩句以大自然宏偉的音響比喻琴聲,使人如聞這極其鏗鏘有力的琴聲。 
  「客心洗流水」,這一句就字面講,是說聽了蜀僧的琴聲,自己的心彷彿被流水洗過一般地暢快、愉悅。但它還有更深的含義,其中包涵著一個古老的典故。《列子·湯問》:「伯牙善鼓琴,鍾子期善聽。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鍾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 志在流水,鍾子期曰:『 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這就是「高山流水」的典故,詩人借此表現蜀僧和自己通過音樂的媒介所建立的知己之交。「客心洗流水」五個字,很含蓄且自然,雖然用典,卻毫不艱澀,顯示了李白卓越的語言技巧。 
  「餘響入霜鍾」「 霜鍾」出於《山海經·中山經》: 「豐山..有九鍾焉,是知霜鳴。」郭璞註:「霜降則鐘鳴,故言知也。」「霜鍾」二字點出時令,與下面「秋雲暗幾重」照應。「餘響入霜鍾」,意思是說,音樂終止以後,餘音久久不絕,和薄暮時分寺廟的鐘聲融合在一起。《列子·湯問》裡有「餘音繞樑欐,三日不絕」的話。宋代蘇東坡在《前赤壁賦》裡用「餘音裊裊,不絕如縷」,形容洞簫的餘音。這都是指樂曲終止以後,入迷的聽者沉浸在藝術享受之中所產生的想像。「餘響入霜鍾」也是如此。清脆、流暢的琴聲漸遠漸弱,和薄暮的鐘聲共鳴著,這才發覺天色已經晚了:「不覺碧山暮,秋雲暗幾重。」詩人聽完蜀僧彈琴,舉目四望,發現不知不覺中青山已罩上一層暮色,灰暗的秋雲重重疊疊,佈滿天空。 
  李白這首詩描寫音樂的獨到之處在於除了「萬壑松」之外,沒用別的比喻形容琴聲,而是著重表現聽琴時的感受,表現彈者、聽者之間感情的交流。其實,「如聽萬壑松」這一句也不是純客觀的描寫,詩人從琴聲聯想到萬壑松聲,聯想到深山大谷,其中融入了自己的主觀感受。 
  律詩講究平仄、對仗,格律比較嚴。而李白的這首五律卻寫得極其清新、明快。其實,無論立意、構思、起結、承轉,或是對仗、用典,都經過一番巧妙的安排,只是不著痕跡罷了。這種「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自然的藝術美,比一切雕飾更能打動人的心靈。    
  勞勞亭 
  李白 
  天下傷心處, 
  勞勞送客亭。 
  春風知別苦, 
  不遣柳條青。 
  李白詩鑒賞 
  勞勞亭,三國吳時建,故址在今南京市區南,是古時送別之所。 
  詩的前兩句「天下傷心處,勞勞送客亭」,以極其洗煉的筆墨,高度概括的手法,開門見山,直點題旨。就句意而言,這兩句意同屈原《九歌·少司命》所說的「悲莫悲兮生別離」和江淹《別賦》所說的「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但詩人以亭為題,不說天下傷心事是離別,只說天下傷心處是離亭。這樣直中見曲,越過了離別之事來寫離別之地,越過了送別之人來寫送客之亭,立言高妙,運思超脫,而讀者自會因地及事,由亭及人。 
  在上兩句詩裡,詩人為了有力地展示主題,寫盡離別之苦,而把詩意推到了高峰,似乎再沒有什麼話好講,沒有進一步盤旋的餘地了。如果後兩句只就上兩句平鋪直敘地加以展開,全詩必纖弱無力,索然寡味。而詩人才思所至,就亭外柳條未青之景,陡然轉過筆鋒,以「春風知別苦,不遣柳條青」這樣兩句,別出新意,振起全篇。 
  這一神來之筆,出自詩人的豐富聯想。古時有折柳送別的習俗,因此一些詩人寫離別時常想到楊柳,在楊柳上做文章。例如王之渙的《送別》:「楊柳東風樹,青青夾御河;近來攀折苦,應為別離多」,李白的這兩句詩不僅因送別想到折柳,更因楊柳想到柳眼拖青要靠春風吹拂,從而把離別與春風這兩件本來毫不相干的事物聯在一起了。 
  應當說,古詩中,從送別寫到折柳,再從楊柳寫到春風的詩,並非絕無僅有。楊巨源的《折楊柳》:「水邊楊柳曲塵絲,立馬煩君折一枝;惟有春風最相惜,慇勤更向手中吹」,寫得也具見巧思,而李白則是把聯想與奇想統一起來。詩人因送別時柳條未青、無枝可折而生奇想,說這是春風故意不吹到柳條,故意不讓它發青,而春風之所以不讓柳條發青,是因為深知離別之苦,不忍看到人間折柳送別的場面。從詩人的構思說,這是聯想兼奇想;而如果從藝術手法來說,這是托物言情,移情於景,把本來無知無情的春風加以人格化,使它與相別之人同具惜別、傷別之心,從而化物為我,使它成了詩人的感情化身。」 李瑛在《詩法易簡錄》中讚美這兩句詩「奇警無倫」, 指出其「妙在『知』字、「不遣』字」,正是一語中的的評論。 
  與李白的這首詩有異曲同工之如的作品有李商隱的《離亭賦得折楊柳》詩的第一首:「暫憑樽酒送無憀,莫損愁眉與細腰。人世死前惟有別,春風爭擬惜長條。」相比之下,兩詩都以離亭為題,都是從離別想到楊柳,從楊柳想到春風,也都把春風寫得深知離別之苦,對人間的離別滿懷同情。兩詩的出發點相同,而結論卻迥異:李白描寫春風因不願見到折柳送別的場面,而不讓柳條發青;李商隱卻設想春風為了讓人們在臨別之時從折柳相贈中表達一片情意,得到一點慰藉,而不惜柳條被人攀折。可見,同一題材,可以有各種不同的構思,不同的寫法。詩人的想像是可以自由飛翔的,而想像的天地又是無限廣闊的。    
  長門怨二首 
  李白 
  天回北斗掛西樓, 
  金屋無人螢火流。 
  月光欲到長門殿, 
  別作深宮一段愁。 
  桂殿長愁不記春, 
  黃金四屋起秋塵。 
  夜懸明鏡青天上, 
  獨照長門宮裡人。 
  李白詩鑒賞 
  《長門怨》是一個古樂府詩題。據《樂府解題》記述:「 《長門怨》者,為陳皇后作也。後退居長門宮,愁悶悲思。..相如為作《長門賦》。..後人因其《賦》而為《長門怨》。」陳皇后,小名阿嬌,是漢武帝皇后。武帝小時曾說:「若得阿嬌作婦,當作金屋貯之。」李白的這兩首詩是借這一舊題來泛寫宮人的愁怨。 
  第一首,通篇寫景,不見人物。而景中之情,浮現紙上;畫外之人,呼之欲出。 
  詩的前兩句「天回北斗掛西樓,金屋無人螢火流」,指出時間是午夜,季節是涼秋,地點則是一座空曠寂寥的冷宮。唐人以《長門怨》題寫宮怨的詩很多,意境往往有相似之處。李白這兩句詩的感染力極強,兩句中,上句著一「掛」字,下句著一「流」字,給人以異常淒涼之感。 
  詩的後兩句「月光欲到長門殿,別作深宮一段愁」,點明題意,巧妙地通過月光引出愁思。本是宮人見月生愁,或是月光照到愁人,但這兩句詩卻不讓人物出場,將愁說成是月光所「作」,運筆空靈,設想奇特。 
  前一句妙在「欲到」兩字,似乎月光自由運行天上,有意到此作愁;從而賦予月亮以靈性增添意趣。如果說「照到」或「已到」,就成了尋常語言,變得索然無味了。後一句妙在「別作」兩字,其中含意,耐人尋思。它的言外之意是:深宮之中,愁深似海,月光照處,遍地皆愁,到長門殿,只是「別作」一段愁而已。也可以理解為:宮中本是一個不平等的世界,樂者自樂,苦者自苦,正如裴交泰的一首《長門怨》所說,「一種蛾眉明月夜,南宮歌管北宮愁」,月光先到皇帝所在的南宮,照見歡樂,再到宮人居住的長門,「別作」愁苦。 
  從整首詩看,展現在讀者面前的是一幅以斗柄橫斜為遠景、以空屋流螢為近景的月夜深宮圖。境界陰森冷寂,人未出場,而其人處境之苦、愁思之深已經可想而知了。 
  第二首詩,著重言情。通篇是以我觀物,緣情寫景,使景物都融洽了極其濃厚的感情色彩。上首到結尾處才寫到「愁」,這首一開頭就點出「愁」字,說明下面所寫的一切都是愁人眼中所見、心中所感。 
  詩的首句「桂殿長愁不記春」,不僅揭出「愁」字,而且強調這個愁是「長愁」,也就是說,詩中人並非因當前秋夜的淒涼景色才引起愁思,而是長年都在愁怨之中,即使春臨大地,萬象更新,也絲毫不能減輕這種愁怨;而由於愁怨難遣,她是感受不到春天的,甚至已經經不起春天了。詩的第二句「黃金四屋起秋塵」 ,與前首第二句遙相承應。因為「金屋無人」, 所以「黃金四屋」生塵;因是「螢火流」的季節,所以是「起秋塵」。下面三、四兩句「夜懸明鏡青天上,獨照長門宮裡人」,又與前首三、四兩句遙相呼應。 
  前首詩寫月光欲到長門,是將到未到;這裡則寫明月高懸中天,已經達到長門,並讓讀者最後在月光下看到了「長門宮裡人」。 
  這位「長門宮裡人」對季節、對環境、對月光的感受,都是「別是一番滋味」的。春季年年來臨,而說「不記春」,似乎春天久已不到人間;屋中的塵土是不屬於任何季節的,而說「起秋塵」,給塵土憑添蕭瑟的季節感;明月高懸天上,是普照眾生的,而說「獨照」,彷彿「月之有意相苦」(唐汝詢《唐詩解》中語)。這些都是賀裳在《皺水軒詞筌》中所說的「無理而妙」,說明傷心人別有憂愁。整首詩採用的是深一層的寫法。 
  這兩首詩的後兩句都出自司馬相如《長門賦》「懸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於洞房」 。這首詩活用《賦》語,另成境界,雖然以《長門怨》為題,卻並不拘泥於陳皇后之事。詩中展現的,是在人間地獄的深宮中過著孤寂淒涼生活的廣大宮人的悲慘景況。    
  哭晁卿衡 
  李白 
  日本晁卿辭帝都, 
  征帆一片繞蓬壺。 
  明月不歸沉碧海, 
  白雲愁色滿蒼梧。 
  李白詩鑒賞 
  晁衡,又作朝衡,日本人,原名阿倍仲麻呂。唐開元五年(717) ,隨日本第九次遣唐使團來中國求學,學成後留在唐朝廷內作官,歷任左補闕、左散騎常侍、鎮南都護等職。與當時著名詩人李白、王維等友誼深厚,曾有詩篇唱和。天寶十二年,晁衡以唐朝使者身份,隨同日本第十一次遣唐使團返回日本,途中遇大風,傳聞被溺死。李白這首詩就是在這時寫下的。 
  詩的標題「哭」字,表現了詩人痛失好友的悲痛和兩人超越國籍的真摯感情,使詩歌籠罩上一層哀惋的氣氛。 
  「日本晁卿辭帝都」,帝都即唐京都長安,詩以賦的手法,一開頭就直接點明人和事。詩人回憶起不久前歡送晁衡返國時的盛況:唐玄宗親自題詩相送,好友們也紛紛贈詩,表達美好的祝願和殷切的希望。 
  晁衡也寫詩答贈,表達了惜別之情。 
  「征帆一片繞蓬壺」,緊承上句。作者的思緒由近及遠,憑借想像,設想著晁衡在大海中航行的種種情景。「征帆一片」寫得真切傳神。船行駛在遼闊無際的大海上,隨著風浪上下顛簸,時隱時現,遠遠望去,如同一片樹葉飄浮在水面。「繞蓬壺」三字放在「征帆一片」之後更是微妙。「蓬壺」即傳說中的蓬萊仙島,這裡泛指海外三神山,以切合晁衡歸途中島嶼眾多的特點,與「繞」字相應。此外,「 征帆一片」, 飄泊遠航,亦暗示了晁衡的遇難。 
  「明月不歸沉碧海,白雲愁色滿蒼梧」。這兩句,詩人運用比興的手法,對晁衡作了高度評價,抒發了自己的無限懷念之情。前一句暗喻晁衡遇難,明月象徵著晁衡品德的高潔,而晁衡的溺海身亡,就如同皓潔的明月沉淪於湛藍的大海之中,含意深邃,藝術境界清麗幽婉,與上聯中對征帆遠航環境的描寫結合起來,既顯得自然而貼切,又令人無限惋惜。末句以景寫情,寄興深微。蒼梧,指郁洲山,據《一統志》,郁洲山在淮安府海洲朐山東北海中。這一句寫晁衡的不幸遭遇,不僅使詩人悲痛萬分,連天地也彷彿愁容滿面。層層白色的愁雲籠罩著海上的蒼梧山,沉痛地哀悼晁衡的仙逝。詩人這裡以擬人化的手法,通過寫白雲的愁來表現自己的愁,使詩句更加迂曲含蓄,這就把悲劇的氣氛渲染得更加濃厚。 
  李白在這首詩中,將友人逝去、自己極度悲痛的感情以優美的比喻和豐富的聯想,抒發得含蓄、豐富而又不落俗套,體現了非凡的藝術才能。 
  李白的詩歌素有清新自然、浪漫飄逸的特色,在這首短詩中,我們也能體味到他所特有的風格。雖是悼詩,卻是寄哀情於景物,借景物以抒哀情,顯得自然而又瀟灑。    
  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李白 
  故人西辭黃鶴樓, 
  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影碧空盡, 
  唯見長江天際流。 
  李白詩鑒賞 
  李白平生酷愛旅遊,在漫遊和飄泊中走完了自己的一生,足跡遍佈中原內外。「人生貴相知,何用金與錢?」(《贈友人》三首其二)這是他篤信並始終奉行的交友道,因而他和朋友們的友誼就顯得分外真摯、濃厚、熱烈。 
  開元十四年(726)春,二十六歲的李白曾「船下廣陵去」(《夜下征虜亭》),並滯留了數月。這年冬天,他離開揚州,到北方的汝海遊玩(今河南臨汝縣一帶)。之後在到達襄陽時,結交了盛唐詩人孟浩然,兩人大有相見恨晚之意。開元十六年春天,李白離開安陸之家東遊江夏(今湖北武漢市),再次與孟浩然相遇。《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一詩就是兩位大詩人第二次相遇和離別的見證,由這個富有動態感的詩篇,我們可以體會到李白對孟浩然深厚的友誼和對友誼的珍惜和重視。這首詩是李詩中歌頌真摯友誼和抒寫離別之情的代表作,千百年來膾炙人口。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前兩句旨在點題,引出了相互惜別的人物、地點、時令和友人要前往的目的地。關於黃鶴樓的美麗神話傳說, 「風流天下聞」(李白《贈孟浩然》)的「孟夫子」和富於浪漫色彩的「謫仙人」李白是不會不注意到的。以黃鶴樓作為送別長亭,不也表明了兩位詩人的志趣的相投與飄逸嗎!此刻,「風流」浪漫的孟浩然當然不是要象傳說中的三國時期蜀國的費文偉要在此駕鶴成仙,卻是要泛舟「下揚州」,到唐代長江中下游最繁華的「人間天堂」去盡覽人間春色,這實在是人生之一大樂事。何況,「煙花三月」之際,長江流域正值「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的繁花似錦般的時期,沿路的碧水、晴天,更給友人的揚州之行增興添色。在此「煙花三月」明媚艷麗的色彩既是實景,也借景抒情地表現出盛唐時代人們積極奮發的精神面貌。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是從詩人的眼光和角度寫孟浩然乘船在江中順流而下,李白佇立樓前以目相送,船越行越遠,船上的白帆逐漸消逝在藍天盡頭遙遠的水天相接處,最後只能看見長江彷彿是流向天邊..這兩句詩意蘊深遠,李白在樓前佇立之久足見友誼之深長和心情之惆悵了。可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劉勰在《文心雕龍·隱秀》中有「隱之於體,義主文外,秘響旁通,伏采潛發」之說,意在主張詩歌應講究含蓄,有言外之意,不要將心中之意直白說出,而應是潛蘊的,借他物從旁的部分流露出來。無論是敘事詩還是抒情詩,都應力求含蓄蘊藉。含蓄美是中國古代傳統美學的重要方面,尤其在中國古詩人的眼中只有含蓄的詩,才能加深詩意,拓寬詩境,擴大詩的張力和容量。李白的這首詩,堪稱高度含蓄的典範之作,它既沒細數情多深、意多長,也沒陳述自己佇立江邊以目相送的時間多久,但收到的藝術效果卻使人深感其中之一往情深、詩味濃郁。由這首小詩中,我們或許可以總結一個規律,就是抒情短詩末尾宜用含蓄筆法,只有末句精巧含蓄,才能達到「言有盡而意無窮」之境,耐人咀嚼。    
  長干行 
  李白 
  妾發初覆額, 
  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 
  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干裡, 
  兩小無嫌猜。 
  十四為君婦, 
  羞顏未嘗開。 
  低頭向暗壁, 
  千喚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 
  願同塵與灰。 
  常存抱柱信, 
  豈上望夫台。 
  十六君遠行, 
  瞿塘灩澦堆。 
  五月不可觸, 
  猿聲天上哀。 
  門前舊行跡, 
  一一生綠苔。 
  苔深不能歸, 
  落葉秋風早。 
  八月蝴蝶黃, 
  雙飛西園草。 
  感此傷妾心, 
  坐愁紅顏老。 
  早晚下三巴, 
  預將書報家。 
  相迎不道遠, 
  直至長風沙。 
  李白詩鑒賞 
  據《景定建康志》載:「長干裡,在秦淮南。」長干即現在的南京中華門一帶。唐時,金陵西門及南門秦淮河兩岸,商旅往來,最是繁華。 
  李白二十四歲時「仗劍去國,辭親遠遊」。開元十三年(725)春天,經巫山,過荊門,達江陵,夏覽洞庭,秋遊金陵。金陵從六朝以來,就以其繁華、商貿之發達、文化之先進而吸引各地名流。六朝樂府中的「吳聲」、「西曲」大多就產生並廣泛流傳於這一帶的吳地。一踏上金陵大地,「吳聲」、「西曲」這些清新別緻的民謠就令詩人感到新鮮無比,爽心悅目。這首清新質樸的詩歌就是在認真學習吳地民歌的基礎上所創作的。 
  在《長干行》這首詩中,就以居住長干裡的一位商婦自述的口吻,回顧了她與丈夫相愛的過程,同時表達了她對遠方丈夫熾烈忠貞的愛情,從而塑造了一位愛情專一、感情豐富的少婦形象。 
  全詩共分四部分。 
  第一部分從「妾發初覆額」到「兩小無嫌猜,」 
  是商婦對自己和丈夫在童年時代青梅竹馬親密無間的友誼的美好回憶。「妾發初覆額」,說明其年紀之幼小。而「折花」劇、騎「竹馬」、弄「青梅」等一系列的生動的生活細節,則將他們玩耍時天真爛漫的情態形於言表。「同居」二字說明他們是近鄰,自父輩就有密切的交往。「兩山無嫌猜」,寫出了他們心靈的聖潔、透明、無瑕。也更顯出他們愛情基礎的純真堅實。 
  第二部分從「十四為君婦」到「猿聲天上哀」,回憶女主人公婚後的生活經歷。這一部分又可分三層。 
  第一層從「十四為君婦」到「千喚不一回」,回憶新婚燕爾,少婦的羞態。一對青梅等一系列的生動的生活細節,則將他們玩耍時天真爛漫的情態形於言表。「同居」二字說明他們是近鄰,自父輩就已有密切的交往。「兩小無嫌猜」,寫出了他們心靈的聖潔、透明、無瑕。也更顯出他們愛情基礎的純真、堅實。 
  第二部分從「十四為君婦」到「千喚不一回」,是回憶新婚燕爾,少婦的羞態。一對青梅竹馬男女青年,雖然兒時曾玩過「折花」扮新郎新娘的遊戲,一旦結為夫妻,又使女兒家的心靈羞澀無比,「羞顏未嘗開」寫小新娘羞答答難為情的嬌態。「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二句,出神入化,進一步用典型細節描繪出女主人公新婚時嬌態圖。 
  第二層從「十五始展眉」到「豈上望夫台」,回憶愛情的進一步加深。從心底向丈夫許下「願同塵與灰」的山盟海誓。「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大意是:忠貞不渝,至死不變是自己常存在心的堅貞信念,怎麼會願意上望夫台去飽嘗夫妻分離之苦呢?這裡準確地顯示了女主人公隨著年齡的增長思想感情也在不斷豐富和成熟。 
  第三層從「十六君遠行」到「猿聲天上哀」,回憶丈夫遠行後商婦對丈夫的綿綿思念與牽掛。感情正濃時聽說丈夫要遠行,這就夠商婦痛苦的了。想到丈夫遠行要經過奇險無比的瞿塘峽灩澦堆,令她如抵險境,越發如坐針氈,愁思更盛。由此可以看出女主人公與其丈夫同甘苦、共命運的忠貞愛情。 
  第三部分從「門前舊行跡」到「坐愁紅顏老」,從回憶回到眼前的現實,寫丈夫遠行後商婦寂寥無依的惆悵心境和深切的思念。「門前舊行跡,一一生綠苔」,意思是,在門前所留下的送別丈夫時的腳印,都已經長出了青苔,足見夫妻分別的時間之久。「苔深不能掃」一句很傳神,將女主人公在丈夫離家後百無聊賴的心情刻劃得維妙維肖。而商婦感到秋風落葉來得早是心裡作用的結果。從側面渲染其愁思之深。 
  看到八月蝴蝶雙雙起舞,商婦更覺自己的孤獨。「坐愁紅顏老」是她面對時光流逝、青春虛度的顧影自憐的感歎。 
  第四部分從「早晚下三巴」到結尾,寫商婦渴望夫妻早日相會的心情。「早晚下三巴,預將書報家」,「早晚」是何時、何日的意思。這兩句渲染商婦想見丈夫和得到他的消息的急切心情。只要一有丈夫回家的消息,商婦就會遠道相迎,「直至長風沙」。如此就把女主人公久蘊心底的奔放熱情淋漓盡致地刻劃出來了,一個深情繾綣的少婦形象也躍然紙上。 
  李白的《長干行》,通過一系列富有生活情趣的和極能概括主人公性格的典型細節和心理側面,成功地展現了一個丈夫遠行的商婦豐富的內心世界。「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八月蝶蝴黃,雙飛西園草」分別表現了女主公孩提時期與丈夫天真無邪的玩耍細節;少女初嫁時的嬌羞場面;愛情發展時內心的細節刻劃;以及丈夫遠行後她孤寂失落的心情,既敘事,又代主人公抒情,同時更塑造出一個性格鮮明的人物形象。這些典型細節和生活側面,確能以小見大,表現出思味不盡的內容,襯托出人物的性格,使人物栩栩如生。 
  在藝術上《長干行》明顯地受到樂府民歌的影響,詩中以年齡和時間順序記敘商婦的愛情生活發展,顯然受到《孔雀東南飛》中「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十七為君婦..」和《陌上桑》中「十五府小史,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等漢樂府民歌詩句的影響。同時,又有其富有創造性的獨特之處。《長干行》一方面吸收了漢樂府以時間順序敘事的手法,做到脈絡清晰;另一方面又兼采「吳聲」、「西曲」等六朝樂府民歌婉約纏綿,風格清新、表現細膩的特點,對每一年齡段都進行具體細膩地抒寫,從十四至十六歲,每一年齡的生活都是一幅運筆工巧的圖畫。 
  從詩歌語言方面來看,《長干行》語言樸素清新,用韻多變,音節流轉和諧。全詩三十行,其中表現女主人公柔和、深沉感情時多用ai韻;表現內心微瀾的多用ei韻;在回憶愛情生活歷程時,根據感情的劇烈起伏,作者還採用原始交韻的形式,給人以感情迭宕起伏的感覺。最後四句用宏亮級a韻,更將女主人公內心熾如烈火的愛情展現於讀者面前。    
  酬中都小吏攜鬥酒雙魚於逆旅見贈 
  李白 
  魯酒若琥珀, 
  汶魚紫錦鱗。 
  山東豪吏有俊氣, 
  手攜此物贈遠人。 
  意氣相傾兩相顧, 
  鬥酒雙魚表情素。 
  雙鰓呀呷鰭鬣張, 
  跋刺銀盤欲飛去。 
  呼兒拂幾霜刃揮, 
  紅肥花落白雪霏。 
  為君下筋一餐飽, 
  醉著金鞍上馬歸。 
  李白詩鑒賞 
  天寶三年(公元744年),李白離開長安。從這一年起,到天寶十四年(公元755年)安史之亂爆發為止,前後十一年,是李白以東魯、梁園為中心的第二次遊歷時期。在這一時期中,他遊覽了現在的山東、山西、河南、河北、湖南、湖北、江蘇、浙江、安徽各省的許多名山大川。在東魯的漫遊生活中,他廣泛地接觸了下層知識分子和勞動人民,與他們結下了深厚友誼。 
  天寶五年,李白臥病任城很久,秋天,病稍好,又去遊覽魯郡,到達中都。中都一位久仰李白盛名的小官攜鬥酒雙魚到旅館拜訪李白。席中,李白詩興大發,作此詩以酬謝。 
  「魯酒若琥珀,汶魚紫錦鱗,」是盛讚中都小吏禮物的珍貴。以「鬥酒詩百篇」而著稱的「謫仙人」李白,對山東名酒素有特殊的感情,曾經為此寫下熱情洋溢的詩句:「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中都小吏帶來的美酒也是光「若琥珀」,這就使李白愈感謝小吏的情意。汶魚,是汶河流域所產的赤鱗魚,古時用作貢品獻給帝王。 
  中都小吏能以名貴的貢品金赤鱗贈送李白,可見其情深意長。李白在詩的頭兩句首先從光彩色澤上對魯酒,汶魚進行點染,說明禮物的名貴,為下文抒寫小吏對詩人的摯情做好鋪墊。 
  「 山東豪吏有俊氣,手攜此物贈遠人」直抒胸臆,熱情讚美中都小吏高尚的心靈,讚美小吏對李白這異鄉「遠人」的深情厚誼。第三句中詩人不用「小吏」而用「豪吏」,既是對小吏的尊重,又暗示出李白對中都小吏位雖卑,德卻高的讚賞,換句話說,「小吏」德本高位卻卑,說明封建社會的黑暗。 
  「意氣相傾兩相顧,鬥酒雙魚表情素。」在這兩句詩中,直接吟詠彼此之間的真摯的友誼。中都小吏和詩人的「兩相顧」,因為二人的意氣之「相傾」。而二人「意氣相傾」的力量支點又都在於有不肯摧眉折腰事權貴的崇高心靈。正由於有了這共通的價值觀,因此中都小吏對「賜金放還」的李白不但不鄙棄,相反,還「意氣相傾」地「攜鬥酒雙魚於逆旅」來拜訪。 
  也正由於有了相通的心靈,因此李白對小吏那不附炎趨勢的高尚品格才愈加欽佩,「鬥酒雙魚表情素」一句是對「意氣相傾兩相顧」的補充,「鬥酒雙魚」原本是中都小吏為「表情素」贈予詩人的禮物,但在「恨相逢之晚」的氛圍中,詩人卻將「鬥酒雙魚」「借花獻佛」般地反贈小吏,表達了詩人對小吏由衷敬慕的「情素」。 
  「雙鰓呀呷鰭鬣張,跋刺銀盤欲飛去」兩句。是寫赤鱗魚出水後的神態:赤鱗魚發著呀呷的聲音,鰭鬣都大張開來,在盤中激烈地翻滾著幾欲飛走。 
  「呼兒拂幾霜刃揮,紅肥花落白雪霏」兩句,重在描寫宰魚,做魚的過程,意思是招呼孩子擦淨桌案揮刀宰魚,雪白肥嫩的魚肉呈現在眼前。這裡「呼」、「拂」、「揮」三個動詞給人以歡快之感,使詩句的內在節奏感迅速加快;而「紅」、「花」、「白」三種鮮亮的色彩,也給人以賞心悅目的感覺。這些充滿動感和色彩感的字詞的巧妙間用,顯示出李白及其家人酬謝中都小吏時輕鬆快捷的心情。 
  結句「為君下莇一餐飽,醉著金鞍上馬歸」,意思是希望小吏開懷暢飲,之後再上馬酣然歸去。 
  這首詩歌雖然不像《贈汪倫》、《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等詩作一樣著名,但在李白描寫友情的詩歌中仍不失為一首佳作。它體現了詩人對下層百姓的深摯友情。 
  從藝術手法上看,這首詩採用從側面描寫的烘托手法來表現主題。中都小吏對李白的情誼是美好的,但卻是平凡而不易誇飾的,詩人李白在這裡著力渲染寄托著小吏深情的珍貴的禮物,通過對魯酒光澤悅人、汶魚惟妙惟肖的側面描寫,使人體味到鬥酒雙魚禮雖輕,但中都小吏和李白之間的情意非同異常。 
  李白自離長安後,飽覽世態之炎涼,倍嘗勢力小人的鄙視。困窘之時,素昧平生的中都小吏能毅然衝破世俗樊籬,「攜鬥酒雙魚於逆旅」拜訪李白,更顯其心靈之美。同時通過揭露小吏的位卑與心靈的高潔之間所存在的矛盾,控訴摧殘人才的封建社會。另外,「 意氣相傾兩相顧」 ,也顯示了一代大詩人與下層社會一小吏意氣相投的真摯友誼及心心相印的心靈之美。    
  夢遊天姥吟留別 
  李白 
  海客談瀛洲, 
  煙濤微茫信難求; 
  越人語天姥, 
  雲霓明滅或可睹。 
  天姥連天向天橫, 
  勢拔五嶽掩赤城, 
  天台四萬八千丈, 
  對此欲倒東南傾。 
  我欲因之夢吳越, 
  一夜飛度鏡湖月。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 
  謝公宿處今尚在, 
  淥水蕩漾清猿啼。 
  腳著謝公屐,身登青雲梯。 
  半壁見海日, 
  空中聞天雞。 
  千巖萬轉路不定, 
  迷花倚石忽已暝。 
  熊咆龍吟殷巖泉, 
  栗深林兮驚層巔。 
  雲青青兮欲雨, 
  水澹澹兮生煙。 
  列缺霹靂,丘巒崩摧。 
  洞天石扉,訇然中開。 
  青冥浩蕩不見底, 
  日月照耀金銀台。 
  霓為衣兮風為馬, 
  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 
  虎鼓瑟兮鸞回車, 
  仙之人兮列如麻。 
  忽魂悸以魄動, 
  恍驚起而長嗟。 
  惟覺時之枕席, 
  失向來之煙霞。 
  世間行樂亦如此, 
  古來萬事東流水。 
  別君去兮何時還, 
  且放白鹿青崖間, 
  須行即騎訪名山。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 
  使我不得開心顏! 
  李白詩鑒賞 
  天姥山,在浙江嵊縣新昌縣內,傳說登山的人曾經聽到仙人天姥的歌聲,因此得名。《夢遊天姥吟留別》,或稱《夢遊天姥山別東魯諸公》,亦稱《別東魯諸公》。天寶元年(742)秋天,李白被唐玄宗召入京都長安,待詔翰林,實際上除了應製作詩、「多陪侍從之遊」外,別無他事可作,更無以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負。對這種無聊的御用文人生活,李白日漸厭倦,同時,因為詩人蔑視權貴,不斷遭受排擠與誹謗。面對腐敗的朝廷,李白清醒地認識到自己不但報國無望,而且有禍患將至。在自知難為朝廷親近所容的情況下,詩人就於天寶三年三月上書奏請還鄉。玄宗以其「非廊廟器」,乃賜金放還。離開長安後,李白回到第二故鄉東魯,心中悲憤難平。次年(745) ,他決定南遊,臨行時,賦詩《夢遊天姥吟留別》留贈東魯友人。 
  這是一首紀夢詩,也是一首浪漫的遊仙詩。李白堪稱我國古代傑出的浪漫主義詩人。在這首詩中,以浪漫的筆調抒寫了夢中漫遊天姥山的迷人境界,景象瑰麗,亦真亦幻,光怪陸離,變化莫測,充滿了熱烈奔放的激情和富於幻想的氣魄,表現了詩人豐富的想像力,也表達了詩人憤世嫉俗、不滿黑暗現實、蔑視封建權貴的反抗精神,抒發了詩人渴望自由、追求個性解放的強烈心情。 
  全詩共分三個層次。 
  第一層次從「海客談瀛洲」到「對此欲倒東南傾」,寫傳說中天姥山峻峭雄奇的非凡氣勢和自己對它的嚮往之心。這是引起夢遊的動因。大意是說,海外來客談論瀛洲仙山的美妙景致,實在令人神往,只是難以追尋。而浙江人所談的天姥山那時明時暗、撲朔迷離的雲霞卻是可能看見的。天姥山高聳入雲,橫貫天際,氣勢簡直超出了五嶽而蓋壓赤城山。與天姥山毗鄰的天台山高達四萬八千丈,但與天姥山的雄奇壯觀相比,它也顯得矮小卑微,像要傾倒在天姥山的東南腳一樣。 
  「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二句,這是詩人慣用的一種反襯手法—— 瀛洲「信難求」,而天姥山卻如此奇偉壯觀、真實可睹,「雲霓明滅」中也頗有仙山風姿,因此漫遊天姥山,就更成為詩人夢寐以求的事了。實際上天姥山雖是越東的靈秀之地,其高大雄偉的程度卻遠遜於五嶽,就是和天台山相比,很難相提並論。然而在李白的筆下,它卻偉岸蓋於群峰,這是詩人的感情因素在起作用。詩人的真正意圖,並不在於再現一個真實的天姥山,而是發揮想像表現夢幻的美好和現實的差距。 
  第二層次從「我欲因之夢吳越」到「仙之人兮列如麻」,為夢遊天姥的全過程,是全詩情節內容的主體。可分三層。 
  第一層(「 我欲因之夢吳越」八句)寫進入夢境和夢遊的路線。經鏡湖,到剡溪,沿著謝靈運登山的足跡,登上「青雲梯」,湖月照影,「淥水蕩漾」則更顯出大自然的美好。 
  第二層(「半壁見海日」之句)寫山中所見所聞。 
  先寫天姥山的高且奇:在半山腰可以看到從大海中噴薄而出的一輪朝陽,耳畔又響起天雞那美妙動聽的啼鳴。接著寫山的深且遠:山路是千巖萬轉崎嶇險峻的,而爛漫的山花又如此迷人,使人留連忘返,倚石稍憩,不覺天色已晚。暮色之中,熊的咆哮,龍的鳴叫,像驚雷一樣在巖泉山谷間隆隆作響,使密林為之戰慄,峰巒為之驚悚。 
  第三層(「雲青青兮欲雨」十二句)進入遊仙境界。「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列缺霹靂,丘巒崩摧。」是寫詩人夢入仙境時的氣氛:雲霧迷濛,水煙繚繞,電閃雷鳴,山巒欲摧。「洞天石扉,訇然中開」洞天,是道家對神仙的居所的稱呼,此句意為神仙居所的石門轟然一聲裂開,「 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台。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意思是:青色的天空廣闊無邊,太陽和明月照耀著神仙居住的鑲金鏤銀的樓台,雲神穿著霓虹作的衣服乘著馬紛紛從天而降,此時,「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虎為雲神鼓瑟,鳳凰為雲神駕車,群仙密密麻麻地列隊迎候詩人的到來。仙境對詩人的如此器重,與現實中詩人的遭讒被遣形成何等鮮明的對照呵!仙界愈是重才思賢,就愈顯示出現實中權貴小人的嫉賢妒能,排斥異己,為詩歌結尾的激憤之情的抒發埋了伏筆。 
  第三層次從「忽魂悸以魄動」到結尾,寫夢醒後的感慨。遊仙美夢在高潮陡然幻滅,這與李白的被詔被遣的經歷正相似!君王對文人才士招之即來呼之即去,人們的榮辱都彷彿過眼雲煙,因此李白才從夢境的幻滅中引發出「古來萬事東流水」的「人生如夢」 
  的感慨,其中凝聚了詩人多少深沉的失意,寫到此處,詩人並不就此擱筆,繼而又掀起更加撼人心魄的感情波瀾,「且放白鹿青崖間」,表示他將放棄黑暗仕途,回到大自然中。向山光水色去尋找靈魂的慰藉。他逃離現實而縱情山水,正說明他在現實中找不到出路的內心苦悶。「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這句豪氣十足的名句,則是苦悶到極點後胸中憤懣岩漿的總噴發,它表明了李白對封建權貴永不妥協的反抗精神,也曲折地反映出他對當時上流社會中污穢、庸俗、醜惡現象的鄙視和厭棄。 
  《夢遊天姥吟留別》是李白的代表作之一。它最主要的藝術特色是熔優美離奇神話傳說、強烈的誇張與高度的想像等藝術手法於一爐,創造了離奇瑰美的藝境。詩歌一開始就以瀛洲仙山為楔子和陪襯,令人對天姥產生親近和嚮往之情。接著,詩人又以極度誇張的語言描寫了天姥的奇岸偉峻:「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嶽掩赤城。天台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 
  通過如此的誇張狀寫,從而就使天姥山變成了超現實的獨特的藝術形象,為其後的夢遊渲染了氣氛。第二段中的夢遊,由傳說和神話故事加上詩人驚人的想像力而成。特別是「天雞」啼鳴、「熊咆龍吟」、「洞天石扉」、「金銀台」、「雲之君」、「虎鼓瑟」、「鸞回車」、「白鹿」等神話傳說和驚人想像的結合,妙不可言。 
  誇張、想像和神話傳說水乳交融,使詩中詩人的自我形象更加倜儻瀟灑、傲岸不羈,增強了全詩的浪漫主義色彩。 
  這首詩句式參差錯落,語言抑揚頓挫,富於音樂節奏感。全詩句式從四言、五言、六言、七言、直至九言,風、騷、駢、賦、散各體俱備,運用自如,變化多姿,不拘一格。這首詩的用韻也頗講究,全詩所用十二韻,音韻平仄錯落有致,表現了詩人感情的起伏變化,更易使讀者與之產生共鳴。 
  這首詩寫夢遊奇境,不同於一般遊仙詩,它感慨深沉,抗議激烈,並非真正依托於虛幻之中,而是在神仙世界虛無飄渺的描述中,依然著眼於現實。神遊天上仙境,而心覺「世間行樂亦如此」。 
  仙境倏忽消失,夢境旋亦破滅,詩人終於在驚悸中返回現實。夢境破滅後,人,不是隨心所欲地輕飄飄地在夢幻中翱翔了,而是沉甸甸地躺在枕席之上。 
  「古來萬事東流水」,其中包含著詩人對人生的幾多失意和深沉的感慨。此時此刻詩人感到最能撫慰心靈的是「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徜徉山水的樂趣,才是最快意的,也就是在《春夜宴從弟桃花園序》中所說:「古人秉燭夜遊,良有以也。」本來詩意到此似乎已盡,可是最後卻憤憤然加添了兩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一吐長安三年的鬱悶之氣。天外飛來之筆,點亮了全詩的主題: 
  對於名山仙境的嚮往,是出之於對權貴的抗爭,它唱出封建社會中多少懷才不遇的人的心聲。在等級森嚴的封建社會中,多少人屈身權貴,多少人埋沒無聞! 
  唐朝比之其他朝代是比較開明的,較為重視人才,但也只是比較而言。人才在當時仍然擺脫不了「臣妾氣態間」的屈辱地位。「折腰」一詞出之於東晉的陶淵明,他由於不願忍辱而賦「歸去來」。李白雖然受帝王優寵,也不過是個詞臣,在宮廷中所受到的屈辱,大約可以從這兩句詩中得到一些消息。封建君主把自己稱「天子」,君臨天下,把自己升高到至高無上的地位,卻抹煞了一切人的尊嚴。李白在這裡所表示的決絕態度,是向封建統治者所投過去的一瞥蔑視。在封建社會,敢於這樣想、敢於這樣說的人並不多。李白說了,也做了,這是他異乎常人的偉大之處。    
  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 
  李白 
  楊花落盡子規啼, 
  聞道龍標過五溪。 
  我寄愁心與明月, 
  隨君直到夜郎西。 
  李白詩鑒賞 
  李白、王昌齡同為盛唐著名詩人,二人友誼深厚。 
  這首詩是李白聽說王昌齡被貶謫為龍標尉後所作,大約作於天寶八年(749)。 
  王昌齡的詩歌久負盛名,但仕途卻很坎坷,曾「屢見貶斥」。天寶七年,又因「不矜細行,謗議沸騰」,由江寧丞貶為龍標尉。為此,常建在《鄂渚招王昌齡張僨》一詩中曾發出憤怒的指斥:「謫居未為歎,讒枉何由分?」李白當時也以敢於蔑視權貴、放蕩不羈的高風亮節為天下稱慕。 
  首句「楊花落盡子規啼」,是寫李白「聞王昌齡左遷」時的暮春景象。「楊花落盡」寫出了春光消逝時的蕭條景況。杜鵑泣血悲鳴,進一步渲染環境氣氛的黯淡,淒楚。 
  次句「聞道龍標過五溪」,龍標,今湖南省黔陽縣。五溪指湖南西部的辰溪、酉溪、巫溪、武溪,沅溪。龍標縣當時是少數民族雜居之地,溪深澗險, 「非人跡所履」,其生活條件艱苦。王昌齡從江寧啟程,要沿長江逆水而上,過洞庭,入沅江,然後才能抵達偏遠荒涼的龍標。詩中對王昌齡「左遷」赴任路途險遠的描畫,內心淒楚更兼環境蕭涼,更顯出李白對詩友遠謫的關切與同情。 
  三、四句「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是寄情於景,對詩友進行由衷的勸勉和寬慰。意思是,我將自己對你的一片情思寄與明月,希望這千里共有的明月光帶著我的思念隨你直到你遠謫的偏遠之地,聊慰你孤寂的身影。在李白的筆下,明月是高雅、純潔的有情物。這首詩中將自己的「愁心」寄與明月,不僅表現出李白王昌齡的心靈都如明月般純潔、光明,而且也意喻了只要明月還在,他們二人的友誼就會像皓月一樣永遠長久。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何況王昌齡知己甚眾!在眾多的知己中,李白這種無私的聲援、堅定的信賴和誠篤的友誼,不僅給王昌齡以溫暖,而且也給了他與邪惡勢力鬥爭的勇氣。王昌齡後來在貶所曾寫了《送柴侍御》和《龍標野宴》兩首詩,都一洗「黯然銷魂」的低沉情調,表現了曠達的胸懷和樂觀的精神。前一首寫道「流水通波接武岡,送君不覺有離傷。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鄉?」後一首寫道「沅溪夏晚足涼風,春酒相攜就竹叢。莫道絃歌愁遠謫,青山明月不曾空。」這兩首詩中都因有「青山明月」和他相依為伴而情緒昂揚。大概王昌齡也從明月中看到了李白、常建諸詩友遙寄給他的友好聲援了吧?!另外,從王昌齡這兩首詩中也可以看出,李、王的交情之篤,互相瞭解之深,志趣愛好之接近,不然,詩中的「明月」怎能起到兩相慰勉的神奇作用呢? 
  這首詩歌感情深摯,意境高遠,胸襟開闊,給人以奮發昂揚的感覺。古時由於封建階級思想的影響和毒害,一些文人往往為仕途的坎坷而歎息,更有為「左遷」而「黯然神傷」者。但李白卻一反俗念,視仕進為其次,而將「人生貴相知」、珍視友誼放在首位。 
  表現出飄逸豪放的情懷。全詩的格調、境界也因詩人思想的高逸而變得高遠深沉。 
  這首詩歷來頗負盛譽。正如明代胡應麟在《詩藪》內編卷六中所高度評價的「有揮斥八極,凌屬九霄意」 。    
  獨坐敬亭山 
  李白 
  眾鳥高飛盡, 
  孤雲獨去閒。 
  相看兩不厭, 
  只有敬亭山。 
  李白詩鑒賞 
  敬亭山,又名昭亭山,在今安徽省宣城縣,風景幽美秀麗、山上有敬亭。 
  天寶十二年秋,李白南下宣城,常登敬亭山覽勝。 
  《獨坐敬亭山》通過對敬亭山的吟詠,抒發了詩人對黑暗現實的不滿之情,表現了詩人倔強、孤傲、清高的精神,暗示了自己因為強烈要求個性解放、反抗封建權貴而遭到的排擠和迫害的苦悶,只有在大自然中才能得到短暫的安慰和解脫。 
  宣城山水是一生為之低首的謝朓生活過的地方,而敬亭山又是謝朓做宣城太守時經常游賞吟詠的風景佳處,因此他來這裡,自然有一種「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緬懷前賢,追尋遺蹤,「千古一相接」的心理,正如他在《游敬亭贈崔侍御》中所說:「我家敬亭下,輒繼謝公作,相去數百年,風期宛如昨。」 
  可是,當時的李白,處境心境畢竟不同於任宣城太守的謝朓。自天寶三載(744)因遭讒毀賜金放還以來,已經十年了,生活是自由的,而心裡卻始終充滿著「我獨不得出」的憤慨和「世人自棄我」的孤獨。在此情況下,詩人獨坐敬亭,對著這座謝朓賞愛過的青山,思緒紛然而又心情悠然地吟出這首傳響千古的名篇。 
  「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閒」,意思是說:天色將晚,所有的鳥兒都從高空中消逝了,連僅有的一朵雲彩也不肯停留,悠閒地飄走,這裡表面為寫景,實則為我們勾畫了一幅封建社會世態炎涼的可悲現實。 
  許多正直而有才能的仁人志士都遭到邪惡勢力和世俗的打擊和孤立。李白的被遣還,就曾飽嘗到世俗小人的譏誚和白眼。在這首詩中,以「眾鳥」和「孤雲」所隱喻隨波逐流的世人俗流,與詩人的巋然「獨坐」 
  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盡」、「閒」二字因詩人的「獨坐」而產生,也好反襯出詩人的孤獨感。 
  「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二句,是指詩人只有和敬亭山相互間才能久看而不感到厭倦;就是說只有敬亭山才是自己惟一的知己。同時,以敬亭山的雄偉壯麗與眾鳥的喧囂渺小、孤雲的輕浮相比,更顯出詩人人格的高潔、偉岸,表現了詩人不屈不撓、決不與黑暗勢力同流合污的反抗精神。 
  這首詩在藝術上含蓄蘊藉,耐人尋味。它與《蜀道難》都表達了不肯向封建權貴「摧眉折腰」的富於反抗精神的思想主題,但是,《蜀道難》的結尾是金剛怒目式的空言,其反抗情緒如火山噴爆,給人以強烈的沖騰感;而《獨坐敬亭山》這首詩卻給人以嚴肅的冷峻感。在這首詩中,詩人沒有明說自己的倍受孤立,但眾鳥之「高飛」與孤雲的「獨去」,暗示了世俗對詩人的冷遇;詩人沒有立誓般明說自己決不與黑暗勢力同流合污,並與之抗爭到底,而是通過詩人與敬亭山心心相印、孤高傲兀的形象的描繪,就穩重地傳達出了詩人決不肯趨炎附勢的倔強精神。正因為詩人巧妙地運用含蓄的表現手法委婉地抒發自己的一腔憤懣,因而詩歌的境界就愈發深遠,令人回味無窮。 
  在《獨坐敬亭山》這首詩中,本來是抒情主體李白獨坐山巖凝視敬亭山之主峰,但是,詩人卻用擬想的方式將抒情客體敬亭山擬人化,並讓抒情客體化被動為主動,心心相印地與詩人神往。正是因為敬亭山的神奇人格化,所以「相看兩不厭」一句就愈耐咀嚼。    
  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 
  李白 
  棄我去者, 
  昨日之日不可留; 
  亂我心者, 
  今日之日多煩憂。 
  長風萬里送秋雁, 
  對此可以酣高樓。 
  蓬萊文章建安骨, 
  中間小謝又清發。 
  俱懷逸興壯思飛, 
  欲上青天攬明月。 
  抽刀斷水水更流, 
  舉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稱意, 
  明朝散發弄扁舟。 
  李白詩鑒賞 
  《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又作《陪侍御叔華登樓歌》。 
  李云:又名華,是李白的族叔。是當時著名的散文家,曾任秘書省校書郎,天寶十一年任監察御史。 
  著有《含元殿賦》,此外還寫有《魯山令元德秀墓碑》碑文,顏真卿書,李陽冰篆額,時稱「四絕碑」。獨孤及《檢校尚書吏部員外郎趙郡李公中集序》中記載: 
  「(天寶)十一年拜監察御史。會權臣竊柄,貪猾當路,公入司方書,出按二千石,持斧所向,列郡為肅。」 
  可見李雲為官的剛直、清正和不畏權貴。這首詩是在李雲行至宣城與李白相遇並同登謝朓樓時,李白為之餞行而作。全詩辭語慷慨豪放,抒發了詩人懷才不遇的激烈憤懣,表達了對黑暗社會的強烈不滿和對光明世界的執著追求。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意思是說,背棄我而離開的,是昨天的歲月,它已經不可挽回地消逝在歷史的長河之中了;擾亂我心緒的,是現在的時光,它引起我的煩惱和憂愁。「棄」字,刻劃出了過去歲月對詩人的冷酷無情;「留」字,又顯示出詩人對往昔時光流連不捨的矛盾心情。李白曾經身懷報國宏圖大志。但是,現實無情地粉碎了他的幻想。唐玄宗將他召入長安並非是讓他施展其政治抱負,而只不過是將他看作御用文人而已。 
  同時,李白不肯摧眉折腰的剛正性格,也難為那些權貴們所容。因此,不久就遭受讒言誹謗,被迫離開京都。在遭受了第一次重大挫折後,李白心情非常苦悶。「浪跡天下,以詩酒自適」。瞭解了這些,我們不難想像到這「昨日之日」和「今日之日」的涵概了詩人今昔多少辛酸及悲憤! 
  三四兩句突作轉折:面對著寥廓明淨的秋空,遙望萬里長風吹送鴻雁的壯美景色,不由得激起酣飲高樓的豪情逸興。這兩句在讀者面前展現出一幅壯闊明朗的萬里秋空畫圖,也展示出詩人豪邁闊大的胸襟。 
  從極端苦悶忽然轉到朗爽壯闊的境界,彷彿變化無端,不可思議。但這正是李白之所以為李白。正因為他素懷遠大的理想抱負,又長期為黑暗污濁的環境所壓抑,所以時刻都嚮往著廣大的可以自由馳騁的空間。目接「長風萬里送秋雁」之境,不覺精神為之一爽,煩憂為之一掃,感到一種心、境契合的舒暢,「酣飲高樓」的豪情逸興也就油然而生了。 
  一個「酣」字摒棄了哀怨的消極情緒,憑添了幾分豁達與豪放。 
  五、六句「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是借建安至唐期間的文學概況,總結李雲和詩人自己的創作風格,這兩句詩的大意是:你的詩文頗具建安風骨,我的詩象謝朓一樣清麗秀奇。「蓬萊」是海中仙山,傳說仙府難得的幽經秘錄都藏於此。東漢中央校書處東觀藏書極多,當時的學者稱東觀為道家的蓬萊山。這裡的「蓬萊文章」四字,既點明李雲校書郎的身份,又暗示其文章頗有仙氣。「建安骨」即建安風骨,指東漢建安年間曹操父子和建安七子等人詩文所共同形成的剛健清新的藝術風格。「中間小謝又清發」一句之「中間」,是指從建安到唐之間的時間。 
  「小謝」是指謝朓樓的建造者謝朓。《南齊書·謝朓傳》中記載:「朓字玄暉,少好學,有美名,文章清麗。」「清發」是指謝朓的詩風清麗雋逸。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二句,是從共同的志趣、理想和抱負寫二人的友誼之深。意思是說:我們倆都懷有超逸的興致和抱負,幾乎想要飛上青天去摘取明月照亮黑暗的現實。這裡,一個「俱」字,聯貫主客,表示了二人理想的相近和豪邁氣魄的相同;一個「攬」字,極度誇張而又輕巧自如,它說明詩人只有在明淨如洗的「青天」中才能獲得理想的自由,也為下句跌落現實之後的「不稱意」作了鋪墊。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二句,寫面對黑暗現實所激起的憤懣和似水難斷的哀怨。「抽刀斷水」是比喻根本不可能實現的事。「水更流」則是抽刀斷水非但不能阻止流水,而且水流受阻後會更加急迫的意思。暗示明知不能為而為之,只能更痛苦。 
  這一句是為「舉杯消愁愁更愁」句取喻,以作抒情詠志的鋪墊。「舉杯消愁愁更愁」一句是正面坦露情懷。 
  這裡,「舉杯」的目的,本為「消愁」,但是酒落愁腸,不但不能「消愁」,相反卻激起更多的愁緒,使「愁更愁」。這兩句中的比喻不僅奇妙生動,而且極富於哲理,表明詩人的狂放不羈雖然不受封建禮教的約束,卻還是受到清醒理智的嚴格制約的詩人實際上還是不能擺脫現實的紛擾。 
  詩的最後兩句「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既有對過去總結,又有為自己設計未來的意思。 
  詩人回首「昨日」,痛感人生的「不稱意」;放眼「今日」,煩憂不堪,不平滿目;於是,他決心與世決絕,從此浪跡江湖。表現了詩人難能可貴的叛逆與反抗的精神。儘管李白的「明朝散發弄扁舟」裡也含有某種消極避世的思想成份,但其中所繪寫的放浪不羈之態和與世決絕之語,實為詩人的憤極之語,並非賭咒發誓之言。李白晚年流放歸來仍壯心不已地欲請纓殺敵,可見其積極入世的人生態度和高昂的愛國熱情。我們所聽到的並非頹唐絕望的哀吟,而是一個積極進取的心靈對黑暗社會所發出的強烈抗議和憤怒控訴。 
  這首詩的開頭兩句「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直截了當地抒發了一腔憤懣之情。為加強起句的語勢,第一句十一字中詩人連用九個仄聲字,第二句又用三個平聲字來救轉,恰到好處地揭示了詩人滿腔怒火的內心世界。這樣的開頭,給人的大氣的豪放感,開門見山的吐露胸懷,使讀者迅速瞭解詩人的內心從而產生共鳴。 
  而詩的結尾,「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亦顯得灑脫豁達,它不僅把詩人懷才不遇的內心激憤鮮明地表達出來了,而且還能發人深省,去思考詩人的言外之意。 
  此外,詩中歷史史實的活用,讓人們很容易從謝朓樓聯想到漢魏六朝著名詩人的業績,追昔撫今,尤顯今日「天生我才」之不逢時。「欲上青天攬明月」 
  的大膽想像和誇張,也愈見詩人抱負的高逸、不凡;「抽刀斷水」的奇妙比喻,顯出詩人悲愁的似水難斷,煩憂的深重無邊。「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中「水」、「愁」等字的重疊復用,美如珍珠,耀人眼目,形象地加強了詩歌格調的憤懣蒼涼感和流轉哀深、抑揚頓挫的音韻美。正是通過這絢麗多姿的眾多表現手法的變幻運用,才使得這首詩的感情跌宕起伏,境界極富立體感,增強了藝術的感染力量。這首詩歌幾乎每一句都是流傳千古,婦孺皆知的名句,被人們在日常生活和詩文創作中多次使用,可謂字字珠璣。    
  秋浦歌(其十四) 
  李白 
  爐火照天地, 
  紅星亂紫煙。 
  郝郎明月夜, 
  歌曲動寒川。 
  李白詩鑒賞 
  秋浦,湖名,在今安徽省貴池縣。《秋浦歌》共十七首,是李白被唐玄宗「賜金還山」後在天寶十三年(754)漫遊秋浦時所作的組詩。詩人在這組詩中表達了對長安和家鄉的思念,抒發了自己懷才不遇的感慨和對黑暗社會現實的憤懣之情,同時,也描繪了秋浦的風土人情及當地勞動人民生活和勞動的圖畫。這裡所選的詩為第十四首。詩中,詩人以極大的熱情謳歌和讚美了在漫遊過程中接觸到的冶煉工人和他們的勞動,格調高昂、明快。 
  「爐火照天地,紅星亂紫煙」,這兩句詩首先從視覺的角度來展現冶煉場夜間勞動的場景,從側面讚美了冶煉工人的創造性勞動。首句「爐火照天地」,氣勢恢宏,以誇張的筆調給讀者眼前一亮,天地光輝的感覺。而次句「紅星亂紫煙」,則是描寫冶煉爐外火星四射,濃煙滾滾的景象,富於動態的美感。一個「亂」字,用得出神入化,將爐火飛濺的場面和冶煉工人夜間作業的緊張狀態都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來了。 
  而這火光熊熊、火星飛舞、濃煙滾滾的壯觀景象,正是冶煉工人揮汗如雨、艱苦勞動所創造的,於是從詩人飽含激情的描繪中,我們自然而然地也就會想到這壯觀場面的製造者冶煉工人。這樣就為冶煉工人的正式出場拉開了帷幕,醞釀了環境氣氛,因此全詩後兩句的描寫就顯得更加自然流暢、親切感人。 
  詩的三、四句「郝朗明月夜,歌曲動寒川」,大意是:被爐火映紅了臉膛的冶煉工人們,在明月朗朗的夜晚,一邊勞動,一邊充滿豪情地歌唱,歌聲響徹了寒夜中的秋浦水。這兩句詩是對富於力量和勞動熱情的冶煉工人進行直接讚美。這裡,詩人首先抓住「赧」的外貌特徵進行描繪,從而將一批面映爐火紅光、熱情工作的勞動者的群像栩栩如生地給描繪出來了。同時,詩人富有感情地稱這些勞動者為「赧郎」,使人倍感親切。應該說,第三句主要是描寫了勞動者的外貌及工作狀態,而第四句才是對冶煉工人們精神面貌和內心世界的深入挖掘。「歌曲」抒發了冶煉工人的勞動熱情,使人聽了振奮不已,以致震動了「寒川」。 
  這樣,就恰切地表現了冶煉工人那種眾志成城、改造自然的偉大、粗獷、強悍的精神風貌。 
  這首詩是詩人李白接觸下層社會、瞭解和同情勞動人民後所創作的一首古代工業勞動的讚歌。在我國古代卷帙浩繁的詩歌中,如此熱情地對冶礦工人的勞動進行讚美,並不多見。唯其如此,才更顯示出它的難能可貴之處。正如郭沫若同志在《李白與杜甫》一文中所說:「歌頌冶礦工人的詩不僅在李白詩歌中是惟一的一首,在中國古代詩歌中恐怕也是惟一的一首吧?」    
  贈汪倫 
  李白 
  李白乘舟將欲行, 
  忽聞岸上踏歌聲。 
  桃花潭水深千尺, 
  不及汪倫送我情。 
  李白詩鑒賞 
  汪倫,安徽省涇縣賈村人,性格豪放,善飲酒。 
  天寶十三年(754),李白漫遊皖南涇縣桃花潭,受到汪倫的熱情款待,兩人結下深厚的友誼。為答謝汪倫的盛情,臨別之際,李白作了這首詩以贈汪倫。 
  「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李白乘坐著小船正要離開,忽然聽到岸邊傳來一陣陣踏歌聲,(踏歌,是民間的一種歌唱方式,歌者手拉手,兩腳踏地作為節拍邊走邊唱。),原來是汪倫和村民們手拉著手,邊走邊唱地來為李白送行。這種樸實、歡快的送別場面是其他送別詩中所看不到的。從這熱情洋溢的氣氛中,我們不僅可以深切地感受到詩人與汪倫相互間的親密關係,而且也能體會到他們相互之間的深刻瞭解。李白性格飄逸豪放,汪倫及村民們的踏歌相送也堪稱浪漫獷達,這樣的送別方式一反一般送別哀愁、憂鬱、依依不捨的纏綿場面,正合詩人性格,因而也就足見汪倫對詩人的知心之深。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詩的後半是抒情。第三句遙接起句,進一步說明放船地點在桃花潭。「深千尺」既描繪了潭的特點,又為結句預伏一筆。 
  桃花潭水是那樣的深湛,更觸動了離人的情懷,難忘汪倫的深情厚意,水深情深自然地聯繫起來。結句迸出「不及汪倫送我情」,以比物手法形象性地表達了真摯純潔的深情。潭水已「深千尺」,那麼汪倫送李白的情誼更有多少深呢?耐人尋味。清沈德潛很欣賞這一句,他說:「若說汪倫之情比於潭水千尺,便是凡語。妙境只在一轉換間。」(《唐詩別裁》)顯然,妙就妙在「不及」二字,好就好在不用比喻而採用比物手法,變無形的情誼為生動的形象,空靈而有餘味,自然而又情真。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這種誇張的就近取喻,表面看來似乎是信手拈來的,用「桃花潭水深千尺」作比,就把抽像的感情具體化了,令人感到形象可感,增加了詩的親切感。另外,李白還很善於把握受贈者的審美心理和藝術趣味。汪倫是一個普通的村民,贈給他的詩,李白就採用了通俗易懂、清新活潑而富於民歌色彩的語言。宋代楊齊賢在《李太白文集》注中介紹說:到宋時,汪倫的子孫還珍重地保存著這首贈詩。由此可知此詩價值之一斑了。    
  早發白帝城 
  李白 
  朝辭白帝彩雲間, 
  千里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 
  輕舟已過萬重山。 
  李白詩鑒賞 
  《早發白帝城》,又作《白帝下江陵》「安史之亂」爆發後,中年李白懷著強烈的愛國主義和政治熱情,參加了永王李璘的幕府,希望能夠揮戈「掃胡塵」,一清中原,以功報國。然而,不久,永王兵敗,李白也因此被定了「附逆」罪名,開始關押於潯陽獄,後又被判流放夜郎。乾元二年(759)三月,李白行至巫山附近白帝城,恰逢唐王朝頒布「天下現禁囚徒,死罪從流,流罪以下一切放免」的赦令,遇赦。一生渴望自由、追求解放的詩人,突然間恢復了人身自由,感到狂喜無比,當即從白帝城乘船東下,急返江陵。 
  這首詩就是詩人在東下江陵途中所作,表現了詩人重獲自由時歡暢輕快的心情。 
  白帝城遺址在今四川奉節縣東白帝山上,東漢末年公孫述佔據此地,稱看見殿前井內有白龍躍出,就自封為白帝,稱山為白帝山。城為白帝城。白帝城居高憑險,高聳入雲,雲竄繚繞,而城下臨長江,跟三峽入口處甚近,形勢蔚為壯觀。首句「朝辭白帝彩雲間」,是寫詩人離開白帝城。《水經注·江水》篇曾寫道:「自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重巖疊嶂,隱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有時朝發白帝,暮到江陵,其間千二百里,雖乘奔御風,不以疾也。..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淒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故漁者歌曰: 
  『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詩人在此改「發」為「辭」,顯得感情充盈,神采飛揚,親切輕快。「彩雲間」三字,既說明白帝城地勢的高峻,又表現出了其間景色的絢麗多彩,同時,也顯出詩人「辭」別的不是荊棘坎途,而是曠逸仙境,更增添了詩歌情調的歡悅感。 
  次句「千里江陵一日還」,是寫詩人東歸江陵的情況。「千里」二字,寫出了行程路途之遙;「江陵」與白帝城相距約一千二百里;「一日還」三字,說明了還歸的時間之短暫。這裡,「千里」與「一日」的鮮明時空對照,形象地表現了飛舟疾下的迅速,顯得凝煉乾淨,簡捷有力,大有「歸心似箭」之意。 
  第三句「兩岸猿聲啼不住」,是從聽覺感受方面補敘歸途之上的所聞。長江三峽多高猿,猿聲淒楚悲切,牽人愁腸。李白在逆水而上的流放途中,滿懷冤枉,心情悲憤曾寫下:「月色何悠悠,清猿響啾啾。 
  辭山不忍聽,揮策還孤舟。」(《自巴東舟行經瞿唐峽登巫山最高峰晚還題壁》)以表達悲愁憤懣之情。而《早發白帝城》中詩人的心境判若兩人,連猿聲啼叫,也一反其哀切的象徵意義,變得婉轉多情,彷彿是為詩人夾道送行,並不給人以淒楚之感。這裡的「猿聲啼不住」,其實也是詩人心情歡愉的表現從中我們更能體會到詩人激動興奮的心情和「一切景語皆情語」的真正含意。因此清人桂馥在《札樸》中曾盛讚此詩「妙在第三句,能使通首精神飛越」。 
  第四句「輕舟已過萬重山」,是從瞬時的視覺感受補寫歸途之上的所見。這裡承接上句,只寫「萬重山」這一宏觀客體,既能使人體會到江舟順流疾行之迅捷,又能使人感受到詩人胸懷寬廣明亮。從這輕舟如飛的描寫中,我們看到了詩人歡快輕鬆的心境和重又燃起的豪情壯志。 
  寓情於景,借景抒情,是這首詩的突出藝術特色。 
  全詩雖然無一字使用歡樂的字眼,但卻字字深寓歡愉之情。這首詩中的朝辭彩雲、暮至江陵、猿聲啼送、舟飛萬山,實際上都是客觀形象與詩人深厚濃烈的感情相結合所創造出來的藝術形象,景因情麗情因景生。 
  因此,《早發白帝城》這首詩從寫景則鮮艷奪目,抒情則淋漓盡致,深得情景交融之妙。 
  此外,這首詩還善於以補敘手法達成曲折跌宕之美。詩的開頭兩句寫船行如飛,從白帝城到達江陵,朝發暮至,只需一日。接著又調轉筆鋒,補敘路途之所聞所見。長江三峽兩岸,清猿啼叫,本來是此起彼伏的,因為船行迅疾,才感覺啼聲不絕。這一句其實也旨在寫船行神速,但詩人並不正面落筆,而是採用曲筆借「猿聲啼不住」來側面描繪,既避平鋪直敘,又顯出三峽風光的獨特和奇異,同時,也造成了詩歌的曲折跌宕之美。由於三峽水急灘險,無論上下水,「一葉扁舟」是很難「容與中流」的;相反,由於上水船必須由纖工用力牽挽,我們心目中倒更容易聯想到船的份量沉重。可是詩人偏偏下了一個「輕」字。 
  為了形容船快,除了用猿聲山影來烘托,還必須給船的本身加上一筆,直說船快,那自然是平淺;於是詩人選擇了這個「輕」字。夫船行水上而幾乎輕如無物,則其快也可想而知。從立意看,這個「輕」字使全詩空靈飛動;而從遣辭看;它又顯得那麼熨帖工穩。此詩頻用數詞也是虛實相生的。「千里」、「一日」和「萬重山」,當然都不免是誇張說法(直到今天坐輪船出峽,也沒有「一日千里」的速度);惟獨「兩岸」的「兩」,卻是實寫。而全詩之妙,恰在這個「兩」字上。正因為兩岸都有山,都有猿啼,所以才能「左右逢源」;也正因為「左右逢源」,才見出船上人目不暇給、耳不暇接的神情來,這才能從緊張中見出愉快! 
  這首詩歷來也被人們視為唐詩七絕的壓卷之作,可謂當之無愧。    
  望天門山 
  李白 
  天門中斷楚江開, 
  碧水東流至此回。 
  兩岸青山相對出, 
  孤帆一片日邊來。 
  李白詩鑒賞 
  《望天門山》是一首山水詩。天門山在今安徽省當塗縣,包括東梁山與西梁山二山,兩山夾江兀立,崖峭如削,對峙如門,合稱天門山。在這首詩中,詩人為我們成功地再現了長江中下游天門山磅礡奇詭鬼斧神工的自然美,表現了詩人豪放、傲岸的非凡個性,流露了其一腔愛國熱情。 
  首句「天門中斷楚江開」,以天門山與長江的關係,反襯天門山氣勢的雄峻險要。因為天門天險的獨特風姿是「夾據洪流」、扼江而立,因此詩人採用側面烘托的藝術手法,渲染長江洪流的湍急與威力,進而反襯出天門山的壯麗奇觀。在李白看來,「天門中斷」是大自然的造化使然,是滔滔的長江之水猛烈衝擊所致。 
  次句「碧水東流至此回」,是指長江在天門山附近流向由東向轉北,也暗示了天門山雄視一切、鎮懾洪流的威力。「碧水」寫出了長江流水之澄清,「東流」是寫長江總的流向,「回」字力度很強,極富動態美,既寫出了長江到天門山處江水曲折迴盪、漩渦叢生的奇險和壯美,又突現了天門山一段江水流向的陡然轉變。正是從一個「回」字中,我們才更加深刻地領會出天門山扼江回流的雄偉氣勢。 
  第三句「兩岸青山相對出」,是正面刻劃天門山的山勢。「兩岸」指出了天門山與長江的關係。「相對」二字,恰到好處地表現出天門山隔江兀立、崖峭如削、對峙如門、巧奪天工的雄姿,給人以只可仰觀的高峻感。一個「出」字,出神入化,化靜為動,令人感到鬱鬱蔥蔥的天門山生機盎然,更增添了畫面的動態美感。 
  末句「孤帆一片日邊來」,是詩人順著天門山遠眺一幅遠景。「孤帆一片」是想以背景的單純突現「孤帆」之高大。「日邊」寫出了長江遠景浩瀚迷茫,給人留下了廣闊的想像空間,而一個「來」字,又給遠景注入了活潑新鮮的色彩和血液,使畫面頓顯活躍,具有不斷變幻的美感。 
  《望天門山》所展現的藝術畫面,不僅以動顯靜具有動態美,而且用字也鮮亮明麗,熠熠生輝,從而給畫面造成一種活潑新鮮、明亮清晰的色彩美。在這首詩中,江水澄碧,山色青青,白帆悠悠,紅日噴薄..都給人以生機蓬勃的感覺。而這些色彩,與詩歌所表現的感情又都無比和諧,表現了這位才華橫溢、氣度超凡的愛國詩人意氣風發的豪放之情。    
  夜宿山寺 
  李白 
  危樓高百尺, 
  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聲語, 
  怕驚天上人。 
  李白詩鑒賞 
  《夜宿山寺》是李白的一首紀游寫景短詩。 
  首句「危樓高百尺」,正面描繪寺樓的峻峭挺拔、高聳入雲。發端一個「危」字,倍顯突兀醒目,與「高」字在同句中的巧妙組合,就確切、生動、形象地將山寺屹立山巔、雄視寰宇的非凡氣勢淋漓盡致地描摹出來了。 
  次句「手可摘星辰」,以極其誇張的技法來烘托山寺之高聳雲霄。字字將讀者的審美視線引向星漢燦爛的夜空,非但沒有「高處不勝寒」的感慨,反給人曠闊感,以星夜的美麗引起人們對高聳入雲的「危樓」的嚮往。 
  三、四句「不敢高聲語,怕驚天上人」。「不敢」寫出了作者夜臨「危樓」時的心理狀態,從詩人「不敢」與深「怕」的心理中,我們完全可以想像到「山寺」與「天上人」的相距之近,這樣,山寺之高也就不言自明瞭。這裡,詩人發揮大膽想像,渲染山寺之奇高,從而將一座幾乎不可想像的宏偉建築展現在我們面前。我國古代傑出的詩人有很多,李白之所以為詩仙,不僅僅在於其詩歌作品的高產高質,作詩的得心應手,信手拈來,而更大程度上是其驚人的想像力和大膽的誇張給我們留下的浪漫主義畫卷。    
  峨眉山月歌 
  李白 
  峨眉山月半輪秋, 
  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發清溪向三峽, 
  思君不見下渝州。 
  李白詩鑒賞 
  這首詩是年輕的李白初離蜀地時的作品,意境明朗,語言質樸,音韻流暢。 
  詩從「峨眉山月」寫起,說明了遠遊的時令是在秋季。「秋」字為入韻倒置句末。以「秋」字形容月色之美,信手拈來,正應了秋高氣爽,月色皎潔的自然規律,自然入妙。月只「半輪」,使人進入到青山吐月的優美意境。平羌江在峨眉山的東北,即今青衣江,源出於四川蘆山縣,流至樂山縣入岷江。次句「影」 
  指月影,「入」和「流」兩個動詞構成連動式謂語,意為月影映入江水,又隨江水流去。現實生活中,我們可以發現一般來說無論河水怎樣流動,「 水中月」也不會隨之流走,月隨水流只有一種情況,就是觀月老也順水而去。因此此句不僅寫出了月映清江的美景,同時暗示秋夜行船之事。意境可謂空靈入妙。 
  第三句中人出現了,他正連夜從清溪驛出發進入岷江,向三峽趕去。「仗劍去國,辭親遠遊」的青年,乍離鄉土,對故國故人不免戀戀不捨。江行見月,如見故人。然明月畢竟不是故人,於是只能「仰頭看明月,寄情千里光」了。末句「思君不見下渝州」依依惜別的無限情思,可謂語短情長。 
  峨眉山—— 平羌江—— 清溪—— 渝州—— 三峽,詩歌就這樣漸次為讀者展開了一幅千里蜀江旅行圖。 
  除「峨眉山月」而外,詩中沒有更具體的景物刻劃;除「思君」二字,也沒有更多的抒情。然而「峨眉山月」這一明晰的藝術形象貫串整個詩境,成為詩情的誘導物。由它引發的意蘊相當豐富;山月與人萬里相隨,夜夜可見,使「思君不見」的感慨更加深沉。明月可親而不可近,可望而不可及,如同思友之情。凡詠月處,都抒發江行思友之情,令人陶醉。 
  一般來說,短小的絕句在表現時空變化上頗受限制,因此一般寫法是不同時超越時空,而此詩所表現的時間與空間跨度達到了馳騁自由的境地。二十八字中地名就有五個佔了十二字,這在萬首唐人絕句中是絕無僅有的。它「四句入地名者五,古今目為絕唱,殊不厭重」(王麟洲語),其原因在於:詩境中處處滲透著詩人江行體驗和思友之情,處處貫串著山月這一具有象徵意義的藝術形象,這就將廣闊的空間和較長的時間統一起來。此外,地名的處理也富於變化。「峨眉山月」、「平羌江水」是以地名限制景物,是虛用;「發清溪」、「向三峽」、「下渝州」則是實用,而在句中位置亦不同。讀起來也就覺不著痕跡,妙入化工。    
  清溪行 
  李白 
  清溪清我心, 
  水色異諸水。 
  借問新安江, 
  見底何如此? 
  人行明鏡中, 
  鳥度屏風裡。 
  向晚猩猩啼, 
  空悲遠遊子。 
  李白詩鑒賞 
  這是一首情景交融的抒情詩,是天寶十二年(753) 
  秋後李白游池州(治所在今安徽貴池)時所作。池州是皖南風景勝地,景點大多集中在清溪和秋浦沿岸。 
  清溪源出石台縣,彷彿一條玉帶,蜿蜒曲折,流經貴池城,與秋浦河匯合,出池口匯入長江。李白游清溪作有許多有關清溪的詩篇。這首《清溪行》主要描寫清溪水色的清澈,寄寓詩人喜清厭濁的情懷。 
  「清溪清我心」,詩人一開始就描寫了自己的直接感受。李白一生遊覽過多少名山秀川,獨有清溪的水色給他以清心的感受,這就是清溪水色的特異之處。 
  開篇就賦予客觀景物主觀化特性。 
  接著,詩人又以襯托手法突出地刻劃清溪水色的清澈。新安江源出徽州,流入浙江,素來以水清著稱。 
  南朝梁沈約就曾寫過一首題為《新安江水至清淺深見底貽京邑游好》的詩:「洞徹隨深淺,皎鏡無冬春。 
  千仞寫喬樹,百丈見游鱗。」新安江水的確是清澈的,然而,與清溪相比又將如何呢?「借問新安江,見底何如此?」新安江,能比得上清溪這樣清澈見底嗎? 
  這樣,就以新安江水色之清對比襯托出清溪的更清。 
  接著,又運用比喻的手法來正面描寫清溪的清澈。 
  詩人以「明鏡」比喻清溪,將兩岸的群山比作「屏風」 。 
  於是人在岸上行走,鳥在山中飛行,倒影在清溪之中遊走,就如:「人行明鏡中,鳥度屏風裡。」這樣一幅美麗的倒影,使人如身入其境。無怪乎胡仔云:「《復齋漫錄》云:山谷言:『船如天上坐,人似鏡中行。』又云:『船如天上坐,魚似鏡中懸。』沈雲卿詩也。 
  ..予以雲卿之詩,原於王逸少《鏡湖》詩所謂『山陰路上行,如坐鏡中游』之句。然李太白《入青溪山》亦云:『人行明鏡中,鳥度屏風裡。』雖有所襲,然語益工也。」(《苕溪漁隱叢話》) 
  最後,詩人又回到自己的主觀感受,創造了一個悲切淒涼的清寂境界。詩人離開繁華而混雜的長安,來到這清澈見底的清溪畔,固然感到「清心」,但對於胸懷濟世之心和報國之志的詩人,不免有一種心靈上的孤寂。因此入晚時猩猩的一聲聲啼叫,在詩人聽來,彷彿是在為自己遠遊他鄉而悲切,流露出詩人內心一種落寞鬱悶的情緒。    
  臨路歌 
  李白 
  大鵬飛兮振八裔, 
  中天摧兮力不濟。 
  餘風激兮萬世, 
  游扶桑兮掛石袂。 
  後人得之傳此, 
  仲尼亡兮誰為出涕? 
  李白詩鑒賞 
  這首詩題中的「路」字,可能有誤。根據唐代李華在《故翰林學士李君墓銘序》中說:「年六十有二不偶,賦臨終歌而卒。」可見「臨路歌」的「路」字可能與「終」字因形近而致誤,「臨路歌」應是「臨終歌」。 
  「 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打開《李太白全集》,開卷第一篇就是《大鵬賦》。這篇賦的初稿,作於青年時代,李白在賦中以大鵬自比,抒發自己要使「斗轉而天動,山搖而海傾」的遠大志向。後來李白在長安,政治上雖遭到挫折,被唐玄宗「賜金還山」,屢有失望之情,但並沒有因此志氣消沉,大鵬的形象,始終激勵著他努力奮飛。他在《上李邕》詩中說:「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簸卻滄溟水。..」也是以大鵬自比的。大鵬在李白的心裡是一個帶著浪漫色彩的、非凡的英雄形象。李白常將它看作自己精神的化身。他有時甚至覺得自己彷彿真是正在奮飛的一隻大鵬。但現在,他覺得自己這樣一隻大鵬已經飛到不能再飛了,就要為大鵬唱一支悲壯的《臨終歌》。 
  歌的頭兩句是說:大鵬振翅高飛啊,撼動了四面八方;飛到半空啊,翅膀折斷,無力翱翔。兩句詩概括了李白的生平。「大鵬飛兮振八裔」,隱含有李白受詔入京之初試圖一層鴻圖。報效祖國之心。「中天摧兮」暗指他在長安受到挫折,等于飛到半空傷了翅膀。 
  結合詩人的切身經歷去理解,這兩句就顯得既有形象和氣魄,又不空泛。它給人的感覺,有點像項羽《垓下歌》開頭的「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那無限蒼涼而又感慨激昂的意味,著實震撼人心。 
  「餘風激兮萬世,游扶桑兮掛石袂。」「激」是激盪、激勵,意思是大鵬雖然中天摧折,但其遺風仍然可以激盪千秋萬世。這實際暗示理想雖然幻滅了,但他的品格和精神,仍舊會給後世的人們以巨大的影響。 
  扶桑,是神話傳說中的大樹,生在太陽升起的地方。 
  古代將太陽作為君主的象徵,這裡「游扶桑」暗喻到了皇帝身邊。「掛石袂」的「石」當是「左」字之誤。 
  嚴忌《哀時命》中有「左祛(袖)掛於扶桑」的話,李白此句在造語上可能受了嚴忌的啟發。然而,普通的人不可能游到扶桑,也不可能讓衣袖給樹高千丈的扶桑掛住。而大鵬又只應是左翅,而不是「左袂」。 
  掛住的究竟是誰呢?可見,大鵬與李白的形象有時原是不分的,或互換的、等同為一體的。正因為如此,才有這樣的奇句。 
  「後人得之傳此,仲尼亡兮誰為出涕?」前一句說後人聽到大鵬半空夭折的消息,依次相傳。後一句用孔子泣麟的典故。傳說麒麟是一種象徵祥瑞的異獸。 
  哀公十四年,魯國獵獲一隻麒麟,孔子認為麒麟出非其時而被獵獲,非常難受。但如今孔子已經死了,誰還會像他當年痛哭麒麟那樣為大鵬的夭折而流淚呢? 
  這兩句一方面相信後人對此將無限惋惜,一方面慨歎當今之世沒有知音,含意與杜甫總結李白一生時說的「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夢李白》)非常接近。 
  《臨終歌》可謂是李白的長歌當哭;也可以看作李白自撰的墓誌銘。李白一生,有遠大的理想,且非常執著於理想,為實現自己的理想追求了一生。這首《臨終歌》讓我們看到,他在對自己一生回顧與總結的時候,流露的是對人生無比眷念和未能才盡其用的深沉惋惜。    
  贈孟浩然 
  李白 
  吾愛孟夫子, 
  風流天下聞。 
  紅顏棄軒冕, 
  白首臥松雲。 
  醉月頻中聖, 
  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 
  徒此揖清芬。 
  李白詩鑒賞 
  本詩大致作於李白寓居湖北安陸時期(727—736),此期他常往來於襄漢一帶,與比他年長十二歲的孟浩然結下了深厚友誼。詩的風格自然飄逸,刻劃了孟浩然風流儒雅的形象,同時也表現了李白與他思想感情上的相通與相知。 
  李白的律詩,不為格律所拘束,而是追求古體的自然流走之勢,直抒胸臆,傳達出一股飄逸之氣。前人稱「太白於律,猶為古詩之遺,情深而詞顯,又出乎自然,要其旨趣所歸,開郁宣滯,特大風騷為近焉。」 
  (《李詩緯》)本詩就是如此。 
  首聯「吾愛孟夫子」即點題,開門見山,抒發了對孟浩然的敬仰傾慕之情。一個「愛」字是貫串全詩的感情線。「風流」指浩然瀟灑儒雅倜儻的風度人品和超然不群的文學才華。這一聯提綱挈領,統領全詩。 
  中間兩聯好似一幅高人隱逸圖,勾勒出一個隱臥林泉、風流自得的詩人形象。「紅顏」對「白首」,概括了從少壯到暮年的生涯。放棄功名利祿和豪華的車馬冠服,而選擇山間野外的松風白雲,取捨之間,突出了他的高風亮節。「白首」句著一「臥」字,活畫出人物風神散朗、寄情山水的高雅志趣。如果說頷聯是從縱的方面寫浩然的生平,那麼頸聯則是從橫的方面寫他的隱居生活。在皓月當空的清宵,他把酒臨風,往往至於沉醉,有時則流連忘返,於繁花叢中。頷聯採取由反而正的寫法,即由棄而取,頸聯則自正及反,由隱居寫到不事君。縱橫正反,筆姿靈活。 
  這兩聯是在形象描寫中蘊含敬愛之情,尾聯則又回到了直接抒情,感情進一步昇華。浩然不慕名利、自甘淡泊的品格已寫得淋漓盡致,在此基礎上將抒情加深加濃,推向高潮,就十分自然,如水到渠成。仰望高山的形象使敬慕之情具體化了,但這座山太巍峨了,因而有「安可仰」之歎,只能在此向他純潔芳馨的品格拜揖。 
  這首詩在語言上也有自然古樸的特色。首聯看似平常,但格調高雅,蕭散簡遠。它以一種舒展的唱歎語調來表達詩人的敬慕之情,尾聯也以同樣語調。中間兩聯不斤斤於對偶聲律,對偶自然流走,全無呆滯之病。如由「紅顏」寫至「白首」,像流水淌瀉般自然,其中運用「互體」,耐人尋味:「棄軒冕」、「臥松雲」是一件事情的兩個方面。這樣寫,在自然流走之間又增加了搖曳錯落之美。詩中用典自然,不著斧鑿痕跡。如「中聖」用曹魏時徐邈的故事,他喜歡喝酒,將清酒叫作聖人,濁酒叫作賢人,「中聖」就是喝醉酒之意,與「事君」構成巧妙的對偶。「高山」一句用了《詩經·小雅·車炙》中「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的典故,後來司馬遷又在《孔子世家》中用來讚美孔子。這裡既是用典,又是形象描寫不必知其出處,也能欣賞其形象與詩情之美。而整個詩的結構採用抒情—— 描寫—— 抒情的方式。開頭提出「吾愛」之意,自然地過渡到描寫,提出「可愛」之處,最後歸結到「敬愛」。依感情的自然流淌結撰成篇,因此象行雲流水般舒捲自如,表達詩人真摯自然的情感。    
  江夏贈韋南陵冰 
  李白 
  胡驕馬驚沙塵起, 
  胡雛飲馬天津水。 
  君為張掖近酒泉, 
  我竄三巴九千里。 
  天地再新法令寬, 
  夜郎遷客帶霜寒。 
  西憶故人不可見, 
  東風吹夢到長安。 
  寧期此地忽相遇, 
  驚喜茫如墮煙霧。 
  玉簫金管喧四筵, 
  苦心不得申長句。 
  昨日繡衣傾綠樽, 
  病如桃李竟何言。 
  昔騎天子大宛馬, 
  今乘款段諸侯門。 
  賴遇南平豁方寸, 
  復兼夫子持清論。 
  有似山開萬里雲, 
  四望青天解人悶。 
  人悶還心悶, 
  苦辛長苦辛。 
  愁來飲酒二千石, 
  寒灰重暖生陽春。 
  山公醉後能騎馬, 
  別是風流賢主人。 
  頭陀雲月多僧氣, 
  山水何曾稱人意。 
  不然鳴笳按鼓戲滄流, 
  呼取江南女兒歌棹謳。 
  我且為君捶碎黃鶴樓, 
  君亦為吾倒卻鸚鵡洲。 
  赤壁爭雄如夢裡, 
  且須歌舞寬離憂。 
  李白詩鑒賞 
  唐肅宗乾元二年(759),李白在流放夜郎途中遇大赦重獲自由,在江夏(治所在今湖北武漢市武昌)滯留的期間,遇見了長安友人、當時任南陵(今屬安徽)縣令的韋冰。剛遇大赦,又驟逢故人,使他異常驚喜,滿腔悲憤,不由訴向友人,成了這首沉痛激烈的政治抒情詩。 
  詩歌倒敘開篇。這是對以往的追憶。安史之亂,你遠赴張掖,我避地三巴,地北天南,無緣相見。而當叛亂初平,肅宗返京,我卻身陷囹圄,披霜帶露,長流夜郎,自思將淒涼了卻殘生。念及長安舊交,此時必當隨駕返朝,春風得意,而自己大約只能在夢中會見他們了。誰料想,我有幸遇赦,又遇見無望相會的長安故人。這實在讓人喜出望外,驚訝不已,茫然如墜雲霧。李白是遇赦的罪囚,韋冰顯系被貶的官員,在相逢的宴會上,人眾嘈雜,彼此的遭遇怎能一言以盡,從開頭到「苦心」句為一段,在概括追敘驟遇的驚喜之中,詩人寄托著自己和韋冰兩人的不幸遭遇;在抒寫迷惑不解的思緒之中,蘊含著對肅宗和朝廷的譏刺。這恍如夢中的驚喜描述,其實是大夢初醒的痛心自白。愛國的壯志,濟世的雄圖,竟成為天真的迷夢,真實的悲劇。 
  詩人由衷感激故人的寬慰。前日的宴會上,達官貴人為自己斟酒,禮遇殊重。但是,他們不過是愛慕我的才名,豈能真正理解我,而我「病如桃李」,更有什麼可講的呢?當然,「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世人終會理解我的,我的今昔榮辱,就得到你的瞭解。 
  前些時得到南平太守李之遙一番坦率的寬解,使人豁開胸襟;今日在這裡又聞你清正的言論,真彷彿深山撥開雲霧,使人頓見晴朗的天空,驅散了心頭的苦悶。 
  從「昨日」句到「四望」句這一段,詩人口氣雖然比較平緩,卻使人強烈感受到他內心無從排遣的深深鬱結,彷彿大雷雨來臨之前的沉悶。 
  最後一段,奔放恣肆,強烈的悲憤,傾瀉而出,彷彿心頭壓抑的山洪,爆發了出來。苦悶、辛勞接連不斷,永遠如此。唯有借酒澆愁,痛飲一番。漢代韓安國身陷囹圄,自信死灰可以復燃,晉朝山簡鎮守襄陽時,常喝得酩酊大醉,「復能乘駿馬,倒著白接」(《世說新語·任誕》),別有一番賢主人的風流倜儻。 
  還是去遨遊山水吧,但山山水水都像江夏附近著名古剎頭陀寺一樣,充滿那苦行的僧人氣,豈能稱人心意。 
  那麼,哪裡是出路?不如乘船飄遊,鳴笳按鼓,歌舞取樂;把所有嚮往、追求拋棄掉,不留痕跡;把那紛爭逞雄的政治現實看作一場夢幻,不放在心裡;就讓歌舞來寬解離愁吧!詩人排斥了自己以往自適的愛好,是極度苦悶的爆發,激烈悲憤的反抗。這最後十四句,語調愈轉越激烈。矛頭直指黑暗的政治,冷酷的現實。 
  「我且為君捶碎黃鶴樓,君亦為吾倒卻鸚鵡洲」,是本篇感情最激烈的詩句,也是歷來傳誦的名句。「黃鶴樓」因神仙騎鶴上天而聞名,「鸚鵡洲」因東漢末年作過《鸚鵡賦》的禰衡被黃祖殺於此洲而得名。一個令人嚮往神仙,一個觸發不遇的感慨,儘管是傳說和歷史,卻寄托了韋冰和李白的情懷遭際。遊仙不是志士的理想,而是無奇的選擇;不遇本非明時的現象,卻是自古而然的常情。李白以知己的情懷,對彼此的遭際表示極大的激憤,因而要「捶碎黃鶴樓」,「倒卻鸚鵡洲」,不再抱有幻想,不再自尋苦悶。然而黃鶴樓捶不碎,鸚鵡洲倒不了,詩人極大的憤怒中包含著無可奈何的哀歎。 
  這首詩抒寫的是真情實感,然而構思奇特浪漫。 
  詩人抓住在江夏意外遇見韋冰這一喜劇中隱含著悲劇意義,誇張地將它構思和表現為如夢覺醒。它從遇赦驟逢的驚喜如夢,寫到在冷酷境遇中覺醒,而以覺醒後的悲憤結束。從而使詩人及韋冰的遭遇具有典型意義,真實地反映出造成悲劇的時代原因。詩人是怨屈悲憤的,又是痛心絕望的,因此感情起伏轉換,使人清楚地看到他那至老未衰的「不干人、不屈己」的性格,「大濟蒼生」、「四海清一」的抱負。這是詩人暮年作品,較之前期作品,思想更成熟,藝術更老練,傲岸不羈,風流倜儻的風格依舊,個性突出,筆調豪放,富於強烈的感情色彩。    
  贈錢征君少陽 
  李白 
  白玉一杯酒, 
  綠楊三月時。 
  春風余幾日, 
  兩鬢各成絲。 
  秉燭唯須飲, 
  投竿也未遲。 
  如逢渭水獵, 
  猶可帝王師。 
  李白詩鑒賞 
  此詩是作者晚年的作品。征君,指曾被朝廷徵召而不肯受職的隱士。錢少陽當時年已八十餘,李白在另一首詩《贈潘侍御論錢少陽》中稱他是「眉如松雪齊四皓」,對他很欣賞。這首贈詩,讚頌錢少陽年老而仍懷出仕建功的抱負,同時也反映了詩人晚年壯心未酬的氣概。 
  「 白玉一杯酒,綠楊三月時。」詩一開始就寫「酒」, 然後再交待時間,起勢突兀。兩句詩,描寫主人公在風光明媚、景色秀麗的暮春季節獨自飲酒,設置了一個恬淡閑靜的隱居氛圍,緊扣住錢的征君身份。「三月」暮春,點出季節,為頷聯寫感慨作鋪墊。 
  「春風余幾日,兩鬢各成絲。」此聯上承第二句。 
  前句語意雙關,既說春光將盡,餘日無多;又暗示錢已風燭殘年,如此,後面的嗟老感慨就不使人感到突兀。第四句的「各成絲」,和杜甫《贈衛八處士》「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的「各已蒼」詞意相似,是說錢和自己的鬢髮都已斑白,一個「各」字,不動聲色地將兩者聯繫起來。自此往下,既是寫他人之志,又是述己之懷,渾然而不可分了。三、四二句抒發了由暮春和暮年觸發的無限感慨,而感慨之餘又如何呢? 
  於是引出下面兩句:「秉燭唯須飲,投竿也未遲。」第五句近承頷聯,遠接首句,詩意由古詩「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變化而來,帶有更多的無可奈何、不得已飲酒避世的感慨,這是欲揚先抑的寫法,為後面寫錢的抱負埋下伏筆。第六句和第五句相對,句意也相似,都是寫輕鬆自得的隱居生活,渲染及時尋求閒適之樂。更重要的是後句寫水邊釣魚,引出詩末有關呂尚的典故,為詩歌最後的高潮蓄勢。 
  尾聯「如逢渭水獵,猶可帝王師」。是說如果錢少陽也像呂尚一樣,在垂釣的水邊碰到求賢若渴的明君,也還能成為帝王之師,輔助國政,建立功勳。此處的「如」字和「猶」字很重要,說明收竿而起,從政立功還並非事實,而是一種願望,是虛寫,不是實指。唯其虛寫,才符合錢的征君身份,又表現出頌錢的題旨。而在這背後,則隱藏著詩人暮年的雄心壯志。 
  全詩娓娓道來,以暮春暮年蓄勢,至此題旨全現,收得雄奇跌宕,令人回味無窮。 
  這首五律,不拘格律,李白無窮不願讓自己豪放不羈的情思被板滯的格律所束縛。正如清代趙翼所說: 
  「蓋才氣豪邁,全以神運,自不屑束縛於格律對偶,與雕繪者爭長。然有對仗處仍自工麗,且工麗中別有一種英爽之氣,溢出行墨之外。」(《甌北詩話》)此詩自由抒寫性情,自然流暢,毫無滯澀之感;同時又含蓄蘊藉,意味深長,沒有平鋪直敘的弊病,可以說在平易質樸之中透出豪放雄奇的氣勢,兼有古詩和律詩兩方面的長處。    
  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 
  李白 
  我本楚狂人, 
  鳳歌笑孔丘。 
  手持綠玉杖, 
  朝別黃鶴樓。 
  五嶽尋仙不辭遠, 
  一生好入名山游。 
  廬山秀出南斗旁, 
  屏風九疊雲錦張, 
  影落明湖青黛光。 
  金闕前開二峰長, 
  銀河倒掛三石樑。 
  香爐瀑布遙相望, 
  回崖沓嶂凌蒼蒼。 
  翠影紅霞映朝日, 
  鳥飛不到吳天長。 
  登高壯觀天地間, 
  大江茫茫去不還。 
  黃雲萬里動風色, 
  白波九道流雪山。 
  好為廬山謠, 
  興因廬山發。 
  閒窺石鏡清我心, 
  謝公行處蒼苔沒。 
  早服還丹無世情, 
  琴心三疊道初成。 
  遙見仙人彩雲裡, 
  手把芙蓉朝玉京。 
  先期汗漫九垓上, 
  願接盧敖遊太清。 
  李白詩鑒賞 
  這首詩是李白流放夜郎途中遇赦後,於上元元年(760)從江夏(今湖北武昌)往潯陽(今江西九江)游廬山時所作。盧虛舟,字幼真,范陽(今北京大興縣)人,肅宗時任殿中侍御史,相傳「操持有清廉之譽」(見清王琦注引李華《三賢論》),曾與李白同游廬山。 
  「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首句即用典,開宗明義展現胸襟:我本來就和楚狂接輿一樣,高唱鳳歌嘲笑孔丘。孔子曾去楚國,遊說楚王。接輿在他車旁唱道:「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論語·微子》)嘲笑孔子迷於做官。李白自比楚狂,表明對政治前途的失望,暗示出要象楚狂那樣遊覽名山去過隱居生活。「鳳歌」一典,內容深刻,寄寓了詩人的自我遭遇與感情。接著詩人寫他離開武昌到廬山: 「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五嶽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游」。詩人以充滿神話傳說的色彩記錄他的行程: 
  拿著仙人所用的嵌有綠玉的手杖,於晨曦中離開黃鶴樓。到廬山來的原因是「好入名山游。」後兩句詩,既可說是李白一生遊蹤的形象寫照,同時也透露出詩人尋仙訪道的隱逸之心。 
  接著詩人以濃墨重彩,正面描寫廬山和長江的雄奇風光。先鳥瞰山景:「廬山秀出南斗旁,屏風九疊雲錦張,影落明湖青黛光。」古人認為天上星宿指配地上州域,廬山一帶正是南斗的分野。屏風九疊,指廬山五老峰東北的九疊雲屏。三句意思是廬山秀麗挺拔,高聳入雲;樹木蔥翠,山花爛漫,九疊雲屏象錦繡雲霞般展開;湖光山影,相互映照,烘托得分外明媚秀麗。以上是粗繪,勾畫出廬山的雄奇瑰麗;下面,則是細描:「金闕前開二峰長,銀河倒掛三石樑。香爐瀑布遙相望,回崖沓嶂凌蒼蒼。」金闕、三石樑、香爐、瀑布,都是廬山絕景。這四句是從仰視的角度來刻劃:金闕巖前矗立著兩座高峰,三石樑瀑布有如銀河倒掛,飛瀉而下,和香爐峰瀑布遙遙相對,那裡峻崖環繞,峰巒重疊,高聳入雲。接著,總攝全景: 
  「翠影紅霞映朝日,鳥飛不到吳天長。」旭日初升,滿天紅霞與蒼翠山色相輝映;山勢高峻,連鳥也飛不上來;站在峰頂東望吳天,廣曠無際。詩人用筆富於變化,迂迴別緻,層層寫來,將山的瑰奇和秀麗,再現得淋漓盡致,引人入勝。 
  接著,詩人登高遠眺,繪寫長江雄偉氣勢:「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黃雲萬里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九道,古時認為長江流至潯陽分為九條支流。雪山,形容白波洶湧,堆積如山。這幾句意思是登上廬山高峰,放眼縱觀,只見長江浩浩蕩蕩,直瀉東海,萬里黃雲飄浮,天色瞬息萬幻;浩瀚江水洶湧奔流,浪高如雪山。詩人豪情滿懷,筆墨酣暢,將長江景色描繪得境界高遠,氣象萬千。大自然之美激起了大詩人的無限詩情:「好為廬山謠,興因廬山發。閒窺石鏡清我心,謝公行處蒼苔沒。」石鏡,傳說在廬山東面有一圓石懸巖,明淨能照人形。謝公,南朝宋謝靈運,嘗入彭蠡湖口,登廬山,有「攀崖照石鏡」詩句(《謝康樂集·入彭蠡湖口》)。李白經過永王璘事件的打擊後,重登廬山,不禁感慨萬千。這四句意思是:愛作廬山歌謠,詩興因廬山而激發。從容自得地照照石鏡,心情為之清爽,謝靈運走過的地方,如今已長滿青苔。人生無常,青春難駐、榮辱多變。李白不禁產生尋仙訪道思想,希望擺脫現實,以忘卻內心的矛盾。 
  「早服還丹無世情,琴心三疊道初成。」還丹,道家認為服後能「白日昇天」的仙丹。琴心三疊,指道家修煉的功夫很深,達到心和神悅的境界。這兩句是寫詩人想像著自己能服仙丹,修煉升仙,擺脫世俗困擾,到那虛幻的神仙世界:「遙見仙人彩雲裡,手把芙蓉朝玉京。」玉京,道教謂元始天尊居處。詩人彷彿遠遠望見神仙在彩雲裡,手持蓮花飛向玉京。令詩人無限嚮往: 「先期汗漫九垓上,願接盧敖遊太清。」 《淮南子·道應訓》載,盧敖遊北海,遇見一怪仙,想與他做朋友而同游,怪仙笑道:「吾與汗漫期於九垓之外,吾不可以久駐。」「遂入雲中。」汗漫,意謂不可知,這裡比喻神。九垓,九天。太清,最高的天空。李白在這詩裡反用其意,自比怪仙,盧敖借指盧虛舟,邀盧共作神仙之遊。詩人浮想聯翩,彷彿隨仙人飄飄然凌空而去。全詩戛然而止,餘韻悠然。 
  這首詩思想內容比較複雜,既有對儒家的嘲弄,也有對道家的崇信;一面希望擺脫凡俗,追求神仙生活,一面又留戀現實,熱愛人間風物。詩的感情豪邁開朗,想像豐富,境界開闊,給人以雄奇的美感享受。 
  詩的韻律跌宕多變。開頭一段抒懷述志,用尤侯韻,自由舒展,音調平穩徐緩。第二段描寫廬山風景,轉唐陽韻,昂揚而圓潤。寫長江壯景則又改刪山韻,慷慨高亢。隨後,調子陡然降低,變為入聲月沒韻,表達歸隱求仙的閒情逸致,聲音柔弱急促,與前面的高昂調子恰好形成鮮明的對比,極富抑揚頓挫之美。最後一段表現美麗的神仙世界,轉換庚清韻,音調悠長,餘音裊裊,令人神往。因此前人對這首詩評價很高: 
  「 太白天仙之詞,語多率然而成者,故樂府歌詞鹹善。 
  ..今觀其..《廬山謠》等作,長篇短韻,驅駕氣勢,殆與南山秋氣並高可也。」(見《唐詩品彙》七言古詩敘目第三卷《正宗》)    
  金陵酒肆留別 
  李白 
  風吹柳花滿店香, 
  吳姬壓酒勸客嘗, 
  金陵子弟來相送, 
  欲行不行各盡觴。 
  請君試問東流水, 
  別意與之誰短長? 
  李白詩鑒賞 
  楊絮飄飛的時節,江南水鄉山村的一家小酒館裡,即將離開金陵的李白,滿懷別緒,獨坐小酌。店內滿是被春風捲起四處紛飛的楊花;酒館裡的江南女捧出新壓搾出來的美酒,勸他品嚐。這麼一幅令人陶醉的春光春色的畫面,詩人僅用「風吹柳花滿店香」七字,就將風光的駘蕩,柳絮的精神,以及酒客沉醉東風的場面,生動自然地浮現在紙面之上;而且又極灑脫超逸,信手拈來,自然流暢,純任直觀。 
  「風吹柳花滿店香」時,店中簡直就是柳花的世界。柳花本來沒有香氣,這裡何以用一個「香」字呢? 
  一來「心清聞妙香」,任何草木都有它微妙的香味;二來這個「香」字代表了春之氣息,同時又暗暗勾出下文的酒香。這個「香」字初看似覺突兀,細細品味卻又感到是那麼的妥貼。 
  首句是闃無一人的境界,第二句「吳姬壓酒勸客嘗」,當壚紅粉遇到了酒客,有了人場面就活了,等到「金陵子弟」一湧而至時,酒店中就更熱鬧了。離別之際,本來未必有心飲酒,而吳姬一勸,加之「金陵子弟」的前來,更覺情長,誰能捨此而去呢?如此熱辣辣的訣捨,總不能絕情而走吧?於是又轉為「欲行不行各盡觴」,欲行的詩人固陶然欲醉,而相送者也各盡觴,情意如此之長,於是落出了「請君試問東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的結句,以含蓄的筆法,意韻流長地結束了這一首抒情的短歌。 
  沈德潛說此詩「語不必深,寫情已足」(《唐詩別裁》)。詩人留別的不是一兩個知己,而是一群青年朋友,因此詩中將惜別之情寫得飽滿酣暢,悠揚跌宕,唱歎而不感傷,表現了詩人青壯年時代風華正茂、風流瀟灑的情懷。    
  灞陵行送別 
  李白 
  送君灞陵亭, 
  灞水流浩浩。 
  上有無花之古樹, 
  下有傷心之春草。 
  我向秦人問路岐, 
  雲是王粲南登之古道 
  古道連綿走西京, 
  紫闕落日浮雲生。 
  正當今夕斷腸處, 
  驪歌愁絕不忍聽。 
  李白詩鑒賞 
  灞陵位於長安東南三十里處,原有一條灞水,漢文帝葬於此,遂稱灞陵。唐代,人們出長安東門送親別友,常常在這裡分手。因此,灞上、灞陵、灞水等,在唐詩裡經常是與離別聯繫在一起的。這些詞本身就帶有離別的色彩。「送君灞陵亭,灞水流浩浩。」首句點出送別題旨「灞陵」、「灞水」重迭出現,烘托出濃郁的離別氣氛。寫灞水水勢「流浩浩」,固然是實寫,也象徵詩人那種惜別的感情。這是賦,而又略帶比興。 
  「上有無花之古樹,下有傷心之春草。」這兩句一筆宕開,大大拓開了詩的意境,不僅展現了灞陵道邊的古樹春草,而且在寫景中表現了朋友臨別時不忍分手,左右顧盼之狀。春草萋萋,自不必說會增加離別的惆悵意緒,令人傷心不已;而古樹枯而無花,對於春天似無反映,那種歷經滄桑、歸於默然的樣子,似比多情的芳草能引起更深沉的人生感慨。這樣,前面四句,由於點到灞陵、古樹,在傷離、送別的環境描寫中,已經透露著懷古的情緒了。因此五六句的出現就顯得自然。 
  「我向秦人問路岐,雲是王粲南登之古道。」王粲,建安時代著名詩人。漢獻帝初平三年,董卓的部將李傕、郭汜等在長安作亂,他避難荊州,作了著名的《七哀詩》,其中有「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長安」的詩句。這裡指朋友南行之途,乃是當年王粲避亂時走過的古道,既暗示了朋友此行的不如意,而且隱含了王粲《七哀詩》中「回首望長安」的詩意。 
  「古道連綿走西京,紫闕落日浮雲生。」這是回望所見。漫長的古道,世世代代運送過多少前往長安的人,彷彿古道本身就飛動著直奔西京。然而今日的西京,巍巍紫闕之上,日欲落而浮雲生,景象黯淡。 
  這當然也是寫實,灞上離長安三十里,回望長安,暮靄籠罩著宮闕的景象。但在古詩中,落日和浮雲聯繫在一起時,往往有指喻「讒邪害公正」的寓意。這裡就是用落日浮雲來象徵朝廷中邪佞蔽主,讒毀忠良,暗示朋友離京有著令人不愉快的政治原因。 
  「正當今夕斷腸處,驪歌愁絕不忍聽。」驪歌,指逸詩《驪駒》,是一首離別時唱的歌,因此驪歌也就泛指離歌。驪歌之所以愁絕,正因為今夕並非單純的離別,而是由此觸發的更深廣的愁思。 
  詩是送別詩,真正明點離別的只收尾兩句,但全詩緊緊圍繞著送別,詩人抒發的感情綿長而深厚。從這首詩的語言節奏和音調,能感受出詩人欲別而不忍別的綿綿情思和內心深處的感慨與惆悵。詩以兩個較短的五言句開頭,但「灞水流浩浩」的後面三字,彷彿臨別時感情如流水般地不可控制。隨著這種「流浩浩」的情感和語勢,以下都是七言長句。三句、四句和六句用了三個「之」字,一方面造成語氣的貫注,一方面又在句中將語勢稍稍收緩, 不顯得過分流走,又與詩人送之而又欲留之的那種感情相契合。詩的一二句之間,有「灞陵」和「灞水」相遞連;三四句「上有無花之古樹,下有傷心之春草」,由於排比和用字的重迭,既相遞連,又顯得迴盪。五六句和七八句的頂針句式更是造成斷而復續、迴環往復的語氣,從而體現了別離時內心深處的感情波瀾。圍繞離別,詩人筆下還展開了廣闊的空間和時間:古老的西京,綿綿的古道,紫闕落日的浮雲,懷憂去國、曾在灞陵道上留下足跡的前代詩人王粲..由於思緒綿綿,向著歷史和現實多方面擴展,更給人以世事浩茫的感受。 
  詩的風格是飄逸的,但飄逸並不等於飄渺空泛,也不等於清空。其思想內容和藝術形象卻又都是豐滿的。詩中展現的西京古道、暮靄紫闕、浩浩灞水,以及那無花古樹、傷心春草,構成了一幅令人心神激盪而幾乎目不暇接的景象。    
  送裴十八圖南歸嵩山二首 
  李白 
  其一 
  何處可為別, 
  長安青綺門。 
  胡姬招素手, 
  延客醉金樽。 
  臨當上馬時, 
  我獨與君言。 
  風吹芳蘭折, 
  日沒鳥雀喧。 
  舉手指飛鴻, 
  此情難具論。 
  同歸無早晚, 
  穎水有清源。 
  其二 
  君思穎水綠, 
  忽復歸嵩岑。 
  歸時莫洗耳, 
  為我洗其心。 
  洗心得真情, 
  洗耳徒買名。 
  謝公終一起, 
  相與濟蒼生。 
  李白詩鑒賞 
  天寶二年(743),李白在翰林。唐玄宗並不重用他,更加上楊貴妃、高力士、張□等屢進讒言,於是,他一展宏圖的抱負遭到打擊,打算離開長安。本詩正作於此時。 
  詩的開頭,點明送別的地點。「長安青綺門」,是東去的行人辭別京城的起點。再往前走,就是折柳分別的灞橋。酒店裡胡姬舉杯在手慇勤招呼,更覺得思緒萬千,別情無限。在朋友臨上馬之際,詩人含蓄地傾吐了他的肺腑之言:「風吹芳蘭折,日沒鳥雀喧」。 
  看起來是寫眼前之景,但實是暗喻心中難顯之情。芳蘭摧折,賢能之士偏偏遭打擊;鳥雀喧囂,奸佞之臣猖狂得志;風吹、日沒,則是政治黑暗,國勢漸衰的寫照。在知友臨別之際,道出這麼兩句,包含著深廣的憂憤。「舉手指飛鴻,此情難具論。」手指飛鴻,並不一定是送別時實有之景,而是暗喻心中欲言之志。 
  「鴻飛冥冥,弋人何慕焉」(揚雄《法言·問明篇》)。 
  像鴻鳥一樣高飛,離開長安,固然有對政治污濁的失望,同時也還有出於實際的全身避禍的考慮。「同歸無早晚,穎水有清源」,表明兩人對現實的認識很清醒,歸趨也正相同。「穎水有清源」,既是地理的,堪為歸隱之地;又是歷史的,更符歸隱之情,許由的流風未歇,也正似穎水的清源不竭。這也就委婉地表達了對裴十八歸隱的讚賞和慰藉。 
  第二首起句:「君思穎水綠,忽復歸嵩岑。」這一句形象地傳達出歸隱的願望。「忽復歸嵩岑」,「忽復」兩字現出人的個性和情態,顯得如此爽快灑脫。「歸時莫洗耳,為我洗其心。洗心得真情,洗耳徒買名。」 
  許由洗耳的典故,用得靈活入妙。詩人在這裡把許由這位上古的高士,藉以抒懷,因為唐代以隱居為手段達到向上爬的目的者,大有其人。李白很鄙視這種假隱士,因此他說不洗心而徒事洗耳,是矯情作偽,欺世盜名,不論是進是退,或隱或顯,唯真正有經世濟民的抱負和才幹的人,才是超越流俗的大賢。「謝公終一起,相與濟蒼生」。謝安正是這樣的人。末句是詩人與友人臨別贈言,相互勸勉、慰藉之詞,洋溢著積極向上的精神。 
  王夫之在《唐詩評選》中評論這首詩說:「只寫送別事,托體高,著筆平。」所謂「托體高」,即以立意為勝;「著筆平」,即無句可摘。這種寫法,質樸自然,不加鋪飾,直抒胸臆,實為漢魏風骨的繼承。全篇渾成一個完整的藝術形象,使讀者想像和體會到其人的胸襟氣度、思想感情。由於詩的概括力很強,寓豐富的思想感情於具體的形象之中,讀之意味無窮。    
  送楊山人歸嵩山 
  李白 
  我有萬古宅, 
  嵩陽玉女峰。 
  長留一片月, 
  掛在東溪松。 
  爾去掇仙草, 
  菖蒲花紫茸。 
  歲晚或相訪, 
  青天騎白龍。 
  李白詩鑒賞 
  這首詩寫作於天寶初年。楊山人大約是李白早年「訪道」嵩山時結識的朋友。兩人志同情合,交誼頗深,後楊山人要離去,詩人賦此詩以抒懷。 
  全詩分三個層次。前四句為第一層,寫嵩山的景色,表達了詩人對嵩山,以及對昔日隱跡山林、尋仙訪道生活的眷戀之情。 
  首聯起句豪邁,「萬古宅」似指嵩陽縣境內的玉女峰。這裡選用「玉女」的峰名,是為了與上句的「萬古宅」相對應。「玉女」為天上的仙女,「萬古宅」就暗含仙人居所的意思,使神異的氣氛更加濃厚,也愈發令人嚮往。 
  三、四句描繪的境界更加瑰麗神奇。月不可留,而要「長留」,並且使它處在最恰當、最美好的位置上。一輪皓月懸掛在蒼翠挺拔的松樹之上,下面是長流不斷的溪水。它不只生動地描繪了嵩山秀麗的景色,而且寄托著隱居者高潔的情懷。 
  五、六句為第二層,寫楊山人歸山後的活動。詩人想像楊山人歸去後將採摘仙草,而嵩山玉女峰一帶就生長著開滿紫花的菖蒲。這種菖蒲「一寸九節,服之長生」(《神仙傳》),正可滿足他求仙的慾望。這聯上句寫人,下句寫山。「爾」字又和前面的「我」字呼應,渲染出濃郁的別離氣氛。 
  末二句為第三層,詩人向好友表示「歲晚或相訪」,要和他一起去過求仙訪道、嘯傲山林的生活。結句把這種思想情緒化為具體的形象:在湛藍的天空中,一條白龍蜿蜒游動,龍身上騎坐著風度瀟灑的詩人,他那仙風道骨與「青天」、「白龍」相表裡,構成了幻美和諧的意境。 
  這是一首送別詩,但從頭至尾不寫離愁別恨。寫景的部分清幽高遠,寫楊山人歸山後的生活,恬淡安逸。結尾騎龍相訪的神奇畫面,又顯得豪放飄逸。通篇緊扣詩題,通過色彩鮮明的畫面,傳達送別之意、惜別之情。用景語代替情語。它所寫的「景」,既是外在的景物,也為內在的感情,是「情與景偕,思與境共」的統一體。惜別而不感傷,一往情深,而又表現得超奇曠達。它構思新奇,亦真亦幻,不受通常的時空觀念的束縛,更不因襲模仿,表現了詩人驚人的創造力。 
  李白寫詩還常常運用誇張的藝術手法使描繪的對象理想化、神奇化,以引起讀者想像與思慕的情趣。 
  例如,「宅」為常見事物,並無新奇之處,可見在前面加上「萬古」二字,就變得神奇而空靈。又如一輪明月掛在溪邊的松樹上,景物固然迷人,詩人別出心裁,在前面冠以「長留」二字,突出意志的力量,這樣人和物都發生了「超凡入聖」的變化,塗上一層神奇瑰麗的色彩。唐人張碧曾用「天與俱高,青且無際」 
  (《唐詩紀事》)評價李白的詩,形象地表現了李白詩歌神奇超邁而又質樸自然的特色。    
  送友人入蜀 
  李白 
  見說蠶叢路, 
  崎嶇不易行。 
  山從人面起, 
  雲傍馬頭生。 
  芳樹籠秦棧, 
  春流繞蜀城。 
  升沉應已定, 
  不必問君平。 
  李白詩鑒賞 
  這首詩是天寶二年(743) 李白在長安送友人入蜀時所作。 
  全詩從送別和入蜀這兩方面描述。首聯寫入蜀的道路,先從蜀道之難開始。「見說蠶叢路,崎嶇不易行。」意思是:聽說蜀道崎嶇險阻,層巒疊嶂,不易通行。語調平緩自然,彷彿兩個好友在娓娓而談,感情顯得誠摯而懇切。它不但是平靜地敘述,而且還是「見說」,顯得很委婉,渾然無跡。首聯入題,提出送別意。頷聯就「崎嶇不易行」的蜀道作進一步的具體描寫。「山從人面起,雲傍馬頭生。」蜀道在崇山峻嶺上迂迴盤繞,人在棧道上走,山崖峭壁宛如迎面而來,從人的臉側重迭而起,雲氣依傍著馬頭升騰。「起」 、「 生」兩個動詞用得極好,生動地表現了棧道的狹窄、險峻、高危、想像奇異,境界奇美。 
  蜀道一方面顯得崢嶸險阻,另一方面也有優美動人的地方,瑰麗的風光就在秦棧上:「芳樹籠秦棧,春流繞蜀城。」 此聯中的「籠」字是評家所稱道的「詩眼」,寫得生動、傳神,含意豐富,表現了多方面的內容。一方面:山巖峭壁上突出的林木,枝葉婆娑,籠罩著棧道。這正是從遠處觀看到的景色。秦棧便是由秦(今陝西省)入蜀的棧道,在山巖間鑿石架木建成,路面狹隘,道旁不會長滿樹木。「籠」字準確地表現了棧道林蔭是由山上樹木朝下覆蓋而成的特色。 
  另一方面與前面的「芳樹」相呼應,形象地描繪了春林長得繁盛芳茂的景象。最後,「籠秦棧」與對句的「繞蜀城」,字凝語煉,恰好構成嚴密工整的對偶句。 
  前者寫山上蜀道景致,後者寫山下春江環繞成都而奔流的美景。遠景與近景上下配合,相互映襯,一幅瑰瑋的蜀道山水畫如在眼前。詩人以濃彩描繪蜀道勝景,這對入蜀的友人來說,無疑是一種撫慰與鼓舞。尾聯忽又翻出題旨:「升沉應已定,不必問君平。」這是在告誡友人個人的官爵地位,進退升沉都早有定局,何必再去詢問善卜的君平呢!西漢嚴遵,字君平,隱居不仕,曾在成都賣卜為生。李白借用君平的典故,婉轉地勸誡友人不要沉迷於功名利祿之中,可謂諄諄善誘,凝聚著深摯的情誼,而其中又不乏自身的身世感慨。尾聯寫得含蓄蘊藉,語短意長。 
  這首詩,風格清新俊逸,曾被推崇為「五律正宗」 
  (《唐宋詩醇》卷一)。詩的中間兩聯對仗工巧,而且,頷聯語意奇險,極言蜀道之難,頸聯忽描寫纖麗,又道風景怡人,筆力開闔頓挫,變化萬千。最後,以議論作結,突現主旨,更富有韻味。正如清人趙翼對李白五律的評價:「蓋才氣豪邁,全以神運,自不屑束縛於格律對偶,與雕繪者爭長。然有對偶處,仍自工麗;且工麗中別有一種英爽之氣,溢出行墨之外」 
  (《甌北詩話》卷一)。    
  烏夜啼 
  李白 
  黃雲城邊烏欲棲, 
  歸飛啞啞枝上啼。 
  機中織錦秦川女, 
  碧紗如煙隔窗語。 
  停梭悵然憶遠人, 
  獨宿空房淚如雨。 
  李白詩鑒賞 
  《烏夜啼》為樂府舊題,內容多寫男女離別相思之苦,李白這首的主題也不例外,但言簡意深,別出新意。 
  「黃雲城邊烏欲棲,歸飛啞啞枝上啼」,開始兩句描繪出一幅秋林晚鴉圖,夕陽遲暮之間,成群的烏鴉從天際飛回,盤旋著,啞啞地啼叫。「烏欲棲」,正是將棲未棲,叫聲最喧囂、最煩亂之時,無所憂愁的人聽了,也會惆悵,更何況是心緒愁煩的離人思婦呢? 
  烏鴉尚且要回巢,而遠在天涯的征夫,到什麼時候才能歸來呵?起首兩句,描繪了環境,渲染了氣氛,寓情於景,感染讀者。 
  「機中織錦秦川女,碧紗如煙隔窗語」,這織錦的秦川女,秦指代唐時關中一帶徵夫遠戍的思婦。詩人對秦川女的容貌服飾,不作任何具體的描寫,卻讓讀者在暮色迷茫中,透過朦朧的碧紗窗,依稀看到她伶俜的身影,聽到她低微的語音。 
  「停梭悵然憶遠人,獨宿空房淚如雨!」這個深鎖閨中的女子,一顆心牢牢地繫在遠方的丈夫身上,悲愁鬱結,無從排解。追憶昔日的恩愛,感念此時的孤獨,種種的思緒湧上心來,獨坐空閨淚如雨,這如雨的淚沉重地滴到讀者的心上,促使你去想一想造成她不幸的原因。 
  沈德潛評這首詩說:「 蘊含深遠,不須語言之煩。」 (《唐詩別裁》說得言簡意賅。短短六句詩,起手寫情,景中現人,景裡含情;中間兩句,人物有確定的環境、身份和身世,而且繪影繪聲,想見其人;最後點明主題,卻又包含著許多意內而言外之音。詩人不僅不替她和盤托出,作長篇的哭訴,而且還為了增強詩的概括力量,放棄了看似具體實是平庸的有局限性的寫法,從上述幾種異文的對比中,便可明白這點。    
  烏棲曲 
  李白 
  姑蘇台上烏棲時, 
  吳王宮裡醉西施。 
  吳歌楚舞歡未畢, 
  青山欲銜半邊日。 
  銀箭金壺漏水多, 
  起看秋月墜江波。 
  東方漸高奈樂何! 
  李白詩鑒賞 
  《烏棲曲》是樂府《清商曲辭·西曲歌》舊題,內容大都比較靡艷,形式則均為七言四句,兩句換韻。 
  李白此篇,不但內容從舊題的歌詠艷情轉為諷刺宮廷淫靡生活,形式上也作了大膽的創新。 
  詩的開頭兩句,以洗煉而富於含蘊的筆法勾勒出日落烏棲時分,姑蘇台上吳宮的輪廓和宮中美人西施醉態朦朧的剪影。相傳吳王夫差耗費大量人力物力,用三年時間,築成橫亙五里的姑蘇台,(舊址在今蘇州市西南姑蘇山上),上建春宵宮,與寵妃西施在宮中為長夜之飲。「烏棲時」,照應題面,又點明時間。 
  詩人將吳宮設置在昏林暮鴉的背景中,無形中使「烏棲時」帶上某種象徵色彩,使人們隱約感受到籠罩著吳宮的幽暗氣氛,聯想到吳國日暮黃昏的沒落趨勢。 
  而這種環境氣氛,又正與「吳王宮裡醉西施」的縱情享樂情景形成鮮明對照,暗含樂極悲生之意。這層象外之意,貫串全篇,含蓄隱微。 
  「吳歌楚舞歡未畢,青山欲銜半邊日。」對吳宮歌舞,只虛提一筆,著重寫宴樂過程中時間的流逝。 
  輕歌曼舞,歡宴正酣,卻忽然發覺,西邊的山峰已經吞沒了半輪紅日,暮色就要降臨了。「未」字「欲」字,緊相呼應,微妙而傳神地表現出吳王那種惋惜、遺憾的心理。而落日銜山的景象,又與第二句中的「 烏棲時」一樣,隱約所生出國勢衰微之跡,使得「歡未畢」而時已暮的描寫,染上了不祥的氣氛。 
  「銀箭金壺漏水多,起看秋月墜江波。」續寫吳宮荒淫之夜。宮體詩的作者往往熱衷於渲染豪華頹靡的生活,李白卻巧妙地從側面淡淡著筆。「銀箭金壺」,指宮中計時的銅壺滴漏。銅壺漏水越來越多,銀箭的刻度也隨之越來越上升,暗示著漫長的秋夜漸漸消逝,而這一夜間吳王、西施尋歡作樂的情景就統統隱入幕後。一輪秋月,在時間的默默流逝中越過長空,此刻已經逐漸黯淡,墜入江波,天色已近黎明。這裡在景物描寫中夾入「起看」二字,不但點醒景物所組成的環境後面有人的活動,暗示靜謐皎潔的秋夜中隱藏著淫穢醜惡,而且揭示出享樂者歎春宵苦短的心理。「秋月墜江波」的悲涼寂寥意象,又與上面的日落烏棲景象相應,使滲透在全詩中的悲涼氣氛在迴環往復中變得越來越濃重了。 
  詩人諷刺的筆鋒並不就此停住,他有意突破《烏棲曲》舊題偶句收結的格式,變偶為奇,給這首詩配以一個意味深長的結尾:「東方漸高奈樂何!」「高」是「皜」的假借字。東方已經發白,天就要亮了,尋歡作樂難道還能再繼續下去嗎?這孤零零的一句,既像是恨長夜之短的吳王所發出的歡樂難繼、好夢不長的歎喟,又像是詩人對沉溺不醒的吳王敲響的警鐘。 
  詩就在這冷冷的一問中戛然而止,發人深省。 
  這首詩在構思上有顯著的特點,即以時間的推移為線索,描寫出吳宮淫佚生活中自日至暮,又自暮達旦的過程。詩人對這一過程中的種種場景,並不作具體描繪渲染,而是緊扣時間的推移、景物的變換,來表明吳宮荒淫的晝夜相繼,來揭示吳王的醉生夢死,並通過寒林棲鴉、落日銜山、秋月墜江等富於象徵暗示色彩的景物隱寓荒淫縱慾者的悲劇結局。通篇以客觀敘寫,不下一句貶辭,而諷刺的筆鋒卻尖銳、冷峻。 
  《唐宋詩醇》評此詩說:「 樂極生悲之意寫得微婉,未幾而麋鹿游於姑蘇矣。全不說破,可謂寄興深微者。 
  ..未綴一單句,有不盡之妙。」這是頗能抓住本篇特點的評論。 
  李白的七言古詩和歌行,一般都寫得雄奇奔放,恣肆淋漓,這首《烏棲曲》卻偏於收斂含蓄,深婉隱微,成為他七古中的別調。因而有人認為它是借吳宮荒淫來托諷唐玄宗的沉湎聲色,迷戀楊妃。據唐孟棨《本事詩》記載,李白初至長安,賀知章見其《烏棲曲》,歎賞苦吟,說:「此詩可以泣鬼神矣。」看來賀知章的「泣鬼神」之評,也不單純是從藝術角度著眼的。    
  戰城南 
  李白 
  去年戰,桑干源; 
  今年戰,蔥河道。 
  洗兵條支海上波, 
  放馬天山雪中草。 
  萬里長征戰, 
  三軍盡衰老。 
  匈奴以殺戮為耕作, 
  古來惟見白骨黃沙田。 
  秦家築城備胡處, 
  漢家還有烽火燃。 
  烽火燃不息, 
  征戰無已時。 
  野戰格鬥死, 
  敗馬號鳴向天悲。 
  烏鳶啄人腸, 
  銜飛上掛枯樹枝。 
  士卒塗草莽, 
  將軍空爾為。 
  乃知兵者是凶器, 
  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李白詩鑒賞 
  天寶年間,唐玄宗輕啟戰爭給人民帶來深重的災難。此詩就是詩人針對戰事而作。 
  整首詩大體可分為三段和一個結語。 
  第一段共八句,先從征伐的頻繁和波及範圍落筆。 
  前四句寫征伐的頻繁。以兩組對稱的句式出現,不僅音韻鏗鏘,而且詩句復沓的重疊和鮮明的對舉,給人以東征西討、轉戰不息的強烈印象,有力地揭示了主題。「洗兵」二句寫征行的廣遠。左思《魏都賦》描寫曹操討滅群雄、威震寰宇的氣勢時說:「洗兵海島,刷馬江洲。」此二句借用其意。洗兵,洗去兵器上的污穢;放馬,牧放戰馬,在條支海上洗兵,天山草中牧馬,可見征戰之遠。由戰伐頻繁進至征行廣遠,境界擴大了,內容也更深厚。「萬里」二句是本段的結語。「萬里長征戰」,是征伐頻繁和廣遠的總括,「三軍盡衰老」是長年遠征的必然結果,廣大士兵在無謂的戰爭中耗盡了青春的年華和壯盛的精力。有了前面的描寫,這一聲慨歎水到渠成,自然堅實。 
  「匈奴」以下六句是第二段,進一步從歷史方面著墨。如果說第一段從橫的方面寫,那麼,這一段便是從縱的方面寫。西漢王褒《四子講德論》說,匈奴「業在攻伐,事在射獵」,「其耒耜則弓矢鞍馬,播種則扞弦掌拊,收秋則奔狐馳兔,獲刈則顛倒殪僕。」 
  以耕作為喻,生動地刻畫出匈奴人的生活與習性。李白將這段妙文熔煉成「匈奴」兩句詩。耕作的結果會是禾黍豐盈,殺戮的結果卻只能是白骨黃沙。語淺意深,含蓄雋永,並且很自然地引出「秦家」二句。秦築長城防禦胡人的地方,漢時仍然烽火高舉。看似客觀的描寫中警喻之意和痛徹之心顯而易見。「烽火燃不息,征戰無已時!」這深沉的歎息是以豐富的歷史事實為背景的。 
  「野戰」以下六句為第三段,集中從戰爭的殘酷性上揭露不義戰爭的罪惡。「野戰」二句著重勾畫戰場的悲涼氣氛,「烏鳶」二句著重描寫戰場的淒慘景象,二者相互映發,交織成一幅色彩強烈的畫面。戰馬獨存猶感不足,加以號鳴思主,更能渲染物在人亡的悲淒;烏啄人腸猶以不足,又加以銜掛枯枝,更見出情景的慘酷。「士卒」二句以感歎結束本段。士卒作了無謂的犧牲,將軍呢?也只能一無所獲。 
  《六韜》說:「 聖人號兵為凶器,不得已而用之。」 全詩以此語意作結,點明主題。有了前三段的具體描寫,這個斷語是從歷史和現實的慘痛經驗中提煉出來,有畫龍點睛之妙,使全詩意旨豁然。 
  這是一首敘事詩,卻帶有濃厚的抒情性,事與情交織成一片。三段的末尾各以兩句感歎語作結,敘事和抒情配合得如此和諧,使全詩具有鮮明的節奏感,有「一唱三歎」之妙。 
  《戰城南》是漢樂府舊題,屬《鼓吹曲辭》,為漢《饒歌》十八曲之一。漢古辭主要是寫戰爭的殘酷,相當於李白這首詩的第三段。李白不拘泥於古辭,內容上發展出一、二兩段,使戰爭性質一目瞭然,又以全詩結語表明自己的主張。藝術上則揉合唐詩發展的成就,由質樸無華變為逸宕流美。 
  這首詩是抨擊封建統治者窮兵黷武的,蕭士贇說: 
  「開元、天寶中,上好邊功,征伐無時,此詩蓋認諷也。」所評頗中肯綮。    
  行路難三首(其一) 
  李白 
  金樽清酒斗十千, 
  玉盤珍羞直萬錢。 
  停杯投箸不能食, 
  拔劍四顧心茫然。 
  欲渡黃河冰塞川, 
  將登太行雪滿山。 
  閒來垂釣碧溪上, 
  忽復乘舟夢日邊。 
  行路難,行路難, 
  多歧路,今安在? 
  長風破浪會有時, 
  直掛雲帆濟滄海。 
  李白詩鑒賞 
  這是李白所寫的三首《行路難》的第一首。作於天寶三年(744)李白離開長安的時候。 
  詩的前四句寫朋友對李白的深厚友情。「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都是渲染朋友為李白所設的餞,行之宴的豐盛與隆重:不僅酒具,杯盤珍貴,酒菜也很值錢。「嗜酒見天真」的李白,這時卻「停杯投箸」不能飲,足見內心的不平靜,繼而他離開座席,拔下寶劍,舉目四顧,心緒茫然。停、投、拔、顧四個連續的動作,形象地顯示了內心的苦悶抑鬱,感情的激盪變化。 
  接著兩句緊承「心茫然」,正面寫「行路難」。詩人用「冰塞川」、「雪滿山」象徵人生道路上的艱難險阻。詩人空懷一片報國之心,非但不被皇帝任用,反被「賜金還山」此情形不也是冰塞黃河,雪擁太行嗎? 
  但是,李白並不是那種軟弱的性格,從「拔劍四顧」開始,就顯示著不甘消沉之心。「閒來垂釣碧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詩人在心境茫然之中,忽然想到兩位開始在政治上並不順利,而最後終於大有作為的人物:一位是呂尚,九十歲在磻溪釣魚,得遇文王;一位是伊尹,在受湯聘前曾夢見自己乘舟繞日月而過。 
  想到這兩位歷史人物的經歷,又給詩人增添了信心。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呂尚、伊尹的遇合,固然增加了對未來的信心,然而當他的思緒回到眼前現實中來的時候,又再一次感到人生道路的艱難。這是感情在尖銳複雜的矛盾中再一次迴旋。 
  但是倔強而又自信的李白,決不願在離筵上表現自己的氣餒。他那種積極入世的強烈要求,終於使他再次擺脫了歧路彷徨的苦悶,重樹信心與豪情。「乘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堅信儘管前路障礙重重,但仍將會有一天要象劉宋時宗愨所說的那樣,乘長風破萬里浪,掛上雲帆,橫渡滄海,到達理想的彼岸。 
  這首詩一共十四句,八十二個字,在七言歌行中只能算是短篇,但它跳蕩縱橫,具有長篇的氣勢格局。 
  其重要的原因之一,就在於它百步九折地揭示了詩人感情的激盪起伏、複雜變化。詩的一開頭,「金樽美酒」,「玉盤珍羞」,讓人感覺似乎是一個歡樂的宴會,但緊接著「停杯投箸」、「拔劍四顧」兩個細節,就顯示了感情波濤的強烈衝擊。中間四句,剛剛慨歎「冰塞川」、「雪滿山」,又恍然神遊千載之上,彷彿看到了呂尚、伊尹由微賤而忽然得到君主重用,因而重樹信心,但瞬即又回到現實。「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四句節奏短促、跳躍,完全是急切不安狀態下的內心獨白,逼肖地傳達出進退失據而又要繼續探索追求的複雜心理。結尾二句,經過前面的反覆迴旋以後,境界頓開,唱出了高昂樂觀的調子。通過這樣曲折迭宕的感情起伏變化,既充分顯示了黑暗污濁的政治現實對詩人的宏大理想抱負的阻遏,反映了由此而引起的詩人內心的強烈苦悶、憤郁和不平,同時又突出表現了詩人的倔強、自信和他對理想的執著追求。    
  行路難三首(其二) 
  李白 
  大道如青天, 
  我獨不得出。 
  羞逐長安社中兒, 
  赤雞白雉賭梨栗。 
  彈劍作歌奏苦聲, 
  曳裾王門不稱情。 
  淮陰市井笑韓信, 
  漢朝公卿忌賈生。 
  君不見昔時燕家重郭隗, 
  擁篲折節無嫌猜。 
  劇辛樂毅感恩分, 
  輸肝剖膽效英才。 
  昭王白骨縈蔓草, 
  誰人更掃黃金台? 
  行路難,歸去來! 
  李白詩鑒賞 
  「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起句突兀,讓久久鬱積在內心裡的感受,一下子噴發出來。赤賦亦比,使讀者感到它的思想感情內容十分深廣。這一首,用青天來形容大道的寬闊,襯托這樣的大道是易於行路的,但緊接著卻是「我獨不得出」,自然讓人關注其言外之意。 
  「羞逐」以下六句,是兩句一組。唐代上層社會喜歡拿鬥雞進行遊戲或賭博。唐玄宗曾在宮內造雞坊,鬥雞的小兒因而得寵。當時有「生兒不用識文字,鬥雞走狗勝讀書」的民謠。如果要去學鬥雞,是可以結交一些紈褲子弟,以利仕途,但李白對此嗤之以鼻。 
  所以聲明自己羞於去追隨長安裡社中的小兒。這兩句和他在《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中所說的「君不能狸膏金距學鬥雞,坐令鼻息干虹霓」是一個意思。都是說他不屑與「長安社中兒」為伍。曳裾王門不稱情,彈劍作歌奏苦聲。」則是表示不願摧眉折腰事權貴之意,「曳裾王門」,即拉起衣服前襟,出入權貴之門。 
  「彈劍作歌」,用的是馮諼的典故。馮諼在孟嘗君門下作客,覺得孟嘗君對自己不夠禮遇,開始時經常彈劍而歌,表示要回去,詩人借馮諼的典故表達與權貴們平等相交的願望。「淮陰市井笑韓信,漢朝公卿忌賈生。」韓信未得志時,在淮陰曾受到一些市井無賴們的嘲笑和侮辱。賈誼年輕有才,漢文帝本打算重用,但由於受到大臣灌嬰、馮敬等的忌妒、反對,後來竟遭貶逐。這裡詩人借韓信、賈誼的典故,表現自己懷才不遇又被權貴打擊的境況。這兩句是寫他的不得志。 
  「君不見」以下六句,深情讚美當初燕國君臣的相互尊重和信任,流露他對建功立業的渴望,表現了他對理想的君臣關係的追求。戰國時燕昭王為了使國家富強,尊郭隗為師,於易水邊築台置黃金其上,以招攬賢士。於是樂毅、鄒衍、劇辛紛紛來歸,為燕所用。燕昭王對於他們不僅言聽計從,而且屈己下士,折節相待。當鄒衍到燕時,昭王「擁篲先驅」,親自掃除道路迎接,恐怕灰塵飛揚,用衣袖擋住掃帚,以示恭敬。李白一直幻想君臣之間能夠有一種推心置腹的關係。他常以伊尹、姜尚、張良、諸葛亮自比,原因之一,也正因為他們與君主之間的關係,符合自己的理想。但這種關係在現實中卻是不存在的。唐玄宗此時已經腐化而且昏庸,根本沒有真正的求賢、重賢之心,下詔召李白進京,也只不過是擺出一副愛才的姿態,並要他寫一點歌功頌德的文字而已。「昭王白骨縈蔓草,誰人更掃黃金台?」慨歎昭王已死,沒有人再灑掃黃金台,實際上是表明他對唐玄宗的失望。 
  以上十二句,都是承接「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對「行路難」作具體描寫的。既然朝廷上下都不看重他,反而排斥他,就只有拂袖而去了。「行路難,歸去來!」在當時的情況下,他只有此路可走。 
  這兩句既是沉重的歎息,也是憤怒的抗議。 
  這首詩表現了李白對功業的渴望,流露出在困頓中仍然想有所作為的積極入世的熱情,他嚮往象燕昭王和樂毅等人那樣,希望有「輸肝剖膽效英才」的機緣。篇末的「行路難,歸去來」,只是一種憤激之詞,只是專指要離開長安,而不等於要消極避世,並且也不掩蓋在此同時他還抱有它日東山再起「直掛雲帆濟滄海」的幻想。    
  日出入行 
  李白 
  日出東方隈, 
  似從地底來。 
  歷天又復入西海, 
  六龍所捨安在哉? 
  其始與終古不息, 
  人非元氣, 
  安得與之久徘徊? 
  草不謝榮於春風, 
  木不怨落於秋天。 
  誰揮鞭策驅四運? 
  萬物興歇皆自然。 
  羲和!羲和! 
  汝奚汩沒於荒淫之波? 
  魯陽何德,駐景揮戈? 
  逆道違天,矯誣實多。 
  吾將囊括大塊, 
  浩然與溟涬同科! 
  李白詩鑒賞 
  漢代樂府中也有《日出入》篇,它詠歎的是太陽出入無窮,而人的生命有限,幻想騎上六龍成仙上天。 
  李白的這首詩一反其意,認為日出日落、四時變化,都是自然規律,而人是不能違背和超脫自然規律的,只有委順它、適應它,同自然融為一體。 
  前六句,從太陽的東昇西落說起,傳說羲和每日趕六條龍載上太陽神在天空中從東到西行駛。詩人卻認為,太陽每天從東昇起,「歷天」而西落,這是自然的規律而不是什麼「神」在指揮、操縱。否則,六條龍又停留在什麼地方呢?「六龍安在」,這是反問句式,實際上否定六龍存在,當然,羲和驅日也就更荒誕了。太陽運行,終古不息,人非元氣,又豈能夠與之同升共落?「徘徊」兩字用得極妙,太陽東昇西落,如同人之徘徊,生動。在這一段中,詩人一連用了「似」、「安在」、「安得」這些不肯定、不確認的語詞,並且連用了兩個問句,這是借提問以引起讀者的深省。詩人故意不作正面的闡述而以反詰的方式提問,增強語氣的肯定。 
  中間四句,是說草木的繁榮和凋落,萬物的興盛和衰歇,都是自然規律的表現,它們自榮自落,榮既不用感謝誰,落也不用怨恨誰,因為並不存在某個超自然的「神」在那裡主宰著四時的變化更迭。這四句詩是全篇的題旨所在。「草不」、「木不」兩句,連用兩個「不」字,加強了肯定的語氣,顯得果斷而有力。 
  「誰揮鞭策驅四運」這一問,更增強氣勢。這個「誰」字也是借發問引起讀者注意。是誰在鞭策四時的運轉呢?是羲和那樣的神嗎?讀者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到作者的回答上來了:「萬物興歇皆自然」。回答是肯定的,不是神而是自然。此句質樸剛勁,斬釘截鐵,給人以字字千鈞之感。 
  最後八句中,詩人首先連用了兩個詰問句,對傳說中駕馭太陽的羲和和揮退太陽的大力士魯陽公表示譏諷:羲和呵羲和,你怎麼會沉埋到浩渺無際的波濤之中去了呢?魯陽公呵魯陽公,你又有什麼能耐揮戈叫太陽停下來?這是屈原「天問」式的筆法,這裡,李白繼承了屈原浪漫主義的表現手法,而且比屈原更富於探索的精神。李白不僅僅提出問題,更重要的是在回答問題。既然宇宙萬物都有自己的規律,那麼硬要違背這種自然規律(「逆道違天」),就必然是不真實的,不可能的,而且是自欺欺人的了(「矯誣實多」)。 
  認為,正確的態度應該是:順應自然規律,同自然(即「元氣」,亦即「溟涬」) 融為一體,混而為一,在精神上包羅和佔有「(囊括」)天地宇宙(「大塊」)。 
  人如果做到了這一點,就能夠達到與溟涬「齊生死」的境界了。 
  李白詩中曾反覆出現過關於大鵬、關於天馬、關於長江黃河和名山大嶺的巨大而宏偉的形象。在這些宏大的形象中,始終跳躍著一個鮮活的靈魂,這,就是詩人自己的個性。為什麼李白總愛寫宏偉巨大、不同凡響的自然形象,而在這些形象中又流露出這樣大的口氣,煥發著這樣大的力氣和才氣呢?從《日出入行》中,我們可以理解詩人對這個主導意象的偏愛。 
  —— 「吾將囊括大塊,浩然與溟涬同科!」這是詩人「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的自我形象。這個能與「溟涬同科」的「自我」,是李白精神力量的源泉,也是他浪漫主義創作方法的思想基礎。 
  有人認為,《日出入行》「似為求仙者發」(《唐宋詩醇》),因為李白受老莊影響頗深,也很崇奉道教。 
  一度曾潛心學道,夢想羽化登仙,享受長生之樂。但從這首詩看,他對這種「逆道違天」的思想和行動,是懷疑和否定的。這種自反正反映出詩人的矛盾心理。 
  這首詩,在表現手法上,把述事、抒情和說理結合起來,既避免了空泛的抒情,沒有抽像的說理,而是情中見理,理中寓情,情理相融。詩中多次借用神話傳說,洋溢著濃郁而熱烈的浪漫主義色彩,而詩人則在對神話傳說中人事的辯駁、揶揄和否定的抒寫中,將「天道自然」的思想輕輕點出,顯得十分自如、貼切,情和理契合無間。詩篇採用了雜言句式,從二字句到九字句都有,不拘一格,靈活自如。其中又或問或答,波瀾起伏,表達了深刻的哲理。整首詩讀來輕快、活潑而又不失凝重。    
  北風行 
  李白 
  燭龍棲寒門, 
  光耀猶旦開。 
  日月照之何不及此, 
  唯有北風號怒天上來。 
  燕山雪花大如席, 
  片片吹落軒轅台。 
  幽州思婦十二月, 
  停歌罷笑雙蛾摧。 
  倚門望行人, 
  念君長城苦寒良可哀。 
  別時提劍救邊去, 
  遺此虎文金鞞□。 
  中有一雙白羽箭, 
  蜘蛛結網生塵埃。 
  箭空在,人今戰死不復回。 
  不忍見此物,焚之已成灰。 
  黃河捧土尚可塞, 
  北風雨雪恨難裁。 
  李白詩鑒賞 
  這是一首樂府詩。擬鮑照《北風行》而作。它從一個「傷北風雨雪,行人不歸」的一般題材中,出神入化,點鐵成金,開掘出控訴戰爭罪惡,同情人民痛苦的新主題。 
  起句點題,著力渲染北風雨雪,不僅為了起興,也有著借景抒情,烘托主題的作用。 
  「燭龍棲寒門,光耀猶旦開」,引用《淮南子·墜形訓》中的故事:「燭龍在雁門北,蔽於委羽之山,不見日,其神人面龍身而無足。」高誘註:「龍銜燭以照太陰,蓋長千里,視為晝,瞑為夜,吹為冬,呼為夏。」這兩句詩的意思是:燭龍棲息在極北的地方,那裡終年不見陽光,只以燭龍的視瞑呼吸區分晝夜和四季,代替太陽的不過是燭龍銜燭發出的微光。詩人借此神話渲染出冰冷嚴寒的境界。在此基礎上,作者又進一步描寫北方冬季的景象:「日月照之何不及此,唯有北風號怒天上來。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台。」這幾句意境十分壯闊,氣像極其雄渾。日月不臨既承接了開頭兩句,又同「唯有北風」相互襯托,強調了氣候的寒冷。「號怒」寫風聲,「天上來」寫風勢,此句極力渲染北風凜冽。對雪的描寫更是大氣包舉,想像飛騰,精彩絕妙。這兩句詩點出「燕山和「軒轅台」,就由開頭泛指廣大北方具體到幽燕地區,引出下面的「幽州思婦」。 
  「停歌」、「罷笑」、「雙蛾摧」、「倚門望行人」等一連串的動作描寫,塑造了一個憂心忡忡、愁腸百結的思婦的形象。這位思婦由眼前過往的行人,想到遠行未歸的丈夫;由此時此地的苦寒景象,引起對遠在長城的丈夫的擔心。詩人沒有對長城作具體描寫,但「念君長城苦寒良可哀」一句可以使人想到,長城定是比幽州更苦寒,才使得思婦格外憂慮不安。幽州苦寒已被詩人渲染到極致,則長城的寒冷、徵人的困境可想而知。前面的寫景為這裡的敘事抒情作了伏筆,作者的剪裁功夫也於此可見。 
  「別時提劍救邊去,遺此虎文金鞞□」,「鞞□」是裝箭的袋子。這兩句是寫思婦憂念丈夫,但路途迢遠,只得用丈夫留下的飾有虎紋的箭袋寄托情思。這裡僅用「提劍」一詞,就刻劃了丈夫為國慷慨從戎的英武形象,使人對他後來不幸戰死更生同情。因丈夫離家日久,白羽箭上已蛛網塵結。睹物思人,已是黯然神傷,更何況「箭空在,人今戰死不復回」,物在人亡,倍覺傷情。「不忍見此物,焚之已成灰」一筆,入木三分地刻畫了思婦的絕望心情。詩到此,但詩人並不就此停筆,而是用驚心動魄的詩句傾瀉出滿腔的悲憤:「黃河捧土尚可塞,北風雨雪恨難裁」。「黃河捧土」是用典,見於《後漢書·朱浮傳》:「此猶河濱之人,捧土以塞孟津,多見其不知量也」,是說黃河邊孟津渡口不可塞,那麼,「奔流到海不復回」的滔滔黃河當更不可塞。這裡卻說即使黃河捧土可塞,思婦之恨也難裁,這就極其鮮明地反襯出思婦愁恨的深廣和她悲憤得不能自已的強烈感情。北風呼嘯,飛雪漫天,滿目淒涼的景象更加濃重地烘托出悲劇的氣氛,使首尾呼應,結構更趨完整;更重要的是使量與情極為和諧地交融在一起,思婦的愁怨多麼像那無盡無休的北風雨雪,真是「此恨綿綿無絕期」!結尾這兩句詩產生了強烈的震撼人心的力量。 
  這首詩成功地運用了誇張的手法。詩中「燕山雪花大如席」和「黃河捧土尚可塞」,說的都是生活中決不可能發生的事,但讀者從中感到的是作者強烈真實的感情,其事雖「決不能有」,卻變得真實而可以理解,並且收到比寫實強烈得多的藝術效果。此詩信筆揮灑,時有妙語驚人;自然流暢,不露斧鑿痕跡。 
  無怪乎胡應麟說李白的樂府詩是「出鬼入神,惝恍莫測」(《詩藪》)。    
  渡荊門送別 
  李白 
  渡遠荊門外, 
  來從楚國游。 
  山隨平野盡, 
  江入大荒流。 
  月下飛天鏡, 
  雲生結海樓。 
  仍憐故鄉水, 
  萬里送行舟。 
  李白詩鑒賞 
  「渡遠荊門外,來從楚國游。」荊門山在今湖北宜都縣西北的長江南岸,與北岸的虎牙山對峙,形同荊州門戶。在到達荊門之前,李白應該在四川境內水流湍急的三峽中顛簸了好些天。詩的首二句雖平敘事實,其語氣卻是十分興奮爽朗的。 
  荊門以外便是春秋戰國時楚國的故地,在三國時又曾是蜀主劉備起家的地方。詩人提到「楚國」這個歷史地理的概念,自然能引起讀者有關歷史文化的一些聯想。 
  「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十字勾勒出了荊門的地理形勢和壯闊景觀。這裡的寫景,角度是移動著的,而不是定點的靜的觀察。這從「隨.盡—— 入.流」四字體現出來。因此這兩句詩不僅由於寫進「平野」、「 大荒」這些遼闊原野的意象,而氣勢開擴;而且還由於動態的描寫而十分生動。大江固然是流動的,而山脈卻本來是凝固的,「隨.盡」的動態感覺,完全是得自舟行的實際體驗。在陡峭奇險,山巒疊嶂的三峽地帶穿行多日後,突見壯闊之景,豁然開朗的心情可想而知。 
  「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描寫的是明月與雲海,詩人酷愛明月,在三峽地帶,山嶂遮日,看不到水天相接雲霞,幻生和明月高懸的景象。而「江入大荒流」後,水勢平緩,月的倒影也能清楚地看到了,所謂「上下天光」(范仲淹),尤為可愛。而水天之際的雲霞變幻,又使詩人如睹海市蜃樓的奇觀。 
  前六句都著眼於初到荊門的觀感,充滿詩人對生活新天地的禮讚和陶醉。「一生好入名山游」的詩人初次出峽見到廣大平原,新鮮與喜悅之情不言而喻。 
  另一方面,離開生活已久的故鄉,又不免使他心生繾綣之情。「仍憐故鄉水,萬里送行舟」十字,是充滿了由衷感激之情的。「仍憐」云云,語氣極輕柔婉轉,而份量厚重。至此,詩人寫出了初下荊門時他複雜感情的另一個重要方面。    
  月下獨酌四首(其一) 
  李白 
  花間一壺酒, 
  獨酌無相親。 
  舉杯邀明月, 
  對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飲, 
  影徒隨我身。 
  暫伴月將影, 
  行樂須及春。 
  我歌月徘徊, 
  我舞影零亂。 
  醒時同交歡, 
  醉後各分散。 
  永結無情游, 
  相期邈雲漢。 
  李白詩鑒賞 
  詩人下筆點題,突出一個「獨」字。春天幽靜的月夜,月色溶溶,花香襲人,令人惋惜的是詩人自飲自酌,竟無一人陪詩人共飲,「一壺酒」已見冷清,「獨酌」、「無相親」重複渲染,倍見孤獨之情。環境的優美與人心的寂寞對照,形成了一層轉折。然而詩人展開奇妙想像,邀來天上的明月、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助酒佐興。冷清的場面又顯得氣氛熱烈,情調也變得樂觀。由孤獨變為不孤獨,這是又一層轉折。 
  中間四句,兩層轉折,儘管詩人主觀上如此盛情,卻痛苦地感到:月亮畢竟不會飲酒,自己的身影也不能舉杯對酌,只能徒然伴隨自己而已。「既」、「徒」二字,緊相呼應,顯露出再次失望的心境。這是一層轉折,由不孤獨又變為孤獨。接下去,詩人進一步自我解脫,遺憾雖然遺憾,但如此美好的良宵豈能虛度! 
  暫且與明月和身影為伴,在春暖花開之日及時行樂吧。 
  詩意稍稍揚起,然而,這種強顏為歡卻掩不住心靈的悲哀和淒涼,聯繫開頭「獨酌無相親」可知,詩人正是飽嘗了人生的苦味和現實的沉重打擊後,才有意避開這黑暗昏濁的世界,來獨自「行樂」,徘遣心靈的苦悶。 
  「我歌月徘徊」以下四句,寫自己醉舞高歌的情景。詩人對月高歌,明月徘徊左右,彷彿傾聽自己的歌聲;影子陪自己起舞,舞興正濃,影子也顯得零亂。 
  直到醉倒之後,醉眼朦朧,月光看不見了;躺在花叢,影子也不得不與自己分離。運用擬人化的手法,將明月、影子寫得極富人情味。 
  接著詩人將筆鋒一轉,提出自己誠懇的願望。「無情游」很值得玩味。月亮、影子都是沒有知覺情感的事物,李白與之交遊,故稱「無情游」。「雲漢」,是銀河,這裡指天國。詩人與明月,影子相約,希望永遠相伴、遠遊行樂,並期待到神奇的天國相聚。詩人對物抒情、淋漓盡致地傾吐著自己的嚮往。詩人不願與污濁的社會同流合污,因此才感到孤獨,才與明月、影子為友。至此,詩意昇華到一個更加深刻的境界。 
  題目是「月下獨酌」,詩人運用豐富的想像,表現出一種由獨而不獨,由不獨而獨,再由獨而不獨的複雜情感。表面看來,詩人真能自得其樂,可是背面卻有無限的淒涼。詩人曾有一首《春日醉起言志》的詩:「處世若大夢,胡為勞其生?所以終日醉,頹然臥前楹。覺來盼庭前,一鳥花間鳴。借問此何時,春風語流鶯。感之欲歎息,對酒還自傾。浩歌待明月,曲盡已忘情。」試看其中「一鳥」、「自傾」、「待明月」等字眼,可見詩人是怎樣的孤獨了。孤獨到了邀月與影那還不算,甚至於以後的歲月,也休想找到共飲之人,所以只能與月光身影永遠結游,並且相約在那邈遠的上天仙境再見。結尾兩句,點盡了詩人的踽踽涼涼之感。 
  通覽全詩,深沉的孤獨感是貫穿全篇的題旨,在藝術上層層轉折,波瀾起伏,愈轉意蘊愈深。同時,詩人以樂寫哀,以曠達寫悲鬱,別有風味。    
  塞下曲六首(其一) 
  李白 
  五月天山雪, 
  無花只有寒。 
  笛中聞折柳, 
  春色未曾看。 
  曉戰隨金鼓, 
  宵眠抱玉鞍。 
  願將腰下劍, 
  直為斬樓蘭。 
  李白詩鑒賞 
  《塞下曲》出於漢樂府《出塞》《入塞》等曲(屬《橫吹曲》),為唐代新樂府題,內容多寫邊塞軍旅生活。此詩從「天山雪」開始,點明「塞下」,渲染邊地苦寒。「五月」在內地屬盛暑,而天山尚有「雪」。 
  但這裡的雪已不是飛雪,而是積雪。雖然沒有滿空飄舞的雪花( 「無花」) ,卻只覺寒氣逼人。仲夏五月「無花」尚且如此,其餘三時(尤其冬季)可想而知其嚴寒。這兩句是舉輕而見重,舉隅而反三,語淡意渾。 
  同時,「無花」雙關不見花開之意,這層意思緊啟三句「笛中聞折柳」。「折柳」即《折楊柳》曲的省稱。 
  這句表面看是寫邊地聞笛,言外之意指眼前無柳可折,「折柳」之事只能於「笛中聞」。花明柳暗乃春天的象徵,「無花」兼無柳,也就是「春色未曾看」了。 
  這四句「一氣直下,不就羈縛」( 沈德潛《說詩啐語》), 措語自然,語意委婉含蓄,不拘格律,如古詩之開篇,前人未具此格。 
  五六句緊承前意,突出軍旅生活的緊張。古代行軍鳴金擊鼓,以整齊步伐,節止進退。寫出「金鼓」,則烘托出緊張氣氛,軍紀嚴肅可知。只言「曉戰」,則整日之行軍、戰鬥也不言而喻。晚上只能抱著馬鞍打盹兒,更見軍中生活之緊張。本來,宵眠枕玉鞍也許更合軍中習慣,不言「枕」而言「抱」,一字之易,緊張狀態尤為突出,似乎一當報警, 「抱鞍」者就可翻身上馬,奮勇出擊。起四句寫「五月」以概四時;此二句則只就一「曉」一「宵」寫來,並不鋪敘全日生活。全篇只此二句作對仗,嚴整的形式適與嚴肅之內容配合,增強了表達效果。 
  以上六句全寫邊塞生活之艱苦,末二句卻陡轉。 
  這裡用了西漢傅介子的故事。由於樓蘭(西域國名) 
  王貪財,屢殺前往西域的漢使,傅介子受霍光派遣出使西域,計斬樓蘭王,為國立功。此詩末二句借此表達了邊塞將士的愛國激情:「願將腰下劍,直為斬樓蘭。「願字與「直為」, 語氣慷慨激昂,足以振起全篇。 
  這結尾的雄勁有力,得益於前六句的反面烘托。 
  沒有那樣一個艱苦的背景,則不足以顯如此卓絕之精神。「總為末二語作前六句」(王夫之),全詩突破以聯為單位起承轉合的常式,而改為前四句起,五六句承末二句轉合的形式,這首詩蒼涼雄渾而豪放。不但篇法獨造,對仗亦不拘常格,「於律體中以飛動票姚之勢,運曠遠奇逸之思」(姚鼐),自是五律別調佳作。    
  關山月 
  李白 
  明月出天山, 
  蒼茫雲海間。 
  長風幾萬里, 
  吹度玉門關。 
  漢下白登道, 
  胡窺青海灣。 
  由來征戰地, 
  不見有人還。 
  戍客望邊色, 
  思歸多苦顏。 
  高樓當此夜, 
  歎息未應閒。 
  李白詩鑒賞 
  開頭四句,可以說是一首包含著關、山、月三種因素在內的遼闊的邊塞圖景。原來這是就徵人角度說的。徵人戍守在天山之西,回首東望,所看到明月從天山升起。天山雖不靠海,卻有橫亙在天山上的雲海。 
  詩人將人們印象中似乎只是在大海上空才更常見的雲月蒼茫的景象,與雄渾磅礡的天山組合到一起,顯得新奇而壯觀。接下去「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氣勢比前兩句更為廣闊。這裡仍然是從征戍者角度而言的,士卒們身在西北邊疆,月光下佇立遙望故園時,但覺長風浩浩,彷彿掠過幾萬里中原國土,橫度玉門關而來。至此,連同上面的描寫,長風、明月、天山、玉門關,構成一幅萬里邊塞圖。這表面上似乎只是寫了自然景象,卻是徵人東望所見,那種懷念鄉土的情緒就顯而易見了。 
  「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這是在前四句廣闊的邊塞自然圖景上,再現征戰的景象。下,指出兵。漢高祖劉邦領兵征匈奴,曾被匈奴在白登山(今山西大同市西)圍困了七天。 
  而青海灣一帶,則是唐軍與吐蕃連年征戰之地。邊地烽火不息,使得從來出征的戰士,幾乎見不到有人生還故鄉。這四句在結構上起著承上啟下的作用,描寫的對象由邊塞過渡到戰爭,由戰爭過渡到征戍者。 
  「戍客望邊色。思歸多苦顏。高樓當此夜,歎息未應閒。」戰士們望著邊地的景象,思念家鄉,臉上多現出愁苦的表情,他們推想自家高樓上的妻子,在此蒼茫月夜,一定也是歎息不已。「望邊色」三個字在李白筆下似乎只是漫不經心地寫出,但卻把以上那幅萬里邊塞圖和征戰的景象,跟「戍客」緊緊聯繫起來了。所見景象如此,所思亦自是廣闊而渺遠。戰士們想像中的高樓思婦的情思和他們的歎息,在這樣一個廣闊背景的襯托下,也就顯得更加深沉了。 
  離人思婦之情,在很多詩人筆下,往往纖弱和過於愁苦,與之相應,境界也往往狹窄。但李白卻用「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的萬里邊塞圖景來引發這種感情,而運筆又自然有力。 
  明代胡應麟評論說:「渾雄之中,多少閑雅。」詩人運筆舉重若輕,思緒不侷促於一時一事,而帶著一種更為廣遠沉靜的思索,用廣闊的空間和時間做背景,並在這樣的思索中,把眼前的思鄉離別之情融合進去,從而展開更深遠的意境,這是其它一些詩人所難以企及的。    
  客中行 
  李白 
  蒲桃美酒鬱金香, 
  玉碗盛來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 
  不知何處是他鄉。 
  李白詩鑒賞 
  「行」原為樂府歌曲的一種,這首詩大約是在某次酒宴中,應主人之請即席創作。 
  「蒲桃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開始兩句都是描寫一杯美酒。這是一杯蒲桃美酒,在釀造時特別加進郁金草去,此刻它便泛出陣陣特殊的醉香,酒的顏色也變成金黃發亮,在精緻的玉碗中,它沉甸甸地如同一片閃閃的琥珀,我們彷彿看到「嗜酒見天真」的詩人酒正酣時,手捧一杯美酒,醉眼朦朧之狀,這樣的美酒,這樣的酣飲顯然並非對月獨坐的小酌,而必然是一席盛宴,由此不難想見這場歡宴盛況。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上面兩句,如果孤立而論,與「客中」的題目並沒有必然的非發生不可的聯繫。但是,只要通觀全詩,我們又得承認,它們在暗中又已兼攝著「客中」之神。前兩句的鋪陣既點出了主人的盛情相待,同時又為詩人的客中的興感作了極好的鋪墊。這在後兩句的抒情中,被有力地揭示出來了。詩人醉眼中只有酒,後兩句的抒情,也直接從酒生發。李白象是在回答主人的慇勤詢問,他說:「很好了,再不要什麼了,只要你能讓我這作客的喝個痛快,喝他個一醉方休,我就把你這裡當做我的家,忘記自己是身在他鄉啦!」話是說得不拘禮節,甚而使人感到未免粗野,然而它真率,沒有絲毫惺惺作態,它親切動人,詩人豪爽狂放的性格與形象躍然紙上。    
  送友人 
  李白 
  青山橫北郭, 
  白水繞東城。 
  此地一為別, 
  孤蓬萬里征。 
  浮雲遊子意, 
  落日故人情。 
  揮手自茲去, 
  蕭蕭班馬鳴。 
  李白詩鑒賞 
  這首詩是玄宗天寶末(約754)李白在安徽宣城送別友人時所作。 
  宣城是南齊大詩人謝朓居住和任太守之地,景色優美,李白對此素來獨有情衷。 
  「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詩的首二句就不僅僅是對宣城地理環境的客觀描寫,而其中也包含有詩人對寓居之地的深厚的感情。在送友人的特定時刻提起,還應當包含有對彼此在山青水秀的這座名城共處過的一段難忘時光的留戀。從全詩看,詩人是與友人騎馬同行,出城來到郊外,青山白水都是眼前所見景色。但詩人將這番景色鑄成工致的聯語(青山——白水,北郭—— 東城),又產生了一種深長的意味。山依著城,水戀著城;水畢竟要流去,青山卻依然留駐,這難道不正是一種依依惜別之情的象徵? 
  於是,水到渠成地引出第二聯的惜別:「此地一為別,孤蓬萬里征。」此地作別,是直敘眼前正在發生的事,而「一」字的嵌入,加強了感慨唱歎之情,使詩句頓生神采。而「孤蓬,出自古詩「孤蓬轉霜根」,它與「轉蓬」一辭,在詩歌中都是飄泊遊子的象徵,但「孤」字更強調分離、離群的意義。加之友人此行前路迢遠(「萬里征」),惜別之情豈不沉重,複雜的離緒,全含在唱歎的聲情和蘊藉的意象中。 
  「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似乎前兩句嗟歎猶嫌未足,詩人又推出一組惜別的意象。「浮雲」、「落日」和「孤蓬」一樣,都是送別詩常用的詩歌語彙。 
  漢代古詩有「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反。」蘇李詩則有「仰視浮雲馳,奄忽互相逾。風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 而李白將「浮雲」、「 落日」分配給「遊子意」、「故人情」,實際上則是互文的修辭法。浮雲出岫,日薄西山,也許就是分手時的光景,但詩人已經將情移入,使景色成為依依難捨,而又無可如何的象徵。 
  不必明言「遊子意」究竟是何意,「故人情」究竟是何情,離情愁腸已結於讀者心間。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上句是對分別的舊話重提。但「此地一為別」 
  是未來式,「揮手自茲去」則成了進行式,抒情就有遞進的感覺。詩人只寫送、別雙方揮手致意,而集中描寫本已長相廝伴的兩匹坐騎臨別前,相對長鳴。馬尚如此有情,何況人呢。「蕭蕭馬鳴」本是詩經《車攻》的成句,而加入一個「班」(馬相別稱「班」,語出《左傳》)字,是翻新了詩意,可說是融匯古語而自出心裁。 
  從六朝以來,五言律詩在結構上已形成一定慣例,即大體遵循由破題、到寫景、最後抒情的程式。而李白《送友人》則不同,它基本上是寫景—— 抒情—— 再寫景(象喻式)—— 再抒情,從「此地一為別」到「揮手自茲去」,構成一個螺旋式推進的結構,頗有迴腸蕩氣之感。詩人盡量避免直抒胸臆,反覆運用山水雲日等自然意象,來隱喻烘托別情,最後以班馬長嘶作結,餘韻深長。    
  秋浦歌 
  李白 
  白髮三千丈, 
  緣愁似個長。 
  不知明鏡裡, 
  何處得秋霜! 
  李白詩鑒賞 
  這是一首抒憤詩。詩人以奔放的激情,浪漫主義的藝術手法,塑造了「自我」的形象,把積蘊極深的怨憤和抑鬱宣洩出來,發揮了強烈感人的藝術力量。 
  「白髮三千丈。白髮哪能有三千丈長呢?李白詠廬山瀑布為「飛流直下三千尺」,已是奇語不凡;而這裡詠白髮,竟說白髮比廬山瀑布更長十倍,大膽誇張,非李白莫敢。 
  至於像李白的「白髮三千丈」 ,雖然看似無理(胡仔《苕溪漁隱叢話》云:「『白髮三千丈」,其句可謂豪矣,奈無此理何?」),卻完全符合詩人感情的真實。詩人說:「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顯然,詩人不是說白髮真有三千丈長,而是說愁長;因為憂愁生白髮,所以白髮像有三千丈長一般。這樣寫,既準確地表達了詩人內在感受的真實性,又巧妙地賦予詩歌外在形象以更大的感染力。這樣的誇張不但不虛妄,而且很有分寸;正如劉勰《文心雕龍·誇飾篇》所說:「使誇而有節,飾而不誣,亦可謂之懿也。」 
  如果說首兩句劈空而來,顯得有點突兀,那麼末兩句索性明言。它說明詩人在照鏡時,看到滿頭白髮繁若秋霜,遂禁不住感喟萬分。詩人連用了「不知」與「何處」兩個詞組成問句。但他似問非問,或明知故問,純粹是借此抒發感慨而已。「秋霜」固然指白髮,但另給人以蕭瑟的感覺。詩人利用感覺的移借,用外部感覺表達其心理感受。使讀者自然聯想起詩人晚年的不幸際遇,便難免同生淒涼、寂寞之感了。    
  春夜洛城聞笛 
  李白 
  誰家玉笛暗飛聲, 
  散入東風滿洛城。 
  此夜曲中聞折柳, 
  何人不起故園情。 
  李白詩鑒賞 
  這是一首情意綿長的思鄉曲。 
  這是一個偶然的機遇中所觸動的思鄉。從第一句的詢問口氣中,對此不期然而聽到的玉笛之聲,有些出乎意料。但它藉著春天柔和的東風,吹奏著古老的《折楊柳》離別的曲調,破空而來,將綿長惆悵的鄉思灑滿了全城。在夜空中飄蕩著,一時間浩渺無際,抓住了人們的心靈。 
  本來是平靜的春夜,被一聲玉笛吹得陷入了鄉思的愁城。究竟是玉笛之聲有如此神奇的魔力?還是客居洛城的遊子太多?應該說首先是詩人自己積澱於心中的故園之思是深沉的,被笛聲中的樂曲一觸發,便更是不可收拾,廣漠無際地延伸開來,彷彿充塞於整個洛陽城,洛城便成了思鄉的愁城。 
  這是李白所特有浪漫的誇張手法,例如《子夜吳歌·秋歌》中有「長安一片月,萬戶壽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是由月光、秋風,把征婦對良人的思念——壽衣聲中的玉關情,散佈於長安;而這首詩則借東風吹揚的笛聲把故園情瀰漫於洛城。 
  藝術的感人力量是強烈的,也是真切的。    
  永王東巡歌十一首(其一) 
  李白 
  永王正月東出師, 
  天子遙分龍虎旗。 
  樓船一舉風波靜, 
  江漢翻為雁鶩池。 
  李白詩鑒賞 
  安史亂起,形勢急劇惡化,李白只能暫且避居於廬山,然而他對這樣的時局並不能漠然處之,功成身退是他的一生的理想,自然不會功未成而身先退,只要有機會,他還是想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的。因此當永王李璘派人到廬山屏風疊請他出山時,他欣然相從,進入永王水軍,並為之寫下《永王東巡歌十一首》。 
  事敗被捕後,自稱是為永王部下所「迫脅」,但東巡歌卻證明他完全出於自願,而且很想藉以大幹一番。 
  「永王正月東出師,天子遙分龍虎旗」,開始二句敘事紀實;天寶十四年安祿山自范陽起兵,次年六月八日潼關失守,六月十一日夜唐明皇逃出長安向成都進發。臨走時將太子李亨留下來,以控制北方局勢。 
  剛過一個月,七月十二日李亨就在靈武稱帝,奪了其父的帝座。就在肅宗上台的時候,唐明皇不知底細,還在部署作戰方案,聽房琯主意,分兵四路:太子守北方,盛王守東南,豐王守西北,永王守中南,永王為江陵府都督,統山南東路、及嶺南、黔中、江南西路節度大使。永王九月到江陵,見江淮為富庶地區,以為可以據此爭奪帝座,便於當年十二月率水師東下,直趨廣陵。李白當是次年正月入水軍的,所以東巡歌寫的都是春日的情況。由於交通不便戰亂時信息不通,詩中所寫或與史實有出入,但從詩中可以看出,他認為永王水師東下是堂堂正正的,不是叛逆的舉動。 
  「樓船一舉風波靜,江漢翻為雁鶩池」,這後兩句寫的是願望,也是祝願。永王麾師東下,是圖謀帝位,但是李白跟隨他的目的卻是為了平定安史之亂。 
  同時,從末尾的「雁鶩池」,也可以看出李白並無幫助永王奪取帝位的想法,因為這裡用的是梁孝王的典故。梁孝王劉武是漢文帝的兒子,為竇太后所出。吳楚齊趙七國反叛時,梁孝王守睢陽,東拒吳楚,立下大功,賞賜不可勝數,於是廣治宮室,建梁園(亦稱兔園)方三百里,延攬文士如司馬相如、枚乘等入苑,優遊其中。梁園有雁池,池中有鶴洲、鳧渚(見《西京雜記》)。李白將永王比作梁孝王,希望永王能像梁孝王在平七國之叛之中立功那樣,為平息安史之亂盡力,將來把江漢變成梁園似的,自己也可以如司馬相如和枚乘那樣,過著憂閒的文士生活。這和他功成身退的思想正相一致。 
  這首紀事和祝頌的詩,節奏輕快,情調高昂,充分表現出李白在動亂年代的政治態度、思想感情以及他的豪放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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