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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長卿詩鑒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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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長卿詩鑒賞 
  生平簡介 
  劉長卿(約709-780),字文房,河間(今河北省河間縣)人。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733)進士。 
  肅宗至德年間,曾任淮西鄂岳轉運留後,因被人誣陷,下姑蘇(今江蘇省蘇州市)獄,後貶為潘州(今廣東省茂名市)南巴尉,移陸州司馬,死於隨州刺史任上。 
  世稱劉隨州,有《劉隨州集》。 
  劉長卿與杜甫同時,比元結、顧況年長十餘歲,但他的創作活動主要集中在中唐前期。他的詩內容較豐富,各體都有佳作,尤長於五言律詩,權德輿說他自詡「五言長城」。七言律詩則以工秀見長。他的詩馳聲於上元、寶應(唐肅宗的第三、第四個年號)間。 
  湜說:「詩未有劉長卿一句,已呼宋玉為老兵。」可見其詩名之高。 
  過賈誼宅 
  劉長卿 
  三年謫宦此棲遲, 
  萬古惟留楚客悲。 
  秋草獨尋人去後, 
  寒林空見日斜時。 
  漢文有道恩猶薄, 
  湘水無情吊豈知。 
  寂寂江山搖落處, 
  憐君何事到天涯。 
  劉長卿詩鑒賞 
  《過賈誼宅》又題《長沙過賈誼宅》唐肅宗至德年間,劉長卿以檢校祠部員外郎身份,到湖南任轉運使判官,又任淮西鄂岳轉運留後,遭鄂岳觀察使吳仲孺所誣諂,被貶為潘州南巴尉。赴潘州途中,路過長沙賈誼故宅,想到賈誼的遭遇與自己有幾分相似,很是感慨,因此寫下了這首憑弔賈誼的七言律詩。 
  「三年謫宦此棲遲,萬古惟留楚客悲。」一開始,詩人就以無限感慨,述及賈誼的不幸遭遇。 
  賈誼是西漢初期的著名的政治家,二十歲任博士,提出了一套改革政治的主張,受文帝劉恆的賞識,卻因此受到守舊派的詆毀,被貶為長沙王太傅,三年多後,任梁懷王太傅。梁王墜馬死,他自傷沒有盡到作太傅的責任,不久鬱鬱而死,年僅三十三歲。賈誼懷才不遇,空有一身才志,引起詩人無限感慨。這兩句既寄托了詩人對賈誼的無限同情,同時也抒發了自己被貶謫的憤懣心情。 
  接著三、四兩句寫賈誼故宅的蕭瑟、寂寞景象。 
  「秋草獨尋人去後,寒林空見日斜時。」意思是說,賈誼已經逝去很久,他所留下的故宅,也只剩下秋草、寒林和斜日殘照這樣的一些蕭瑟、寂寞景象,只能讓後人憑弔而已。 
  賈誼在長沙時,作有《鵩鳥賦》,賦中有「庚子日斜兮,鵩集予捨」、「野鳥入室兮,主人將去」等句子。這裡的「人去後」、「日斜時」,是借用其字面,兼抒懷古之意。這兩句寓情於景,情景交融,秋草、寒林、斜日殘照,體現出詩人清冷的心情,並且很自然地開啟下文的感慨。 
  五、六兩句,歎惜賈誼懷才不遇。 
  「漢文有道恩猶薄」,意思是說,漢文帝本是一個有道之君,賈誼生逢明君,可是卻不被重用,遠謫長沙,竟繼志以沒,所以詩人不禁有「恩猶薄」之歎。 
  「湘水無情吊豈知」,這句意思是說,賈誼在被謫往長沙途經湘水時,曾作賦以吊屈原,賦中尖銳批判了那個是非不分、賢佞不辨、忠貞之士受制於群小的黑暗社會現實,為屈原鳴不平。但「湘水無情」,哪裡會把這弔念之意寄語屈原呢?這句語言委婉曲折,既為賈誼吊屈原而感歎,同時也為自己吊賈誼而生悲,抑鬱不平之情傾注其中。 
  最後兩句,感歎賈誼遠逐天涯。 
  「寂寂江山搖落處,憐君何事到天涯。」 
  江山寂寥,天涯飄零,究因何事呢?「搖落」二字,是宋玉《九辯》中描寫秋天草木凋零之詞。杜甫曾有「搖落深知宋玉悲」(《詠懷古跡》第二首)之句。 
  作者這裡借用此二字,既用以悲歎賈誼之被逐,亦悲歎自己之飄零。「君」,指賈誼,也用以自比。詩人明知賈誼因遭讒被貶謫到長沙,末句卻故作設問,這種曲折的手法,更能抒發逝者和詩人自己飄零天涯的傷感。 
  這首詩將對賈誼謫居長沙的憑弔和詩人自己受貶謫的心情融合在一起進行表現,借古喻今,寓情於景,既表達了對逝者的同情,同時又從中抒發了自己懷才不遇的抑鬱不平以及對當時昏暗現實的不滿情緒。    
  聽彈琴 
  劉長卿 
  泠泠七弦上, 
  靜聽松風寒。 
  古調雖自愛, 
  今人多不彈。 
  劉長卿詩鑒賞 
  詩題一作「彈琴」,《劉隨州集》為「聽彈琴」。 
  琴七弦組成,因此首句以「七弦」代稱的琴,意象也更具體。「泠泠」形容琴聲的清越,引出「松風寒」 
  三字。「松風寒」以風入松林表現琴聲的淒清,形象可感,給人以身臨其境之感。「靜聽」二字表現出聽琴者入神的情態,可見琴聲的超妙。高雅平和的琴聲,常能喚起聽者水流石上、風來松下的肅穆、幽清之感。 
  而琴曲中又有《風入松》的調名,一語雙關,取意精妙。 
  如果說前兩句是描寫音樂的境界,後兩句則是議論與抒情兼之。唐代,音樂發生了變革。「燕樂」成為一代新聲,樂器以西域傳入的琵琶為主。公眾的欣賞趣味變了,受人歡迎的是能表達世俗歡快心聲的新樂。穆如松風的琴聲雖美,卻成了「古調」,又有幾人能懷著高雅情致來欣賞呢?字裡行間便流露出曲高和寡的孤獨感。「雖」字轉折,從對琴聲的讚美轉為對時尚的感慨。「今人多不彈」的「多」字,更反襯出琴客知音者的稀少。這兩句同時也借今人好趨時尚不彈古調,表現作者的不合時宜。劉長卿清才冠世,一生兩遭遷斥,有滿腹的不合時宜和一種與浮俗落落寡合的思想。「所貴知音難」,也正是《聽琴》的題旨之所在。「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詩詠聽琴,只不過借此寄托一種孤芳自賞的情操罷了。    
  酬李穆見寄 
  劉長卿 
  孤舟相訪至天涯, 
  萬轉雲山路更賒。 
  欲掃柴門迎遠客, 
  青苔黃葉滿貧家。 
  劉長卿詩鑒賞 
  李穆是劉長卿的女婿,頗有清才。《全唐詩》載其《寄妻父劉長卿》,全詩是:「處處雲山無盡時,桐廬南望轉參差。舟人莫道新安近,欲上潺湲行自遲。」 
  劉長卿這首詩就是為和李穆的詩而作。 
  劉長卿當時在新安郡(治所在今安徽歙縣)。「孤舟相訪至天涯」則指李穆的新安之行。「孤舟」江行,含有一種淒楚意味;「至天涯」表現行程之遠和旅途艱辛。不說「自天涯」而說「至天涯」。是作者站在行者角度,體貼他愛婿的心情。 
  李穆當時由桐江到新安江逆水行舟,這一帶山環水繞,江流曲折,且由於新安江上、下游地勢差距很大,多險灘,上水最難行。次句說「萬轉雲山」,每一轉折,都會讓人以為即將到達目的地,實際上路途還很遠。「路更賒」,賒(音 sh□)即遠,這三字是富於旅途生活實際感受的妙語。 
  詩人在前兩句之中巧妙地代用了李穆原唱的詩意,且不露痕跡,出神入化。後兩句則進一步描寫主人盼客至的急切心情。至此仍舊沒有明確說出企盼、愉悅之意,而讀者從字裡行間之中已經心領神會,年長的岳父親自打掃柴門迎接遠方的來客,顯得多麼親切,更使人感到他們翁婿間融洽的感情。「欲掃柴門」句使人聯想到「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杜甫《客至》)的名句,也表達了同樣欣喜之情。末句以景結情,更顯精彩,其含意極為豐富。「青苔黃葉滿貧家」,說明貧居無人登門,頗有清貧寂寞之感,因此就更易因為客至而喜;同時又近似於「盤飧市遠無兼味,樽洒家貧只舊醅」的自謙。「貧」之中流露出好客之情,十分真摯感人。    
  新年作 
  劉長卿 
  鄉心新歲切, 
  天畔獨潸然。 
  老至居人下, 
  春歸在客先。 
  嶺猿同旦暮, 
  江柳共風煙。 
  已似長沙傅, 
  從今又幾年。 
  劉長卿詩鑒賞 
  至德三年(758)春天,作者因事由蘇州長洲尉被貶潘州(今廣東茂名市)南巴尉,遭貶之因,據《送長洲劉少府貶南巴使牒留洪州序》記載:「曩子之尉於是邦也,傲其跡而峻其政,能使綱不紊,吏不期。夫跡傲則合不苟,政峻則物忤,故績未書也,而謗及之,臧倉之徒得騁其媒孽,子於是竟謫為巴尉。」(《毗陵集》)可見是受誹謗獲罪被貶。 
  在唐代,長沙以南地域都很荒涼,潘州一帶的艱苦而可想而知,詩人受冤被貶,從魚肥水美的江南蘇州遷至荒僻的潘州,委屈之心不言而喻。這首詩,是遷至潘州次年後,即乾元二年所作,滿腹冤屈化作一句詩語:「鄉心新歲切,天畔獨潸然」。新年已至,自·1477·《唐詩鑒賞大典》 
  己與親人們相隔千里,思鄉之心,豈不更切?人歡己悲,傷悲之淚「潸然」而下。其實,傷心淚早就灑於貶途:「裁書欲誰訴,無淚可潸然。」(同上)聯繫仕宦偃蹇,很難自控,而有「新年向國淚」(《酬郭夏人日長沙感懷見贈》)。 
  「老至居人下,春歸在客先」,是由薛道衡「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人日思歸》)化出。在前人單純的思鄉之情中,融入仕宦身世之感,擴大了容量,增強了情感的厚度。兩句有感而發,自然渾成,誠為甘苦之言。使筆運意,純熟圓渾,字凝句煉,素來是詩人的所長,「老至」句承「獨潸然」,「 春歸」句承「新歲切」,脈絡細緻,情意深沉。詩人有感年華「老至」,反遭貶而「居人下」。新年伊始,天下共春,而仍滯留炎南天畔,陞遷無望,故有時不我待、春歸我先之感。悲憤鬱積,不能自己,因此連續以四句傷情語抒發。 
  「嶺猿同旦暮,江柳共風煙」二句描繪天畔荒山水鄉節序風光。猿啼積澱著哀傷的詩歌意象。「猿鳴三聲淚沾裳」的古謠,引發怨苦,以此屬引淒厲之聲度入詩中,與北方嗚咽隴水同是感傷的聲態意象,都令人懷悲而思歸。劉長卿的仕歷活動主要在南方,其詩中有很多表現猿啼的句子:「夢寐猿啼吟」,「萬里猿啼斷」、「猿啼萬里客」。而這裡猶再重之「同旦暮」—— 早晚、日夜時時在耳,起哀傷,動歸思,進而把「鄉心切」刻劃得淋漓盡致。這新歲元日的惆悵,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遠望,江流岸柳不但沒有給詩人帶來生機和新意,相反,風煙一空,濛濛籠罩,倒給詩人心頭蒙上一層厚厚的愁霧。 
  在抑鬱、失落的情緒中詩人發出了長長的慨歎:「已似長沙傅,從今又幾年?」這裡借用賈誼的典故,洛陽才子賈誼,有濟世匡國之志,脫穎初露,而為權貴宿老讒毀,疏放為長沙太傅。詩人這次遭貶,也是以功蒙過,怏怏哀怨,時有流露:「地遠明君棄,天高酷吏欺」(《初貶南巴至鄱陽題李嘉祐江亭》)故引賈誼為同調,而有「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已似」之感。而自忤權門,擔心滯此難返,不免生出「從今又幾年」的憂慮。至此詩人引頸遙望長安,歸心不已,步履遲遲的徘徊背影已如在眼前;似可聽見深深的長吁短歎。 
  詩的情感哀切深至,頷聯意緒剴切,首尾感歎往復。唯頸聯寫景,淡密而不顯煥,情致悱惻。全詩結體深沉,有「緒纏綿而不斷,味涵詠而愈旨」(盧文昭語)的風致。就其風骨而言,則屬大歷家數,呈露頓衰之象。    
  送李中丞歸漢陽別業 
  劉長卿 
  流落征南將, 
  曾驅十萬師。 
  罷歸無舊業, 
  老去戀明時。 
  獨立三邊靜, 
  輕生一劍知。 
  茫茫江漢上, 
  日暮欲何之。 
  劉長卿詩鑒賞 
  《送李中丞歸漢陽別業》又題《送李中丞之襄州》大致為安史之亂平息不久的詩作。詩人為主人公被斥退罷歸的不幸遭遇所感,抒發惋惜不滿與感慨之情。 
  起句以浩歎發出,「征南將」點明歸者以前身份,就是這位南征北戰的將軍,如今卻被朝廷罷斥遣歸,投老江頭,蕭條南歸,恓惶而去。「流落」二字融注情感,突發領起,總冒全首,含裹通體,撞心觸眼,是為一篇主意所在,一起手即與別者連綴扭結,開出下文若大天地。此句從眼前事寫起,次句敘其人先前軍職顯要,重兵在握。「驅」意為統率,下得有力。「十萬師」而能驅遣自如,表現其叱吒風雲的才幹,足見其人的不凡。不過這些都成為過去,一個「曾」字,深深地蕩入雄壯的歲月,飽含唏噓惋歎。首聯今昔對比,敘其身世處境,感慨難以名狀。 
  頷聯寫友人困頓坎坷,仍眷戀朝廷。「罷歸」、「老去」指出將軍「流落」之因,「 歸無舊業」說明題目的「漢陽別業」,僅家徒四壁而已。也暗示其人一心戎馬,為國征戰不解營生。在「古木蒼蒼離亂後,幾家同住一孤城」(《新息道中作》)的時代,老去投歸,景況可想。兩句上二下三,前後轉折,意義上中間含個「而」字在,頓挫而沉鬱,有杜詩風神。所謂「明時」,實則為作者對時局的微詞。戎馬一生、屢樹戰功的將軍,卻被罷斥,足見朝廷之「不明」兩句為對文,作互文看更有慨觸。次句語由直尋,羌無故實,但「老去」猶「戀」,則使人不能不想起廉頗老矣還希重用的史實,而同情這位被迫退職的軍人。 
  頸聯兩句又蕩回過去,承「曾驅」來,追憶將軍昔日獨鎮「三邊」(泛指邊防),敵寇生畏,關塞晏然,有功於國。次句為「一劍知輕生」的倒句。「一劍知」,意謂奔勇沙場,忠心可鑒,此外,出生入死,效命疆場,也只有隨身夥伴—— 佩劍知道。有感於時局不明,焉得逢人而語,這是感慨系之的話。兩句字斟句酌,句凝字穩。謂語「靜」、「知」殿在句後,以示其人的功業與赤心。獨靜三邊,為國輕生,以示「罷歸」,尚非其時。 
  以上六句都可視為揮手別後所思,尾聯「茫茫江漢上,日暮欲何之」結到眼前,以實景束住,念及其故居舊業無存,因此有「欲何之」的憂問。既罷歸而無所可去,傷其恓惶流落,老而不遇。這末尾回首一問,既關合「罷歸」句,又與起手「流落」語意連成一片。日暮蒼蒼,漢水茫茫,老將白髮,歸去何方。 
  沉沉暮色吞去了一片孤帆,茫茫漢江也似乎吞沒了詩人關照的疑問,「欲何之」的關注之情,也使人思緒波蕩,觸動讀者深切的尋思和懸念。    
  移使鄂州次峴 
  陽館懷舊居 
  劉長卿 
  多慚恩未報, 
  敢問路何長。 
  萬里通秋雁, 
  千峰共夕陽。 
  舊遊成遠道, 
  此去更違鄉。 
  草露深山裡, 
  朝朝落客裳。 
  劉長卿詩鑒賞 
  唐代宗大歷七年(772)左右,詩人劉長卿結束了十年多閒居流寓生涯,以監察御史、檢校祠部員外郎為轉運使判官,知淮西鄂岳轉運留後。題中的鄂州,在今湖北省鄂城縣,是轉運使署所在地。 
  首聯從御命赴任寫起。「多慚恩未報」系泛泛鋪墊之筆,主要是用以引出下句。「敢問路何長」,表面似乎在探問路途遙遠實際寄寓對人生之路的探索。第二聯承「路何長」寫次峴陽館所見之景。「萬里通秋雁」句,也寄寓著詩人自己多年來宦海飄泊及此行中旅途勞頓之感。「千峰共夕陽」句,這裡的「千峰共夕陽」,透露著旅途孤寂,只能跟千峰共賞夕陽之意。 
  當然,此次赴任,詩人大可遊山玩水、逍遙自在的,他在旅途中的這樣勞頓孤寂之感,我們只能從他「路何長」一語中所透露的仕途坎坷之感中找到一點線索。 
  第三聯,繳清題目中的「懷舊居」。「舊居」有何可懷,詩中隻字未道,可見此詩意不在獨居。詩裡略略點了一下現在離家鄉和舊居越來越遠了,不過是想加強「路何長」的感慨。 
  末聯重道旅況,回應首聯的「路何長」。詩人雖然說的是旅途跋涉的風霜勞頓,我們卻可從中讀出詩人回憶十數年的宦途,設想未來時的悵惆與躑躅。 
  「敢問路何長」是這首詩的情感主線,詩人於其中融注了封建社會中一個有吏干而敢於剛而犯上的正直知識分子的憂慮和憤慨。 
  劉長卿曾以「五言長城」自詡,尤工五律。這首詩運用貼切精工、凝煉自然、清秀淡雅而又諧美流暢的語言來寫景抒情,詩的感情真摯動人,風格上則工秀邃密而又委婉多諷。為此盧文弓召在《劉隨州文集題辭》中,也指出劉詩「含情悱惻,吐辭委婉,情纏綿而不斷,味涵詠而愈旨」。    
  尋南溪常山道人隱居 
  劉長卿 
  一路經行處, 
  莓苔見履痕。 
  白雲依靜渚, 
  春草閉閒門。 
  過雨看松色, 
  隨山到水源。 
  溪花與禪意, 
  相對亦忘言。 
  劉長卿詩鑒賞 
  大歷前後年間,是個感傷時代,很多詩歌都著意表現感傷色彩,但更多的是擺脫時代失意、政治苦悶、人世困惑,而追求寧靜、沖遠、淡泊的心理。劉長卿此詩也反映了當時的「時代心聲」。 
  詩人興沖沖步行山中拜訪一位道士,不想卻吃了個閉門羹,在居所遠近尋找,仍未如願,詩人非但沒有產生失望惆悵,反而獲得精神愜意和心理的滿足。 
  全詩圍繞著題目的「尋」字,逐漸展開。「一路經行處,莓苔見履痕」,開始二句就突出一個「尋」字來,順著莓苔履痕(一作「屐痕」),一路尋來。語言淺淡質樸,似乎無須贅言:那人跡罕至的清幽山徑,正是常道士出入往來之地,這裡沒有人間喧囂,滿路莓苔。履痕屐齒給來訪者帶來希望和猜想:幽人不遠,晤面在即;否則就是其人出晤,相會須費些周折。 
  頷聯寫由順其路而始入其居境。兩句寫景平列,用意側重「閉門」尋人不遇。「白雲依靜渚」,為遠望。 
  白雲絮絮,繚繞小渚。「依」字有意趣。越溪(或是緣溪)而至其巖扉,近看則「春草閉閒門」,蓬門長閉,碧草當門,道士不在寓所。如果說一路莓苔給人幽靜的印象,那麼這裡的白雲、芳草、靜渚、閒門,則充滿靜穆淡逸的氛圍。渚是「靜」的,白雲、芳草也是靜靜的。門「閒」,不遇之人,來訪者不期然而然的心境也「閒」。一切都顯得恬靜自然,和諧默契,不受絲毫紛擾。在自然景物的觀照中,悄然融入自在平靜的心緒,來訪不遇的悵然,似乎被這清幽、寧靜的環境,帶有內省參照的「禪意」所沖化,漸趨恬然。 
  獨閉的閒門,搖曳的小草,使人浸潤在「綠滿窗前草不除」的幽靜自在境界,滋味鹹化於這靜默的世界之中。 
  上四句敘尋而不遇,意緒明白。後四句繼寫一路景觀,渾化無跡須緩緩味出。「過雨看松色,隨山到水源」。這看松尋源,所趨何向?是不遇而再尋,還是順便一遊其山,還是返回?詩人沒有說出。兩句以景帶敘,下句敘事成份更多些。「水源」,應該不是指來時「經行處」,所以「隨山」不是下山,而是入山,隨山轉折,緣山道探尋水源。道士不在寓所,因此這尋水源,也就是尋道士,「隨」字簡潔,山道紆繞,峰迴路轉,隨山探源,緣水經山。其間林壑深秀,水聲潺潺,都由這個「隨」字導人神遊,啟迪豐富的「曲徑通幽」的想像。上句「過雨看松色」,或指道士居所「門外景」,或指「隨山」時的景致。「過雨」 
  暗示忽然遇雨,詩人僅僅用一「過」字表示它的剛剛存在,而著意於雨霽雲收之後翠綠生新的松色。「過」字,把陣雨帶來的清新宜人的氣息、物色,輕鬆自然地托顯出來,同時也隱隱帶出漫步山道的時間進程。 
  「過雨」,涮新了松色,也帶來冥想。自生自滅的短暫一「過」,和靜靜白雲一樣,已在寫「禪意」(金性堯)。 
  尾聯的「禪意」,用得精妙。詩人看見了「溪花」,卻浮起「禪意」,從幽溪深澗的陶冶中得到超悟,從搖曳的野花靜靜的觀照中,領略到恬靜的清趣,溶化於心靈深處是一種體察寧靜,蕩滌心胸的內省喜悅,自在恬然的心境與清幽靜謐的物象交融為一。況且禪宗本來就有拈花微笑的故事,這都溶入默契不言的妙悟中,而領會出「禪意」,因用「與」,把物象和情感聯結起來。禪宗的妙悟和道家的得意忘言,有內在相通之處。佛道都喜占山林,幽徑尋真,蕩入冥思,於此佛道互融,而進入「相對亦忘言」的精神境界。 
  芳草松色、白雲溪花的美感,「 禪意」默想的清享,都清美極了。乘興而來,興盡而返的愜意自得的感受,也都含融在詩的「忘言」之中。    
  七里灘重送 
  劉長卿 
  秋江渺渺水空波, 
  越客孤舟欲榜歌。 
  手折衰楊悲老大, 
  故人零落已無多。 
  劉長卿詩鑒賞 
  詩題一作《七里灘送嚴維》。嚴維與詩人交往很深,相互唱和有贈送詩數首。「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酬劉員外見寄》),就是歌詠友情的名句。大歷年間,詩人再度遭貶睦州司馬,時值秋冬之際,此詩約作於其時。 
  七里灘,一名七里瀨,在浙江桐廬縣嚴陵山西。 
  岸邊「兩山聳起壁立,連亙七里..水駛如箭。」(《寰宇記》)其地臨近睦州,唐時一度屬睦州轄地。長卿再度貶謫,心情憤懣煩惱,「地遠心難達,天高謗易成」的處境,自然形成「年光銷蹇步,秋氣入衰情」(《按覆後歸睦州贈苗侍御》)的鬱鬱寡歡的冷落心緒。他是北人居南,所謂「相看儘是江南客,獨有君為嶺南人」,(包佶《嶺下臥疾寄劉長卿員外》)心情的惆悵,自然難以名狀,況且又碰上是一個蕭瑟搖落的秋天。 
  這些心緒自然會滲入詩中,首句點明時地。浙江流經桐廬縣為桐江,七里灘屬桐江一段。秋水上漲,浩瀚無邊。放眼水流湍急的七里灘,故有「秋江渺渺」的觸感。「空波」,指洪波,大波「水空波」意謂水生波,暗示「風」存在。秋風蕭瑟,黃葉飄零,秋江起波,渺渺無際,此時送君南浦,不免黯然銷魂。此句清空淡遠,形成空寞蕭條的氛圍而籠罩全詩。嚴維,是越州山陰人,因此稱「越客」。榜歌,船夫舟子之歌。「欲榜歌」,是說船家將要解纜,放歌啟行。冷丁丁的「孤舟」,表現出友人此行的索寞。而「孤舟」即將飄蕩於渺渺秋江之上,就顯得更為空寂、冷落。 
  「欲字也略略帶出行子腸斷,百感悽惻,「舟凝滯於水濱」,「櫂容與而詎前」,欲別未別,難以揮手的光景。 
  上二句的意致就已有些淒涼,「 欲榜歌」又引出「手折衰楊悲老大」一句。折柳,本在寄抒別情,而肅霜之秋豈有青青之柳,只有凋零桔黃的「衰楊」搖落江頭,物候節序的遲暮,又引發年華已逝的人生悲涼,由友及己,又由己及人,而連續滋發一句「故人零落已無多」。秋江離別,物衰人逝,給詩人帶來重重的擺脫不得的失落感。這種「零落心態」,是安史之亂所帶來的不可泯滅的時代傷痕和心靈陰影。不僅「故人零落」撞擊詩人,而且社會衰退、人生無多、冷落寂寥、空寞蕭條的時代心態病也在折磨詩人。空、殘、寒、獨、秋水、孤城、夕陽等字眼常常出現在詩人篇章。眼前情景,似乎也就成了「亂鴉投落日,疲馬向空山。」(《恩敕重推使牒追赴蘇州次前溪館作》) 
  山河荒寞,心中黯淡。家國、社會,似乎一切都在零落。其詩的感傷色彩可謂大歷年間的時代特徵。    
  送李判官之潤州行營 
  劉長卿 
  萬里辭家事鼓鼙, 
  金陵驛路楚雲西。 
  江春不肯留行客, 
  草色青青送馬蹄。 
  劉長卿詩鑒賞 
  潤州,故治在今江蘇鎮江,距金陵相近,因此唐人也稱潤州為金陵。詩人送一位做判官(地方長官的僚屬)的南方朋友赴軍,深厚的友情,傾注於這首情意依依的詩中。 
  前二句先寫出分別之因與所到之地,首句句內倒裝,應是「辭家萬里事鼓鼙」,「萬里」逕置句首,突出此行迢迢,是為長離之別,為下文作了鋪敘。「事鼓鼙」,指從事軍務,「金陵(潤州)驛路」是馳馬赴往所在,但並非目的地,只是臨時駐紮的「行營」,還將繼續奔赴「楚雲西」,即安徽淮南一帶,古屬楚地。而次句含示:將取道金陵行營還將向西邊的楚地進發。不說楚地,而說「楚雲」,意在明辭家「萬里」 
  之遙,透出詩人眺望遠方,關切友人征途迢迢的行程。 
  上二句意緒明白,就空間的遙遠敘寫別意,末二句再從時間角度向前一層,說明揮手匆匆。「江春」有春水綠波,送君南浦之傷思。「草色青青」含「萋萋滿別情」式的意緒,觸動「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的情懷,這於作者,自所難免。然而這裡拋開送者之情,而著眼於別者之意。既覷定行者,又不落言筌。說「江春不肯留行客」似乎它原來能留行客,而此番卻故意「不留」了。從軍者別得急急,送別者卻情思深深,希望再有個「勸君更進一杯酒」的小敘機會,種種情意,見於言外,因此,末句的「草色青青送馬蹄」,既是指江春不僅家鄉固有,而且,一眼望去,春色不盡、青青無際,將護送著友人伴其而去。另一面惜別、欲留的情意,也隨著這無盡的青青草色展開,難捨難別的友情轉化為青草對馬蹄的依戀。    
  將赴嶺外留題 
  蕭寺遠公院 
  劉長卿 
  竹房遙閉上方幽, 
  苔徑蒼蒼訪舊遊。 
  內史舊山空日暮, 
  南朝古木向人秋。 
  天香月色同僧室, 
  葉落猿啼傍客舟。 
  此去播遷明主意, 
  白雲何事欲相留? 
  劉長卿詩鑒賞 
  唐肅宗乾元二年(759)正月,詩人劉長卿由長洲尉暫攝海鹽令(今浙江海鹽)。不久,因官風嚴正,遭小人誹謗,罷官入獄。出獄後,遣往洪州(今江西南昌)待命。次年秋,貶為潘州南巴尉(今廣東電白)。 
  赴任前重遊當地有名的南朝古寺,即梁代內史蕭子雲為高僧慧遠創建的寺院。詩人此時蒙冤受屈,遠謫南荒,重遊舊地,滿懷抑鬱,在院內題下了這首律詩留念。 
  首聯概寫游寺開始的印象。先是掩映在竹叢裡的幽靜禪房,門內延伸著一條滿佈蒼苔曾經踏過的舊路,今昔不同的感慨油然而生。次聯描繪寺內的重點文物。 
  寺院創建人蕭內史的故居(舊山)正冷落在夕陽裡,而當年種植的古木如今也以蕭瑟的秋容與人相對了。 
  「空日暮」,「向人秋」兩句的淒涼景象,寫景中融注感情色彩,反映出詩人此時悲苦落寞的心境。既是重遊,又屬雅土,寺僧定然相識,少不了一番款待。腹聯便轉寫主客酬對的場面和詩人感情起伏的心態。上句寫在桂花飄香、月明如素的禪房裡,擺設齋宴,賓主洽談,談論人生世相、浮雲富貴一類話題,詩人原本沉重的心情,暫得寬解。「天香」,是指桂花,或受自駱賓王「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詩句的啟發,也與秋的時令吻合。然而,在短暫「快然自足」之後,詩人又回到現實,意識到自己畢竟是獲罪遭譴之人,王命催促,身不由己,很快就要被迫走上遠謫嶺外的艱苦征途,不免將今晚的「天香月色」禪房宴聚同明夜「葉落猿啼」的孤舟旅況對比,想到這倍覺傷感,怨憤之思,不能自已,凝成了尾聯婉而多諷的詩句: 
  「此去播遷明主意,白雲何事欲相留?」「播遷」,即流放遠謫之意。明明是被誹謗,蒙冤遭貶,卻還要說是,明主的恩遇,其中的不滿與諷刺顯而易見。「白雲」是借用梁人陶弘景「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 
的詩意,陶詩拒絕梁武帝詔他出山,後來竟獲恩准,而詩人此時眷戀白雲,卻欲留不得。「何事欲相留」,是問白雲,問寺院中與塵俗的僧友:「這是為什麼呢」? 
  詩人心中有數,白雲、僧友也未必不清楚。「明主意」三字,也帶有幾分忠愛之思,說明詩人心中還有一定的儒家「詩教」影響,因此能將內心無可奈何的憤懣情緒,用溫婉含蓄的語言道出,更覺悱惻動人。 
  此詩前兩聯寫景,是融情入景;後兩聯敘事,是即事抒情。寫景清秀多姿,敘情真摯動人,語言淡雅有致,婉而多諷。宋榮總評劉詩的風格說:「感情強烈,克制怨憤,寫不遇之感清詞妙句,令人一唱三歎。」(《漫堂說詩》)聞一多先生評此詩說:「寫得情深意厚,怨而不怒,深得溫柔敦厚之旨,開大歷十才子之端。」    
  送靈澈上人 
  劉長卿 
  蒼蒼竹林寺, 
  杳杳鐘聲晚。 
  荷笠帶夕陽, 
  青山獨歸遠。 
  劉長卿詩鑒賞 
  靈澈上人是中唐時期一位著名詩僧,俗姓湯,字源澄,會稽(今浙江紹興)人,出家的本寺就在會稽雲門山雲門寺。竹林寺在潤州(今江蘇鎮江),是靈澈此次遊方歇宿的寺院。這首小詩記敘詩人在傍晚送靈澈返竹林寺時的心情,它即景抒情,構思精緻,語言精煉,素樸秀美,是中唐山水詩的名篇。 
  前二句寫蒼蒼山林中的靈澈的宿處,遠處傳來寺院的鐘聲,點明時已黃昏。後二句即寫靈澈辭別歸去斗情景。靈澈戴著半笠,沐浴著夕陽餘暉,獨自向青山走去,越走越遠。「青山」照應首句「蒼蒼竹林寺」,表示寺在山林。「獨歸遠」描寫詩人佇立目送,依依不捨。全詩表達了詩人對靈澈的深摯的情誼,也表現出靈澈歸山的清寂的風度。送別多半黯然情傷,這首送別詩卻有一種閒淡的意境。 
  劉長卿和靈澈相遇又離別於潤州,大約在唐代宗大歷四、五年間(769—770)。劉長卿上元二年(761)從貶謫南巴(今廣東茂名南)歸來,一直失意待官,心情鬱悶。靈澈此時詩名未著,雲遊江南,心情也不大得意,在潤州逗留後,將返回浙江。 
  精美如畫,是這首詩的明顯特點。這幅畫不僅以畫面上的山水、人物動人,同時詩中所體現出的詩人的形象也令人回味不盡。那寺院傳來的聲聲暮鐘,觸動詩人的思緒;這青山獨歸的靈澈背影,觸動詩人的歸意。耳聞而目送,心思而神往,正是隱藏在畫外的詩人形象。他深情,但不為離別感傷,而由於同懷淡泊;他沉思,也不為僧儒殊途,而由於趨歸意同。可見這首送別詩的主旨在於寄托著、也表露出詩人不遇而閒適、失意而淡泊的情懷,因而構成一種閒淡的意境。    
  穆陵關北逢人歸漁陽 
  劉長卿 
  逢君穆陵路, 
  匹馬向桑乾。 
  楚國蒼山古, 
  幽州白日寒。 
  城池百戰後, 
  耆舊幾家殘。 
  處處蓬蒿遍, 
  歸人掩淚看。 
  劉長卿詩鑒賞 
  穆陵關在今湖北麻城北面,漁陽郡治在今天津市薊縣。唐代宗大歷五、六年間(770-771),劉長卿曾任轉運使判官、淮西鄂岳轉運留後等職。這首詩當作於此時。 
  此時,安史之亂雖已平定,但朝政腐敗,國力衰弱,藩鎮割據,百姓民不聊生,特別是安史叛軍盤踞多年的北方各地,更是滿目瘡痍,一片凋敝景象。詩人對此十分瞭解,深為憂慮。因些當他在穆陵關北,路遇一位急切北返漁陽的行客,不禁悲慨萬分地將滿腹憂慮傾訴於這位歸鄉客,忠厚坦誠,語極沉鬱。 
  首聯寫相逢地點和行客去向。「桑乾」即桑乾河,今永定河,源出山西,流經河北,這裡指行客家在漁陽。詩人見歸鄉客單身匹馬北去,就料想他流落江南已久,急切盼望早日回家和親人團聚。次聯借山水時令,含蓄深沉地指出南北形勢,暗示他此行前景,為國家憂傷,替行客擔心。「楚國」即指穆陵關所在地區,並以概指江南。「幽州」即漁陽,也以概指北方。 
  「蒼山古」是即目,「白日寒」是遙想,兩兩相對,寄慨深長。「幽州白日寒」,不僅說北方氣候寒冷,更暗示北方人民的悲慘處境。這二句,詩人運用比興手法,含蘊豐富,令人意會不盡。接著,詩人又用賦筆作直接描寫。經過長期戰亂,到處是廢墟,長滿荒草,使回鄉的人悲傷流淚,不忍目睹。顯然,三、四聯的描述,充實了次聯的興寄,以誡北歸行客,更令人深思。 
  這是一篇沉重的寬慰語,懇切的開導話,寄托著詩人憂國憂民的無限感慨。手法以賦為主而兼用比興,語言樸實而飽含感情。尤其是第二聯:「楚國蒼山古,幽州白日寒」,不但形象鮮明,語言精煉,概括性強,而且承上啟下,擴大境界,加深詩意,是全篇的主線。 
  它令人不語而悲,不寒而慄,印象深刻,感慨萬端。    
  余干旅舍 
  劉長卿 
  搖落暮天迥, 
  青楓霜葉稀。 
  孤城向水閉, 
  獨鳥背人飛。 
  渡口月初上, 
  鄰家漁未歸。 
  鄉心正欲絕, 
  何處搗寒衣? 
  劉長卿詩鑒賞 
  本詩是劉長卿寄居在余干(今屬江西)旅舍時所作。 
  這首詩開頭寫詩人獨自在旅舍門外佇立凝望,草木搖落,整個世界顯得清曠疏朗。淡淡的暮色,一直漫延到了天的盡頭。從前那一片茂密的青楓,也早過了「霜葉紅於二月花」的佳境,眼前連霜葉都變得稀稀落落,眼看就要凋盡了。這一番秋景描寫,既表明了時光節令的流逝推移,又襯托了詩人情懷的淒清冷寂,隱隱傳達出一種鬱鬱的離情鄉思。 
  望著望著,暮色漸深,余干城門也關閉起來了,這冷落的氛圍給詩人帶來孤苦的感受:秋空寥廓,草木蕭瑟,城門緊閉,連城也顯得孤孤單單的。「獨鳥背人飛」同時也暗喻詩人的孤苦背時,蘊含著宦途坎坷的深沉感慨。 
  隨著時間推移,夜幕降臨,一輪新月正在那水邊的渡口冉冉上升。往日此時,鄰家的漁船早已泊岸,而今晚,渡口卻是這樣寂靜,連漁船的影子都沒有,漁家怎麼還不歸來呢?詩人的觀察是細微的,由渡口的新月,念及鄰家的漁船未歸,從漁家未歸,又會觸動自己的離思,家人此刻也當在登樓望遠,「天際識歸舟」吧?詩寫到這裡,鄉情旅思已經寫得臻極致。 
  尾聯翻出新境,將詩情又推進一層。詩人憑眺已久,鄉情愁思正不斷侵襲著他的心靈,不知從何處又傳來一陣搗衣的砧聲。是在闃寂的夜空中,那砧聲顯得分外清亮,一聲聲幾乎將詩人的心都搗碎了。這一畫外音的巧妙運用,更加真切感人地抒寫出詩人滿懷的悲愁。詩雖然結束了,那淒清的鄉思,那纏綿的苦情,卻還如同無處不在的月光,揮之不去,剪之不斷,久久縈繞,真可謂言有盡而意無窮。 
  這首五言律詩,在時間上由看得見「楓葉稀」的日暮時分,寫到夜色漸濃,城門關閉,進而寫到明月初上,直到夜闌人靜,坐聽閨中思婦搗寒衣的砧聲,時間上有遞進。這表明詩人在小城旅舍獨自觀察之久,透露出他鄉遊子極端孤獨、寂寞的情懷和思鄉情緒逐漸加濃,直到「鄉心正欲絕」的過程。而詩筆靈家宛轉,把這種內在的層次,寫得不著痕跡,非細心體味不能得。一首小詩既有渾成自然之美,又做到意蘊深沉,這是十分難得的。    
  餞別王十一南遊 
  劉長卿 
  望君煙水闊, 
  揮手淚沾巾。 
  飛鳥沒何處, 
  青山空向人。 
  長江一帆遠, 
  落日五湖春。 
  誰見汀洲上。 
  相思愁白蘋。 
  劉長卿詩鑒賞 
  詩題雖是「餞別」,但詩中沒有具體描寫餞別的場面,甚至沒有一句離別的話語。詩一開始,他的朋友王十一已經登舟遠去,小船行駛在浩渺的長江之中。 
  詩人遠望著煙水空茫的江面,不斷揮手,表達自己依依之情。此時,江岸上只剩下詩人自己。但從詩人送別的舉動,卻可想像到江心小舟友人惜別的情景。筆墨集中凝煉,構思精妙。詩人以「望」、「揮手」、「淚沾巾」這一系列動作,揭示了自己送別友人時的心情。 
  他沒有直抒心中所想,而是借送別處長江兩岸的壯闊景物入詩,用一個「望」字,將眼前物和心中情融為一體,以江中煙水、岸邊青山、天上飛鳥烘托自己的惆悵心情。 
  第三句是實寫又是虛擬,詩中「飛鳥」隱喻友人的南遊,傾注了自己的關切和憂慮。「沒」字,暗扣「望」。「何處」則表明凝神遠眺的詩人,目光久久地追隨著遠去的友人。真誠的友情不同於凡俗的客套,它不在當面應酬,而在別後思念。詩人對朋友的一片真情,正表現在這別後的獨自久久凝望上。 
  然而,目力所及總是有限的。朋友遠去了,再也看不到了。別後與誰相伴?只有一帶青山如黛,依依向人。一個「空」字,不僅點出了被送的人是遠了,同時烘托出詩人此時空虛寂寥的心境。曲折跌宕之中,足見詩人借景抒情的功力。五六兩句,表面上只是交代了朋友遠行的起止:友人的一葉風帆沿江南去,漸漸遠行,抵達五湖(當指太湖)畔。然而,詩句所包含的意境卻遠不止此。友人的行舟消逝在長江盡頭,肉眼是看不到了,但是詩人的心卻追隨友人遠去一直伴送他到達目的地。 
  詩的最後,又從恍惚的神思中回到送別的現場來。 
  詩人站在汀洲之上,對著秋水蘋花出神,久久不忍歸去,心中充滿著無限愁思。情景交融,首尾相應,離思深情,悠然不盡。    
  重送裴郎中貶吉州 
  劉長卿 
  猿啼客散暮江頭, 
  人自傷心水自流。 
  同作逐臣君更遠, 
  青山萬里一孤舟。 
  劉長卿詩鑒賞 
  詩題「重送」,是因為這之前詩人已寫過一首同題的五言律詩。劉、裴曾一同被召回長安又同遭貶謫,同病相憐,賦詩抒懷,感情真摯動人。 
  首句描寫氛圍。「猿啼」寫聲音,「客散」寫情狀,「暮」字點明時間,「江頭」交代地點。七個字,把送別的環境,渲染得悲切寂寥。猿啼向來與悲淒之情相關。何況如今聽到猿聲的,又是處於逆境中的遷客,自然要愴然動懷了。「客散暮江頭」,也都不是純客觀的景物描寫。日落西山,暮靄沉沉,旅人揚帆,送行的人漸漸散去,此時尚留在江頭,即將分手的詩人與裴郎中又豈能不動情呢? 
  第二句「人自傷心水自流」,緊扣送別的地點「江頭」,這就越發顯出上下兩句有水乳交融之妙。此時日暮客散,友人遠去,自己還留在江頭,更感到一種難耐的孤獨,只好獨自傷心了,而無情的流水卻載著離人不停地流去。兩個「自」字,將各不相干的「傷心」與「水流」聯繫到了一起,以無情水流反襯人之「傷心」,以自流之水渲染無可奈何的傷心之情。 
  三四句由「傷心」兩字一氣貫下,比前兩句更推進一步。第三句在「遠」字前綴一「更」字,自己被逐已經不幸,而裴郎中被貶謫的地方更為荒僻,著重寫出對方的不幸,從而把同病相憐之情,依依惜別之意,描寫得更為豐富、深刻。末句「青山萬里一孤舟」與第二句的「水自流」相照應,而「青山萬里」又緊承上句「更遠」而來,既寫盡了裴郎中旅途的孤寂,伴送他遠去的只有萬里青山,又表達了詩人戀戀不捨的深情。 
  這首詩,基本上採用了直陳其事的賦體,緊緊扣住江邊送別的特定情景來寫,使寫景與抒情自然而巧妙地結合在一起。情摯意深,別有韻味。無怪乎前人論劉長卿「詩體雖不新奇,甚能煉飾」(高仲武《中興間氣集》)。    
  登余干古縣城 
  劉長卿 
  孤城上與白雲齊, 
  萬古荒涼楚水西。 
  官捨已空秋草沒, 
  女牆猶在夜烏啼。 
  平沙渺渺迷人遠, 
  落日亭亭向客低。 
  飛鳥不知陵谷變, 
  朝來暮去弋陽溪。 
  劉長卿詩鑒賞 
  唐代饒州余干縣,即今江西余干。「古縣城」是指唐以前建置的余干縣城。劉長卿這詩是登臨舊縣城弔古傷今之作,在唐代即傳為名篇。 
  劉長卿在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從嶺南潘州南巴貶所北歸時途經余干。是因為為官正直不阿而遭誣陷,為此他深感當時的政治腐敗和官場污濁。現在他經歷的這一地區,又剛剛經過軍閥戰亂,人民困苦,使詩人越發為唐朝國運深憂。這首即景抒情的詩篇,就包含著這種感慨深沉的歎喟,寂寥悲涼,深沉迷茫,情在景中,興在象外,意緒不盡,發人深省。 
  這是一座小小的山城,踞高臨水,就像塞上的孤城,還像先秦時那樣,矗立於越國的西邊。它太高了,彷彿跟空中白雲一樣高;也太荒涼了,似乎萬古以來就沒人來過。城裡空空的,從前的官署早已消失在秋天茂密的荒草裡,唯有城上的女牆還在,但已看不見將士們巡邏的身影,只在夜間聽見烏鴉在城頭啼叫。 
  站在城頭眺望,平曠的沙地無邊無際,遼闊迷茫;孤零零的夕陽,對著詩人這個遠方來客冉冉低落下去,天地顯得格外沉寂。在這荒寂的世界中,詩人想起了《詩經·小雅·十月之交》的詩句:「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懲。」古城滄桑,不就是「陵谷變」嗎?詩人深深感慨於歷史的變遷。但是無知的鳥兒不懂得這一切,依舊飛到這裡覓食,朝來暮去。 
  這首詩,寓情於景而又不拘泥歷史事實,為了突出主旨,詩人作了大膽的虛構和想像。此城廢棄在唐初, 詩人把它前移至先秦;廢棄的原因是縣治遷移,詩人含蓄地暗示政治腐敗導致古城衰亡。因此,次聯寫城內荒蕪,醒目點出官捨、女牆猶在,暗示古城並非毀於戰爭。三聯寫四野荒涼,農田化為平沙。末聯歸結到人跡湮滅,借《十月之交》的典故,暗示古城荒棄是因為政治腐敗,導致人民離鄉背井,四出逃亡。 
  舊說《十月之交》是「大夫刺幽王」之作,詩中激烈指責周幽王荒淫昏庸,誤國害民,「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背僧,職競由人」,造成陵谷災變,以至「民莫不逸」。 
  這是一首山水詩,更是一首政治抒情詩。它所描繪的山水是歷史的,而非自然的。荒涼古城,只是詩人思想的例證,感情的寄托,用以沉思感傷,緬懷歷史,鑒照現實。因此這詩不但在處理題材中有虛構和想像,而且在詩的結構上也突出於表現詩人情懷和自我形象。故而方東樹評論此詩說:「言外句句有登城人在,有詩人在,所以稱為作者。」(《昭昧詹言》)。    
  送嚴士元 
  劉長卿 
  春風倚棹闔閭城, 
  水國春寒陰復晴。 
  細雨濕衣看不見, 
  閒花落地聽無聲。 
  日斜江上孤帆影, 
  草綠湖南萬里情。 
  君去若逢相識問, 
  青袍今已誤儒生。 
  劉長卿詩鑒賞 
  嚴士元是吳(今江蘇蘇州)人,曾官員外郎。詩人與他在蘇州偶然重遇之後,嚴士元又要到湖南去,因此劉長卿寫詩贈別。 
  闔閭城就是江蘇的蘇州城。從「倚棹」(把船槳擱起來)二字,可以看出兩人是在城外江邊偶然相遇。 
  時值春初,南方水鄉尚未脫去寒意,天氣乍陰乍晴,變幻不定。兩人在岸上攜手徘徊。 
  三四兩句是有名的寫景句子。談笑之間,飄來了一陣毛毛細雨,雨細得連看也看不見,衣服卻分明覺得微微濕潤。樹上,偶而飄下幾朵殘花,輕輕漾漾,落到地上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日斜江上孤帆影」。一方面,它寫出了落日去帆的景色;另一方面,又暗暗帶出了兩人漫步到薄暮時分而又戀戀不捨的情景。最後,嚴士元還是起身告辭了,詩人親自送到岸邊,目送著解纜起帆,船兒在夕陽之下漸漸遠去。七個字同樣構成景物、事態和情感的交錯復迭。 
  以下,「草綠湖南萬里情」,補敘嚴士元所去之地。景物不在眼前了,是在詩人想像之中,但也摻雜著遊子遠行和朋友惜別的特殊感情。 
  友人的遠去,自然地激起了詩人心底的無限愁緒;因此他的臨別贈言,聽起來是如此令人心酸;你此去湖南若有相識的人問起我的消息,你就這樣回答他吧—— 「青袍今已誤儒生」。這是一句牢騷話,言下之意餘生已經沒有什麼大出息了。唐代,貞觀四年規定,八品九品官員的官服是青色的。上元元年又規定,八品官員服深青,九品官員服淺青。劉長卿當時大概是八九品的官員,穿的是青色袍服。他覺得自己當這樣的小官,是很失意的,簡直是耽誤自己的前程了。 
  詩中的「景語」,既有「春寒陰復晴」的水國氣候特徵,又有「細雨濕衣」、「閒花落地」的眼前景象,還有「草綠湖南」的意中之景,幾個層次中,情、景、事同時在讀者眼前展現。寄托了與友人相遇而又別離的複雜情思。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劉長卿 
  日暮蒼山遠, 
  天寒白屋貧。 
  柴門聞犬吠, 
  風雪夜歸人。 
  劉長卿詩鑒賞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這首詩,作於第二次遷謫的旅途中。詩以白描的手法,勾勒出一幅以寒寂清冷的暮雪山村為背景的風雪夜歸圖。 
  「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這幅景色蒼茫清寂,是靜景描寫。一個羈旅之人,經過一天的長途跋涉,天黑下來了,正急於去尋找夜宿處。但是佇立四望,千山萬壑在靄靄暮色的籠罩之下,蒼茫一片,遠處的山腰間稀疏地橫著幾間茅草房。這和荒涼孤寂的景色與作者此時的長途跋涉、走投無路以及淒寂孤苦的心境融為了一體。 
  「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寫投宿的情況。 
  在景物的描寫上是由遠及近,由靜轉動;在時間上,從白暮寫到夜間。「歸人」在曠野佇立四望之後,向所見「白屋」的山腰一路奔去,漸近村落時,已經是夜幕降臨,風雪交加。犬聽到人的腳步聲,隔著柴門汪汪地吠叫,向白屋走來的是一個精疲力盡,滿身披著雪花的求宿老人。一個「聞」字,既傳出犬聲,也表現了「歸人」的驚喜之情;一個「吠」字,清脆有韻,彷彿輕輕地振動了寂靜的山村,使畫面由靜轉動,接著達到動而更靜的效果。可以設想當疲憊地奔波在遠鄉僻壤,風雪瀰漫,夜路茫茫,正急於尋村覓店之際,突然聽到犬聲或看到屋舍的燈光時,該是多麼親切而驚喜。一身的疲勞,隻身的孤苦彷彿都被拋撒一空,急切地向前奔去。詩中正是表現了這種感情,描繪了這樣的意境,因此才使人如此回味無窮。 
  這首詩所以感人,主要在於詩中所描繪的是詩人從他謫遷的羈旅生活中的真情實感,又將這種真情實感連同自己的命運一同注入畫面的景色之中。使得景中有情,情中有景,情景交融,從而將讀者引入一種非凡的藝術境界,令其產生無盡的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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