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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詩鑒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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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詩鑒賞 
  生平簡介 
  杜甫(712-770),字子美,祖籍河南鞏縣。祖父杜審言是唐初著名詩人。青年時期,他曾遊歷過今江蘇、浙江、河北、山東一帶,並兩次會見李白,兩人結下深厚的友誼。 
  唐玄宗天寶五年(746) ,杜甫來到長安,第二年他參加了由唐玄宗下詔的應試,由於奸臣李林甫從中作梗,全體應試者無一人錄取。從此進取無門,生活貧困。直到天寶十四年(755),才得到「右衛率府胄曹參軍」一職,負責看管兵甲倉庫。同年,安史之亂爆發,此時杜甫正在奉先(今陝西蒲城)探家。第二年他把家屬安頓在鄜州羌村(今陝西富縣境),隻身投奔在靈武(今甘肅省)即位的肅宗。途中被叛軍所俘,押到淪陷後的長安,這期間他親眼目睹了叛軍殺戮洗劫的暴行和百姓的苦難。直到至德二年(757)四月,他才冒險逃到肅宗臨時駐地鳳翔(今陝西省鳳翔縣),授官左拾遺。不久因疏救房琯,被貶為華州司功參軍。自此他對現實政治十分失望,拋棄官職,舉家西行,幾經輾轉,最後到了成都,在嚴武等人的幫助下,在城西浣花溪畔,建成了一座草堂,世稱「杜甫草堂」。後被嚴武薦為節度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 
  嚴武死後,他離開了成都,全家寄居夔州(今四川奉節縣)。兩年後,離夔州到江陵、衡陽一帶輾轉流離。 
  唐太宗大歷五年(770),詩人病死在湘江的一隻小船中。 
  他的詩在藝術上以豐富多采著稱,時而雄渾奔放,時而沉鬱悲涼,或辭藻瑰麗,或平易質樸。他擅長律詩,又是新樂府詩體的開創者。他的詩聲律和諧,選字精煉,「為人性癖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正是他嚴謹創作態度的真實寫照。在我國文學史上有「詩聖」之稱。他的詩留存至今的有一千四百餘首。有《杜少陵集》。 
  望岳 
  杜甫 
  岱宗夫如何? 
  齊魯青未了。 
  造化鍾神秀, 
  陰陽割昏曉。 
  蕩胸生層雲, 
  決眥入歸鳥。 
  會當凌絕頂, 
  一覽眾山小。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詩是杜甫早期的作品,大約作於唐玄宗開元二十四年(736)以後。此時,詩人正「放蕩齊趙間,裘馬頗清狂」。當他遊歷到山東,被泰山的壯麗景色所吸引,寫下了這首《望岳》詩。詩中以飽滿的熱情形象地描繪了這座名山雄偉壯觀的氣勢,抒發了作者青年時期的豪情和遠大抱負。 
  前六句實寫泰山之景。開頭一句「岱宗夫如何」,以一句設問統領下文。二句的「齊魯青未了」自問自答,生動形象地道出泰山的綿延、高大。「青」字是寫青翠的山色,「末了」是表現山勢座落之廣大,青翠之色一望無際。這是遠望之景。 
  三、四句是近望之勢。「造化鍾神秀」是說泰山秀美無比,彷彿大自然將一切神奇秀麗都聚集在這裡了,一個「鍾」字生動有力。「陰陽割昏曉」,突出泰山的高聳挺拔,高得把山南山北分成光明與昏暗的兩個天地。「割」字形象貼切,給參天矗立的山姿賦予了生命力。 
  五、六兩句是近看之景,並由靜轉動。「蕩胸生層雲」描寫山腰雲霧層層繚繞,使胸懷滌蕩,騰雲而起,用「層雲」襯托出山高。「決眥入歸鳥」,是瞪大了眼睛望著一隻隻飛回山林中的小鳥,表現出了山腹之深。一個「入」字用得微妙傳神,好像一隻隻小鳥從遠處徐徐而來,又徐徐而去,足見山腹是何等深遠了。 
  最後兩句想像中的登山之情,仍是「望」,而不是「登」,是作者由望景而產生了登臨的願望。「會當凌絕頂」中的「凌」字,表現了作者登臨的決心和豪邁的壯志。「一覽眾山小」,寫詩人想像中登上絕頂後放眼四望的景象,其他的山在泰山面前顯得低小,以此襯托出泰山的高大。 
  這首詩的題目是「望岳」,全篇緊緊抓住「望」字寫景,寫景中又處處烘托著一個「高」字。從而把泰山的萬千景色、高大的氣勢渲染得纖毫畢現,令人如親臨其境。故此《望岳》一詩,成為歷代描寫泰山的佳篇,被人們傳頌不絕。    
  登兗州城樓 
  杜甫 
  東郡趨庭日, 
  南樓縱目初; 
  浮雲連海岱, 
  平野入青徐; 
  孤嶂秦碑在, 
  荒城魯殿余。 
  從來多古意, 
  臨眺獨躊躇。 
  杜甫詩鑒賞 
  「兗州」在今山東省。「城樓」即州城南樓。這是杜甫第一次遊歷齊趙之作。他的父親杜閒時正在袞作司馬。 
  首聯點出登樓的緣由和時間。「東郡」,在漢代是兗州所轄九郡之一。「趨庭」用《論語·季氏》孔丘的兒子「鯉趨而過庭」的故事,指明是因探親來到兗州,借此機會登城樓「縱目」觀賞。「初」字確指這是首次登樓。 
  次聯寫「縱目」所見形勢。「海」指渤海,「岱」指泰山,都在青州境。兗、青、徐等州均在山東、江蘇一帶。「浮雲」、「平野」四字,用烘托法表現兗與鄰州都位於遼闊平野之中,浮雲籠罩,難以分辨。 
  「連」「入」二字從地理角度加以定向,兗州往東與海「連」接,往西伸「入」楚地。不但壯觀,且傳神。 
  三聯寫縱目所見勝跡,並引起懷古之情。「孤嶂」指今山東鄒縣東南的嶧山。「秦碑」,指秦始皇登嶧山時臣下「頌」德的石刻。「在」指尚在。「荒城」指曲阜。「魯殿」,指縣東二里的漢景帝子魯恭王所建魯靈光殿,「余」指殘存。「在」、「余」二字從歷史角度進行選點,秦碑、魯殿在「孤嶂」、「荒城」中經受歷史長河之沖刷,一存一殘,箇中原因是很能引起人們對傳統文化的反思的。 
  尾聯是全詩的總結。「從來」意為向來如此。「古意」承三聯「秦碑」來。「多」說明深廣。它包含兩層意思。其一詩人自指,意為詩人向來懷古情深,其一指兗州,是說早在東漢開始兗州建置前,它就以古跡眾多聞名。這就是杜甫登樓遠眺,會生起懷古情思的原因。「臨眺」與次聯「縱目」相照應。「躊躇」,徘徊。「獨」字很能表現杜甫不忍離去時的「獨」特感受。前人解釋:「曰『從來』則平昔懷抱可知;曰『獨』則登樓者未必皆知」。(趙汸)很能道出尾聯的深沉含意。 
  此詩是杜甫二十九歲時作,是杜甫現存最早的一首五律詩。此詩已初次顯露出他的藝術才華。明代李夢陽把「迭景者意必二」作為「律詩三昧」之一。胡應麟更以此詩中間兩聯「前景寓目,後景感懷」為杜律「變化莫測」之一例。此詩雖屬旅遊題材,但詩人從縱橫兩方面,即地理和歷史的角度,分別進行觀覽與思考,從而表達出登樓臨眺時觸動的個人感受,是頗具特色的。詩人一方面廣覽祖國的山海壯觀,一方面回顧前朝的歷史勝跡,而更多的是由臨眺而勾引起的懷「古」意識。 
  在藝術上此詩一、二、三聯均運用了工整的對句。 
  「 東郡」、「南樓」,「趨庭」、「縱目」,「浮雲」、「平野」,「海岱」、「青徐」,「孤嶂」、「荒城」,「秦碑」、「魯殿」,都是實寫。尾聯才由「臨眺」引出思「古」之「意」,則帶有虛寫的意味。而二、三聯「連」、「入」、「在」、「余」四字,通過對仗,將海岱連接,平野延伸,秦碑雖存,魯殿已殘等自然景觀與歷史勝跡,在動態中分別表現出來。尾聯「多」、「獨」二字尤能傳達作者深沉歷史反思與個人獨特感受。無怪乎葉石林評論說:「詩人以一字為工」,「惟老杜變化開闔,出奇無窮」。    
  贈李白 
  杜甫 
  秋來相顧尚飄蓬, 
  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飲狂歌空度日, 
  飛揚跋扈為誰雄? 
  杜甫詩鑒賞 
  杜甫與李白相互敬重,交誼深厚,這首《贈李白》,就是杜甫以心靈的筆觸所刻劃的一幅李白肖像。它僅僅用了二十八個字,就構成一幅生動的藝術形象,李白的風采、氣度、品格,就栩栩如生,躍然紙上。 
  此詩作於天寶四年秋,此時李白遭奸佞排斥、遠離京都、漫遊齊魯,與杜甫相會。李白也在這年秋寫下了《魯郡東石門送杜二甫》詩。詩云:「飛蓬各自遠,且盡手中杯。」從中流露出詩人依依惜別的深情。 
  這與杜詩中的「秋來相顧尚飄蓬」句,可以參照。李白被賜金放還,與杜甫幸會於山東之時,由於有相同的坎坷遭遇,因而在情志相投。 
  此詩表面看來,似乎杜甫在規勸李白:要象道家葛洪那樣潛心於煉丹求仙,不要痛飲狂歌、虛度時日,何必飛揚跋扈、人前稱雄,實際上,杜詩有言外之意。 
  李白藐視權貴,拂袖而,淪落飄泊,雖盡日痛飲狂歌,然終不為統治者賞識;雖心雄萬夫,而何以稱雄?雖有濟世之才,然焉能施展?杜甫在讚歎之餘,感慨萬千,扼腕之情,油然而生。遂將自己的憤懣之情,訴之筆端,乃至於運用反詰的語氣,發出似在埋怨、實則不平的詢問。他的感慨既是為李白而發,也是為自己而發的。 
  此詩突現了一個狂字,顯示出一個傲字。傲骨嶙峋,狂蕩不羈,這就是杜甫對於李白的寫照。 
  在《贈李白》中,正突現出狂與傲的風采、骨力、氣度,顯示出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的精神,這正是此詩的詩眼和精髓。它不僅同杜甫歌詠李白的其他詩篇是一脈相承的,而且也形象地揭示了李白的性格和氣質特徵。 
  這首詩,沉鬱有致,抑揚頓挫,跌宕起伏。末句用反詰口吻,把全詩推向了最高潮。清初錢謙益在評注此詩時,獨注「飛揚跋扈」句,其餘一概略而不論,可謂獨具慧眼,也表明它在全詩中的重要價值: 
  「按太白性倜儻,好縱橫術。..少任俠,手刃數人,故公以飛揚跋扈目之。猶雲平生飛動意也。舊注俱大謬。」(《錢注杜詩》卷九)是說從新的角度。和側面頌揚了李白的豪俠精神,並突出「飛揚跋扈」的飛動性。仇兆鰲注云:「飛揚,浮動之貌。跋扈,強梁之意。..考《說文》:扈,尾也。跋扈,猶大魚之跳跋其尾也。」(《杜詩詳注》卷之一)此雖就字注字,就詞注詞,但在《贈李白》中,卻是用來象徵李白豪放不羈的精神。 
  此詩言簡意賅,韻味無窮。為了強化全詩流轉的節奏、氣勢,則以「痛飲」對「狂歌」,「飛揚」對「跋扈」;且「痛飲狂歌」與「飛揚跋扈」、「空度日」 
  與「為誰雄」又兩兩相對。這就形成了一個飛動的氛圍,進一步突現了李白的傲岸與狂放。    
  高都護驄馬行 
  杜甫 
  安西都護胡青驄, 
  聲價欻然來向東。 
  此馬臨陣久無敵, 
  與人一心成大功。 
  功成惠養隨所致, 
  飄飄遠自流沙至。 
  雄姿未受伏櫪恩, 
  猛氣猶思戰場利。 
  腕促蹄高如踣鐵, 
  交河幾蹴曾冰裂。 
  五花散作雲滿身, 
  萬里方看汗流血。 
  長安壯兒不敢騎, 
  走過掣電傾城知。 
  青絲絡頭為君老, 
  何由卻出橫門道?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詠馬詩,作於天寶八年(749)。詩中的高都護,是安西都護府都護高仙芝,他在天寶六年,平定勃律國,虜獲勃律王,由此建功。天寶八年入朝,次年,又出征討伐石國。本詩當作於入朝後、出征前這段時間裡。 
  本詩為七言歌行體,凡十六句,分成四段,每段四句。首段寫驄馬的來歷。「安西都護胡青驄,聲價欻然來向東」,高仙芝是安西都護,他的毛色青白相間的驄馬,隨著主人東至長安,名聲與身價也隨之驟增。「此馬臨陣」二句,補敘驄馬曾在邊地立過戰功,它雖是牲畜,卻有人的感情。一心助主人建立大功。 
  「與人一心成大功」句,沈德潛認為「即『真堪托死生』意」(《唐詩別裁集》卷六),可見它們都是杜甫頌馬德的名句。 
  次段「功成惠養」四句,描寫驄馬的性格。這一段詩意緊承上文,從前,驄馬立功西域,如今,隨主人入朝,受著恩惠被豢養在廄裡。「飄飄遠自流沙至」,意思是說驄馬從遙遠的沙漠地區來到這裡。流沙,泛指西北沙漠地區,《天馬歌》:「天馬徠,從西極,涉流沙」。此句照應上文,與「來向東」同意,仍然是敘述驄馬的來歷。繼而,詩人借用曹操《步出夏門行》詩意,稱譽驄馬的品格。老驥伏櫪,尚且有千里之志,何況驄馬並沒有衰老,「雄姿」尚在,「猛氣」猶存,因而,它不甘心接受伏櫪豢養的恩惠,時刻不忘建功沙場。詩意透進一層,駿馬的品格表現得極為鮮明。 
  「腕促蹄高」四句,概述驄馬的骨相形貌,二句寫腕蹄,二句寫身軀。「腕促蹄高如踣鐵,交河幾蹴曾冰裂」,踣,踏地,踣鐵,踏地如鐵。據《相馬經》載,良馬腕須短促,促則力健;蹄須高厚,蹄高則堅硬。交河,西域河名,源出交河縣,流經高昌縣。正因為腕促蹄高,踏地如鐵,所以幾次蹴踏,就使層積的交河冰破裂。「五花散作雲滿身,萬里方看汗流血」,五花,驄馬毛色,散在各處,如滿身雲錦。這匹驄馬是汗血馬,奔馳萬里,才能見到身上汗流如血。這兩句已從馬的形貌寫到馬的千里之,與末段詩意緊相銜接。 
  末段四句寫馬的才力和志向。「長安壯兒不敢騎,走過電掣傾城知」,二句承上文詩意,繼續寫出馬的才力。因為它雄俊絕倫,京都「壯年」都不敢騎乘它,騎術高超的人駕御它,風馳電掣地在城裡奔跑,全城的人都知道它是一匹良馬。「青絲絡頭」二句,照應「雄姿未受伏櫪恩」,寫出驄馬嚮往西域戰場,詩人代馬言志,是說帶上青絲絡頭,老死在槽櫪間,這並非我的志向,怎樣才能出橫門道,重新馳騁於西域戰場上呢?橫門,長安城北西起第一門,橫門道,是去西域的必經之道。以感慨的語調結束全篇,更能點明全詩的題旨。這首詩的前三段,各押一韻(一、平聲東韻;二、去聲寘韻;三、入聲屑韻),唯獨末段卻是二句押一韻,「騎」、「知」,押平聲支韻,「老」、「道」,押上聲皓韻,沈德潛評論這首詩的結尾,說: 
  「若二語用韻,戛然而止,此又專取簡捷。」(《唐詩別裁集》卷六)。杜甫的歌行,縱橫跌宕,富於變化。 
  本詩的篇幅雖然不長,但在結構上,頗見詩人的匠心。他並沒有走從馬的形貌寫到它的品性、志向這種藝術構思的老路,就題落筆,從高都護回朝,寫到驄馬的來歷,首段敘驄馬立功西域,次段接寫它因功成而受到惠養,第三段寫馬的骨相形貌,與第二段「雄姿」、「猛氣」相吻合,又為末段寫馬的才力和志向作鋪墊。詩人將馬的來歷、形貌、品性、志向融合起來描寫,分插各段中;段與段之間,銜接緊湊,前後照應,筋脈聯絡,如走月流雲,其結構方法適應了連接聯想的構思特徵。 
  作為詠物詩,本詩摹寫驄馬的形貌、才力、品格、志向,句句寫馬,體貼入微,頗得其神理。詩人藉著驄馬的伏櫪境遇,比喻自己困守長安的遭際;藉著驄馬的雄姿才力,喻寫自己的才能襟懷;藉著驄馬的立功心願,寄托自己施展抱負的願望。正如張綖說:「如此詠物,不唯格韻特高,亦見少陵人品。」(仇兆鰲《杜詩詳注》引)杜甫確是一位「未受伏櫪恩」、「猶思戰場利」的、不懈地追求理想的詩人。    
  樂遊園歌 
  杜甫 
  樂游古園崒森爽, 
  煙綿碧草萋萋長。 
  公子華筵勢最高, 
  秦川對酒平如掌。 
  長生木瓢示真率, 
  更調鞍馬狂歡賞。 
  青春波浪芙蓉園, 
  白日雷霆夾城仗。 
  閶闔晴開詄蕩蕩, 
  曲江翠幕排銀榜。 
  拂水低回舞袖翻, 
  緣雲清切歌聲上。 
  卻憶年年人醉時, 
  只今未醉已先悲。 
  數莖白髮那拋得? 
  百罰深懷亦不辭。 
  聖朝亦知賤士丑, 
  一物自荷皇天慈。 
  此身飲罷無歸處, 
  獨立蒼茫自詠詩。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詩,題下有自註:「晦日賀蘭楊長史筵醉中作。」樂遊園即樂游原,在長安東南郊,漢宣帝所建,其地高廣,四望寬敞。唐代,士女們每於正月晦日、三月三日、九月九日來此登高賞玩,為京都游賞勝地。 
  晦日,每月的最後一天,這裡指正月晦日。本詩約作於天寶十年(751)杜甫獻賦以前,此時詩人正在長安,生活困頓,因此賀蘭楊長史請他參加筵飲,他乘醉寫下《樂遊園歌》,抒發自己鬱積胸中的無窮感慨。 
  詩的前段十二句,押上聲養韻,敘述樂遊園筵宴以及園內外景物。題是《樂遊園歌》,詩以「樂游古園」發端,順理成章。「崒森爽」,古園裡的千年喬木森列參天,疏落肅爽。崒,本指山高峻之狀,這裡指樹木高聳。「煙綿」,煙霧籠罩。芳草萋萋,煙霧濛濛,指碧草地廣,這兩句寫園中近景。「公子華筵勢最高,秦川對酒平如掌」,公子,即張長史;筵席正設在地勢最高的樂游原上,因而飲宴之間,可以遠望地平如掌的秦川。這兩句在記敘張長史置酒古園的同時,兼帶描寫遠景。「長生木瓢」兩句,是說酒筵上主人用長生木的酒瓢招待客人,以示真誠直率;宴後,主人調習鞍馬,讓客人騎馬盡情游賞。以上六句,首敘楊長史的「園宴」。樂遊園地勢較高,人們一邊喝酒,一邊就能看到遠處的勝景,騎馬遍游古園,更可俯視秦川,附近的芙蓉園、曲江,盡收眼底,所以,「青春波浪」六句,描寫望中所見樂遊園外的景象。芙蓉園、曲江也是長安東南郊的游賞勝地,開元時代,玄宗築夾城,自大明宮直達其地。芙蓉園內有池,名芙蓉池,春光明媚,池水蕩漾,因此說:「青春波浪芙蓉園」。「白日雷霆夾城仗」,形容唐玄宗出宮,儀仗隊伍在夾城裡行進,鼓吹聲響,如白日雷霆。「閶闔晴開詄蕩蕩,曲江翠幕排銀榜」,描寫玄宗游幸曲江。 
  閶闔,天門,這裡指曲江宮殿門,詄蕩蕩,形容闊大。 
  玄宗以及從游的貴族們搭起豪華的幕帳,掛上銀榜,遍佈於曲江頭。「拂水」、「緣雲」二句,分別寫歌舞盛況,舞袖急翻,低回拂水;歌聲清亮,緣雲直上。 
  天寶中期,楊氏姐妹受到玄宗寵愛,常常隨從游幸,過著奢華、荒淫的生活,杜甫對這種現象很不滿。本詩描寫詩人自樂遊園高處俯視,看到玄宗游幸曲江、芙蓉園的景況,詩句寫得很渾含,並沒有點明玄宗和諸楊,但字裡行間中其義自見,所以,浦起龍評這首詩,說:「青春六句,一氣讀。雖紀游,實感事也。 
  是時諸楊專寵,宮禁蕩軼,輿馬填塞,幄幕雲布,讀此如目擊矣。」(《讀杜心解》)本詩前段從樂游古園寫到曲江、芙蓉園,從景色寫到時事,不僅拓寬了景物描寫的範圍,而且將詩筆從自然景物拓展到社會生活的範疇,這就為下段抒寫感慨,作了鋪墊。 
  詩的後段八句,借酒遣懷,先歎年老,再慨不遇,從身世之感寫到時世之悲,扣題上的「醉中作」。面對玄宗及貴族們歌舞歡樂、窮奢極欲的生活,詩人感慨政治黑暗,社會混亂,自己生活貧困,年已老大,唱出了「卻憶年年人醉時,只今未醉已先悲」的悲歌。 
  未醉而先悲,不如借醉排遣,「百罰深杯亦不辭」句,深刻地表現了這種心理狀態。上四句,悲歎遲幕,下面進而悲歎懷才不遇的遭遇。「聖朝亦知賤士丑」,賤士,杜甫自稱,詩句化用《論語》「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的語意,是說值此聖明之朝而長久貧賤,可見我醜陋無才,深自慚恥。語含諷刺和懷才而未得重用的悲憤。「一物自荷皇天慈」,幸而蒙荷皇天的恩澤,可以借杯中之物以消失意之愁。一物,指酒,借用陶淵明《責子詩》:「且進杯中物」, 本詩後段四聯,聯聯寫酒,與題注「醉中作」相呼應。篇末回應前段園筵,「此身飲罷無歸處,獨立蒼茫自詠詩。」 
  楊長史宴罷,諸公醉醺醺地騎馬離開樂遊園,只有詩人思緒翻騰,感慨萬千,立在園中,面對蒼茫的暮色,詠出了這首詩。全詩「感慨系之」,包含著多層次的感慨,有時不我與、年華已逝的悲歎,有久處貧賤、懷才不遇的憤慨,也有時世濁亂的憂慮,因此劉辰翁讀到這首詩的結尾時,說:「每誦此結不自堪。」(《須溪評點選注杜工部集》)所評極為肯綮。 
  詩人的藝術想像是循著「當筵有感」的思路發展、生發開來的,整篇詩思由「園宴園景」和「借酒遣懷」 
  兩部分組合而成,符合即景生情的藝術構思的規律,加以景物描寫和情感表現的層次感非常強烈,詩意的分段和詩韻的轉換配合默契,從而構成本詩藝術結構齊整和層進的顯明特徵。全詩由筵飲游賞的生活瑣事,聯繫到貴戚專寵的國家大事,由個人身世之慨發展到時世之歎,氣勢磅礡,包孕深遠。    
  投簡鹹華兩縣諸子 
  杜甫 
  赤縣官曹擁材傑, 
  軟裘快馬當冰雪! 
  長安苦寒誰獨悲? 
  杜陵野老骨欲折。 
  南山豆苗早荒穢, 
  青門瓜地新凍裂。 
  鄉里兒童項領成, 
  朝廷故舊禮數絕。 
  自然棄擲與時異, 
  況乃疏頑臨事拙。 
  饑臥動即向一旬, 
  敝衣何啻聯百結。 
  君不見空牆日色晚, 
  此老無聲淚垂血。 
  杜甫詩鑒賞 
  該詩《投簡鹹華兩縣諸子》就是杜甫寄給咸陽、華原兩縣縣府裡友人的訴苦之作。 
  開篇四句就用長安顯貴們的榮華快意來襯托詩人自己的苦寒酸悲,這種以眾形「獨」的對比手法,在杜詩中常常取得一種驚心動魄的效果。據《元和郡縣志》,「唐縣有赤畿望緊上中下六等之差,京都所治為赤縣,京之旁邑(如咸陽、華原)為畿縣。」詩是寄給兩縣友人的,所以用「赤縣」代指長安。要說那些享受著榮華富貴的「官曹」即袞袞諸公是「材傑」,「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的詩人又何嘗不是材傑! 
  事實上,「軟裘快馬」之輩,又真有幾個「材傑」? 
  有此四字,「材傑」之說的諷意就不言而喻了。說輕裘駿馬足以「當(抵當)冰雪」,適見苦寒之士難當風雪。「骨欲折」活用「心折骨驚」之語,形容落魄,生動傳神。 
  前二句述以傾羨口吻,繼二句則以問答作唱歎,滿腹憤慨,溢於言表。「杜陵野老」,詩人自指。所謂「杜曲幸有桑麻田」(《曲江三章》),雖薄有田產,但收成不佳。漢楊惲報孫會宗書有云:「田彼南山,荒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為萁。」陶詩則云:「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詩中化用其意,又活用秦東陵侯召平青門種瓜的典故,對上述境況作了一番形容: 
  「南山豆苗早荒穢,青門瓜地新凍裂。」困頓之中最需他人扶持,怎奈人情比紙還薄,詩人處處遭遇白眼。 
  一些小官僚脖頸抬得老高,一副不屑的神氣。而位居顯要的「朝廷故舊」,似乎也早已忘懷了這門窮交情,斷絕了往來。故言「鄉里兒童項領成,朝廷故舊禮數絕。」這些都是世俗常態。但經詩人拈出,頓成絕妙諷刺。「鄉里小兒」本是陶潛罵督郵的話;「項領」語出《小雅·節南山》,本形容公馬脖子既粗且直。「自然棄擲與時異,況乃疏頑臨事拙。」說「自然」,說「況乃」,似乎自認倒楣,言外之意可想而知。 
  接著,詩人又宕開一筆:「饑臥動即向一旬,敝衣何啻聯百結。」表現自己晚景淒涼,經常挨餓抱病,動不動臥床十來天,衣裳則是補丁重補丁。最後詩人直呼兩縣諸子而告之:「君不見空牆日色晚,此老無聲淚垂血。」默默泣血,是因為有苦無處訴。家徒四壁,則是貧極寫照。    
  前出塞九首 
  杜甫 
  慼慼去故里,悠悠赴交河。 
  公家有程期,亡命嬰禍羅。 
  君已富士境,開邊一何多! 
  棄絕父母恩,吞聲行負戈。 
  出門日已遠,不受徒旅欺。 
  骨肉恩豈斷?男兒死無時。 
  走馬脫轡頭,手中挑青絲。 
  捷下萬仞岡,俯身試搴旗。 
  磨刀嗚咽水,水赤刃傷手。 
  欲輕腸斷聲,心緒亂已久。 
  丈夫誓許國,憤惋欲何有? 
  功名圖麒麟,戰骨當速朽。 
  送徒既有長,遠戍亦有身。 
  生死向前去,不勞吏怒嗔! 
  路逢相識人,附書與六親; 
  哀哉兩決絕,不復同苦辛。 
  迢迢萬餘裡,領我赴三軍。 
  軍中異苦樂,主將寧盡聞? 
  隔河見胡騎,倏忽數百群。 
  我始為奴僕,幾時樹功勳? 
  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殺人亦有限,立國自有疆。 
  苟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 
  驅馬天雨雪,軍行入高山。 
  逕危抱寒石,指落曾冰間。 
  已去漢月遠,何時築城還? 
  浮雲暮南征,可望不可攀! 
  單于寇我壘,百里風塵昏。 
  雄劍四五動,彼軍為我奔。 
  虜其名王歸,繫頸授轅門。 
  潛身備行列,一勝何足論? 
  從軍十餘年,能無分寸功? 
  眾人貴苟得,欲語羞雷同。 
  中原有鬥爭,況在狄與戎? 
  丈夫志四海,安可辭固窮? 
  杜甫詩鑒賞 
  《晉書·樂志》載漢樂府有《出塞》《入塞》曲,李延年造,是一種以邊塞戰鬥生活為題材的軍歌。杜甫作《出塞》曲有多首,先寫的九首稱為《前出塞》,後寫的五首稱為《後出塞》。杜甫的前後《出塞》曲,並非軍歌,而是借古題寫時事,意在諷刺當時進行的不義戰爭。 
  玄宗即位以後,為了滿足自己好大喜功的慾望,在邊地不斷發動以掠奪財富為目的的不義戰爭。天寶六年(747)令董延光攻吐蕃石堡城;八年(749)又令哥舒翰領兵十萬再次攻打石堡城,兵士死亡過半,血流成河;十年令劍南節度使鮮於仲通攻南詔,死者六萬;又令高仙芝攻大食,安祿山攻契丹,兩地百姓深受其苦。杜甫這九首詩通過描寫一個士兵從軍西北邊疆的艱難歷程和複雜感情,尖銳地諷刺了統治者窮兵黷武的不義戰爭,真實地反映了戰爭給兵士和百姓帶來的苦難。 
  第一首敘述自己初別父母被迫遠戍的情景。第二首敘說上路之後的情景。離家已遠,死生難料,只好索性豁出性命練習武藝。第三首,訴說自己一路上心情的煩亂,故作自勵之語以求自解。第四首,描寫自己在路上被軍吏欺壓和驅逼的情景。第五首,自敘初到軍中時的感慨:官兵對立,苦樂不均,身為奴僕,難樹功勳。第六首,征夫訴說他對這次戰爭的看法。 
  實際上是杜甫對待戰爭的態度,明確地表達了詩人的政治觀點。第七首,征夫訴說他大寒天在高山上築城和戍守的情況。第八首,徵人訴說自己初次立功的過程和對待功勞的態度。第九首,徵人自敘他自己從軍作戰十餘年的經歷。前四首寫出征,重在刻劃離別之情;後五首寫赴軍,重在刻劃以身許國。 
  這九首連章體的組詩,「借古題寫時事,深悉人情,兼明大義」,主題鮮明,內容集中,而且在藝術表現上也有許多獨特之處。 
  首先,這組詩「九首承接只如一首」,前後連貫,結構緊湊,渾然成為一個整體。杜甫的《前出塞》組詩第一首是起,寫出門應徵,點題「出塞」,引出組詩主旨:「君已富土境,開邊一何多」,以之為綱,統攝全篇。以後各首便圍繞這一主題展開,順次寫去,循序漸進,層次井然。第九首論功抒志;帶有總結的性質,可為結。中間各首在圍繞主題展開的同時,每首又各有重點。前四首寫出征,重在寫徵人的留戀之情;後五首寫赴軍,重在寫徵人的以身許國。條理清晰,又波瀾起伏,曲折有致。詩人在情節的安排上亦前後照應,過渡自然。如第二首「骨肉恩豈斷」承第一首「棄絕父母恩」;第八首「虜其名王歸;繫頸授轅門」呼應第六首「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這就使九首如線貫珠,各首之間聯繫更為緊密,不致分散。浦起龍說:「漢魏以來詩,一題數首,無甚銓次,少陵出而章法一線。如此九首,可作一大篇轉韻詩讀。」足見這種連章體組詩也是杜甫的一大創造。 
  第二,以點來反映面。整組詩只集中描寫了一個征夫的從軍過程,但卻反映了整個玄宗天寶末年的社會現實:「開邊一何多」,這裡有連續不斷的黷武戰爭;「單于寇我壘」,也有敵人對唐王朝邊境的侵擾。 
  兩種戰爭交替進行,性質是複雜的。詩中有戰爭給人民造成的流離失所的沉重災難,也有封建軍隊中官兵不公的現實;既有軍士對奴役壓迫的不滿和反抗,也有徵人對故鄉和親人的思念;既有徵人戍邊築城的艱難困苦,也有士兵們的英勇作戰。 
  可謂這一時期的全景紀錄。 
  第三,整組詩都以第一人稱的手法來寫,由征夫直接向讀者訴說。這樣寓主位於客位,可以暢所欲言地指斥時政。正如清人施補華所說:「前後《出塞》詩,皆當作樂府讀。《前出塞》『君已富土境,開邊一何多』,是諷刺語;『功名圖麒麟,戰骨當速朽』,是憤惋語;『生死向前去,不勞吏怒嗔』,是決絕語;『軍中異苦樂,主將寧盡聞』,是感傷語;『眾人貴苟得,欲語羞雷同』,是自佔身份語。竭情盡態,言人所不能言。」此外,詩人以第一人稱的手法敘事,彷彿親身經歷一般,這就增加了真實感和親切感,更具有感染力和說服力。 
  第四,詩人善於抓住人物特徵,著重人物的心理刻劃,精心塑造了一個來自老百姓的淳厚樸實、勇敢善戰的士兵的生動形象。詩人在刻劃人物的心理活動時,或通過人物行動的細節描寫以突出他矛盾複雜的內心世界,如第二首寫這個徵人冒險輕生、拚命練武的行動,就反襯出這個徵人內心的苦悶和憂怨;第三首用磨刀傷手而自己不覺來刻劃他「心緒亂已久」,內心煩亂不安的矛盾痛苦。這種用人物行動細節的描寫來刻劃人物複雜的內心變化,就使人物的形象有血有肉,栩栩如生,避免了枯燥乏味的直接說教。或通過比興手法來刻劃人物的內心活動的變化,如第七首「已去漢月遠,何時築城還。浮雲暮南征,可望不可攀」就將自己思念故鄉、想念親人的迫切心情托之「漢月」,寄之「浮雲」,這就使人物複雜抽像的心理變化和感情特徵具有可感性、形象性,使讀者易於瞭解和接受。此外第八首描寫這個徵人對敵作戰的英勇頑強,第九首寫他對功賞的正確態度,雖著墨不多,但都形象逼真,躍然紙上。    
  曲江三章章五句 
  杜甫 
  曲江蕭條秋氣高, 
  菱荷枯折隨波濤, 
  遊子空嗟垂二毛。 
  白石素沙亦相蕩, 
  哀鴻獨叫求其曹。 
  即事非今亦非古, 
  長歌激越捎林莽, 
  比屋豪華固難數。 
  吾人甘作心似灰, 
  弟侄何傷淚如雨。 
  自斷此生休問天, 
  杜曲幸有桑麻田, 
  故將移往南山邊。 
  短衣匹馬隨李廣, 
  看射猛虎終殘年。 
  杜甫詩鑒賞 
  曲江,一名曲江池,故址在今西安市東南,為漢武帝所造,因池水曲折而得名。開元中疏鑿為游賞勝地,南有紫雲樓和芙蓉苑,西有杏園和慈恩寺,春秋佳日,遊人如雲。據唐人李肇《國史補》記載,當時考中進士的人,都聚宴於曲江亭慶賀,謂之曲江會。 
  天寶十年(751),杜甫在京兩次應試失敗後,向朝廷進獻《三大禮賦》,希望能被皇上賞識,結果僅得了集賢院侍制候用的空名。次年(752),杜甫游曲江,有感仕途失意,遂有此作,以抒發自己抑鬱情懷。 
  第一章詩人借曲江秋季蕭瑟,抒發個人懷才不遇的寂寞和憂傷。首句「曲江蕭條秋氣高」,寫詩人秋遊曲江,曲江一派蕭條冷落景象。次句「菱荷枯折隨風濤」,寫秋風瑟瑟,菱荷殘枝敗葉在水面隨風不停搖曳。詩人緣情寫景,因而景隨情遷。詩中以景起興,曲江秋氣感人,詩人不免有年衰之歎。第三句「遊子空嗟垂二毛」,寫詩人宦旅京華,鬱鬱不得志,年紀將老而功名無成,面臨秋色寂寥的曲江,詩人感慨萬千。遊子,杜甫自稱。二毛,指頭髮有黑白二色。末二句「白石素沙亦自蕩,哀鴻獨叫求其曹」寫曲江水下白石、素沙,在流水中搖蕩不定;孤獨的鴻雁悲哀鳴叫,彷彿是在尋求它的伴侶。詩中以此作比,暗喻詩人落魄孤零之況,烘托了詩人失意寂寞的心情。 
  第二章寫詩人放歌解憂。語似曠達,實為悲憤之詞。首句「即事非今亦非古」,詩人根據眼前情事即興吟詠,此詩以五句成篇,似為古體詩;而以七言成句,又似今體詩。這種七言五句的格式,系杜甫自創體,所以說「非今亦非古」。次句「長歌激越捎林莽」,長歌指此詩三章相連,「 連章迭歌」;詩人引吭高歌,聲動草木,「足以一抒胸臆」。(《杜詩詳注》)第三句「比屋豪華固難數」,曲江一帶豪華宅第,難以勝數。 
  這一句措詞平淡,卻意味深長,寫景中隱隱流露出一種憂憤之感。末二句「吾人甘作心似灰,弟侄何傷淚如雨」。《莊子·庚桑楚》:「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矣。」杜甫化用以表達自己憤懣不平的心情,說「 甘作」正表明詩人並未「心似灰」,實質上仍是不甘心。詩人奉勸弟侄不必為他仕途失意而傷心流淚。 
  詩人滿腹憂情,卻以勸慰他人之語寫出,語似達觀,更顯淒楚悲憤。 
  第三章寫詩人仕途無望,意欲歸隱,抒發了內心的憤懣心情。首句「自斷此生休問天」, 詩人懷才不遇,認為此生仕途無望,不必去問天。「杜曲幸有桑麻田,故將移往南山邊」。杜曲,在長安城南,杜氏世居於此。南山,終南山。杜曲在終南山北麓。杜甫有詩說:「南山豆苗早荒穢」。(《投簡鹹華兩縣諸子》) 
  兩句寫詩人打算回祖籍隱居度晚年。曲江宅第豪華,卻非故園。詩人意欲歸隱,隱含著一種無可奈何的情緒和濃重的思鄉愁懷。末兩句「短衣匹馬隨李廣,看射猛虎終殘年」, 寫詩人欲學漢朝名將李廣射虎於南山,以終殘年。清人張上若評論說:「看射猛虎,意在除奸惡,而舒積憤,又非甘作逸民者,可以觀公之志矣。」 
  此詩章法獨特,前三句連韻作一頓,為杜甫自創的「連章體」。全詩層次井然,首尾相應,承轉圓熟,結構嚴謹。詩人感情深沉而憂傷,悲憤之情融於全詩。 
  詩中情景相生,比興兼具,沉鬱含蓄。正如前人所評: 
  如詩「先言鳥『求曹』,以起次章『弟侄』之傷。次言『心似灰』,以起末章『南山』之隱。雖分三章,氣脈相屬。總以九回之苦心,發清商之怨曲,意沉鬱而氣憤張,慷慨悲悽,直與楚《騷》為匹,非唐人所能及也。」(《杜臆》)    
  奉先劉少府新 
  畫山水障歌 
  杜甫 
  堂上不合生楓樹, 
  怪底江山起煙霧! 
  聞君掃卻《赤縣圖》, 
  乘興遣畫滄洲趣。 
  畫師亦無數, 
  好手不可遇。 
  對此融心神, 
  知君重毫素。 
  豈但祁岳與鄭虔, 
  筆跡遠過楊契丹。 
  得非玄圃裂, 
  無乃蕭湘翻? 
  悄然坐我天姥下, 
  耳邊已似聞清猿。 
  反思前夜風雨急, 
  乃是蒲城鬼神入。 
  元氣淋漓障猶濕, 
  真宰上訴天應泣。 
  野亭春還雜花遠, 
  漁翁暝踏孤舟立。 
  滄浪水深青溟闊, 
  欹岸側島秋毫末。 
  不見湘妃鼓瑟時, 
  至今斑竹臨江活。 
  劉侯天機精, 
  愛畫入骨髓。 
  處有兩兒郎, 
  揮灑亦莫比。 
  大兒聰明到, 
  能添老樹巔崖裡。 
  小兒心孔開, 
  貌得山僧及童子。 
  若耶溪,雲門寺。 
  吾獨胡為在泥滓? 
  青鞋布襪從此始。 
  杜甫詩鑒賞 
  杜甫的《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是一首題畫詩,作於天寶十三年(754)。劉少府即劉單,當時任奉先縣尉,少府是唐時對縣尉的尊稱,山水障即畫著山水的屏障。 
  從題畫詩這一體來看,沈德潛《說詩晬語》云: 
  「唐以前未見題畫詩,開此體者老杜也。」儘管在杜甫之前偶有題畫之作,但題畫詩成為一體,成就高而影響遠,則確實始於杜甫。在文人畫興盛、因而題畫詩也隨之興盛的宋代,詩論家就給杜甫的題畫詩以崇高的評價,認為「畫山水詩,少陵數首後無人可繼者」(《許彥周詩話》)。 
  王嗣奭評這首《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說: 
  「畫有六法,氣韻生動第一,骨法用筆次之。杜以畫法為詩法。通篇字字跳躍,天機盎然,此其氣韻也。 
  如『堂上不合生楓樹』突然而起,已而忽入滿城風雨,已而忽入兩兒揮灑,飛騰頓挫,不知所自來,此其骨法也。」(《仇注杜詩》引) 
  這首七古長篇,分三個段落。起結各四句自成兩段,中間二十八句為一大段。而此大段中,又按六、八、六、八句數分四層加以敘寫。一起四句,寫劉單畫畢《赤縣圖》後,又畫山水屏障,扣題入筆。前二句用突兀之筆,以「不合」、「怪底」渲染劉單山水屏障作勢奇異,真幻難辨。南宋楊萬里評論說:「詩有驚人句,如《山水障》云:『堂上不合生楓樹,怪底江山起煙霧』是也。」(《仇注杜詩》引)。接下來二句以平敘交代原因,而其中「滄洲趣」三字又為後文埋下伏筆。第二大段前六句,作者以同時代的畫家祁岳、鄭虔和隋代的楊契丹襯托劉單畫技。接下來「得非玄圃裂」以下八句,沒有立即實寫畫中情景,而是結合觀感,展開想像,盛讚劉單山水神奇不凡。在寫法上,整個八句都是虛寫而非實錄。其中客觀自然的聯想和奇幻景物的假設錯雜而下,時而瀟湘、天姥、蒲城,時而玄圃、鬼神、真宰。玄圃、瀟湘,都取遠景,述劉單山水跡侔仙界;風雨、蒲城,都取近景,贊劉單山水巧奪化工。而此層之首,又以「得非」、「無乃」喝起;其間又云:「悄然坐我天姥下」,天姥是杜甫舊遊之地,在這裡與第一段所說「滄洲趣」相照應;「 真宰上訴天應泣」,是化用倉頡作字、天雨粟、鬼夜哭的典故;「元氣淋漓障猶濕」一句,形容筆墨之飽滿酣暢。王嗣奭評說:「篇中最得畫家三昧,尤在『元氣淋漓障猶濕』一語,試一想像,此畫至今在目,詩中有畫,信然。」(《仇注杜詩》引)清方薰山《山靜居畫論》則云:「杜老云『元氣淋漓障猶濕』,是即氣韻生動。」這一層想像豐富大膽,用筆錯綜奇幻,章法頓挫跌宕。自「野亭」以下六句又是一層,由虛返實,摹寫山水障中景物,亭花、岸島,屬山;漁舟、滄溟,屬水,山水相映成趣。中間「不見湘妃鼓瑟時,至今斑竹臨江活」兩句,用娥皇、女英二妃泣舜,湘竹皆斑的典故,實寫中有虛景,筆意總欲不凡。自「劉侯」以下八句,在具體描寫畫中情景之後,再贊劉單技藝超卓,與本段第一層相呼應。寫畫至此已可作結,但作者並未止筆,而是宕開一筆,再度由實返虛,「若耶溪」以下四句,是全詩的最後一段,作者在寫足題面後進一步生發,表達自己由劉單山水屏障而產生的隱遁江湖之志。這樣寫,即使全詩意余言外,又回應了前面的「滄洲趣」,首尾完整。 
  而在章法,施補華在《峴傭說詩》中評論這首詩說「起手用突兀之筆,中段用翻騰之筆,收處用逸宕之筆。突兀則氣勢壯,翻騰則波浪闊,逸宕則神韻遠」。全詩或虛或實,波瀾層出,生動傳神,筆力飽滿,脈絡分明,實為我國古代題畫詩中的珍品。    
  後出塞五首 
  杜甫 
  男兒生世間,及壯當封侯。 
  戰伐有功業,焉能守舊丘。 
  召募赴薊門,軍動不可留。 
  千金買馬鞭,百金裝刀頭。 
  閭裡送我行,親戚擁道周。 
  斑白居上列,酒酣進庶羞。 
  少年別有贈,含筆看吳鉤。 
  朝進東門營,暮上河陽橋。 
  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 
  平沙列萬幕,部伍各見招。 
  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 
  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 
  借問大將誰,恐是霍嫖姚。 
  古人重守邊,今人重高勳。 
  豈知英雄主,出師亙長雲。 
  六合已一家,四夷已孤軍。 
  遂使貔虎士,奮身勇所聞。 
  拔劍擊大荒,日收胡馬群。 
  誓開玄冥北,持以奉吾君。 
  獻凱日繼踵,兩蕃靜無虞。 
  漁陽豪俠地,擊鼓吹笙竽。 
  雲帆轉遼海,粳稻來東吳。 
  越羅與楚練,照耀輿台軀。 
  主將位益崇,氣驕凌上都。 
  邊人不敢議,議者死路衢。 
  我本良家子,出師亦多門。 
  將驕益愁思,身貴不足論。 
  躍馬二十年,恐辜明主恩。 
  坐見幽州騎,長驅河洛昏。 
  中夜間道歸,故里但空村。 
  惡名幸脫免,窮老無兒孫。 
  杜甫詩鑒賞 
  《後出塞》組詩敘寫開元天寶年間一位軍士從應募赴軍到隻身脫逃的經歷,通過一個人的遭遇深刻反映了天寶之變的「釀亂期」的歷史真實。 
  自開元中玄宗改府兵制為募兵制,兵農分離,出現了職業兵。德宗時李泌論募兵制是禍亂的根源,說這種應募的兵士,既非土著,又無宗族,重賞賜而輕生。《後出塞》主人公正是這樣一個應募者形象。一無牽掛的漢子,樂意當兵吃糧。詩中提到相贈吳鉤的「少年」,當屬唐詩中常常寫到的少年遊俠一類人物。 
  物以類聚,此詩主人公也應是這一類人物。組詩第一首系主人公自敘應募動機及辭家盛況;第二首敘赴軍途中情事,尚歸美主將;第三首是詩人的議論;第四首則揭露薊門主將的驕橫;第五首則寫逃離軍旅的經過。此組詩的突出成就,便在塑造了一個「典型環境中的典型形象」。對此詩的賞析,便應圍繞這一中心來進行。 
  一度懷著功名萬里雄心的軍士後來逃歸,其逃離的動機,詩中說得很清楚,是由於他在薊門軍中看到「 主將」(當指安祿山)日益驕橫、目中無君,而朝廷一味姑息養奸「主將位益崇,氣驕凌上都,邊人不敢議,議者死路衢」,自己本為效忠國家而來(「誓開玄冥北,持以奉吾君」),不料卻上了「賊船」,「坐見幽州騎,長驅河洛昏」,因而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了。 
  詩一開始就講得很明白,主人公赴邊的目的就是追求「封侯」,「首章便作高興語,往從驕帥者,賞易邀,功易就也。」(浦起龍)此人正是第三首所謂「重高勳」的「今人」、「奮身勇所聞」的「貔虎士」中的一員。「拔劍擊大荒,日收胡馬群;誓開玄冥北,持以奉吾君」,也正屬於這類人物的誇耀口吻。從第一首「男兒生世間,及壯當封侯」到第五首「躍馬二十年,恐辜明主恩」的表白,可見主人公求取功名封賞的思想是一貫的,並未發生何種轉變。「古人重守邊」 
  六句,不能理解為詩中人思想的轉變,而只能理解為詩人自己對時事的評議,或者說它們恰恰是詩人對筆下人物思想、行動的一種批判。說這是杜甫微露本相的地方還不夠,應該說這是作者直接激揚文字,站出來表態。這種夾敘夾議的手法,在杜甫詩中原是並不罕見的。 
  據《通典》稱:「國家開元天寶之際,宇內謐如,邊將邀寵,竟圖勳伐,西陲青海之戍,東北天門之師,磧西怛羅之戰,雲南渡滬之役,沒入異域數十萬人,向無幽寇內侮,天下四征未息,離潰之勢,豈可量邪!」當時的邊境戰爭,唐玄宗好戰固然是一個原因;兵制的改變,也同樣是個重要原因。府兵原是寓兵於農的一種兵制,將帥不能擁兵自重,故唐朝前期沒有武夫割據事件。而募兵之行,誠如李泌所說,應募兵士多是不事生產的亡命之徒,他們貪功重賞,形成軍中好戰心理。上自朝廷,下至士兵,互相影響,正是「豈知英雄主,出師亙長雲。六合已一家,四夷但孤軍。遂使貔虎士,奮身勇所聞。」對侵侮鄰國的興趣隨戰爭的進行愈來愈濃厚,野心的將帥也就得到長成羽翼的機會。 
  《後出塞》五首就藝術地再現了這一特定時代的歷史生活。詩中主人公正是募兵制下一個應募兵的典型形象。他既有應募兵通常有的貪功戀戰心理,又有國家民族觀念。他為立功封爵而赴邊,又為避叛逆的「惡名」而逃走。組詩在歡慶氣氛中開頭,淒淒涼涼地結尾,是一出個人命運的悲劇。    
  彭衙行 
  杜甫 
  憶昔避賊初,北走經險艱。 
  夜深彭衙道,月照白水山。 
  盡室久徒步,逢人多厚顏。 
  參差谷鳥鳴,不見遊子還。 
  癡女饑咬我,啼畏虎狼聞。 
  懷中掩其口,反側聲愈嗔。 
  小兒強解事,故索苦李餐。 
  一句半雷雨,泥濘相牽攀。 
  既無御雨備,逕滑衣又寒。 
  有時經契闊,竟日數里間。 
  野果充餱糧,卑枝成屋椽。 
  早行石上水,暮宿天邊煙。 
  小留同家窪,欲出蘆子關。 
  故人有孫宰,高義薄層云: 
  延客已曛黑,張燈啟重門。 
  暖湯濯我足,剪紙招我魂。 
  從此出妻孥,相視涕闌干。 
  眾雛爛熳睡,喚起沾盤飧。 
  「誓將與夫子,永結為弟昆!」 
  遂空所坐堂,安居奉我歡。 
  誰肯艱難際,豁達露心肝。 
  別來歲月周,胡羯仍構患。 
  何當有翅翎,飛去墜爾前! 
  杜甫詩鑒賞 
  至德二年(757)杜甫由鳳翔回鄜州省親,路經彭衙之西,回憶起去年攜家逃難時孫宰熱情款待的深情厚誼,但又不便枉道相訪,故作此詩。彭衙在陝西白水縣東北六十里,即現在的彭衙堡。 
  這首詩全篇皆追敘往事,只末四句是作詩時的話,因此開篇就以「憶昔」二字統領全詩。全篇共分前後兩個部分。 
  前一部分從開頭至「暮宿天邊煙」,寫逃難途中的艱險狀況。前四句寫避亂彭衙。詩人前一年不畏「艱險」,「北走」鄜州,原因是賊破潼關,白水告急,不得不攜家「避賊」逃難。「避賊」點出詩人逃難的原因。「北走」說明逃難的方向。「艱險」總括逃難景況,「夜深」交代出發的時間,「月照」點明出發時的環境。因為「避賊」逃難,所以選擇「夜深」人靜、「月照深山」之時,急忙向彭衙出發。開始四句,交代事件,一目瞭然。 
  「盡室」以下十行五十字敘攜家遠行,寫盡兒女顛沛流離之苦。詩人拖兒帶女,全家逃難,因無車馬代勞,只好徒步行走。也顧不上什麼面子了,「多厚顏」三字,幽默而辛酸。而詩人全家跋涉,穿行於野鳥飛鳴的山澗,和行人稀少的谷底,衣食無著,平時嬌寵的幼女忍不住飢餓,趴在父親肩頭又咬又哭。荒山野嶺中,詩人怕虎狼聞聲而來,趕忙將孩子摟抱懷中,緊掩其口。但孩子又怎知父親的苦衷,又踢又鬧,哭得愈加厲害!小兒子這時也來湊熱鬧,自以為比妹妹懂事,故意要吃路旁的苦果,他又哪知「苦果無人摘」,是因為不能吃的呢?「饑咬我」「聲愈嗔」,形逼真地寫出了幼女嬌寵而不懂事的情態,「故索苦李餐」,維妙維肖地刻劃出小兒天真爛熳的形象。「癡女」「 小兒」,用語親切;「啼畏虎狼聞」「懷中掩其口」, 以動作刻畫出一個疼愛兒女而又無可奈何的父親的痛苦心情,十分傳神。 
  「一旬半雷雨」以下十句寫雨後行路艱難,突出困苦流離之狀。全家徒步於深山野谷,已經很艱難,更糟糕的是又碰上了雷雨天氣,只好趟著泥濘互相攙扶著冒雨行進了。既無雨具,衣濕身寒,路滑難行,一天就只能走幾里路。「一旬」呼應「久徒步」,說明奉先至白水,路程不遠,卻走了很長時間,反襯出行程之艱;「半」字點出雷雨之多,說明氣候的惡劣。 
  寥寥幾句,詩人全家困頓流離之狀如在目前。 
  「 野果充餱糧」,餱糧,指乾糧,指採下野果充飢;「卑枝成屋椽」,卑枝,指低矮的樹枝,樹枝成了棲息的屋宇;「早行」「 暮宿」,從時間上說明他們起早摸黑地趕路;「石上水」,指近處低處積滿雨水的石徑,「天邊煙」,指遠處高處雲霧籠罩的深山。這四句對仗工整,概括精煉,既呼應開頭「經險艱」,又引起下文孫宰的留客,過渡自然。 
  自「小留同家窪」以下為後一部分,寫孫宰體貼留客的深情厚誼。先寫留客。詩人全家本打算在同家窪作短暫歇息後北出蘆子關直達肅宗所在的靈武,卻不料驚動了情高義重的老朋友孫宰(唐時尊稱縣令為宰)。戰亂年頭,人們大多不喜歡客人到來的,何況是昏天黑地的夜晚。但孫宰點起明燈,打開重門,十分熱情。而且不嫌麻煩,還燒起熱水,讓詩人洗腳,甚至還剪紙作旐(小旗),替詩人招魂。故人之情義,詩人之感激,從開燈啟門,燒湯濯足,剪紙招魂的幾個細節中具體真實地反映了出來。「高」「薄」二字畫龍點睛地指出了這一點。孫宰叫出妻子與詩人相見,看著詩人攜家逃難的艱苦景況,他們也不禁流下了同情的眼淚。由於長途跋涉,小兒女們一安頓下來,立即進入了甜蜜的夢鄉,孫宰又叫醒他們起來吃飯。孫宰還一再表示願意同詩人永遠結為兄弟, 並騰出屋子,讓詩人一家安住。由同情到結交再至住下,充分顯示了孫宰待人的真摯誠懇。 
  最後六句結尾,寫詩人對孫宰的追念感激之情。 
  「誰肯」二字既讚揚故人孫宰高尚情誼的難得與可貴,又呼應開篇「憶昔」,引出詩人對孫宰的憶念。現在詩人重經舊地時,安史叛亂並未平息,人民仍在受難,孫宰一家如今又如何呢?「何當生翅翎,飛去墜爾前」,詩人恨不得長出雙翅,立刻飛去落在老朋友的面前。 
  殷切的憶念之情,溢於筆端。這六句以議論作結,情深意厚,力透紙背。這首憶念友人的詩,前部分著重敘寫詩人舉家逃難的狼狽景況,後部分著重描繪故人孫宰待客的慇勤。真實的細節描寫,細緻的心理刻劃,傳神摹志,形象逼真。全詩用追憶的口吻直接敘述,明白如話,真實彷彿親見,自然而不顯雕琢。    
  空囊 
  杜甫 
  翠柏苦猶食, 
  明霞高可餐。 
  世人共魯莽, 
  吾道屬艱難。 
  不爨井晨凍, 
  無衣床夜寒。 
  囊空恐羞澀, 
  留得一錢看。 
  杜甫詩鑒賞 
  乾元二年(759) ,杜甫棄官由華州寄居秦州同谷。這時,戰亂動盪仍未平息,詩人生活極其艱難。 
  杜甫這首詩,通過寫自己的空囊,以小見大,反映當時的社會和詩人自身的思想、遭遇。 
  首聯「翠柏苦猶食,明霞高可餐」,詩人緊扣詩題,意在言外,寫出兩層意思,一層是說窮困潦倒,只得餐霞食柏,權且充飢,這是明意。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層言外之意,在古人看來,明霞翠柏均非凡俗之物,杜甫此語出自《列仙傳》「赤松子好食柏實」 
  和司馬相如《大人賦》「呼吸沆瀣餐朝霞」。表現杜甫雖生當亂世,飢寒交迫,但仍不同流俗,品節高尚。 
  頷聯「世人共魯莽,吾道屬艱難」,揭示囊空的根本原因。所謂「世人共魯莽」,指人多苟且偷安。 
  戰亂爆發後,詩人棄家鄜州,奔赴靈武,中途陷於叛軍之手,後又因兩次直言上奏,受貶去職,但他「葵藿傾太陽,物性固難奪」,及至貧寒如此,仍然持道守節。這裡,杜甫所說的「吾道」,是不願苟得之直道,忠勇報國之達道。頷聯兩句,通過對比的手法,將杜甫高尚不俗的品格鮮明地凸現出來了。 
  頸聯「不爨井晨凍,無衣床夜寒」,進而具體寫貧狀。作者皆從「寒」字來入筆。上句說「不爨」,並非因為「井晨凍」,而是因為無食。嚴冬季節,卻晨炊無米,夜寒難御,可見一貧如洗。 
  尾聯「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點明「空囊」題旨。在寫法上,此聯出之以幽默詼諧之筆。試想,已是身無分文,貧不自救,卻還要強留一錢在空囊之中,以免他人笑話,這舉動本身就是一種反常。作者正是以這種貌似輕鬆詼諧的話,渲染自己心裡沉重悲苦的情緒。申涵光評杜詩云:「杜公每遇廢棄之物,便說得性情相關,如病馬、除架是也」(《仇注杜詩》引)。 
  這首五律措語平實,莊諧間出,頷聯以莊語見清操,尾聯以諧語抒感慨,相得益彰。而音節拗折,是一首拗律,如首聯「翠柏苦猶食,明霞高可餐」兩句,一孤平一單仄,不求諧聲;俯首拾柏,柏味甚苦,此句相應多仄聲,明霞仰頭可餐,其意甚高,此句相應多平聲,可謂聲情相符。    
  送遠 
  杜甫 
  帶甲滿天地, 
  胡為君遠行! 
  親朋盡一哭, 
  鞍馬去孤城。 
  草木歲月晚, 
  關河霜雪清。 
  別離已昨日, 
  因見古人情。 
  杜甫詩鑒賞 
  杜甫乾元二年(759)離秦州,此時「不言所送,蓋自送」(浦起龍)之作。 
  首句以提問開篇。「帶甲」,全副武裝的戰士,「滿天地」意即遍地皆兵。此詩開頭就以新穎的語言,矯健的筆力,引起讀者注意。 
  次句「君」為詩人自指。作者向自己發問:兵荒馬亂之際,為何在這樣的時刻「遠行」? 
  「親朋」二句寫啟程時情景。親友同聲痛哭,因為正值離亂,不知此後能否重逢。而詩人則無言地跨上「鞍馬」,他實際上也是含著眼淚,告別孤城秦州遠去的。一邊有聲的痛哭,一邊無聲的飲泣,悲淒之狀如在眼前。 
  「草木」二句點出遠行的時間和征途的感受。「草木」零落,時入歲暮。「霜雪」飄灑,關河冷清。這是辭別親友後途中景致。此聯「歲月」二字本當用平,詩人出於內容上的考慮,突破聲律常格,上句全用仄,下句四字用平。用拗峭的語言,描繪寒冬的旅程,成為杜甫五律中以入代平的一個詩例,有其值得借鑒之處。 
  「別離」二句回憶親朋相送的情誼。與親朋「別離」雖「已」成「昨日」,由於感念難忘,彷彿就在今天。由此可「見」,「古人」殷殷惜別,是有深「情」厚意的。這裡字面上在說「古人」,實指今日之世態炎涼,人情淡薄。 
  詩以「送遠」為題,但從後四句看,「當是就道後作」。這樣,前四句應是「從道中追寫起身時之情事」。(浦起龍)沈德潛極贊此詩開頭是「何等起手」,浦起龍更用「感慨悲歌」四字盛譽前四句。 
  杜甫在戰火紛飛的時刻,離秦州,入蜀道,卻並無一個明確的目的。離別時雖然親朋同聲「一哭」,卻無人以詩相送,情景是頗為淒涼的。為了自壯「行色」,他「就道」後補寫了這首名作。這與他天寶十四年「免河西尉,為右衛率府兵曹」時所寫《官定後戲贈》,很有點相似。不同的是,那首詩作於安史之亂前夕,純出於游「戲」筆墨,而且「微祿」「耽酒」,「聖朝」「 狂歌」,還可為「故山歸興」,「向風」「回首」。而這首詩則寫於安史亂中,「帶甲滿天地」的時刻。「鞍馬」入蜀,茫茫前路,還不知依「托」何人。 
  哪還有以筆墨為游「戲」的閒情。回味「昨日」告別場景,想「見」「古人」惜別「情」意,無怪乎要「感慨悲歌」,放聲長吟了。    
  玉華宮 
  杜甫 
  溪回松風長, 
  蒼鼠竄古瓦。 
  不知何王殿, 
  遺構絕壁下。 
  陰房鬼火青, 
  壞道哀湍瀉。 
  萬籟真笙竽, 
  秋色正瀟灑。 
  美人為黃土, 
  況乃粉黛假。 
  當時侍金輿, 
  故物獨石馬。 
  憂來藉草坐, 
  浩歌淚盈把。 
  冉冉征途間, 
  誰是長年者? 
  杜甫詩鑒賞 
  這首五言古詩,作於肅宗至德二年(757)閏八月。當時,長達八年的安史之亂剛到第三個年頭,國家破敗不堪,人民災難深重。詩人又橫遭政治上的打擊,心頭更增淒涼之意。他自長安回陝北鄜州探視妻子,路過殘破的玉華宮,觸景生情,寫下了這首詩。 
  詩人以淒絕之筆,記興亡之慨,抒發了悲涼深長的人生喟歎,讀來淒楚動人。 
  玉華宮,在宜君縣西北,是唐太宗貞觀二十一年(647)所建,依山臨澗,環境十分幽美。高宗永徽二年(651),改宮觀為廟宇,廢為玉華寺。到杜甫路過之時,已歷經百餘年,境地荒涼。但詩題不作《玉華寺》,而是寫作《玉華宮》,正體現了詩人在兵連禍結,國家衰微之時,對貞觀之治的無限緬懷和對榮華難駐人世滄桑的感歎,撫今追昔,不禁傷懷無盡。 
  詩中前八句描寫舊宮的淒涼景象。先寫舊宮外景: 
  「溪回松風長,蒼鼠竄古瓦」,宮前溪水回流,松風長嘯,蒼褐色的老鼠在古瓦上竄來竄去。這遺棄在絕壁之下的宮殿,不知是何代帝王所建?接著寫舊宮內景:不知何王殿,遺構絕壁下。那陰森的房中,青瑩的燈光彷彿夜間的鬼火一樣,年久失修的道路上流著湍急的水,水聲好像在哀鳴。而除此以外的一切自然之聲,卻像笙和竽的吹奏聲一樣,悅耳動聽,宮院內,秋色正顯得分外瀟灑。這裡,作者用穿插手法,在每四句中,前兩句寫景,欲盡未盡,忽入抒情,在時斷時續的跳躍式的寫景中,插入自己的感慨,把景與情自然而然地結合起來,避免了平鋪直敘,使情景達到了高度的融合。同時,正如王嗣奭在《杜臆》中所說:「萬籟笙竽,秋色瀟灑,弔古中忽入爽語,令人改觀,然適以增其淒慘耳。」即在描寫上採用了反襯法,即以樂襯哀。當此海內烽煙四起之際,自然聲·1610·《唐詩鑒賞大典》 
  音、自然景物不因人事而變化,在秋色中顯得這般美好,而眼前的古殿,卻已滿目荒涼。一個「古」字、一個「正」字,透出了此中消息,表現了作者在遣詞用字上的匠心獨具。這樣反襯,昔盛今衰的對比更為強烈,作者的人生無常的感想也暗寓其中,為後八句作了巧妙的鋪墊。 
  詩歌後八句抒寫對舊宮荒涼的感慨。前四句承上而來,感歎人與物的幻滅無常。先寫人:昔日宮中的美女,早已化為黃土,何況那些殉葬的木偶人呢!再寫物:當年陪侍太宗的金輿,多麼華美,如今何在? 
  留存下來的,只有荒殿門前那冰冷的石馬了。從對人和物的感慨中,自然而然地引出了後四句的憂歎。詩人難以承受這所見所感的憂傷,癱坐在草地上,時而高歌,時而痛哭,淚如雨下。在歷史的漫漫長河中,有誰能夠長存永駐呢?這浩茫無際的人生憂傷,真是無終無了啊!仇兆鰲在《杜詩詳注》中說:「上章(指《九成宮》)以傷亂作結,本章(即《玉華宮》)以憂老作結。」其實,這首詩在憂老中,更多地包含著傷亂的心情。作此詩時杜甫已經四十六歲,除困守長安十年外,又經歷了三年的戰亂,戰亂的摧殘,使人感到易於衰老,生死無常,他深刻地領悟到人生的艱辛,更體會到戰爭給人們帶來的深重災難。此時,他看到舊宮的荒涼景象,因景及人,因人而國,將個人的憂傷與國家的命運緊緊地聯繫起來,憂生而又憂世,使得全詩的意義更為深廣,從而產生出更加沉鬱的思想力量。 
  這首詩不僅在結構上顯得跳躍而富於變化,同時在音韻上也很有特色。洪邁《容齋隨筆》說:「張文潛暮年在宛丘,何大圭方弱冠,往謁之。凡三日,見其吟哦老杜《玉華宮》詩不絕口。」首先,本詩在用韻上,以短促的仄聲韻一韻到底,與描寫的荒涼景象和抒發的淒楚情緒很協調。其次,詩中多用仄聲字,如「蒼鼠竄古瓦」、「遺構絕壁下」,都是一平四仄,甚至整句全用仄聲字的,如「況乃粉黛假」、「故物獨石馬」,五字五仄。這就使得詩歌在音律上顯得「生拗」,急促有力,造成激昂的聲情,給人以一種奇崛的美感。    
  劍門 
  杜甫 
  唯天有設險, 
  劍門天下壯。 
  連山抱西南, 
  石角皆北向。 
  兩崖崇墉倚, 
  刻畫城郭狀。 
  一夫怒臨關, 
  百萬未可傍。 
  珠玉走中原, 
  岷峨氣淒愴。 
  三皇五帝前, 
  雞犬各相放。 
  後王尚柔遠, 
  職貢道已喪。 
  至今英雄人, 
  高視見霸王。 
  併吞與割據, 
  極力不相讓。 
  吾將罪真宰, 
  意欲鏟疊嶂! 
  恐此復偶然, 
  臨風默惆悵。 
  杜甫詩鑒賞 
  劍門,在今四川劍閣縣北。據《大清一統志》: 
  「四川保寧府:大劍山在劍州北二十五里。其山削壁中斷,兩崖相嵌,如門之辟,如劍之植,故又名劍門山。」杜甫於乾元二年(759)十二月攜家眷從秦州同谷轉徙成都時,途經此地,他驚歎於地勢之險要,聯想到由藩鎮強大造成的安史之亂,意識到劍南之地容易被軍閥負險自固、割據稱雄,表達了對國家前途的深深憂慮。 
  這首詩的開始八句,突兀而起,描寫了作者初見劍門山那種驚愕的神態。如此奇險、雄壯的大山,真是地造天設啊!山山相連環繞西南,山上的石頭犄角都指向北方。兩崖高聳,彷彿牆壁,砌壘之狀,宛如城郭。只要有一個人怒而據守,即使百萬人也莫敢近前!這些生動的描寫,一方面是採用賦的手法,直接描繪山勢的雄奇、險要和壯偉,展現了壯闊宏大的氣勢,十分形象,使人如臨其境。楊倫說:「宋祁知成都至此,詠杜詩首四句,歎伏,以為實錄。」(《杜詩鏡銓》)詩中用「險」字、「壯」字來形容劍門,全篇都從這二字生發開去。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詩中採用了賦中有興的手法,寄寓了深刻的政治思想。尤其是「連山抱西南,石角皆北向」二句,意蘊豐厚,耐人尋味。」浦起龍《讀杜心解》說:「俱以地險易動立論」,「抱西南,見曲為彼護;角北向,見顯與我敵。 
  末欲鏟疊嶂之根。」詩人從險峻的山勢中,已經清醒意識到,這樣險要的地理環境,容易被野心家所利用,隨時都有脫離中央王朝,地方割據的危險。「石角」,表面是寫山,其實是象徵那些居心叵測的地方軍閥。 
  在具體描寫的基礎上,作者針對時事,抒發議論。 
  詩人先寫當前朝廷剝削百姓,珠玉等物日往中原,故蜀民窮困,以至岷山、峨眉山也為之氣色悽愴。其中「走」字系由《韓詩外傳》中化用而來,卷六云:「夫珠出於江海,玉出於昆山,無足而至者,猶(同由)主君好之也。」這就委婉曲折地指出了唐王朝對四川人民的苛斂和搜刮,從而揭示了天下致敵之由。之後,作者筆鋒一轉,又從歷史的角度抒發議論。回想上古時代,四川未通中原,那時人們不分彼此,連雞犬也是隨便放的。而夏商周之後,雖對遠方實行懷柔政策,但其設官受貢,開了後世苛捐猛征之先,並且對跋扈之徒也逐漸失去了控制,致使地方軍閥高視闊步,稱王稱霸,彼此互不相讓,廝殺得難解難分。這些議論,句句是說歷史,而句句又聯繫著現實。 
  最後四句,詩人直抒胸臆表達對發動戰爭,割據祖國之人的強烈憤怒,和對祖國前途的憂慮。我要譴責天公,真想剷平這重山疊嶂;想到割據一方的事將來會不時發生,我不禁臨風惆悵、沉默無言了!這最後四句十分重要,是全詩的關鍵所在。「罪真宰」、「鏟疊嶂」云云,與篇首對險、壯的極力描寫,遙相呼應,使上面的描寫落到實處;「恐此復偶然」,又是對「併吞」、「割據」等議論的總結,並進一步表達了對今後形勢的憂慮。陳貽焮先生說:「詩人所慮者有二:一,劍門天險,利於軍閥扼險割據,古已有之,今亦難保無虞;二,天府之國,物產豐富,若誅求太過,難免結怨生亂。這也就是這首詩的主旨。」(《杜甫評傳》中卷)這深深的憂慮,使得全詩的結尾顯得更為沉鬱有力。然而,作者在最後一句,卻又有意宕開一筆,「臨風默惆悵」,生動地畫出了詩人欲言難言的形象,隱隱透露出無可奈何的情緒,給人以悠然意遠之感。詩歌突兀而起,經中間的轉折變化,到最後的稍稍宕開,全詩象狂瀾陡漲,騰挪跌宕百姓流轉,把作者心潮變化的過程,生動地展現在讀者面前,從而領悟到雄奇闊大、蒼茫浩遠的詩意。 
  楊倫在《杜詩鏡銓》中評論此詩:「以議論為韻言,至少陵而極,少陵至此等詩而極,筆力雄肆,直欲駕《劍閣銘》而上之。」杜甫在詩中議論,是開了宋人的以議論為詩先河,但杜甫的詩中議論也不同於一般宋詩。一方面,詩人的議論與景物和人事的描寫是緊密結合在一起的,議論建立在生動的形象之上,自然生發。另一方面,作者在議論中融注著自己的激情,語語扣動讀者的心弦,因此毫不枯燥。再一方面,作者的議論處處針對著現實社會,因此毫不空泛。    
  賓至 
  杜甫 
  幽棲地僻經過少, 
  老病人扶再拜難。 
  豈有文章驚海內, 
  漫勞車馬駐江干。 
  竟日淹留佳客坐, 
  百年粗糲腐儒餐。 
  不嫌野外無供給, 
  乘興還來看藥欄。 
  杜甫詩鑒賞 
  這處詩作於上元元年(760)杜甫卜居成都草堂,詩題一作「有客」。詩題裡的「賓」,當指事先通報「車馬」而至的「貴介之賓」,有別於「花徑」不掃,「不速」而來的「相知之客」,從選辭上,是「各見用意所在」(陳秋田)的。詩中未確指「賓」之姓名,全詩表現出傲岸語氣,且含嘲諷之意,可見此客為詩人尊而不親甚或不喜見之人。 
  一、二句先寫延客之狀。草堂初建,居幽而地僻,很少造訪之人。忽聞通報,有貴客來臨,只得循禮恭迎。但「老病人扶」,「再拜」起伏,實感艱「難」。 
  詩中明顯表現出年邁多病,不勝應酬之苦的不悅。 
  三、四句寫驚訝之情。「江干」,江邊。從上句看,此賓當是耳聞杜甫文名,特通報相訪的。為此詩人說,我初到成都,哪有震「驚海內」的「文章」,竟然徒勞「車馬」枉駕暫「駐江干」。「豈有」、「漫勞」四字,在這裡起了賓主對稱作用。我豈有文名,您徒勞過訪,運用散文的筆調,馭律詩的對法,傲岸之態可掬,嘲諷之意自見,很能體現杜甫七律詩的特色。 
  五、六句寫款待之事。上句易「賓」為「客」,既避免與詩題相重複,也為了平仄協調。這句說:你這位「佳客」,入門就「坐」,「淹留」「竟日」,我雖不能盛饌相餉,也算盡禮了。「百年」意同一生。下句說:我一生食「粗糲」,身為「腐儒」,款待不周,還望多多包涵。在自謙中實含自傷之意。 
  七、八句特致歉意,兼邀貴客重來。「供給」指酒餚。「藥欄」,花藥之欄,「看藥欄」,即看花。詩人說:如果不嫌「野外」「供給」菲薄,還望「乘興」 
  再「來看」花。這是客套話,也有送客之意。嘲諷之意,隱約可見了。 
  此詩詩題雖突出「賓」字,但在寫法上,卻處處以賓主對舉,實際上突出的是詩人自己。從強調「幽棲」少客,迎「賓」為「難」到表明「豈有」文名,漫勞垂訪,到如果不嫌簡慢,還望重來看花,雖始終以賓主對言,卻隨處傳達出主人公的簡傲自負神態。 
  「豈有文章驚海內」,「 百年粗糲腐儒餐」,在杜甫筆下,一為自謙之辭,一為自傷之語,也是詩人自慨平生的深刻寫照。    
  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 
  杜甫 
  為人性僻耽佳句, 
  語不驚人死不休。 
  老去詩篇渾漫與, 
  春來花鳥莫深愁。 
  新添水檻供垂釣, 
  故著浮槎替入舟。 
  焉得思如陶謝手, 
  令渠述作與同游。 
  杜甫詩鑒賞 
  本詩作於上元二年(761) 。杜甫時年五十歲,居於成都草堂。詩題中一個「如」字,突現了江水的海勢,提高了江景的壯美層次,表現了江水的寬度、厚度和動態。江水如海勢,已屬奇觀。然而詩題卻偏偏曰:「聊短述」。詩題中就抑揚有致,這是詩人的一貫風格。 
  既然聊為短述,山語豈能平平?詩人自謂「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足見「聊短述」的良苦用心,爐火純青的詩藝,嚴肅認真的寫作態度和動人心弦的審美效果。 
  正由於杜甫藝術上的一絲不苟、勇於創新,因此老年臻於出神入化、妙手成春的極境。所謂「老去詩篇渾漫與,春來花鳥莫深愁」。仇兆鰲評杜甫「少年刻意求工,老則詩境漸熟,但隨意付與,不須對花鳥而苦吟愁思矣。」(《杜詩詳注》卷之十)同時他還轉引錢箋道:「春來花明鳥語,酌景成詩,莫須苦索,愁句不工也。若指花鳥莫須愁,豈知花鳥得佳詠,則光彩生色,正須深喜,何反深愁耶?」(《杜詩詳注》卷之十)這裡是說春光明媚,花香鳥語,快樂異常,因此不存在花鳥深愁的問題,「莫深愁」為杜甫自況。 
  至於「渾漫與」中的「與」字,舊本曾作「興」,清末郭曾忻解釋說:「所謂漫興,只是逐景隨情,不更起爐作灶,正是真詩。」(《讀杜劄記》)此處強調任筆所之,自然而然。總之,首頷二聯總體著眼,大處落墨,雖為短述,語實驚人,雖未直接描寫江上海勢,但胸中之海早已形成。它渾厚深涵,遼闊無垠,大氣磅礡。心中之海,詩人採取了虛寫的辦法。正如金聖歎所說,此「不必於江上有涉,而實從江上悟出也。」 
  (《杜詩解》卷二)所謂海勢,其實是江,因此江上之景,亦應攝取,若完全避開江水,則海勢亦無所依附,而不成其為江如海勢。為此,詩人緊接首頷二聯虛寫海勢以後,隨即轉入實寫江水。故頸聯道:「新添水檻供重釣,故著(著)浮槎替入舟。」此處雖寫江水,但只是輕輕帶過,如此觸及江水、悟及海勢的寫法,令人玩味不盡。正如王嗣奭所說:「水勢不易描寫,故止詠水檻浮舟。此避實擊虛之法。」(《杜臆》卷之四)又如金聖歎所說:「不必於江上無涉,而實非著意江上也。」(《杜詩解》卷二)尾聯詩人以一「焉」字,即巧作轉折,融注新意。詩人之語,已經驚人。若得陶淵明、謝靈運那樣的妙手,使其述作,並同游於江海之上,豈不快哉!尾聯思路新奇,饒有興味,且與首聯相呼應,顯示出詩人對藝術最高境界的執著追求。「更為驚人之語也。」(《杜詩解》卷二)對詩與詩題之間的關係金聖歎先生寫道:「每歎先生作詩,妙於制題。此題有此詩,則奇而尤奇者也。詩八句中,從不欲一字顧題,乃一口讀去,若非此題必不能弁此詩者。題是『江上值水如海勢』七字而止,下又綴以『聊短述』三字。讀詩者,不看他所綴之三字,而謂全篇八句,乃是述江水也,值江水之勢如海也。則八句現在曾有一字及江海乎?」(《杜詩解》卷二)從他評析中,可以得知:此詩詩題與詩中八句,構成了一個渾厚海涵、博大精深的整體。雖未寫海,而如海勢。此詩以虛帶實,出奇制勝,意在言外,令人歎為觀止。    
  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 
  (其五) 
  杜甫 
  黃師塔前江水東, 
  春光懶困倚微風。 
  桃花一簇開無主, 
  可愛深紅愛淺紅? 
  杜甫詩鑒賞 
  本詩作於上元二年(761),當時,杜甫定居於成都草堂,生活稍稍安定。但年逾半百,垂垂老矣。 
  感慨之情,溢於言表。每每獨步尋幽,消遣世慮。此詩雖題為尋花,實為遣愁散悶,因而隱藏著悲的情調。這裡所選的一首,是七絕句中的第五首。它所突出表現的是桃花之美和詩人愛花、賞花的審美心理。 
  首先,詩人為我們勾勒出一幅美妙的風景畫,高聳的黃師塔,巍然屹立著;流動的江水,從塔前東流而去,構成了有縱有橫的幾何圖。塔,是靜止的;江,是流動的。畫面有動有靜,與巨大的幾何形相映襯,給人以壯美的感受。塔前、水東,標明了方位,這就為下句的風景描繪,提供了廣闊的空間。其中,「黃師塔前」句,在製造氛圍方面,尤為重要。陸游在《老學庵筆記》中說道:「蜀人呼僧為師,葬所為塔,乃悟少陵『黃師塔前』句。」僧亡塔在,崇敬之餘,夾雜著幾分悲愴之情。 
  然而詩人畢竟在尋春,風和日麗,春光怡人,不覺睏倦,且倚微風,以寄雅懷。詩人以一「倚」字,就將自己與大好春光融合為一,達到寓情於景,以景寄情的完美境界。 
  下兩句著力寫桃花。在詩人筆下,桃花一簇,深淺放紅,然主人已逝,唯有寂寞相隨耳。若詩人不尋花至此,又有何人賞識?字裡行間,流露出無人賞識的淡淡的哀愁。這與七絕句的總調子是合拍的。但此詩重點畢竟是寫愛花,故也縈繞著喜的氣氛。「可愛深紅愛淺紅」句,用了兩個愛字,兩個紅字,表現詩人對花之美的欣悅,並以反問的語氣作結,不僅饒有興味,而且由己及人,這就擴大了審美的範圍,強化了美感。楊倫評道:「綺語令人欲死,疊用愛字有致」(《杜詩鏡銓》卷八),可謂肯綮。明王嗣奭也說: 
  「其五:『春光懶困倚微風』,似不可解,而於惱怕之外,別有領略,妙甚。桃花無主,可愛者深紅耶?淺紅耶?任人自擇而已。」(《杜臆》卷之四)如果說七絕句前四首是在分別描寫惱花、怕春、報春、憐花而流露出悲愁的情懷的話,那麼,此首(其五)卻表達出愛花、賞花時的喜悅之情。如此由悲入喜的描寫,造成了節奏的起伏變化,給人以新奇的美感。這種喜悅之情,並未戛然作結,而是自然而然地向後延伸;以致在下一首,達到了最高潮。如果缺少它,就缺少一個必要的情感過渡,而顯得美中不足。    
  百憂集行 
  杜甫 
  憶年十五心尚孩, 
  健如黃犢走復來。 
  庭前八月梨棗熟, 
  一日上樹能千回。 
  即今倏忽已五十, 
  坐臥只多少行立。 
  強將笑語供主人, 
  悲見生涯百憂集。 
  入門依舊四壁空, 
  老妻睹我顏色同。 
  癡兒不知父子禮, 
  叫怒索飯啼門東。 
  杜甫詩鑒賞 
  這首七言古詩作於上元二年。當時,杜甫棲居成都草堂,生活極其窮困,只有充當幕府,仰人鼻息,勉強度日。然而,詩人一貫持有的高尚節操,使他難為「摧眉折腰事權貴」之舉,因此時遭冷遇,頗不得意,良多感慨。 
  首句不談憂,而是談喜;不說老,而憶少。詩人回憶年少之時,無憂無慮,體魄健全,精力充沛,真是朝氣蓬勃。所謂「健如黃犢走復來,」就是生動的寫照。清楊倫稱此句「形容絕倒,正為襯出下文」 
  (《杜詩鏡銓》卷八)。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千回。即當梨棗成熟之時,少年杜甫頻頻上樹摘取,一日千回。所謂「千回」,只是誇張的語氣,喻其多也。少年杜甫「心尚孩」,這個尚字用得非常貼切,說明了一顆天真無邪的童心,在十五歲時,仍在持續跳躍著。一個「尚」字,就概括了杜甫由童年到少年的天真爛漫、活潑可愛。詩人抓住了少年的氣質、性格特徵,以跳動的筆觸把它活靈活現地勾勒出來。這裡並非沒有目的地表現少年自我,也不是用喜悅的心情頌揚少年自我,而是以憂傷的心情去回憶少年自我的無憂無慮的生活,因而就深深地蘊含著悲痛、憤懣的感情。楊倫對這首詩開頭的眉批是:「聊以洩憤,不嫌徑直。」(《杜詩鏡銓》卷八) 
  「即今倏忽已五十,坐臥只多少行立。」詩人雖用「倏忽」二字,然從「十五」至「五十」其間滄桑都是讀者可以想見。由於年老力衰,行動不便,因此坐臥多而行立少。體弱至此,卻不能靜養,因生活無著,還須出入於官僚之門,察顏觀色,養活一家老小。 
  一生不甘俯首低眉,老來卻勉作笑語,迎奉主人。內心痛苦不言而喻。不禁悲從中來,憂傷滿懷,而發出「悲見生涯百憂集」的概歎。此為全詩之詩眼,它把詩人的情緒凝聚到悲字上。它不僅因老而悲,也因貧而悲,更因依附別人、缺乏自身獨立存在的價值而悲。 
  尤可悲者,詩人不是悲一時一事,而是悲其一生。悲其一生為人民而悲。「悲見生涯百憂集」實具有高度的概括性,這是全詩主線,它與詩題相呼應,又因往昔境遇淒慘而悲,聯想到當時老窘之境而悲,在結構上可謂承上;由此出發,為以下具體描寫家貧先寫一筆,可謂啟下。「入門依舊四壁空,老妻睹我顏色同。 
  癡兒不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啼門東。」寫家中淒景。 
  一進家門,依舊四壁空空,家無餘糧,一貧如洗。老夫老妻,相對無言,滿面愁倦之色。只有癡兒幼稚無知,飢腸轆轆,對著東邊的廚門,啼叫發怒要飯吃,經過詩人的具體描寫,其憂傷痛苦之狀,如在眼前。 
  為了表現百感交集的感慨,詩人以數字強化襯托悲狀,強化悲的情懷。例如,詩中以「十五」比「五十」,就劃分了自我的兩個時代。以「八月」果熟,「 一日」上樹「千回」,來形容「十五」歲的少年的靈敏活躍,天真爛漫。用「四壁空」寫「百憂集」,就充實了憂的內容。用「健如黃犢」對比「坐臥只多」,用「走復來」對比「少行立」,用「強作笑語」對比「悲見生涯」,更見出悲的氛圍之濃。尤其令人心酸的是,詩人還將自己的童心少年和自己的癡兒作了對比。自己年少時,無憂無慮,不愁吃穿,卻想不到已入老境之際,自己的兒子卻飢餓難忍,啼叫怒索。在詩人筆下,不僅如實地表現了自己的淒涼處境,而且逼真地寫出了老妻、癡兒的表情、姿態,非常富於人情味。 
  杜甫在《進雕賦表》中,稱自己的作品善於「沉鬱頓挫」。這也表現在《百憂集行》中。它「悲憤慷慨,鬱結於中」(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一,),「沉鬱蒼涼,跳躍動盪」(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詩人不幸的遭遇,切身的體驗,內心的痛楚,在詩中化為一股股情感流。它迴旋激盪,悲憤呼號,久久不息。    
  野望 
  杜甫 
  西山白雪三城戍, 
  南浦清江萬里橋。 
  海內風塵諸弟隔, 
  天涯涕淚一身遙。 
  惟將遲暮供多病, 
  未有涓埃答聖朝。 
  跨馬出郊時極目, 
  不堪人事日蕭條。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詩作於上元二年(761)成都草堂。詩以「野望」為題,是詩人躍馬出郊時感傷時局、懷念諸弟的自我寫照。 
  首兩句寫野望時所見西山和錦江。「西山」在成都·1631·《唐詩鑒賞大典》 
  西,主峰終年積雪,因此以「白雪」形容。「三城」,松、維、保三州,(在今四川松潘、理縣一帶),此時駐軍嚴防吐蕃入侵,是蜀地要鎮。南浦,南郊外水濱。 
  清江,錦江。萬里橋,在成都城南。 
  中間四句是野望時觸發的有關家國和個人的感懷。 
  三四句由戰亂推出懷念諸弟,自傷流落的情思。 
  「風塵」指安史之亂導致的連年戰火。杜甫四弟:穎、觀、豐、占。只杜占隨他入蜀,其他三弟都散居各地。 
  此時「一身遙」客西蜀,如在天之一涯。詩人懷念家國,不禁「涕淚」橫流。真情實感盡皆吐露不由人不感動。 
  五六句又由「天涯」「一身」引出殘年「多病」,「未」貢微力,無補「聖朝」的內愧。「供」,付託。 
  「涓埃」,滴水、微塵,指毫末之微。杜甫時年五十,因此說已入「遲暮」之年。他歎息說:我只有將暮年付諸給「多病」之身,但「未有」絲毫貢獻,報「答聖朝」,是很感慚愧的。 
  杜甫雖流落西蜀,而報效李唐王朝之心,卻始終未改,足見他的愛國意識是很強烈的。中間四句,由於連用對偶而將詩人的家國之憂,身世之感,特別是報效李唐王朝之心,藝術地得到有效概括。 
  七八句最後點出「野望」的方式和深沉的憂慮。 
  「人事」,人世間的事。由於當時西山三城列兵防戍,蜀地百姓賦役負擔沉重,杜甫深為民不堪命而對世事產生「日」轉「蕭條」的隱憂。這是結句用意所在。 
  詩人從草堂「跨馬」,走「出」南「郊」,縱目四「望」。「南浦清江萬里橋」是近望之景。「西山白雪三城戍」,是遠望之景。他由「三城戍」引出成亂的感歎,由「萬里橋」興起出蜀之意。這是中間四句有關家國和個人憂念產生的原因。 
  杜甫「跨馬出郊」,「極目」四「望」,原本為了排遣鬱悶。但愛國愛民的感情,卻驅迫他由「望」到的自然景觀引出對國家大事、弟兄離別和個人經歷的種種反思。一時間,報效國家、懷念骨肉和傷感疾病等等思想感情,集結心頭。尤其為「遲暮」「多病」發愁,為「涓埃」未「答」抱愧。 
  此詩前三聯寫野望時思想感情的變化過程,即由向外觀察轉為向內審視。尾聯才指出由外向到內向的原因。在藝術結構上,頗有控縱自如之妙。    
  野人送朱櫻 
  杜甫 
  西蜀櫻桃也自紅, 
  野人相贈滿筠籠。 
  數回細寫愁仍破, 
  萬朝勻圓訝許同。 
  憶昨賜霑門下省, 
  早朝擎出大明宮。 
  金盤玉莇無消息, 
  此日嘗新任轉蓬。 
  杜甫詩鑒賞 
  本詩作於寶應元年(762)夏,此時嚴武再次鎮蜀。嚴父挺之與杜甫是舊交,嚴武屢次造訪草堂,關懷有加。 
  「 西蜀櫻桃也自紅」,這是杜甫入蜀後第三次產·1634·《唐詩鑒賞大典》 
  生的親切感受:成都的櫻桃每到春天「也」同北方一樣「自」然地垂下鮮「紅」的果實。「野人相贈滿筠籠,」野人,指村農;筠籠,竹籃。村農以「滿」籃鮮果「相贈」,足見詩人與鄰里相處歡洽。 
  「數回細寫愁仍破,萬顆勻圓訝許同。」上句寫櫻桃成熟,詩人說,我幾次把櫻桃從籃中移置盤內,生恐碰損,卻仍「愁」碰「破」。「萬」形容數量其多。 
  「許」,這樣。下句寫櫻桃大小相等,詩人說,櫻桃「萬顆勻圓」,令人驚「訝」:為何大小竟這樣相「同」呢?二句寫櫻桃形體,隱含對果農種植技藝與勞動的讚美之意。 
  杜甫雖寄寓成都,但每有「不死會歸秦」,「臨危莫愛身」(《奉送嚴公入朝十韻》)的想望和心願。因而常常憶起在長安的往事。於是後四句便成為他忠愛之誠的由衷流露。 
  「憶昨賜霑門下省,早朝擎出大明宮。」二句是追憶任左拾遺時在宮中蒙受恩賜,擎持歸家的情景。 
  左拾遺屬門下省,它與中書省左右分處。「大明宮」中有「宣政殿」,中書、門下兩省即在殿內。唐制,四月一日以「內園」櫻桃「薦寢廟」,更「頒」「賜」 
  百官。(李綽《歲時記》)杜甫早朝大明宮後,例蒙·1635·《唐詩鑒賞大典》「頒」「賜」。「賜霑」、「擎出」,都是寫實。 
  「金盤玉莇無消息,此日嘗新任轉蓬。」末兩句把當年「賜霑」與「此日嘗新」結合起來,引出無限感慨。大明宮中朝聖「賜霑」的往事,一去不返。詩人久離朝班,雖「金盤玉筋」,斷「無消息」,但情景歷歷在目。如今人在西蜀,又值春末夏初,村人相贈,再度「嘗新」,免不了生起天涯流落之感。但詩人對此完全無可奈何,只好一「任」「 蓬」「轉」萍飄了。 
  這是一首詠物詩。它以「朱櫻」為描寫對象,採用今昔對比手法,表達了詩人對供職門下省時的生活細節的深情憶念。這就從內容上增添了生活層面和感情厚度。它使我們看到一個既與勞動群眾友善,又對王朝懷有忠愛的詩人的複雜感情。 
  昔人謂「杜詩詠物,俱有自家意思,所以不可及。」 
  (《繭齋詩話》)此詩可貴處,就在於能畫出一個飄零中的詩人。與此相適應,此詩「終篇語皆遒麗。」櫻桃「自紅」,野人「相贈」,「憶昨賜霑」,「早朝擎出」,「 此日嘗新」,都以遒勁取勝。而「細寫愁仍破」, 「 勻圓訝許同」,與「金盤玉筋無消息」等,則又顯得很明麗。    
  韋諷錄事宅觀曹將軍畫馬圖 
  杜甫 
  國初以來畫鞍馬, 
  神妙獨數江都王。 
  將軍得名三十載, 
  人間又見真乘黃。 
  曾貌先帝照夜白, 
  龍池十日飛霹靂。 
  內府殷紅瑪瑙盤, 
  婕好傳詔才人索。 
  盤賜將軍拜舞歸, 
  輕紈細綺相追飛。 
  貴戚權門得筆跡, 
  始覺屏障生光輝。 
  昔日太宗拳毛騧, 
  近時郭家獅子花。 
  今之新圖有二馬, 
  復令識者久歎嗟! 
  此皆戰騎一敵萬, 
  縞素漠漠開風沙。 
  其餘七匹亦殊絕, 
  迥若寒空動霞雪。 
  霜蹄蹴踏長楸間, 
  馬官廝養森成列。 
  可憐九馬爭神駿, 
  顧視清高氣深穩。 
  借問苦心愛者誰? 
  後有韋諷前支遁。 
  憶昔巡幸新豐宮, 
  翠華拂天來向東。 
  騰驤磊落三萬匹, 
  皆與此圖筋骨同。 
  自從獻寶朝河宗, 
  無復射蛟江水中。 
  君不見金粟堆前松柏裡, 
  龍媒去盡鳥呼風。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詩是廣德二年(764),杜甫在閬州錄事參軍韋諷宅觀看他收藏的曹霸所畫的「九馬圖」後所作的題畫詩。 
  唐朝初年,江都王李緒善畫馬,張彥遠《歷代名畫記》稱他「多才藝,善書畫,鞍馬擅名。」到開元、天寶時代,曹霸畫馬出神入化,名聲更顯,趙子昂說: 
  「唐人善畫馬者眾,而曹、韓(幹)為之最。」(湯垕《畫鑒》引)所以開端四句,詩人先引江都王襯托曹霸,說曹霸「得名三十載」,人們才又能見到神駿之馬。將軍,因為曹霸官至左武衛將軍,故以「將軍」代曹霸以顯尊金。乘黃,馬名,其狀如狐,背上有兩角,出《山海經》,本詩特藉以形容馬的神奇駿健。 
  詩人不落窠臼,卻先用八句詩,從曹霸畫「照夜白」馬說來,詳細敘述曹霸受到玄宗恩寵和藝名大振的往事,為描寫九馬圖鋪敘,並伏下末段詩意。「曾貌先帝照夜白」,貌,描畫;先帝,指玄宗;照夜白,玄宗坐騎名。曹霸所畫照夜白,形象奪真,感動龍池裡的龍,連日挾帶風雷飛舞,此謂「龍池十日飛霹靂」,龍池,地在長安興慶宮,常有雲氣,有黃龍出沒其間,因此得名。「內府」二句,寫玄宗喜愛曹霸的馬畫,命婕妤傳達詔書,才人手捧「內府殷紅瑪瑙盤」,向曹霸索取並盛放照夜白圖。婕妤,正三品女官,才人,正四品女官,瑪瑙盤極為名貴,足見恩寵之重。 
  「 盤賜將軍」,以下四句,描寫曹霸受玄宗賞識、恩賜以後,聲名大振,帶著「輕紈細綺」上門求畫的人,絡繹不絕,連達官貴戚也以求得曹霸畫作而感到光榮。這一段,上四句用仄聲韻,藥、陌、錫韻通押,下四句用平聲微韻,詩韻的轉換與詩意的遞變、層進相切合。 
  「昔日太宗拳毛騧」以下十四句,轉入寫馬正位,具體繪寫「九馬圖」。詩人多層次、多角度地描寫曹霸所畫的九匹馬,錯綜寫來,鮮活生動。前六句,先寫二馬,「今之新圖有二馬」,一為唐太宗的拳毛騧,是太宗平定劉黑闥時所乘的戰騎,一為郭家獅子花,即九花虯,是唐代宗賜給郭子儀的御馬。二馬都是戰騎,一以當萬,因此詩人讚道:「此皆戰騎一敵萬,縞素漠漠開風沙。」縞素,是畫絹。一打開畫卷,就見到二馬在廣邈的戰地風沙中飛馳,詩人從逼真的角度,稱譽圖上二馬畫藝高超。「其餘七匹」以下四句,分別從七馬的形貌、奔馳、伏櫪三個方面,再現畫上七馬「殊絕」的神態,都是與眾不同的良馬。「迥若」句,描摹七馬形貌,七馬毛色或紅、或白、或紅白相間,如霞雪飛動。「霜蹄」句,是說有些馬奔馳在長楸道上,踐踏霜雪。「馬官」句,是說有些馬在廄裡排列成行,由馬官悉心廝養。詩人先寫二馬,後寫七馬,又對「九馬圖」作出總的評價:「可憐九馬爭神駿,顧視清高氣深穩。」九馬匹匹神駿,昂首顧視,神采飛揚,氣度穩健,惹人喜愛。這二句詩,深得馬的神趣,楊倫評之為「警句」(《杜詩鏡銓》),誰是苦心愛馬的人呢?詩人再一次運用陪襯法,寫道:「後有韋諷前支遁。」據《世說新語》記載,支遁常畜數馬,有人以為道人養馬,不倫不類,支遁說:「貧道重其神駿耳。」以支遁襯托,是突現收藏九馬圖的韋諷。這句詩讚譽韋諷風韻不凡的品格和酷愛繪畫藝術的高深素養,也遙扣題意。本段前六句用平聲麻韻,中四句用仄聲屑韻,後四句用仄聲韻,上聲阮、去聲震通押,韻轉意換,詩思層次分明。 
  最後一段共八句,押平聲東韻(只有一處為冬韻,通押),一韻到底。前四句寫玄宗巡幸驪山的盛況。 
  新豐宮,即驪山華清宮,唐京兆昭應縣,漢代本名新豐,驪山在縣境內。玄宗巡幸至驪山,帝輦翠華葳蕤,旌旗拂天,數萬匹廄馬隨從,每種毛色的馬列為一隊,馬隊相間,遠望如錦繡一般。「皆與此圖筋骨同」,是指真馬與圖上之馬都是良馬。著此一句,扣全詩詠「九馬圖」的題旨。後四句寫玄宗入葬泰陵後的蕭竦景況,表現其「衰」。「自從獻寶朝河宗」句,借周穆王的升遐比喻唐玄宗崩駕。河宗,即河伯,周穆王西征,河伯朝見並獻上寶物,引導他西行,穆王由此歸天,(《穆天子傳》)。「無復射蛟江水中」,玄宗已卒,無人再來江邊射蛟。此處用漢武帝的故事,《漢書·武帝紀》:「元封五年,武帝自潯陽浮江,親射蛟江中,獲之。」「君不見」二句,描寫玄宗陵前的蕭條。 
  金栗堆,即金栗山,在奉先縣東北,廣德元年三月,玄宗葬於此,即泰陵。龍媒,駿馬,語出《漢書·禮樂志》:「天馬來,龍之媒。」玄宗陵前松柏裡,駿馬都已離去,只剩下鳥兒在松風中鳴叫。唐玄宗喜愛馬圖,寵幸曹霸,巡幸新豐宮,數萬駿馬隨從,一旦歸命,群馬盡去,松柏含悲,這一結,韻致悠長,盛衰之歎,俯仰感慨,盡在其中。 
  題畫詩常見以畫作真的手法,而杜甫這首題畫馬的詩,更是淋漓盡致,變幻莫測。「人間又見真乘黃」,「龍池十日飛霹靂」、「縞素漠漠開風沙」等句,以畫馬作真馬,誇飾曹霸畫藝神妙。詩人從畫馬說到畫家的受寵幸,從畫馬說到真馬,從真馬說到時事,從玄宗的巡幸說到升遐,詩思不斷拓展,寄托了詩人對玄宗的深情眷念。敘述真馬、時事的時候,又不時插帶一筆,照應馬畫,以畫、以馬作為線索,綰帶全篇,正如陸時雍所論:「畫中見真,真中帶畫,尤難。」 
  (《唐詩鏡》)全詩感慨深沉,波瀾迭起,轉筆陡健,脈絡細密,章法縱橫跌宕,氣勢雄渾激盪,情韻極盡沉鬱頓挫,實為古今長篇題畫詩中的傑作。    
  去蜀 
  杜甫 
  五載客蜀郡, 
  一年居梓州。 
  如何關塞阻, 
  轉作蕭湘游? 
  萬事已黃發, 
  殘生隨白鷗。 
  安危大臣在, 
  何必淚長流!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詩作於唐代宗永泰元年(765)。這年四月,詩人的朋友劍南節度使兼成都府尹嚴武去世,他在蜀中失去依靠,於五月離開成都。乘船東下,寫了這首以「去蜀」為題的詩。 
  首聯五載客蜀郡,一年居梓州,蜀,廣義指四川,本詩專指成都,這句詩是說詩人在成都客居了五年時間,其中一年還是在梓州(四川三台)度過的。 
  次聯說,當前到處兵慌馬亂,關山交通阻塞,我為什麼反要遠瀟湘作客呢?這是以設問的語氣表達難言的隱衷,是問自己,也是問一切關心他的親友。言下之意是,我難道不知時局如此紛亂不宜遠?表隱衷而出以設問,無奈與憤激之情自見。在嚴武當政時期,為了照顧詩人貧困生活,曾表薦他為節度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但詩人性忠直難被群僚所容,時受譏諷,因此不久堅決辭職歸草堂。嚴武在世時尚且如此,如今他人亡職歇,還呆得下去嗎?暗示此去原非本意乃是迫不得已。「瀟湘」,是湖南兩條重要河流,此泛指湖南地區。詩人前往,因為那邊有可以投靠的親友故舊,如舅父崔偉,朋友韋之晉、裴虯等人。 
  三聯說,回顧平生萬事,一無所成,可頭上髮絲已由白轉黃,表明身衰體弱之極;而展望此去前程,又是那麼渺茫難測,只能以抱病殘生象江上白鷗一樣到處飄泊了。這是在去意已決之後,撫今追昔的感慨,「去蜀」之舉更顯其悲。困苦生涯,莫此為甚,怎能不悲憤交集,「黃發」、「白鷗」聯成對仗,表示行廉志潔如故,決不肯為窮困改節。由此結出尾聯的反語。 
  尾聯說,國家安危的大計,自有當政的王公大臣支撐,我這個不在其位的寒儒何須杞人憂天,枉自老淚長流呢!表面是在負氣說話自我解脫,其實是位卑憂國的肺腑之言。明知這班肉食鄙夫只會以權謀私,承擔不起國家頂樑柱的重任,而自己「致君堯舜」的理想久遭扼殺,國之將覆,豈有不悲?寄忠誠憂國之思於憤激言辭之內,感人的力度更見強烈。清人蔣士銓有詩贊杜甫云:「獨向亂離憂社稷,直將歌哭老風塵。」(《南池杜少陵祠堂》)指的正是這位詩聖的高尚情操。 
  這首四十個字的短小五言律詩,總結了詩人在蜀五年多的全部生活,筆調堪稱恢宏寥闊。正如清人浦起龍所說:「只短律耳,而六年中流寓之跡,思歸之懷,東遊之想,身世衰頹之悲,職任就捨之感,無不括盡,可作入蜀以來數卷詩大結束。」(《讀杜心解》)。    
  諸將(其五) 
  杜甫 
  錦江春色逐人來, 
  巫峽清秋萬壑哀。 
  正憶往時嚴僕射, 
  共迎中使望鄉台。 
  主恩前後三持節, 
  軍令分明數舉懷。 
  西蜀地形天下險, 
  安危須仗出群才。 
  杜甫詩鑒賞 
  《諸將》是杜甫大歷元年(766)秋在夔州用政論體所作的著名七言組律。安史之亂雖平,邊患尚未根除。組律指陳武將們的種種失誤,旨在激勵他們的愛國意識。「前三首皆道兩京之事。」(黃生)一、二首寫吐蕃侵犯長安,發掘陵墓及借助回紇平定吐蕃,而回紇、吐蕃又連兵入寇,告誡諸將不應安享尊榮,放棄職守。三首敘述洛陽連遭安史亂軍焚燬,後史部降將擁兵割據,諸將又不知屯田務農,自儲軍食。後兩首則「道南中」及西蜀之事。四首記敘南詔、吐蕃連結,南疆不靖,諸將但享爵祿,不圖為國效忠。五首則有感於蜀中將帥平庸,起兵作亂之迭起,因而追思嚴武鎮蜀才略。 
  「 錦江春色逐人來」,詩人於大歷元年五月離開成都草堂,雖然已入夏令,而「錦江春色」彷彿就在眼前。「逐人來」指緊緊跟隨人後不肯離去。「錦江春色」因這三字而收到人格化的藝術效果。詩人用他對成都風物的美好回憶作為最佳讚辭,以此開端,也使人立即憶起了他寫於成都的《登樓》中的名句:「錦江春色來天地。」 
  「巫峽清秋萬壑哀,」杜甫客寓成都時,曾入嚴武幕府。嚴死不久,他出蜀東下,流寓夔州。此時距嚴武之死,才過一年。夔州地接巫峽,又值秋季,詩人回憶成都舊遊,不禁百感交集,頓覺「萬壑」生「 哀」,很自然地就觸動了對去世未久的嚴武的深切悼念。通過描寫錦江巫峽兩地不同時令特徵,為後面展示詩人對嚴武的回憶製造了適宜的氣氛。 
  「正憶往時嚴僕射,共迎中使望鄉台。」二句追「憶」在嚴武幕時,曾陪嚴武於望鄉台「共迎中使」的「往」事。情景依然,誰知嚴已成古人。嚴武死後,追贈尚書左僕射,因而稱為「僕射」。「中使」,宦官,皇帝所派宮中特使。「望鄉台」,在成都縣北。 
  「主恩前後三持節,軍令分明數舉懷。」接前兩句寫了嚴武鎮蜀業績。上句寫唐「主恩」寵之隆,嚴武剖符「持節」一任東川節度使,兩任劍南節度使。 
  「三持節」是對嚴這一經歷的最好概括。下句寫嚴武的儒將風度。嚴武治軍甚嚴,賞罰分明,但又好整以暇,多次與杜甫「舉杯」飲酒,開懷賦詩,不愧兼擅文經武略。 
  「西蜀地形天下險,安危須仗出群材。」西蜀北有劍門,東有夔巫,「地形」號「天下」「險」阻。嚴武坐鎮其間,堪稱李唐王朝最「須」倚「仗」的「出群」之「材」。末二句是對嚴武鎮蜀整個歷史過程的藝術概括,也是對他文武全才的充分肯定。 
  嚴武上元二年(761)再次鎮蜀,後為高適取代,不久就有徐知道的叛亂及松、維、保三州的陷落。廣德二年(764)三次鎮蜀,曾大破吐蕃兵。後「以疾終」,郭英乂代之,不數月而有崔旰之亂,英乂被殺。 
  「安危」指轉危為安。它是全詩的高潮和總結。詩人的激情在這裡再次得到藝術體現。它深刻指出:如果西蜀付託非人,隨時都可能出現嚴峻形勢。 
  這是一首「議論時事」,可當「紀傳」讀的七律詩。 
  開頭、結尾都以激情取勝。中間兩聯將嚴武治蜀業績與自己有關活動,用追「憶」形式娓娓道出,與一般「吟風弄月,登眺遊覽」的「任興漫作」,迥然有別。 
  沒有杜甫「憂時之真心」和「識學筆力」(《杜詩本義》),是絕對寫不出來的。誠如黃生評說:「他人詩皆從紙上寫出,惟公詩從胸中流出,口中道出」,且「神情面目,儼然可想,所以千秋猶有生氣」。    
  縛雞行 
  杜甫 
  小奴縛雞向市賣, 
  雞被縛急相喧爭。 
  家中厭雞食蟲蟻, 
  不知雞賣還遭烹。 
  蟲雞於人何厚薄, 
  我斥奴人解其縛。 
  雞蟲得失無了時, 
  注目寒江倚山閣。 
  杜甫詩鑒賞 
  《縛雞行》大約在代宗大歷元年(766)歲暮作於夔州西閣。 
  詩人於偶然之中,看到家中小僕人正在捆雞,要拿到市上去賣,而雞被捆得著急,邊叫邊掙扎,似乎在向人提出抗議。「相喧爭」三字,將小雞人格化,使縛雞這個細節充滿了生動活潑的生活情趣。詩人一詢問,原來是因為家中的人怕雞吃掉螞蟻之類的小蟲,有傷生靈,所以要賣掉它。然而詩人仔細一想,雞賣出去不是也要遭受宰殺的厄運嗎?為什麼人對蟲子要施以厚恩,而對雞卻要報以刻薄呢?詩人對此似有所悟,立即命令小僕人解縛放雞。然而詩人再仔細想想,放了雞,蟲蟻不是又要遭受災難了嗎?反覆想來,實在沒有萬全之策,於是只好倚靠在山閣上,注視著寒冷的江面,江水正浩浩東去,遠處是迷濛的煙靄,一片蒼茫。詩中似乎表現了一種道家的思想。據《莊子·列禦寇》:「在上為烏鳶食,在下為螻蟻食,奪彼與此,何其偏也。」因而,陳師道說:「雞蟲得失,不如兩忘而寓於道。」(《杜詩鏡銓》引)但似乎又是佛家的思想。王嗣奭說:「公晚年溺佛,意主慈悲不殺,見雞食蟲蟻而憐之,遂命縛雞出賣。見其被縛喧爭,知其畏死,慮及賣去遭烹,遂解其縛,又將食蟲蟻矣。雞得則蟲失,蟲得則雞失,世間類者甚多,故云『無了時』。計無所出,只得『注目寒江倚山閣』而已。」(《杜臆》) 
  當時,天下戰亂已久,國家和人民都陷於苦難中,一時還無法擺脫困境。杜甫雖有匡時濟世之志,但年老力衰,已「無力正乾坤」。蕭滌非先生說:「感到『無力正乾坤』的詩人是很難做到飄飄然的。白居易有這樣兩句詩:『外容閒暇中心苦,似是而非誰得知?』我以為這對於我們理解杜甫這一貌似達觀的形象很有幫助。」(《杜甫詩選注》)可見詩中仍然表現了作者對時局的深切關心,流露了對國家、人民的憂慮,在計無所出的情況下,無可奈何的苦悶心情。 
  本詩的別緻之處,還表現在語言上。杜詩語言的基本風格,是千錘百煉而嚴整精工,但此詩語言卻平樸自然,採用散文化的句法,顯得平易順當。「小奴縛雞向市賣,雞被縛急相喧爭。..」如同當面交談,讀來親切動人。這與表現細小的生活情節,與抒發表面看來輕鬆的感情,是極為適宜的。 
  洪邁在《容齋隨筆》中評論說:「《縛雞行》自是一段好議論,至結語之妙,非他人所能企及也。」 
  他還引了李德遠的擬作《東西船行》進行比較:「『東船得風帆席高,千里瞬息輕鴻毛。西船見笑苦遲鈍,流汗撐折百張篙。明日風翻波浪異,西笑東船卻如此。 
  東西相笑無已時,我但行藏任天理。』此詩語意極工,幾於得奪胎法。但『行藏任天理』,與『注目寒江』,不可同日語耳。」而沈德潛在《唐詩別裁集》中更是一語破的:「宕開一筆,妙不說盡。」的確,本詩最純之處就在於結句。一是在結尾處故意採用逸宕手法,由議論而轉入寫景,使得篇末產生變化,通篇由平實入空靈,搖曳生姿;二是將上面所議論的內容突然收起,將欲盡未盡之意如鹽著水般地化入景中,讓讀者根據自己的經驗去品味和領悟,從而引發出深沉的思考,顯得含蘊無窮,韻味悠長。《東西船行》的結句「行藏任天理」之所以不能與「注目寒江」同日而語,就在於已經把道理說盡,沒有回味的餘地。    
  晝夢 
  杜甫 
  二月饒睡昏昏然, 
  不獨夜短晝分眠。 
  桃花氣暖眼自醉, 
  春渚日落夢相牽。 
  故鄉門巷荊棘底, 
  中原君臣豺虎邊。 
  安得務農息戰鬥, 
  普天無吏橫索錢。 
  杜甫詩鑒賞 
  大歷元年(766),杜甫流離到夔州,亂離時代沉重的憂國思鄉之情,縈繞在老病潦倒的詩人胸中,積思成夢,不獨夜晚,就連白日小憩,也夢見故國君臣,舊鄉門巷。這首寫於大歷二年的《晝夢》詩、極好地表現了杜甫旅居夔州時的心態。 
  「 晝夢」,有白日夢之意,題中含有自嘲之意和悲憤之情。《論語·公冶長》云:「宰予晝寢,子曰: 
  『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於予與何誅。』」 
  這裡杜甫借用宰予晝寢的典故,說自己如朽木難雕,成不了大器。從晝夢詩中所寫夢中的內容,可以看出詩人命題之意。金聖歎評此題云:「特特犯《論語》『晝寢』字,先生豈不可雕之木,不可杇之牆哉』」?(《杜詩解》) 
  「二月饒睡」四句,解釋晝寢入夢的緣由。冬至以後,白晝漸長,黑夜日短,二月桃花盛開,蜂蝶成群,暖意融融,催人昏昏欲睡。金聖歎說:「『不獨』二字,一直注到『眼自醉』,『夢相牽』,此是何等筆力,亦何等章法!言眼自醉耳,非我欲睡也;夢相牽耳,非我欲睡也..世人皆醉,我何獨醒?世人皆夢,我何不夢」?(《杜詩解》)除此之外,前四句詩還說明一個問題,即詩人神志倦怠。造成這種倦怠的原因固然很多,而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操心焦慮,積勞成疾。 
  杜甫平生憂念家國,身值亂離,憂思更深。詩人不說自己如何關懷時事,積勞成疾,反說自己如宰予一樣碌碌無為,白日深睡,還推說「桃花氣暖眼自醉」。 
  但「不獨」二字,卻深婉曲折地透露了詩人憂勞積思的心態。這樣,「不獨」二字,就為下面記夢暗中留下伏筆。 
  「故鄉門巷荊棘底,中原君臣豺虎邊」,以夢的形式,表現了詩人的家國之思。俗雲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白日成夢,可見思情之深。這兩句所寫夢景,荒涼蕭瑟,與前四句所寫春景看似不太協調,卻真實地將詩人晚年心境刻畫出來。一合上眼,詩人彷彿回到故園,自安史亂軍掠奪燒殺後,那裡已是荒涼冷落,加之回紇、吐蕃屢次侵犯,戰火燒殘了村莊,蒿草叢生,荊棘遍地,牆頭門前除去棲鴉野狐,更無人跡。 
  故國君臣前門拒狼,後門遇虎,唐王朝面臨著種種困擾。這兩句詩,用一「底」、一「邊」字,將國家的危難、社會的災難刻劃得淋漓盡致,又一次抒發了詩人亂離傷痛的悲哀。 
  「安得務農息戰鬥,普天無吏橫索錢」,這兩句是夢醒後的議論,它緊承夢境寫來,中原君臣處在虎狼之中,故國門巷為荊棘所蔽,國事凋零,民不聊生,唐王朝向何處去?詩人認為只有盡快結束戰爭,讓農民回到土地上去安居樂業,普天之下沒有驕橫的官吏橫徵暴斂,唐王朝才會恢復「煌煌太宗業」。結尾兩句詩,充分表達了詩人對戰爭的厭惡、對貪官污吏的憎恨,對人民的無限同情,以及對清明政治的嚮往。 
  沉痛中滲透著希望。 
  此詩題為「晝夢」,前四句寫晝夢之由,筆觸濃麗,所寫春景暖意融融,五、六句記夢中所見,描繪慘淡險惡環境,末二句就晝夢所見發表議論。全詩前後所寫雖有景物氣氛的不同,但麗景的描寫,是為寫心境愁慘服務的,詩人以對美好春光的描寫反襯憂國憂民的心情。故貫穿全詩的感情是悲哀沉重的。詩人巧妙地借說晝夢,將自己晚年憂國思家的強烈感情抒發出來,於自然流轉中凝聚深厚的意緒,很能表現杜甫晚年詩風沉鬱蒼茫的特色。    
  喜觀即到復題短篇 
  (其一) 
  杜甫 
  巫峽千山暗, 
  終南萬里春。 
  病中吾見弟, 
  書到汝為人。 
  意答兒童問, 
  來經戰伐新。 
  泊船悲喜後, 
  款款話歸秦。 
  杜甫詩鑒賞 
  此詩乃大歷二年(767)暮春杜甫在夔州(今四川奉節縣)作。在此之前,作《得舍弟觀書,自中都已達江陵。今茲暮春月末,行李合到夔州,悲喜相兼,團圓可待,賦詩即事,情見乎詞》云:「爾到江陵府,何時到峽州?亂離生有別,聚集病應瘳。颯颯開啼眼,朝朝上水樓。老身須付託,白骨更何憂?」這裡說「復題」,是作了前一首,意猶未盡,就再作二首。 
  這時詩人之弟杜觀由中都即長安來到江陵,並將到夔州。乍接來書,悲喜交集,因而一再作詩。這是兩首感染力極強的抒情詩。 
  「巫峽千山暗,終南萬里春」首聯渲染環境,三峽一帶,兩岸連山,山巒疊嶂,遮天蔽日,因此說「巫峽千山暗」,終南山代指長安,弟弟杜觀在暮春時節不遠萬里從長安來蜀中。 
  頷聯乃直書實事。詩人雖在病中,但因很快就要與觀弟相見,精神振奮,病也覺得好多了。兩句意為烽煙四起,戰亂頻繁,生死未卜,突得來書,才知你尚在人間。驚喜之情,不可言狀。這是悲中見喜。「書到汝為人」,是說收到來書才知你仍然是人,還沒有變成鬼。這就把詩人平時對親人的關切和接書後的驚喜都表達得淋漓盡致。 
  頸聯是就書發揮。「兒童」,指詩人的兒子宗文、宗武。接到久別親人的來信,這對全家都是一件大喜事。此時宗武才十四歲,對於十年未見的叔叔是一無所知的。孩子們好奇地想把叔叔的一切都問個明白,詩人也高興地不厭其煩地一一解答。兄弟之間的骨肉深情,躍然紙上。清人蔣弱六對此句評云:「入情至此,真化工之筆。」「來經戰伐新」,這既是信中的內容,也是詩人對孩子們說的話。《杜詩鏡銓》引盧德水注云:「是年郭子儀討周智光,命大將渾瑊、李懷光軍渭上,所謂『來經戰伐新』也。」杜觀是冒著性命危險,通過戰區遠道而來的。這兩句在感情上又由歡快轉入悲涼,是喜中有悲。 
  尾聯設想兄弟見面之後的情景,表現了詩人渴盼觀弟早日到來的急迫心情。這是詩人接讀來書後產生的聯想。詩人的老家在鞏、洛,有別業在長安,他在飄泊生涯中一直懷念故鄉和親人。此詩再一次表示了「 歸秦」的願望,但是,這一願望只有等戰亂結束,時局太平,方能實現。「款款」,徐緩貌。款款而話者,慢慢地商量也。詩人實有身不由己、力不從心的苦衷。這裡仍然是悲喜相兼。「泊船」與「巫峽」相呼應,「歸秦」與「終南」相銜接,首尾緊密配合,堪稱天衣無縫。    
  喜觀即到復題短篇 
  (其二) 
  杜甫 
  待爾嗔烏鵲, 
  拋書示鶺鴒。 
  枝間喜不去, 
  原上急曾經。 
  江閣嫌津柳, 
  風帆數驛亭。 
  應論十年事, 
  愁絕始星星。 
  杜甫詩鑒賞 
  此詩就來信抒懷。前一首側重寫讀信時的情景,這一首則側重談讀信後的感想。 
  「待爾嗔寫鵲」是說詩人在等待中十分焦急,同時也感到奇怪,烏鵲不是已經預報了觀弟即將到來的喜訊嗎?但為什麼兄弟還沒有到呢?是不是烏鵲的信息不靈了?「嗔」,責怪的意思。一個「嗔」字把詩人「喜其至而又恐其不即至」的焦急心情刻畫得入木三分。《詩經》云:「鶺鴒在原,兄弟急難。」鶺鴒,水鳥,當在水邊,今在原上,是失其所也。比喻兄弟處於困境,應當互相救助。因此通常以「鶺鴒」喻兄弟。兄弟十年隔絕,空羨鶺鴒之相親。「拋書示鶺鴒」,是表示兄弟即將團聚,不再羨慕鶺鴒了。 
  三、四句各自與一、二句相應承。烏鵲尚在枝頭,這是一喜;我們兄弟就像鶺鴒在原一樣,都曾身處困境之中,這是一悲。詩人接讀來書後悲喜交集的感情波瀾久久不能平靜。但他抒發感情並不是平鋪直敘,而是通過烏鵲、鶺鴒這樣的具體形象以及這些形象象徵的含義委婉地表達出來的,這就增加了作品的藝術感染力。同時,這種隔句應承的表現手法也使行文有串珠雙垂之美,笙簫合奏之妙。 
  「 江閣嫌津柳」。詩人登上江邊樓閣,希望快點看到觀弟來船的帆影,但令人討厭的是柳蔭遮住了視線。春風楊柳,本是美好的形象,這時卻成了討人嫌的東西。進一步反襯出詩人渴盼兄弟團聚的焦急心情。 
  仇兆鰲解釋說:「嫌津柳,遮眼不見;數驛亭,來程可計。即前章『朝朝上水樓』也。」王嗣則認為:「『江閣』、『風帆』二句,總是急望其至,而較前『朝朝上水樓』,光景又別。」他們把「嫌津柳」、「數驛亭」都解作杜甫的行為。實際上「風帆」,是杜觀所乘之船;「數驛亭」,是杜觀的行為。這兩句,前一句是實寫,後一句是懸揣。詩人發揮了豐富的想像力,弟之盼兄,一定也像兄之盼弟。我在這裡嫌津柳之密,想來他也一定在來船上嫌驛亭之多也。這樣就能把相互的感情表現得更加強烈,更加深沉。 
  「應論十年事,愁絕始星星。」「愁絕」亦作「撚絕」,「 星星」亦作「惶惺」。「愁絕」,指愁得要命;「 星星」,指稀疏的白髮。這兩句是預想兄弟會面之後,詳細敘談十年來顛沛流離的苦楚,當年正是由於愁得要命,頭髮才開始白起來的。 
  這兩首五言律詩,格律精絕,技藝嫻熟,筆法臻於化境。「晚節漸於詩律細」(《遣悶戲呈路十九曹長》),正是指的這種境界。後人不僅尊之為「詩聖」,而且稱之為「情聖」。這兩首詩所抒發的感情之真摯,愛心之熾烈,是十分突出的,因此清人邵子湘云:「諸懷弟詩情事切至,總有一片真氣流注其間,便覺首首都絕。」(《杜詩鏡銓》)    
  七月一日題終明府 
  水樓二首(其二) 
  杜甫 
  宓子彈琴邑宰日, 
  終軍棄繻英妙時。 
  承家節操尚不泯, 
  為政風流今在茲。 
  可憐賓客盡傾蓋, 
  何處老翁來賦詩。 
  楚江巫峽半雲雨, 
  清簟疏簾看弈棋。 
  杜甫詩鑒賞 
  此詩作於大歷二年(767),詩人攜家居夔州(今四川奉節)時。明府,唐人對縣令的稱呼。原詩自註:「終明府,功曹也,兼攝奉節令。」此詩表面上是題·1664·《唐詩鑒賞大典》 
  水樓,實際上委婉含蓄地表達了濃郁的為客他鄉的飄零之感和無可奈何的緣事消愁之情。「宓子彈琴邑宰日,終軍棄繻英妙時」,誇讚終明府年齡不大,但治政有方。宓子即宓子賤,孔子弟子;單父,地名。《呂氏春秋·開春論》:「宓子賤治單父,彈鳴琴,身不下堂,而單父治。」終明府攝奉節令,因此借用宓子賤鳴琴而治的典故喻其善於理政。終軍,漢人。繻,古時出入關卡要道的符信、憑證,帛制,上書文字,分為兩半,關吏和出入關者各執一半,過關時驗合。 
  《漢書·終軍傳》記載,終軍年十八,從濟南當詣博士,入關時關吏付與繻,終軍認為大丈夫西遊,當不復還,就棄繻而去。後來,終軍做了謁者,持節行使郡國,關吏認出他就是當年棄繻之人。這是用同姓的終軍代終明府。「承家節操尚不泯,為政風流今在茲」,這兩句分承一二句,敘寫終明府繼承了終軍的節操,善於治政,政績斐然,而且水樓宴賓,風流倜儻,不讓宓子。不泯,即不滅。前面四句從水樓主入說起,多應酬語,但用典靈活巧妙,看似信手拈來,卻十分貼切、得體。另外,首句言宓子,二句言終軍,而三四句則顛倒, 一句寫終軍,一句寫宓子,結構參差,錯落有致。 
  「 可憐賓客盡傾蓋,何處老翁來賦詩」,五六句兀地一轉,蘊含深厚,其意甚苦,可嗟可歎。杜甫於大歷元年(766)春末到夔州,此時已一年有餘。在這一年多裡,因得友人照顧,生活較為安定,但他憂國憂民,思鄉思親的情緒卻越來越嚴重。面對席上的名士和終明府的僚屬故交,他感觸萬千,一種敏感的客愁鄉思油然而起。賦詩本是應主人之邀,湊「為政風流」的雅興,可此情此景,我這五十六歲為客他鄉的老翁,還有什麼興致呢?以老翁賦詩與席上名士故交相比,已見出客愁,下面二句出以「楚江巫峽半雲雨,清簟疏簾看弈棋,」一筆宕開,意境頓見幽邃清遠,且含而不露,恰到好處,令人回味不已。兩句一句寫室外,一句寫室內,全是寫景,又無一不是情語。 
  山水迷離,雲雨渺茫,正見出情懷鬱結愁思縷縷,而觀棋於清簟疏簾的水樓內,則正是為客之情和隨遇而安的自慰之情。 
  全詩題水樓,前面唯「今在茲」稍稍涉及,到結尾「清簟疏簾」才有所點明。從字面上看,前四句寫主人,後四句寫賓客,但從結構和內容上看,卻正好相反,前四句是「賓」,是虛寫,只起陪襯鋪墊的作用;後四句才是「主」,是實寫,委婉而又深沉地抒·1666·發了自己的縷縷愁思。五、六句由虛轉實,而使全詩生色增輝意境頓出的則是結尾二句。這兩句光景絕妙,寄情無限。在五、六句抑的基礎上,輕靈地一揚,化解心上陰雲,將詩意引向清曠而又迷離、淺明而又深邃的境界。紀昀評道:「五、六筆意亦嶔崎,結句自是絕唱。」(《嬴奎律髓》紀評)頗有見地。 
  在唐代,圍棋已躋身上藝之列,與書、畫、琴一起,成了風雅的象徵。文人士大夫風尚圍棋,幾乎找不到不會下圍棋的。杜甫酷愛圍棋,不僅自己常常寄情其間,而且還勸友人「且將棋度日」(《寄岳州賈司馬六又巴州嚴八使君兩閣老五十韻》),因此他對圍棋的情趣深有會心,「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為釣鉤」(《江村》),「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秋興》)等,都是歷誦不衰的棋詩佳句。    
  雙為韋偃雙松圖歌 
  杜甫 
  天下幾人畫古松, 
  畢宏已老韋偃少。 
  絕筆長風起纖末, 
  滿堂動色嗟神妙。 
  兩株慘裂苔蘚皮, 
  屈鐵交錯回高枝。 
  白摧朽骨龍虎死, 
  黑入太陰雷雨垂。 
  松根胡僧憩寂寞, 
  龐眉皓首無住著。 
  偏袒右肩露雙腳, 
  葉裡松子僧前落。 
  韋侯韋侯數相見, 
  我有一匹好東絹。 
  重之不減錦繡段, 
  已令拂拭光凌亂。 
  請公放筆為直幹。 
  杜甫詩鑒賞 
  韋偃(《歷代名畫記》作鷃)是唐代著名畫家,本為京兆人,後寓居於蜀。他善畫鞍馬、松石,朱景玄《唐朝名畫錄》:「(韋偃)畫高僧、松石、鞍馬、人物,可居妙上品。」杜甫初到成都後,就與韋偃相識,這首題畫詩,就作於這個時候。 
  本詩起句語調平緩,「天下幾人畫古松,畢宏已老韋偃少」總出韋偃善畫松且正當年,接著,突然發出警語:「絕筆長風起纖末,滿堂動色嗟神妙。」是說當韋偃畫成擱筆的時候,松樹梢末忽起清風,滿堂觀畫的人都為之動色,驚歎松畫的神妙。這與「堂上不合生楓樹,怪底江山起煙霧」的驚人句具有異曲同工之妙。 
  中段八句,具體描繪韋偃《雙松圖》中的景象,詩境即是畫境。「兩株慘裂苔蘚皮,屈鐵交錯迴高枝。」 
  意思長滿苔蘚的雙松樹皮,已經坼裂,屈曲如鐵的松枝,交錯迴環。「白摧」、「黑入」二句分承上文詩意,就「皮裂」和「枝迴」作進一步的形象描繪。「白摧朽骨龍虎死」,是指松皮坼裂的枝幹好像龍虎的朽骨,韋偃用枯淡的筆法畫枝幹,所以說「白摧」。「黑入太陰雷雨垂」,形容迴環枝幹上的松葉,好像下垂的陰雲雷雨,韋偃用濃潤的筆觸畫樹蔭,因此稱「黑入」。「松根胡僧」以下四句,描寫松下入定僧,神態宛然。鬚眉花白的胡僧在松下入定,右肩和雙腳任其袒露,寂無聲息,似乎在休憩,連松葉中的松子掉下來也不知道。 
  詩人喜愛韋偃的松畫,於是備絹求畫。「韋侯韋侯數相見」,可見詩人與韋偃已是熟識的朋友,所以他便拿出「不減錦繡段」的「好東絹」,請畫家縱筆作畫。東絹,即鵝溪絹,產自梓州鹽亭縣,是唐代納貢的物品,因為地處在成都之東,故名。韋偃畫松,以屈曲見奇,畫直干松就難以顯示出他畫技的長處,杜甫卻請求他「放筆為直干」,意謂你能縱筆畫直干的松樹嗎?強人所難,戲之也。也可見兩人交情深厚。全詩別無「戲」意,直到結句才照應題上的「戲」字。題畫詩最基本的藝術要求是,詩人應當進入畫的實境中,把繪畫美轉化為詩藝美。本詩開頭四句和結尾五句,從《雙松圖》的藝術效果著筆,渲染韋偃畫藝的出神入化,以至引起詩人的極大興致,出絹求畫。 
  而中段八句,才是描寫《雙松圖》的畫面,畫的實境是雙松和松下老僧。前四句,描繪雙松宛轉盤曲之態、煙霞風雲之變,著力表現松的奇崛之美;後四句,描摹松下老僧瀟灑脫俗的神情,著力再現人物的靈異之美。松之奇崛和僧之靈異,融為一體,構成整幅《雙松圖》的繪畫美。詩人用詩的語言再現了它們,造成了奇峭的詩境美。    
  寄李十二白二十韻 
  杜甫 
  昔年有狂客, 
  號爾謫仙人。 
  筆落驚風雨, 
  詩成泣鬼神。 
  聲名從此大, 
  汩沒一朝伸。 
  文彩承殊渥, 
  流傳必絕倫。 
  龍舟移棹晚, 
  獸錦奪袍新。 
  白日來深殿, 
  青雲滿後塵。 
  乞歸優詔許, 
  遇我宿心親。 
  未負幽棲志, 
  兼全寵辱身。 
  劇談憐野逸, 
  嗜酒見天真。 
  醉舞梁園夜, 
  行歌泗水春。 
  才高心不展, 
  道屈善無鄰。 
  處士禰衡俊, 
  諸生原憲貧。 
  稻粱求未足, 
  薏苡謗何頻? 
  五嶺炎蒸地, 
  三危放逐臣。 
  幾年遭鵩鳥, 
  獨泣向麒麟。 
  蘇武元還漢, 
  黃公豈事秦? 
  楚筵辭醴日, 
  梁獄上書辰。 
  已用當時法, 
  誰將此議陳? 
  老吟秋月下, 
  病起暮江濱。 
  莫怪恩波隔, 
  乘槎與問津。 
  杜甫詩鑒賞 
  杜甫於寶應元年(762)七月自成都送嚴武入朝,至綿州(今四川綿陽市),正值劍南兵馬使徐知道作亂。於是轉赴梓州(今四川三台縣)。此時才獲悉李白正在當塗養病,於是寫了這首詩寄給他。此詩旨在為李白晚年不幸的遭遇辯護申冤,並為他不平凡的一生寫照。王嗣奭說:「此詩分明為李白作傳,其生平履歷備矣。」盧世鶴認為這是「天壤間維持公道,保護元氣文字。」(《杜詩詳注》)詩歌本身也是一篇「驚風雨」,「泣鬼神」的傳世傑作。李白同輩排行第十二,所以稱「李十二白」。 
  此詩分三大段,一個結尾。第一段從「昔年有狂客」到「青雲滿後塵」,追述李白於開元十八年(730)和天寶元年(742)兩入長安的經歷,對李白的前半生作了高度的概括,同時,對李白詩歌的藝術成就進行了熱情的讚頌。前六句記敘李白初游長安事。唐人孟棨《本事詩·高逸》記載:李白初至長安,賀知章「聞其名,首訪之。既奇其姿,復請其為文。白出《蜀道難》以示之。讀未竟,稱歎者數四,號為謫仙。」書中還記載,賀知章讀李白的《烏棲曲》後說: 
  「此詩可以泣鬼神矣!」賀知章號「四明狂客」。詩人根據這些史實,讚揚李白妙筆生花,連風雨也為之感到驚歎,連鬼神也為之感動哭泣。李白經賀知章的宣揚,於是名震京師。汩沒:埋沒。三十年來默默無聞,此後就名滿天下了。此詩一開頭就顯得筆鋒突兀,氣勢不凡。非「狂客之譽」,無以彰「謫仙」之名。 
  而「謫仙」這一美譽出自久負盛名的大詩人賀知章之口,更增加了它的份量。李白初出茅廬,一鳴驚人,恰如演員登台亮相,光采照人,贏得滿堂喝彩。 
  後六句敘寫李白二游長安事。「文彩」二句是說李白因擅長詩賦被玄宗召入京,供奉翰林;他那些無與倫比的詩篇必將流傳千古。以下四句記敘的是李白供奉翰林期間的事。「龍舟」句見唐人范傳正《李公新墓碑》:玄宗「泛白蓮池,公不在宴,皇歡既洽,召公作序。時公已被酒於翰苑中,仍命高將軍扶以登舟。」「獸錦」句見李白《溫泉侍從歸逢故人》:「激賞搖天筆,承恩賜御衣。」蔡夢弼《杜詩注》引《李白外傳》云:「白作樂章賜錦袍。」李白常被召入宮中為皇帝草擬文告和樂章,因為身受寵待,一些文士慕名追隨左右。這時李白意得志滿,盛極一時,詩人亦不惜濃墨重彩,加以渲染。詩人通過對李白兩入長安的描寫,用極為洗煉的筆觸就勾勒出一個風流倜儻、飄逸豪放的詩人形象。 
  第二段從「乞歸優詔許」到「諸生原憲貧」,追敘李白於天寶三年(744)春被賜金放還後,南北漫遊、潦倒落魄的情景,並回憶自己在與李白相識交往中建立起來的親如兄弟的深厚感情。「乞歸」句,這既是對李白的回護,也是對玄宗的隱諱。李白離京,實際上是遭到張□,高力士等人的誹謗而被玄宗放逐的。李白離開長安後於這年夏天來到梁宋(今河南開封、商丘一帶),與杜甫一見如故,情同手足。「未負幽棲志,兼全寵辱身」是說李白既沒有辜負隱幽之志,又能在受寵被重用和遭讒被逐的不同境遇中善自保全自己。這仍是那種回護心情的繼續。「劇談憐野逸,嗜酒見天真」指兩人相遇後,李白很能理解自己的「野逸」,即放達不羈,自己也很欣賞李白的「天真」即胸懷坦蕩。「醉舞」句指李白的梁宋之遊;「行歌」句指李白回到寓家之處山東兗州。這兩句在時間上和空間上都是一次跳躍,李白從此開始南北漫遊。 
  接著四句,筆鋒一轉,專寫李白懷才不遇。雖才華橫溢,但宏圖未展;仕途受挫,雖道德高尚卻無人理解。 
  雖如東漢文士禰衡一樣才智卓群,但卻難逃象孔子弟子原憲那樣窮愁潦倒的命運。 
  這一段,詩人巧妙地運用了多層對比的手法。首先,李白奉詔入京與賜金放還,通過「寵」與「辱」的對比,說明「乞歸」出於被迫,暗諷「優詔許」的虛偽性。其次,才高而命蹇,空有禰衡之俊卻難免原·1676·《唐詩鑒賞大典》 
  憲之貧,詩人通過這一對比控訴了人間的不平。第三,「醉舞」、「行歌」,似乎是一派歡樂氣氛,但緊接著寫李白的遭遇坎坷、窮愁潦倒,這又形成鮮明對比,原來那不過是苦中作樂。 
  第三段從「稻粱求未足」到「薏苡謗何頻」,著重記述李白長流夜郎前後的經歷,篇幅寄慨最深,為全篇重點。安史之亂起,李白求仕不得,報國無門,於至德元年(756)秋隱居廬山。正值永王李璘奉玄宗詔節度江陵,率軍東下,路過尋陽。李白心懷「掃胡塵」、「救河南」的願望入了永王幕,卻不自覺地捲入了肅宗和永王爭權奪位的矛盾漩渦之中。次年一月,永王敗死。李白入獄,繼而長流夜郎(今貴州正安縣)。「稻粱」二句,是說李白受聘不過是為生活所迫,有人說他得了永王的重賂,純屬誹謗。詩人極力將李白入永王幕的政治色彩沖淡,力圖在為李白開脫。 
  李白於至德二年(757)冬開始流放,還沒到夜郎,於乾元二年(759)三月在渝州遇赦,還憩江夏。 
  因取道岳陽,南赴蒼梧避禍。蒼梧指湖南零陵、九疑山一帶,其地與五嶺接壤。「五嶺」二句,因格律關係,將時序倒置。前一句指避禍蒼梧,後一句指長流夜郎。「三危」,山名,在今甘肅敦煌縣南,乃帝舜竄三苗之處。 
  「 幾年遭鵩鳥」。西漢賈誼謫居長沙,屋中飛來鵩鳥(即鵩鳥),自認為交了惡運,憂鬱而死。李白當時作《放後遇恩不沾》:「獨棄長沙國,三年未許回。何時入宣室,更問賈生才?」自比賈生,詩人因此亦以賈生比之。李白臥病當塗以手稿付李陽冰時,作《古風·其一》壓卷,詩中說:「我志在刪述,垂映千春。希聖如有立,絕筆於獲麟。」自比孔子,自傷道窮。「獨泣向麒麟」,用的就是這句詩意。 
  以上六句敘寫李白晚年悲慘的遭遇和淒楚的心境。 
  以下六句則是發議論,抒感慨,極力為李白鳴不平。 
  借蘇武終於歸漢和夏黃公不事暴秦的故事,說明李白不會真心附逆。借穆生辭別楚王劉戊的故事,說明李白能夠自重,永王也並未任用他。梁「獄」句,是說李白曾象鄒陽那樣上書為自己辯護。「已用」二句,是說如果當時因事理難明,李白服了流刑,那麼,如今又有誰能夠將這些道理去向朝廷陳述呢?一個反問句,把無人仗義執言的感慨表達得深沉幽怒。 
  而這一段,因為涉及極為敏感的政治問題和微妙的皇室矛盾,須委婉含蓄,故在十二句中有七句用典。 
  本來,詩不貴用事,以防晦澀板滯。但「若能自出己意,借事以相發明,變態錯出,則用事雖多,亦何所妨!」(《詩人玉屑》)「薏苡」句,是借題發揮。「幾年」二句,是以事比人。「蘇武」二句,是以人喻事(「 元還漢」是正寫,「不事秦」是反說)。「楚筵」句,以彼事喻此事;「梁獄」句,借前人譬今人。這一連串的用典,準確貼切。所以後人評曰:「詩家使事難,若子美,所謂不為事使者也。」(《察寬夫詩話》) 
  最後四句是結束語。詩人稱讚李白在垂老之年,仍吟詠不輟,祝願他早日「病起」,為人間多作好詩。 
  勸李白不要抱怨沒有得到皇帝的恩澤,表示自己要設法向朝廷探明究竟。這是在無可奈何中的安慰之詞,讓老朋友在困境中感到一點人間的溫暖。 
  本詩對仗工穩,辭藻富麗,用典精當。在杜甫的一百二十多首五言排律中,此詩無論在思想性和藝術性方面,均不失為上乘之作。    
  歸雁 
  杜甫 
  春來萬里客, 
  亂定幾年歸? 
  腸斷江城雁, 
  高高向北飛。 
  杜甫詩鑒賞 
  此詩作於廣德二年(764)春暮,在成都草堂。 
  詩中寄托了深切的鄉思,並流露出對朝廷的系念和對國事的關心。 
  「春來萬里客,亂定幾年歸?」點明了時間和客居情況,表達急切渴望回歸故鄉的心情。安史之亂以後,八年來,杜甫帶著一家老小背井離鄉,從長安、洛陽、秦州輾轉流離到四川成都。所以詩中「春來」二字亦作「東來」。這年初春,他在川北的閬州飄泊時,就已經作好了準備,打算由水路下渝州出峽,以便回河南老家。但由於老朋友嚴武第二次到成都任東西川節度使,邀請杜甫到成都,於是打消了出峽的念頭,舉家重新遷回成都草堂居住。「萬里客」三字,飽含著經年奔波的淒楚況味和濃烈的鄉思之情。此時,安史之亂已經平息,按說應當回家了。他在不久前寫的「生平第一首快詩」(浦起龍語)《聞官軍收河南河北》中,就滿懷激情地表示過:「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如今又來到成都,早就縈繞於懷的回鄉之願,不知要到何年才能實現?一個問句,表現了詩人渴望回鄉而不能的急迫心情。 
  正當詩人為鄉情所苦、愁思百結的時候,一隊隊大雁正從濱臨錦江的成都上空,高高地向北歸飛。「高高」有自由自在、暢通無阻之意。大雁北飛之地就是中原地帶,它既是作者故鄉的所在地,也是唐王朝中央政權的所在地。詩人想到大雁一年一度地回到故鄉,而自己卻多年滯留異地,不禁愁思縷縷。 
  這首詩短小精悍,含義雋永,餘味無窮。這原因,一方面是詩人將自己的一片真情,融於字裡行間,在平易樸實的語言裡,蘊含著強烈的激情。另一方面,寫歸雁的詩,往往都是先從大雁本身著筆,然後再抒發議論,然而這首詩卻是先寫思歸的心情,一開始就直抒胸懷,先給讀者一個思鄉的強烈印象,然後再將描寫的筆觸對準空中的大雁,讓生動的形象去充分體現作者的思想,給人以具象化的感覺,先賦而後興。 
  不僅使情景交融,也使思鄉戀國之情表達得更為強烈,更為深長。另外,在絕句格式上,這一首採用了對起散結的方式。盛唐絕句重散行,四個散句起承轉合,句與句之間不講究對偶。而本詩一、二句用了對偶。後兩句用散句,又純任天然。這樣,在形式上把精巧與自然二者有機結合起來,讀來節奏優美,「神味高遠」(浦起龍語)。杜甫「常常把絕句作為遣興手段,即興漫成,但這並不妨礙他在形式上有意識進行多種嘗試。」(周嘯天《唐絕句史》)從這首五言絕句中,也可以看出杜甫「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創作態度。    
  歲晏行 
  杜甫 
  歲雲暮矣多北風, 
  瀟湘洞庭白雪中。 
  漁父天寒網罟凍, 
  莫徭射雁鳴桑弓。 
  去年米貴闕軍食, 
  今年米賤太傷農。 
  高馬達官厭酒肉, 
  此輩杼柚茅茨空。 
  楚人重魚不重鳥, 
  汝休枉殺南飛鴻。 
  況聞處處鬻男女, 
  割慈忍愛還租庸。 
  往日用錢捉私鑄, 
  今許鉛錫和青銅。 
  刻泥為之最易得, 
  好惡不合長相蒙。 
  萬國城頭吹畫角, 
  此曲哀怨何時終? 
  杜甫詩鑒賞 
  安史亂後,唐時局仍一片混亂。藩鎮割據,軍閥混戰,苛捐雜稅,名目繁多,百姓災難深重。唐代宗大歷三年(768)春,杜甫已五十七歲,攜家人從夔州(今四川奉節)出三峽,這年冬天(題中「歲晏」即歲暮)來到岳州(今湖南嶽陽),作此詩以記途中見聞。 
  全詩前四層各四句,末用二句作結,共五層。 
  「歲雲暮矣多北風, 瀟湘洞庭白雪(一作雲)中。」首句承題,點明時令節候。「瀟湘洞庭」,點出詩人行經之地。一年將盡,北風呼嘯,瀟湘二水、洞庭湖上,雪花紛紛揚揚。詩歌開篇就勾勒出一幅天寒地凍、慘淡慘冷的背景。寫歲晏景事,為全詩寫時事創造氣氛。「漁父天寒網罟凍,莫徭射雁鳴桑弓。」 
  罟,即網。莫徭,《隋書·地理志》下載:長沙郡雜有夷蜑,名曰莫徭,自言其先祖有功,嘗免征役,故以為名。劉禹錫有《連州臘日觀莫徭獵》詩,足見這種少數民族長於射獵。桑弓,桑木做的弓。開弓射雁有聲,故曰「鳴」。三四句直寫眼前情景,漁父網凍捕不成魚,莫搖出於無奈而射雁,既表現百姓生活之艱難,也流露出詩人的憫農之情。 
  「去年米貴闕軍食,今年米賤太傷農。」據《舊唐書·代宗紀》記載,大歷二年(767)十月,減京官職田三分之一充軍糧。又十一月,率百官京城士庶,出錢以助軍。這首詩作於三年冬,因此說「去年」。 
  安史之亂平定後,隨之而來的是與吐蕃作戰,加之地方軍閥叛亂,生產破壞,軍糧不足,米價上漲,人民不堪其苦。今年眼見豐收,米價又太賤,「谷賤傷農」。 
  「高馬達官厭酒肉,此輩杼柚茅茨空。」厭,同饜,吃飽喝足。此輩,指農家夫婦。杼柚,織布機上的兩個部件。茅茨,即茅草屋。高車駟馬的達官貴人吃厭了酒肉,男耕女織的農民終年辛勤卻一無所有,這就深刻地暴露了統治階級的腐朽,道出了人間的不平。前四句傷窮民之漁獵者,此四句又傷窮民之耕織者,再以民生為念,令人感泣。 
  「楚人重魚不重鳥,汝休枉殺南飛鴻。況聞處處鬻男女,割慈忍愛還租庸。」楚人,今湖南等地春秋戰國時屬楚,這裡指湖南一帶的人。《風俗通》說: 
  「吳楚之人,嗜魚鹽,不重禽獸之肉。」所以,莫徭射雁並不能換來收入以改變窮困處境,等於白害了鴻雁生命,所以說「枉殺」。詩用「汝休」二字,有勸誡之意,語氣沉鬱,表現了詩人對飛鴻的同情,同時使人聯想起民間「哀鴻遍野」的慘境。「割慈忍愛」是指出賣兒女。還,指繳納。租庸,指唐王朝所實行的「租庸調」賦役制度:丁歲納粟稻謂之租,不役者日納絹三尺謂之庸,納絹綾綿麻謂之調。這裡所說「租庸」實際上包括了一切苛捐雜稅。說魚說鳥,直承漁父、莫徭而來;說租說庸,直承農夫、杼柚而來。前面已描寫了百姓生活之苦,又「處處」迫於賦斂之困,以至賣兒鬻女。「況聞」有進層之意。這就進一步揭露了官府橫徵暴斂,寫出剝奪者對百姓的殘酷壓搾已到了忍無可忍的境地。 
  「往日用錢捉私鑄,今許鉛錫和青銅。刻泥為之最易得,好惡不合長相蒙。」唐初曾禁止私鑄錢,規定「盜鑄者身死,家口配沒」(《舊唐書·食貨志》)。 
  天寶以後,地主商人盜鑄嚴重,在青銅裡摻和鉛錫,牟取暴利。官府聽之任之,所以說「今許」。「刻泥」句,舊注為「以泥為鑄模」,意思是用泥土做成錢豈不更簡單,更不費成本!憤激中有諷刺,入木三分。 
  現在官府允許私鑄銅錢,百姓吃虧,不該總這樣長期矇混下去。詩通過今昔對比,有力地抨擊了當時朝廷政策。如此仗義執言,反映了詩人對人民疾苦深切的關注和同情。 
  「萬國城頭吹畫角,此曲哀怨何時終?」萬國,泛指各地。畫角,古管樂器,形如竹筒,本細末大,外加彩繪,故稱畫角。發聲哀厲高亢,軍中多用以報告時辰。吹畫角,指戰亂不止。天下萬國都在兵荒馬亂中,處處城頭吹起淒涼的畫角。天下愈亂,百姓愈遭殃。這畫角的聲聲哀怨,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停止呢? 
  詩首從歲暮所見寫起;詩末以歲暮所聞收束,表達憂亂之意,點破題旨,流露出詩人對時局的深深憂慮。 
  杜甫擅長七古,多以時事入詩,且善於將時事注入紀行詠懷的作品中。其間,又常用簡煉的語言表現極為豐富的社會內容。如「高馬達官厭酒肉,此輩杼柚茅茨空」,「 萬國城頭吹畫角,此曲哀怨何時終」等,都高度地概括了封建社會兩種階級的對立和人民·1687·《唐詩鑒賞大典》 
  生活在水深火熱戰亂中的基本面貌,杜甫以詩入史,亦詩亦史,其思想內容的深度廣度,其敘事藝術的高度成就,在我國古典詩歌中堪稱首屈一指。    
  風疾舟中伏枕書懷三十六韻奉呈湖南親友 
  杜甫 
  軒轅休制律,虞舜罷彈琴。 
  尚錯雄鳴管,猶傷半死心。 
  聖賢名古邈,羈旅病年侵。 
  舟泊常依霞,湖平早見參。 
  如聞馬融笛,若倚仲宣襟。 
  故國悲寒望,群雲慘歲陰。 
  水鄉霾白屋,楓岸疊青岑。 
  鬱鬱冬炎瘴,濛濛雨滯淫。 
  鼓迎非祭鬼,彈落似鴞禽。 
  興盡才無悶,愁來遽不禁。 
  生涯相汩沒,時物正蕭森。 
  疑惑樽中弩,淹留冠上簪。 
  牽裾驚魏帝,投閣為劉歆。 
  狂走終奚適?微才謝所欽。 
  吾安藜不糝,汝貴玉為琛。 
  烏幾重重縛,鶉衣寸寸針。 
  哀傷同庚信,述作異陳琳。 
  十暑岷山葛,三霜楚戶砧。 
  叨陪錦帳座,久放白頭吟。 
  反樸時難遇,忘機陸易沉。 
  應過數粒食,得近四知金。 
  春草封歸恨,源花費獨尋。 
  轉蓬憂悄悄,行藥病涔涔。 
  瘞夭追潘岳,持危覓鄧林。 
  蹉跎翻學步,感激在知音。 
  卻假蘇張舌,高誇周宋鐔。 
  納流迷浩汗,峻址得嶔崟。 
  城府開清旭,松筠起碧潯。 
  披顏爭倩倩,逸足競駸駸。 
  朗鑒存愚直,皇天實照臨。 
  公孫仍恃險,侯景未生擒。 
  書信中原闊,干戈北斗深。 
  畏人千里井,問俗九州箴。 
  戰血流依舊,軍聲動至今。 
  葛洪屍定解,許靖力難任。 
  家事丹砂訣,無成涕作霖。 
  杜甫詩鑒賞 
  此詩為詩人絕筆之作,作完此詩不久,詩人就因病辭世。代宗大歷五年(770)冬,貧病交加的杜甫帶著一家八口,從長沙乘船往岳陽,經過洞庭湖時,風疾愈加嚴重,半身偏枯、臥床不起。詩人預感將不久於人世,百感交集,作下此詩,寄呈給湖南的親友。 
  詩中敘述了自己的病情,回顧了半生顛沛流離之苦,並向親友托咐了後事,充滿著淒切動人的家國之憂。 
  全詩的基調是憂苦。分為四段,每段緊扣這個基調,從不同的角度抒發了自己的憂思愁苦。 
  第一段從「軒轅休制律」到「時物正蕭森」,正面入題,從風疾寫起,接寫湖中行船所見所感,著重表現病苦。開始四句,王嗣奭說:「起來四句憤激語。」楊倫評曰:「發端奇警。」對此,蕭滌非先生有深刻的解釋:「這四句得連看,因第三句申明第一句,第四句申明第二句。這一開頭,相當離奇,但正是說的風疾。風疾和軒轅(即黃帝)制律、虞舜彈琴有什麼相干呢?這是因為相傳黃帝制律以調八方之風,舜彈五弦之琴以歌南風(歌詞有「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然而現在我卻大發其頭風,這豈不是由於他們的律管有錯,琴心有傷嗎?既然如此,那就大可不必制、不必彈了。這種無聊的想法,無理的埋怨,正說明風疾給杜甫的痛苦。」(《杜甫詩選注》) 
  這四句的確表現了詩人在長期病苦中無可奈何的激憤心情,以致有些神思恍惚。「如聞馬融笛,若倚仲宣襟」, 是以馬融笛聲比風疾發作時的耳鳴,以王粲登樓「向北風而開襟」喻病苦中的顫抖。在長期重病的摧殘下,詩人的心緒極差,又正值蕭條的冬季,他從船上看洞庭湖濱的景色,那空中的寒雲、陰暗的「白屋」(即茅屋)、濃霧般的瘴氣、濛濛的淫雨以及祭鬼·1691·《唐詩鑒賞大典》 
  的鼓聲、貓頭鷹被擊落的哀鳴,莫不帶著濃厚的愁慘的色彩,更使詩人愁、悶迭生。「生涯相汩沒,時物正蕭森」,正是這種情景的鮮明寫照。詩人採用情景交融的藝術手法,通過鋪敘哀景以襯托自己的病苦,使得病苦之情倍增其苦。 
  第二段從「疑惑樽中弩」到「得近四知金」,是在第一段之後的轉折,回顧往事,著重表現自己「漂泊西南天地間」的困苦。開始兩句「疑惑樽中弩,淹留冠上簪」,以「懷弓蛇影」故事,說自己因世路險惡而疑畏多端,長期滯留不得歸京。暗示自己自從在京因疏救房琯獲罪出走,以後一直在戰戰兢兢中過日子。至於生活上的困窘,那就更不必說了:吃的只是野菜羹,用的桌子「烏皮兒」捆了又捆,穿的衣服補丁疊補丁。在巴蜀十年和在楚地三年的頻繁流浪中,雖然也承地方官的接待,得陪侍錦帳,但大多難以投合,自己忙於衣食,只有庾信似的哀傷,哪裡能作出陳琳那樣的好文章?儘管如此,詩人仍然表現了錚錚硬骨:「應過數粒食,得近四知金。」這一段中,也有對朝貴的譏刺(「微才謝所欽」、「汝貴玉為琛」)和對自己進退兩難處境的感慨(「 反樸時難遇,忘機陸易沉」),在平靜的敘述中暗藏著奔湧起伏的激憤之情。 
  第三段從「春草封歸恨」到「皇天實照臨」,敘述入湖南後對親友高誼的謝意,表現了作客他鄉、無依無靠的孤苦。「春草封歸恨,源花費獨尋」,是向親友說明入湖南而又轉徙不定的原因:杜甫於大歷三年(768)春天出峽至江陵,想從陸路北上,回河南鞏縣老家,但因種種原因而未能成行,只得南下,尋找陶淵明《桃花源記》中的棲身之地,卻始終找不到。 
  兩句詩裡,漂泊無依之意,已深深地蘊含其中。在「轉蓬憂悄悄,行藥病涔涔,瘞夭追潘岳」的極端困苦的情況下,只好「持危覓鄧林(即手杖)」,像衰病者需要手杖的扶持一樣,投親靠友,仰仗幫助了。而自己的愚直,也得到親友的包涵。你們對我的知遇,真像「納入眾流的三江五湖浩瀚無涯,高地之上更聳立著高高的山峰。城府的大門衝著朝陽敞開,蒼松翠竹掩映著清清的流水。人們都帶著倩倩的笑臉,騎著駸駸的快馬來投奔諸公。你們都具有慧眼能賞識像我這樣既愚且直的人,惟願皇天後地能照臨我感激諸公的赤誠。」(陳貽焮《杜甫評傳》下卷)感激之情誠摯動人,但在感激的背後,我們也清楚地看到一位衰病交加、窮愁潦倒的老人強為言辭、淒涼孤苦而老淚縱橫的形象。「蹉跎翻學步」以下,表面上輕鬆,而經「轉蓬憂悄悄」四句一襯,卻格外沉重,這種相互襯托的手法,收到了入木三分的效果。 
  第四段從「公孫仍恃險」到末尾,筆勢宕開,歎息戰亂不止而傷己之將死於道路,傳達出無限深長的人生悲苦。這一段是對全篇的總結,在簡潔的文字中,包含著豐富的內容:一方面,「公孫仍恃險,侯景未生擒」、「戰血流依舊,軍聲動至今」,藩鎮作亂,天下戰事不息,這是塗炭生靈、自己流離異鄉的根本原因;另一方面,「書信中原闊,干戈北斗深」、「畏人千里井,問俗九州箴」,家鄉音信斷絕,歸日杳不可期。特別是最後四句:「葛洪屍定解,許靖力難任。 
  家事丹砂訣,無成涕作霖!」更是極為沉痛。作者在一字一淚的哭訴:我衰病如此,定將象晉朝的葛洪屍解那樣,必死無疑,現在已經無力象漢末許靖那樣拖家帶口遠走安全之地;家事將象空有丹砂訣而煉不成金那樣,難以維持,想起來怎不叫人淚下如雨啊!詩人是希望親友在自己死後,能夠伸出援助之手,給家小以照顧。這飽含深情的哀鳴,令人潸然淚下。這裡,我們不僅看到一位在垂死之際仍然為家小操心的慈祥而悲切的老人,更看到一位在生命的最後時日依然念念不忘國事,為天下而憂慮的愛國者的崇高形象。 
  這首絕筆,是偉大詩人杜甫一生不屈不撓、奮鬥終身的宣言書,「 是金劍沉埋、壯氣蒿萊的烈士歌」,「是大千慈悲、慕道沉痛的哀生賦」(范曾《劉炳森隸書杜詩》序),它將以其博大沉雄的氣勢和精妙絕倫的藝術,彪炳詩史,流傳千古! 
  這是一首五言長篇排律。唐代以五言排律取士,「五排」是當時官方批准使用的正規詩體,杜甫在孤苦無依的情況下,用五言排律來寄贈親友,也含有鄭重其事和尊重對方的意思。但是,五言排律有很多束縛,不管多長,它要求除首尾各一聯外,中間所有句子都必須對偶精工,而且要用典,同時,這首詩是奉呈親友之作,亦即以詩代書,因此如道家常,娓娓動聽,十分得體。開始兩句本可不用對偶,但「軒轅休制律,虞舜罷彈琴」,卻對偶精切,一開始就給人以非常精整的感覺。但在中間的一路精整中,又雜以流水對「卻假蘇張舌,高誇周宋鐔」,顯得流動自然,富於變化。至於典故,詩中用得很多,黃庭堅說老杜作詩無一字無來處。但卻沒有堆砌之感,「引得的確,用得恰好,明事暗使,隱事顯使..令人不覺,如禪家所謂撮鹽水中,飲水乃知鹹味」(王驥德《曲律》)。 
  這充分體現出杜甫「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的學識和藝術修養,給後人留下深刻的啟示。    
  月夜 
  杜甫 
  今夜鄜州月, 
  閨中只獨看; 
  遙憐小兒女, 
  未解憶長安! 
  香霧雲鬟濕, 
  清輝玉臂寒。 
  何時倚虛幌, 
  雙照淚痕干?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詩是杜甫在唐肅宗至德元年(756)八月自鄜州,奔赴靈武(唐肅宗的臨時行宮,今寧夏靈武),途中被安祿山叛軍所俘,陷於長安時所作。題為《月夜》,是懷念親人的詩。 
  首聯,詩人懸想妻子見月憶己,這正是詩人自己見月憶妻的移入。不說自己想,而說對方在想;不說自己見月思親,卻說對方見月憶人。這種化實為虛、虛實結合的藝術表現不但表現了詩人臻入化境的藝術技巧,而且渲染了詩人懷念親人的真摯感情,表現了詩人對妻子的真摯而深厚的愛。次聯流水對句轉到小兒女作陪襯,以加強上聯的情思。 
  「未解憶長安」有兩層意思,一是說小兒女不知道想念在長安的父親;另一層是說小兒女不理解媽媽看月的心事。後一層意思更深厚些,因為小兒女不理解媽媽的心事,當然就更不懂得去想念父親了。這不僅寫出詩人對兒女的想念,同時通過對天真的兒女的想像,也加強了詩人懷念的深度。這兩句將「只獨看」 
  突現出來,而長安二字點出自己的所在地;鄜州二字點出所懷念的對象所在地。「遙憐」、「未解」陪襯出「獨」字來。 
  三聯描繪想像中的妻子的望月之久,憶夫之深,以至夜深不寐,鬢濕臂寒。是「獨看」的正面文字。 
  末聯寫自己的願望,也就是妻子的願望。說「何時」,實際是茫茫然不可知,但卻又想得那麼細緻和急切,連重逢時望月流淚都寫進去。說重逢時流淚,正映襯現在望月時流淚,說重逢時的淚可以被月照干,正反襯望月思人的淚是照不幹的呵!「照」字應「月」字,「雙」字應「獨」字,「雙照」與「獨看」,對舉成文,由虛入實,回憶過去的歡樂,感傷現在的孤獨,將團聚寄托於將來。語意玲瓏,章法緊密,感情深摯,表現出迴環不已、一往情深的夫婦之情。 
  全詩兩句寫對方,兩句兼言彼此,而中心寫妻子,層層轉折,層層深入,詞意婉切,情悲筆麗。    
  春望 
  杜甫 
  國破山河在, 
  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 
  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 
  家書抵萬金。 
  白頭搔更短, 
  渾欲不勝簪。 
  杜甫詩鑒賞 
  唐肅宗至德元載(756)六月,安史叛軍攻下唐都長安。七月,杜甫聽到唐肅宗在靈武即位的消息,便把家小安頓在鄜州的羌村,去投奔肅宗。途中為叛軍俘獲,帶到長安。因他官卑職微,未被囚禁。《春望》寫於次年三月。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開篇即寫春望所見:國都淪陷,城池殘破,雖然山河依舊,可是亂草遍地,林木蒼蒼。一個「破」字,使人怵目驚心,繼而一個「深」字,令人滿目淒然。司馬光說:「『山河在』,明無餘物矣;『草木深』,明無人矣。」(《溫公續詩話》)詩人在此明為寫景,實為抒感,寄情於物,托感於景,為全詩創造了氣氛。此聯對仗工巧,圓熟自然,詩意翻跌。「國破」對「城春」,兩意相反。「國破」的頹垣殘壁同富有生意的「城春」對舉,對照強烈。「國破」之下繼以「山河在」,意思相反,出人意表;「城春」原當為明媚之景,而後綴以「草木深」則敘荒蕪之狀,先後相悖,又是一翻。明代胡震亨極贊此聯說:「對偶未嘗不精,而縱橫變幻,盡越陳規,濃淡淺深,動奪天巧。」(《唐音癸簽》卷九)。 
  次聯以下轉言春望之情。「感時」承上二句,而「恨別」啟下。「感時」、「恨別」二句概括深廣,痛心於國破、憂思於家室,家國命運在這裡得到了統一。看花濺淚,聞鳥驚心承「城春草木深」而來,「感時」是感春之時,也是感家國殘破之時,也是感離家長久之時,故而引出「恨別」來。三聯從國事引出家事。 
  詩的這前四句,都統在「望」字中。詩人俯仰瞻視,視線由近而遠,又由遠而近,視野從城到山河,再由滿城到花鳥。感情則由隱而顯,由弱而強,步步推進。在景與情的變化中,彷彿可見詩人由翹首望景,逐步地轉入了低頭沉思,自然地過渡到後半部分——想望親人。「烽火連三月」是說戰亂長久,戰火持續「 三個月」了。至德二年(757)三月,詩人杜甫正陷在安祿山及其叛軍所佔據的長安城。三月的春天並未給詩人帶來快樂,戰火連綿,國家危機日益深重。 
  「家書抵萬金」是說音信隔絕,擔憂家庭命運。戰火紛飛,時局緊張,遠在鄜州的家屬,音信早已斷絕,詩人擔憂他們的命運,渴望能得到他們的消息。上句傷於國事是應「感時」,下句懷念家人是應「恨別」。 
  結聯刻劃自我形象以抒憂時傷春之情。烽火遍地,家信不通,想念遠方的慘戚之象,眼望面前的頹敗之景,不覺於極無聊賴之際,搔首躊躇,頓覺稀疏短髮,幾不勝簪。「白髮」為愁所致,「搔」為想要解愁的動作「更短」可見愁的程度。這樣,在國破家亡,離亂傷痛之外,又歎息衰老,則更增一層悲哀。這首詩在寫作上,結構嚴謹,一環緊扣一環。一、二句描寫長安的春景(起);三、四句表達感時恨別之情(承);五、六句寫戰事阻隔,不見家書(轉);七、八句表現憂愁蒼老(合)。尤其是三、四兩句,上句承上聯「國破』的現實,下句啟下聯「恨別」的苦境,可謂天衣無縫,恰到好處。 
  宋人司馬光說:「古人為詩貴於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故言之者而無罪,聞之者足以戒也。近世詩人惟杜子美最得詩人之體。如『國破山河在』云云,『 山河在』,明無餘物矣;『草木深』,明無人矣;花鳥平時可娛之物,見之而泣,聞之而悲,則時可知矣。 
  他皆類此,不可遍舉。」(《續詩話》)。的確,言簡意賅,語言精煉正是本詩的特色,也是詩人一貫的創作風格。 
  「白頭」,因憂時感事而愁白了頭髮;「搔更短」,從表現心理的典型動作上寫他心煩意亂的情狀。「渾欲不勝簪」,頭髮越搔越少,簡直連髮簪也插不住了,鮑照《擬行路難》之十六有「白髮零落不勝簪」句,詩人化用此句,抒寫他的懷家憂國之情,更顯深沉、哀痛。 
  全詩緊扣「望」字,層層深轉,情景交融,曲折細膩,反映了詩人熱愛國家、眷念家人的美好情操,意脈貫通而不平直,情景兼具而不游離,感情強烈而不淺露,內容豐富而不蕪雜,格律嚴謹而不板滯,以仄起仄落的五律正格,寫得鏗然作響,氣度渾灝,因而一千二百餘年來一直膾炙人口,歷久不衰。    
  同諸公登慈恩寺塔 
  杜甫 
  高標跨蒼穹, 
  烈風無時休。 
  自非曠士懷, 
  登茲翻百憂。 
  方知象教力, 
  足可追冥搜。 
  仰穿龍蛇窟, 
  始出枝掌幽。 
  七星在北戶, 
  河漢聲西流。 
  羲和鞭白日, 
  少昊行清秋。 
  秦山忽破碎, 
  涇渭不可求。 
  俯視但一氣, 
  焉能辯皇州? 
  回首叫虞舜, 
  蒼梧雲正愁。 
  惜哉瑤池飲, 
  日晏崑崙丘。 
  黃鵠去不息, 
  哀鳴何所投? 
  君看隨陽雁, 
  各有稻粱謀。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詩,是杜甫在天寶十一年(752)秋天登慈恩寺塔時所作。慈恩寺是唐高宗作太子時為他母親而建,故稱「慈恩」,建於貞觀二十一年(647)。塔是玄奘在永徽三年(652)建的,稱大雁塔,共有六層。 
  大足元年(701)改建,增高為七層,在今西安市東南。 
  「高標跨蒼穹,烈風無時休。」詩一開頭就出語突兀,氣勢不凡。不說高塔而說高標,使人想起左思《蜀都賦》中「陽鳥回翼乎高標」句所描繪的直插天穹的樹梢,又想起李白《蜀道難》中「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句所形容的高聳入雲的峰頂。這裡借「高標」誇飾塔高。不說蒼天而說「蒼穹」,即勾勒出天象穹窿形。用一「跨」字,正與「蒼穹」緊聯。天是穹窿形的,故可「跨」在上面。這樣誇張地寫高還嫌不夠,又以「烈風」來襯托。風「烈」而且「無時休」,更見塔之極高。「自非曠士懷,登茲翻百憂」,二句委婉言懷,不無憤世之慨。詩人不說受不了烈風的狂吹而引起百憂,而說自己不如曠達之士那麼清逸風雅,登塔俯視神州,百感交集,心中翻滾起無窮無盡的憂慮。此時唐王朝表面上還是歌舞昇平,實際上已經危機四伏。對烈風而生百憂,正是感觸到這種政治危機所在。 
  接下去四句宕開「百憂」,轉而對寺塔建築進行描繪。「方知」承「登茲」,銜接緊湊。像教即佛教,佛教以形象來教人,故稱「像教」。「冥搜」,意謂在高遠幽深中探索, 這裡有冥思和想像的意思。「追」即「追攀」。由於塔是崇拜佛教的產物,塔就成了佛教力量的象徵。「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二句,描繪寺塔建築的奇偉宏雄,小陣其巧奪天工,盡人間想像之妙。寫到這裡,又以驚人之筆,點明登塔,突出塔之奇險。「仰穿龍蛇窟」,沿著狹窄、曲折而幽深的階梯向上攀登,如同穿過龍蛇的洞穴;「始出枝撐幽」,繞過塔內犬牙交錯的幽暗梁欄,攀到塔的頂層,方才豁然開朗。這二句既照應「高標」,又引出塔頂遠眺,行文自然而嚴謹。 
  站在塔的最高層,彷彿置身天宮仙闕。「七星在北戶」,眼前似乎能看到北斗七星在北窗外閃爍;「河漢聲西流」,耳邊似乎響著銀河水向西流淌的聲音。 
  銀河既無水又無聲,這裡將它比作人間的河,引出水聲,二句描繪想像中的夜景。接著轉過來寫登臨時的黃昏景色。「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點明時間是黃昏,時令是秋季。羲和是駕駛日車的神,相傳他趕著六條龍拉著的車子,載著太陽在空中跑。詩人在這裡馳騁想像,化用這個神話,不是六條龍拉著太陽跑,而是羲和趕著太陽跑,他嫌太陽跑得慢,還用鞭子鞭打太陽,催它快跑。少昊,傳說是黃帝的兒子,是主管秋天的神,他正在推行秋令,掌管著人間秋色。這兩句點明登臨正值清秋日暮的特定時分,為下面觸景抒情醞釀了氣氛。 
  接下去寫俯視所見,從而引發感慨,是全篇重點。 
  「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詩人結合登塔所見,在寫景中有所寄托。秦山指終南山和秦嶺,在平地上望過去,只看到青蒼的一片,而在塔上遠眺,則群山大小相雜,高低起伏,大地彷彿被切成許多碎塊。涇水濁,渭水清,然而從塔上望去分不清哪是涇水,哪是渭水,清濁混淆了。再看皇州(即首都長安),只見到朦朧一片。這四句寫黃昏景象,卻又另有含意,描寫了山河破碎,清濁不分,京都朦朧,政治昏暗。這正和「百憂」呼應。《通鑒》:「(天寶十一載)上(玄宗)晚年自恃承平,以·1706·《唐詩鑒賞大典》 
  為天下無復可憂,遂深居禁中,專以聲色自娛,悉委政事於(李)林甫。林甫媚事左右,迎會上意,以固其寵。杜絕言路,掩蔽聰明,以成其奸;妒賢疾能,排抑勝己,以保其位;屢起大獄,誅逐貴臣,以張其勢。」「凡在相位十九年,養成天下之亂。」杜甫注意到了這種情況,因此有百憂的感慨。 
  以下八句是感事。正由於朝廷政治黑暗,危機四伏,因此追思唐太宗時代。「回首叫虞舜,蒼梧雲正愁。」塔在長安東南區,上文俯視長安是面向西北,現在南望蒼梧,所以要「回首」。唐高祖號神堯皇帝,太宗受內禪,故稱虞舜。舜葬蒼梧,比太宗的昭陵。 
  雲正愁,寫昭陵上空的雲彷彿也在為唐朝的政治昏亂髮愁。一個「叫」字,正表達出杜甫對太宗政治清明時代的深切懷念。下二句撫今追昔:「惜哉瑤池飲,日晏崑崙丘。」瑤池飲,《穆天子傳》卷四,記周穆王「觴西王母於瑤池之上」,《列子·周穆王》稱周穆王「 升崑崙之丘」,「 遂賓於西王母,觴於瑤池之上」,「 乃觀日之所入」。這裡借指唐玄宗與楊貴妃在驪山飲宴,過著荒淫的生活。日晏結合日落,暗喻唐朝將陷入危亂。這就同秦山破碎四句呼應,申述所懷百憂。 
  正由於玄宗將政事交給李林甫,李排抑賢能,因此「黃鵠去不息,哀鳴何所投」。賢能的人才一個接一個地受到排斥,只好離開朝廷,像黃鵠那樣哀鳴而無處可以投奔。最後,詩人憤慨地寫道:「君看隨陽雁,各有稻粱謀」,指斥那樣趨炎附勢的人,就像隨著太陽溫暖轉徙的候鳥,只顧追逐私利。 
  全詩情景交融,寓意深遠。錢謙益說:「高標烈風,登茲百憂,岌岌乎有漂搖崩析之恐,正起興也。 
  涇渭不可求,長安不可辨,所以回首而思叫虞舜」,「瑤池日晏,言天下將亂,而宴樂之不可以為常也」,就說明了全篇旨意。    
  飲中八仙歌 
  杜甫 
  知章騎馬似乘船, 
  眼花落井水底眠。 
  汝陽三斗始朝天, 
  道逢曲車口流涎, 
  恨不移封向酒泉。 
  左相日興費萬錢, 
  飲如長鯨吸百川, 
  銜杯樂聖稱避賢。 
  宗之瀟灑美少年, 
  舉觴白眼望青天, 
  皎如玉樹臨風前。 
  蘇晉長齋繡佛前, 
  醉中往往愛逃禪。 
  李白一斗詩百篇, 
  長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來不上船, 
  自稱臣是酒中仙。 
  張旭三杯草聖傳, 
  脫帽露頂王公前, 
  揮毫落紙如雲煙。 
  焦遂五斗方卓然, 
  高談雄辯驚四筵。 
  杜甫詩鑒賞 
  《飲中八仙歌》一詩以白描的手法,精煉的語言,為我們分別勾勒出賀知章、李璡、李適之、崔宗之、蘇晉、李白、張旭、焦遂八人的形象輪廓。八個酒仙是同時代的人,又都在長安生活過,在嗜酒、豪放、曠達這些方面彼此相似。 
  八仙中首先出現的是賀知章。他是其中資格最老、年紀最大的一個。在長安,他曾「解金龜換酒為樂」(李白《對酒憶賀監序》)。詩中說他喝醉酒後,騎馬的姿勢就像乘船那樣搖來晃去,醉眼朦朧,跌進井裡竟會在井裡熟睡不醒。相傳「阮鹹嘗醉,騎馬傾欹,人曰:『箇老子如乘船游波浪中』」(明王嗣奭《杜臆》卷一)。杜甫引用這一典故,以誇張手法描摹賀知章酒後騎馬的醉態與醉意,瀰漫著一種諧謔滑稽與歡快的情調,淋漓盡致地表現了他曠達縱逸的性格特徵。 
  接著出現的人物是汝陽王李璡。他是唐玄宗的侄子,寵極一時,所謂「主恩視遇頻」,「倍比骨肉親」(杜甫《贈太子太師汝陽郡王李璡》),所以,他敢於飲酒三斗才上朝拜見天子。他的嗜酒心理也與眾不同,路上看到曲車(即酒車)竟然流起口水來,恨不得將把自己的封地遷到酒泉(今屬甘肅)去。相傳那裡「城下有金泉,泉味如酒,故名酒泉」(見《三秦記》)。 
  唐代皇親國戚、貴族勳臣有資格襲領封地,因此,八人中只有李璡才會浮起「移封」的念頭,詩人就抓著李璡出身皇族這一點,細膩地描摹他的享樂心理與醉態,刻劃真實而有分寸。 
  繼而出現的是李適之。他於天寶元年,代牛仙客為左丞相,雅好賓客,夜則燕賞,飲酒日費萬錢,豪飲的酒量有如鯨魚吐納百川之水,一語點出他的豪華奢侈。然而好景不長,天寶五年適之被李林甫排擠,罷相後,在家與親友會飲,雖酒興未減,卻不免牢騷滿腹,賦詩道:「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為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舊唐書·李適之傳》)「銜杯樂聖稱避賢」即化用李適之詩句。「樂聖」指喜喝清酒,「 避賢」,指不喝濁酒。聯繫他罷相的事實看,「避賢」語意雙關,有諷刺李林甫的意味。這裡抓住權位的得失這一個重要方面刻畫人物性格,含有深刻的政治內容,很耐人尋味。 
  三個顯貴人物亮相後,跟著登台的是兩個瀟灑的名士崔宗之和蘇晉。崔宗之,是一個倜儻灑脫,少年英俊的風流人物。他豪飲時,高舉酒杯,用白眼仰望青天,渺視一切,旁若無人。喝醉後,猶如玉樹迎風搖曳,不能自持。杜甫用「玉樹臨風」形容宗之的俊美丰姿和瀟灑醉態,很有韻味。接著寫蘇晉。司馬遷寫《史記》常以矛盾衝突的情節來表現人物的思想性格。杜甫也善於抓住矛盾的行為描寫人物的性格特徵。 
  蘇晉耽禪,長期齋戒,但同時又嗜飲,經常醉酒,處於「齋」與「醉」的矛盾鬥爭中,但最終往往是「酒」戰勝「佛」,因此他就只好「醉中愛逃禪」了。短短兩句詩,幽默地表現了蘇晉嗜酒而無所顧忌的性格特點。 
  以上五個次要人物描繪完以後,中心人物隆重出場了。 
  詩酒同李白結了不解之緣,李白自己也說過「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襄陽歌》),「興酣落筆搖五嶽」(《江上吟》)。杜甫描寫李白的幾句詩,浮雕般地突出了李白的嗜酒和詩才。李白嗜酒,醉後在「長安市上酒家眠」,習以為常,不足為奇。 
  「天子呼來不上船」這一句,頓時使李白的形象變得高大奇偉了。李白醉後越發豪氣縱橫,狂放不羈,即使天子召見,也無所顧忌,而是自豪地大聲呼喊:「臣是酒中仙!」鮮明地刻劃出李白不畏權貴的性格。「天子呼來不上船」,未必是事實,但非常符合李白的思想性格,因而具有高度的藝術概括力和強烈的藝術感染力。杜甫是李白的知交,他把握李白思想性格的本質方面並加以浪漫主義的誇張,把李白塑造成一個桀驁不馴、毫放縱逸、傲視封建王侯的藝術形象。 
  另一個和李白並肩出現的重要人物是張旭。他「善草書,好酒,每醉後,號呼狂走,索筆揮灑,變化無窮,若有神助」(《杜臆》卷一)。當時人稱「草聖」。張旭三杯酒醉後,豪情奔放,一路走一路揮毫潑墨。他無視權貴的威嚴,在顯貴的王公大人面前,脫下帽子,露出頭頂,奮筆疾書,自由揮灑,筆走龍蛇,字跡如雲煙般舒捲自如。「脫帽露頂王公前」,這是何等的倨傲不恭,不拘禮儀!它酣暢淋漓地表現了張旭狂放不羈,傲世獨立的性格特徵。 
  歌中殿後的人物是焦遂。袁郊在《甘澤謠》中稱焦遂為布衣,可見他是個平民。焦遂連飲五斗後才有醉意,那時他更顯得神情卓異,高談闊論,滔滔不絕,驚動了四座。詩裡刻畫焦遂的性格特徵,突出渲染他的卓越見識和論辯口才,用筆準確、嚴謹。 
  《八仙歌》的情調幽默諧謔,色彩明麗,旋律輕快。在音韻上,一韻到底,一氣呵成,是一首嚴密完整的歌行。在結構上,每個人物自成一章,八個人物主次分明,每個人物的性格特點,彼此襯托映照,有如一座群體圓雕,藝術上確有獨創性。正如王嗣奭所說:「此創格,前無所因。」它在古典詩歌中的確是別開生面之作。    
  春日憶李白 
  杜甫 
  白也詩無敵, 
  飄然思不群。 
  清新庾開府, 
  俊逸鮑參軍。 
  渭北春天樹, 
  江東日暮雲。 
  何時一樽酒, 
  重與細論文。 
  杜甫詩鑒賞 
  杜甫同李白的友誼,首先是在詩歌上結成的。這首懷念李白的五律,是天寶五年(746)或六年(747)春杜甫居長安時所作,主要就是從這方面來落筆的。 
  開頭四句,都是對李白詩的熱情讚美。首句稱讚他的詩冠絕當代。第二句是對上句的說明,是說他之所以「 詩無敵」,就在於他思想情趣,卓異不凡,因而作出的詩,超凡脫俗,無人可及。繼而讚美李白的詩象庾信那樣清新,像鮑照那樣俊逸。庾信、鮑照都是南北朝時的著名詩人。庾信在北周官至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司馬、司徒、司空),世稱庾開府。鮑照劉宋時任荊州前軍參軍,世稱鮑參軍。這四句,筆力雄健,熱情洋溢,首聯的「也」、「然」兩個語氣助詞,不但加強了讚美的語氣,也加重了「詩無敵」、「思不群」的力量。 
  清代楊倫評此詩說:「首句自是閱盡甘苦上下古今,甘心讓一頭地語。竊謂古今詩人,舉不能出杜之範圍;惟太白天才超逸絕塵,杜所不能壓倒,故尤心服,往往形之篇什也。」(《杜詩鏡銓》)這話說得很對。對李白奇偉瑰麗的詩篇,杜甫在題贈或懷念李白的詩中,總是讚揚備至。從此詩坦蕩真率的贊語中,也可以見出杜甫對李白詩是何等欽仰。這不僅表達了他對李白詩的無比喜愛,也體現了他們的誠摯友誼。 
  這四句是由憶其人而憶及其詩,贊詩也就是憶人。但作者並不直接憶人,而是通過第三聯寫離情,自然補明。這樣處理,不但簡潔,還可避免平鋪直敘,而使詩意前後勾聯,曲折變化。 
  表面看來,第三聯兩句只是描繪了作者和李白各自所在之景。「渭北」指杜甫所在的長安一帶;「江東」指李白正在漫遊的江浙一帶地方。「春天樹」和「日暮雲」都只是平實敘出,分開來看,兩句都很一般,並沒什麼奇特之處。但作者把它們組織在一聯之中,卻自然形了一種奇妙的緊密的聯繫。也就是說,當詩人在渭北思念江東的李白之時,也正是李白在江東思念渭北的詩人之時;而作者遙望南天,只看見天邊的雲彩,李白翹首北國,所見也只有遠處的樹色,又自然顯出兩人的離別之恨,好像「春樹」、「暮雲」,也帶著深重的離情。故而清代黃生說:「五句寓言己憶彼,六句懸度彼憶己。」(《杜詩說》)回憶在一起時的美好時光,設想二人分別後的情形和此時的種種情狀,這當中該有多麼豐富的內容。這兩句,看似平淡,實則每個字都精雕細琢;語言非常樸素,含蘊卻極豐富,是歷來傳頌的名句。清代沈德潛稱它「寫景而離情自見」(《唐詩別裁》),明代王嗣奭《杜臆》引王慎中語譽為「淡中之工」,都極為讚賞。 
  上面將離情渲染得極深極濃,這就自然引出了末聯的熱切希望:什麼時候才能再次歡聚,像過去那樣,把酒論詩啊!把酒論詩,這是作者最難忘懷、最為嚮往的事,以此作結,正與詩的開頭呼應。說「重與」,是說過去曾經如此,這就使眼前不得重晤的悵惘更為悠遠,加深了對友人的懷念。以「何時」作詰問語,把渴望早日重聚的願望表達得更加強烈,使結尾余意不盡。 
  清代浦起龍說:「 此篇純於詩學結契上立意」(《讀杜心解》)。全詩以贊詩起,以「論文」結,由詩轉到人,由人又回到詩,轉接自然,通篇始終貫穿著一個「憶」字,把對人和對詩的傾慕懷念,結合得水乳交融。以景寓情的手法,更是出神入化,把作者的思念之情,表現得深厚無比,情韻綿綿。    
  麗人行 
  杜甫 
  三月三日天氣新, 
  長安水邊多麗人。 
  態濃意遠淑且真, 
  肌理細膩骨肉勻。 
  繡羅衣裳照暮春, 
  蹙金孔雀銀麒麟。 
  頭上何所有? 
  翠為葉垂鬢唇。 
  背後何所見? 
  珠壓腰及穩稱身。 
  就中雲幕椒房親, 
  賜名大國虢與秦。 
  紫駝之峰出翠釜, 
  水精之盤行素鱗。 
  犀箸厭飫久未下, 
  鸞刀縷切空紛綸。 
  黃門飛鞚不動塵, 
  御廚絡繹送八珍。 
  簫鼓哀吟感鬼神, 
  賓從雜遝實要津。 
  後來鞍馬何逡巡, 
  當軒下馬入錦茵。 
  楊花雪落覆白蘋, 
  青鳥飛去銜紅巾。 
  炙手可熱勢絕倫, 
  慎莫近前丞相嗔! 
  杜甫詩鑒賞 
  《舊唐書·楊貴妃傳》載:「玄宗每年十月,幸華清宮,國忠姊妹五家扈從。每家為一隊,著一色衣;五家合隊,照映如百花之煥發。而遺鈿墜舄,瑟瑟珠翠,璨□芳馥於路。而國忠私於虢國,而不避雄狐之刺;每入朝,或聯鑣方駕,不施帷幔。每三朝慶賀,五鼓待漏,靚妝盈巷,蠟炬如晝。」楊國忠於天寶十一年(752)十一月為右相。這首詩當作於十二載春,諷刺了楊家兄妹驕奢荒淫的生活,隱幽地反映了君王的昏庸和時政的腐敗。 
  這篇歌行的主題思想並不隱晦難懂,但並非直髮議論而是從場面和情節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的。詩人描寫簡短的場面和情節,都採取象《陌上桑》那樣一些樂府民歌中所慣常用的正面詠歎方式,筆觸精工細膩,著色鮮艷富麗。但令人驚歎不已的是,詩人就是在這一本正經的詠歎中,出色地達到了詩歌揭露腐朽、鞭撻邪惡的意旨,獲得了比一般輕鬆的諷刺更為強烈的藝術批判力量。詩中首先泛寫上巳曲江水邊踏青麗人之眾多,以及她們意態之嫻雅、體態之優美、衣著之華麗。「態濃」八句迴環反覆,詠歎生情。《杜臆》:「鍾云:『本是風刺,而詩中直敘富麗,若深不容口,妙妙。』又云:『如此富麗,而一片清明之氣行乎其中。』..『態濃意遠』、『骨肉勻』,畫出一個國色。狀姿色曰『骨肉勻』,狀服飾曰『穩稱身』,可謂善於形容。」前人注意到了這詩用工筆彩繪仕女圖畫法作諷刺畫的特色。胡夏客說:「唐宣宗嘗語大臣曰: 
  『玄宗時內府錦襖二,飾以金雀,一自御,一與貴妃;今則卿等家家有之矣,』此詩所云,蓋楊氏服擬於宮禁也。」簡而言之,見麗人服飾的豪華,見麗人非等閒之輩。寫到熱鬧處,筆鋒一轉,點出「就中雲幕椒房親,賜名大國虢與秦」於是虢國、秦國(當然還有韓國)三夫人就在眾人之內了。濃墨重新地刻繪眾麗人,著眼卻在三夫人;整個上層貴族驕奢淫佚之頹風見,不諷而諷意見。餚饌講究色、香、味和器皿的襯托。「紫駝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盤行素鱗」,舉出一二品名,配以適當顏色,就寫出器皿的雅致,餚饌的精美豐盛以及其香、其味來。如此名貴的山珍海味,縷切紛綸而厭飫久未下箸,足見三夫人的驕貴暴殄。 
  「黃門飛鞚不動塵,御廚絡繹送八珍」,內廷太監鞚馬飛逝而來,卻路不動塵,足見其中的規矩與排場! 
  皇家氣派,畢竟不同尋常。如此煞有介事地派遣太監前來,絡繹不絕於途,到底所為何事?原來是奉旨從御廚房裡送來珍饈美饌為諸夫人上巳曲江修禊盛筵添菜助興,頭白阿瞞(唐玄宗宮中常自稱「阿瞞」)真可謂體貼入微。樂史《楊太真外傳》載:「時新豐初進女伶謝阿蠻,善舞。上與妃子鍾念,因而受焉。 
  就按於清元小殿,寧王吹玉笛,上羯鼓,妃琵琶,馬仙期方響,李龜年觱篥,張野狐箜篌,賀懷智拍。自旦至午,歡洽異常。時唯妃女弟秦國夫人端坐觀之。 
  曲罷,上戲曰:『阿瞞樂籍,今日幸得供養夫人。請一纏頭!』秦國曰:『豈有大唐天子阿姨,無錢用邪?』遂出三百萬為一局焉。」黃門進饌時人皆知,曲罷請賞是宋人傳奇,真真假假,兩相對照,風流天子精神面貌的猥瑣可以想見了。「簫鼓哀吟」、「賓從雜遝」,承上啟下,為「後來」者的登場造作聲勢,烘托氣氛。 
  而「後來」者鞍馬逡巡,無須通報,竟然當軒下馬,逕入錦茵與三夫人歡會。北魏胡太后曾威逼楊白花私通,楊白花懼禍,降梁,改名楊華。胡太后思念他,作《楊白花歌》,有「秋去春來雙燕子,願銜楊花入窠裡」之句。「青島」是神話傳說中西王母的使者,唐詩中多用來指「紅娘」一類角色。章碣《曲江》詩有「落絮卻籠他樹白」之句,可見曲江沿岸盛植楊柳。隋唐時期,關中地域氣溫較高,上巳(陰曆三月三日)飄楊花,當屬實情。「楊花」二句似賦而實比興,暗諷楊國忠與虢國夫人的淫亂。樂史《楊太真外傳》載:「虢國又與國忠亂焉。略無儀檢,每入朝謁,國忠與韓、虢連轡,揮鞭驟馬,以為諧謔。從官女監嫗百餘騎。秉燭如晝,鮮裝袨服而行,亦無蒙蔽。」 
  既然如此,為什麼「先時丞相未至,觀者猶得近前,乃其既至,則呵禁赫然」(黃生語),不許旁人圍觀了呢?為了顯示其「炙手可熱」權勢之烜赫,這固然是個原因,但觥籌交錯,酒後耳熱,放浪形骸不想讓旁人窺見其隱私。青鳥銜去的一方紅手帕,就有意無意中暗示了這一點。浦起龍評《麗人行》說:「無一刺譏語,描摹處語語刺譏;無一慨歎聲,點逗處聲聲慨歎。」此評可謂中肯。    
  貧交行 
  杜甫 
  翻手為雲覆手雨, 
  紛紛輕薄何須數。 
  君不見管鮑貧時交, 
  此道今人棄如土。 
  杜甫詩鑒賞 
  此詩約作於天寶中作者獻賦後。由於困守京華,「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作者飽嘗世態炎涼、人情淡薄的滋味,故憤而作此詩。 
  詩以「貧交」為題取意。貧賤方能見真交,而富貴時的交遊則未必可靠。詩的開篇「翻手為雲覆手雨」,就給人一種勢利之交「誠可畏也」的感覺。得意時如雲之趨合,失意時便如雨之紛散,翻雲覆雨之間變化迅速無常。「只起一語,盡千古世態。」(浦起龍《讀杜心解》)「翻雲覆雨」的成語,就出在這裡。因此首句不但凝煉、生動,統攝全篇,而且在語言上是極富創造性的。 
  世風淡薄如此,人們還是紛紛恬然侈談交道,「皆願摩頂至踵,隳膽抽腸:約同要離焚妻子,誓殉荊軻湛(沉)七族」,「援青松以示心,指白水而旌信」 
  (劉峻《廣絕交論》),實則不過是「賄交」、「勢交」而已。次句斥之為「紛紛輕薄」,謂之「何須數」,輕蔑之極,憤慨之極。寥寥數字,鮮明地表現出作者對虛假情誼極度憎惡的態度。 
  現實既已令人失望,於是詩人記起一樁古人的交誼。《史記》載,管仲早年與鮑叔牙游,鮑知其賢。 
  管仲貧困,曾欺鮑叔牙,而鮑終善遇之。後來鮑事齊公子小白(即後來齊桓公),又薦舉之。管仲遂佐齊桓成霸業,他感喟說:「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也。」鮑叔牙待管仲的這種貧富不移的態度,豈不感人肺腑。「君不見管鮑貧時交」,當頭一喝,將古道與現實作一對比,給這首抨擊黑暗的詩篇添了一點理想光輝。但其主要目的,還在於鞭撻現實。古人以友情為重,重於磐石,相形之下,「今人」之「輕薄」益顯。「此道今人棄如土」「棄如土」三字極形象,古人的美德被「今人」象土塊一樣拋棄了,拋棄得多麼徹底呵。一以概之的尚古斥今未免失之片面,但從中也可見詩人的憤慨之情何其深重。 
  此詩「作『行』,止此四句,語短而恨長,亦唐人所絕少者」(見《杜詩鏡銓》引王嗣奭語)。其所以能做到「語短恨長」,是由於它起句驚挺,繪形生動,通過正反對比手法和過情誇張語氣的運用,反覆詠歎,造成了「慷慨不可止」的情韻,吐露出心中鬱結的憤懣與悲辛。    
  醉時歌 
  杜甫 
  諸公袞袞登台省, 
  廣文先生官獨冷。 
  甲第紛紛壓粱肉, 
  廣文先生飯不足。 
  先生有道出羲皇, 
  先生有才過屈宋。 
  德尊一代常坎軻, 
  名垂萬古知何用! 
  杜陵野客人更嗤, 
  被褐短窄鬢如絲。 
  日糴太倉五升米, 
  時赴鄭老同襟期。 
  得錢即相覓, 
  沽酒不復疑。 
  忘形到爾汝, 
  痛飲真吾師。 
  清夜沉沉動春酌, 
  燈前細雨簷花落。 
  但覺高歌有鬼神, 
  焉知餓死填溝壑。 
  相如逸才親滌器, 
  子雲識字終投閣。 
  先生早賦《歸去來》, 
  石田茅屋荒蒼苔。 
  儒術於我何有哉? 
  孔丘盜跖俱塵埃! 
  不須聞此意慘愴, 
  生前相遇且銜杯。 
  杜甫詩鑒賞 
  根據詩人的自注,這首詩是寫給好友鄭虔的。鄭虔是當時有名的學者。他的詩、書、畫被玄宗評為「三絕」。天寶初,被人密告「私修國史」,遠謫十年。 
  回長安後,任廣文館博士。性曠放脫俗,又嗜酒。杜甫很敬愛他。兩人年齡相差很遠,但交往很密。加之都懷才不遇,更有知己之感。從此詩既可以感到他們肝膽相照的情誼,又可以感到那種抱負遠大而又沉淪不遇的焦灼苦悶和感慨憤懣。 
  全詩可分為四段,前兩段各八句,後兩段各六句。 
  從開頭到「名垂萬古知何用」這八句是第一段。 
  第一段前四句用「諸公」的顯達地位和奢靡生活來與鄭虔的位卑窮窘對比。「袞袞」,相繼不絕之意。 
  「台省」,指中樞顯要之職。「諸公」未必都是英才,卻一個個相繼飛黃騰達,而廣文先生,「才名四十年,坐客寒無氈。」那些侯門顯貴,精糧美肉已經吃膩了,而廣文先生連飯也吃不飽。這四句,一正一襯,鮮明而強烈,突出了「官獨冷」和「飯不足」。後四句詩人以無限惋惜的心情為廣文先生鳴不平。論道德,廣文先生遠出羲皇。論才學,廣文先生才過屈宋。然而,道德被舉世推尊,仕途卻總是坎坷;辭采雖能流芳百世,亦無補於生前的饑寒啊! 
  第二段從「廣文先生」轉到「杜陵野客」,記敘詩人和鄭廣文的忘年之交,二人像涸泉之魚,相濡以沫,交往頻繁。「時赴鄭老同襟期」和「得錢即相覓」,仇兆鰲注說,前句是杜往,後句是鄭來。倆人推心置腹、共敘懷抱,聊以解愁。 
  第三段六句是這首詩的高潮,前四句樽前放歌,悲慨突起,堪稱神來之筆。後二句似寬慰,實激憤。 
  司馬相如可謂一代逸才,卻曾親自賣酒滌器;才氣橫溢的楊雄因劉棻獲罪被株連,逼得跳樓自殺。詩人似乎是以才士薄命的事例來安慰朋友,然而只要將才士的蹭蹬饑寒和首句「諸公袞袞登台省」連起來看,就可以感到詩筆的諷刺和批判之意。 
  末段六句,憤激中含有無可奈何之情。既然仕路坎坷,懷才不遇,那麼儒術又有何用?孔丘盜跖也可等量齊觀了!這樣寫,既評儒術,暗諷時政,又像是在茫茫世路中的自解自慰。末聯以「痛飲」作結,孔丘非師,聊依杜康,以曠達為憤激。 
  前人評本篇,或說悲壯,或曰豪宕,其實悲慨與豪放兼而有之,而以悲慨為主。普通的詩,豪放易盡,悲慨不廣。杜詩豪放不失蘊藉,悲慨無傷雅正,本詩可為一例。 
  首段以對比起,且造成排句氣勢,運筆如風。後四句兩句陡轉,愈轉感情愈烈,真是「浩歌彌激烈」。 
  第二段續以緩調。前四句七言,後四句突轉五言,免去板滯之感。且短句促調,漸變軒昂,把詩情推向高潮。第三段先用四句描寫痛飲情狀,韻腳換為促、沉的入聲字,所謂「弦急知柱促」,「慷慨有餘哀」也。 
  而語雜豪放,故無衰颯之氣。無怪詩評家推崇備至,說「清夜以下,神來氣來,千古獨絕。」「清夜四句,驚天動地。」(見《唐宋詩舉要》引)「相如逸才」、「子雲識字」一聯在以對句鎖住奔流之勢,而承上啟下,過到下段使人不覺。此聯要與首段聯起來看,便會覺出「袞袞諸公」可恥。所謂「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由此便見得這篇贈詩非一般的歎老嗟卑、牢騷怨謗,而是傷時欽賢之作。激烈的鬱結而出之以蘊藉,尤為難能。末段又換平聲韻,除「不須」句外,句句用韻,慷慨高歌,顯示出放逸傲岸的風度來。    
  房兵曹胡馬 
  杜甫 
  胡馬大宛名, 
  鋒稜瘦骨成。 
  竹批雙耳峻, 
  風入四蹄輕。 
  所向無空闊, 
  真堪托死生。 
  驍騰有如此, 
  萬里可橫行。 
  杜甫詩鑒賞 
  這是一首詠物言志詩,一般認為作於開元二十八年(740)或二十九年,正值詩人漫遊齊趙,裘馬清狂的時期。詩的風格豪邁雄健,凜凜有生氣,反映了青年杜甫銳於進取的精神。 
  詩分前後兩部分。前面四句正面寫馬,是實寫。 
  詩人以傳神之筆為我們描畫了一匹神清骨峻的「胡馬」。 
  先說明它來自大宛(漢代西域的國名,素以產「汗血馬」著稱),接著,對馬作了形象的刻畫。杜甫寫馬的骨相:嶙峋聳峙,狀如鋒稜,勾勒出神峻的輪廓。 
  繼而寫馬耳如刀削斧劈一般銳利勁挺,這也是良馬的一個特徵。至此,駿馬的昂藏不凡已躍然紙上了,我們如見其灰灰噴氣、躍躍欲試的情狀,下面順勢描繪其四蹄騰空、凌厲奔馳的雄姿。「批」和「入」兩個動詞極其傳神。前者寫雙耳直豎,有一種挺拔的力度;後者不寫四蹄生風,而寫風入四蹄,別具神韻。從騎者的感受說,當其風馳電掣之時,馬彷彿是不動的,兩旁的景物飛速後閃,風也向蹄間呼嘯而入。詩人刻畫細緻,維妙逼真。頷聯兩句以「二二一」的節奏,突出每句的最後一字:「峻」勾勒馬的氣概,「輕」描繪它的疾馳,都顯示出詩人的匠心。這一部分寫馬的風骨,用的是大筆勾勒的方法,只寫其骨相、雙耳和奔馳之態,因為這三者最能體現馬的特色。正如張彥遠評畫所云:「筆才一二,像已應焉,離披點畫,時見缺落,此雖筆不周而意周也。」(《歷代名畫記》)。 
  詩的前四句描述馬的外形動態,後四句轉寫馬的品格,以虛寫手法,由詠物轉入了抒情。頸聯承上奔馬而來,寫它縱橫馳騁,有著無窮廣闊的活動天地;它能逾越一切險阻的能力堪受人信賴。這裡看似寫馬,實是寫人,這豈非一個忠實的朋友、勇敢的將士、俠義的豪傑的形象嗎?尾聯先用「驍騰有如此」總挽上文,對馬作概括,最後宕開一筆:「萬里可橫行」,包含著宏遠的期望和抱負,將意境開拓得非常深遠。 
  這一聯既是寫馬馳騁萬里,也是期望房兵曹為國立功,更是詩人自己志向的寫照。盛唐時代國力的強盛,疆土的開拓,激發了民眾的豪情,書生寒士都渴望建功立業,封侯萬里。這種蓬勃向上的精神以駿馬來表現確是最合適不過了。這與後期杜甫通過對病馬的悲憫來表現憂國之情,實為異曲同工。 
  杜甫此詩將狀物和抒情結合得自然無間。在寫馬中也寫人,寫人又離不開寫馬,一方面賦予馬以人格化,用人的精神進一步將馬寫活;另一方面寫人有馬的品格,人的情志也有了形象的表現。    
  畫鷹 
  杜甫 
  素練風霜起, 
  蒼鷹畫作殊。 
  雙身思狡兔, 
  側目似愁胡。 
  絛鏇光堪摘, 
  軒楹勢可呼。 
  何當擊凡鳥, 
  毛血灑平蕪。 
  杜甫詩鑒賞 
  這是一首題畫詩。古代文人畫家,為了闡發畫意,寄托感慨,往往在作品完成以後,在畫面上題詩,以取得詩情畫意相得益彰的效果。唐代詩人的題畫詩,對後世畫上題詩產生了極大影響。其中,杜甫的題畫詩數量最多與影響最大。 
  這首題畫詩大概作於開元末年,是杜甫早期的作品。此時詩人正當年少,富於理想,充滿著青春活力,富有積極進取之心。詩人通過對畫鷹的描繪,抒發了他那嫉惡如仇的激情和凌雲的壯志。 
  全詩共八句,可分三層意思: 
  一、二兩句為第一層,點明題旨。以驚訝的口吻起句:潔白的畫絹上,突然騰起了一陣風霜肅殺之氣,這是怎麼回事呢?第二句隨即點明:原來是矯健不凡的畫鷹有挾風帶霜而起,極贊繪畫的特殊技巧所產生的藝術效果。這首詩起筆是倒插法。先從畫鷹之人所畫的角鷹寫起,然後勾勒出畫面上所產生的肅殺之氣,就正起。而此詩則先寫「素練風霜起」,然後再點明「畫鷹」,所以叫作倒插法。這種手法,一起筆就有力地勾畫出畫鷹的氣勢,起到先聲奪人的藝術效果。 
  中間四句為第二層,描繪畫面上蒼鷹的神態,是正面文章。頷聯的「雙身」就是「竦身」。「側目」句見《漢書·李廣傳》:「側目而視,號曰蒼鷹。」 
  又見孫楚《鷹賦》:「深目蛾眉,狀如愁胡。」再見傅玄《猿猴賦》:「揚眉蹙額,若愁若嗔。」杜甫這兩句是說蒼鷹的眼睛和猢猻的眼睛相似,聳起身子的樣子,彷彿是在想攫取狡猾的兔子似的,從而刻畫出蒼鷹搏擊前的動作及其心理狀態,使一隻勇猛矯健的雄鷹瞬間展現在讀者面前。頸聯「絛鏇」的「絛」是系鷹用的絲繩;「鏇」是轉軸,系鷹用的金屬的圓軸。 
  「軒楹」是堂前廊柱,這裡指畫鷹懸掛之地。這兩句是寫繫著金屬圓軸的蒼鷹,光彩照人,只要把絲繩解掉,就可展翅飛翔;懸掛在軒楹上的畫鷹,神采飛動,氣雄萬夫,彷彿呼之即出,去追逐狡兔,從而描繪出畫鷹躍躍欲試的氣勢。作者以真鷹來作比擬,把畫鷹描寫得栩栩如生,躍然紙上。 
  此兩聯中,「思」與「似」、「摘」與「呼」兩對詞,將畫鷹刻畫得極為傳神。「思」寫其動態,「似」寫其靜態,「摘」寫其情態,「呼」表現其神態。詩人用字精工,頗見匠心。通過這些富有表現力的字眼,把畫鷹描寫得同真鷹一樣。是真鷹,還是畫鷹,幾難分辨。 
  最後兩句進到第三層,承上收結,把畫鷹當作真鷹,寄托詩人的思想。大意是說:何時讓這樣卓然不凡的蒼鷹展翅搏擊,將那些「凡鳥」的毛血灑落在原野上。「何當」含有希望之意,就是希望畫鷹能夠變成真鷹,奮飛碧霄去搏擊凡鳥。「毛血」句,見班固《西都賦》:「風毛雨血,灑野蔽天。」至於「凡鳥」,張上若說:「天下事皆庸人誤之,末有深意。」這是將「凡鳥」喻為誤國的庸人,似有鋤惡之意。由此看來,此詩借詠《畫鷹》以表現作者嫉惡如仇之心,奮發向上之志。作者在《楊監又出畫鷹十二扇》一詩的結尾,同樣寄寓著自己的感慨曰:「為君除狡兔,會是翻韝上。」 
  總起來看,這首詩起勢突兀,先勾勒出畫鷹的氣勢,從「畫作殊」興起中間兩聯對畫鷹神態的具體描繪,而又從「勢可呼」順勢轉入收結,寄寓詩人的思想,揭示主題。浦起龍《讀杜心解》評曰:「起作驚疑問答之勢。..『雙』身、『側目』,此以真鷹擬畫,又是貼身寫。『堪摘』、『可呼』,此從畫鷹見真,又是飾色寫。結則竟以真鷹氣概期之。乘風思奮之心,疾惡如仇之志,一齊揭出。」可見此詩,不但章法嚴謹,而且形象生動,寓意深遠,實為題畫詩的傑作。    
  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 
  杜甫 
  紈褲不餓死, 
  儒冠多誤身。 
  丈人試靜聽, 
  賤子請具陳: 
  甫昔少年日, 
  早充觀國賓。 
  讀書破萬卷, 
  下筆如有神。 
  賦料揚雄敵, 
  詩看子建親。 
  李邕求識面, 
  王翰願卜鄰。 
  自謂頗挺出, 
  立登要路津。 
  至君堯舜上, 
  再使風俗淳。 
  此意竟蕭條, 
  行歌非隱淪。 
  騎驢十三載, 
  旅食京華春。 
  朝扣富兒門, 
  暮隨肥馬塵。 
  殘杯與冷炙, 
  到處潛悲辛。 
  主上頃見征, 
  欻然欲求伸。 
  青冥卻垂翅, 
  蹭蹬無縱鱗。 
  甚愧丈人厚, 
  甚知丈人真。 
  每於百僚上, 
  猥誦佳句新。 
  竊效貢公喜, 
  難甘原憲貧。 
  焉能心怏怏? 
  只是走踆踆。 
  今欲東入海, 
  即將西去秦。 
  尚憐終南山, 
  回首清渭濱。 
  常擬報一飯, 
  況懷辭大臣。 
  白鷗沒浩蕩, 
  萬里誰能馴! 
  杜甫詩鑒賞 
  唐玄宗天寶七年(748), 韋濟任尚書左丞前後,杜甫曾贈過他兩首詩,希望得到他的提拔。韋濟雖然很賞識杜甫的詩才,卻無法給以實際的幫助,因此杜甫又作了這首「二十二韻」,表示如果實在找不到出路,就決心離開長安,退隱江海。杜甫自二十四歲(735)在洛陽應進士試落選,到作此詩的時候已有十三年了。尤其是到長安尋求功名也已三年,結果卻處處碰壁,素志難伸。青年時期的豪情,早已化為滿腹牢騷憤激,不得已在韋濟面前發洩出來。 
  細品全詩,詩人主要運用了對比和委婉曲折的表現手法,將胸中鬱結的憂怨,抒寫得如泣如訴,真切感人。這首詩應該說是體現杜詩「沉鬱頓挫」風格的最早一篇。 
  詩中對比包括以他人和自己對比,和自己的今昔對比。開端的「紈褲不餓死,儒冠多誤身」,凌空而起把詩人強烈的不平之鳴,像江河決口那樣突然噴發出來,那些紈褲子弟,不學無術,卻過著腦滿腸肥、趾高氣揚的生活;他們精神空虛,原是世上多餘的人,偏又不會餓死。而像詩人那樣正直的讀書人,卻大多空懷壯志,窮困潦倒,眼看誤盡了事業和前程。這兩句詩,開門見山,鮮明揭示了全篇的主旨,有力地概括了封建社會賢愚倒置的黑暗現實。 
  從全詩描述的重點來看,寫「紈褲」的「不餓死」,主要是為了對比突出「儒冠」的「多誤身」,輕寫別人是為了重寫自己。因此接下去詩人對韋濟坦露胸懷時,就撇開「紈褲」,緊緊抓住自己在追求「儒冠」事業中今昔截然不同的苦樂變化,再一次運用對比,以濃彩重墨抒寫了自己少年得意、眼下誤身受辱的無窮感慨。這第兩個對比,詩人足足用了二十四句,真是濃墨重彩,淋漓盡致。從「甫昔少年日」到「再使風俗淳」十二句,是寫得意蒙榮。詩人用鋪敘追憶的手法,回憶了自己早年出眾的才學和遠大的抱負。 
  少年杜甫很早就在洛陽一帶見過大世面。他搏學精深,下筆有神。作賦自認可與揚雄匹敵,詠詩堪比曹植。 
  頭角乍露,就贏得當代文壇領袖李邕、詩人王翰的賞識。憑著這樣卓越的才華,他天真地認為求取功名,登上仕途,易如反掌,夢想「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追敘往事,當然也是為了讓韋濟瞭解自己的為人,但更重要的還是要突出自己眼下的誤身受辱。從「此意竟蕭條」到「蹭蹬無縱鱗」,又用十二句寫誤身受辱,與前面的十二句形成強烈的對比。「要路津」早已被「紈褲」佔盡,理想與現實的矛盾無情地嘲弄著詩人。十三年來,詩人只能騎著一條瘦驢,奔波在鬧市的大街小巷。早上敲打豪富人家的大門,受盡紈褲子弟的白眼;晚上尾隨著貴人肥馬揚起的塵土鬱鬱歸來,在權貴們的殘杯冷炙中討生活。前不久參加了朝廷主持的一次特試,誰料竟是奸相李林甫策劃的一個忌才的大騙局。這對詩人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如同剛飛向藍天的大鵬又垂下了雙翅,又像遨遊於遠洋的鯨鯢一下子又失去了自由。 
  這一大段的對比描寫,迤邐展開,詩人越是渲染,越能襯托出眼前儒冠誤身的悲涼淒慘,這大概是詩人要著力運用對比的苦心所在吧! 
  從「甚愧丈人厚」到詩的終篇,寫詩人對韋濟的感激、期望落空、決心離去而又戀戀不捨的矛盾複雜心情。這樣豐富錯雜的思想內容,使詩人必得採用頓挫曲折的筆法來表現。在坎坷的人生道路上,詩人再也不願忍受象孔子學生原憲那樣的貧困了。他為韋濟當上了尚書左丞而暗自高興,就像漢代貢禹聽到好友王吉升了官而彈冠相慶一樣。但後者也未能幫助自己。 
  詩人只能強制自己不要憤憤不平,即將離去了卻仍不免在那裡顧瞻徘徊。辭闕遠遊,退隱江海之上,這在詩人是不得已的。他對自己曾寄以希望的帝京,對曾有「一飯之恩」的韋濟,戀戀不捨,難以忘懷。但是,又有什麼辦法呢?最終只能毅然引退,像白鷗那樣飄逝在萬里波濤之間。這一段,詩人寫自己由盼轉憤、欲去不忍的矛盾心理,真是曲折盡情,絲絲入扣,和前面動人的對比相結合,充分體現出杜詩「思深意曲,極鳴悲慨」(方東樹《昭昧詹言》)的藝術特色。 
  「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從結構安排上看,這個結尾是從百轉千回中引發的,宛若奇峰突起,末勢愈壯。它將詩人高潔的情操、寬廣的胸懷、剛強的性格,表現得躍然紙上。正如浦起龍指出的「一結高絕」(見《讀杜心解》)。董養性也說:「篇中..詞氣磊落,傲睨宇宙,可見公雖困躓之中,英鋒俊彩,未嘗少挫也。」(轉引自仇兆鰲《杜詩詳注》)。 
  全詩不僅成功地運用了對比和頓挫曲折的筆法,而且語言質樸中見錘煉,含蘊深廣。如「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道盡了世態炎涼和詩人精神上的創傷,一個「潛」字,表現悲辛的無所不在,句式上的特點是駢散結合,以散為主,因此一氣讀來,既有整齊對襯之美,又有縱橫飛動之妙。 
  在杜甫困守長安十年時期所寫下的求人援引的詩篇中,數這一首最好的了。這類社交性的詩,常人寫來,不是曲意討好對方,就是有意貶低自己,阿諛奉承、俯首乞憐。杜甫在這首詩中卻能做到不卑不亢,直抒胸臆,吐出長期鬱積下來的對封建統治者壓制人材的悲憤不平。這是他超出常人之處。    
  北征 
  杜甫 
  皇帝二載秋,閏八月初吉; 
  杜子將北征,蒼茫問家室。 
  維時遭艱虞,朝野少暇日; 
  顧慚恩私被,詔許歸蓬蓽。 
  拜辭指闕下,怵惕久未出。 
  雖乏諫諍姿,恐君有遺失。 
  君誠中興主,經緯固密勿。 
  東胡反未已,臣甫憤所切。 
  揮涕戀行在,道途猶恍惚。 
  乾坤含瘡痍,憂虞何時畢! 
  靡靡途阡陌,人煙渺蕭瑟。 
  所遇多被傷,呻吟更流血。 
  回首鳳翔縣,旌旗晚明滅。 
  前登寒山重,屢得飲馬窟。 
  邠郊入地底,涇水中蕩潏。 
  猛虎立我前,蒼崖吼時裂。 
  菊垂今秋花,石載古車轍。 
  青雲動高興,幽事亦可悅。 
  山果多瑣細,羅生雜橡栗; 
  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 
  雨露之所濡,甘苦齊結實。 
  緬思桃源內,益歎身世拙! 
  坡陀望鄜畤,巖谷互出沒。 
  我行已水濱,我僕猶木末。 
  鴟鴞鳴黃桑,野鼠拱亂穴。 
  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 
  潼關百萬師,往者散何卒? 
  遂令半秦民,殘害為異物。 
  況我墮胡塵,及歸盡華髮。 
  經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結。 
  慟哭松聲回,悲泉共幽咽。 
  平生所嬌兒,顏色白勝雪。 
  見耶背面啼。垢膩腳不襪。 
  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 
  海圖拆波濤,舊繡移曲折; 
  天吳及紫鳳,顛倒在短褐。 
  老夫情懷惡,嘔洩臥數日。 
  那無囊中帛,救汝寒凜慄? 
  粉黛亦解苞,衾裯稍羅列。 
  瘦妻面復光,癡女頭自櫛; 
  學母無不為,曉妝隨手抹, 
  移時施朱鉛,狼籍畫眉闊。 
  生還對童稚,似欲忘飢渴。 
  問事競挽須,誰能即嗔喝? 
  翻思在賊愁,甘受雜亂聒。 
  新歸且慰意,生理焉得說? 
  至尊尚蒙塵,幾日休練卒? 
  仰觀天色改,坐覺妖氛豁。 
  陰風西北來,慘淡隨回紇。 
  其王願助順,其俗善馳突。 
  送兵五千人,驅馬一萬匹。 
  此輩少為貴,四方服勇決。 
  所用皆鷹騰,破敵過箭疾。 
  聖心頗虛佇,時議氣欲奪。 
  伊洛指掌收,西京不足拔。 
  官軍請深入,蓄銳可俱發。 
  此舉開青徐,旋瞻略恆碣。 
  昊天積霜露,正氣有肅殺。 
  禍轉亡胡歲,勢成擒胡月。 
  胡命其能久?皇綱未宜絕。 
  憶昨狼狽初,事與古先別。 
  奸臣意菹醢,同惡隨蕩析; 
  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 
  周漢獲再興,宣光果明哲, 
  桓桓陳將軍,仗鉞奮忠烈。 
  微爾人盡非,於今國猶活。 
  淒涼大同殿,寂寞白獸闥。 
  都人望翠華,佳氣向金闕。 
  園陵固有神,掃灑數不缺。 
  煌煌太宗業,樹立甚宏達。 
  杜甫詩鑒賞 
  此詩作於至德二年(757)八月,詩人從鳳翔到鄜州探家,敘述一路見聞及到家後的感受。當時宰相房琯被賀蘭進明等人誣謗受賄而論罪,作為左拾遺的杜甫上疏為房琯辯罪,觸怒肅宗,下三司問罪,得張鎬營救釋放。八月,肅宗命他離鳳翔探家,實為遣歸。 
  《北征》就是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寫就的。 
  全詩共分五大段。 
  「皇帝二載秋」至「憂虞何時畢」為一段,由北征問家敘起,交待探家的時間、背景、心情。 
  開篇以年月日寫起,似史家筆法,起得奇特。接以「問家室」,點出探家;中間插入「蒼茫」二字,將長期離別、戰亂頻仍,心中渺茫一併寫出。「維時遭艱虞」四句,敘述國家遭難,朝野少暇,蒙受皇恩,奉詔探家,在轉敘奉詔探家中,以「遭艱虞」三字表達國家危難的關切。「拜辭詣闕下」四句描述拜辭皇帝時的複雜心情。拜辭皇帝,內心惶恐不安,雖然缺乏諫諍的才能,但總是擔心君王有過失。說「拜辭」,說「怵惕」, 流露無罪被遣的不得意心情。說「雖乏」,說「恐」委婉抒發因直言敢諫反遭排斥的不滿情緒。這裡一面說不奉詔自己不敢歸;一面又說已奉詔,仍然不肯探家,表達得曲折委婉,心情抑鬱沉重。 
  誠中興主」四句讚美肅宗中興、勤勉,表達其忠君愛國之情,他「憤所切」的是「東胡反未已」。 
  「 揮涕戀行在」四句承上轉入征途,戰亂不息,滿目瘡痍,令人疾首,以深沉的憂國之情結束這一段。 
  「靡靡逾阡陌」至「殘害為異物」為第二段,細敘沿途景事以抒懷。 
  「靡靡」四句勾勒百姓亂離、百業蕭條的戰亂圖景。這是從整體上寫,從大處作總的概括。「回首」二句承上帶過「鳳翔」,為轉入景物描寫鋪敘。「前登」以下描寫一路景物。鋪陳寒山,蒼崖秋菊、青雲、山果等渲染自然美景,引出「緬思桃源內」的幻想,用以對照自身,加強「益歎身世拙」的憤慨。這是觸景生情,由山果之得雨露,「甘苦齊結實」,反襯自身不如草木,以渲洩詩人的悲憤之情。以上寫一路上邠地風光。「坡陀」以下寫鄜州風物。前邊寫「回首鳳翔縣」,離開君主本已遠,卻說「回首」;這裡寫「坡陀望鄜畤」, 鄜州在望,本已離家日近,卻說遠望;可見筆勢之變化多端,而前者雖遠實近,以表達他的忠君戀主思想;後者雖近實遠,以表現他的思家心切、牽掛親人的複雜心理。「我行」二句以鮮明的對照,說「已」,說「猶」,寫我心急步急,我僕心寬步緩,襯托詩人的急切心情。「鴟鴞」以下寫接近家鄉時所見的殘破景象。「鴟鴞」、「野鼠」、「寒月」、「白骨」,粗筆勾勒戰亂之後怵目驚心的淒慘景象。中間一句「夜深經戰場」, 加重了氣氛的渲染,又表現出詩人日夜兼程的情景。「潼關百萬師」承眼前景象作收結,從眼前景象探究造成慘景的罪惡根源,由景物描寫轉入國家政事。「往者散何卒」一問,問得尖銳、犀利。 
  國家的殘破正由於朝廷的昏朽無能、正由於潼關一敗所造成的。「遂令」二句以因果肯定句式,由國家的殘破轉述人民的無辜受難,憤怒地揭示統治集團的昏庸腐朽。「遂令」,「 為」,在極肯定的語氣中加強了詩人的強烈憤怒感情。這一段寫景抒情,觸景傷情,在景物變化的描寫中傳達詩人的心情的變化,從中抒發了詩人的深沉的憂國憂民之情。 
  「況我墮胡塵」至「生理焉得說」為第三段,詳細描述到家後的景象。 
  「況我」二句承潼關之敗轉入自身「墮胡塵」的痛苦遭遇,憂國思家令他「及歸盡華發」。「經年」四句寫經過一年的離別之後驟然回家,妻子悲喜交集的情狀。「衣百結」,從衣服破舊上寫生活的窮困。「松聲回」,「共幽咽」,哭聲與松濤一起迴盪,泉水與人們一同嗚咽。描畫了久別生還家人悲喜交集的場面。 
  「平生」四句寫嬌兒的饑寒景況,從臉色蒼白,渾身骯髒,光著雙腳上表現其饑寒不堪,以「見耶背面啼」的具有特徵性的動作描寫,揭示其委曲悲痛,這些又與「平生所嬌兒」相照應,既突出了嬌兒的饑寒狀況,也表現詩人的內心痛苦。「床前」六句描寫兒女們的破爛衣著,形象地表現出家庭生活的艱難和女孩兒的饑寒情狀。「老夫」四句承上總束,寫詩人因痛心於家國殘破,再加上朝廷對他的打擊和一路上的風霜,而病倒,更因自己無力解除兒女的饑寒而悲傷。 
  說「那無」,說「救汝」,表現了他的急切與悲憤的心情。「粉黛」八句細膩刻畫因自己還家,妻子兒女歡樂的情景。打開了常年不動的胭脂包,床頭的被褥也疊得稍稍整齊了,瘦弱的妻子的臉上露出喜色,女兒也自己梳好頭髮,學著媽媽的樣子,早晨胡亂塗抹梳妝,這些生活細節的維妙維肖的刻畫,生動傳神地表現了這一家人的思想感情,而在這裡,詩人本意是著意寫妻子,卻借癡女映襯,極富生活情趣。「生還」 
  八句寫詩人面對妻子兒女歡樂的複雜心情。一是得以活著回來,二來又面對天真幼稚的兒女,就這兩件事,足可令人忘掉飢渴與痛苦了。孩子們,互相爭搶發問,竟然上前扯鬍鬚,面對此情此景,誰還能生氣斥責? 
  回想陷身賊中,思歸不得,如今回到家中聽兒女們吵鬧,也甘心情願。說「生還」,「似欲」,「問事」,「誰能」,「 翻思」,「甘受」,幾經轉折,將詩人複雜曲折的心理刻畫得纖毫畢現。「新歸且慰意,生理焉得說」,全家歡樂,顧不上考慮未來的生活,詩以反詰句意把詩人的複雜細微的心理變化充分刻畫出來,結束這一段。這一段以細膩的筆觸描畫了全家團聚的歡樂的場景,寫得真實生動,也寫出了暫時歡愉中的喜中隱悲、笑中含淚。這一段的結尾「翻思」句又插入國事時局,是為下半段轉折點,將家事截住,轉入國事。 
  「至尊尚蒙塵」至「皇綱未宜絕」為第四段,抒發詩人復興國家、收復兩京的主張、期望和信心。 
  「至尊」四句承上轉入國事,筆勢突兀。說「尚」,說「幾日」,是對皇帝仍在流亡表示痛心,對戰亂的平息表示期望。「天色改」,天象好轉;「妖氛豁」邪氣消散,指時局發生變化,國家有了復興的希望。「陰·1753·《唐詩鑒賞大典》 
  風」十二句全寫借兵回紇的事。回紇,是我國北方少數民族,當時居住於今蒙古人民共和國境內。至德二年,唐肅宗李亨向回紇借兵平定叛亂,回紇懷仁可汗派其子葉護和將軍帝德率四千兵丁到鳳翔。詩人認為回紇「其俗善馳突」,勇猛善戰,但借兵平叛,並非良策,但肅宗一心依靠外力,大臣們也都不敢說話,「頗虛佇」,「 氣欲奪」,正是從皇帝和大臣兩方不同態度上表示詩人的態度,詩人認為外兵終將成為國家禍患,因此主張用官軍而不可借外兵。所以以「伊洛指掌收」轉入官軍。「伊洛」以下十二句全是平定叛亂,收復失地的期望,抒寫得痛快淋漓。「指掌收」,「 不足拔」,「開青徐」,「略恆碣」,寫官軍的勢如破竹。「昊天」以下四句從形勢好轉的徵兆上寫,霜露下降,帶有一股肅殺之氣,是說朝廷有征伐叛亂之權,上天示警,厄運就要落到叛軍頭上,平定叛亂的大好形勢已經形成。因此詩人堅信敵人的命運不能長久,皇朝紀綱永遠不會斷絕。詩以「豈能」,「未宜」的反詰句意加強他熱情復國,堅信勝利的強烈感情。 
  「憶昨狼狽初」至最後為第五段,敘述除掉奸臣的過程,表達熱切期望國家中興的思想感情。 
  「憶昨」十二句回溯安史叛亂爆發之初,誅殺楊貴妃、楊國忠兄妹,頌揚陳玄禮的「仗鉞奮忠烈」使「於今國猶活」的功勳。「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以夏桀之妹妹喜,殷紂之妲己,周幽之褒姒為鑒戒,希望統治者從歷史中吸取教訓,使國家獲得中興。「淒涼」四句由回顧歷史轉入當前,「淒涼」、「寂寞」,描寫長安一片荒涼殘破景象,渲染環境氣氛。「都人望翠華,佳氣向金闕」,說「望」,說「向」,是盼望皇帝早日返都,興旺之氣籠罩著皇宮,將詩人熱望國家復興的感情作了充分的表達,並且表現了希望統治者以收復京華為念的的期望。「園陵」四句,先帝神靈常在,太宗建立的基業穩固深廣,最後以堅信國家一定會復興結束全篇,顯得慷慨雄壯。 
  全詩描寫了安史戰亂中社會的殘破,戰後的慘象,人民的痛苦,譴責了國家的罪人,並表明了對借兵回紇的政見,對國家中興的熱望以及對家人兒女的深厚的愛。是一首政治性極強的敘事性抒情詩。    
  新婚別 
  杜甫 
  兔絲附蓬麻, 
  引蔓故不長。 
  嫁女與征夫, 
  不如棄路旁。 
  結髮為妻子, 
  席不暖君床。 
  暮婚晨告別, 
  無乃太匆忙! 
  君行雖不遠, 
  守邊赴河陽。 
  妾身未分明, 
  何以拜姑嫜? 
  父母養我時, 
  日夜令我藏。 
  生女有所歸, 
  雞狗亦得將。 
  君今往死地, 
  沉痛迫中腸! 
  誓欲隨君去, 
  形勢反蒼黃! 
  勿為新婚念, 
  努力事戎行! 
  婦人在軍中, 
  兵氣恐不揚。 
  自嗟貧家女, 
  久致羅襦裳。 
  羅襦不復施, 
  對君洗紅妝! 
  仰視百鳥飛, 
  大小必雙翔。 
  人事多錯迕, 
  與君永相望! 
  杜甫詩鑒賞 
  首四句以比興領起,以「兔絲附蓬麻,引蔓故不長」比喻女子出嫁之後得不到長久的依靠,女人出嫁本圖與丈夫偕老,現在卻與征夫一別永絕,真不如棄之路旁了。開篇即作新婦口吻,起句哀怨淒絕。 
  「結髮」八句描寫新婚惜別之情。「暮婚晨別」,「席未及暖」,匆促之狀可見。「君行守邊」,「妾身未明」,今後如何生活!「無乃」、「何以」,以反詰語氣兼表判斷性的副詞和疑問副詞,在委婉的敘說中加強了她的痛苦心情,語言真摯樸實,感情深刻動人。 
  「父母」八句追憶新婚前後之事。「日夜令我藏」,寫婚前生活之痛苦,暗示社會現實的混亂動盪。「君今往死地」,寫婚後生活之悲慘。情真意切,本擬隨君同往,卻沒想到徵調出行如此之急迫。細細品味,字字血淚,纏綿曲折,柔腸百轉。 
  「勿為」八句勉慰親人並表白自己忠貞之情,從淒惋悲痛中轉向高亢激憤。「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意為不要掛念新婚,努力殺敵,這是勉勵親人的話;軍中有女人,恐礙軍威,這是委婉勸誡的話;不施羅襦,永待君歸,這是表白堅貞之情。前段,新婦情緒紛煩而語言緩澀;這一段,語言激昂,節奏急促,激昂慷慨。揭示出新婦以國為念而犧牲個人的高尚品格和情操。 
  「仰視」四句遙應首段,以比作結,期望夫婦終能團聚,表現了新婦的深摯的感情和堅貞不渝的情操。 
  全詩以比興領起,又以比興收結,纏綿、委婉而又激昂。詩以「暮婚晨別」的典型事件,突現刻畫貧家新婦的光輝形象,表現了她以國為重,勉勵親人奔赴國難的愛國精神,揭示出人民大眾的熱愛祖國、將自身命運從於祖國命運的高貴品質。 
  杜甫的「三吏」,從官吏方面著墨,揭示廣大人民的悲慘命運和社會風貌;而「三別」則從人民方面落筆,表現廣大人民的苦難經歷和高尚情操。    
  垂老別 
  杜甫 
  四郊未寧靜, 
  垂老不得安。 
  子孫陣亡盡, 
  焉用身獨完? 
  投杖出門去, 
  同行為辛酸。 
  幸有牙齒存, 
  所悲骨髓干。 
  男兒既介冑, 
  長揖別上官。 
  老妻臥路啼, 
  歲暮衣裳單。 
  孰知是死別, 
  且復傷其寒! 
  此去必不歸, 
  還聞勸加餐。 
  土門壁甚堅, 
  杏園度亦難。 
  勢異鄴城下, 
  縱死時猶寬。 
  人生有離合, 
  豈擇衰盛端? 
  憶昔少壯日, 
  遲回竟長歎。 
  萬國盡征戍, 
  峰火被岡巒。 
  積屍草木腥, 
  流血川原丹。 
  何鄉為樂土? 
  安敢尚盤桓! 
  棄絕蓬室居, 
  塌然摧肺肝。 
  杜甫詩鑒賞 
  全詩可分五部分。 
  首四句為一段,敘述老人被征服役。「未寧靜」 
  說明戰亂未平;而垂幕之年卻不得安寧,正深刻揭露統治者強征拉伕的殘酷現實。《新安吏》征及中男,《石壕吏》拉走老婦,《垂老別》則老翁亦不得免。 
  「子孫」二句,意為子孫均死於軍中,我這一身又何足惜,上句寫人民犧牲慘重,照應「未寧靜」;下句以反詰句意寫抗敵激情,承應「不得安」。起勢慷慨激昂,為下文垂老別家,投戎抗敵作鋪墊。「投杖」六句為二段,敘述老人慷慨從軍的情狀。「投杖」,扔掉枴杖,拿起武器,寫老人從軍之英姿。「同行為辛酸」,不寫自己辛酸,反寫同行為己辛酸,正反襯自己辛酸之濃重。是詩人善用的表現手法。「幸有」句以寬慰語意作轉進一層的描寫,是說幸虧牙齒尚存,胃口尚好;「所悲」句又點出垂暮之年,歎自己骨髓枯乾,身已老邁,不堪爭戰了。接下「男兒」二句以俠氣尚在,長揖告別上官,身體雖已老朽,但身披甲冑,豪俠之氣尚存,長揖告辭,慷慨上路,寫得激奮昂揚。這六句一句一轉,一轉一意,極盡騰挪跌宕之至。 
  「老妻」六句為三段,敘述一對老夫妻告別的情狀。「臥路啼」,寫悲傷;「衣裳單」,寫貧寒。而送行只有「老妻」,照應「子孫陣亡盡」,揭示安史亂中人民大眾的沉重負擔和慘重犧牲。此句承上「長揖別上官」, 不寫征途,反寫老妻,揭示了老人對親人的無限深情,就眼前送別的實景來表現人物的悲憤的內心。 
  「孰知」二句承「衣裳單」作深一層鋪寫,生死訣別本令人肝腸痛斷,而歲暮、衣單、老妻身體寒冷,猶令人痛心。「此去」二句轉入老妻對徵人的關切。「必不歸」承應「焉用身獨完」。「還聞勸加餐」,兩句是說明知其「必不歸」,還聽到老妻「努力加餐飯」的勸勉。「必不」,「還聞」,一句一轉,老妻的深情表現得淋漓盡致。這六句描寫夫妻永訣情狀,夫傷妻寒,妻勸夫餐,相互憐痛,情極痛極。 
  「土門」八句為四段,敘寫老人寬慰老妻並「土門」二句,說「壁甚堅」,說「度亦難」,是說壁壘堅固,黃河難度,叛軍很難得勢,故此行危險不大。「勢異」二句,承上鋪敘,意為此時的戰爭形勢不同於鄴城,縱然會戰死也得一段時間。這是從大的方面寬慰老妻。「人生」二句承上又轉,由寬慰轉入自慰自解。 
  人生離合不定,這是就人生的悲歡離合作一般論述,用以勸慰老妻,也用以自慰,望老妻不要過分悲傷。 
  「憶昔」承上又轉,由自慰轉入自勵。回憶自己年壯的那些日子,感慨不已。這是因自己年老而不能像年青人那樣馳騁疆場、立功報國而悲歎感慨。一轉慷慨,詩情昂揚動人。這一段,承上之永訣,忽作相慰語,忽作自奮語,老翁之關切,豁達、壯志,在曲折跌宕中得到鮮明的表現。 
  「萬國」以下八句為五段,就眼前戰亂景況抒寫老人的激昂慷慨的愛國激情。「萬國」四句描繪了戰火遍野,山河破碎,百姓慘死的圖景。「盡」、「被」、「 積屍」、「流血」,渲染國家之傷殘,人民之流血,語帶強烈悲憤。這四句承上「少壯日」,由憶昔轉入現實,為最後收結作準備。「何鄉」四句承上寬慰作轉折,轉入奮身衛國。「何鄉」,「安敢」,以反詰句式說明現在海內沒有不從役之人,也沒有不亂之地,無鄉可居,何敢盤桓?只有奮身報國,方可得到安寧。 
  「 棄絕」二句以絕然離家從軍作結。前說「遲回長歎」,這裡說「安敢盤桓」,毅然出征,不遲回,不苟且,不再顧及身家性命了。但離開相依為命的老妻,離開生活了一輩子的家屋,怎能不令人痛斷肝腸,照應首段,纏綿而又悲壯。 
  全詩刻畫了一位投杖從戎、捨身衛國的老英雄形象。悲壯慷慨,聲情淒壯,惑人肺腑。    
  旅夜書懷 
  杜甫 
  細草微風岸, 
  危檣獨夜舟; 
  星垂平野闊, 
  月湧大江流。 
  名豈文章著, 
  官應老病休。 
  飄飄何所似, 
  天地一沙鷗。 
  杜甫詩鑒賞 
  代宗永泰元年(765),杜甫的好友、劍南節度使嚴武死去,杜甫攜家乘舟離蜀東下,經嘉州(四川樂山)、雲安(四川雲陽),最後到達夔州(四川奉節)。 
  這首詩是船至渝(重慶)忠(忠縣)時創作的。 
  開頭四句通過景物描寫寫詩人的旅夜處境和感受。 
  這是一個「孤舟夜泊」的「旅夜」;岸上有細草微風,江上只有一葉孤舟,依岸而宿,就舟而居,遙望原野,遠處天與地似乎相接了,天邊的星宿也彷彿下垂得接近地面。大江之中,江水浩浩蕩蕩東流,一輪明月映照在江水中,隨著江水的流動而浮蕩著。 
  岸上星垂,舟前月湧,用「星垂」來描寫原野的廣闊,用「月湧」來形容大江的東流,形象而細緻地描繪了江上的夜景。唯有在廣闊的原野上才可感到「星垂」;唯其「星垂」,才能見出原野的廣闊。而大江中有「月湧」,才能反映出江水的流動;也只因江水的流動,才能感到「月湧」。「星垂」、「月湧」是以細膩稱闊大的手法,首四句塑造了一個宏闊非凡寧靜孤寂的江邊夜境。 
  後四句即景抒懷。 
  「名豈文章著」,聲名不因政治抱負而顯著,反因文章而顯著,這本非自己的矢志,故說「豈」,這就流露出因政治理想不得實現的憤慨。說「官應老病休」, 詩人辭去官職,並非因老而多病,什麼原因,詩人沒有直接說出。說「應」當,本是不應當,正顯出老詩人悲憤的心情。 
  面對遼闊寂寥的原野,想起自己的痛苦遭遇,深感自己漂泊無依,在這靜夜孤舟的境界中,自己恰如是天地間無所依存的一隻沙鷗。以形象比喻作結,鮮明深刻地傳達了詩人深沉的感慨。天地雖大,卻無自己安身之處,景色遼闊,卻反襯出詩人孤寂而悲憤的心境。「一沙鷗」照應「獨夜舟」,對比鮮明,比喻貼切。 
  全詩以細膩、含蓄、深沉見長,風格沉鬱、感情激越,形象鮮明、境界宏闊,表現出詩人「老來漸於詩律細」的藝術成就。    
  八陣圖 
  杜甫 
  功蓋三分國, 
  名成八陣圖。 
  江流石不轉, 
  遺恨失吞吳。 
  杜甫詩鑒賞 
  這首五言絕句是大歷元年(766),初至夔州時作。 
  按《東坡志林》:「諸葛造八陣圖於魚腹平沙之上,壘石為八行,相去二丈。..」又《成都圖經》: 
  「武侯八陣有三。在夔者,六十有四,方陣法也。在彌牟鎮者,二十有八,當頭陣法也。在棋盤市者,二百五十有六,下營陣法也。」又《劉賓客嘉話錄》: 
  「夔州西市,俯臨江沙,下有諸葛亮八陣圖。聚石分佈,宛然猶存。峽水大時,三蜀雪消之際,澒湧滉漾(波濤洶湧衝擊)。大木十圍,枯槎百丈,隨波而下。 
  及乎水落川平,萬物皆失故態,諸葛小石之堆,標聚行列依然。如是者近六百年,迨今不動。」 
  這些都說明八陣圖的確存在,行列依然。前人大率皆以吞吳失計之恨,與武侯失於諫止之恨,而不從八陣圖之徒然存在,成為千古之恨跡上理解。 
  「 功蓋三分國」,是對孔明功績的大力肯定,而孔明之心力也盡顯於這五字。 
  「 名成八陣圖」,指孔明設此陣隱以制止東吳寇蜀之路。東和孫權,北拒曹魏,乃是孔明三分勝算,而關羽卻奮其一朝之勇,先主劉備又逞其一擊之忿,三分勝算化作泡影。 
  「 江流石不轉」,是指詩人目擊陣圖,見大江日夜奔流,而八陣圖至今屹然不動。讚頌八陣圖實是讚美諸葛孔明。 
  「遺恨」承「石不轉」生出。八陣石圖不被江流所轉,千載屹立。不親吳而欲吞吳,反為吳所敗,失掉設立陣圖之本意而空存陣圖之名,實為孔明留下的遺恨。 
  全詩雄深渾涵,奇警精湛。    
  兵車行 
  杜甫 
  車轔轔,馬蕭蕭, 
  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娘妻子走相送, 
  塵埃不見咸陽橋。 
  牽衣頓足攔道哭, 
  哭聲直上干雲霄。 
  道傍過者問行人, 
  行人但雲點行頻。 
  或從十五北防河, 
  便至四十西營田。 
  去時裡正與裹頭, 
  歸來頭白還戍邊。 
  邊庭流血成海水, 
  武皇開邊意未已。 
  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 
  千村萬落生荊杞。 
  縱有健婦把鋤犁, 
  禾生隴畝無東西。 
  況復秦兵耐苦戰, 
  被驅不異犬與雞。 
  長者雖有問, 
  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 
  未休關西卒。 
  縣官急索租, 
  租稅從何出? 
  信知生男惡, 
  反是生女好。 
  生女猶得嫁比鄰, 
  生男埋沒隨百草。 
  君不見青海頭, 
  古來白骨無人收。 
  新鬼煩冤舊鬼哭, 
  天陰雨濕聲啾啾。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詩大約作於天寶十年(751)杜甫旅居長安時。《資治通鑒》記載:「天寶十載四月,劍南節度使鮮於仲通討南詔蠻,大敗於瀘南。時仲通將兵八萬,..士卒死者六萬人。仲通僅以身免。楊國忠掩其敗狀,仍敘其戰功。..制大募兩京(長安、洛陽)及河南、北兵,以擊南詔。人聞雲南多瘴癘,未戰,士卒死者什八九,莫肯應募。楊國忠遣御史分道捕人,連枷送詣軍所。..於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聲振野」。詩人的這篇長歌就是表現唐玄宗好戰喜功,窮兵黷武敵給百姓帶來的深重災難。 
  詩一開始,就在讀者眼前展現了一幅震人心魄的送別畫面。在這幅畫面上,兵車軋地,響聲隆隆,戰馬奔騰,昂首嘶鳴。披掛著弓箭的士卒,夾雜在車馬中,一列列地開赴邊地戰場。漫長的隊伍旁,是眾多的親人,男女老少,在紛亂地哭喊、拽拉、捶胸、頓足,跑著為士卒悲慟地送行。車馬行人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淹沒了橫跨渭水的咸陽大橋。「耶娘妻子走相送」一句,不僅寫出送別人扶老攜幼的情景,同時從爺、娘、妻、子不同身份的送行人中,也表明征夫中長幼年齡的參差不齊。「走相送」的「走」(跑的意思)字,用得出神入化,它將親人難捨難分的感情寫得細緻入微。同時,在「車轔轔,馬蕭蕭」、隊伍快速行進的時候,一個「走」字,又準確地反襯出了送行者的衰弱不堪。「牽衣、頓足、攔道、哭」四個動作,更將送行者的留戀、悲愴、絕望的感情與神態完整地展現出來。 
  第二段從「道傍過者問行人」直至結尾,敘述行人的答話。詩人讓行人自己申述一生悲慘的經歷,以突出詩的「非戰」思想,而不加詩人的一語一評,頗似客觀描述的「春秋」筆法。 
  這一段共分三個層次。 
  第一層自「道傍過者問行人」至「被驅不異犬與雞」,寫征夫在邊庭冒著流血死亡的危險去參戰,家中只有婦女耕作,以致田園荒蕪、民生凋蔽。這層開始,詩人以「道傍過者」的身份向征夫中的一個「行人」詢問,探究造成這淒慘送別場面的原因。行人回答問題時,首句就是「點行頻」,這三個字一針見血地點出造成禍害的根源,可謂全詩的「詩眼」。接下去就具體敘述「點行頻」的情況:從十五歲就去「防河」,到四十歲仍要去軍隊裡「營田」;去的時候是裡正給「裹頭」的小孩子,回來時已白髮蒼蒼了還要被拉去「戍邊」。如此不幸的一生是何人一手造成的呢? 
  「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原來是唐王朝最高統治者為開拓疆土,不惜用人民「成海水」的鮮血頻繁地發動侵略戰爭。控訴之矛直指皇帝唐玄宗。 
  在唐詩中,借漢武帝以指唐玄宗的例子是很多的。詩人在這首詩裡如此大膽地指控,使我們看到一位胸懷正義的偉大詩人,對不顧人民死活的統治者是何等地激憤!接著詩人用「君不聞」三字領起,又將人們的視野從「行人」及「邊庭」的「微觀」世界引向「山東二百州」的「千村萬落」這一「宏觀」世界—— 華山以東的廣大地區,人煙蕭條,田園荒蕪,見不著男勞力,即使有一些婦女在把犁耕種,也難改變「禾生隴畝無東西」的局面。更何況關中秦地一帶的人素來以英勇善戰著稱,被徵調的就更加頻繁。在統治者眼裡,這些人連雞犬都不如,這一層是由「點」到「面」、由「微觀」到「宏觀」地揭示出「點行頻」給人民帶來的災難。 
  第二層自「長者雖有問」至「生男埋沒隨百草」,寫役夫長年在外征戰不息,家中卻還遭官府催租之苦。 
  「長者雖有問,役夫敢申恨?」是反問句,以往人民是不敢申訴心中的怨恨的,但是現在憤怒的火焰終於噴湧而出:「且如今年冬,未休關西卒。縣官急索租,租稅從何出?」「 且如」二字,意思是且舉一例,以見其餘。這幾句是說:就拿今年冬天來說吧,在函谷關以西徵調關中兵,丁壯都去戍邊,無人耕田,可是官府還要強索租稅,那麼租稅又從什麼地方來呢?這也是一句反問,但它卻像一柄利刃,一下子就擊中了統治者那無人耕作而還要繳納租稅的荒謬邏輯。征夫的兩次反問都是含蓄的,但後一次更顯得柔中有剛,義正辭嚴,體現出他們的恨之切,怨之重。 
  「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在漫長的封建社會裡,重男輕女的思想根深蒂固的,然而,無休無止的戰爭卻把人們早已被扭曲的思想再來個彎上加彎,這就更有力地揭露了封建社會兵役的繁重及其罪惡。 
  第三層從「君不見青海頭」到篇末,進一步通過描寫戰場的悲慘景象來詛咒拓邊戰爭。這四句是全詩的高潮,也是「行人」對這次出征的前景形象化的預測。通過對自己一生的回顧、對「山東」大地的縱覽和對家庭瀕臨破敗的預感的描述之後,「行人」的感情象決堤的河水,滔滔的恨浪奔騰洶湧,一發而不可收。「多行不義必自斃」,不義的戰爭必敗。「行人」 
  這撕肝裂肺、令人戰慄的「瞻望辭」,是對統治階級窮兵黷武戰爭的憤怒詛咒。詩歌結尾這令人心驚膽寒、毛骨悚然的恐怖場面與開頭人聲鼎沸的畫面相對照,則更顯示出「耶娘妻子走相送」這生離死別場面的悲慘。 
  《兵車行》是杜甫的代表作之一。它如同一頁「詩史」。說它是「史」,因為它具有「春秋」史家紀事的客觀性、真實性。特別是「耶娘妻子走相送」與「哭聲直上干雲霄」兩句與《資治通鑒》中「於是行走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聲振野」記敘的巧合,則更見出其「史」的價值。此外,從「道傍過者」與「 行人」的談吐中也可見杜甫「史筆」的嚴肅性。 
  「 道傍過者」是詩人,但他的動作只有一「問」,且連問的內容都隻字未提,這就更使詩的思想主題具有了客觀性。至於「行人」的回話中的「邊庭流血成海水」,也與史書中「士卒死者六萬人」,「未戰,士卒死者什八九」之記載相合。 
  《兵車行》的另一顯著特點就是寓情於敘事中。 
  這首詩無論是第一段的場景描寫,還是第二段的答話記述,都充盈著詩人「安得壯士挽天河,淨洗甲兵長不用」(《洗兵馬》)的憂心如焚的「非戰」思想感情。 
  第一段敘眼前之事中的「牽衣頓足攔道哭」,把四個動作的措置組合就很富於感情色彩。「一切景語皆情語」。正因為詩人與送行隊伍中的人民感情相通,所以他才能繪出感情真切的場景,為第二段渲染氣氛,提供可信的背景。第二段儘管是「行人」的敘述,但也飽含著詩人的激情。像「行人但雲點行頻」、「武皇開邊意未已」等句,抨擊時弊的膽識就很卓絕,而這個「膽」中又包含了詩人「匡時濟世」的熾烈情感。 
  在語言上《兵車行》的句式有三言的、五言的、七言的,而且往往錯雜運用,表現出詩人劇烈起伏的胸波和鼓、鈸、鐃、磐眾樂齊鳴的氣勢,讓讀者在句式錯落變化中體味出詩人憂、悲、憤、愴等感情的劇烈變化。用韻上,全詩所用八韻,不僅增加了抑揚頓挫的節奏感,而且也收到了聲情並茂的效果,讀後給人以波瀾起伏,迭宕有致的感受。「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道傍過者問行人,行人但雲點行頻」、「歸來頭白還戍邊,邊庭流血成海水」、「縣官急索租,租稅從何出?」等等頂針句子的運用,使句子迴環往復,上下蟬聯,造成音節上的鏗鏘和諧,感情上的一氣連貫。 
  此外,語意上的前後照應也是這首詩較突出的一個特點。如前有「道傍過者問行人」一語的存在,後才有「長者雖有問」、「君不聞」、「君不見」等語的出現;前有「開邊意未已」的原因,後才有「未休關西卒」的結果;前有「千村萬落生荊杞」的事實,後才有「租稅從何出」的反問;前有「邊庭流血成海水」 
  的慘狀,後才有「新鬼煩冤舊鬼哭」的淒涼。這些都是上下關聯,前後照應,給人以更深地思味。    
  石壕吏 
  杜甫 
  暮投石壕村, 
  有吏夜捉人。 
  老翁逾牆走, 
  老婦出門看。 
  吏呼一何怒! 
  婦啼一何苦! 
  聽婦前致詞: 
  「三男鄴城戍。 
  一男附書至, 
  二男新戰死。 
  存者且偷生, 
  死者長已矣! 
  室中更無人, 
  惟有乳下孫, 
  有孫母未去, 
  出入無完裙。 
  老嫗力雖衰, 
  請從吏夜歸。 
  急應河陽役, 
  猶得備晨炊。」 
  夜久語聲絕, 
  如聞泣幽咽。 
  天明登前途, 
  獨與老翁別。 
  杜甫詩鑒賞 
  公元七五八年秋,杜甫因營救房琯獲罪,謫遷華州。冬末,他回到洛陽。此時,安祿山已被其子安慶緒殺死,安慶緒由洛陽敗走,退守鄴城(今河南安陽縣),正被唐大將郭子儀等九節度使率領的六十萬大軍包圍。但昏庸的肅宗害怕節度使權力過大而不置元帥,只派了個不懂軍事的宦官魚朝恩做臨軍,使六十萬大軍陷入「進退無所稟」的渙散狀態。使史思明有自魏州(今河北大名縣東)來救鄴城的機會,公元七五九年三月,兩軍大戰於安陽一帶,唐軍大敗。為補充兵力,唐統治者強征百姓充軍,造成百姓的困苦不安。杜甫在這時離開洛陽,返回華州任所,將途中的所見所聞,寫成了著名的組詩《三吏》、《三別》。《石壕吏》是《三吏》中的一篇。詩中通過「捉人」揭露了官吏橫暴拉兵的不合理制度,反映了人民所承受的深重災難,表現了詩人強烈的憂國愛民的思想感情。 
  全詩可分為三大段。 
  第一段自首句至「老婦出門看」,交待了事情發生的環境,是「捉人」的序幕。 
  詩一開頭,就用「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兩句點出了環境與事件。「暮投」反映出亂世動盪,人心不安,天剛一落黑就不敢繼續趕路,趕快找地方投宿。「村」字透露出兵慌馬亂的年月,行人不敢走大道,只有尋小路,歇荒村。然而就連這樣的荒村僻壤,官府捉兵都沒有放過。「夜」字揭露出官府差吏抓人的凶狠和狡猾,知道白天捉不到人,只有在夜裡強捕。 
  而飽經戰亂的老百姓在這動亂不安的社會裡也早有了經驗,知道半夜三更來打門,定是又要抓人,所以「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看」。 
  第二段從「吏呼一何怒」至「猶得備晨炊」,寫捉人的經過。開頭兩句用「吏呼」「婦啼」兩相對照,極其形象地概括出了差吏的殘暴和老婦的悲痛,連用兩個「一何」更加重了感情色彩,體現了投宿人對差吏的憎惡和對老婦的同情。 
  「聽婦前致詞」一句承上啟下,一直貫到「如聞泣幽咽」, 是投宿者在房間內聽到老婦啼哭著回答差吏怒呼的內容。這十二句並非老婦一口氣說下來的,而是「吏呼」逼問的一次次回答。先說三男從軍、二男戰死的遭遇及老婦的沉痛之情。兩個兒子都為國犧牲了,剩下的一個只能托人捎回家信。這樣的家庭,三個兒子都獻了出來,仍不放過,還一個勁地怒逼,足見其凶狠可惡了。「生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兩句無限酸辛,無可奈何、活一天算一天的失望含悲之情表現得淋流盡致。 
  第二層從「室中更無人」至「出入無完裙」,寫家中僅存孤兒寡母的貧窮生活。人民為戰爭,已付出了那麼大的代價,難道僅剩下的一個可以依靠的老伴還不應該倖免嗎?何況家中的孤兒寡母都過著衣不蔽體的生活,人民對這一苦難的現實不正應該憤怒和反抗嗎? 
  第三層從「老嫗力雖衰」至「猶得備晨炊」,寫老婦為挽救家庭,捨身應役的決心。老婦見多般的訴苦不行,差役還是逼她非交出人來不可。叫兒媳去吧,小孫子得餓死,把老伴兒交出來吧,家中不能沒有個男人,於是老婦決定自己捨身從軍。對統治階級來說,無疑是一樁辛辣的諷刺、憤怒的控訴,就連這樣一個「力衰」的「老嫗」也沒放過。 
  第三段自「夜久語聲絕」至「獨與老翁別」,交待出事情的結果,是尾聲。 
  「語聲絕」,說明老婦已被差吏帶走了,「泣幽咽」是兒媳的哭聲,「出入無完裙」的兒媳,死了丈夫,孩子又小,公公不在家,婆婆又被拉走,家破人亡。「如聞」二字用得形象,使我們看到投宿者對主人一家命運的關切,可推知他是悲憤激動得一夜不曾合眼的。最後一句「獨與老翁別」含意豐富,它和詩開頭第一句「暮投石壕村」遙相呼應。昨天投宿的時候,還有老翁老婦雙雙出迎,如今老婦被抓走,兒媳又無完裙,不便出入,只有剛剛溜回家的老翁一人出來送行,詩人的心情可想而知了。 
  《石壕吏》是一首傑出的現實主義的敘事詩,它最顯著的藝術特色是寓褒貶於敘事之中,這首詩一百二十個字,敘述了一個完整的故事,句句敘事,無抒情語,也無議論的話,但卻通過敘事抒了情,表達了心中義憤。 
  其次,詩寫得很精煉概括,前後照應,意見言表。 
  詩的開頭部分和結尾部分都寫得很簡練,重點放在中間部分,其中心是老婦的申訴,寫得具體詳細。如開頭只用一句寫投宿,立刻轉入「有吏夜捉人」的主題。 
  寫投宿,只說「暮投石壕村」,沒有寫當時的情景,而後隨著情節的發展,很自然地知道是宿在老婦老翁家。又如只寫「老翁逾牆走」沒寫他何時歸來;只寫「 請從吏夜歸」,未寫她是否被帶走。但讀到那句照應開頭,結束全篇的「獨與老翁別」一句,就完全領悟到:當「夜久語聲絕」之後,老婦就被帶走了,老翁也恐怕就在差吏走了之後才回到家的。 
  詩中老婦人的形象,主要是通過她的訴苦來完成的,刻劃得栩栩如生。其他人如投宿者、差吏、老翁、兒媳等人物形象,雖著墨不多,但都很鮮明,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無家別 
  杜甫 
  寂寞天寶後, 
  園廬但蒿藜。 
  我裡百餘家, 
  世亂各東西。 
  存者無消息, 
  死者為塵泥。 
  賤子因陣敗, 
  歸來尋舊蹊。 
  久行見空巷, 
  日瘦氣慘淒, 
  但對狐與狸, 
  豎毛怒我啼。 
  四鄰何所有, 
  一二老寡妻。 
  宿鳥戀本枝, 
  安辭且窮棲。 
  方春獨荷鋤, 
  日暮還灌畦。 
  縣吏知我至, 
  召令習鼓鞞。 
  雖從本州役, 
  內顧無所攜。 
  近行止一身, 
  遠去終轉迷, 
  家鄉既蕩盡, 
  遠近理亦齊。 
  永痛長病母, 
  五年委溝谿, 
  生我不得力, 
  終身兩酸嘶, 
  人生無家別, 
  何以為蒸黎。 
  杜甫詩鑒賞 
  《無家別》和《石壕吏》一樣,是杜甫《三吏》、《三別》兩組組詩中的名篇。都是唐肅宗乾元二年(759)三月,詩人自洛陽回華州的途中所作。公元七五八年的冬天,李唐王朝為消滅安史之亂叛軍的餘部,調動九路兵馬圍攻相州(即鄴城,今河南省安陽縣), 由於統治者的昏庸和戰略戰術等方面的錯誤,結果在第二年(759)三月,唐軍大敗。《無家別》就是寫的這次戰役後,一個潰逃的唐軍老兵回到家鄉的景況。詩中通過老兵自言自語的訴說,反映了唐王朝安史之亂以後,統治者的腐敗給人民帶來的深重災難。 
  全詩可分五大段。 
  第一段從開頭至「死者為塵泥」,總述老兵回鄉後所見家鄉荒涼景象。 
  開頭兩句,概括地描寫家鄉荒蕪的全貌。「天寶後」既說明荒蕪的時間有三、四年之久長;又點出荒蕪的原因,是由於安史之亂所造成的。「園廬」是整個的村內村外,滿目荒涼,一片「蒿藜」,表現荒蕪之甚。其後四句,以老兵的回憶寫出村莊的前後變化。 
  本來的村莊有百餘戶人家,大家安居樂業。但戰亂以來,死的永遠死了,活著的不知道都逃奔到哪裡。這種今昔景況的對比回想,進一步地渲染了老兵內心的痛苦。 
  第二段自「賤子因敗陣」至「一二老寡妻」,細緻描繪老兵回鄉後所見家鄉的荒涼景象。 
  「賤子因敗陣,歸來尋舊蹊」兩句是過渡句。在結構上起承上啟下的作用,在內容上有「從頭說起」和「補充說明」的意義。第一段荒涼景象介紹老兵初回家的總印象,這一段又把總印象具體化,並補敘自己是因鄴城陣敗,思念家鄉而逃回來的。「尋舊蹊」的「尋」字,很是貼切、含蓄,說明家鄉荒蕪、變化太大,連過去走熟了的老路都找不到了,需要來回折轉尋找,以至走了好久才進到村裡。這是承前面「園廬但蒿藜」的補充。下面六句接著詳細地描寫村中的情況:空巷無人,陽光慘淡,本來是鄰里往來,熱熱鬧鬧的村莊,而今卻成了「狐與狸」的世界,見到「我」來,朝「我」豎毛怒啼,似乎「我」打擾了它們的樂園似的。「我」又到處去尋找,找遍全村,只找到一兩位爬不動、走不了而留下來的老年婦女。這幅蕩寂無人,野獸橫行的淒涼景象,與前面「世亂各東西」等句遙相呼應,進一步詳細地補充了「世亂」給家鄉帶來的慘狀,處處傳達老兵沉痛的心情。 
  第三段自「宿鳥戀本枝」至「日暮還灌畦」,寫老兵回歸後的生活。「宿鳥戀本枝,安辭且窮棲」,是寫故土難離,人之常情,就像鳥兒戀著原來的樹枝一樣。家鄉再破敗也是家鄉好,所以老兵寧肯忍受孤獨、貧窮也要在家鄉居住下來,開始早出晚歸的「荷鋤」、「灌畦」的勞動生活。這一段既是為以上情節完整的需要( 交待了回歸後的著落),也為以下出現新的轉折而埋下伏筆。 
  第四段自「縣吏知我至」至「遠近理亦齊」,寫老兵的重被強征。老兵久役剛歸,掙扎在凋蔽的鄉土上,以求長存,但就連這點可憐的願望也不能實現。 
  縣吏知道他回來了,又來強令去服役,老兵接到「詔令」後,心中無限酸楚和矛盾。詩用六句分三層寫出了他的心理變化。第一層,即老兵接到「詔令」後,首先想到的是這次服役在本鄉本土,比上次遠在他鄉好得多,值得慶幸。然而再又一想,上次離家還有老母和鄰里親人相辭別,這次卻「內顧無所攜」,連一個辭別的親人都沒有,又豈能不傷情。第二層,再拿「近行」和「遠去」的最終利害相比較,雖然是獨身一人,還是在本鄉服役好,否則還不知將來漂泊到哪裡。又是自幸。第三層,再一想家鄉已經蕩然一空,就剩下我一人,到哪裡還不一樣,管它是遠是近。於是又陷入自傷。這三層反覆變化,層層深入,細膩入微地刻畫出老兵又被強逼應徵時的心理狀態。 
  第五段自「永痛長病母」至篇末,寫老兵臨離家時的回憶,道盡「無家別」之慘淒。母親是老兵惟一的親人,上次服役臨走時,母親已臥病在床,本該留下來奉養、服侍。但為了平定叛亂,他還是挺身而去。 
  五年後歸來,母親早與世長辭,無人安葬,棄屍溝溪。 
  對於老兵來說,生不能奉養,死不能盡孝;對於老母來說,生不見兒,死不得葬,都是一生含恨不盡的事,故「終身兩酸嘶。」最後兩句「人生無家別,何以為蒸黎」, 是老兵傷痛的感情發展到頂點,幾乎由哀而轉怒。一腔憤怒之情,直指腐朽的統治集團,不言而喻,這一切災難,都是他們一手造成的。因此浦起龍在《讀杜心解》裡說:「末二以點(按:點《無家別》之題)作結。『何以為蒸黎』可作六篇(按:指《三吏》、《三別》)總結,反其言以相質,直可云:何以為民上?」 
  《無家別》詩中只有老兵一個人物,通篇都是他的自敘,沒有詩人一言一語的代敘和議論。這種客觀地描述將詩人的看法和感情溶化其中,使詩的思想主題表現得更加深刻和充分。 
  老兵的敘述,首尾完整,層次清晰,並用感情的發展推動情節的演進,是本詩的敘述特點。老兵敗陣歸來,所見家鄉的荒涼景象,在敘述中,由遠及近,由總及詳,既看到家鄉的現在,又想到家鄉的過去;在個人的命運上,既交待了當前的處境,又追敘了過往的遭遇。這一切都隨著老兵感情的變化而波動起伏,層層深入,直至最後造成了老兵「無家」以「別」的結局,故事到此結束,感情也達到了淒涼—— 哀傷—— 憤怒的極點,尤其以「何以為蒸黎」結束全篇,非常有力。 
  其次,詩在老兵的敘述中,該詳則詳,該略則略,留人以回想的餘地。如「我裡百餘家」,描述「天寶」 
  以前村中熱熱鬧鬧的太平盛世景象。僅一筆帶過,接下去便是「世亂各東西」。再如「四鄰何所有,一二老寡妻」, 又省略了老兵當找著這「一二老寡妻」時相互激動地言談和尋問的情景。這是略的方面,至於詳,從詩中就更顯而易見。除了老兵進村後所見到的「空巷」、「日瘦」、「狐與狸」等荒蕪景象寫得比較具體外,老兵第二次被迫應徵時的心理變化,都敘述得非常詳盡和細膩。這對讀者深入地瞭解老兵的感情,同情他的遭遇,從而增強詩的感染力,產生共鳴都是必不可少的細膩之筆。    
  悲陳陶 
  杜甫 
  孟冬十郡良家子, 
  血作陳陶澤中水。 
  野曠天清無戰聲, 
  四萬義軍同日死。 
  群胡歸來血洗箭, 
  仍唱胡歌飲都市。 
  都人回面向北啼, 
  日夜更望官軍至。 
  杜甫詩鑒賞 
  陳陶,地名,即陳陶斜,又名陳陶澤,在長安西北。唐肅宗至德元年(756)冬,唐軍與安史叛軍在此交戰,唐軍四五萬人幾乎全軍覆沒。來自西北十郡(今陝西一帶)百姓的子弟,血染陳陶戰場,景象慘烈。杜甫此時被困在長安,詩即為這次戰事而作。 
  第一句就用了鄭重的筆墨大書這一場悲劇的時間、犧牲者的籍貫和身份。這就顯得莊重,使「十郡良家子」給人一種重於泰山的感覺。因而,第二句「血作陳陶澤中水」,就叫人痛心,甚至目不忍睹。這一開頭,將唐軍的死,寫得很沉重。至於下面「野曠天清無戰聲,四萬義軍同日死」兩句,並非說人死了,野外沒有聲息了,而是表現詩人的主觀感受。是說戰罷以後,原野顯得格外空曠,天空顯得清虛,天地間肅穆得連一點聲息也沒有,彷彿天地也在沉重哀悼「四萬義軍同日死」這樣一個悲慘事件,渲染「天地同悲」的氣氛和感受。 
  詩的後四句,從陳陶斜戰場掉轉筆來寫長安。寫了兩種人,一是胡兵,一是長安人民。「群胡歸來血洗箭,仍唱胡歌飲都市。」兩句渲染叛軍得志驕橫之態。人民抑制不住心底的悲傷,他們向北而哭,向著陳陶戰場,向著肅宗所在的彭原方向啼哭,愈發渴望官軍收復長安。一「哭」一「望」,而且中間加以一「更」字,充分表現了人民的情緒。 
  陳陶之戰傷亡是慘重的,杜甫從戰士的犧牲中,從宇宙的沉默氣氛中,從人民流淚的悼念,從他們悲哀的心底上著重表現悲壯的美。    
  哀江頭 
  杜甫 
  少陵野老吞聲哭, 
  春日潛行曲江曲。 
  江頭宮殿鎖千門, 
  細柳新蒲為誰綠? 
  憶昔霓旌下南苑, 
  苑中萬物生顏色。 
  昭陽殿裡第一人, 
  同輦隨君侍君側。 
  輦前才人帶弓箭, 
  白馬嚼嚙黃金勒。 
  翻身向天仰射雲, 
  一笑正墜雙飛翼。 
  明眸皓齒今何在? 
  血污遊魂歸不得。 
  清渭東流劍閣深, 
  去住彼此無消息! 
  人生有情淚沾臆, 
  江水江花豈終極? 
  黃昏胡騎塵滿城, 
  欲往城南望城北。 
  杜甫詩鑒賞 
  唐肅宗至德元年(756)秋天,杜甫離開鄜州去投奔剛即位的唐肅宗,被安史叛軍抓獲,帶到淪陷了的長安。第二年春天,詩人沿長安城東南的曲江行走,觸景傷情,感慨萬千,《哀江頭》就記錄了當時的心情。 
  全詩分三部分。 
  前四句是第一部分,寫長安淪陷後的曲江景象。 
  曲江原是長安有名的遊覽勝地,經過開元年間疏鑿修建,亭台樓閣秀美,奇花異卉爭芳,每到春天,更是繁華、錦秀。而今,「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一個忍著哭聲低聲嗚咽的老人,偷偷行走在曲江的角落裡。第一句有幾層意思:行人少,行人哭,哭又不敢大放悲聲,只能吞聲而哭。第二句既交代時間、地點,又寫出詩人情態:在春日遊覽勝地不敢公然行走,卻要「潛行」,而且是在冷僻無人的角落裡潛行,重複用一個「曲」字,給人一種紆曲難伸、愁腸百結的感覺。兩句詩,描述了曲江的蕭條和氣氛的恐怖,表現出了詩人憂思惶恐、壓抑沉痛的心理,含蘊無窮。 
  「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寫詩人曲江所見。「千門」,渲染宮殿之多,說明昔日的繁華。而加一「鎖」字,就將昔日的繁華與今日的蕭條冷落並列在一起,巧妙地構成了今昔對比,看似信手拈來,卻極見匠心。「細柳新蒲」,景物是很美的。岸上是裊裊的柳絲,水中是抽芽返青的新蒲。「為誰綠」 
  三字陡然一轉,以樂景反襯哀慟,說明沒有遊人。無限傷心,無限淒涼,顯露於字裡行間中。 
  「憶昔霓旌下南苑」至「一笑正墜雙飛翼」是第二部分,回憶安史之亂以前春到曲江的繁華景象。這裡用「憶昔」二字一轉,引出了一段極繁華熱鬧的文字。「憶昔霓旌下南苑,苑中萬物生顏色」,先總寫一筆。南苑即曲江之南的芙蓉苑。唐玄宗開元二十年(732),自大明宮築復道夾城,直達曲江芙蓉苑。玄宗和后妃公主經常通過夾城去曲江游賞。「苑中萬物生顏色」一句,表現御駕游苑的豪華奢侈,明珠寶器映照得花木生輝。 
  接著具體描寫唐明皇與楊貴妃游苑的情景。「同輦隨君」事出《漢書·外戚傳》。漢成帝游於後宮,曾想與班婕妤同輦載。班婕妤拒絕說:「觀古圖畫,聖賢之君,皆有名臣在側,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輦,得無近似之乎?」以班婕妤拒絕同輦反襯楊貴妃的「同輦隨君」,其中的諷刺不言自現。下面又通過寫「才人」來寫楊貴妃。「才人」是宮中的女官,她們戎裝侍衛,身騎以黃金為嚼口籠頭的白馬,射獵禽獸。侍從豪華如此,那「昭陽殿裡第一人」的妃子、那擁有大唐江山的帝王該是何等景象啊!才人們仰射高空,正好射中比翼雙飛的鳥。 
  「明眸皓齒今何在」以下八句是第三部分,抒發詩人在曲江頭產生的感慨。分為兩層。第一層(「明眸皓齒今何在」至「去住彼此無消息」)直承第二部分,感歎唐玄宗和楊貴妃的悲劇。「明眸皓齒」對應「一笑正墜雙飛翼」的「笑」字,把楊貴妃「笑」時的情態補足,生動而自然。「今何在」三字照應第一部分「細柳新蒲為誰綠」一句,把「為誰」二字寫得更具體,感情極為沉痛。「血污遊魂」意指楊貴妃遭變橫死。長安失陷,身為遊魂亦「歸不得」,他們自作自受,結局何等淒慘!楊貴妃埋葬在渭水之濱的馬嵬,唐玄宗卻經由劍閣深入山路崎嶇的蜀道,死生異路,彼此音容渺茫。昔日芙蓉苑裡仰射比翼鳥,今日馬嵬坡前生死兩離分,詩人運用鮮明而巧妙的對照,點出了他們佚樂無度與大禍臨頭的因果關係,寫得驚心動魄。第二層(「人生有情淚沾臆」至「欲往城南望城北」)總括全篇,表達詩人對世事滄桑變化的感慨。前兩句是說,人是有感情的,觸景傷懷,淚灑胸襟;大自然是無情的,它不隨人世的變化而變化,花自開謝水自流。以無情反襯有情,而更顯情深。最後兩句,用行為動作描寫以渲染他感慨的深沉和思緒的迷惘煩亂。「黃昏胡騎塵滿城」一句,將高壓恐怖的氣氛推向頂點,使開頭的「吞聲哭」、「潛行」有了著落。黃昏來臨,為防備人民的反抗,叛軍紛紛出動,以致塵土飛揚,籠罩了整個長安城。本來就憂憤交迫的詩人,此時就更加心如火焚,他想回到長安城南的住處,卻反而走向了城北。心煩意亂竟至不辨南北的程度,充分而形象地表現了詩人內心的巨大哀慟。 
  在這首詩裡,詩人流露的感情是深沉的,也是複雜的。當他表達出真誠的愛國激情的時候,也流露出對蒙難君王的傷悼之情。全篇表現的,是對國破家亡的深哀巨慟。「哀」字是這首詩的情感主線。開篇第一句「少陵野老吞聲哭」,就製造出了強烈的藝術氛圍,後面寫春日潛行是哀,睹物傷懷還是哀,最後,不辨南北更是極度哀傷的體現。 
  「哀」字籠罩全篇,沉鬱頓挫,意境深邈。 
  詩的結構,從時間上說,是從眼前轉入回憶,又從回憶回到現實。從感情上說,首先寫哀,觸類傷情,無事不哀;哀極而樂,回憶李、楊極度佚樂的腐朽生活;又樂極生悲,把亡國的哀慟推向高潮。不僅揭示出「樂」與「哀」的因果關係,也造成了強烈的對比效果,以樂襯哀,今昔對比,更好地突出詩人難以抑止的哀愁,造成結構上的曲折跌宕,紆曲有致。文筆則發斂抑揚,極開闔變化之妙,「其詞氣如百金戰馬,注坡驀澗,如履平地,得詩人之遺法」(見魏慶之《詩人玉屑》卷十四)。    
  送鄭十八虔貶台州司戶 
  傷其臨老陷賊之故闕為 
  面別情見於詩 
  杜甫 
  鄭公樗散鬢成絲, 
  酒後常稱老畫師。 
  萬里傷心嚴譴日, 
  百年垂死中興時。 
  蒼惶已就長途往, 
  邂逅無端出餞遲。 
  便與先生應永訣, 
  九重泉路盡交期。 
  杜甫詩鑒賞 
  鄭虔以詩、書、畫「三絕」著稱,更精通天文、地理、軍事、醫藥和音律。杜甫稱讚他「才過屈宋」、「道出羲皇」、「德尊一代」。但他一生坎坷不幸。安史之亂前始終未被重用,食不裹腹。安史亂中,又和王維等一大批官員一起,被叛軍劫到洛陽。安祿山任命他為「水部郎中」,他稱病不肯就任,還暗中給唐政府通消息。但當洛陽收復,卻被定了罪」,貶為台州司戶參軍。杜甫為此,寫下了這首「情見於詩」的七律。 
  「 樗」和「散」,見於《莊子·消遙游》:「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臃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捲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又《莊子·人間世》載:有一木匠往齊國去,路見一高大櫟樹,人甚奇之,木匠卻說「『散木』也,以為舟則沉,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樠,以為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說鄭公「樗散」,意為鄭虔不過是「樗櫟」那樣的「無用之材」罷了,既無非份之想,又無犯「罪」行為,不可能是什麼危險人物。何況他已經「鬢成絲」,又能有何作為呢!第二句,即用鄭虔自己的言談作證。他不過以「老畫師」自居而已,並沒有什麼政治野心。既然如此,就讓這個「鬢成絲」的、「垂死」的老頭子畫他的畫兒去,不就行了嗎?可見一、二兩句,並非單純是刻劃鄭虔的聲容笑貌;而是通過寫鄭虔的為人,為鄭虔鳴冤。 
  次聯緊承首聯,層層深入,表達了對鄭虔的同情,抒發了對「嚴譴」的憤慨,的確是一字一淚,一字一血。對於鄭虔這樣一個無罪、無害的人,本來就不該「譴」。如今卻不但「譴」了,還「譴」得那樣「嚴」,竟然將他貶到「萬里」之外的台州去,真使人傷心啊! 
  這是第一層。鄭虔如果還年輕力壯,或許能經受那樣的「嚴譴」,但他已經「鬢成絲」了,眼看是個「垂死」的人了,卻被貶到那麼遙遠、那麼荒涼的地方去,豈不是要他早一點死嗎?這是第二層。如果不明不白地死在亂世,那就沒啥好說;但兩京都已經收復了,大唐總算「中興」了,該過太平日子了,而鄭虔偏偏在這「中興」之時受到了「嚴譴」,真是太不幸了! 
  這是第三層。由「嚴譴」和「垂死」激起的情感濤波奔騰前進,化成後四句。 
  「 蒼惶」一聯,緊承「嚴譴」而來。正因為「譴」得那麼「嚴」,作者沒來得及送行,鄭虔已經「 蒼惶」地踏上了漫長的道路。「永訣」一聯,緊承「垂死」而來。鄭虔已是「垂死」之年,而「嚴譴」又必然會加速他的死,不可能活著回來了;因此發出了「便與先生應永訣」的感歎。即使活著不能見面,仍然要「九重泉路盡交期」啊!情真意切,深痛不忍卒讀。盧得水評這首詩說:「末竟作『永訣』之詞,詩到真處,不嫌其迫,不妨於盡也。」 
  前人評這首詩,有的說:「從肺腑流出,「萬轉千回,純是淚點,都無墨痕」。有的說:「一片血淚,更不辨是詩是情。」這都可以說抓住了最本質的東西。 
  至於說它「屈曲赴題,清空一氣,與《聞官軍收河南河北》同是一格」,則是就藝術特點而言的;說它「直可使署日霜飛,午時鬼泣」,則是就藝術感染力而言的。    
  春宿左省 
  杜甫 
  花隱掖垣暮, 
  啾啾棲鳥過。 
  星臨萬戶動, 
  月傍九霄多。 
  不寢聽金鑰, 
  因風想玉珂。 
  明朝有封事, 
  數問夜如何? 
  杜甫詩鑒賞 
  至德二年(757)九月,唐軍收復了被安史叛軍所控制的京師長安;十月,肅宗自鳳翔還京,杜甫於是從鄜州到京,仍任左拾遺。這首作於乾元元年(758) 
  的五律,描寫作者上封事前在門下省值夜時的心情,表現了他忠勤為國的思想。詩題中的「宿」,指值夜。 
  「 左省」,即左拾遺所屬的門下省,和中書省同為掌機要的中央政府機構,因在殿廡之東,故稱「左省」。 
  「花隱掖垣暮,啾啾棲鳥過。」起首兩句描繪開始值夜時「左省」的景色。看似信手拈來,即景而寫,實則章法謹嚴,頗具匠心。首先它寫了眼前景:在越來越朦朧的暮色,「左省」裡開放的花朵隱約可見,天空中投林棲息的鳥兒飛鳴而過,描寫自然真切。其次它還照應了詩中題:寫花、寫鳥是點「春」;「花隱」的狀態和「棲鳥」的鳴聲是傍晚時的景致,是作者值宿開始時的所見所聞,和「宿」相關聯;「掖垣」本意是「左掖」(即「左省」)的矮牆,這裡指門下省,交待值夜的所在地,扣「左省」。兩句字字點題。 
  「星臨萬戶動,月傍九霄多。」此聯由暮至夜,寫夜中之景。前句說在星光的照耀下,宮殿中的千門萬戶也似乎在閃動;後句說宮殿高入雲霄,照到的月光彷彿也特別多。 
  這兩句不僅把星月映照下宮殿巍峨清麗的夜景形象地描繪出來了,並且寓含著帝居高遠的頌聖味道,虛實結合,形神兼備,語意含蓄雙關。這兩句既寫景,又含情,在結構上是由寫景到寫情的過渡。 
  「不寢聽金鑰,因風想玉珂。」描寫夜中值宿時的情景,金鑰,即金鎖。玉珂,即馬鈴。兩句是說自己值夜時睡不著覺,彷彿聽到了有人開宮門的鑰匙聲;風吹簷間鈴鐸,彷彿聽到了百官騎馬上朝的馬鈴響。 
  這些都是想像之辭,細緻傳神地表現了詩人勤於國事,唯恐次晨耽誤上朝的心情。在寫法上不僅刻畫心情很細緻,而且構思新巧。此聯本來是進一步表現詩題中的「宿」字,可是作者反用「不寢」兩字,描寫自己宿省時睡不著覺時的心理活動,顯得詞意深蘊,筆法空靈。「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最後兩句交待「不寢」的原因,繼續寫詩人宿省時的心情:第二天早朝要上封事,心緒不寧,因此好幾次訊問宵夜時辰幾何?後句化用《詩經·小雅·庭燎》中的詩句:「夜如何其?夜未央。」用在這裡非常貼切自然,而加了「數問」二字,則更加重了詩人寢臥不安的程度。結尾二句由題後繞出,從宿省申發到次日早朝上封事,語句矯健有力,詞意含蓄雋永,忠愛之情充溢於字裡行間。 
  全詩八句,前四句寫宿省之景,後四句寫宿省之情。自暮至夜,自夜至將曉,自將曉至明朝,敘述詳細而富於變化,描寫真切而生動傳神,體現了杜甫律詩結構既嚴謹又靈動,詩意既明達又蘊藉的特點。    
  曲江二首 
  杜甫 
  一片花飛減卻春, 
  風飄萬點正愁人。 
  且看欲盡花經眼, 
  莫厭傷多酒入唇。 
  江上小堂巢翡翠, 
  苑邊高塚臥麒麟。 
  細推物理須行樂, 
  何用浮榮絆此身? 
  朝回日日典春衣, 
  每日江頭盡醉歸。 
  酒債尋常行處有, 
  人生七十古來稀。 
  穿花蛺蝶深深見, 
  點水蜻蜒款款飛。 
  傳語風光共流轉, 
  暫時相賞莫相違。 
  杜甫詩鑒賞 
  曲江又名曲江池,故址在今西安城南五公里處,原為漢武帝所造。唐玄宗開元年間大加修整。其南有紫雲樓、芙蓉苑;西有杏園、慈恩寺。為著名遊覽勝地。 
  第一首寫他在曲江看花吃酒。 
  在曲江看花吃酒,正遇「良辰美景」,然而「一片花飛減卻春!」歷盡漫長的嚴冬,好容易盼到春天來了,花兒開了。然而「一片花飛」,又透露了春天消逝的消息。敏感的、特別珍惜春天的詩人又怎能不「愁」?「一片」是指一朵花兒上的一個花瓣。因為一瓣花兒被風吹落就發覺春色已減,暗暗發愁,可如今,面對著的分明是「風飄萬點」的嚴酷現實啊! 
  「風飄萬點」已成現實,那尚未被風吹走的花兒就更值得愛惜。然而那風還在吹。剩下的,又一片、一片地飄走,眼看即將飄盡了!第三句就描寫這番情景:「且看欲盡花經眼。」「經眼」之花「欲盡」,只能「且看」。「且」,是暫且、姑且之意。而當眼睜睜地看著枝頭殘花一片、一片地被風飄走,心中又是什麼滋味呢?由此引出第四句:「莫厭傷多酒入唇。」 
  吃酒為了消愁。一片花飛已愁;風飄萬點更愁;枝上殘花繼續飄落,愁上添愁。因而「酒」已「傷多」,卻禁不住繼續「入唇」啊! 
  對此,蔣弱六評論說:「只一落花,連寫三句,極反覆層折之妙。接入第四句,魂消欲絕。」 
  第三聯「江上小堂巢翡翠,苑邊高塚臥麒麟。」 
  就寫到了人事。詩人「且看欲盡花經眼」,目光隨著那「風飄萬點」移動:落到江上,就看見原來住人的小堂如今卻巢著翡翠—— 翡翠鳥築起了窩,荒涼之狀可知;落到苑邊,就看見原來雄踞高塚之前的石雕墓飾麒麟倒臥在地,不勝寂寞。經過安史之亂,曲江往日的盛況遠沒有恢復;好容易盼來的春天,眼看和萬點落花一起,就要被風葬送了!面對這殘敗景像有什麼辦法呢? 
  「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榮絆此身?」 
  如果只能如此,無法改變,那就只須行樂,何必讓浮榮絆住此身,失掉自由呢? 
  所謂「行樂」,不過是他自己所說的「沉飲聊自遣」。 
  絆此身的浮榮指的就是「左拾遺」那個從八品上的諫官。因為疏救房琯,觸怒了肅宗,自此,被肅宗疏遠。作為諫官,他的意見卻不被採納,還蘊含著招災惹禍的危機。這首詩就是乾元元年(758)暮春任「左拾遺」時寫的。 
  這是「聯章詩」,上、下兩首之間有內在的聯繫。 
  下一首,即緊承「何用浮榮絆此身」而來。 
  前四句一氣流轉,而又細針密線。「日日典春衣」,並非窘困潦倒所致而是為了「每日江頭盡醉歸」。 
  接著詩人又逼進一層:「酒債尋常行處有。」「尋常行處」,包括了曲江,又不限於曲江。行到曲江,就在曲江盡醉;行到別的地方,就在別的地方盡醉。 
  因此只靠典春衣買酒,無異於杯水車薪,於是乎由買到賒,以至「尋常行處」,都欠有「酒債」。付出這樣高的代價就是為了換得個醉醺醺,這又是為什麼? 
  詩人終於作了回答:「人生七十古來稀。」意謂人生能活多久,既然不得行其志,就「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吧!這是激憤之言,聯繫詩的全篇和杜甫的全人,是不難瞭解言外之意的。 
  「穿花」一聯寫江頭景。葉夢得曾評道:「詩語固忌用巧太過,然緣情體物,自有天然工妙,雖巧而不見刻削之痕。老杜..『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深深』字若無『穿』字,『款款』字若無『點』字,皆無以見其精微如此。然讀之渾然,全似未嘗用力,此所以不礙其氣格超勝。使晚唐諸子為之,便當如『魚躍練波拋玉尺,鶯穿絲柳織金梭』體矣。」(《石林詩話》卷下)這一聯「體物」有天然之妙,但不僅妙在「體物」,還妙在「緣情」。「七十古來稀」, 人生如此短促,而「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大好春光,又即將消逝。詩人正是滿懷惜春之情觀賞江頭景物的。「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這樣恬靜、這樣自由、這樣美好的境界,還能存在多久呢?於是詩人「且盡芳樽戀物華」, 寫出了這樣的結句: 
  「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 
  「傳語」意為「寄語」,對象就是「風光」。這裡的「風光」,就是明媚的春光。 
  詩人以情觀物,物皆有情,因而「傳語風光」說: 
  「可愛的風光呀,你就同穿花的蛺蝶、點水的蜻蜓一起流轉,讓我欣賞吧,那怕是暫時的;可別連這點心願也違背了啊!」 
  仇注引張綖語云:「二詩以仕不得志,有感於暮春而作。」 
  這兩首詩總的特點,就是「含畜」,就是有「神韻」。「一片花飛」、「風飄萬點」,寫景並不工細。然而「一片花飛」,最足以表現春減;「風飄萬點」,也最足以表現春暮。一切與春減、春暮有關的景色,都可以從「一片花飛」、「風飄萬點」中去聯想。「穿花」一聯,寫景可謂工細;但工而不見斧鑿之痕,細也並非詳盡無遺。 
  就抒情方面說,「何用浮榮絆此身」,「朝回日日典春衣,..」,其「仕不得志」是依稀可見的。但如何不得志,為何不得志,卻並不明言,只是通過描寫暮春之景抒發惜春、留意之情;而惜春、留春的表現方式,也只是飲酒,只是賞花玩景,只是及時行樂。 
  詩中的抒情主人公「日日江頭盡醉歸」,從「一片花飛」到「風飄萬點」,已經目睹了、感受了春減、春暮的全過程,還「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 真可謂樂此不疲了!然而仔細品味,就發現言外有意,味外有味,弦外有音,景外有景,情外有情,「 測之而益深,究之而益來」,真正體現了「神余象外」的藝術特點。    
  曲江對酒 
  杜甫 
  苑外江頭坐不歸, 
  水精宮殿轉霏微。 
  桃花細逐楊花落, 
  黃鳥時兼白鳥飛。 
  縱飲久判人共棄, 
  懶朝真與世相違。 
  吏情更覺滄洲遠, 
  老大徒傷未拂衣。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詩寫於乾元元年(758)春,是杜甫最後留居長安時的作品。 
  一年之前,杜甫隻身投奔肅宗李享,受職左拾遺。 
  由於上疏為宰相房琯罷職一事鳴不平,激怒肅宗,遭到審訊。此後,雖仍任拾遺,但有名無實,不受重用。 
  杜甫無所作為,空懷報國之心,不免心中不平。這首《曲江對酒》就是詩人這種心境的反映。 
  曲江,即曲江池,故址在今西安市東南,因池水曲折而得名,是當時京都的第一勝地。 
  前兩聯是曲江即景。「苑外江頭坐不歸」,苑,指芙蓉苑,在曲江西南,是帝妃游幸之所。坐不歸,表明詩人已在江頭多時。且突出了詩人的主觀意願,不想回去,足見心中鬱悶。這就為三、四聯的述懷作了墊筆。 
  以下三句,續寫坐時所見。「水精宮殿轉霏微」,水精宮殿,即苑中宮殿。霏微,迷濛的樣子。在「宮殿」、「霏微」間,又著一「轉」字,突出了景物的變化。這似乎是承「坐不歸」而來的:久坐不歸,時間已晚,故而宮殿朦朧。但是,我們從下面的描寫中,卻見不到日暮的景象,這就說明了詩人另有筆意。浦起龍《讀杜心解》曾將詩人這一時期所寫的《曲江二首》、《曲江對酒》、《曲江對雨》,與作於安史之亂之前的《麗人行》作過比較,認為:「此處曲江詩,所言皆『花』、『鳥』、『蜻』、『蝶』。一及宮苑,則云『巢翡翠』,『轉霏微』,『雲覆』,『晚靜』而已。視前此所詠『雲幕』,『御廚』,覺盛衰在目,彼此一時。」 
  這種看法是有道理的。「水精宮殿轉霏微」所顯示的,就是一種虛空寥落的情景,這個「轉」字,可見有時過境遷的意味。 
  與此形成對照的,是如期而至的自然界的春色: 
  「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短短一聯,形、神、聲、色、香俱備。「細逐」、「時兼」四字,描寫落花輕盈無聲,飛鳥歡躍和鳴,生動而傳神。 
  兩句襯托出詩人此時的心緒:久坐江頭,空閒無聊,因而才如此留意於花落鳥飛。 
  這一聯用「自對格」,兩句不僅上下對仗,而且句中自對。此處「桃」對「楊」,「黃」對「白」。鳥分黃白,這是明點,桃楊之色則是暗點:桃花紅而楊花白。這般色彩又隨著花之「細逐」和鳥之「兼飛」而呈現出上下飄舞的動人景象,將一派春色渲染得異常絢麗。 
  風景雖好,卻是暮春落花時節,容易勾起傷春之情,於是三、四聯轉寫心中的不滿和愁緒。 
  先寫不滿:「 縱飲久判人共棄,懶朝真與世相違。」這兩句的意思是:我整日縱酒,早就甘願被人嫌棄;我懶於參朝,的確有違世情。實際是說:既然人家嫌棄我,不如借酒自遣;既然我不被世用,何苦恭勤朝參?正話反說,更顯其不滿之盛,又妙在含蓄委婉。 
  最後抒發愁緒:「吏情更覺滄洲遠,老大徒傷未拂衣」。滄洲,水邊綠洲,古時常用來指隱士的居處。 
  拂衣,指辭官。這一聯是說:只因為微官縛身,不能解脫,因而雖老大傷悲,也無可奈何,終未拂衣而去。這裡,以「滄洲遠」、「未拂衣」,和上聯的「縱飲」、「懶朝」形成對照,表明一種欲進既不能,欲退又不得的兩難境地。杜甫雖然仕途失意,畢生坎坷,但「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政治抱負始終如一,可見詩人之所以縱飲懶朝,是因為抱負難展,理想落空;他把自己的失望和憂憤托於花鳥清樽,正反映出詩人報國無門的苦痛。    
  九日藍田崔氏莊 
  杜甫 
  老去悲秋強自寬, 
  興來今日盡君歡。 
  羞將短髮還吹帽, 
  笑倩旁人為正冠。 
  藍水遠從千澗落, 
  玉山高並兩峰寒。 
  明年此會知誰健? 
  醉把茱萸仔細看。 
  杜甫詩鑒賞 
  「 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意思是說,人已老去,對秋景更生悲,只有勉強寬慰自己。 
  今日重九興致來了,一定要和你們盡歡而散。首聯即用對仗,讀來宛轉自如。 
  「 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為正冠」。是指人老了,怕帽子一落,顯露出自己的蕭蕭短髮,詩人以此為「羞」,因此風吹帽子時,笑著請旁人幫他正一正。這裡借用「孟嘉落帽」的典故。王隱《晉書》: 
  「孟嘉為桓溫參軍,九日游龍山,風至,吹嘉帽落,溫命孫盛為文嘲之。」杜甫曾授率府參軍,此處以孟嘉自比,符合身份。孟嘉落帽顯出名士風流蘊藉之態,杜甫此時心境不同,他怕落帽,反請人正冠,別是一番滋味。說是「笑」倩,實是強顏歡笑,內裡流露出一縷傷感、悲涼的意緒。這一聯用典入化,傳神地寫出杜甫那幾分醉態。宋代楊萬里說:「孟嘉以落帽為風流,此以不落帽為風流,翻盡古人公案,最為妙法。」(《誠齋詩話》) 
  「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此聯突然宕開一筆,以壯語喚起一篇精神。這兩句描山繪水,氣象崢嶸。用「藍水」、「玉山」相對,色澤淡雅。用「遠」、「高」拓開廣闊的空間;用「落」、「寒」稍加點染,既標明深秋的時令,又令人有高危蕭瑟之感。 
  豪壯中帶幾分悲涼,雄傑挺峻。 
  「 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抬頭仰望秋山秋水,如此壯觀,低頭再一想,山水無恙,人事難料,自己已如此衰老,又何能久長?所以他趁著幾分醉意,手把著茱萸仔細端詳;茱萸呀茱萸,明年此時,還有幾人健在?上句一個問句,表現出詩人沉重的心情和深廣的憂傷,含有無限悲天憫人之意。下句用一「醉」字,將全篇精神收攏,鮮明地刻畫出詩人此時的情態:雖已醉眼朦朧,卻仍盯住手中茱萸細看,未置一言,卻勝過萬語千言。 
  這首詩騰挪跌宕,酣暢淋漓,前人評論說:「字字亮,筆筆高。」(《讀杜心解》)詩人滿腹憂情,卻以壯語寫出,讀之更覺慷慨曠放,淒楚悲涼。    
  日暮 
  杜甫 
  牛羊下來久, 
  各已閉柴門。 
  風月自清夜, 
  江山非故園。 
  石泉流暗壁, 
  草露滴秋根。 
  頭白燈明裡, 
  何須花燼繁。 
  杜甫詩鑒賞 
  大歷二年(767)秋,杜甫在流寓夔州瀼西東屯期間,作此詩。 
  「牛羊下來久,各已閉柴門。」意思是說一群群牛羊早已從田野歸來,家家戶戶深閉柴扉。首聯化用《詩經》「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句。「牛羊下來久」 
  句中僅著一「久」字,使人自然聯想起山村傍晚時的閑靜;而「各已閉柴門」,則使人從靜寂的村落想像到戶內的歡樂。這就隱隱透出一種思鄉戀親的情緒。 
  皓月悄悄升起,詩人凝望著這寧靜的山村,禁不住觸動思念故鄉的愁懷: 
  「風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園。」秋夜,晚風清涼,明月皎潔,瀼西的山川在月光覆照下明麗如畫,怎奈並非自己的故鄉!淡淡二句,有著多少悲鬱之感。杜甫在這一聯中採用拗句。「自」字本當用平聲,卻用了去聲,「非」字應用仄聲而用了平聲。「自」與「非」是句中關鍵的字眼,一拗一救,顯得起伏有致,曲折委婉地表達了思念故園的深情。江山美麗,卻非故園。 
  這一「自」一「非」流露出無可奈何的情緒和濃重的思鄉愁懷。 
  夜愈深,人更靜,詩人帶著鄉愁觀看山村秋景,「 石泉流暗壁,草露滴秋根」,意思是,清冷的月色灑滿山川,幽深的泉水在石壁上潺潺而流,秋夜的露珠在草根上,晶瑩欲滴。意境是多麼淒清而潔淨!給人以悲涼、抑鬱之感。 
  詩人默默走回屋裡,挑燈獨坐,卻更覺悲涼淒愴: 
  「頭白燈明裡,何須花燼繁。」杜甫居蜀近十年,晚年老弱多病,如今,花白的頭髮和明亮的燈光交相輝映,濟世既渺茫,歸鄉又遙遙無期,眼前燈燼結花斑斕繁茂,詩人不但不覺歡欣,反而倍感煩惱,「何須」一句,說得幽默而又淒惋,飽含辛酸的眼淚和痛苦的歎息。 
  「情語能以轉折為含蓄者,唯杜陵居勝。」王夫之在《姜齋詩話》中評論說詩人的衰老感,懷念故園的愁緒,詩中都沒有正面表達,結句只委婉地說「何須花燼繁」,婉轉曲折,含蓄蘊藉,耐人尋味。    
  贈衛八處士 
  杜甫 
  人生不相見, 
  動如參與商。 
  今夕復何夕, 
  共此燈燭光。 
  少壯能幾時? 
  鬢髮各已蒼! 
  訪舊半為鬼, 
  驚呼熱中腸。 
  焉知二十載, 
  重上君子堂。 
  昔別君未婚, 
  兒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執, 
  問我來何方。 
  問答乃未已, 
  驅兒羅酒漿。 
  夜雨剪春韭, 
  新炊間黃粱。 
  主稱會面難, 
  一舉累十觴。 
  十觴亦不醉, 
  感子故意長。 
  明日隔山嶽, 
  世事兩茫茫。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詩是肅宗乾元二年(759)春天,杜甫自洛陽返回華州途中所作。處士,指隱居不仕的人。 
  開頭四句說,人生如參、商二星,此出彼沒,常常彼此不得相見;今夕又是何夕,大家一同在這燈燭光下敘談。這幾句從離別寫到聚首,亦悲亦喜,悲喜交集,把強烈的人生感慨帶入了詩篇。詩人與衛八重逢時,安史之亂已延續了三年多,儘管長安已經收復,但叛軍仍很猖獗,局勢動盪不安。詩人的慨歎,正暗隱著對這個亂離時代的感受。 
  「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兩句,由「能幾時」引出,對於世事、人生的迅速變化,表現出一片惋惜、驚悸的心情。意思是久別重逢發現兩人都已鬢髮斑白。 
  接著互相詢問親朋故舊的下落,竟有一半已不在人間了,彼此都不禁失聲驚呼,心裡火辣辣地難受。「焉知」二句承接上文「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詩人故意用反問句式,含有意想不到彼此竟能活到今天的心情。其中既不無倖存的欣慰,又帶著深深的痛傷。 
  前十句主要是抒情。接下去,則轉為敘事,而無處不表現人世感慨。隨著二十年歲月的過去,此番重來,眼前出現了兒女成行的景象。這裡面當然有倏忽之間遲暮已至的喟歎。「怡然」以下四句,寫出衛八的兒女彬彬有禮、親切可愛的情態。字裡行間始終流露出一種真摯感人的情意。接著又寫處士的熱情款待: 
  菜是冒著夜雨剪來的春韭,飯是新煮的摻有黃米的。 
  體現出老朋友間不拘形跡的淳樸友情。「主稱」以下四句,描寫主客暢飲的情形。故人重逢話舊,不是細斟慢酌,而是一連就進了十大杯酒,說明主人內心不平靜。主人尚且如此,客人心情的激動,更無須說。 
  「感子故意長」,概括地點出了今昔感受。對「今夕」的眷戀,自然要引起對明日離別的慨歎。末二句回應開頭的「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暗示著明日之別,悲於昔日之別:昔日之別,今幸復會;明日之別,後會何年?低回委婉,耐人玩味。 
  這首詩平易真切,層次分明。詩人只是隨其所感,信手拈來,便有一種濃厚的氣氛。它與杜甫以沉鬱頓挫為顯著特徵的大多數古體詩有別,而更近於渾樸的漢魏古詩和陶淵明的創作;但它的感情內涵比漢魏古詩豐富複雜。清代張上若說它「情景逼真,兼極頓挫之妙」(楊倫《杜詩鏡銓》引),正是深一層地看到了內在的沉鬱頓挫。詩寫朋友相會,卻由「人生不相見」的慨歎發端,因而轉入「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時,便格外表現出內心的激動。但下面並不因為相會便抒寫喜悅之情,而是接以「少壯能幾時」至「驚呼熱中腸」四句,感情又趨向沉鬱。詩的中間部分,酒宴的款待,沖淡了世事茫茫的淒惋,帶給詩人幸福的微醺,但勸酒的語辭卻是「主稱會面難」,又帶來離亂的感慨。詩人以「人生不相見」開篇,以「世事兩茫茫」結尾,前後一片蒼茫,將一夕的溫馨之感,置於蒼涼的感情基調上。這些,正是詩的內在沉鬱的表現。    
  洗兵馬 
  杜甫 
  中興諸將收山東, 
  捷書夜報清晝同。 
  河廣傳聞一葦過, 
  胡危命在破竹中。 
  祗殘鄴城不日得, 
  獨任朔方無限功。 
  京師皆騎汗血馬, 
  回紇委肉蒲萄宮。 
  已喜皇威清海岱, 
  常思仙仗過崆峒。 
  三年笛裡關山月, 
  萬國兵前草木風。 
  成王功大心轉小, 
  郭相謀深古來少。 
  司徒清鑒懸明鏡, 
  尚書氣與秋天杳。 
  二三豪俊為時出, 
  整頓乾坤濟時了。 
  東走無復憶鱸魚, 
  南飛覺有安巢鳥。 
  青春復隨冠冕入, 
  紫禁正耐煙花繞。 
  鶴駕通宵鳳輦備, 
  雞鳴問寢龍樓曉。 
  攀龍附鳳勢莫當, 
  天下盡化為侯王。 
  汝等豈知蒙帝力, 
  時來不得誇身強! 
  關中既留蕭丞相, 
  幕下復用張子房。 
  張公一身江海客, 
  身長九尺鬚眉蒼; 
  征起適遇風雲會, 
  扶顛始知籌策良。 
  青袍白馬更何有? 
  後漢今周喜再昌。 
  寸地尺天皆入貢, 
  奇祥異瑞爭來送。 
  不知何國致白環, 
  復道諸山得銀甕。 
  隱士休歌紫芝曲, 
  詞人解撰河清頌。 
  田家望望惜雨干, 
  布谷處處催春種。 
  淇上健兒歸莫懶, 
  城南思婦愁多夢。 
  安得壯士挽天河, 
  盡洗甲兵長不用! 
  杜甫詩鑒賞 
  此詩於乾元二年(759)春二月,即兩京收復後,相州兵敗前,作於洛陽。當時戰爭形勢很好,大有一舉復興之勢。故詩中多欣喜祝望之詞。此詩凡四轉韻,每韻十二句,自成段落。 
  第一段(從「中興諸將收山東」至「萬國軍前草木風」)以歌頌戰局突變開始。唐室在「中興諸將」的努力下,已光復華山以東包括河北大片土地,捷報頻傳。《詩經·衛風·河廣》云:「誰渭河廣,一葦航之」, 三句代用此句以表明克敵極易,安史亂軍的覆滅已成「破竹」之勢。當時,安慶緒困守鄴城(即相州,治所在今河南安陽),因此說「祗殘鄴城不日得」。「獨任朔方無限功」既是肯定與讚揚當時朔方節度使郭子儀在平叛戰爭中的地位和功績,又表達希望朝廷信賴諸將,以奏光復之功的意願。以上多敘述,「京師」二句則描繪了兩個充滿勝利喜慶氣氛的畫面: 
  長安街上出入的官員們,都騎著邊地的名馬(「汗血馬」),春風得意;助戰有功的回紇兵則在「蒲萄宮」(漢元帝宴請單于,此借用。)倍受款待,大吃大喝。 
  「餧(喂)肉」二字傳神生動而略寓諷意(詩人一貫反對借兵於回紇)。從「捷書夜報」句至此,句句表達戰爭克捷之意,節奏急促,似有破竹之勢。以下意略轉折,「已喜皇威清海岱」,此時河北尚未完全收復,因此說「清海岱」(海岱,指古青、徐二州之域);「常思仙仗過崆峒」一句啟下,意在提醒肅宗居安思危,勿忘鑾輿播遷、往來於崆峒山(在今甘肅平涼西)的艱難日子。緊接以「三年笛裡」一聯,概括地描繪出戰爭帶來的創傷。此聯連同上聯,撫今追昔,痛定思痛,淋漓悲壯,歡快中稍作跌宕,極抑揚頓挫之致,將作者激動而複雜的心情寫出。因此胡應麟說「三年笛裡」一聯「以和平端雅之調,寓憤郁淒戾之思,古今壯句者難及此。」(《詩藪》卷五) 
  第二段(從「成王功大心轉小」到「雞鳴問寢龍樓曉」)逆接篇首「中興諸將」四字,以鋪張排比句式,讚頌李豫、郭子儀等人。「成王」即後來的唐代宗李豫,收復兩京時為總兵元帥,「功大心轉小」云云,讚頌其成大功後更加小心謹慎。隨後盛讚郭子儀的謀略、司徒李光弼的明察、尚書王思禮的高遠氣度。四句中,前兩句直敘,後兩句略作比喻,鋪述排比中有變化。贊語既符合各人身份事跡,又表達出對光復大業卓有貢獻的「豪俊」的欽仰。「二三豪俊為時出」,意思是他們本來就為重整乾坤,應運而生的。 
  「東走無復」以下六句「整頓乾坤濟時了」而展開描寫,從普天下的喜慶到宮禁中的新氣象,調子輕快: 
  做官的人彈冠慶賀,不必再棄官避亂;百姓也能安居樂業,如鳥之有歸巢;春天的繁華景象正隨朝儀之再整而重新回到宮禁,天子與上皇也能重新「昏定晨省」。 
  第三段(從攀龍附鳳勢莫當」至「後漢今周喜再昌」)一開頭就揭示一種政治腐敗,朝廷賞爵太濫,許多投機者無功受祿,「天下盡化為侯王」。「汝等」二句,聲調一變而為憤激。繼而歌頌張鎬、房琯等,聲調復轉為輕快,一張一弛,極富跌宕之致。「青袍白馬」句以南朝北來降將侯景比安、史,表明其不堪一擊;「後漢今周」句則以周、漢的中興比喻時局。 
  當時,房琯、張鎬俱已罷相,詩人希望朝廷能復用他們,因此大加頌唱,與贊「中興諸將」相表裡。鎬於去年五月罷相,改荊王府長史。說「幕下復用」,措詞委婉。 
  第四段(從「寸地尺天皆入貢」到篇終)先用六句申「後漢今周喜再昌」之意,說四方皆來入貢,海內遍呈祥瑞,舉國稱賀。以下繼續說:隱士們也不必再避亂遁世(「 紫芝歌」為秦末號稱「四皓」的四位隱士所作),文人們都大作歌頌詩文。至此,詩人是「頌其已然」,同時他並未忘記民生憂患,從而又「禱其將然」:時值春耕逢旱,農夫盼雨,而「健兒」「思婦」尚未得團圓,社會的安定,生產的恢復,均有賴戰爭的最後勝利。詩人勉勵圍鄴的「淇上健兒」以「 歸莫懶」,傳達著殷切的敦促。這幾句話雖不多,卻顯示出詩人對人民的關切。正由於這樣,詩人在篇末唱出了自己的強烈願望「安得壯士挽天河,盡洗甲兵長不用!」 
  這首詩基調是歌頌祝願性的,熱烈歡暢,把詩人熱切關懷國家命運、充滿樂觀信念的感情淋離盡致地傳達出來了。詩章以宏亮的聲調,壯麗的詞句,浪漫誇張的語氣,表達了極大的喜悅和歌頌。杜詩本以「沉鬱」的詩風見稱,而此篇在杜甫古風中堪稱別調。 
  詩中採用了華采工整、兼有古近體之長的「四傑體」。詞藻富贍,對偶工整,用典貼切,氣勢雄渾。 
  詩的韻腳,逐段平仄互換;聲調上忽疾忽徐,忽翕忽張,於熱情奔放中饒頓挫之致,清詞麗句而能兼蒼勁之氣,讀來覺跌宕生姿,大大增強了詩篇的藝術感染力。 
  北宋王安石選杜詩, 標榜此篇為壓卷之作(見《王臨川集》卷八四《老杜詩後集序》)。的確,無論就感情之充沛,結撰之精心而言,《洗兵馬》都不失為杜詩的一篇力作。    
  新安吏 
  杜甫 
  客行新安道, 
  喧呼聞點兵。 
  借問新安吏: 
  「縣小更無丁?」 
  「府貼昨夜下, 
  次選中男行。」 
  「中男絕短小, 
  何以守王城?」 
  肥男有母送, 
  瘦男獨伶俜。 
  白水暮東流, 
  青山猶哭聲。 
  「莫自使眼枯, 
  收汝淚縱橫。 
  眼枯即見骨, 
  天地終無情! 
  我軍取相州, 
  日夕望其平。 
  豈意賊難料, 
  歸軍星散營。 
  就糧近故壘, 
  練卒依舊京。 
  掘壕不到水, 
  牧馬役亦輕。 
  況乃王師順, 
  撫養甚分明。 
  送行勿泣血, 
  僕射如父兄。」 
  杜甫詩鑒賞 
  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冬,郭子儀收復長安和洛陽,接著,郭和李光弼、王思禮等九節度使乘勝率軍進擊,以二十萬兵力在鄴郡(即相州,治所在今河南安陽)包圍了安慶緒叛軍,局勢可喜。但昏庸的肅宗對郭子儀、李光弼等領兵並不信任,加上糧食不足,士氣低落,兩軍相持到次年春天,史思明援軍至,唐軍於是在鄴城大敗。郭子儀退保東都洛陽,其餘各節度使逃歸本鎮。唐王朝為了補充兵力,大舉征夫。杜甫這時正由洛陽回華州任所,耳聞目睹了這次慘敗後人民罹難的痛苦情狀,作組詩「三吏」、「三別」。 
  《新安吏》是組詩的第一首。新安,在洛陽西。 
  「客行新安道,喧呼聞點兵。」這兩句是全篇的總起。「客」,杜甫自稱。以下一切描寫,都是從詩人「喧呼聞點兵。」五字中生出。 
  「借問新安吏:『縣小更無丁?』」這是杜甫的問話。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定制:男女十六為中,二十一為丁。至天寶三年(744),又改以十八為中男,二十二為丁。按照正常的徵兵制度,中男不該服役。杜甫的問話是很尖銳的,眼前明明有許多人被當作壯丁抓走,卻轉而問:「新安縣小,再也沒有丁男了吧?」「府貼昨夜下,次選中男行。」吏很狡黠,回答說,州府昨夜下的軍貼,要依次抽中男出征。「中男又矮又小,怎麼能守衛東都洛陽呢?」王城,指洛陽,周代曾把洛邑稱作王城。杜甫又一問,卻沒有答話。 
  「肥男有母送,瘦男獨伶俜。白水暮東流,青山猶哭聲。」杜甫把目光轉向被押送的人群。那些似乎長得壯實一點的男孩子是因為有母親照料,而且有母親在送行。顯然父親早已被徵調。「瘦男」之「瘦」已叫人目不忍睹,加上「獨伶俜」三字,更見無親無靠。杜甫對著這一群哀號的人流,究竟站了多久呢? 
  只覺天已黃昏了,白水在暮色中無語東流,青山也彷彿帶著哭聲。這裡用一個「猶」字以顯示恍惚。人走以後,哭聲仍然在耳,彷彿連青山白水也嗚咽不止。 
  似幻覺又似真實,讀起來令人驚心動魄。以上四句是詩人的主觀感受。它在前面與吏的對話和後面對徵人的勸慰語之間,在行文與感情的發展上起著過渡作用。 
  「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這是杜甫勸慰徵人的開頭幾句話。 
  「使眼枯」、「淚縱橫」本來似乎可以再作淋漓盡致的刻畫,但杜甫卻加上了「莫」和「收」。「不要哭得眼睛發枯,收起奔湧的熱淚吧。」然後再用「天地終無情」來加以堵塞。「莫」、「收」在前,「終無情」在後一筆煞住,彷彿要人把眼淚全部吞進肚裡。這種悲憤也就顯得更深、更難控制,「天地」也就顯得更加「無情」。 
  「天地終無情」, 已經極其深刻地揭露了兵役制度的不合理。當此國家存亡迫在眉睫之時,詩人從維護祖國的統一角度考慮,在控訴「天地終無情」之後,又說了一些寬慰的話。相州之敗,本來罪在朝廷和唐肅宗,杜甫卻說敵情難以預料,一方面詩人忠君之心猶存,一方面不免有諷意於其中。本來是敗兵,卻說是「歸軍」,也是為了不致過分叫人喪氣。「況乃王師順,撫養甚分明」。唐軍討伐安史叛軍,雖然可以說正義之師,但哪裡又能談得上愛護士卒、撫養分明呢?此外,所謂戰壕挖得淺,牧馬勞役很輕,郭子儀對待士卒親如父兄等等,也都是些安慰之詞。詩在揭露的同時,又對朝廷有所維護,杜甫這樣說,實際上,人民的慘痛,國家面臨的災難,都深深地刺激著他沉重而痛苦的心靈。 
  杜甫在詩中所表現的矛盾,也是社會現實矛盾的反映。一方面,安史叛軍燒殺擄掠,對中原地區生產力和人民生活的破壞巨大。另一方面,唐朝統治者昏庸無能,把戰爭造成的災難全部推向人民。兩種矛盾,在當時社會現實中尖銳地存在著,但在平叛這一點上,人民和唐王朝是一致的。因此,杜甫的「三吏」「三別」既揭露統治集團不顧人民死活,又旗幟鮮明地肯定平叛戰爭,甚至對應徵者加以勸慰和鼓勵。    
  潼關吏 
  杜甫 
  士卒何草草, 
  築城潼關道。 
  大城鐵不如, 
  小城萬丈餘。 
  借問潼關吏: 
  「修關還備胡?」 
  要我下馬行, 
  為我指山隅: 
  「連雲列戰格, 
  飛鳥不能逾。 
  胡來但自守, 
  豈復憂西都。 
  丈人視要處, 
  窄狹容單車。 
  艱難奮長戟, 
  萬古用一夫。」 
  「哀哉桃林戰, 
  百萬化為魚。」 
  請囑防關將, 
  慎勿學哥舒!」 
  杜甫詩鑒賞 
  乾元二年(759)春,唐軍在相州(治所在今河南安陽)大敗,安史叛軍乘勢進逼洛陽。如洛陽再次失陷,叛軍西攻長安,作為長安和關中地區屏障的潼關就勢必有一場惡戰。杜甫經過這裡時,正好看到了緊張的備戰氣氛。開頭四句可以說是對築城的士兵和潼關關防的概述。漫漫潼關道上,無數的士卒在辛勤地修築工事。「草草」,勞苦的樣子。前面加一「何」字,更流露出詩人的無限感慨。放眼四望,沿著起伏的山勢而築的大小城牆,既高峻又牢固。這裡大城小城應作互文來理解。一開篇杜甫就用簡括的詩筆寫出唐軍加緊修築潼關的狀況。「借問潼關吏:『修關還備胡?』」這兩句引出了「潼關吏」。胡,即指安史叛軍。 
  這裡故意發問,而且又有一個「還」字,暗借三年前潼關曾經失守一事,從而引起人們對這次潼關防衛措施的關心與懸念。 
  接下來,應該是潼關吏的回答了。可是他似乎並不急於作答,卻「要(y□o邀)我下馬行,為我指山隅。」從結構上看,這是在兩段對話中插入一段敘述,暗承「修關還備胡」。那位潼關吏看來對所築工事充滿了信心。下面八句,都是潼關吏的話,他首先指著高聳的山巒說:「那層層戰牆,高接雲天,連鳥也難以飛越。敵兵來了,只要堅決自守,不必再擔心長安的安危。「語調輕鬆而自豪,可以想像,關吏說話時因富有信心而表現出的神采。他又興致勃勃地邀請杜甫察看最險要處:您看那山口要衝,狹窄得只能容單車通過。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這八句,「神情聲口俱活」(浦起龍《讀杜心解》),不只是關吏簡單的介紹,更主要的是表現了一種「胡來但自守」的決心和「艱難奮長戟」的氣概。而這是借關吏之口表現守關將士昂揚的鬥志。 
  緊接關吏的話頭,詩人卻沒有贊語,而是一番深深的感慨。因為詩人並沒有忘記「前車之覆」。桃林,即桃林塞,指河南靈寶縣以西至潼關一帶地方。三年前,佔據了洛陽的安祿山派兵攻打潼關,當時守將哥舒翰本擬堅守,但為楊國忠所疑忌。在楊國忠的慫恿下,唐玄宗派宦官至潼關督戰。哥舒翰不得已領兵出戰,結果全軍覆沒,許多將士被淹死在黃河裡。睹今思昔,杜甫余哀未盡,希望吸取上次失敗的教訓,避免重蹈覆轍。「請囑防關將,慎勿學哥舒。」「慎」字意味深長,它並非指責哥舒翰的無能或失策,而是深刻地觸及了多方面的歷史教訓,表現了詩人久久難以消磨的沉痛悲憤之感。 
  與「三別」通篇作人物獨白不同,「三吏」是夾帶問答的。而此篇的對話又具有自己的特點。首先是在對話的安排上,緩急有致,表現了不同人物的心理和神態。「修關還備胡」,是詩人的問話,關吏卻不急答,這一「緩」,使人可以感覺到關吏胸有成竹。關吏的話一結束, 詩人馬上表示了心中的憂慮,這一「 急」,更顯示出對歷史教訓的痛心。其次,對話中神情畢現,形象鮮明。關吏的答話並無刻意造奇之感,而守關的唐軍卻給讀者留下一種堅韌不拔、英勇沉著的印象。其中「艱難奮長戟,萬古用一夫」兩句形象鮮明地塑造出戰神式的英雄形象,令人倍受鼓舞。    
  新婚別 
  杜甫 
  兔絲附蓬麻, 
  引蔓故不長。 
  嫁女與征夫, 
  不如棄路旁。 
  結髮為君妻, 
  席不暖君床。 
  暮婚晨告別, 
  無乃太匆忙! 
  君行雖不遠, 
  守邊赴河陽。 
  妾身未分明, 
  何以拜姑嫜? 
  父母養我時, 
  日夜令我藏。 
  生女有所歸, 
  雞狗亦得將。 
  君今往死地, 
  沉痛迫中腸。 
  誓欲隨君去, 
  形勢反蒼黃。 
  勿為新婚念, 
  努力事戎行! 
  婦人在軍中, 
  兵氣恐不揚。 
  自嗟貧家女, 
  久致羅襦裳。 
  羅襦不復施, 
  對君洗紅妝。 
  仰視百鳥飛, 
  大小必雙翔。 
  人事多錯迕, 
  與君永相望! 
  杜甫詩鑒賞 
  杜甫「三別」中的《新婚別》,刻劃了一個深明大義的少婦形象。詩歌採用獨白形式,全篇先後用了七個「君」字,都是新娘對新郎傾吐的肺腑之言,讀來深切感人。 
  這首詩大致可分為三段,層層深入且有曲折。這是因為人物的心情本來就是很複雜的。第一段,從「兔絲附蓬麻」到「何以拜姑嫜」,是新娘子訴說自己的不幸命運。她是剛過門的新嫁娘,從前與丈夫沒見過面,沒講過話。因此語氣顯得有些羞澀,有些吞吞吐吐。這明顯地表現在開頭這兩句:「兔絲附蓬麻,引蔓故不長。」新嫁娘這番話不是單刀直入,而是以比喻來引起的。這很符合她的特定身份和她此時的心理狀態。「兔絲」是一種蔓生的草,常寄生在別的植物身上。「蓬」和「麻」也都是小植物,因此,寄生在蓬麻上的兔絲,它的蔓兒也就不能延長。在封建社會裡,女子得依靠丈夫才能生活,但現在她嫁的是一個「征夫」,很難指望白頭偕老,以「兔絲附蓬麻」的比喻非常貼切。「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旁」,怨恨之意顯而易見。「結髮為君妻」以下的八句,則是回溯怨恨的原因。「結髮」二字,說明婦人之對丈夫的好歹看得很重,因為這關係到她今後一生的命運。然而,誰料到這洞房花燭之夜,卻就是生離死別之時呢! 
  前一天晚上剛結婚,第二天一早就得走,連你的床席都沒有睡暖,這哪裡像個結髮夫妻呢?「無乃太匆忙」的「無乃」,是反問對方的口氣,意即「豈不是」。 
  「君行雖不遠,守邊赴河陽」兩句,指明了造成新婚別的根由是戰爭;同時說明了當時進行的戰爭是一次「守邊」戰爭。從詩的結構上看,這兩句為下文「君今往死地」和「努力事戎行」作鋪敘。當時正值安史之亂,廣大地區淪陷,邊防不得不向內地一再遷移,而現在,邊境是在洛陽附近的河陽,守邊居然守到自己家門口來了,可見這兩句中暗含對統治階級昏庸誤國的譏諷,詩人在這裡用的是一種;「婉而多諷」的寫法。 
  第二段,從「父母養我時」到「形勢反蒼黃」。 
  新娘子將話題從自身進一步轉到丈夫身上了。她關心丈夫的生死,並且表達了對丈夫的忠貞,要與他一同去作戰。「父母養我時,日夜令我藏」,當年父母對自己非常疼愛,把自己當作寶貝兒似的。然而女大當嫁,「雞狗亦得將」,「將」字當「跟隨」講,就是俗話說的「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可是如今,「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腸。」你卻要到那九死一生的戰場去,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該怎麼辦呢?想到這些,怎能不令人柔腸寸斷?緊接著,新娘子表示:「我本決心隨你前去,死也死在一起,但又怕這樣一來,反而要把事情弄得更糟糕,更複雜。軍隊裡是不允許有年輕婦女的,你帶著妻子去從軍,也有許多不方便,我又是一個剛過門的閨女,沒見過世面,更不用說打仗了。這段話,刻畫了新娘子那種心痛如割、左右為難的矛盾心理,非常細膩、深刻。 
  詩的第三段,從「勿為新婚念」到「與君永相望」。女主人公經過一番痛苦的內心鬥爭以後,終於從個人的不幸中、從對丈夫的關切中,跳了出來,站在更高的角度,「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她一改哀怨沉痛的訴說而為積極的鼓勵,話也說得乾脆,不像開始時候那樣吞吞吐吐的了,她決定不隨同丈夫前去,並且,為了使丈夫一心一意英勇殺敵,她表白了自己生死不渝的堅貞愛情。這愛情,是通過一些看來不重要,其實卻大有作用的細節,或者說具體行動表現出來的。這就是「自嗟貧家女」這四句所描寫的。 
  新娘說,費了許久的心血好不容易才置辦得一套美麗的衣裳,現在沒必要再穿了。並且,趁你還在,我這就把臉上的脂粉洗掉。你走了以後,我更沒心情梳妝打扮了。這固然是她對丈夫堅貞專一的愛情的表白,但是更可貴的,是她鼓勵丈夫,好叫他放心地、並且滿懷信心地去殺敵。 
  「仰視百鳥飛,大小必雙翔。人事多錯迕,與君永相望!」這四句是全詩的總結。其中有哀怨,有傷感,但是已經不像最初那麼強烈、顯露,主要意思還是在鼓勵丈夫,因此說出「人事多錯迕」,似乎有點人不如鳥,但立即又振作起來,說出了「與君永相望」這樣深情無限話,以生死不渝的愛情來堅定丈夫的鬥志。 
  《新婚別》是一首高度思想性和完美藝術性結合的作品。詩人運用了大膽的浪漫的藝術虛構,在女主人公的身上傾注了詩人浪漫主義的理想色彩。另一方面,在人物塑造上,《新婚別》又具有現實主義的精雕細琢的特點,詩中主人公形象有血有肉,經過曲折劇烈的痛苦的內心鬥爭,最後毅然勉勵丈夫「努力事戎行」, 細緻表現戰爭環境中人物思想感情的發展變化,絲毫不感到牽強和抽像,而覺得非常自然,符合事件和人物性格發展的邏輯,並且極具感染力。 
  人物語言的個性化,也是《新婚別》的一大藝術特點。詩人以新娘子的口吻說話,語氣生動、逼真。 
  詩裡採用了不少俗語,這也有助於語言的個性化。符合女主人公「貧家女」的身份。 
  此外,在押韻上,《新婚別》和《石壕吏》有所不同。《石壕吏》換了好幾個韻腳,《新婚別》卻是一韻到底。這大概和詩歌用人物獨白的方式有關,一韻到底,一氣直下,更有利於主人公的訴說,也更便於讀者的傾聽。    
  自京赴奉先縣 
  詠懷五百字 
  杜甫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拙。 
  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 
  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闊。 
  蓋棺事則已,此志常覬豁。 
  窮年憂黎元,歎息腸內熱。 
  取笑同學翁,浩歌彌激烈。 
  非無江海志,瀟灑送日月。 
  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 
  當今廊廟具,構廈豈雲缺? 
  葵藿傾太陽,物性固難奪。 
  顧惟螻蟻輩,但自求其穴。 
  胡為慕大鯨,輒擬偃溟渤? 
  以茲悟生理,獨恥事幹謁。 
  兀兀遂至今,忍為塵埃沒。 
  終愧巢與由,未能易其節。 
  沉飲聊自適,放歌破愁絕。 
  歲暮百草零,疾風高岡裂。 
  天衢陰崢嶸,客子中夜發。 
  霜嚴衣帶斷,指直不能結。 
  凌晨過驪山,御榻在嵽嵲。 
  蚩尤塞寒空,蹴踏崖谷滑。 
  瑤池氣鬱律,羽林相摩戛。 
  君臣留歡娛,樂動殷膠葛。 
  賜浴皆長纓,與宴非短褐。 
  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 
  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 
  聖人筐篚恩,實欲邦國活。 
  臣如忽至理,君豈棄此物? 
  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戰慄。 
  況聞內金盤,盡在衛霍室。 
  中堂舞神仙,煙霧蒙玉質。 
  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 
  勸客駝蹄羹,霜橙壓香橘。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榮枯咫尺異,惆悵再難述。 
  北轅就涇渭,官渡又改轍。 
  群水從西下,極目高崒兀。 
  疑是崆峒來,恐觸天柱折。 
  河梁幸未坼,枝撐聲窸窣。 
  行旅相攀援,川廣不可越。 
  老妻寄異縣,十口隔風雪。 
  誰能久不顧,庶往共飢渴。 
  入門聞號咷,幼子饑已卒。 
  吾寧捨一哀,里巷亦嗚咽。 
  所愧為人父,無食致夭折。 
  豈知秋禾登,貧窶有倉卒。 
  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 
  撫跡猶酸辛,平人固騷屑。 
  默思失業徒,因念遠戌卒。 
  猶端齊終南,澒洞不可掇。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詩作於唐玄宗天寶十四年(755)十一月,杜甫由長安回奉先縣探親時所作。此時杜甫在長安已滯留了將近十個年頭,在此期間,他為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多方奔走,直到這年年底才得到一個右衛率府胄曹參軍的小官。接受官職後,先離開長安去奉先·1852·《唐詩鑒賞大典》 
  縣探望家眷。此前不久,安祿山已在范陽(今北京附近)起兵叛亂,這首詩正是從個人的生活遭遇中總結出當時社會的重大問題。 
  全詩可分三大段。 
  第一段自首句至「放歌破愁絕」,抒發自己忠君、愛國、憂民的思想感情和百折不撓的遠大志向。 
  詩的開頭以自嘲的口吻表達自己矢志而不得實現的遠大政治抱負。詩人自幼嫉惡如仇,想憑借自己的才學求取功名,匡世濟民,報效祖國。然而,昏暗的現實使他的志向不但不得施展,反而到處碰壁,以至生計窘迫。這就是詩中「意轉拙」、「一何愚」感慨的由來,詩人稱自己「竊比稷與契」的志向為「拙」「愚」,從這痛心的自嘲中,不難看出詩人難以抑制的激憤! 
  然而詩人並沒有為此放棄自己的志向,相反對自己的抱負非常執著,「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闊。蓋棺事則已,此志常覬豁。」正是這種執著決心的表達: 
  那怕是辛苦到老,只要一息尚存,也要去爭取實現自己的抱負和理想。 
  「窮年憂黎元,歎息腸內熱」兩句說明正是出於對人民群眾深厚的愛,對人民疾苦的關心而產生的憂·1853·《唐詩鑒賞大典》 
  愁,以致詩人百折而不撓對自己的理想矢志以求,這種憂愁不是一般的憂,而是憂到「腸內熱」的程度。 
  也正因為有這樣的一個基礎,才使得詩人對那些自私自利、目光短淺的「同學翁」的「取笑」不但不屑一顧,反而「浩歌彌激烈」。一個「彌」字,愈加體現了杜甫對人民的深厚感情和自己矢志不移的精神,也表達了對那些取笑自己的人的蔑視。 
  「非無江海志」以下至「物性固難奪」八句是寫過「瀟灑送日月」的隱士生活本不是詩人的願望。而是因為「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從詩中下文的描寫中可以知道,詩人並非把當時的唐明皇視作堯舜一樣賢明的聖君,而只是由於杜甫的忠君思想使他把昏君當聖君一樣尊崇,這與他「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一貫思想是相吻合的。所以即便朝廷不重用他,他也不忍離去,其道理就在於「蔡藿向太陽,物性固難奪」的一種天性所致吧。 
  以下從「顧惟螻蟻輩」到這一大段的最後,指出自己愁絕的原因,作為全段的總結。 
  「 獨恥事幹謁」,一個「獨」字,刻劃出了詩人不從時俗濁流,不卑躬屈節的傲岸精神,他對那些像螻蟻一樣的只經營自己的巢穴,逢迎媚上的齷齪之輩,極端鄙視,他敬仰的是那種遨遊蒼海的大鯨,並從這兩種生物的品格中悟出人生的道理,從而更加堅定自己的理想。毅然要沿著自己所選擇的道路走下去。「忍為塵埃沒」是寫甘願忍饑受困也要堅定不移地追求自己的理想,實現自己的抱負。最後兩句「沉飲聊自適,放歌破愁絕」是詩人的感憤之言,也是愛國、憂民、忠君願望不得實現的無可奈何的聊以自慰的舉動。 
  第二段從「歲暮百草零」至「惆悵再難述」,描述經過驪山時所見所感,揭露和抨擊了階級對立的現實和統治階級的奢侈生活。 
  前六句先描寫歲暮、天寒,夜半上路時的情景。 
  百草凋零,疾風怒號、陰雲壓頂、遍地霜凍等既是實景描寫,也象徵著當時的政治環境,彷彿使人看到我們的不同流俗、不容於世的詩人,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之中,懷著鬱鬱不得志的心情離開了長安。 
  接下去描寫經過驪山時的情景,詩人到達驪山已是「凌晨」,當時的驪山正是「蚩尤塞寒空」的彌天大霧。一個「塞」字,不僅表現出了霧氣之大—— 彷彿整個天空都被填滿,而且也寫出了人物的感受——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顯然詩人是以這樣的自然環境象徵當時昏暗的政治氣氛。 
  霧大、天寒,一方面是凍得瑟縮的詩人在崖間狹谷中蹣跚跌撞,另一方面「御榻」所在的高山上卻是「瑤池氣鬱津,羽林相摩戛。君臣留歡娛,樂動殷膠葛。」對這種奢靡無度的腐朽生活,詩人的義憤溢於言表,「君臣」二字,將批判的矛頭直指整個上層統治集團,乃至皇帝。 
  「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四句詩進一步揭露統治階級窮奢極欲的生活來自於用「鞭撻」的手段聚斂的勞動人民的血汗!所以宋人羅大經說:「『彤庭』數句,即『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之意。士大夫誦此,亦可以悚然懼矣。」 
  「仁者宜戰慄」正是詩人痛心疾首地鞭策那些有良心的大臣應當猛醒了。 
  其後用「況聞」二字引起下文,詳細地鋪陳了皇親國戚等貴族們的豪華生活:家中用的是金銀器皿;供他們取樂的是身著薄紗隱露玉體的舞女;供他們欣賞的是管瑟和奏的清歌;穿的是貴重的貂鼠裘;吃的是香橘、霜橙、駝蹄羹。然而,在這樣豪華生活的後面又掩蓋著什麼呢?「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高度概括地回答了這個問題,統治階級的奢侈正是建築在許許多多饑屍寒骨之上的。「悵惆再難述」一句道出面對這種「咫尺之間」貧富懸殊、階級對立的黑暗現實。杜甫難言的痛苦,從而結束上文,引出第三段。 
  第三段自「北轅就涇渭」至「澒洞不可掇」,描寫行路到家的情景,從個人的家庭遭遇推想到廣大人民的苦難。 
  前六句先寫涇渭之水。「群水從西下,極目高崒兀」,寫出了巨浪滔天的江水遠遠而來之勢。「凝是崆峒來,恐觸天柱折」 是詩人從水景中產生的幻覺。 
  「疑」、「恐」二字,很細膩地揭示了詩人的心理變化。從奔騰咆哮的大水,聯想到共工怒觸不周山「天柱折,地維絕」的可怕情景,由此又聯想到唐王朝的「天柱」已處在一「沖」即「折」的境遇。所以這兩句詩真實地反映了安史之亂前夕,人們為局勢動盪而不安的時代心理。正如王嗣奭《杜臆》中說:「天柱折,乃隱語,憂國將覆也。」 
  後四句描寫行人渡河的情景,同時也是影射當時的社會形勢。一架「幸未坼」而搖搖欲墜的木橋,正象徵腐朽將傾的唐王朝政權。行人攀援爭渡是大亂前夕人心不安的真實寫照。 
  接著寫自己的家庭遭遇。 
  先寫將到家時的感歎。社會如此動盪不安,而自己卻與寄居異縣的家人長期分離,「誰能久不顧,庶往共飢渴。」正表現出詩人思念妻小和急切地希望同親人患難與共的思想感情,同時也表現出詩人快到家門時的喜悅。然而,迎面所見的不是老妻的笑臉和幼子的歡跳,而是「入門聞號咷,幼子饑已卒」的悲慘景況,這對風塵僕僕一路上喜憂交加的詩人該是多麼大的打擊呢?他內心的悲慟是可想而知的。但詩人並沒有在個人的痛苦上作過多的糾纏,只以「吾寧捨一哀,里巷亦嗚咽」兩句帶過,從而由自己的遭遇推想到天下廣大人民的不幸。自己是個小官,不必繳納租稅,自己的孩子卻在「秋禾登」的情況下餓死,那些平民百姓,尤其是那些無產無業和遠戍邊疆人的遭遇不就更不必說了嗎?詩人念此憂彼,愁緒百結,憤激之情不可抑制。「憂端齊終南,澒洞不可掇」,正是這種感情的強烈收結。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是一首「詠懷」詩,它抒發了詩人匡世濟國的遠大政治抱負和憂國憂民的強烈思想感情,同時又是一部「史詩」,它真實地記錄了安史之亂前夕的唐代社會現實,揭露了統治集團奢侈豪華的腐朽生活,表現了人民在統治者的剝削和壓迫下所承受的貧窮和苦難。 
  這首詩對社會現實進行了典型的藝術概括。詩的內容通過描寫旅途的見聞,敘述自己的理想與抱負,抒發多種的感歎,有個人家庭的,有社會廣大人民的,有上層統治集團的。內容繁富,篇幅巨大,洋洋五百言,卻有條不紊,層次分明。「窮年憂黎元,歎息腸內熱」兩句詩是貫穿全詩的一條主線,它有機地將開頭部分的抒懷、中間部分過驪山的所見所感與後半部分的家庭遭遇等情景組合在一起,使人讀後在感情上迴環往復,一唱三歎。 
  此外詩中還採用了敘事、抒情、議論相結合的手法,景物描寫烘染著環境,為敘事、抒情創造氣氛,敘事為議論提供根據,從而使議論顯得具體、細緻。 
  如詩中把社會貧富懸殊,階級對立的一些情況作了對比,尤其是對皇親國戚的奢靡生活作了詳盡的鋪敘之後,從而得出「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結論,真是透闢、尖銳,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杜甫 
  劍外忽傳收薊北, 
  初聞涕淚滿衣裳。 
  卻看妻子愁何在, 
  漫卷詩書喜欲狂。 
  白日放歌須縱酒, 
  青春作伴好還鄉。 
  即從巴峽穿巫峽, 
  便下襄陽向洛陽。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詩是唐代宗廣德元年(763)杜甫寓居在梓州(今四川省三台縣)時所作。這年正月,安史叛軍頭子史思明的兒子史朝義兵敗自縊,持續七年之久的安史之亂暫告結束,河南河北相繼收復。當時攜家帶眷流落在梓州的杜甫,聽到唐軍的勝利消息,喜不自禁,寫下了這首千古傳誦的七律——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劍外忽傳收薊北」,開門見山,詩情激盪。「劍外」點明聽到喜訊的地點。「忽傳」「初聞」表明喜訊來得突然,也表明喜之「驚」,「收薊北」直接寫出是什麼樣的喜訊。一個「忽」字,將驚喜之情溢於紙上,同時又將「劍外」「 薊北」相隔千里的兩地連接在一起,把人們奔走相告飛快地傳遞喜訊的情態和氣勢都融於字裡行間。 
  杜甫在國家的動亂中,顛沛流離,飽受憂患,無時不在渴望著叛亂的平定。「初聞涕淚滿衣裳」呢? 
  一個「滿」字,將詩人百感交集,喜淚縱橫的狀貌真實而細緻地描摹出來。不是半生坎坷,飽經滄桑的人,怎會如此「淚滿」! 
  「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如狂」是繼表現聞聽喜訊後的情景。初聞時的喜悅,還沒有來得及有更多地體會,在驚喜之中已是涕淚縱橫。這是感情的第一次爆發,「喜」情還多在「驚」情之中。回過頭來看看妻子兒女,她們臉上平日的愁雲,早已煙消雲散,呈現出一片歡樂的情態。這就不能不使詩人想到,平日患難與共的妻子兒女,幾年來與自己一樣遭受過多少戰亂之苦,忍受了多少憂愁的折磨。如今也都轉憂為喜,這就更使詩人喜上加喜,以致顧不得看書了,胡亂地把書收拾一下,就手舞足蹈起來,一個「狂」字,淋漓盡致地表現了詩人當時的喜態,這是詩人喜悅感情的第二次爆發。 
  「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是詩人喜悅感情的第三次爆發。詩人像小孩子一樣歡樂得手舞足蹈還不能表達自己的喜悅,還需要「放歌縱酒」才能把喜情抒盡。』白日放歌」縱酒,不是借酒澆愁,而是以酒助興;今日之高歌,不是長歌當哭,而是快樂地歡唱。他恨不能立即歸去,「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正是詩人歸心似箭的心理寫照。 
  「 穿」「下」二字,貼切、形象地描繪出詩人想像中在險峽中穿行疾駛與出峽後順流而下的暢快之情。 
  這首抒情詩,抒發了聽到官軍收河南河北的消息後的極度喜悅心情,表達了詩人渴望祖國統一,人民生活得到安定的熱烈感情。詩中突出地抒發了一個「喜」字,從聞喜訊,到流喜淚、觀喜容、呈喜態、唱喜歌、思喜歸,無處不喜。 
  杜甫的詩一向以「沉鬱頓挫」著稱,這首詩卻一反往日的風格,而以爽朗明快取勝。八句詩似脫口而出,水到渠成,極其歡欣鼓舞,輕快跳宕。因此清人孫沫評這首詩說:「一氣旋折,八句如一句,而開合動盪,元氣渾然,自是神來之作。」除第一句敘事外,這首詩後七句全是抒情;除前兩句不對仗,後六句全對仗。這種內容與形式毫無拘束地完美結合,更加增強了詩的感染力。    
  春夜喜雨 
  杜甫 
  好雨知時節, 
  當春乃發生。 
  隨風潛入夜, 
  潤物細無聲。 
  野徑雲俱黑, 
  江船火獨明。 
  曉看紅濕處, 
  花重錦官城。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詩是杜甫在成都草堂居住時所作。詩中以極大的喜悅之情,讚美了來得及時、滋潤萬物的春雨。 
  其中對春雨的描寫,體物精微,繪聲繪形,是一首入化傳神,別具風韻的詠雨詩,為千古所誦的佳作。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描寫春雨適時而降。 
  颳風下雨,本來是一種極平常的自然現象,它本無感情和知覺。詩人在這裡以擬人化的手法,賦予春雨以思想感情,似乎它很懂得人們盼雨的心情,「知時節」而來。接著點出是春雨,正因為是「當春」之雨,才顯出雨之來得可喜可貴。於是「好雨」二字脫口而出,極其感奮自然,詩人當時喜興的情態彷彿就在眼前。 
  這裡詩人對喜雨的讚美,既沒有抽像的議論,也沒有採用什麼比喻,而是真摯感情的自然爆發。 
  「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這兩句是神來之筆,不但寫出了雨的形態,而且傳達出了雨的神態。 
  在一個春天的夜晚,綿綿細雨伴著和煦的春風飄灑大地,悄然無聲地滋潤著泥土、禾苗、花木。「潛」、「細」二字,十分精確、形象,傳出了春雨悄悄而來、輕輕而動的神態。將一個特定的自然景物描繪到入化之境。無怪乎清人沈德潛稱道這兩句詩「傳出春雨之神」。 
  如果說上兩句是詩人在屋內聽春雨飄灑聲之所感,那麼「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兩句,則是詩人推門遠望雨夜景色之再現。雨聲沙沙,喜而思見。推門向外一望:細雨綿綿,烏雲籠罩,天下一片漆黑,分不清山,看不出路,只有遠處閃耀著一點紅光,是江上漁船的燈火。這迷人的春郊夜雨之景,使人在廣漠的幽暗中感受著一種甜美的靜寂。這裡作者細緻地寫出雨夜之景,正是以這種氣象寓托對喜雨的興致心情。 
  夜色越陰暗,才越能覺出綿綿細雨不斷之勢,盼喜雨的心情就更加稱意。詩人在這幅春郊夜雨的畫面上,於一大片的黑色之中,點上一點「漁火」的光亮,使得「黑」「明」映襯,醒目鮮明,從而更增強畫面的詩意。 
  最後兩句「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是想像中的景象,也是詩人喜興心情的進一步表達。詩人推想這雨今夜一半時是不會停的,經過一夜的滋潤,到明天拂曉時,雨過天晴,錦官城滿城含著雨水的百花,會更加鮮艷奪目,一片生機。從這層春意盎然的想像中,足見詩人對好雨的喜悅難盡心情,給人留下無窮的意味。「紅」、「濕」、「重」三字,極其形象、準確地表達了雨後花朵的特徵。故而明人譚元春說:「紅濕字已妙於說雨矣。重字尤妙,不濕不重。」(見《唐詩歸》)。 
  這首詩全篇按時間的順序,依照景物的變化,順應著主觀的感受,點染出「春夜喜雨」的景色與氣氛。 
  全篇句句是「雨」,處處是「喜」,而「喜」字卻一字不露,足見詩人的匠心獨運。    
  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杜甫 
  八月秋高風怒號, 
  卷我屋上三重茅。 
  茅飛度江灑江郊, 
  高者掛罥長林梢, 
  下者飄轉沈塘坳。 
  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 
  忍能對面為盜賊。 
  公然抱茅入竹去, 
  唇焦口燥呼不得。 
  歸來倚杖自歎息。 
  俄頃風定雲墨色, 
  秋天漠漠向昏黑。 
  布衾多年冷似鐵, 
  驕兒惡臥蹋裡裂。 
  床頭屋漏無干處, 
  雨腳如麻未斷絕。 
  自經喪亂少睡眠, 
  長夜沾濕何由徹! 
  安得廣廈千萬間, 
  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風雨不動安如山! 
  嗚呼! 
  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 
  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詩約作於唐肅宗上元二年(761),是杜甫晚年的重要作品。 
  安史之亂以後,杜甫流離到四川成都,由於得到嚴武等人的資助,在成都西郊的浣花溪畔找到了一塊荒地,蓋了一座小茅草房居住下來,即「杜甫草堂」。 
  茅屋剛蓋起來不久,就在這年的八月遭到一場暴風雨的洗劫,屋頂的茅草被刮走,屋內徹夜漏雨不止,詩人一家在寒冷中度過了一個難眠之夜。這就是《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中所描寫的景象。 
  全詩可分四大段。 
  第一段從開頭至「下者飄轉沈塘坳」。首句點題,開門見山地描寫茅屋為秋風所破的情景。 
  「 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開頭兩句,詩人就具體交待了時間和當時的情景,以簡潔遒勁的筆觸,概括而生動地表現出秋風的狂暴。「怒號」與「卷」字緊密相承,形象地描摹出高天長空呼嘯而來的狂風的兇猛,頃刻間就把屋上的茅草蓆卷而去。 
  接著在下面三句中,具體鋪敘茅草被狂風吹得滿天遍野,四處飛揚的情景。這裡有兩方面的作用,一是渲染風力之大,二是烘托出詩人眼望著自己苦心經營的草堂遭到破壞,而卻無力挽救的焦急心情。 
  第二段自「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至「歸來倚杖自歎息」,描寫頑童搶草的情景和詩人無可奈何的歎息。 
  屋上的茅草,被風捲走,掛在樹梢,跌落在塘坳,詩人本希望能揀回來一點以備修補房屋。但是從村上來了一群頑童,看主人年老力衰,就把撒落在地面上的茅草,一捆捆地抱走,主人呼喊他們也不聽。「忍能」、「面對」、「公然」描摹出了頑童的無所顧忌、大搖大擺地調皮情態。「唇焦」、「口燥」、「呼不得」,將當時詩人焦急,費盡口舌的呵斥、勸阻都細緻形象地記錄下來。最後詩人只好回到家中,精疲力竭地靠在枴杖上歎息。「倚杖」與「老無力」緊緊相扣,表現出了詩人的未老先衰,「自歎息」又使人深感詩人的孤寂、不幸。 
  詩人筆下的頑童固然可惡,並當面呼他們為「盜賊」, 但是詩人在思想感情上並沒有把他們置於敵對的地位而加以認真地譴責,相反卻將他們的頑皮、幼稚的神情表現得活潑可愛。 
  第三段從「俄頃風定雲墨色」至「長夜沾濕何由徹」,描寫風定屋漏雨來之夜,愁迫難眠的情景。 
  這段頭兩句先描繪風息雲濃,漸近黑夜,大雨襲臨之勢,交待了天氣的變化和時間的推移。「俄頃」點明時間的短暫,「漠漠」、「昏黑」渲染出大雨前陰霾濃暗的氣氛。三、四句接著從天氣惡變寫到破屋的情形:一床蓋過多年的粗布被子,棉花已經乾硬不能御寒,以致蓋在身上「冷似鐵」。被裡子已經單薄得無筋力了,所以孩子在睡夢中一蹬就破。這種對布衾的細膩描繪,逼真地展現了詩人的困苦圖景。「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秋夜棉被本已「冷似鐵」, 然又遭屋漏雨淋,床上幾乎無干處,其景象就可想而知。因此詩人瞻前顧後,從眼前的一切回想到多年的顛沛流離生活,真是愁苦不堪,徹夜難眠,怎不希望天快亮啊! 
  第四段從「安得廣廈千萬間」至篇末,表達詩人的理想和願望。 
  詩人在破屋濕床之上,徹夜難眠,由自己的苦難,想到天下廣大窮苦人民的苦難,並且把自己的命運和廣大人民的命運聯繫在一起,並從中昇華出寧願犧牲自己而能普濟天下窮人的崇高理想。「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是多麼富於浪漫而有氣魄的想像;「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又是何等地激情奔瀉!這幾句豪言壯語正是詩人偉大理想與高尚品質的集中體現。 
  這首詩,通俗流暢,廣為流傳,茅屋為秋風所破,從白天、傍晚、夜裡、直到第二天早晨,所見所感可寫的東西很多,但詩人精心選擇了風捲屋茅、頑童抱茅、倚杖歎息、孩兒蹬被、屋濕無干處等場面和細節,進行具體形象地描繪,使讀者真切地感受到詩人當時所經受的生活上和精神上的痛苦,而這種痛苦正是唐王朝自安史之亂後,兵荒馬亂、民不聊生的整個社會人民生活的縮影,從而使詩歌的主題思想更富有現實意義。 
  這首詩第一段以描寫為主,二、三段以敘述為主,第四段以抒情為主。前三段寫的是具體事物,因為緊扣主題,充滿了感情,所以不使人感到板滯,最後一段的抒情,由於用了「廣廈千萬間」,「天下寒士俱歡顏」等鮮明、生動的形象來表達,也就使抒情避免了抽像、空洞。 
  此外這首詩的語言樸素、生動。不用典故,沒有華麗的辭藻,讀起來朗朗上口,極富有感染力,同時詩的形式自由,揮灑自如。全詩以七言為主,間有九言句式。無論是長句或是短句;無論是快是慢;無論是高昂激烈或是沉鬱頓挫,都是隨著詩人感情的波瀾而變化起伏,搖曳多姿,充分地表達了詩歌的主旨。    
  絕句 
  杜甫 
  兩個黃鸝鳴翠柳, 
  一行白鷺上青天。 
  窗含西嶺千秋雪, 
  門泊東吳萬里船。 
  杜甫詩鑒賞 
  公元七六四年三月,在軍閥混戰中,長期處於顛沛流離之中的杜甫,由於嚴武被任命為成都府尹兼劍南節度使,使他喜出望外,攜帶家眷又回到了成都草堂。飄泊的生活又暫時安定下來了,於是寫下了不少充滿生活情趣的短詩,這首「絕句」就是其中的一首。 
  詩歌為我們展現了一幅恬淡幽美的風景畫。畫面的近處,兩個黃鸝在碧綠的翠柳中婉囀鳴唱;湛藍的天空中一行白鷺悠然自飛;遠處,高高的山巔,積著一片皚皚的白雪;門前的江邊停泊著一隻隻從遠方來的帆船。 
  畫面的顏色佈局,濃淡相間,各得其所。一團蔥綠中點染著兩點鵝黃;一片青淡淡的藍天裡一行白鷺勾勒出一條白色的曲線;遠處的山,襯托著近處的柳;高岸的屋映襯著門前的水,色彩鮮明和諧,引人入勝。 
  這是詩人飽蘸著喜悅的筆墨勾勒出來的,它反映了詩人對暫居成都草堂的滿足,也流露出詩人因見吳船而思離蜀東下的心情。 
  杜甫「晚節漸於詩律細」,在對仗方面尤見功力。 
  絕句一般兩句相對,但這首詩卻四句皆對,因此有人稱之為截律,詩中每一詞都工整地相對,如:「兩個」對「一行」,「 黃鸝」對「白鷺」,「鳴」對「上」, 「翠柳」對「青天」,「窗」對「門」,「含」對「泊」,「 西嶺」對「東吳」,「千秋」對「萬里」,「雪」對「船」。這種工整的對仗,起到相互勾連作用,使不同事物之間相互映襯,從而給人留下更鮮明的感覺。 
  這首詩語言平易通俗,宛如平常話。它自然、通脫、流暢、勻稱,信手拈來,似拙而實工。句中不少字都很有講究,含意極深。如「含」字既形象地把廣漠的積雪聚集在一窗之中,又把外景與草堂聯繫起來引出人的感情。全詩無一字寫人,但有了這個「含」字,就顯見一切景物都是從詩人眼中出發的,表現了詩人對草堂無限喜愛的心理。再如「泊」字,也很含蘊,既描繪了草堂門前港灣的美景—— 萬里之外的吳船都來這裡停泊;也流露出見鞍思馬—— 詩人早就想去蜀東遊的心情。    
  贈花卿 
  杜甫 
  錦城絲管日紛紛, 
  半入江風半入雲。 
  此曲只應天上有, 
  人間能得幾回聞? 
  杜甫詩鑒賞 
  花卿名敬定,原為西川牙將,曾平定梓州段子璋之亂,其部下乘勢大掠東川,本人亦恃功踞傲。楊慎說:「花卿在蜀,頗僭用天子禮樂,子美作此譏之,而意在言外,最得詩人之旨。」可見此詩用以諷喻花卿居功自傲之舉。 
  「錦城絲管日紛紛」—— 意思是花卿在成都無日不宴飲歌舞。「錦城」即錦官城,成都別名。雖寫「錦城」,根據末句「人間能得幾回聞」,可指「絲管日紛紛」並非泛指,而是僅就花卿幕下而言。「紛紛」 
二字給人以急管繁弦之感。「半入江風半入雲」——樂聲隨風蕩漾於錦江上空,隱約可以聽見,而更多的飄入雲空,難以追攝。這句不但寫出那音樂如行雲流水般的美妙,而且表現出了它的縹緲。「半入雲」三字又引出下文對樂聲的讚美——「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這裡將樂曲比為天上仙樂,看來是對樂曲的極度稱美了。晚唐李群玉就化用這兩句詩來讚美歌妓:「風格只應天上有,歌聲豈合世間聞。」 
  唐時,人們常把宮廷樂曲稱為「天樂」。(劉禹·1875·《唐詩鑒賞大典》 
  錫《與歌者何戡》:「二十餘年別帝京,重聞天樂不勝情。」)自天寶後,梨園弟子多流落人間。隨著玄宗入蜀,宮廷藝人亦有流離其間。因此宮中音樂頗多外傳。劉禹錫《田順郎歌》云:「清歌不是世間音,玉殿常開君主心,唯有順郎全學得,一聲飛出九重深。」然而杜甫說「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就暗示了花卿的享受幾乎等同帝王。聯繫花敬定其人的恃功驕奢,與結語「即贊為貶」的《戲贈花卿歌》,這裡顯然是有所諷喻的。只不過投贈之什,措語相當曲婉罷了。因此楊倫《杜詩鏡詮》高度評價此詩說:「似諛似(實)諷,所謂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戒也。此等絕句,何減龍標(王昌齡)供奉(李白)。」    
  戲為六絕句選一 
  杜甫 
  王楊盧駱當時體, 
  輕薄為文哂未休。 
  爾曹身與名俱滅, 
  不廢江河萬古流。 
  杜甫詩鑒賞 
  杜甫在絕句題材的開拓成就很高,以絕句評論詩文就是他開創的。後世倣傚者綿綿不絕,如元好問、王士禎等俱有名篇,「論詩絕句」於是成為百代不易之一體。《戲為六絕句》是杜甫論詩絕句的代表作。 
  唐代詩歌理論自陳子昂、李白提出復古主張以後,明確了詩歌發展方向,但一些人粗暴地全盤否定六朝文學,殃及「四傑」—— 即「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四傑本來已有意識擺脫傳統因襲的影響,從色情、宮廷等黃色無聊的題材中解放出來,將視野轉向廣闊的社會生活,同時在律絕歌行等詩體的發展上也有貢獻。但因他們尚未全然擺脫六朝藻繪余習,有人就對他們求全責備,吹毛求疵。至於以「輕薄為文(詩)」哂之,又更甚焉。 
  杜甫顯然並不同意這種見解和態度。「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二句首先指出這種時弊,而且表明了自己的反對態度。「當時體」這個創語,包含有一個極為精闢的見解, 即大凡作家都是「當時」歷史的產物,詩風文風的形成與時代有關。應當把它放到一定歷史環境中去考察,看它是進步的還是落後的,而不能以今例古,一概而論苛求前人。用這種觀點來看王楊盧駱尚染六朝色彩的詩文,就會發現儘管它們還留有六朝色彩,但畢竟有了新的氣象,足稱初唐之「當時體」,符合詩文發展的進步趨勢。 
  輕詆前賢者大抵眼高手低,而杜甫所指時人眼亦未高。他們苛責前賢,又不能反求諸己。因此後兩句詩人進而對這些人發一當頭棒喝:「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史炳《杜詩瑣證》解釋說:「言四子文體,自是當時風尚,乃嗤其輕薄者至今未休。 
  曾不知爾曹名俱滅,而四子之文不廢,如江河萬古常流。」這裡,杜甫對四傑贊以不朽,給予充分肯定。 
  此詩雖主議論,但兼用比興(末句),富於激情,結構上兩聯各以一句說四傑、一句說時人,承轉自然,有唱歎之音。因此雖以議論入詩,而非押韻之文。在藝術上亦是值得稱道的。    
  絕句二首選一 
  杜甫 
  遲日江山麗, 
  春風花草香。 
  泥融飛燕子, 
  少暖睡鴛鴦。 
  杜甫詩鑒賞 
  先唐以五絕寫景,有所謂「一時而四景皆列」的手法,這種手法寫景,工致如畫,杜甫比較偏愛。作於廣德二年成都草堂的「遲日江山麗」一首絕句,即運用此法。它四句皆對,工整自然。 
  「遲日江山麗」。《詩經·豳風·七月》云:「春日遲遲」, 是說仲春的日子,白晝一天比一天長。這時風和日麗,山河尤為秀美可愛。「遲日」二字籠罩全篇,給人以溫暖明媚之感。 
  「 春風花草香」。前句描繪春光明媚,此句則表現春的氣息。前句偏於觸覺,此句偏於嗅覺。因「日」見「麗」,憑「風」傳「香」,用字工對,又表現出景物間的聯繫。 
  前兩句著力表現春天給人的總體感受,較為宏觀,如同畫圖的闊大背景。後二句則著力刻劃一二細節,較具體而微,它寫的是小徑與溪邊的景物。「泥融」、「沙暖」都承「遲日」句來。「飛燕子」、「睡鴛鴦」 
  則描摹兩種鳥兒,一動一靜,它們分別與「泥融」、「沙暖」搭配, 意蘊更加豐富。描摹燕子春來忙做窠,春來土濕,它們啄泥芳徑,又復飛去。鴛鴦成雙作對,因春水猶寒而日照沙暖,它們便交頸而眠,貪享春天的溫暖。通過兩種鳥兒的動靜刻畫,表現了春天的勃勃生機。 
  全詩既從大處著眼,又從細處落墨,有聯繫又有對照,雖一句一景,但不零亂、單調。「麗」、「香」、「融」、「暖」等形容詞,下得準確,堪稱詩眼。通過美好春光的描繪,所表達出飽經離亂漂泊之苦的詩人在相對安定和平的環境中的喜悅心情。    
  秦州雜詩 
  杜甫 
  其一 
  滿目悲生事, 
  因人作遠遊。 
  遲回度隴怯, 
  浩蕩及關愁。 
  水落魚龍夜, 
  由空鳥鼠秋。 
  西征問烽火, 
  心折此淹留。 
  杜甫詩鑒賞 
  雜詩,古代詩人常用的題目,內容多半是隨感而作。杜甫在秦州的詩很多,但獨獨把這二十首編在一起,稱為《秦州雜詩》,這組詩大約是為了回答關內同僚們的詢問,用以代替書信。這組詩從西入秦州開始,到打算離開秦州結束。宋朝林亦之說:「杜陵詩卷是圖經」。南宋劉克莊則稱這二十首詩記秦州「山川城郭之異,土地風氣所宜,開卷一覽,盡在是矣。」 
  首聯大致介紹到秦州的原因:公元755年開始的安史之亂,嚴重地破壞了李唐王朝的國勢,因為戰亂,詩人離開華州到秦州,路上看到滿目瘡痍,所謂「滿目悲生事」,到秦州則是為了投奔在秦州的從侄杜佐和舊友贊公。此即「因人作遠遊」。次聯以下敘述進入秦州後所見。 
  「遲回度隴怯」一聯表現詩人在接近秦州時猶豫不決不敢進入的心情,「水落」一聯描寫展現在詩人眼前的秦州的景象:落水的河道,空曠的山谷都籠罩在蕭瑟,凋蔽的氣氛中,龍即魚龍河,發源於隴縣西北,鳥鼠即鳥鼠山,在渭源縣西,詩人在此以魚龍河鳥鼠山代指秦州的山水。尾聯是寫詩人一邊向西跋涉,一邊不斷打聽前方有無戰事,最後以「此地亦不可久留」的心情結束全詩。心折指心驚,淹留指停留。 
  其五 
  西使宜天馬, 
  由來萬匹強。 
  浮雲連陣沒, 
  秋草遍山長。 
  聞說真龍種, 
  仍殘老驌驦。 
  哀鳴思戰鬥, 
  迥立向蒼蒼。 
  這首詩借詠馬以抒懷。詩中前四句寫自從漢朝使節張騫從西域引入「天馬」以來,就不斷有良馬被帶到中原,至今已是數以萬計了。但這些神馬並沒有發揮它們的作用。宜:得到。浮云:良馬名,這裡代指一切良馬。據史書記載,公元759年3月,九節度使慘敗鄴城,戰馬萬匹,僅剩三千。這首詩的三、四兩句很可能就是為此而發的。「浮雲連陣沒」,用正面描寫法,「秋草遍山長」,用側面烘托法,前句是因,後句是果。 
  後四句單寫驌驦。驌驦傳說中的神馬。驌驦之為真龍種,只是一種傳聞,因此詩句以「聞說」起頭。 
  「龍種」將絕,惟一留下來的也已老,這是詩人的感慨所在。但是,驌驦雖老,仍不愧龍種之後,它迥立荒野,向蒼天而哀鳴,意在期待和盼望馳騁沙場為國立功的機會。杜甫筆下的老驌驦卻是獨立於廣漠之上,昂首向天,蕭蕭長鳴,它不僅具備千里之志,就是立即讓它參加戰鬥,也能夠建立功業。 
  杜甫絕不是為寫馬而寫馬的。詩人雖然窮愁潦倒,在戰亂之中流離飄泊,卻從來不忘國事。詩人從良馬引起感興,以驌驦自喻,抒發自己在處境十分艱難的時候,仍然渴望為國立功的心情。同時也有「懷才不遇」,才不得施展感慨於其中。 
  其六 
  城上胡笳奏, 
  山邊漢節歸。 
  防河赴滄海, 
  奉詔發金微。 
  士苦形骸黑, 
  旌疏鳥獸稀。 
  那堪往來戍, 
  恨解鄴城圍。 
  秦州雜詩前五首主要是借物、借景抒發作者對國家前途的憂慮,這一首則是對軍旅之事的直接描寫和議論。 
  第一、二句,寫唐軍已到秦州。詩人聽到了城上不斷響起的胡笳聲,看到了山邊唐軍旌節在移動,一個「歸」字,點明了唐軍由西面邊塞經秦州向內地行進的方向。這起首二句不用傳統的比、興手法,一開始就有聲音、有行動動態地把東調軍隊展現在讀者面前。 
  這些兵士從哪裡來,又向哪裡去呢?原來他們是金微守軍,東征西調奉了皇帝的命令東移滄海一帶,防守黃河天險。此時黃河下游正是兩軍交戰的地區,但唐朝兵力不足,不得不東征西調,以致從極西邊調兵前去增援。軍事形勢的可危,於此可見一斑了。 
  第五句近看士兵的陣容,因為長期戍邊和跋涉,他們一個個又黑又瘦;旌旗也是稀疏零亂,可見戰爭的持久和艱苦。 
  「那堪往來戍?」意思是「這樣的軍隊還能往來征戰嗎?」當時中原兵力不足,鄴城慘敗之後,剛剛收復的洛陽又受到嚴重威脅。「恨解鄴城圍」中的「恨」,是遺憾的意思。詩中不言「潰」而說「解」,可以看出詩人在用詞上是經過仔細地斟酌的,「解」字從敵人方面著筆,卻委婉地表達了對唐王朝的諷刺。 
  這首詩中所反映出來的思想,是充滿矛盾的。要「防河」就要發兵,別處無兵可調,只能從西部邊界守卒徵調;但是這些士兵又很難有戰鬥力。待人雖然不忘關內戰事,然而又沒有更好的辦法,於是只能無可奈何地恨鄴城之敗了。 
  其七 
  莽莽萬重山, 
  孤城山谷間。 
  無風雲出塞, 
  不夜月臨關。 
  屬國歸何晚, 
  樓蘭斬未還。 
  煙塵獨悵望, 
  衰颯正摧顏。 
  「莽莽萬重山。」隴南山區,岡嶺重迭,峰巒密佈,數山之間偶有河谷地帶,就是秦州所在。這首詩開頭用「莽莽萬重山,孤城山谷間」兩句,就是對秦州附近地理形勢最概括、最形象的描寫。 
  「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緊接前兩句,寫的是隴南山區特有的自然現象。山區多風,因為有山峰阻隔,山南山北,天上地下的風都未必是不一樣的。 
  因此,「無」風是詩人在山谷裡的感覺,「雲出塞」卻是天上有風在吹的結果。又由於秦州地處萬山叢中,因此這裡黃昏和黎明的時間都要比平原地區長一些—— 尤其是在秋冬季節。黃昏,日隱西山,天並沒有全黑,但是昏暗之中明月卻往往皎然可見,因此才有「不夜月臨關」的現象。 
  總之,前四句寫景。一、二句從高角度俯視,寫地下;三、四句從低角度仰視,寫天上。這樣的景物描寫,突出了秦州的地理位置及其特點。 
  五、六句用了兩個典故。漢武帝時,蘇武出使匈奴,被匈奴扣留,十九年後才得以返回,漢武帝封他為典屬國。「屬國歸何晚」,表示對各族人民重新和好,使節順利往來的盼望。用「樓蘭斬未還」,而應該理解成詩人對掃除障礙,使唐朝同周圍各少數民族友好交往的的期待。樓蘭:漢時西域國名,後稱鄯善。漢武帝時派遣使者到大宛國去,樓蘭阻擋道路,扣留漢朝使者。漢昭帝元鳳四年(公元前77年)平樂監(官職名)傅介子前往樓蘭,用計斬樓蘭國王而歸。 
  最後兩句,詩人寫到了自己。在黃土高原的茫茫煙塵之中,詩人獨自作長時間的眺望。望什麼呢?望使節的正常往來,望平定叛亂凱旋的戰士,然而所能望到的,卻是無窮無盡的高山和深秋季節一片衰敗的景象。這時,對戰爭的憂慮和對安定的渴求一下湧上詩人心頭,憂愁煩悶,自然難免「摧顏」了。 
  後四句承前四句而抒情,關鍵在一個「望」字。 
  有了這個「望」字不僅使後四句脈絡清楚,而且使得前四句的描寫也落到了實處。 
  其八 
  聞道尋源使, 
  從天此路回。 
  牽牛去幾許? 
  宛馬至今來。 
  一望幽工隔, 
  何時郡國開? 
  東征健兒盡, 
  羌笛暮吹哀。 
  這也是一首憂愁戰亂、渴望安定的詩。 
  前四句寫漢代的歷史。尋源使:漢武帝派張騫等人出使西域,尋找黃河源頭,因此後人稱張騫等人為「 尋源使」。牽牛:晉朝人張華著《博物誌》中記著這樣一個傳說:有一個人發現每年八月都有一隻浮槎(現在叫筏子)按時飄到海邊來。有一年當浮槎再飄來時,他登了上去。行到一個地方,看見對岸有華麗的殿堂,便問河邊一個牽牛人這是何處,那人告訴他回去問蜀郡的嚴君平就可知道。第二年八月,浮槎送他回到海邊,於是他去找嚴君平。經過嚴君平推算,這人見到牽牛人的那天,正好有一顆客星,到了天上牽牛星的跟前。意思是說這個人實際上是到了天上,見到的是牽牛星。古人認為海與天相通,這個故事就反映了這種認識。後來,人們又把這個傳說同張騫尋找河源的事拉在了一起。這首詩中第二句說「從天此路回」。正是說張騫尋找河源尋到了天上,又從天上下來順黃河回到內地。作者借用了傳說,謳歌了張騫與他的同伴們僅僅靠一隻筏子就由黃河上溯入天,從而奠定了東西各國之間幾百年友好往來基礎的偉大功績,同時對東海通黃河、黃河通天海這樣四通八達,毫無阻隔的境界表示深深的嚮往。第二句中的「此路回」, 還透露出詩人所處的地理位置,以及秦州詩中屢用「尋河源」故事的原因。 
  句寫唐朝的現實。當時幽燕一帶已被安、史軍隊佔據,郡國之間的通道也很難在短期內打通。關內兵力不足,從西部抽調去東征的「健兒」們又不堪往來奔波,在戰鬥中傷亡殆盡。擊退叛軍,使「郡國開」的希望更渺茫了。此時此地,詩人心裡悲痛酸楚,當聽到傳來的羌笛聲,感覺就像一片悲哀的泣訴了。 
  從全詩的佈局來看,前後兩部分採用了對比手法。 
  前四句追昔,緬懷漢代的強盛;後四句傷今,感歎國力的衰落。前四句盛讚張騫溝通東西方關係的功績,筆調是誇張、昂揚的;後四句寫唐朝傾全國之力與各國結和而不可得,語調是悲涼、凝重的。 
  其九 
  今日明人眼, 
  臨他好驛亭。 
  叢篁低地碧, 
  高柳半天青。 
  稠疊多幽事, 
  喧呼閱使星。 
  老夫如有此, 
  不異在郊垌。 
  杜甫初到秦州,儘管旅居淒涼,但也就近尋訪過名剎南郭寺,遊覽過勝跡隗囂宮..但那些地方,賞心悅目的少,獻愁供恨者多。而這座不為常人注意的驛亭,卻獨獨使得詩人留連忘返,足見這個地方的不同尋常。 
  詩分前後兩段。前四句寫亭景,後四句敘事。寫景又以一、二句虛寫,三、四句實描。前兩句說出驛亭之「好」,後兩句則說明出驛亭「好」在哪裡。再進一步看,第一句從人的方面寫,第二句從亭的方面寫,但是所以「明人眼」者是亭,能夠欣賞「好驛亭」 
  的是人,可謂景中有情,情景交融。三句寫「篁」說「 叢」,那是矮竹子,所以配「低地」,用「碧」字;四句寫「柳」說「高」,那是千年古柳,因此配「半天」,用「青」字。這兩句層次清晰,錯落有致,十個字含蓋了一座小小驛亭周圍的全部景致。 
  後四句中以五、六句寫他人,七、八句寫自己。 
  五、六句中,又以五句寫歷史傳聞,六句寫現實。幽事以「稠迭」修飾,把無形的「事」寫得似乎可以用手摸得出幽事之多來。使星又「喧呼」又「閱」,有聲音有動作,把那些旅途勞苦、前程渺茫的使者們的心理狀態都生動傳神地刻劃出來了。杜甫來到秦州的公元759年,在西方作亂的吐蕃已經逼近了洮州(今甘南藏族自治州)、岷州(今甘肅岷縣)一帶,威脅著秦州,唐王朝不得不經常派遣使者經過秦州西入吐蕃。這五、六句「幽事」和「喧呼」兩種不同氣氛的對比中,也真實地再現了邊界局勢緊張這一現實。 
  最後兩句關於「老夫如有此」的感歎,一方面回顧前一段,以詩人的羨慕加深了驛亭「好」的程度,另一方面也流露出了杜甫旅泊異鄉,想擇土而居,過幾天清閒日子的思想。    
  佳人 
  杜甫 
  絕代有佳人, 
  幽居在空谷。 
  自雲良家子, 
  零落依草木。 
  關中昔喪亂, 
  兄弟遭殺戮。 
  官高何足論, 
  不得收骨肉。 
  世情惡衰歇, 
  萬事隨轉燭。 
  夫婿輕薄兒, 
  新人美如玉。 
  合昏尚知時, 
  鴛鴦不獨宿。 
  但見新人笑, 
  那聞舊人哭? 
  在山泉水清, 
  出山泉水濁。 
  侍婢賣珠回, 
  牽蘿補茅屋。 
  摘花不插發, 
  采柏動盈掬。 
  天寒翠袖薄, 
  日暮倚修竹。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詩通過敘述一個流落異鄉的女子的遭遇,寄寓了流離生活中的杜甫的感受與政治情懷。 
  這首詩每八句為一段,共有三段。 
  第一段寫「 喪亂」,揭示這位佳人一切不幸的根源。其中「幽居在空谷」一句統領全篇,為這首詩的中心所在。「自雲」二字則讓「佳人」的經歷全由她自己口中說出,情調更加淒切、悲涼。「良家子」與「 官高」相映襯;「遭殺戮」與「收骨肉」相照應,寫出官宦人家的遭遇,為下文中女子被遺棄作鋪墊。 
  九至十六句為第二段,記敘「佳人」因家境衰落被丈夫遺棄的過程, 詩句在愁苦中夾雜憤憤之語。 
  「世情」兩句,寫盡人間勢利眼,可以說是杜甫借女子之口,抒發自己的感慨。「合昏」兩句,以草木禽鳥與輕薄夫婿相對比,對不義之人作了有力的鞭撻和斥責。 
  十七至二十四句為第三段,寫女人在邊地的生活和思想,照應「零落依草木」句。這裡的「在山」當指在家,「 出山」當指被遺棄,因此這兩句詩反映的是社會輿論對被遺棄者的看法,同時又流露出詩人對這種錯誤輿論的不滿。 
  「侍婢」以下六句重點描寫女子的賢貞清貧,頌揚她的節操,說明她並未因被遺棄而「濁」。「侍婢賣珠回,牽蘿補茅屋」兩句,是指賣掉珍藏的寶珠,才有力量修補茅屋,繼續生活,這正是衰敗以後,宦門小姐特殊生活的寫照。「摘花不插發」,暗用《詩經·衛風·伯兮》中的「豈無膏沐,誰適為容」的意思,以不事打扮來襯托自己的操守。「采柏動盈掬」與「摘花」句形成對照,以柏象徵女子的品性潔白、堅貞。最後兩句總寫女子的隱居生活,「 翠袖」、「修竹」照應「佳人」,「天寒」、「日暮」照應「幽居」,更顯出佳人的忠貞品格。 
  這首詩反映了安史之亂時期社會生活的一個側面,它生動、具體地記錄了這一時期的歷史,無怪乎前人評論杜詩是「詩史」。    
  夢李白二首 
  杜甫 
  死別已吞聲, 
  生別常惻惻。 
  江南瘴癘地, 
  逐客無消息。 
  故人入我夢, 
  明我長相億。 
  恐非平生魂, 
  路遠不可測。 
  魂來楓林青, 
  魂返關塞黑。 
  君今在羅網, 
  何以有羽翼? 
  落月滿屋樑, 
  猶疑照顏色。 
  水深波浪闊, 
  無使蛟龍得! 
  杜甫詩鑒賞 
  李白於天寶十七年(公元758年)因為永王李璘事被判流放夜郎(今貴州桐梓境內)。第二年春夏之交,在前往夜郎途中遇赦得還。當時杜甫在北方,不知道李白遇赦的消息,只聽到一些傳聞,他十分掛念。 
  《夢李白》就是這時的作品。 
  這首詩分三段。第一段四句,寫別離;第二段八句,寫夢境;第三段四句,寫夢後。 
  一、二句從一個「別」字入筆,以「死別」陪襯「 生別」。「吞聲」表明悲哀到了極點,以至哭不出聲來,但詩中卻以一個「已」字輕輕帶過,這就使得「常惻惻」的「生別」更顯悲淒。詩人生別李白之難,在這兩句裡已渲染得酣暢淋漓。三、四句中前一句寫地,後一句寫人;以「逐客」的身份入「瘴癘」之地,悲苦可知,生死未卜。這是「常惻惻」的原因,也是故人入夢的原因。所以這三、四句,實際上起著承上啟下的過渡作用。 
  中間八句寫夢中情景。這八句每兩句一組,對夢境分別作信其為真和疑其為假的描寫,這樣寫不僅襯托出作者對友人的思念之切,唯恐所見並非其人,而且使夢境恍恍惚惚,若隱若現,讀之如在夢中。其中「 故人」句不寫「我夢故人」而寫「入我夢」,是從李白方面落筆,有「我念故人,故人也不忘我」的意思。此外,「楓林」是李白所在地,「關塞」是杜甫所在地,這兩句上承第八句中的路遠,又引出「何以有羽翼」的疑問。 
  最後四句寫夢醒以後。「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 詩人夢醒後,迷離恍惚中覺得月光之下還有夢中的李白—— 這又是把醒後與夢中揉到了一起。與第二段寫夢聯繫起來看,夢裡分明相遇,疑其非是,醒後看見屋樑,又疑其是,只有感情至深,才會想念得這樣如癡似呆。最後兩句是清醒以後的叮嚀語,「水深波浪闊」不僅是想像南方水鄉風物,而且以此暗示環境的險惡。「蛟龍」正承水、波而來,祈願李白不要誤落水中,也有在不利的環境中應對奸佞之人特別小心的寓意。這就非常真切地表達了作者對摯友李白的關切。 
  浮雲終日行, 
  遊子久不至。 
  三夜頻夢君, 
  情親見君意。 
  告歸常侷促, 
  苦道「來不易。 
  江湖多風波, 
  舟楫恐失墜!」 
  出門搔白首, 
  若負平生志。 
  冠蓋滿京華, 
  斯人獨憔悴。 
  孰雲網恢恢? 
  將老身反累, 
  千秋萬歲名, 
  寂寞身後事。 
  《夢李白二首》都緊扣一個「夢」字,恍恍惚惚,如在夢中,情切意真,纏綿悱惻。第二首所寫的情態舉動如在醒時,感慨悲歎,也更加深沉感人。 
  這首詩頭兩句自成一段。以「浮雲」比喻「遊子」,並作為全篇開頭,這是古代詩歌常用的「興」的手法。浮雲飄忽不定,歷來詩詞多以它喻寫遊子,如《古詩十九首》中有「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李白《送友人》詩中也有「浮雲遊子意」。杜甫化用其意,說遊子象浮雲一樣整日飄行不止,但每天總能見到浮雲,而遊子卻長久不得回來,浮雲遊子的比喻在這裡進一步得到了深化。 
  第二段八句,寫夢。與前一首比較,前一首說「故人入我夢」,從夢中入筆;這首說「三夜頻夢君」,綜合多次夢境。前首說「常惻惻」,表現詩人思友之切;這首說「頻夢君」,寫李白訪友之勤。前一首說「 長相憶」,是杜甫想念李白;這一首說「見君意」, 是李白瞭解杜甫。「告歸」以下四句描摹夢中李白的情態、言語,「三夜頻夢」,但告歸時仍然「常侷促」,可見兩位摯友恨相見時短的依戀之情。「江湖」兩句,由「告歸」寫到歸程的險惡。不過,前一首中的「水深」兩句是詩人的囑托,這一首中的「江湖」兩句是李白的自敘。「出門」兩句寫李白辭別的情態,「搔白首」正是「侷促」的具體表現,「若負平生志」則是從這個動作中看出來的。「平生志」三字,又引出了下面一段。 
  最後六句為第三段,抒發詩人夢醒後的感慨。 
  「冠蓋」兩句以對比手法,為李白鳴不平。「滿京華」的究竟有幾個是賢能者,而一代詩仙卻「獨憔悴」! 
  「滿」、「獨」兩字包含了詩人對「冠蓋」的鄙棄和對李白的同情。「孰雲」兩句對「天網」提出懷疑,表示憤慨,並指斥天地不公,對友人的坎坷遭遇悲憤不已,這種感情在這裡得到有力的表露。最後兩句以「身後事」的「寂寞」來抒發對李白生前的關切和死後的憂慮。杜甫深知李白,他知道千年萬載之後,李白的名聲將是不朽的,但生前卻遭冤獄而不能實現平生抱負。 
  仇兆鰲在《杜詩詳注》中評論此詩說:「千古交情,惟此為至。然非公至性,不能有此至情,非公至文,亦不能寫此至性。」何其芳在《詩歌欣賞》中也認為,在杜詩中,贈李白和談到李白的詩有十多首,「其中最動人的是《夢李白二首》」。他指出這兩首詩「寫得十分沉痛,寫出了他和李白之間的友誼的深厚,也表現了他對於封建社會的不平的憤懣。」這些評價都是十分中肯的。    
  天末懷李白 
  杜甫 
  涼風起天末, 
  君子意如何? 
  鴻雁幾時到? 
  江湖秋水多! 
  文章憎命達, 
  魑魅喜人過。 
  應共冤魂語, 
  投詩贈汨羅。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詩的寫作,大致與《夢李白二首》同時。詩中設想李白已到汨羅江邊。 
  前四句應題目中的「天末」,從自己方面寫,後四句應題目中的「懷李白」,從李白方面看。前四句明寫秋天(「涼風」、「鴻雁」、「秋水」),後四句明提文章(「文章」、「投詩」)及詩人屈原(「冤魂」、「汨羅」),不僅描寫有中心,就是取材也相當集中。 
  「涼風起天末」, 詩人推己及人,想到了李白: 
  我這裡已是秋風颯颯,那麼身為「逐客」的友人,在這悲涼的秋日,究竟「意如何」呢?詩人無法回答自己提出的問題,於是想到了惟一可以回答這一問題的書信。但是「江湖秋水多」,山高水闊,這一句中包含著對「鴻雁幾時到」的否定性回答。詩的前四句由涼風寫起,一環套一環,環環緊扣,最後歸結到「江湖秋水多」。這一句不僅說明對收到書信的不抱希望,而且以「秋水多」暗示李白前途坎坷,從而引出了以下四句。 
  五、六句對李白橫遭不白之冤表示憤慨。「文章憎命達」所表達的是激憤,是不平;「魑魅喜人過」所表達的則是指斥,以及對友人的叮囑。七、八句中的「冤魂」、「汨羅」由「文章」、「魑魅」而來。屈原也是千古文豪,但最後的結局卻是放逐江湖,投水而死。屈原與李白的遭遇不正是「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的最好說明嗎?「共語」、「投詩」反映了這兩位詩人的遭遇有極其相似之處。「冤魂」指屈原,「投詩」指李白。屈原已逝,不說憑弔,而說「共語」,不說「賦詩祭汨羅」而說「投詩贈汨羅」,這樣不僅把屈原寫活了,而且以屈原如果有知,應當同李白詩歌相交的假設,來加強李白遭遇的悲劇性質。    
  月夜憶舍弟 
  杜甫 
  戍鼓斷人行, 
  邊秋一雁聲。 
  露從今夜白, 
  月是故鄉明。 
  有弟皆分散, 
  無家問死生。 
  寄書長不達, 
  況乃未休兵。 
  杜甫詩鑒賞 
  杜甫共有四個弟弟。公元759年他西來秦州時只有最小的杜占同行,另外三個弟弟杜穎、杜觀、杜豐分別在河南山東客居。這首詩就是抒發對不在身邊的三個弟弟的思念。 
  全詩可分兩段。前四句是第一段,內容緊扣「月夜」,表面上寫景,實際上字裡行間流露出「憶舍弟」的感情。「戍鼓斷人行」, 真實描繪了面臨戰爭威脅的邊城景象,這一句所烘托出的戰爭氣氛,也是詩人當時為什麼那樣深切懷念諸弟的原因之一。在章法上,這一句與後面的「有弟皆分散」、「況乃未休兵」相互照應,也使全詩脈絡連貫,條理清楚。 
  「 邊秋一雁聲」從前句的地上寫到天空。邊地、秋日、雁聲都是引起人「倍思親」的原因。「一雁聲」三個字,還讓人想到古人稱兄弟為「雁行」的典故。 
  這兩句從聽覺方面來寫,後兩句從視覺方面來寫,可謂有聲有色。「露從今夜白」,意思是露從今晚上開始才分外慘白。在苦苦思念胞弟的詩人眼中,本來夜夜一樣潔白的霜露,也偏偏在今天晚上顯得格外蒼白,本來到處一樣的月亮,也只有故鄉的月亮最明亮。這兩句詩以「移情」的修辭手法,在自然景物描寫中融注了濃厚的主觀感受成分,借景生情,景隨情變,是詩人深切思念家鄉和親人的真情實感的自然流露,為千古傳頌的名句。 
  最後四句為第二段,直接抒寫對舍弟們的懷念。 
  「有弟皆分散」,以致老家無人,又因為「無家」,所以想寫封信打聽一下分散各地的弟弟們的「死生」,也是沒有辦法的。「寄書長不達」正承「無家問死生」,「況乃未休兵」又進一步申說:平時尚且如此,何況又值戰亂不已的時候呢!這四句層層緊逼,一環扣一環,真可以說是一氣呵成。    
  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 
  七首(其七) 
  杜甫 
  男兒生不成名身已老, 
  三年饑走荒山道。 
  長安卿相多少年, 
  富貴應須致身早。 
  山中儒生舊相識, 
  但話宿昔傷懷抱。 
  嗚呼七歌兮悄終曲, 
  仰視皇天白日速。 
  杜甫詩鑒賞 
  乾元二年(759),杜甫四十八歲。七月,他自華州棄官寓居秦州(今甘肅天水),十月,轉赴同谷(今甘肅成縣),在那裡滯留了約一個月,這是他生活最為困窘的時期。一家人貧病交加,只能挖掘土芋來充飢。在飢寒交迫的日子裡,詩人以七古體裁,寫了《同谷七歌》,描繪顛沛流離的生活,抒發老病窮愁的感喟,大有「長歌當哭」的意味。這是第七首,為組詩中最精彩的篇章。 
  此詩開頭使用了九字句:「男兒生不成名身已老」。 
  化用《離騷》「老冉冉其將至兮,恐修名之不立」意,抒發了身世感慨。杜甫素有匡世報國之抱負,卻始終未得施展。如今年近半百,名未成,身先老,而且轉徙流離,幾乎「餓死填溝壑」,豈能不悲憤填膺!六年後杜甫在嚴武幕府,曾又一次發出這種歎窮嗟老的感慨:「男兒生無所成頭皓白,牙齒欲落真可惜。」 
  (《莫相疑行》)其意是相仿的。 
  次句「三年饑走荒山道」,把「三年」二字置於句首,進一步強調了詩人所經苦難的時間之長。「三年」,指至德二年(757)至乾元二年。杜甫因上疏營救房琯觸怒肅宗而遭貶斥,被飢餓驅迫,在「荒山道」上嘗夠了艱辛困苦。 
  三、四句,詩人追敘了困居長安時的感受,全詩陡然出現高潮。十二年前,杜甫西入長安,但進取無門,度過了慘淡的十年。他接觸過各種各樣的達官貴人,發現長安城中憑借父兄餘蔭,輕易取得卿相的,以少年為多:「長安卿相多少年。」這不能不使詩人發出憤激之詞:「富貴應須致身早。」「致身早」,似是勸人的口吻,卻深蘊著對出現「少年」「卿相」這種腐敗政治的憤慨。 
  五、六句又回到現實,記敘詩人和「山中儒生」 
  的對話:「山中儒生舊相識,但話宿昔傷懷抱。」詩人身處異常困窘的境地,感歎自己不幸的遭遇,因而與友人談起的都是些令人很不愉快的往事。憂國憂民的「懷抱」無法實現,自然引起無限傷感與惆悵。 
  第七句「嗚呼七歌兮悄終曲」, 詩人默默地收起筆,終止了他那悲憤激越的吟唱。仰視皇天白日速」,擱筆望天,只見白日在飛速地奔跑,一種遲暮之感,一種淒涼沉鬱、哀壯激烈之情,油然而生。 
  《同谷七歌》採用了定格聯章的寫法,在內容上較多地汲取了鮑照《擬行路難》的藝術經驗,然而又「神明變化,不襲形貌」(沈德潛《唐詩別裁》),自創一體。這首詩作為組詩的末篇,集中地抒發了詩人身世飄零之感。藝術上,長短句錯綜使用,悲傷憤激的情感,在字裡行間中被能達得沐漓盡致。    
  成都府 
  杜甫 
  翳翳桑榆日, 
  照我征衣裳。 
  我行山川異, 
  忽在天一方。 
  但逢新人民, 
  未卜見故鄉。 
  大江東流去, 
  遊子日月長。 
  曾城填華屋, 
  季冬樹木蒼。 
  喧然名都會, 
  吹簫間笙簧。 
  信美無與適, 
  側身望川梁。 
  鳥雀夜各歸, 
  中原杳茫茫。 
  初月出不高, 
  眾星尚爭光。 
  自古有羈旅, 
  我何苦哀傷。 
  杜甫詩鑒賞 
  這首五言古詩,是杜甫從同谷赴西川途中所作的十二首紀行組詩的末篇。肅宗乾元二年(759)十二月一日,詩人舉家從同谷出發,歷盡艱辛,終於在年底到達成都。這首詩真實地刻畫了他初到成都時喜憂交加的感情,風格古樸渾成,有漢魏遺風。全詩以樸實自然之筆,將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感所想,迤邐寫出,其中卻蘊含了深沉的情思,耐人咀嚼。 
  抒情的深婉含蓄是本詩最大的特色。初讀此詩,以為只是一般的紀行寫景,吟詠再三,就能體會到平和外表下激盪著的感情波瀾。其中有著喜和憂兩種感情的交織,內心微妙的變化,曲折盡致。杜甫舉家遠徙,艱苦跋涉,為的是尋找一塊棲身之地,如今來到富庶繁華的成都,「我行山川異,忽在天一方」,眼前展開一個新天地,給了他新的生活希望,欣慰之感,不言而喻。「但逢新人民,未卜見故鄉」,快慰之情剛生,馬上又想到了夢魂縈繞的故鄉,歸期遙遙,但見大江東去,自己只能做長年飄泊的遊子了。下面能寫成都的繁華、氣候的溫和,又轉悲為喜。然而成都雖美,終非故土,鳥雀天黑尚且各自歸巢,而茫茫中原,關山阻隔,自己何日才能回去呢?於是詩人又陷入了痛苦之中。當時中原州郡正陷於安史叛軍之手,一句「 中原杳茫茫」,包含著多少憂國傷時之情!詩人遙望星空,愁思悵惘,最後只能以自寬之詞作結。可以看到,全詩寫喜,並不欣喜若狂,訴悲,也不泣血迸空,在表面緩和平的字裡行間,蘊含著一股喜憂交錯的複雜的感情潛流。 
  作為紀行詩,本詩用「賦」來鋪陳其事,而「賦」中又往往兼有比興,因而形成了曲折迴旋、深婉含蓄的風格。詩一上來就描繪眼前之景:夕陽西下,暮色朦朧,詩人風塵僕僕地在歲暮黃昏中來到成都,渲染出一種蒼茫的氣氛。它既是賦,又兼比興。桑榆之日同時暗喻詩人垂暮飄零,同時它也興起了深沉的羈旅之情。繼而寫「大江東流去,遊子日月長」,「鳥雀夜各歸,中原杳茫茫」,都是賦中兼興。最後寫「初月出不高,眾星尚爭光」,暗寓中興草創、寇亂未平的憂思。詩人妙用比興手法,使筆下的自然景物都隱含深摯的感情。全詩一一再現山川、城郭、原野、星空這些空間景物,同時也使人覺察到由薄暮至黃昏至星出月升的時光流逝。這種時空的交織使意境呈現出立體的美,烘托出感情上多層次的變化,達到情與景的自然交融。 
  胡應麟論東漢末年時的《古詩十九首》說:「蓄神奇於溫厚,寓感愴於和平;意愈淺愈深,詞愈近愈遠,篇不可句摘,句不可字求。」(《詩藪》)杜甫此篇正繼承了《古詩》的這一風格。而在思想感情上,它又突破了《古詩》多寫失意飄泊之士苦悶憂傷的狹小境界,它運用喜憂交織的筆法,表現了關懷祖國和人民命運的詩人豐富複雜的內心世界。    
  戲題王宰畫山水圖歌 
  杜甫 
  十日畫一水, 
  五日畫一石。 
  能事不受相促迫, 
  王宰始肯留真跡。 
  壯哉崑崙方壺圖, 
  掛君高堂之素壁。 
  巴陵洞庭日本東, 
  赤岸水與銀河通, 
  中有雲氣隨飛龍。 
  舟人漁子入浦漵, 
  山木盡亞洪濤風。 
  尤工遠勢古莫比, 
  咫尺應須論萬里。 
  焉得并州快剪刀, 
  剪取吳淞半江水。 
  杜甫詩鑒賞 
  杜甫寓居成都期間,結識四川著名山水畫家王宰,應邀約於上元元年(760)作這首題畫詩。 
  首四句先不談畫,極力讚揚王宰嚴肅認真、一絲不苟的創作態度。他不願受時間的催限,倉猝從事,十日五日才畫一水一石。只有經過長時間的醞釀後,胸有成竹,興之所致,才從容不迫地揮毫作畫,留下真實的筆跡於人間。接著詩人進而描寫掛在高堂白壁上的崑崙方壺圖。崑崙,傳說中西方神山。方壺,神話中東海仙山。這裡泛指高山,並非實指。極西的崑崙和極東的方壺對舉,山嶺峰巒,巍峨高聳,由西至東,連綿起伏,蔚為壯觀。畫面空間非常遼遠廣闊,構圖宏偉,氣韻生動,給人以雄奇壯美的感受。「壯哉」一詞,抒發詩人觀畫時由衷的讚歎。 
  中間五句,杜甫從仄聲韻轉押平聲東、鍾韻,以鏗鏘昂揚的音調描摹畫面上的奇偉水勢,與巍巍群山相間,筆墨酣暢淋漓。「巴陵洞庭日本東」句中連舉三個地名,一氣呵成,描繪圖中江水從洞庭湖的西部起,一直流向日本東部海面,一瀉千里,波瀾壯闊。 
  詩裡的地名並非實指而是泛指,「赤岸水與銀河通」和「黃河遠上白雲間」(王之渙《出塞》)有異曲同工之妙,表現水勢浩瀚渺遠,連接天際,水天一色,彷彿與銀河相通。這裡形容水勢的壯美,與前面描繪山勢的雄奇相呼應,山水一體,相得益彰。「中有雲氣隨飛龍」句,語意出《莊子·逍遙游》:「姑射山有神人,乘雲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古書也有「雲從龍」的說法。這裡形容畫面上雲氣迷漫飄忽,雲層團團飛動。詩人化虛為實,以雲氣烘托風勢的猛烈,使無影無形的風力得以形象地體現出來。筆勢自然活潑。在狂風激流中,漁人正急急駕舟駛向岸邊躲避,山上樹木被掀起洪濤巨浪的暴風吹得低垂俯偃。 
  「山木盡亞洪濤風」,亞,通壓,俯偃低垂;著一「亞」字,就把大風的威力表現得活靈活現。詩人著意渲染風猛、浪高、水急,使整個畫面神韻飛動。 
  接著詩人進一步評論王宰無與倫比的繪畫技巧: 
  「尤工遠勢古莫比,咫尺應須論萬里。」遠勢,指繪畫中的平遠、深遠、高遠的構圖背景。詩人高度評價王宰山水圖在構圖佈局及透視比例等方面曠古未有的技法,在尺幅畫面上繪出了萬里江山景象。「咫尺應須論萬里」,這也可看作是詩人以極為精煉的詩歌語言概括了我國山水畫的表現特點,富有美學意義。詩人深為這幅山水圖的藝術魅力所吸引:「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吳淞半江水。」詩人盛讚畫的逼真,驚歎道:不知從哪裡弄來鋒利的剪刀,把吳淞江水也剪來了!結尾兩句用典,語意相關。相傳晉索靖觀賞顧愷之畫,傾倒欲絕,不禁讚歎:「恨不帶并州快剪刀來,剪松江半幅練紋歸去。」杜甫在這裡以索靖自比,以王宰畫比顧愷之畫,用以讚揚崑崙方壺圖的巨大藝術感染力,寫得含蓄簡練,精絕無比。 
  這首歌行體詩,寫得生動活潑,揮灑自如。詩情畫意融為一體,清方薰在《山靜居畫論》中說:「讀老杜入峽諸詩,奇思百出,便是吳生王宰蜀中山水圖。自來題畫詩亦惟此老使筆如畫。」是見杜甫題畫詩的成就。    
  南鄰 
  杜甫 
  錦裡先生烏角巾, 
  園收芋栗未全貧。 
  慣看賓客兒童喜, 
  得食階除鳥雀馴。 
  秋水才深四五尺, 
  野航恰受兩三人。 
  白沙翠竹江村暮, 
  相送柴門月色新。 
  杜甫詩鑒賞 
  距離浣花草堂不遠,有位錦裡先生,杜甫稱之為「南鄰」。在一個秋天的傍晚,杜甫從他家走出以後,寫了這首《南鄰》詩。 
  詩人首先看到的,主人是位頭戴「烏角巾」的山人;進門是個園子,園裡種了不少的芋頭;栗子也都熟了。說「未全貧」,實指這家境況並不富裕。但從山人和全家的愉快神情中,可以看出他是個安貧樂道之士,很滿足於這種樸素的田園生活。進了庭院,兒童笑語相迎。可見這家時常有人來往,連孩子們都很好客,階除上啄食的鳥雀,看到人來也不驚飛,因為平時並沒有人去驚擾、傷害它們。這氣氛是多麼和諧、寧靜!三、四兩句是一幅形神兼備的絕妙的寫意畫,連主人耿介而不孤僻,誠懇而又熱情的性格都給描繪出來了。 
  隨著時間的推進,下半篇又換了另一幅江村送別圖。「白沙」、「翠竹」,明淨無塵,在新月掩映下,意境顯得特別清幽。這就是這家人家的外景。因為是「江村」,所以河港縱橫,「柴門」外就是一條小河。 
  王嗣奭《杜臆》曰:「『野航』及鄉村過渡小船,所謂『一葦杭之』者,故『恰受兩三人』」。杜甫在主人的「相送」下登上了這「野航」;來時,他也是從這兒擺渡的。 
  從「慣看賓客兒童喜」到「相送柴門月色新」,不難想像,主人是慇勤接待,客人是竟日淹留。中間「具雞黍」、「話桑麻」這類事情,都略而不寫。全詩語言樸實自然,剪裁得當,為我們展現了一幅恬淡的農家待客圖。    
  狂夫 
  杜甫 
  萬里橋西一草堂, 
  百花潭水即滄浪。 
  風含翠篠娟娟淨, 
  雨篠紅蕖冉冉香。 
  厚祿故人書斷絕, 
  恆饑稚子色淒涼。 
  欲填溝壑唯疏放, 
  自笑狂夫老更狂。 
  杜甫詩鑒賞 
  這首七律作於杜甫客居成都時。詩題為「狂夫」,當以寫人為主,詩卻先從居住環境寫來。 
  成都南門外有座小石橋, 相傳為諸葛亮送費禕處,名「萬里橋」。過橋向東,就來到「百花潭」 
  ( 即浣花溪),這一帶地處水鄉,景致幽美。杜甫就在這裡營建草堂。飽經喪亂之後有了一個安身立命之地,他的心情舒展乃至曠放了。首聯「即滄浪」三字,暗寓《孟子》「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句意,引出下文疏狂之意。「即」字傳達出知足的意味,「豈其食魚,必河之魴」,有此清潭,又何必「滄浪」呢。 
  「萬里橋」與「百花潭」,「草堂」與「滄浪」,略相映襯,似對非對,有形式天成之美;而一聯之中儘管連用四個地名,由於它們展現極有層次,使讀者目接一路風光,而境中又略有表意(「即滄浪」),便令人不覺痕跡。「萬里」、「百花」,使詩歌一開頭就不落寒儉之態,為下文寫「狂」預作鋪墊。 
  這是一個斜風細雨天氣,光景饒有情趣:翠竹輕搖,帶著水光的枝枝葉葉,明淨悅目;細雨使荷花格外嬌艷,微風吹送,清香可聞。頷聯結撰極為精心,寫微風細雨全從境界自然現出。「含」「裛」兩個動詞運用細膩生動。「含」通常寫微風的「拂」字感情色彩更濃,有小心呵護之意,而風的柔和不言而喻。 
  「 裛」通「浥」,比洗、灑一類字更輕柔,有「潤物細無聲」的意味,足見雨之細。兩句分詠風雨,而第三句風中有雨,這從「淨」字可以體味(雨後翠篠如洗,方「淨」);第四句雨中有風,這從「香」字可以覺察(沒有微風,是嗅不到細香的)。詩歌採用互文手法,使詩句更為凝煉精警。兩句中各有三個形容詞:翠、娟娟(美好貌)、淨;紅、冉冉(嬌柔貌)、香,卻安排得錯落有致,無堆砌之感;而「冉冉」、「娟娟」的疊詞,又憑添音韻之美。此聯意蘊豐富,形式精工,充分體現作者的「晚節漸於詩律細」。 
  前四句描繪草堂及浣花溪的美麗景色,令人陶然。 
  然而詩人現實的生活處境。初到成都時,他曾靠故人嚴武接濟,分贈祿米,而一旦這故人音書繼絕,他一家子就得重陷饑荒。「厚祿故人書斷絕」即寫此事,這就導致「恆饑稚子色淒涼」。「頸聯句法是「上二下五」,「厚祿」、「恆饑」前置句首顯著地位,從聲律要求說是為了粘對,從詩意看,則突出「恆饑」的貧困處境,使接下去「欲填溝壑」的誇張說法不至有失實之感。 
  「 填溝壑」,即倒斃路旁無人收葬,這是何等嚴酷的生活現實呢。要在凡夫俗子,早從精神上被摧垮了。然而杜甫卻不如此,他是「欲填溝壑唯疏放」,飽經患難,卻沒有被生活的磨難壓倒,始終用一種頑強的態度來對待生活,這就是所謂「疏放」。在幾乎快餓死的情況下, 他卻興致勃勃地在那裡讚美「翠篠」、「紅蕖」,聯繫眼前的迷醉與現實的處境,詩人都不禁啞然「自笑」了:你是怎樣一個越來越狂放的老頭兒啊!(「自笑狂夫老更狂」 ) 《狂夫》值得玩味之處,在於它將兩種看似無法調合的情景成功地調合起來,形成一個完整的意境。 
  一面是「風含翠篠」、「雨裛紅蕖」的自然美景,一面是「淒涼」「恆饑」、「欲填溝壑」的可悲可歎之事,全都借「狂夫」這一形象而統一起來。沒有前半部分優美景致的描寫,不足以襯托「狂夫」的貧困不能移的精神;沒有後半部分潦倒生計的描述,「狂夫」就不成其為「狂夫」。    
  江村 
  杜甫 
  清江一曲抱村流, 
  長夏江村事事幽。 
  自去自來樑上燕, 
  相親相近水中鷗。 
  老妻畫紙為棋局, 
  稚子敲針作釣鉤。 
  但有故人供祿米, 
  微軀此外更何求?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詩作於唐肅宗上元元年(760)。此前, 詩人經過四年的流離生活,從同州經由綿州,來到了尚未遭到戰亂騷擾的成都郊外浣花溪畔。他依靠親友故舊的資助而辛苦經營的草堂已經建成;飽嘗顛沛流離之苦的詩人,終於獲得了一個暫時的棲身之所。時值初夏,浣花溪畔,江流曲折,水木清翠,一派恬靜幽雅的田園景象。詩人因之借《江村》詩題,放筆詠懷。 
  本詩首聯第二句「事事幽」三字,統領全篇。中間四句,緊緊扣住「事事幽」,一路敘下。梁間燕子,時來時去,自由而自在;江上白鷗,忽遠忽近,相親相近。從詩人眼裡看來,燕子也罷,鷗鳥也罷,都有一種忘機不疑、樂群適性的意趣。不僅美好夏景讓人陶醉,家中的恬靜使詩人愜心快意:老妻畫紙為棋局的癡情憨態,望而可親;稚子敲針作釣鉤的天真無邪,彌覺可愛。結句「但有故人供祿米,微軀此外更何求」,雖然表面上是喜幸之詞,而骨子裡正隱含著不少悲苦之情。曰「但有」,就不能保證必有;曰「更何求」,正說明已有所求。杜甫確實沒有忘記,自己眼前優遊閒適的生活,是建築在「故人供祿米」的基礎之上的。 
  一旦分祿賜米不存在了,一切就都談不到了。所以,這結末兩句,與其說是幸詞,倒毋寧說是苦情。 
  中聯四句,從物態人情方面,寫足了江村幽事,然後,在結句上,以「此外更何求」一句,承合「事事幽」,收煞了一篇主題。 
  《江村》一詩,在藝術處理上,也有獨特之處。 
  一是復字不犯復。首聯的兩句中,「江」字、「村」字都出現過兩次。按一般律詩的要求,頷、頸兩聯同一聯中忌有復字,首尾兩聯散行的句子,要求雖不那麼嚴格,但也應該盡可能避復字。這裡用一對復字反有一種輕快俊逸的感覺,並不覺得是犯復了。這情況,很像律句中的拗救,拗句就要用拗句來救正,復字也要用復字來彌補。況且,第二句又安下了另外兩個疊字「事事」,這樣一來,頭兩句詩在讀起來的時候,就完全沒有支撐之感了。 
  二是全詩前後照應緊湊。「樑上燕」屬「村」,「水中鷗」屬「江」;「棋局」正承「長夏」,「釣鉤」又暗寓「清江」。頷聯「自去自來樑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兩「自」字,兩「相」字,當句自對;「去」「來」與「親」「 近」又上下句為對。自對而又互對,讀起來輕快流暢。頸聯兩句皆以樸直的語氣,最能表達夫妻偕老,相敬彌篤,稚子癡頑的意境。 
  三是結句,忽轉淒婉,是杜甫詠懷詩一貫的特色。 
  杜甫有兩句詩自道其做詩的甘苦,說是「愁極本憑詩遣興,詩成吟詠轉淒涼」(《至後》)。這首詩本是寫閒適心境,但他寫著寫著,最後結末的地方,也不免吐露落寞不歡之情,使人有悵然之感。前人謂杜詩「沉鬱」,就在此處。    
  野老 
  杜甫 
  野老籬邊江岸回, 
  柴門不正逐江開。 
  漁人網集澄潭下, 
  賈客船隨返照來。 
  長路關心悲劍閣, 
  片雲何意傍琴台? 
  王師未報收東郡, 
  城闕秋生畫角哀。 
  杜甫詩鑒賞 
  此詩作於上元元年(760),這時杜甫剛在成都西郊的草堂寄居下來。經過長年顛沛流離之後,總算得到了一個棲居之處,這使他聊感欣慰。但國家殘破、民生凋散的現實,卻使他無法寧靜。這首詩就表達了他憂國憂民的思想。 
  詩的前四句寫草堂之景,筆觸悠閒疏淡,給人信手拈來之感。開頭「野老」二字,是杜甫自稱。江岸回曲,竹籬茅舍,此時詩人正在草堂前的江邊漫步游賞。「柴門」一句妙在寫得毫不費力。這個柴門似乎是隨意安上去的,既然江流在這裡拐了個彎,就迎江安個門吧,方位不正也無關緊要,一切任其自然。而那邊澄碧的百花潭中,漁民們正在歡快地下網捕魚呢。 
  「澄潭」指百花潭,在草堂南面。因為江流回曲,適於泊舟,一艘艘商船也映著晚霞,紛紛在此靠岸了。 
  這四句,是詩人野望所見,出語那麼純真自然,為我們勾勒了一幅素淡恬靜的江村閒居圖,整個畫面充滿了村野之趣,表現出此時此刻詩人的閒適心情。然而詩人並不是一個超然物外的隱士,久望之下,竟又生出另一番情思來了。 
  「長路」承上「賈客船」而來,接得極自然。正是這些「遠道而來的客船,擾亂了他平靜的心境,令人想起那漫漫長途。這「長路」首先把他的思緒引向大江南北,那裡有他日夜思念的手足,他常想順江東下或北上長安,東下洛陽,重返故里。然而劍門失守,不僅歸路斷絕,而且整個局勢是那樣緊張危急,使他更加牽掛身處異地的親人。在這迷惘痛苦之中,他仰頭見到白雲,不由地發出一聲癡問:「片雲何意傍琴台?」琴台是成都的一個名勝,相傳為司馬相如和卓文君當壚賣酒的地方,這裡代指成都。「片雲」用以自說,意思是:自己浮雲般的飄泊之身,為何滯留蜀中呢?這一句借雲抒懷,深婉含蓄。雲傍琴台,本是自然現象,詩人卻借此抒發了流寓劍外、報國無門的痛苦,以及找不到出路的迷亂心情。 
  尾聯二句,表達了詩人哀愁傷感的心情。詩人感歎去年洛陽再次失陷後,至今尚未光復,而西北方面吐蕃又在逼近。蜀中也隱伏著戰亂的危機,蕭瑟秋風中從成都城頭傳來的畫角聲,多麼淒切悲涼!全詩以此作結,餘味無窮。 
  本詩前四句詩人心境淡泊閑靜,完全陶醉於優美的江邊晚景中,達到了物我兩忘的境界。詩的後四句轉入抒情後,仍未脫離寫景,但這時詩中的景物,無論是雲彩還是城闕,是秋色還是角音,都融注了詩人哀傷的感情色彩。兩種境界,相互映襯,產生了強烈的藝術感染力。當詩的上半部展現出那幅江村圖時,人們以為詩人是忘情於自然了,讀到下面,才感受到他深沉的憂國憂民之心,原來他的閒適放曠,是在報國無門的困境中的一種自我解脫。這種無奈的超脫,反過來加強了痛苦心情的表達,在平靜水面下奔湧著的痛苦的潛流,是一種更為深沉的哀痛。    
  恨別 
  杜甫 
  洛城一別四千里, 
  胡騎長驅五六年。 
  草木變衰行劍外, 
  兵戈阻絕老江邊。 
  思家步月清宵立, 
  憶弟看雲白日眠。 
  聞道河陽近乘勝, 
  司徒急為破幽燕。 
  杜甫詩鑒賞 
  這是杜甫上元元年(760) 在成都寫的一首七言律詩。詩歌抒發了詩人流落他鄉的感慨和對故園、骨肉的懷念,表達了他渴望早日平定叛亂的愛國思想,情真意切,沉鬱頓挫,感人肺腑。 
  首聯領起「恨別」,點出思家、憂國的題旨。「四千里」,說明離家之遠;「五六年」,可見戰亂之久。 
  個人的困苦經歷,國家的艱難遭遇,都在這些數量詞中體現出來。詩人於乾元二年(759)春離開故鄉洛陽,返華州司功參軍任所,不久棄官赴秦州,寓同谷,後又到達成都,輾轉四千里。詩人作此詩時,距天寶十四年(755)十一月安史之亂爆發已五六個年頭。 
  在這幾年中,叛軍鐵蹄蹂躪中原各地,生靈塗炭,血流成河,令詩人深為憂慮。 
  頷聯兩句描述詩人流落蜀中的情況。「草木變衰」,語出宋玉《九辯》「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這裡是指草木的盛衰變易,承上句的「五六年」,暗示入蜀已有多年,同時也與下一句的「老」相呼應,暗比自己的漂零憔悴。詩人到成都,靠親友幫助,過上比較安定的草堂生活,但思鄉戀親之情是念念不忘的。由於「兵戈阻絕」,他不能重返故土,只能老於錦江之邊了。「老江邊」的「老」字,悲涼沉鬱。 
  頸聯通過「宵立晝眠,憂而反常」(《杜少陵集詳注》)的生活細節描寫,曲折地表達了思家憶弟的深情。杜甫有四弟,名為穎、觀、豐、占,其中穎、觀、分居在各地,只有杜占隨杜甫入蜀。此二句中的「思家」、「憶弟」為互文。月夜,思不能寐,忽步忽立;白晝,臥看行雲,倦極而眠。詩人這種坐立不安的舉動,正委婉曲折地表現了思念親人的無限情思,突出了題意的「恨別」。沈德潛評論此聯說:「若說如何思,如何憶,情事易盡。『步月』、『看雲』,有不言神傷之妙。」(《唐詩別裁集》)這就是說,它不是抽像抒懷,而是借具體生動的形象說話,讓讀者從形象中體會所蘊含的憂傷之情。手法含蓄巧妙,詩味雋永,富有情致。 
  尾聯回應次句,抒寫詩人聽到唐軍連戰告捷的喜訊,渴望盡破幽燕、平叛亂的急切心情。上元元年三月,檢校司徒李光弼破安太清於懷州城下;四月,又破史思明於河陽西渚。當時李光弼又急欲直搗叛軍老巢幽燕,以打破相持局面。詩人以充滿希望之句作結,感情由悲涼轉為歡快,同樣抒發詩人的愛國之心。 
  這首七律語言簡樸優美,言近旨遠,辭淺情深。 
  詩人將個人的遭際與國家的命運結合起來寫,蘊蓄著豐富的內涵,飽和著濃郁的詩情,令人回味無窮。    
    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 
  杜甫 
  東閣官梅動詩興, 
  還如何遜在揚州。 
  此時對雪遙相憶, 
  送客逢春可自由? 
  幸不折來傷歲暮, 
  若為看去亂鄉愁。 
  江邊一樹垂垂發, 
  朝夕催人自白頭。 
  杜甫詩鑒賞 
  裴迪,關中(今陝西省)人,早年隱居終南山,晚年入蜀作幕僚,與杜甫交誼較深。蜀州,治所在今四川省崇慶縣。裴迪寄了一首題為「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的詩給杜甫,表達了對杜甫的懷念;杜甫深受感動,和以此詩。 
  「 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二句讚美裴迪詠早梅詩,大意是你在蜀州東亭看到梅花凌冬盛開,詩興勃發,寫出了如此動人的詩篇,如同當年何遜在揚州詠梅那般高雅。何遜是杜甫所欽慕的南朝梁代的詩人,這裡把裴迪與何遜相比,是表示對裴迪的讚美。 
  「此時對雪遙相憶,送客逢春可自由?」二句上承「動詩興」,說在這樣的時候,單是看到飛雪就會想起故人,何況你去東亭送客,更何況又看到那惱人的梅花,豈能不思念我?這樣遙領故人對自己的相憶,表達了對故人的深深謝忱和心心相印的情誼。「此時」,是指肅宗上元元年末、二年初,正是安史叛軍氣焰囂張、大唐帝國萬方多難之際,裴杜二人又都來蜀中寄居,「同是天涯淪落人」,相憶之情,彌足珍重。 
  「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為看去亂鄉愁。」早梅開花在歲末春前,它能使人感到歲月無情,老之易至,又能催人加倍思鄉,渴望與親人團聚。這兩句詩意是: 
  幸而你未折梅寄來勾起我歲暮的傷感,要不然,我面對折梅一定會鄉愁撩亂、感慨萬千的。詩人慶幸未蒙以梅相寄,懇切地告訴友人,不要以此而感到不安和抱歉。在我草堂門前的浣花溪上,也有一株梅樹呢。 
  「江邊一樹垂垂發,朝夕催人自白頭。」這一樹梅花也在漸漸地開放,彷彿朝朝暮暮催人老去,催得我早已白髮滿頭了。倘蒙您再把那裡的梅花寄來,讓它們一起來折磨我,我可怎麼承受得了!梅花自開自謝,當然沒有催老之功,因此詩人憂國憂民之思,感時傷別之意就觀可感了。可謂言有盡而意無窮。 
  本詩通篇都以早梅傷愁立意,前兩聯就著「憶」字感謝故人對自己的思念,後兩聯圍繞「愁」字抒寫詩人自己的情懷,重點在於抒情,不在詠物,但此詩歷來被推為詠梅詩的上品,明代王世貞更有「古今詠梅第一」的說法(見仇兆鰲《杜少陵集詳注》卷九引)。這首詩感情深摯,語言淺白,始終出以談話的口吻,推心置腹,蕩氣迴腸,「直而實曲,樸而實秀」(清人黃生語),在杜詩七律中,別具一種風格。    
  後游 
  杜甫 
  寺憶曾游處, 
  橋憐再渡時。 
  江山如有待, 
  花柳自無私。 
  野潤煙光薄, 
  沙暄日色遲。 
  客愁全為減, 
  捨此復何之? 
  杜甫詩鑒賞 
  杜甫於上元二年(761)春到新津,寫了《游修覺寺》,不久第二次遊覽時即寫了這首《後游》。 
  此詩前四句回應往日之遊而寫今日之遊,後四句寫觀景解愁之感。全篇景象鮮明,理趣盎然。 
  「寺憶曾游處,橋憐再渡時。」寺和橋都是曾游之地,再游時對橋和寺都更生愛憐之情。兩句採用倒裝句式,將賓詞的「寺」和「橋」提到動詞謂語「憶」與「憐」前,點明遊覽的處所,將對景物的深厚感情和盤托出,突出後游在感情上的深進。 
  「江山如有待,花柳自無私。」自從上次遊覽之後,美好的江山彷彿也在那兒「憶」著我,「等待」著我的再游;花也綻笑臉,柳也扭柔腰,無私地奉獻著自己的一切, 歡迎我再度登臨。頭兩句寫詩人對「寺」、「橋」有情,這兩句轉入描寫此地山水草木也都對詩人有情,真可謂人有意,物有情。細味這兩句詩,是很有含蘊的,它流露了詩人對世態炎涼的感慨。言外之意是大自然是有情的、無私的,而人世間卻是無情的、自私的。正如清人薛雪說「花柳自無私」,「下一『自』字,便覺其寄身離亂感時傷事之情,掬出紙上」(《一瓢詩話》)。 
  「野潤煙光薄,沙暄日色遲。」在概述了江山花柳之情後,又具體描繪晨景和晚景兩幅畫面,清早薄如輕紗的晨曦,滋潤著大地,原野象浸透了酥油;傍晚滯留大地的餘暉,遲遲不退,沙地閃閃發光。這兩句表明了時間推移,詩人從早到暮在此,足見流連之久;又從側面表現了景色之美。「潤字從薄字看出,暄字從遲字看出,寫景極細。」(《杜詩鏡詮》引張上若評) 
  「客愁全為減,捨此復何之?」全詩以感慨作結。 
  看了如此美好的景色流落異鄉的愁悶完全消減了,除了這兒還要往哪兒去呢?表面看來似乎仍是讚美這兒風景絕佳,其實,這說明詩人心中有愁難解,強作豁達之語。杜甫流落西南山水間,中原未定,干戈不止,山河破碎,民生多艱,滿腔愁憤,無由排解,只能終日徜徉於山水之間,故而減愁兩字是以喜寫悲,益增其哀。 
  這首詩表面豁達,實則沉鬱,只是以頓挫委曲之態出之。正因為如此,感人更深。詩採用散文句式,而極為平順自然。這一種創新,對後世尤其是宋代詩人的影響頗大。    
  客至 
  杜甫 
  捨南捨北皆春水, 
  但見群鷗日日來。 
  花徑不曾緣客掃, 
  蓬門今始為君開。 
  盤飧市遠無兼味, 
  樽酒家貧只舊醅。 
  肯與鄰翁相對飲, 
  隔籬呼取盡餘杯。 
  杜甫詩鑒賞 
  這是一首洋溢著濃郁生活氣息的紀事詩,表現詩人誠樸的性格和喜客的心情。詩人自註:「喜崔明府相過」,簡要說明了題意。 
  一、二兩句先從戶外的景色描寫,點明客人來訪的時間、地點和來訪前夕詩人的心境。「捨南捨北皆春水」, 把綠水繚繞、春意蕩漾的環境描寫得十分秀麗可愛。這就是臨江近水的成都草堂。「皆」字表現出春江水勢漲溢的情景,給人以江波浩渺、茫茫一片之感。群鷗,在古人筆下常常作水邊隱士的伴侶,它們「日日」到來,足見環境清幽僻靜,為詩人的生活增添了隱逸的色彩。「但見,言下之意:群鷗固然可愛,而不見其他的來訪者,不是也過於單調麼!詩人就這樣寓情於景,表現了他在閒逸的江村中的寂寥心情。這就為貫串全詩的喜客心情,巧妙地作了鋪墊。 
  頷聯將筆觸轉向庭院,引出「客至」。詩人採用與客談話的口吻,增強了賓主接談的生活實感。上句說,長滿花草的庭院小路,還沒有因為迎客打掃過。 
  下句寫,一向緊閉的家門,今天才第一次為你崔明府打開。寂寥之中,佳客臨門,一向閒適恬淡的主人不由得喜出望外。這兩句,前後映襯,情薛深厚。前句不僅說不常來客,還有主人不輕易延客意,今日「君」來,更說明兩人交情之深厚,為後面的酣暢歡快作了鋪墊。後句的「今始為」又使前句之意顯得更為超脫,補足了首聯兩句。 
  以上虛寫客至,下面轉入實寫待客。詩人捨棄了其他情節,專拈出最能顯示賓主情份的生活場景,重筆濃墨,著意刻劃。「盤飧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只舊醅」,使我們彷彿看到詩人延客就餐、頻頻勸飲的情景,聽到詩人抱歉酒菜欠豐盛的話語:遠離街市買東西不便,菜餚很簡單,買不起高貴的酒,只好用家釀的陳酒,請隨便進用吧!家常話語聽來十分親切,很容易從中感覺到主人竭誠盡意的盛情和力不從心的歉仄,也可以體會到主客之間真誠相待的深厚情誼。 
  字裡行間充滿了友好的融洽氣氛。 
  「客至」之情到此似已寫足,詩人巧妙地以「肯與鄰翁相對飲,隔籬呼取盡餘杯」作結,將席間的氣氛推向更熱烈的高潮。詩人高聲呼喊著,請鄰翁共飲作陪。這一細節描寫,細膩逼真。不難想像,兩位摯友越喝酒意越濃,越喝興致越高,興奮、歡快,氣氛相當熱烈。就寫法而言,結尾兩句真可謂峰迴路轉,別開境界。 
  杜甫《賓至》、《有客》、《過客相尋》等詩中,都寫到待客吃飯,但表情達意各不相同。在《賓至》中,詩人對來客敬而遠之,寫到吃飯,只用「百年粗糲腐儒餐」一筆帶過;在《有客》和《過客相尋》中說,「自鋤稀菜甲,小摘為情親」、「掛壁移筐果,呼兒問煮魚」,表現出待客親切、禮貌,但又不夠隆重、熱烈,都只用一兩句詩交代,而且沒有提到飲酒。而《客至》中的待客描寫,卻不惜以半首詩的篇幅,具體展現了酒菜款待的場面,還出人料想地突出了邀鄰助興的細節,描寫得那樣情彩細膩,語態傳神,表現了誠摯、率真的友情。這首詩,把門前景、家常話、身邊情、編織成富有情趣的生活場景,表現出濃郁的生活氣息和人情味。    
  江亭 
  杜甫 
  坦腹江亭暖, 
  長吟野望時。 
  水流心不競, 
  雲在意俱遲。 
  寂寂春將晚, 
  欣欣物自私。 
  江東猶苦戰, 
  回首一顰眉。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詩作於上元二年(761),那時杜甫居於成都草堂,生活暫時比較安定。表面上,「坦腹江亭暖,長吟野望時」,與那些山林隱士的感情沒有太大的不同;然而一讀三、四兩句,卻從中體悟到詩人憂國憂民的焦灼心理。 
  「 水流心不競」,是說江水如此滔滔,彷彿是為了什麼事情,爭著向前奔跑;而我此時卻心情平靜,無意與流水相爭。「雲在意俱遲」,是說白雲在天上飄浮,那種舒緩悠閒,與我此時的閒適心情全沒兩樣。 
  因此仇兆鰲主說它「有淡然物外、優遊觀化意」。(《杜詩詳》)。 
  「水流心不競」,本來心裡是「競」的,看了流水之後,才忽然覺得平日如此棲棲遑遑,畢竟無謂,心中陡然冒出「何須去競」的一種念頭來。「雲在意俱遲」也一樣,本來滿腔抱負,要有所作為,而客觀情勢卻處處與自己為難。在平時,本是極不願意「遲遲」的,如今看見白雲悠悠,於是也突然覺得一向的做法未免是自討苦吃,應該同白云「俱遲」才對了。 
  「 水流心不競」,「不競」洩露了詩人平日的「競」。 
  真是「正言若反」,在詩人卻是不自覺的。 
  下面第三聯,更是進一步揭示出詩人的真實心理。 
  「 寂寂春將晚」,帶出心頭的寂寞;「欣欣物自私」, 透露了眾榮獨瘁的悲涼。這是一種融景入情的手法。 
  晚春本來不寂寞,詩人此時處境閒寂,移情入景,自然覺得景色也是寂寞無聊的了;眼前百草千花爭奇鬥艷,欣欣向榮,然而都與己無關,引不起自己心情的欣悅,因此就嗔怪春物的「自私」了。當然,這其中也不全是個人遭遇上的感慨,但正好說明詩人此時心境並非是那樣悠閒自在的。 
  杜甫作此詩時,安史之亂未平。李光弼在這年春間大敗於邙山,河陽懷州皆陷。詩人雖然避亂在四川,暫時得以「 坦腹江亭」,但始終未忘記國家安危的,因此詩的最後,就不能不歸結到「江東猶苦戰,回首一顰眉」,又陷入滿腹憂國憂民的愁緒中去了。可見杜甫這首詩表面上悠閒恬適,骨子裡仍是一片焦灼苦悶。這正是杜甫不同於一般山水詩人的地方。    
  琴台 
  杜甫 
  茂陵多病後, 
  尚愛卓文君。 
  酒肆人間世, 
  琴台日暮雲。 
  野花留寶靨, 
  蔓草見羅裙。 
  歸鳳求凰意, 
  寥寥不復聞。 
  杜甫詩鑒賞 
  此詩是杜甫晚年在成都憑弔司馬相如遺跡—— 琴台時所作。 
  「茂陵多病後,尚愛卓文君」,起句凌空而下,從相如與文君的晚年生活下筆,寫他倆始終不渝的真摯愛情。司馬相如晚年退居茂陵,詩人以地名指代相如。這兩句是說,司馬相如雖已年老多病,對文君仍然懷著熱烈的愛。短短二句,如仇兆鰲說:「病後猶愛,言鍾情之至。」(《杜詩詳注》)還有人評論說: 
  「言茂陵多病後,尚愛文君,其文采風流,固足以傳聞後世矣。」(《杜詩直解》)詩的起筆不同尋常,以相如、文君晚年的相愛益深,暗點他們當年琴心相結的愛情的美好。 
  「酒肆人間世」一句,筆鋒陡轉,從相如、文君的晚年生活,回溯到他倆的年輕時代。司馬相如因愛慕蜀地富人卓王孫孀居的女兒文君,在琴台上奏《鳳求凰》,文君為琴音所動,夜奔相如。此事遭到卓王孫的竭力反對,不給他們任何嫁妝和財禮,但兩人決不屈服。相如家徒四壁,生活困窘,兩人就開了個酒店,以賣酒為生。「文君當壚,相如身自著犢鼻褌(即圍裙,形如犢鼻),與庸保雜作,滌器於市中」(《史記·司馬相如列傳》)。一個文弱書生,一個富戶千金,竟以「酒肆」來表示對世俗禮法的蔑視,在當時社會條件下,是要有很大的勇氣的。詩人對此表示了讚賞。「琴台日暮雲」句,則又回到詩人遠眺之所見。「日暮雲」化用江淹詩「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語,感慨今日空見琴台,文君安在?引出下聯對「野花」、「蔓草」的聯翩浮想。這一聯,詩人選擇了「酒肆」、「琴台」這兩個富有代表性的事物,既體現了相如那種倜儻超塵的性格,又表現出他與文君愛情的執著。前四句詩,在大開大闔、陡起陡轉的敘寫中,從晚年回溯到年輕時代,從追懷古跡到心中思慕,縱橫馳聘,而又緊密聯繫,情景俱出,而又神思邈邈。 
  「野花留寶靨,蔓草見羅裙」兩句,刻劃文君光彩照人的形象。相如的神彩則伴隨文君的出現而不寫自見。兩句是從「琴台日暮雲」的抬頭仰望而回到眼前之景:看到琴台旁一叢叢美麗的野花,使詩人聯想到它彷彿是文君當年臉頰上的笑靨;一叢叢嫩綠的蔓草,彷彿是文君昔日所著的碧羅裙。這一聯是寫由眼前景引起的詩人眼中的幻象。這種聯想,既有真實感,又富有浪漫氣息,宛似滿面花般笑靨,身著碧草色羅裙就在眼前。 
  結句「歸鳳求凰意,寥寥不復聞」,明快有力地點明全詩主題。這兩句是說,相如、文君反抗世俗禮法,追求美好生活的精神,後來幾乎是無人繼起了。 
  詩人在憑弔琴台時, 其思想感情也是與相如的《琴歌》緊緊相連的。《琴歌》中唱道:「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頡頡頏頏兮共翱翔。」正因為詩人深深地瞭解相如與文君,才能發出這種千古知音的慨歎。在此一則是說琴聲已不可再得而聞;一則是感歎後世知音之少。因此,《琴歌》中所含之意,在詩人眼中決不是一般後世輕薄之士慕羨風流,而是「頡頡頏頏兮共翱翔」的那種值得千古傳誦的真情至愛。    
  水檻遣心二首(其一) 
  杜甫 
  去郭軒楹敞, 
  無村眺望賒。 
  澄江平少岸, 
  幽樹晚多花。 
  細雨魚兒出, 
  微風燕子斜。 
  城中十萬戶, 
  此地兩三家。 
  杜甫詩鑒賞 
  《水檻遣心》二首,大約作於公元七六一年。此為第一首,表現了詩人離開塵囂的閒適心情。軒,長廊;楹,柱子。賒,遠。首聯先寫草堂的環境:這兒離城郭很遠,庭園開闊寬敞,旁無村落,因此詩人能夠極目遠眺。中間四句緊接著寫眺望到的景色。「澄江平少岸」,詩人憑檻遠望,清澈碧澄的江水,浩浩蕩蕩,似乎和江岸齊平了。這是寫遠景;「幽樹晚多花」則寫近景,草堂四周鬱鬱蔥蔥的樹木,在春日的黃昏裡, 盛開著艷麗的花朵,散發出迷人的清香。 
  五、六兩句刻畫細膩,描寫極為生動:「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魚兒在綿綿細雨中搖曳著身軀,歡欣地浮到水面來了。燕子呢,輕柔的軀體,在微風的吹拂下,傾斜著掠過天空..這是歷來為人傳誦的名句。 
  葉夢得《石林詩話》云:「詩語忌過巧。然緣情體物,自有天然之妙,如老杜『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此十字,殆無一字虛設。細雨著水面為漚,魚常上浮而淰。若大雨,則伏而不出矣。燕體輕弱,風猛則不勝,惟微風乃受以為勢,故又有『輕燕受風斜』之句。」正因為雨細,魚兒才歡騰地游到上面。正因為風微,燕子才輕盈地掠過天空;足見詩人遣詞用意精微。「出」寫出了魚的歡欣,極其自然;「斜」寫出了燕子的輕盈,逼肖生動。 
  尾聯呼應起首兩句。以「城中十萬戶」與「此地兩三家」對比,更襯出這兒非常閒適幽靜。全詩八句都是對仗,而且描寫中,遠近交錯,精細自然,「自有天然工巧而不見其刻劃之痕」。它句句寫景,句句有「遣心」之意。黃賓虹先生曾經說過:「山水畫乃寫自然之性,亦寫吾人之心。」(《黃賓虹畫語錄》) 
  高明的繪畫如此,感人的詩歌更是如此。杜甫定居草堂後,經過他的一番經營,草堂園畝擴展了,樹木栽多了。水亭旁,還添了專供垂釣、眺望的水檻。詩人經過了長期顛沛流離的生活以後, 得到了安身的處所,面對著綺麗的風光,情不自禁地寫下了一些歌詠自然景物的小詩。此詩描繪的是草堂環境,然而字裡行間含蘊的,卻是詩人優遊閒適的心情和對大自然春天的熱愛。    
  送韓十四江東覲省 
  杜甫 
  兵戈不見老萊衣, 
  歎息人間萬事非。 
  我已無家尋弟妹, 
  君今何處訪庭闈? 
  黃牛峽靜灘聲轉, 
  白馬江寒樹影稀。 
  此別應須各努力, 
  故鄉猶恐未同歸。 
  杜甫詩鑒賞 
  這首七律,作於唐肅宗上元二年(761)深秋,些時杜甫在成都。當時安史之亂尚未平定,江東(長江下游)一帶雖未遭受兵禍,但九月間江淮大饑,再加上統治者暴斂盤剝,於是暴動四起,餓殍塞途。此詩是詩人在成都附近的蜀州白馬江畔送韓十四去江東探親時寫的,在深沉的別情中表現出憂國憂民的百結愁暢。 
  詩發端即自不凡,蒼勁中蘊有一股鬱抑之氣。詩人感歎古代老萊子綵衣娛親這樣的美談,在干戈遍地的今天,已經很難找到。這就從側面扣住題意「覲省」,並且點示出背景。第二句,詩歌突破「不見老萊衣」 
  的範圍,而著眼於整個時代。安史之亂使社會遭到極大破壞,開元盛世一去不復返了。詩人深感人間萬事都已顛倒,到處是離亂和災難,不由發出了聲聲歎息。 
  「萬事非」三字,包含著多麼巨大的世上滄桑,概括了多少辛酸的人間悲劇,流露出詩人何等深厚的憂國憂民的思想感情。 
  三、四兩句,緊承「萬事非」進一步點明題意。 
  送友人探親,不由勾起詩人對自己骨肉同胞的懷念。 
  在動盪中,詩人與親人長期離散,生死未卜,雖有家實等於「無家」!這也正是「萬事非」中的一例。相比之下,韓十四似乎幸運得多了。但是韓十四與父母分手年久,現在江東一帶又不太平,「訪庭闈」恐怕也還要費一番周折。因此詩人用了一個探問句,表示對韓十四此行的關切,感情十分真摯。同時暗示值此亂世,韓十四的前途也不免有渺茫之感。這一聯是前後相生的流水對,從自己的「無家尋弟妹」,引出對方的「何處訪庭闈」,賓主分明,寄慨遙深,有一氣流貫之妙。 
  五、六兩句,描寫分手時詩人的遐想與悵惘。詩人佇立白馬江頭,目送著韓十四登船解纜,揚帆遠去,逐漸消失在水光山影之間了。韓十四走長江水路,宜昌西面的黃牛峽是必經之地。於是詩人的耳際似乎響起了峽下黃牛灘的流水聲。水聲迴響不絕,韓十四乘坐的船也就越走越遠,詩人的離情別緒,也被牽引得沒完沒了。一個「靜」字,越發描繪出了灘聲汩汩,如在目前。等到從幻覺中回來,才發現自己依然站在二人分別之地。江上的暮靄漸濃,一陣陣寒風吹來,砭人肌骨。稀疏的樹影在水邊掩映搖晃,秋意更深了。 
  一種孤獨感驀然向詩人襲來。 
  尾聯更是餘音裊裊,耐人咀嚼。出句是說,分手不應過於傷感,我們應各自努力,珍重前程。「此別」,總括前面離別的情景;「各」字,又雙綰行者、留者,也起到總結全詩的作用。對句意思是,雖說如此,只怕不能實現同返故鄉的願望。韓十四與杜甫可能是同鄉,詩人盼望有一天能和他在故鄉重逢。但是,世事難料,只怕願不能償!詩就在這樣欲盡不盡的誠摯情意中結束。「猶恐」二字,用得很好,隱隱表達出詩人對未來的耽憂,與「歎息人間萬事非」前後呼應,倍覺意味深長。 
  這是一首送別詩,但不特意渲染淒悽慼戚之情,詩人筆力蒼勁,伸縮自如,包容國難民憂,個人遭際,離情別緒深沉委婉,可謂送別詩中的上乘之作。    
  不見 
  杜甫 
  不見李生久, 
  佯狂真可哀! 
  世人皆欲殺, 
  吾意獨憐才。 
  敏捷詩千首, 
  飄零酒一杯。 
  匡山讀書處, 
  頭白好歸來。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詩作於客居成都的初期,杜甫此時輾轉得知李白已在流放夜郎途中獲釋,遂有感而作。詩以質樸的語言,表達了對摯友的深情。 
  開頭一句,突兀陡起,彷彿蓄積於內心的感情一下子迸發出來了。「不見」二字置於句首,突出了渴望見到李白的強烈願望,又把「久」字放到句末,強調思念時間之長。杜甫和李白自天寶四年(745)在兗州分別,已有整整十五年沒有見面了。 
  緊接著第二句,詩人就表達了對李白懷才不遇、因而疏狂自放的哀憐和同情。古代一些不滿現實的人往往佯狂避世,如同春秋時的接輿。李白就自命「我本楚狂人」(《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並常常吟詩縱酒,以狂放不羈的態度來抒發欲濟世而不得的悲憤心情。一個有著遠大抱負的人卻不得不「佯狂」,這實在是悲哀。「佯狂」雖能蒙蔽世人,但杜甫卻深深地理解和體諒李白的苦衷。「真可」兩字修飾「哀」,生動地表達出詩人無限歎惋和同情。 
  這種感情在頷聯中得到進一步展現。這兩句用了一個「反對」,形成了強烈對比的藝術效果。「世人」指統治集團中的人,永王璘一案,李白被牽連,許多人主張將李白處以極刑。這裡「皆欲殺」和「獨憐才」,突出表現了杜甫與「世人」態度的對立。「憐」承上「哀」而來,「憐才」不僅是指文學才能,也包含著對李白政治上蒙冤的同情。而這種悲劇也同樣存在於杜甫的身上, 他因疏救房琯而被逐出朝廷,不也是「世人」的不公嗎?「憐才」也是憐己。共同的遭遇使兩位摯友的心更加緊密地連在一起了,這也是杜甫深切哀憐的根本原因。 
  頸聯宕開一筆,兩句詩是對李白一生的絕妙概括,勾勤出一個詩酒飄零的浪漫詩人的形象。杜甫想像李白在飄零中以酒相伴,酒或許能澆其塊壘,慰其憂愁。 
  這一聯仍然是抒寫李白的不幸,更深一層地抒發了懷念摯友的綿綿情思。 
  「匡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深情的懷念最後化為熱切的呼喚。詩意承上「飄零」而來杜甫為李白的命運擔憂,希望他葉落歸根,終老故里,聲聲呼喚表達了對老友的深長情意。「匡山」,指綿州彰明(在今四川北部)之大匡山,李白少時讀書於此,此時杜甫客居成都,因而希望李白回歸蜀中。就章法言,開頭慨歎「不見」,結尾渴望相見,首尾呼應,全詩渾然一體。 
  這首詩在藝術上的最大特色是直抒胸臆,不加藻飾。律詩往往借景抒情,或情景結合,胡應麟說: 
  「作詩不過情景二端。如五言律體,前起後結,中四句,二言景,二言情,此通例也。」(《詩藪》)杜甫往往打破這種傳統寫法,「通篇一字不粘帶景物,而雄峭沈著,句律天然」(同上)。這首詩就是以傾訴心曲的寫法,不描繪景物,感情深厚,同樣產生巨大的藝術感染力。如本詩語言質樸自然看似平常,卻寫出了對友人的一往情深;其次是通過散文化使精工整飭的律體變得靈活多姿,便於傳情達意,詩中以虛字轉折詩意,使對偶不切等。這種律詩改變了傳統的妃青儷白、四平八穩的老調,增強了律詩的表現力。    
  奉濟驛重送嚴公四韻 
  杜甫 
  遠送從此別, 
  青山空復情。 
  幾時杯重把? 
  昨夜月同行。 
  列郡謳歌惜, 
  三朝出入榮。 
  江村獨歸處, 
  寂寞養殘生。 
  杜甫詩鑒賞 
  奉濟驛,在成都東北的綿陽縣。嚴公,即嚴武,曾兩度任劍南節度使。寶應元年(762)四月,肅宗死,代宗即位,六月,召嚴武入朝,杜甫送別贈詩,因為此前已寫過《送嚴侍郎到綿州同登杜使君江樓宴》,故稱「重送」。律詩雙句押韻,八句詩四個韻腳,因而稱「四韻」。 
  詩一開頭,點明「遠送」。詩人送了一程又一程,送了一站又一站,一直送到了二百里外的奉濟驛,足見情深意長,依依不捨之意。「青山空復情」一句,饒有深意。青峰佇立,也似含情送客;途程幾轉,那山仍彷彿戀戀不捨,目送行人。然而送君千里,也終須一別了。借山言人,情致婉曲,表現了詩人那種不忍相別而又不得不別的無可奈何之情。 
  傷別之餘,想到「昨夜」相送的情景:皎潔的月亮曾與自己一起「同行」送別,在月下同飲共醉,行吟敘情,如今一別,後會難期,於是詩人發問道:「幾時杯重把?」「杯重把」,將詩人憧憬中重逢的情景,具體形象地表現出來了。這裡用問句,是問自己,也是問友人。社會動盪,生死未卜,能否再會還很難說。詩人此時此刻極端複雜的感情,凝聚在一個尋常的問語中。 
  以上這四句倒裝,增添了詩的情趣韻致。首聯若提「青山」句在前,就會顯得感情突兀,使人不知所云;頷聯若「昨夜」句在前,就會直而少致,採用倒裝,就奇曲多趣了。這是此詩平中見奇之處。 
  詩人想到,像嚴武這樣知遇至深的官員恐怕將來也難得遇到,於是離愁之中又添一層淒楚。詩人沒有正面頌嚴武政績,而說「列郡謳歌惜,三朝出入榮」,寫他於玄、肅、代三朝出守外郡或入處朝廷,都榮居高位。離任時東西兩川屬邑的人們謳歌他,表達依依不捨之情。 
  最後兩句抒寫詩人自己送別後的心境。「江村獨歸處,寂寞養殘生。」「江村」指成都西郊的浣花溪邊。「獨」字表現離別之後的孤單無依;「殘」字渲染風燭餘年的悲涼淒切;「寂寞」則流露出知遇遠去的冷落和惆悵。兩句充分體現了詩人對嚴武的真誠感激和深摯友誼,依戀惜別之情溢於言表。 
  這首詩語言質樸含情,章法謹嚴有度,平直中有奇致,淺易中見沉鬱,情真意摯,淒楚感人。    
  送路六侍御入朝 
  杜甫 
  童稚情親四十年, 
  中間消息兩茫然。 
  更為後會知何地? 
  忽漫相逢是別筵! 
  不分桃花紅似錦, 
  生憎柳絮白於棉。 
  春色還無賴, 
  觸忤愁人到酒邊。 
  杜甫詩鑒賞 
  這詩作於唐代宗廣德元年( 763 )春。762年,杜甫因徐知道在成都叛變,避亂流寓梓州(治所在今四川三台)。763年正月,唐軍收復幽燕,史朝義自縊身亡。持續八年之久的安史之亂雖然告一段落,但是已經激化了的各類社會矛盾並沒有得到解決,動盪的時局並未因此而真正平息。曾經因勝利而一度在杜甫心底燃起的歡快的火花,很快就破滅了。這首詩也是借聚散離合之情,抒寫遲暮飄零的身世之感的。 
  從詩的開頭一句看,路六侍御應是杜甫兒時舊友。 
  作此詩時,杜甫五十一歲,四十年前,他們都十歲左右,正是竹馬童年。詩人以「童稚情親四十年」真實地表現出童年夥伴那種特有的親切的感情。「四十年」,在這裡不僅點明分別的時間,更主要的是表明童年時代的友情,並不隨著四十年漫長歲月的遷流而淡忘。 
  正因為如此,下句說,「中間消息兩茫然」。在兵荒馬亂、流離轉徙的動亂年代裡,朋友間失去聯繫,想知道他的消息而又無從問訊,故有「茫然」之感。而這種心情,兩人是相同的,故曰「兩茫然」。一別四十年,那能想到現在的重新會合?因此說「忽漫相逢」。他鄉遇故知,本來是值得高興的事;然而同樣沒有想到,久別重逢,乍逢又別;故交敘舊之日,即離筵餞別之時。「忽漫相逢是別筵」。在「相逢」和「別筵」之間加上— 「是」字,使相聚的歡娛,立即轉化為別離的愁思。筆力千鈞,直透紙背。 
  從過去到現在,聚散離合是這樣的迷離莫測;從現在推想將來,又將如何呢?詩人把感慨集中地融洽在「更為後會知何地」這句話裡。這是全詩的主旨。 
  它包涵有下列兩重意思: 
  路六侍御這次離開梓州,回到長安去做官,自然勾起杜甫滿腹心事。他設想倘若今後和路再度相會,這地點又將在哪裡?自己能不能夠也被召還朝?從自身坎坷的生活歷程,從這次與路的聚散離合,他懂得了亂世人生,有如飄蓬泛梗,一切都難以預料。這是就空間而言的。從時間方面來說,過去的分別,一別就是四十年;別時彼此都在童年,如今俱入老境。人生幾何?「更為後會」,實際上是不大可能的。詩人沒有直說後會無期,而是採用詰問語,以詠歎出之,以表現嚮往之切、感慨之深。 
  前四句寫送別之情,由過去到現在,再由現在想到未來,本身有個時間的層次。詩從「童稚情親」依次寫來,寫到四十年來,「中間消息兩茫然」,不接著寫現在的相逢和送別,而突然插入「更為後會知何地」。乍讀時,恍如天外奇峰,劈空飛來,煞星突兀。 
  但仔細體味,則「更為後會」,就已暗含了下文的「忽漫相逢」。因為沒有現在的「忽漫相逢」,是不可能想到將來的「更為後會」的。這句對上句來說,是突接。 
  這樣的突接,能掀起波瀾,把感傷離亂的情懷,表現得沉鬱蒼涼、百感交集。就下文來說,這是在一聯之內的逆挽,這樣的逆挽化板滯為飛動,使得全詩神完氣足,精彩四溢。 
  詩的後四句寫景,這景物描寫,全是從上文的「別筵」生發出來的。尾聯結句「觸忤愁人到酒邊的「酒」,正是「別筵」餞別之酒;「酒邊」的「劍南春色」,亦正是「別筵」的眼前風光。「桃紅似錦」,「絮白於棉」,這風光是明艷的,而詩偏說是「不分」,「 生憎」,惱怒春色「無賴」,是因為它「觸忤」了「愁人」;而它之所以「觸忤愁人」,則是因為後會無期,離懷難遣,對景傷情的緣故。一氣運轉,跌宕起伏;而其語言措注,脈落貫輸,則又絲絲入扣,於宏大中見精細。    
  將赴荊南寄別李劍州 
  杜甫 
  使君高義驅今古, 
  寥落三年坐劍州。 
  但見文翁能化俗, 
  焉知李廣未封侯? 
  路經灩澦雙蓬鬢, 
  天入滄浪一釣舟。 
  戎馬相逢更何日? 
  春風回首仲宣樓。 
  杜甫詩鑒賞 
  此詩作於公元七六三年。李劍州當時任劍州刺史。 
  這年,杜甫曾經準備離蜀東行,寫了這詩寄給他。 
  詩的前半篇,熱情地歌頌了李劍州「能化俗」的政績,為他的「未封侯」而鳴不平。詩從「高義」和「寥落」生發出這兩層意思,使人對他那沉淪州郡的坎坷遭遇,更深為惋惜。「文翁」和「李廣」,用了兩個典故。文翁政績流傳蜀中,用以比擬李之官劍州刺史;未封侯的李廣,則和李劍州同姓。典故用得非常貼切,在「文翁能化俗」的前面加上個「但見」,在「 李廣未封侯」的前面著個「焉知」「但見」和「焉知」,一呼一應,一開一闔,運之以動盪之筆,精神頓出,有如畫龍點晴,立即破壁飛去。不僅如此,在歷史上,李廣對自己屢立戰功而未得封侯,時刻耿耿於懷,終身引為恨事。這裡卻推開來,說「焉知李廣未封侯」,這就改造了舊典,注入了新義。 
  下半篇敘身世之感、離別之情,境界更大、感慨更深。詩人完全從空際著筆,表現的是意想中的自己「將赴荊南」的情景。 
  「 路經灩澦」,表現瞿塘風濤之險惡;「天入滄浪」,寫江漢煙波之浩渺。這是他赴荊南途中所經之地。在這裡,詩人並未訴說其遲暮飄零之感,而是以「 一釣舟」和「滄浪」,「雙蓬鬢」和「灩澦」相對照,構成鮮明的形象,展現出一幅扁舟出峽圖。 
  尾聯用「仲宣樓」輕輕點出到達荊南的可能情景。 
  詩人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所處的時代和命運,即使到了那裡,也還和當年避難荊州的王粲一樣,仍然是作客他鄉,托身無所。而在此時,回望蜀中,思念故人,想到兵戈阻隔,相見無期,那就會更加四顧蒼茫,百感交集了。 
  全詩由李寫到自己,再由自己的離別之情,一筆轉回到李,脈絡貫通,而起結轉折,不著痕跡。杜甫這類的詩,往往劈空而來,一起既挺拔而又沉重,有籠罩全篇的氣勢。寫到第四句,似乎意已盡,可是到了五、六兩句,忽然又轉換一個新的意思,拓出一個新的境界,噴薄出更為洶湧、更為壯闊的波瀾。然而它又並非一瀉無餘;收束處,總是蕩漾縈迴,與篇首遙相照映,顯得氣固神完,而情韻不絕,耐人尋味。 
  杜甫善於將七言歌行中縱橫揮斥的筆意,創造性地運用和融化於律體中,他能在尺幅之中,運之以磅礡飛動的氣勢;而這磅礡飛動的氣勢,又是和精密平整的詩律水乳交融地結合在一起的。所以「工而能化」,「中律而不為律縛」。    
  別房太尉墓 
  杜甫 
  他鄉復行役, 
  駐馬別孤墳。 
  近淚無乾土, 
  低空有斷雲。 
  對棋陪謝傅, 
  把劍覓徐君。 
  唯見林花落, 
  鶯啼送客聞。 
  杜甫詩鑒賞 
  房太尉即房琯,玄宗幸蜀時拜相,為人比較正直。 
  至德二年(757), 被肅宗所貶。杜甫曾上疏力諫,結果得罪肅宗,幾遭刑戮。房琯罷相後,於寶應二年(763)拜特進、刑部尚書。途中遇疾,卒於閬州。死後贈太尉。 
  (見《舊唐書·房琯傳》)二年後杜甫經過閬州,在房基前賦此詩。 
  「他鄉復行役,駐馬別孤墳。」—— 寫詩人在他鄉復值行役之中,公事在身,行色匆匆。儘管如此,還是駐馬暫留,來到孤墳前,向亡友致哀。先前堂堂宰相之墓,如今已是煢煢「孤墳」,房的晚歲坎坷、身後淒涼可想而知。 
  「近淚無乾土,低空有斷雲。」—— 「無乾土」的原因是「近淚」。詩人在墳前灑下許多傷悼之淚,以致於身旁周圍的土都濕潤了。詩人哭墓之哀,使天上的雲也不忍離去。天低雲斷,空氣裡都帶著愁慘凝滯之感,使人倍覺寂寥哀傷。 
  「對棋陪謝傅,把劍覓徐君。」—— 謝傅指謝安。 
  《晉書·謝安傳》說:謝玄等破苻堅,有檄書至安方對客圍棋,了無喜色。詩人以謝安的鎮定自若、儒雅風流來比喻房琯,可見他對房琯的推崇倍至。下句則用了另一典故。《說苑》載:吳季札聘晉過徐,心知徐君愛其寶劍,及還,徐君已歿,解劍系其塚樹而去。詩人以延陵季子自比,表達對亡友的深情厚誼,雖死不忘。這又照應前兩聯,指出痛悼的原因。詩篇佈局嚴謹,前後關連十分緊密。 
  「唯見林花落,鶯啼送客聞。」—— 「唯」字統領以下兩句,意思是,只看見林花紛紛落下,和鶯啼送客之聲。這兩句收尾,顯得餘韻悠揚不斷。詩人著意刻畫出一個幽靜肅穆之極的氛圍,引人聯想:林花飄落似珠淚紛紛,啼鶯送客,亦如同哀樂陣陣。此時此地,只見此景,僅聞此聲,格外襯托出墳的孤寂與孤零零的弔客的悲哀。 
  此詩寫得既雍容典雅,又一往情深,十分切合題旨。 
  詩人表達的感情十分深沉而含蓄,房琯的問題,涉及肅字,已經為此吃了苦頭的杜甫,自有難言之苦。 
  但詩中那陰鬱的氛圍,那深沉的哀痛,還是使人感到: 
  詩歌不僅僅是悼念亡友而已,更多的是詩人內心對國事的殷憂和歎息。    
  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 
  作先寄嚴鄭公五首 
  (其四) 
  杜甫 
  常苦沙崩損藥欄, 
  也從江檻落風湍。 
  新松恨不高千尺, 
  惡竹應須斬萬竿! 
  生理只憑黃閣老, 
  衰顏欲付紫金丹。 
  三年奔走空皮骨, 
  信有人間行路難。 
  杜甫詩鑒賞 
  因徐知道據成都叛亂,杜甫曾一度離開成都草堂,避難於梓州、閬州等地。廣德二年(764)正月,杜甫攜家由梓州赴閬州。二月,聽說嚴武再度任成都尹兼劍南節度使,同時,嚴武也來信相邀,詩人於是決定重返成都。於閬州返成都途中作詩五首,此為其中第四首。詩題中的「嚴鄭公」,即嚴武,廣德元年嚴武被封為鄭國公。 
  首四句是設想回成都後整理草堂之事。「常苦沙崩損藥攔,也從江檻落風湍。」大意是說:自離草堂,常常擔心沙岸崩塌,損壞藥欄,現在恐怕連同江檻一起落到湍急的水流中去了。這雖是遙想離成都之後,草堂的自然環境,同時也是對風風雨雨的社會現狀的焦慮。「新松恨不高千尺,惡竹應須斬萬竿。」想當年,詩人離開草堂時,親手培植的四株小松,當時才「大抵三尺強」(《四松》),詩人很是喜愛它,恨不得它迅速長成千仞大樹;那到處侵蔓的惡竹,有萬竿也要斬除!詩人喜愛新松是因它峻秀挺拔,不隨時態而變,詩人痛恨惡竹,是因惡竹隨亂而生。體味這兩句,其言外之意全在「恨不」、「應須」四字上。楊倫在《杜詩鏡銓》旁注中說:此二句「兼寓扶善疾惡意」,的確,亂世之際,匡時濟世之才難為世用,而各種醜惡勢力競相登場,詩人怎能不感慨萬分!這二句,深深交織著詩人對世事的愛憎。 
  詩的後四句轉入「贈嚴鄭公」的題意上。「生理只憑黃閣老,衰顏欲付紫金丹。」生理,即生計。黃閣老,指嚴武。唐代中書、門下省的官員稱「閣老」,嚴武以黃門侍郎鎮成都,故稱。金丹,燒煉的丹藥。 
  這兩句說,自己的生活全靠嚴武照顧,衰老的身體也可托付給益壽延年的丹藥了。這裡意在強調生活有了依靠,療養有了條件,表現了詩人對朋友的真誠信賴。最後兩句忽又由瞻望未來轉到回顧過去,似有痛定思痛意:「三年奔走空皮骨,信有人間行路難。」 
  詩人自寶應元年(762)七月與嚴武分別,到廣德二年(764)回到草堂,前後三年。這三年,兵禍不斷,飄泊不定,人瘦得只剩皮包骨頭了。過去常讀古樂府詩《行路難》,現在身經其事,方知世路艱辛,人生坎坷,真是「行路難」啊!「行路難」三字,語意雙關。一個「信」字,飽含著詩人歷經艱難困苦後的無限感慨。 
  全詩描寫了詩人重返草堂的歡樂和對美好生活的憧憬。歡欣和感慨相融,瞻望與回顧同敘,更顯出了此詩思想情感的深厚。    
  登樓 
  杜甫 
  花近高樓傷客心, 
  萬方多難此登臨。 
  錦江春色來天地, 
  玉壘浮雲變古今。 
  北極朝廷終不改, 
  西山寇盜莫相侵。 
  可憐後主還祠廟, 
  日暮聊為梁甫吟。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詩作於成都,時在代宗廣德二年(764)春,詩人客蜀已是第五個年頭。763年正月,官軍收復河南河北,安史之亂平定;十月吐蕃陷長安、立傀儡、改年號,代宗奔陝州事;隨後郭子儀復京師,乘輿反正;年底吐蕃又破松、維、保等州(在今四川北部),繼而再陷劍南、西山諸州。詩中「西山寇盜」即指吐蕃;「萬方多難」也以吐蕃入侵為最烈,同時,也暗指宦官專權、藩鎮割據、朝廷內外交困、災患重重的日益衰敗景象。 
  首聯統領全篇,「萬方多難」,是全詩寫景抒情的根本。值此萬方多難之際,流離他鄉的詩人愁思滿腹,登上此樓,雖是繁花滿目,卻更加叫人黯然心傷。花傷客心,以樂景襯哀情,在行文上,先寫見花傷心的反常現象,再說是由於萬方多難的緣故,因果倒裝,起勢突兀;「登臨」二字,以高屋建瓴之勢,領起下面的種種觀感。 
  頷聯描述山河壯觀,「錦江」、「玉壘」是登樓所見。錦江,源出灌縣,由郫縣流經成都入岷江;玉壘,山名,在今茂汶羌族自治縣。登樓遠望,錦江流水在蓬勃的春色中從天地的邊際洶湧而來,玉壘山上的浮雲宛如古今世勢的風雲變幻。上句向空間開拓視野,下句就時間馳騁遐思,天高地迥,古往今來,形成一個闊大悠遠的境界,飽含著對祖國山河的讚美和對民族歷史的追思;而且,登高臨遠,獨自向西北前線遊目騁懷,也透露詩人憂國憂民的無限心事。 
  頸聯縱論天下大勢,「朝廷」「 寇盜」,是登樓所思。北極,星名,居北天正中,這裡像征大唐政權。 
  上句「終不改」,反承第四句的「變古今」,是從吐蕃陷京、代宗復辟一事而來,指出大唐帝國氣運久遠;下句「寇盜」「相侵」,具體寫第二句的「萬方多難」,針對吐蕃的覬覦寄語相告:莫再徒勞無益地前來侵擾! 
  義正詞嚴,浩氣凜然,於焦慮之中透露出堅定的信念。 
  尾聯詠懷古跡,諷喻當朝昏君,寄托個人懷抱。 
  後主,指蜀漢劉禪,寵信宦官,終於亡國;先主廟在成都錦官門外,西有武侯祠,東有後主祠;《梁甫吟》是諸葛亮遇劉備前喜歡誦讀的樂府詩篇,詩人在此借用含有對諸葛武侯的仰慕之意。佇立樓頭,徘徊沉吟,不覺日已西落,在蒼茫的暮色中,城南先主廟、後主祠依稀可見。想到後主劉禪,詩人不禁喟然而歎:可憐那亡國昏君,竟也能和諸葛武侯一樣,專居祠廟,歆享後人香火!這是以劉禪喻代宗李豫。李豫重用宦官程元振、魚朝恩,造成國事維艱、吐蕃入侵,同劉禪信任黃皓而亡國極其相似。所不同者,此時只有劉後主那樣的昏君,卻沒有諸葛亮那樣的賢相!而詩人自己,空懷濟世之心,苦無獻身之路,萬里他鄉,危樓落日,憂愁難解,聊吟詩以自遣,如斯而已! 
  全詩即景抒懷,寫山川聯繫著古往今來社會的變化,談人事又借助自然界的景物,相互滲透,相互包容;熔自然景象、國家災難、個人情思於一體,語壯境闊,寄慨遙深,體現著詩人沉鬱頓挫的藝術風格。 
  這首七律,格律嚴謹。中間兩聯,對仗工穩,頸聯為流水對,有一種飛動流走之勢。在語言上,特別工於各句(末句例外)第五字的錘煉。首句的「傷」給全詩點染上一層悲愴氣氛,而且突如其來,造成強烈的懸念。次句的「此」,兼有此時、此地、此人、此行等多重含義,也包含著無奈的感慨。三句的「來」,烘托錦江春色逐人、氣勢浩大,令人有蕩胸撲面的感受。四句的「變」,浮雲如白雲變蒼狗,世事如滄海變桑田,一字雙關,引人作聯翩無窮的想像。五句的「 終」,既表示終於,也表示始終,也更有是終久之意;有慶幸,有祝願,也有信心,從而使六句的「莫」 
  字充滿令寇盜聞而卻步的威力。七句的「還」,是不當如此而竟然如此的語氣,表示對古今誤國昏君的極大感慨。只有末句,煉字的重點放在第三字上,「聊」是不甘如此卻只能如此的意思,表達詩人無可奈何的傷感,與第二句的「此」字遙相呼應。 
  首句的「近」字和末句的「暮」字,在詩的構思方面起著突出的作用。全詩寫登樓觀感,俯仰瞻眺,山川古跡,都是從空間著眼;「日暮」,說明詩人徜徉時間已久。這樣就兼顧了空間和時間,增強了意境的立體感。單就空間而論,無論西北的錦江、玉壘,還是城南的後主祠廟,都是遠處的景物;開端的「花近高樓」卻近在咫尺之間。遠景近景互相配合,就使詩的境界闊大雄渾而無豁落空洞之感。 
  歷代詩家對於此詩評價極高。清人浦起龍評謂: 
  「聲宏勢闊,自然傑作。」(《讀杜心解》卷四)沈德潛更為推崇說:「氣象雄偉,籠蓋宇宙,此杜詩之最上者。」(《唐詩別裁》卷十三)    
  禹廟 
  杜甫 
  禹廟空山裡, 
  秋風落日斜。 
  荒庭垂桔柚, 
  古屋畫龍蛇。 
  雲氣噓青壁, 
  江聲走白沙。 
  早知乘四載, 
  疏鑿控三巴。 
  杜甫詩鑒賞 
  這裡寫的禹廟,在忠州(治所在今四川忠縣)臨江的山崖上。杜甫在代宗永泰元年(765)出蜀東下,途經忠州時,觀覽了這座古廟。 
  「禹廟空山裡,秋風落日斜。」開門見山,起筆就令人森然、肅然。山是「空」的,可見荒涼;加以秋風蕭瑟,更覺氣氛陰森。但山空,那古廟就更顯得巍然獨立;在夕陽的照射下,顯得格外莊嚴,令人肅然而生敬意。詩人正是懷著這種心情登山入廟的。 
  「荒庭垂桔柚,古屋畫龍蛇。」廟內,庭院荒蕪,房屋古舊,一「荒」二「古」,不免使人感到淒涼、冷落。但庭中桔柚碩果垂枝,壁上古畫神龍舞爪。 
  桔柚和龍蛇,給荒庭古屋帶來一片生氣。「垂桔柚」、「 畫龍蛇」,既是眼前實景,又暗含著歌頌大禹的典故。據《尚書·禹貢》載,禹治洪水後,九州人民得以安居生產,遠居東南的「島夷」之民也「厥包桔柚」—— 把豐收的桔柚包裹好送給禹。又傳說,禹「驅龍蛇而放菹(澤中有水草處)」,使龍蛇也有所歸宿,不再興風作浪(見《孟子·滕文公》)。這兩個典故恰好配合著眼前景物,由景物顯示出來;景與典,融為一體,使人不覺詩人是在用典。前人稱讚這兩句「 用事入化」,是「老杜千古絕技」(《詩藪·內篇》卷四)。這樣用典更覺意味深濃,被古代英雄的業績所鼓舞;即使看不出它是用典,也同樣可以欣賞這古色古香、富有生氣的古廟景物,從中體會詩人豪邁的感情。 
  五、六兩句寫廟外之景:「雲氣噓青壁,江聲走白沙。」雲霧在長滿青苔的古老的山崖峭壁間緩緩捲動;江濤澎湃,白浪淘沙,向三峽滾滾奔流。這裡「噓」、「走」二字特別傳神。在這裡,神話和現實,廟內和廟外之景,大自然的磅礡氣勢和大禹治理山河的偉大氣魄,迭合到一起了。這壯觀的畫面,令人感到無限的力與美。 
  「早知乘四載,疏鑿控三巴。」傳說禹治水到處奔波,水乘舟,陸乘車,泥乘車盾,山乘樏,是為「 四載」。三巴指巴郡、巴東、巴西(今四川忠縣、雲陽、閬中等地)。傳說這一帶原是沼澤,大禹鑿通三峽後改建為陸地。這兩句詩很含蓄,意思是說:禹啊,禹啊,我早就聽說你乘四載、鑿三峽、疏長江、控三巴的英雄事跡;今天親眼目睹遺跡,越發敬佩你的偉大了! 
  這首詩重點在於歌頌大禹不畏艱險、征服自然、為民造福的創業精神。唐王朝自安史之亂後,長期戰亂,像洪水橫流,給人民帶來了無邊的災難;山「空」庭「荒」,正是當時整個社會面貌的真實寫照。詩人以「春秋筆法」暗暗諷刺當時禍國殃民的昏庸統治者,而寄希望於新當政的代宗李豫, 希望他能發揚大禹「乘四載」、「控三巴」的艱苦創業精神,重振山河,把國家治理好。 
  這首詩,詩人歌頌英雄,感情基調昂揚、豪邁,但禹廟之景卻十分荒涼:山空,風寒,庭荒,屋舊。 
  這些景物與感情基調不協調。詩人為解決這個矛盾,巧妙地採用了抑揚相襯的手法:山雖空,但有禹廟的崢嶸;秋風雖蕭瑟,但有落日之光彩;庭雖荒,但有桔柚垂枝;屋雖古舊,但有龍蛇在畫壁間飛動..。 
  這樣一抑一揚,既真實地再現了客觀景物,又不使人產生冷落、低沉之感;加之以後四句聲弘氣壯,調子愈來愈昂揚,令人愈讀愈振奮。    
  閣夜 
  杜甫 
  歲暮陰陽催短景, 
  天涯霜雪霽寒宵。 
  五更鼓角聲悲壯, 
  三峽星河影動搖。 
  野哭千家聞戰伐, 
  夷歌數處起漁樵。 
  臥龍躍馬終黃土, 
  人事音書漫寂寥。 
  杜甫詩鑒賞 
  這是大歷元年冬杜甫寓居夔州西閣時所作。當時西川軍閥割據,混戰不斷;吐蕃也不斷侵襲蜀地。而杜甫的好友鄭虔、蘇源明、李白、嚴武、高適等,都先後死去。這首詩感時憶舊,表現出異常沉重的心情。 
  開首二句點明時間。首句歲暮,指冬季;陰陽,指日月;短景,指冬天日短。「催」字,形象地說明夜長晝短,使人覺得時光飛逝。次句天涯,指夔州,又有淪落天涯意。霜雪方歇的寒冬夜晚,雪光明朗如晝,詩人對此淒涼寒愴的夜景,不由感慨萬千。 
  「五更」二句,承次句「寒宵」,描寫出了夜中所聞所見。鼓角,指古代軍中用以報時和發號施令的鼓聲、號角聲。晴朗的夜空,鼓角聲格外響亮,黎明時分,愁人不寐,那聲音更顯得悲涼。這就從側面烘托出夔州一帶也不太平,黎明前軍隊已在加緊備戰。 
  詩人用「鼓角」二字點示,再和「五更」、「聲悲壯」等詞語結合,兵戈未息、戰爭頻繁的氣氛就自然地傳達出來了。下句說雨後玉宇無塵,天上銀河顯得格外澄澈,群星參差,映照峽江,星影在湍急的江流中搖曳不定。前人讚揚此聯寫得「偉麗」。詩人通過對句把他對時局的深切關懷和三峽深夜美景的讚歎,有聲有色地表現出來,詩句氣勢蒼涼恢宏,音調鏗鏘悅耳,辭采清麗奪目,「偉麗」中深蘊著詩人悲壯深沉的情懷。 
  「野哭」二句,寫拂曉前所聞。聽到征戰的消息,就立即引起千家的慟哭,哭聲傳遍四野,其景多麼淒慘!夷歌,指四川境內少數民族的歌謠。夔州是民族雜居之地。杜甫客寓此間,漁夫樵子不時在夜深傳來「 夷歌」之聲。「數處」指不止一起。這兩句把偏遠的夔州的典型環境真實形象地表現出來。「野哭」、「 夷歌」,一個富有時代感,一個具有地方性。對這位憂國憂民的偉大詩人來說,這兩種聲音都使他倍感悲傷。 
  「臥龍」二句,詩人極目遠眺夔州西郊的武侯廟與東南的白帝廟,而引出無限感慨。臥龍,指諸葛亮。 
  躍馬,化用左思《蜀都賦》「公孫躍馬而稱帝」句,意指公孫述在西漢末乘亂據蜀稱帝。一世之雄,而今安在?他們不都成了黃土中的枯骨嗎!「人事音書」,詞意平列。這句是說,人事與音書,現在都只能任其寂寞了。結尾二句,流露出詩人極為憂憤感傷的情緒。 
  沈德潛說:「結言賢愚同盡,則目前人事,遠地音書,亦付之寂寥而已。」(《唐詩別裁》)象諸葛亮、公孫述這樣的歷史人物,無論他是賢是愚,都煙消雲散了。現實生活中,征戍、誅掠更造成廣大人民天天都在死亡,我眼前這點寂寥孤獨,又算得了什麼呢? 
  這話看似自遣之詞,實際上卻充分傳達出詩人感情上的矛盾與苦惱。」盧世鶴認為此詩「意中言外,愴然有無窮之思」,是頗有見地的。 
  此詩向來被譽為杜律中的典範性作品。詩人緊扣題目,從幾個側面抒寫夜宿西閣的所見所聞所感,從寒宵雪霽寫到五更鼓角,從天空星河寫到江上洪波,從山川形勝寫到戰亂人事,從當前現實寫到千年往跡。 
  氣象雄渾,氣吞宇宙有上天下地、俯仰古今之概。因此胡應麟稱讚此詩說:「氣象雄蓋宇宙,法律細入毫芒」,並說它是七言律詩的「千秋鼻祖」。    
  孤雁 
  杜甫 
  孤雁不飲啄, 
  飛鳴聲念群。 
  誰憐一片影, 
  相失萬重雲? 
  望盡似猶見, 
  哀多如更聞。 
  野鴉無意緒, 
  鳴噪自紛紛。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詠物詩作於大歷初杜甫居夔州時。它是一首孤雁念群之歌,同時又融注了詩人的思想感情,堪稱佳絕。 
  開篇即喚出「孤雁」,而此孤雁不同一般,它不飲,不啄,而是一個勁地飛著,叫著,聲音裡透出:它是多麼思念它的同伴!不僅想念,而且還拚命追尋,這真是一隻情感熱烈而執著的「孤雁」。清人浦起龍評論說:「『飛鳴聲念群』,一詩之骨」(《讀杜心解》)。 
  次聯境界驟然開闊。高遠浩渺的天空中,這小小的孤雁僅是「一片影」,它與雁群相失在「萬重雲」間,此時此刻的心情可想而知,天高路遙,雲海迷漫,將往何處去找失去的伴侶?此聯以「誰憐」二字設問,引起詩人濃郁的思鄉之愁:「孤雁兒啊,我不正和你一樣淒惶麼?天壤茫茫,又有誰來憐惜我呢?」清人朱鶴齡注此詩說:「此托孤雁以念兄弟也」,詩人所思念者不僅是兄弟,還包括他的親密的朋友。經歷了安史之亂,在那動盪不安的年月裡,詩人流落他鄉,親朋離散,天各一方,而他無時不渴望骨肉團聚,無日不夢想知友重逢,這孤零零的雁兒,寄托了詩人自己的思緒。 
  三聯緊承上聯,從心理方面刻畫孤雁的鮮明個性: 
  它被思念纏繞著,被痛苦煎熬著,它不停地飛鳴。它望盡天際,望啊,望啊,那失去的雁群彷彿總在它眼前晃;似乎那雁群的鳴聲老在它耳畔響;所以,它更·1987·《唐詩鑒賞大典》 
  要不停地追飛,不停地呼喚了。這兩句血淚文字,情深意切哀痛欲絕。浦起龍評析說:「惟念故飛,望斷矣而飛不止,似猶見其群而逐之者;惟念故鳴,哀多矣而鳴不絕,如更聞其群而呼之者。寫生至此,天雨池矣!」(《讀杜心解》) 
  結尾以陪襯的筆法表達了詩人的愛憎感情。孤雁念群之情那麼痛切,它那麼痛苦、勞累;而野鴉們是全然不理解的,它們紛紛然鳴噪不停,自得其樂。「無意緒」是孤雁面對野鴉時的心情,也是杜甫既不能與知己親朋相見,卻面對著一些俗客庸夫時厭惡無聊的心情。「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詩·王風·黍離》),與這般「不知我者」有什麼可談呢? 
  這是一篇念群之雁的讚歌,它表現的情感是濃摯的,悲中有壯的。詩情激切高昂,思想境界很高。 
  就藝術技巧而論,全篇詠物傳神,自然渾成,全無斧鑿之痕。中間兩聯有情有景,一氣呵成,而且景中有聲有色,更兼有光和影能給人以「立體感」,可謂神來之筆。    
  又呈吳郎 
  杜甫 
  堂前撲棗任西鄰, 
  無食無兒一婦人。 
  不為困窮寧有此? 
  只緣恐懼轉須親。 
  即防遠客雖多事, 
  便插疏籬卻甚真。 
  已訴徵求貧到骨, 
  正思戎馬淚盈巾。 
  杜甫詩鑒賞 
  大歷二年(767),即杜甫流離到四川夔府的第二年。他住在瀼西的一所草堂裡。草堂前有幾棵棗樹,西鄰的一個寡婦常來打棗,杜甫從不干涉。後來,杜甫將草堂轉給一位姓吳的親戚(即詩中吳郎),自己搬到離草堂十幾里路遠的東屯去。不料吳姓親戚一來就在草堂插上籬笆,不允許別人打棗。寡婦向杜甫訴苦,杜甫於是寫此詩去勸告吳郎。此前杜甫寫過一首《簡吳郎司法》,因此這一首題作《又呈吳郎》。吳郎的年輩要比杜甫小,杜甫不說「又簡吳郎」,而有意地用了「呈」這個似乎與對方身份不大相稱的敬詞,以讓吳郎易於接受。 
  詩的第一句開門見山,從自己過去如何對待鄰婦撲棗說起。「撲棗」就是打棗。這裡不用音調強烈的上聲字「打」,而用短促的、沉著的入聲字「撲」,是為了取得聲調與情調的一致。「任」就是放任。為什麼要放任呢?第二句說,「無食無兒一婦人。」因為這位西鄰是一個沒有吃的、沒有兒女的老寡婦。 
  三四兩句緊接一二句:「不為困窮寧有此?只緣恐懼轉須親。」「困窮」,承上第二句;「此」,指撲棗一事。意思是如果不是因為窮得萬般無奈,她又哪裡會去打別人家的棗子呢?正由於她撲棗時總是懷著一種恐懼的心情,所以我們不但不應該干涉,反而應當表示些親善,使她安心撲棗。這裡說明杜甫十分同情體諒窮苦人的處境。難怪陝西民歌云:「唐朝詩聖有杜甫,能知百姓苦中苦。」以上四句,一氣貫串,是杜甫自敘從前的事情,目的是為了啟發吳郎。 
  五六兩句才落到吳郎身上。「即防遠客雖多事,便插疏籬卻甚真。」這兩句上下一氣,相互關聯,相互依賴,相互補充,要聯繫起來看。這兩句詩是說,那寡婦一見你插籬笆就怕你不讓她打棗,雖未免多心,但是,你一搬進草堂就忙著插籬笆,倒真讓人以為你要禁止她打棗呢!這兩句詩,措詞十分委婉含蓄。這是因為怕話說得太直、太生硬,教訓意味太重,會引起對方的反感,反而不肯接受勸告。 
  最後兩句「已訴徵求貧到骨,正思戎馬淚盈巾」,是全詩中心。上句,杜甫借寡婦的訴苦,指出了寡婦的、同時也是當時廣大人民困窮的社會根源。這就是官吏們的剝削,也就是詩中所謂「徵求」。下句說得更遠、更大、更深刻,指出了使人民陷於水深火熱之中的又一社會根源。這就是安史之亂以來持續了十多年的戰亂,即所謂「戎馬」。由一個窮苦的寡婦,從一件打棗的小事,杜甫竟聯想到整個國家,以致於落淚。這一方面固然是他那熱愛祖國、熱愛人民的思想感情的自然流露;另一方面,也是開導吳郎,告訴他在這兵荒馬亂的情況下,苦難的人還有的是,希望他由此能站得高一點,看得遠一點,想得開一點,他自然就不會在幾顆棗子上斤斤計較了。 
  這首詩的人民性是強烈而鮮明的,在通常用來歌功頌德以「高華典雅」為特徵的七言律詩中,尤其鮮見詩的藝術表現方面也很有特點。首先是現身說法,以自己的實際行動來啟發對方,最後還以自己的眼淚來感動對方,盡可能地避免抽像的說教,措詞委婉,入情入理。其次是,運用散文中常用的虛字來作轉接。 
  如「不為」、「只緣」、「已訴」、「正思」,以及「即」、「便」、「雖」、「卻」等,因而能化呆板為活潑,既有律詩的形式美、節奏感,又有散文的靈活性,抑揚頓挫,耐人尋味。    
  九日 
  杜甫 
  重陽獨酌杯中酒, 
  抱病起登江上台。 
  竹葉於人既無分, 
  菊花從此不須開。 
  殊方日落玄猿哭, 
  舊國霜前白雁來。 
  弟妹蕭條各何在, 
  干戈衰謝兩相催! 
  杜甫詩鑒賞 
  此詩是大歷二年(767)重九日杜甫在夔州登高之作。詩人回溯兩年來客寓夔州的現實,抒寫自己九月九日重陽登高的感慨。 
  首聯表現了詩人濃烈的生活情趣。詩人客居異鄉,重陽到來,一時興致勃發,抱病登台,獨酌杯酒,欣賞重陽秋色。詩人酷好飲酒、熱愛生活的情態,便顯見於字裡行間了。 
  頷聯詩筆陡轉。重九飲酒賞菊,是古代高士的傳統,可是詩人因病戒酒,雖「抱病」登台,卻「無分」飲酒,因此也無心賞菊。於是詩人向菊花發號施令起來:「菊花從此不須開」!這一帶著較強烈主觀情緒的詩句,妙趣神來,似乎有些任性,反而證明詩人既喜飲酒,又愛賞菊。而詩人的任性使氣,顯然是他艱難困苦的生活遭遇使然。這一聯,杜甫巧妙地使用借對即沈德潛所謂「真假對」),借「竹葉青」酒的「竹葉」二字與「菊花」相對,「蕭散不為繩墨所窘」(《詩人玉屑》),被稱為杜律的創格。 
  頸聯進一步寫詩人矚目遐思,觸景傷情,牽動了萬千愁緒。詩人獨自飄泊異地,日暮時分聽到一聲聲黑猿的啼哭,不免淚如雨下。霜天秋晚,白雁南來,更容易引起詩人思親懷鄉的感情。詩中用他鄉與故園的物候作對照,很自然地透露。原來詩人對酒停杯,對花輟賞,並不只是由於病肺,而是因為鄉愁撩人啊! 
  尾聯以佳節思親作結,遙憐弟妹,寄托漂零寥落之感。上句由雁來感傷了弟妹音信茫然;下句哀歎自己身遭戰亂,衰老多病。詩人一邊詛咒「干戈」接連發生,一邊惋惜歲月不停地催,對造成生活悲劇的根源—— 「干戈」,抒發出更多的不滿情緒。這正是詩人憂國傷時的思想感情的直接流露。 
  這首詩由因病戒酒,對花發慨,黑猿哀啼,白雁南來,引出思念故鄉,憶想弟妹的情懷,進而觸發遭逢戰亂,衰老催人的感傷。結尾將詩的主題昇華:詩人登高,不僅僅是思親,更多的是傷時,正所謂「杜陵有句皆憂國」。此詩全篇皆對,語言自然流轉,蒼勁有力,既有氣勢,更顯性情。句句講詩律卻不著痕跡,直接發議論而結合形象,使人感到枯燥。寫景、敘事又能與詩人的憂思緊密結合。筆端融洽感情,主人公呼之欲出,頗能顯示出杜甫夔州時期七律詩的悲壯風格。    
  觀公孫大娘弟子 
  舞劍器行並序 
  杜甫 
  大歷二年十月十九日,夔府別駕元持宅見臨穎李十二娘舞劍器,壯其蔚跂。問其所師,曰:「余公孫大娘弟子也。」開元五載,余尚童稚,記於郾城觀公孫氏舞劍器渾脫,瀏漓頓挫,獨出冠時。自高頭宜春、梨園二伎坊內人洎外供奉,曉是舞者,聖文神武皇帝初,公孫一人而已。玉貌錦衣,況余白首;今茲弟子,亦匪盛顏。既辨其由來,知波瀾莫二。撫事慷慨,聊為《劍器行》。昔者吳人張旭,善草書書帖,數常於鄴縣見公孫大娘舞西河劍器,自此草書長進,豪蕩感激,即公孫可知矣。 
  昔有佳人公孫氏, 
  一舞劍器動四方。 
  觀者如山色沮喪, 
  天地為之久低昂。 
  燿如羿射九日落, 
  矯如群帝驂龍翔。 
  來如雷霆收震怒, 
  罷如江海凝清光。 
  絳唇珠袖兩寂寞, 
  晚有弟子傳芬芳。 
  臨穎美人在白帝, 
  妙舞此曲神揚揚。 
  與余問答既有以, 
  感時撫事增惋傷。 
  先帝侍女八千人, 
  公孫劍器初第一。 
  五十年間似反掌, 
  風塵澒洞昏王室。 
  梨園弟子散如煙, 
  女樂餘姿映寒日。 
  金粟堆南木已拱, 
  瞿唐石城草蕭瑟。 
  玳筵急管曲復終, 
  樂極哀來月東出。 
  老夫不知其所往, 
  足繭荒山轉愁疾。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詩序文介紹了作此詩的原因:詩人杜甫在夔州看到公孫大娘的弟子所表演的劍器舞,想起唐玄宗初年自己童年時在郾城觀看公孫大娘親自表演的劍器舞,當時公孫大娘的劍器舞名聲很大。撫今追昔,良多感慨,遂作此詩,又聽說大書法家張旭觀看公孫大娘的劍舞後,草書大有長進。 
  劍器舞是一種女子穿著軍裝的舞蹈,舞起來,有一種雄健剛勁的姿勢和瀏漓頓挫的節奏。 
  詩的開頭八句先寫公孫大娘的舞蹈:從前有一位公孫大娘,她善舞劍器的名聲傳遍了四面八方。觀看她表演的觀眾人山人海,看她的舞蹈都驚訝失色,整個天地好像也在隨著她的劍器舞而起伏低昂,無法恢復平靜。「燿如羿射九日落」四句,描繪公孫舞蹈給杜甫留下的美好印象。羿射九日,形容公孫手持紅旗、火炬或劍器作旋轉或滾翻式舞蹈動作,如同一個接一個的火球從高疾下,滿堂旋轉;驂龍翔舞,是寫公孫翩翩輕舉,騰空飛翔;雷霆收怒,是比喻舞蹈將近尾聲,聲勢收斂;江海凝光,則寫舞蹈結束,舞場內外肅靜空闊,好像江海風平浪靜,水光清澈的情景。 
  「絳唇珠袖兩寂寞」以下六句,轉到公孫死後劍器舞的沉寂,幸好晚年還有弟子繼承了她的才藝。接著寫她的弟子臨穎李十二娘在白帝城重舞劍器,還有公孫氏當年神采飛揚的氣概。與李十二娘一席談話,不僅知道她舞技的師傳淵源,而且引發了自己撫今思昔的無限感慨。 
  「先帝侍女八千人」以下六句,筆勢又一轉折,思者又回到五十年前。回憶開元初年,當時政治清明,國勢強盛,唐玄宗在日理萬機之餘,親自建立了教坊和梨園,親選樂工,親教法曲,唐代歌舞藝術的空前繁榮,當時宮庭內與內外教坊的歌舞女樂就有八千人,而公孫大娘的劍器舞又在八千人中「獨出冠時」,號稱第一。然而五十年間天旋地變,一場安史之亂把大唐帝國擾得風塵四起、天昏地暗。唐玄宗當年親自挑選、親自培養的成千上萬的梨園弟子,也在這一場浩劫中煙消雲散了,如今只有教坊藝人李十二娘的舞姿,還在冬天殘陽的餘光裡映出美麗而淒涼的影子。這一段是全詩的高潮。以最簡短的幾句話集中概括了巨大的歷史變化和廣闊的社會內容。 
  「金粟堆南木已拱」以下六句,是全詩的尾聲。 
  詩人接著上段深沉的感慨,說玄宗已死了六年,他那金粟山上的陵墓上的樹已夠雙手拱抱了。而自己這個玄宗時代的小臣,卻流離在這個草木蕭條的白帝城裡。 
  末了寫別駕府宅裡的盛筵,在又一曲急管繁弦的歌舞之後告終了,這時下弦月已經東出了,一種樂極哀來的情緒籠罩著詩人,他不禁四顧茫茫,百感交集,行不知所往,止不知所居,長滿老繭的雙足,拖著衰老久病的身軀,寒月荒山,踽踽獨行。「轉愁疾」三字,是說自己以繭足走山道本來很慢,但在心情沉重時,反而嫌自己走得太快了。 
  這首七言歌行始終圍繞公孫大娘師徒和劍器舞,從全詩那雄渾的氣勢,從「五十年間似反掌,風塵澒洞昏王室」這樣力透紙背的詩史之筆,又可以感到詩人是在通過歌舞的事,表現五十年來興衰治亂的歷史。 
  王嗣奭總評這首詩說:「此詩見劍器而傷往事,所謂撫事慷慨也。故詠李氏,卻思公孫;詠公孫,卻思先帝;全是為開元天寶五十年治亂興衰而發。不然,一舞女耳,何足搖其筆端哉!」(《杜詩詳注》引《杜臆》)。 
  這首詩既有「瀏漓頓挫」的氣勢節奏,又有「豪蕩感激」的感人力量,是七言歌行中沉鬱悲壯的傑作。 
  開頭八句,富麗而不浮艷,鋪排而不板滯。「絳唇珠袖」以下,隨意境之開合,思潮之起伏,語言音節也隨之頓挫變化。全詩既不失雄渾完整的美,遣字造句又有渾括錘煉的功力。篇幅雖然不太長,包容卻相當廣大。    
  漫成一首 
  杜甫 
  江月去人只數尺, 
  風燈照夜欲三更。 
  沙頭宿鷺聯拳靜, 
  船尾跳魚撥刺鳴。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詩是杜甫寄居巴蜀時期寫的,詩寫夜泊之景。 
  寫一個月夜,詩人不從天上月寫起,卻寫水中月影(「江月」),一開始就抓住江上夜景的特徵。「去人只數尺」是指月影靠船很近,「江清月近人」,表現江水之清明。江中月影近人,繪出了「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的江間月夜美景,境界寧靜安謐的。 
  第二句寫舟中檣竿上掛著照夜的燈,在月下燈光顯得朦朧而柔和。一二句似乎都是寫景,但讀者從中能夠真切感到一個未眠人的存在,這就是詩人自己。從「江月」寫到「風燈」,由舟外寫到舟內,由遠及近。 
  然後再由近及遠地描寫江岸,由於月照沙岸如雪,岸邊景物依稀可辨,夜宿的白鷺屈曲著身子,三五成群團聚在沙灘上,它們睡得那樣安恬,與環境極為和諧;同時又表現出寧靜的景物中有生命的呼吸。詩句中洋溢著詩人對和平生活的嚮往和對於自然界小生命的熱愛,這與詩人憂國憂民的精神是相聯繫的。詩人對著「 沙頭宿鷺」,不由衷心讚美夜的「靜」美。忽然船尾傳來「撥刺」的聲響,使凝神暇思的詩人猛地驚醒,他轉向船尾,那裡波光粼粼,顯然剛剛有一條大魚從那兒躍出水面。詩的前三句著力刻畫都在一個「靜」字,末句卻寫動、寫聲,似乎破了靜謐之境,實則以動破靜,愈見其靜;以聲破靜,愈見其靜。這是陪襯的手法,適當將對立因素滲入統一的基調,可以強化總的基調。這是詩、畫、音樂都常採用的手法。詩的末兩句分寫魚、鳥,一動一靜,相反相生,寫得逼真、親切而又傳神,可見詩人體物之工。 
  在絕句體中,有一種「一句一絕」的格調。即每句寫一景,多用兩聯駢偶,句子之間似無關聯。它最初起源於晉代《四時詠》(「春水滿四澤,夏雲多奇峰。秋月揚明輝,冬嶺秀孤松。」),唐代作者已不多,唯杜甫最喜運用這種體格。大約是因為他太精於詩律,運用這種絕體,可以因難見巧吧。他最膾炙人口的絕句如「兩個黃鸝鳴翠柳」、「糝徑楊花鋪白氈」、「遲日江山麗」等,也都是用這種體格。這些詩的優點不只在於寫景生動,律對精切,而尤其在於能形成一個統一完美的意境,句與句彼此照應,融為一幅完整圖畫。 
  此詩乍看上去,四句分寫月、燈、鳥、魚,各成一景,不相聯屬,確是「一句一絕」。然而,詩人通過遠近推移、動靜相成的手法,使舟內舟外、江間陸上、物與物、情與景之間相互關聯,渾融一體,讀之如身歷其境,由境會意。    
  短歌行贈王郎司直 
  杜甫 
  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 
  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 
  豫章翻風白日動, 
  鯨魚跋浪滄溟開。 
  且脫佩劍休徘徊。 
  西得諸侯棹錦水, 
  欲向何門趿珠履? 
  仲宣樓頭春色深, 
  青眼高歌望吾子。 
  眼中之人吾老矣! 
  杜甫詩鑒賞 
  《短歌行》是樂府舊題,稱短歌是指歌聲短促,王郎,名不詳,司直是糾劾的官。代宗大歷三年(768)春天,杜甫一家從夔州出三峽,到達江陵。這詩是這年春末在江陵所作。 
  上半首表達勸慰王郎之意。王郎在江陵不得志,趁著酒興正濃,拔劍起舞,斫地悲歌,因此杜甫勸他不要悲哀。當時王郎正要西行入蜀,卻投奔地方長官,杜甫久居四川,表示願意替王郎推薦,即所說「我能拔爾」,把你這個俊偉不凡的奇才從壓抑中推舉出來。 
  下面二句承上,以奇特的比喻讚譽王郎。豫、章,兩種喬木名,都是優良的木材。詩中說豫、章的枝葉在大風中搖動時,可以動搖太陽,極力誇張樹高。又說鯨魚在海浪中縱游時可以使滄茫大海翻騰起來,極力渲染魚大。兩句盛讚王郎的傑出才能,說他能夠擔當大事,有所作為,因此不必拔劍斫地,徘徊起舞,可以將劍放下來,休息一下。 
  下半首抒寫送別之情。詩人說以王郎的奇才,此去西川,一定會得到蜀中高官的賞識,卻不知要去投奔哪一位地方長官。「趿珠履」,穿上裝飾著明珠的鞋。 
  《史記·春申君傳》:「春申君客三千餘人,其上客皆躡珠履。」仲宣樓,當是杜甫送別王郎的地方,在江陵城東南。仲宣是三國時詩人王粲的字,他到荊州去投靠劉表,作《登樓賦》,後梁時高季興在江陵建了仲宣樓。送別時已是春末,杜甫以欽佩的眼光望著王郎,高歌寄予厚望,希望他入蜀能夠施展才能。眼中之人,指王郎。最後一句由人及己,慨然長歎道:王郎啊王郎,你年富力強,大可一展宏圖,我卻已衰老無用了! 
  這首詩起勢突兀,跌宕悲涼。從「拔劍斫地」寫出王郎的悲歌,是一悲;詩人勸他「莫衰」,到「我能拔爾」,是一喜。「拔劍斫地」,情緒昂揚,是一揚;「我能拔爾,使情緒稍緩,是一落。「抑塞磊落」呼應悲歌,「我能拔爾」照應「莫哀」。接著引出「奇才」,以「豫章翻風」、「鯨魚跋浪,極力誇張渲染,激起軒然大波,是再起;承接「莫哀」,「且脫劍佩」趨向和緩,是再落。指出「得諸侯」,應該是由哀轉喜,但又轉到「何門」未定,「得諸侯」還是空的,又由喜轉悲。既然「我能拔爾」,又是「青眼」相望,不是可喜嗎?可是又一轉「吾老矣」,不能有所作為了,於是所謂「我能拔爾」只成了美好願望,又落空了,又由喜轉悲。一悲一喜,一起一落,跌宕起伏,終不免回到「拔劍」悲歌。「莫哀」只成了勸慰的話,總不免歸到抑塞磊落上。正由於豫章兩句的奇峰拔起,更加強抑塞磊落的可悲,抒發了詩人對人才不得施展的悲憤,它的意義就更深刻了。這首詩在音節上很有特色。開頭兩個十一字句字數多而音節急促,五、十兩句單句押韻,上半首五句一組平韻,下半首五句一組仄韻,節奏短促,在古詩中較少見,富於獨創性。    
  江漢 
  杜甫 
  江漢思歸客, 
  乾坤一腐儒。 
  片雲天共遠, 
  永夜月同孤。 
  落日心猶壯, 
  秋風病欲蘇。 
  古來存老馬, 
  不必取長途。 
  杜甫詩鑒賞 
  大歷三年(768)正月,杜甫自夔州出峽,流落湖北江陵、公安等地。此時他已五十六歲,北歸無望,生計窘艱。此詩以首句頭兩字「江漢」為題,正暗示流離漂泊。儘管如此,詩人匡世濟國之心未已,忠君愛國之心不改。 
  「江漢」句,敘寫詩人客滯江漢的窘境。「思歸客」三字飽含無限的辛酸,因為詩人思歸而不能歸,成為天涯淪落人。「乾坤」代指天地。「乾坤句包含「自鄙而兼自負」這樣兩層意思,妙在「一腐儒」上冠以「乾坤」二字。「身在草野,心憂社稷,乾坤之內,此腐儒能有幾人?」(《杜詩說》)。 
  「片雲」二句緊扣首句,對仗十分工整。通過眼前自然景物的描寫,詩人將他「思歸」之情表現得很沉鬱。他由遠浮天邊的片雲,孤懸明月的永夜,聯想到了自己客中情事,彷彿自己就與雲、月一樣孤遠。 
  這樣就把自己的感情和身外的景物融為一片。詩人表面上是在寫片雲孤月,實際是在寫自己:雖然遠在天外,他的一片忠心卻像孤月一樣的皎潔。 
  「落日」二句直承次句,表現出詩人積極用世的精神。次句的腐儒,並非純是詩人對自己的鄙薄。上聯寫了永夜、孤月,本聯的落日,就決不止是寫實景,而是用作比喻。黃生指出:「落日乃借喻暮齒」,是詠懷而非寫景。落日相當於「日薄西山」的意思。 
  「 落日」句的本意,就是「暮年心猶壯」。就律詩格式說,此聯用的是借對法。「落日」與「秋風」相對,但「落日」實際上是比喻「暮年」。「秋風」句是寫實。「蘇」有康復意。詩人流落江漢,面對颯颯秋風,不但沒有悲秋之感,反而覺得「病欲蘇」。這與李白「我覺秋興逸,誰雲秋興悲」的思想境界,頗為相似,表現了詩人身處逆境而壯心不已的精神狀態。胡應麟《詩藪·內篇》卷四讚揚此詩的二、三聯」含闊大於沉深」,是十分精當的。 
  這兩聯詩的意境,蘇軾曾深得其妙,他貶謫嶺外、晚年歸來時,曾有詩曰:「浮雲世事改,孤月此心明」(《次韻江晦叔二首》),表明他不因政治上遭到打擊迫害,而改變自己匡國利民的態度。「孤月此心明」 
  就是從杜詩「永夜月同孤」和「落日心猶壯」兩句化用而成的。 
  「古來」二句,再一次表現了詩人老當益壯的精神。「老馬」用了《韓非子·說林上》「老馬識途」的故事:齊桓公伐孤竹返,迷惑失道。他接受管仲「老馬之智可用」的建議,放老馬而隨之,果然「得道」。 
  「 老馬」是詩人自比,「長途」代指驅馳之力。詩人寫道,古人存養老馬,並非取它的力,而是用他的智。我雖是一個「腐儒」,但心猶壯,同老馬一樣,並不是沒有一點用處的。其中的言外之意是:莫非我真是一個毫無可取的腐儒,連一匹老馬都不如麼? 
  此詩用凝煉的筆觸,抒發了詩人懷才不遇的不平之氣和報國思用的慷慨情思。詩的中間四句,情景相融,有著強烈的藝術感染力,歷來為人所稱道。    
  南征 
  杜甫 
  春岸桃花水, 
  雲帆楓樹林。 
  偷生長避地, 
  適遠更沾襟。 
  老病南征日, 
  君恩北望心。 
  百年歌自苦, 
  未見有知音。 
  杜甫詩鑒賞 
  此詩是大歷四年(769)春,杜甫從岳陽赴長沙途中所作。此時距他去世只有一年。詩篇表現了詩人晚年極度矛盾的思想感情。 
  「春岸」二句寫南行途中的春江景色。春水方生,桃花夾岸,錦浪浮天;雲帆一片,極目四望,楓樹成林。 
  「偷生」二句表現了詩人長年顛沛流離,遠適南國的羈旅悲愁。如果是一次愉快的旅行,面對眼前的美景,詩人定會分外高興。但是詩人光景無多,前途渺茫,旅程中的憂鬱情懷與春江上的盎然生意,就很不協調。觸景傷情,豈能不泣下沾襟呢? 
  「老病」二句,道出了自己思想上的矛盾。詩人此時已是年老多病,本當北歸長安,然而命運卻迫使他南往衡湘。但即使這樣,詩人仍然一片忠心,希望報效朝廷。「君恩」當指經嚴武舉薦,蒙授檢校工部員外郎一事。這裡,詩人運用流水對,短短十個字,蘊含著豐富的內容。「南征日」、「北望心」六字,通過工對,將詩人的矛盾心情加以鮮明對比,給人很深的印象。 
  詩人「老病」還不得不「南征」,「百年」二句對此作了回答。杜甫是有政治抱負的,然而仕途坎坷,壯志未酬,他有曠世才華,然而「百年歌自苦」,一生苦吟,又能有幾人理解?他在詩壇的光輝成就並未得到重視,這怎能不使詩人發出「未見有知音」的感慨呢?這確是杜甫一生的悲劇。三、四兩聯,正是杜甫晚年生活與思想的自我寫照。 
  此詩以明媚的江上春光開頭, 接著又讓「偷生」「適遠」的沾襟淚水,把明朗歡快的氣息,沖洗得乾乾淨淨。於此不協調處展現自己內心深處的苦惱。整首詩悲涼淒楚,反映了詩人衰病時愁苦悲哀、無以自遣的心境,讀之令人愴然而涕下。    
  發潭州 
  杜甫 
  夜醉長沙酒, 
  曉行湘水春。 
  岸花飛送客, 
  檣燕語留人。 
  賈傅才未有, 
  褚公書絕倫。 
  名高前後事, 
  回首一傷神。 
  杜甫詩鑒賞 
  唐代宗大歷三年(768)正月,杜甫自夔州出峽,準備北歸洛陽,終因時局動亂,親友盡疏,北歸無望,只能以舟為家,漂泊於江陵、公安、岳州、潭州一帶。 
  《發潭州》一詩,是詩人在大歷四年春離開潭州赴衡州時所作。 
  首聯緊扣題面,點出題意,但又飽含奔波無定、生計日窘的悲辛。杜甫本來是「性豪業嗜酒」的,何況現在是淪落天涯,前途渺茫,因此夜來痛飲沉醉而眠,其中透露借酒澆愁的無限辛酸。天明之後,湘江兩岸一派春色,詩人卻要孤舟遠行,黯然傷情的心緒可以想見。 
  頷聯緊承首聯,描寫啟程時的情景。詩人揚帆啟航,環顧四周,唯有岸上春風中飄零的落花在為他送行;船桅上的春燕呢喃作語,似乎也在親切地挽留他,一種濃重的寂寥淒楚之情溢於言表。岸上風吹落花,檣桅春燕作語,這原是極普通的自然現象,但詩人以我觀物,而使「物色帶情」,賦予落花、飛燕以人的感情來「送客」、「留人」,這就有力地渲染了一種十分悲涼寥落的氣氛,這種氣氛深刻地表現了世情的淡薄;同時也反映了詩人輾轉流徙、飄零無依的深沉感喟。這一聯情景渾然一體,有著強烈感人的藝術力量。梁代詩人何遜《贈諸舊遊》一詩中,有「岸花臨水發,江燕繞檣飛」之句,寫得很工致。杜甫這一聯從此脫化而來。但詩人在藝術上進行了新的創造,他以擬人化手法,將花、鳥寫得楚楚動人,以寄寓孤寂寥落之情,這就不是何遜詩所能比擬的。 
  頸聯是用典抒情。詩人登舟而行,百感交集,浮想聯翩。身處湘地,他很自然地想到西漢時的賈誼,因才高而被大臣所忌,被貶為長沙王太傅;他又想到初唐時的褚遂良,書法冠絕一時,因諫阻立武則天為皇后,被貶為潭州都督。詩人何嘗不是因疏救房琯,離開朝廷而沉淪不偶嗎?正因為如此,這兩位古人的遭遇才引起詩人感情上強烈的共鳴。顯然,詩人是在借古人之事抒寫情懷。前人論及詩中用典時強調以「不隔」為佳,就是說不要因為用典而使詩句晦澀難懂,杜甫此處用典,因是觸景而聯想,十分妥貼,「借人形己」,匠心獨具。 
  詩的最後一聯進一步借古人以抒懷,直接抒發自己淪落他鄉、抱負不能施展的情懷。賈誼、褚遂良在不同的時代都名震一時,但都被貶抑而死,而今詩人流落荊、湘,漂泊無依,沉鬱悲憤之情在這裡達到了高潮。詩人感歎身世、憂國傷時的愁緒,恰如湘水一樣悠長。 
  這首五言律詩在藝術表現手法上,或托物寓意,或用典言情,或直接抒懷,百轉千回,創造了深切感人、沉鬱深婉的藝術意境,成為杜甫晚年詩作中的名篇。    
  燕子來舟中作 
  杜甫 
  湖南為客動經春, 
  燕子啣泥兩度新。 
  舊入故園嘗識主, 
  如今社日遠看人。 
  可憐處處巢居室, 
  何異飄飄托此身。 
  暫語船檣還起去, 
  穿花貼水益沾巾。 
  杜甫詩鑒賞 
  杜甫於大歷三年(768)出峽,先是漂零湖北,後轉徙湖南,大歷四年正月由岳州到潭州。作此詩時,已是第二年的春天了,詩人仍滯留潭州,以舟為家。因此詩一開始就點明「湖南為客動經春」,繼而又以燕子啣泥築巢來形象地描繪春天的景象,引出所詠的對象—— 燕子。 
  「舊入故園嘗識主,如今社日遠看人。」這兩句是詩人向燕子發問:舊時你入我故園之中曾經認識了我這主人,如今又逢春社之日,你竟遠遠地看著我,莫非你也在疑惑為什麼主人變成這麼孤獨,這麼衰老? 
  他的故園又怎樣了?他為什麼在孤舟中漂流? 
  「可憐處處巢居室,何異飄飄托此身。」這兩句還是詩人對燕子的傾訴。我老病一身,有誰來憐我,只有你小燕子來關心我了。而我也正在哀憐你,天地如此廣闊,小小的燕子卻只能到處築巢沒有定居之所,這跟飄飄蕩蕩托身於茫茫江湖之中的我有什麼區別呢。 
  「暫語船檣還起去,穿花貼水益沾巾。」這兩句大意是:為了安慰我的寂寞,小燕子啊,你竟翩然來我舟中,暫歇船檣上,可剛和我說了幾句話馬上又起身飛去,因為你也忙於生計要不斷地去啣泥捉蟲呀。 
  而你又不忍離去,穿花貼水,徘徊顧戀,真令我禁不住老淚縱橫了。 
  這首詩寫燕來舟中,似乎是來陪伴寂寞的詩人;而詩人的感情象泉水般汩汩地流入讀者的心田。我們彷彿看見那衰顏白髮的詩人,病滯孤舟中,而在船檣上卻站著一隻輕盈的小燕子,這活潑的小生命給詩人帶來春天的信息。我們的詩人抬頭對著燕子充滿愛憐地說話,一邊又悲歎著喃喃自語..還有比這樣的情景更令人感動的麼? 
  全詩完整地表現了漂泊動盪之憂思,「為客經春」是一篇的主骨。看似句句詠燕,實是句句關連著自己的茫茫身世。體物緣情,渾然一體,使人分不清究竟是人憐燕,還是燕憐人,淒楚悲愴,感人肺腑。清人盧世榷評曰:「此子美晚歲客湖南時作。七言律詩以此收卷,五十六字內,比物連類,似復似繁,茫茫有身世無窮之感,卻又一字不說出,讀之但覺滿紙是淚,世之相後也,一千歲矣,而其詩能動人如此。」    
  小寒食舟中作 
  杜甫 
  佳辰強飲食猶寒, 
  隱幾蕭條戴鶡冠。 
  春水船如天上坐, 
  老年花似霧中看。 
  娟娟戲蝶過閒幔, 
  片片輕鷗下急湍。 
  雲白山青萬餘裡, 
  愁看直北是長安。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詩寫在詩人去世前半年多,即大歷五年(770)春淹留潭州的時候,表現他暮年流落江舟而依然深切關懷唐王朝安危的思想感情。 
  小寒食是指寒食的次日,清明的前一天。從寒食到清明三日禁火,因此首句說「佳辰強飲食猶寒」,每遇節日佳辰,詩人雖在老病之中還是打起精神來飲酒。「強飲」不僅是寫多病之身不耐酒力,也透露著漂泊中勉強過節的心情。這個起句為詩中寫景抒情,安排了一個有內在聯繫的開端。第二句刻畫舟中詩人的孤寂形象。「鶡冠」傳說是楚隱者鶡冠子所戴的鶡羽所制之冠,指出詩人失去官職不為朝廷所用的身份。 
  窮愁潦倒,身不在官而依然憂心時勢,思念朝廷,這正是無能為力的杜甫最為傷情之處。首聯中「強飲」 
  與「鶡冠」正概括了詩人此時的身世際遇,也包蘊著一生的無盡辛酸。 
  第二聯緊接首聯,十分傳神地寫出了詩人憑舟中的所見所感,是歷來為人傳誦的名句。春來水漲,江流浩瀚,因此在舟中漂蕩起伏彷彿坐在天上雲間;詩人身體衰邁,老眼昏花,看岸邊的花草如同隔著一層薄霧。「天上坐」、「霧中看」非常切合年邁多病居舟觀景的實際,讀來倍覺真切;而在真切中又滲出一層空靈漫渺,把詩人起伏的心潮也帶了出來。這種心潮起伏不僅是詩人暗自傷老,也包含著更深的意緒:時局的動盪不定,變亂無常,不也如同隔霧看花,真像難明麼!筆觸細膩含蓄,足見詩人憂思之深以及觀察力與表現力的精湛。 
  第三聯兩句寫舟中江上的景物。第一句「娟娟戲蝶」是舟中近景,因此說「過閒幔」。第二句「片片輕鷗」是舟外遠景,因此說「下急湍」。這裡表面看似乎與上下各聯均無聯繫,實則不然。這兩句承上,寫由舟中外望空中水面之景。「閒幔」的「閒」字承應首聯第二句的「蕭條」,布幔閒卷,舟中寂寥,因此蝴蝶翩躚,穿空飛過。「急湍」指江水中的急流,片片白鷗輕快地逐流飛翔,遠遠離去。正是這樣蝶鷗往來自如的景色,才易於對比引發出困居舟中的詩人「直北」望長安的憂思,向尾聯作了十分自然的過渡。 
  浦起龍在《讀杜心解》中引朱翰語云:「蝶鷗自在,而雲山空望,所以對景生愁」,也是看出了第三聯與尾聯在景與情上的聯繫。 
  尾聯兩句總收全詩。「雲白山青」,正是寒食佳辰春來江上的自然景色,「萬餘裡」將詩人的思緒隨著層疊不斷的青山白雲引開去,為結句作一鋪墊。「愁看」句收括全詩的思想感情,將深長的愁思凝聚在「直北是長安」上。浦起龍說:「『雲白山青』應『佳辰』,『愁看直北』應『隱幾』」,其實這一句將舟中舟外,近處遠處的觀感,以至漂泊時期詩人對時局多難的憂傷感懷全部融洽其中,而以一個「愁」字總綰,既凝重地結束了全詩,又有無限的深情寄於言外。所以《杜詩鏡銓》說「結有遠神」。這首七律於自然流轉中顯深沉凝煉,很能表現杜甫晚年詩風蒼茫而沉鬱的特色。    
  江南逢李龜年 
  杜甫 
  岐王宅裡尋常見, 
  崔九堂前幾度聞。 
  正是江南好風景, 
  落花時節又逢君。 
  杜甫詩鑒賞 
  這是杜甫絕句中最有情韻、最富含蘊的一篇。寥寥二十八字,卻包含著豐富的時代生活內容。 
  李龜年是開元時期「特承顧遇」的著名歌唱家。 
  杜甫初次遇見李龜年,是在「開口詠鳳凰」的少年時期,正值所謂「開元全盛日」。當時王公貴族普遍愛好文藝,杜甫因此而受到岐王李范和秘書監崔滌的延接,得以在他們的府邸欣賞李龜年的歌唱。在杜甫心目中,李龜年正是與鼎盛的開元時代、也與自己充滿浪漫情調的青少年時期的生活,緊緊聯繫在一起的。 
  幾十年之後,他們又在江南重逢。這時,遭受了八年動亂的唐王朝陷入重重矛盾之中;杜甫輾轉漂泊到潭州,晚境極為淒涼;李龜年也流落江南,這樣的相會,自然很容易觸發杜甫胸中本就鬱積著的無限滄桑之感。 
  「岐王宅裡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詩人雖然是在追憶往昔與李龜年的交往,流露的卻是對「開元全盛日」的深情懷念。這兩句下語似乎很輕,含蘊的感情卻深沉而凝重。「岐王宅裡」、「崔九堂前」,似乎隨口說出,但這兩個文藝名流經常雅集之處,無疑是鼎盛的開元時期豐富多彩的精神文化的象徵,它們的名字就足以勾起對「全盛日」的美好回憶。當年出入其間,接觸李龜年這樣的藝術明星,是「尋常」而不難「幾度」的,如今回想起來,簡直是不可企及的夢境了。兩句詩在迭唱和詠歎中,流露了對開元全盛日的無限眷戀,好像是要拉長回味的時間似的。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風景秀麗的江南,在承平時代,原是詩人們所嚮往的作快意之遊的所在。如今自己置身其間,所面對的竟是滿眼凋零的「落花時節」和皤然白首的流落藝人。「落花時節」,像是即景書事,又像是別有寓托,寄興在有意無意之間。讀者會從這四個字聯想起世運的衰頹、社會的動亂和詩人的衰病漂泊,卻又絲毫不覺得詩人在刻意設喻。加上兩句當中「正是」和「又」這兩個虛詞一轉一跌,更在字裡行間寓寓著無限感慨。江南好風景,恰恰成了亂離時世和沉淪身世的有力反襯。 
  落花流水的風光,點綴著兩位形容憔悴的老人,成了時代滄桑的一幅典型畫圖。它無情地證明「開元全盛日」已經成為歷史。感慨無疑是很深的,但詩人寫到「 落花時節又逢君」,卻黯然而收,在無言中包孕著深沉的慨歎,痛定思痛的悲哀。「剛開頭卻又煞了尾」,顯得蘊藉之極。沈德潛評此詩:「含意未申,有案未斷」。這「未申」之意對於有著類似經歷的李龜年,自不難領會;對於後世善於知人論世的讀者,也不難把握。 
  四句詩,從岐王宅裡、崔九堂前的「聞」歌,到落花江南的重「逢」,「聞」、「逢」之間,聯結著四十年的時代滄桑、人生巨變。儘管詩中沒有一筆正面涉及時世身世,但透過詩人的追憶感喟,讀者卻不難感受到安史之亂給唐代社會造成的浩劫,以及它給人們造成的巨大災難和心靈創傷。確實可以說「世運之治亂,華年之盛衰,彼此之淒涼流落,俱在其中」(孫洙評)。    
  羌村三首 
  杜甫 
  其一 
  崢嶸赤雲西, 
  日腳下平地。 
  柴門鳥雀噪, 
  歸客千里至。 
  妻孥怪我在, 
  驚定還拭淚。 
  世亂遭飄蕩, 
  生還偶然遂。 
  鄰人滿牆頭, 
  感歎亦歔欷。 
  夜闌更秉燭, 
  相對如夢寐。    
  其二 
  晚歲迫偷生, 
  還家少歡趣。 
  嬌兒不離膝, 
  畏我復卻去。 
  憶昔好追涼, 
  故繞池邊樹。 
  蕭蕭北風勁, 
  撫事煎百慮。 
  賴知禾黍收, 
  已覺糟床注。 
  如今足斟酌, 
  且用慰遲暮。    
  其三 
  群雞正亂叫, 
  客至雞鬥爭。 
  驅雞上樹木, 
  始聞扣柴荊。 
  父老四五人, 
  問我久遠行。 
  手中各有攜, 
  傾榼濁復清。 
  苦辭「酒味薄, 
  黍地無人耕。 
  兵革既未息, 
  兒童盡東征。」 
  請為父老歌, 
  艱難愧深情。 
  歌罷仰天歎, 
  四座淚縱橫。 
  杜甫詩鑒賞 
  唐肅宗至德二年(公元757年)初夏,杜甫幾經艱辛,逃出被安祿山叛軍佔領的長安,輾轉投奔到臨時政府中央所在地鳳翔。五月十六日,肅宗授他左拾遺官職。拾遺官是皇帝的近臣,官階雖不高,卻可以直接對朝政提出意見和建議。杜甫素有「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遠大抱負,國難當頭,他接受了左拾遺職。不久,肅宗借事處罰宰相房琯,杜甫不顧個人得失,據理諫阻,觸怒了肅宗,幸得大臣張鎬等人求情,才免於治罪。不久肅宗借口讓他回家探親,將他支使開去。這對於憂國憂民,救亡心切的杜甫,是一個沉重打擊。著名的長詩《北征》,和《羌村三首》這一傑出的組詩,就是此次從鳳翔回到羌村家中之後所作。 
  組詩的第一章,描寫的是剛到家時悲喜交加的動人場面。 
  前四句從寫景入手,寫到達羌村時沿路由遠及近所見的景物。先是西邊天上的晚霞,從厚厚的雲層中射到地面的太陽光束, 走近家門又看到家門前的籬笆,傍晚歸來的鳥群,這些景物,都是些極尋常的農村景物,使人倍感真實、親切。作者寫這些景物,目的在於製造家的氛圍。第四句由寫景轉入寫情,「歸客千里至」這句詩,語淺而意深,含意豐富。作者回想自去年七月離家之後,自己歷盡艱險,家人寄居在鄜州,這一帶正是官軍與叛軍進行拉鋸戰的地區,與家人兩地隔絕,雙方音信全無,經受了多少揪心的牽掛啊!如今,家人老小倖存,自己也總算活著回來了。 
  箇中滋味,可想而知。 
  中間四句詩,是全詩的重點和中心,正面表現初見家人時悲喜交集的情景,「妻孥怪我在」,這個「怪」字準確、凝煉,傳神傳情。這句說楊氏夫人突然發現站在面前的「我」,驚得呆了,一時分不清眼前是真是幻。「驚定」,承上句「怪」字說,過了一會兒,「 還拭淚」,仍然拭淚。自然是喜極而泣。因為是極度的喜,難以言明,正面說出反而不能充分表達其喜,不能表達戰亂中妻離子散而又重新團聚時激動的感情。因此,這兩句詩,寫喜而不直接說喜,而用悲的形式來表現,更具有動人心魄的感染力量。浦起龍總結杜甫這種抒情方法說:「公凡寫喜,必帶淚寫,其情彌摯。」(《讀杜心解》)寫喜帶淚寫,或者說用悲來表現喜,這實際上是藝術表現上相反相承的辯證法。 
  上面兩句,是寫妻子悲喜交集的神態。接著從心理活動來描寫詩人自己感慨之情。「世亂」,是「遭飄蕩」的原因,這五個字,包含了作者這一年多來,先是被俘陷入叛軍之手,冒死逃脫後投奔肅宗,又因救房琯而險遭殺身之禍的種種艱險經歷。因此他重重地感歎說:「生還偶然遂」。生還,可喜;偶然遂,想想又深覺可悲。正因為僥倖生還,所以喜到極點;而念及命運無常又不由感慨。和前兩句相比,一從行動上表現,一從心理上刻畫,不僅顯得筆調富於變化,而且後者還揭示了前者所以如此的原因和背景,將夫妻悲喜交集的心境,表現得更加深沉。 
  接著詩人又從鄰居們、旁觀者的反映,來表現悲喜交集的情景。羌村的鄰居們,圍在低矮的垣牆邊,看到老夫妻相見時那悲不自勝、喜不自勝的情狀,也被感動得有的歎息,有的還陪著楊氏夫人一同落淚。 
  這一筆,既襯托了悲喜交集的場面,還表現了鄰居們的忠厚善良和杜甫一家與當地百姓的親密關係。 
  結尾的兩句,是回應前面驚定拭淚、生還偶然的詩意,不僅總括了全篇所表現的悲喜交集的感情,而且是對動亂時期人們痛苦生活的典型概括。 
  寫的是和家人團聚的情形。動亂之際,國事 
  家計,都極為艱難,因此這一章寫團聚之樂,卻充滿悲愁。開頭的「晚歲迫偷生,還家少歡趣」兩句,就給全篇定下了基調。 
  「晚歲」這個詞,和詩尾的「遲暮」一詞,都指年紀老。杜甫這年四十六歲,正當中年,因為歷盡艱險,憂國憂民,未老而先衰,是很容易心生老意。 
  「迫偷生」三字,語極沉痛,這把年紀本當趕緊為國效力,卻偏偏在國勢危殆之際,被迫離開了朝廷。因此,回到家裡,閒下來時,他感到是苟且偷生。因為有了偷生之感,全家團聚的歡趣也就少了。 
  「嬌兒」兩句,是指嬌兒怕我又要離開他們,所以纏繞在身邊。這兩句詩,一句寫喜,一句寫悲。不離膝,是喜;畏我復去,又是悲,悲喜交加,自然「少歡趣」。 
  中間四句再寫被孩子們糾纏不過,想設法擺脫,便想起了屋外池塘邊散步的往事,信步來到池邊。時過境遷,以往散步是夏天,如今已是深秋了;西北早寒,已是北風勁吹,寒氣襲人,一片衰颯。本想散散心,而這蕭瑟之景,反引起了愁思,使人聯想到國家動盪的局勢。「撫事」的事,包括了國事和家事。國事指京師失陷,玄宗奔蜀,叛軍猖獗,官軍反攻累遭挫折,同時房琯罷相,自己受到打擊;家事指故鄉不能歸,一家十口流落在外,生計艱難。所謂「煎百慮」,並非誇大之辭。想尋找一點歡趣,得到的卻是無盡的憂愁。因此下文又收回筆鋒,再寫歡趣。 
  結尾四句說,幸虧老天爺有眼,兵災之外,沒有再降天災,今年莊稼還好,禾黍已收穫,有了飯吃,還可以釀一點酒。晚年無以寄托,有了酒,可以討得一醉,藉以緩解一下壓在心上的憂愁。有飯有酒,這是萬種不幸中之一幸,是少歡趣中的一趣,但「賴知」、「已覺」、「如今」、「且用」這幾個關聯詞語,已將百無聊賴,故作曠達的心境,隱約地透露出來。寫團聚之喜,亦帶淚寫,給全詩籠罩上沉痛的氣氛,具有鮮明的時代色彩。 
  最後一章寫和鄰里的交往。 
  數雞相鬥而群雞驚叫,這是農家習見的場景,詩從這習見的事物寫起,增添了生活氣息和輕鬆的氣氛。 
  「亂叫」的亂,是混雜不清。亂叫和鬥爭,都是雞的行為,鬥爭是亂叫的原因。但詩句先說亂叫,後說鬥爭,上下句錯綜成文,這兩句本意是說,客人來時,正值數雞相鬥而群雞驚叫。「驅雞」兩句,緊承上文說,將雞趕回樹上的雞窩裡,靜了下來,才聽清門外來客扣門的聲音。古時許多地方養雞,都是把雞窩安置在樹上。「驅雞上樹木」,就是趕雞回窩。下文寫「客至」的情形。 
  來客是四五位鄰居父老。從下文所寫的情形看,這些父老,都是羌村的勞苦農民。杜甫身為朝廷拾遺官,老百姓敢於和他交往,並帶來禮物慰問他,這也可看出杜甫為人的忠厚。在平時,酒並非稀罕之物,而今戰亂時期,吃飯也難,酒就更加難得了。而各人所帶之酒,有劣等的濁酒,也有好一點的清酒。濁酒也拿來慰問杜拾遺,足可看出百姓的敦厚,和賓主間的親密關係。 
  「苦辭」四句,由「酒味薄」引入話題,借父老之口寫時局,寫戰爭帶給陝西一帶百姓的巨大災難。 
  這裡從戰爭破壞了生產,民生凋蔽著眼,寫關中人民為平叛戰爭承擔沉重的兵役負擔,壯年男子被征盡了,未成年的兒童也都應徵入伍。「苦辭」,即再三稱說。 
  「酒味薄」,淡薄低劣之酒。下三句說明沒有好酒的原因,借父老勸酒的話,巧妙地表現了戰爭造成農村蕭條的情形。 
  「請為」兩句,是詩人對父老們的答謝。「歌」,這裡是作辭而歌之,「艱難愧深情」意思是說值此國家多難、生計艱難之時,各位父老攜酒慰問,我受之有愧啊! 
  詩的結尾,詩人仰天而歎,歎他「窮年憂黎元」,而今身為拾遺,而百姓正處在水深火熱中,自己卻不能為百姓分憂,怎能不令他老淚縱橫?而聽者父老,被詩人憂國憂民的一片至誠所感動,也淚流滿面。最後這一章,寫與鄰里交往,本為歡宴,卻四座皆淚,深沉感人。 
  《羌村三首》是杜甫前期詩歌中傑出的組詩之一,具有深刻的社會內容和高度的藝術性。    
  蜀相 
  杜甫 
  丞相祠堂何處尋? 
  錦官城外柏森森。 
  映階碧草自春色, 
  隔葉黃鸝空好音。 
  三顧頻煩天下計, 
  兩朝開濟老臣心。 
  出師未捷身先死, 
  長使英雄淚滿襟。 
  杜甫詩鑒賞 
  上元元年(760)春,詩人由秦州漂泊到成都,耕讀浣花溪畔。成都是當年蜀漢建都的地方,城西北有諸葛亮廟,稱武侯祠。詩人尋幽憑弔,寫下這首七律《蜀相》,抒發對這位偉大政治家的才智品德的崇敬和功業未遂的感慨。全詩熔情、景、議於一爐,既有對歷史的評說,又有現實的寓托,在歷代詠贊諸葛亮的詩篇中,堪稱絕唱。 
  古典詩歌中常以問答起句,突出感情的起伏不平。 
  這首詩的首聯也是如此。「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一問一答,一開始就形成濃重的感情氛圍,籠罩全篇。上句「丞相祠堂」直切題意,語意親切而又飽含崇敬。「何處尋」,不疑而問,加強語勢,並非到哪裡去尋找的意思。諸葛亮在歷史上頗受人民愛戴,尤其在四川成都,祭祀他的廟宇很容易找到。 
  「尋」字之妙在於它刻畫出詩人那追慕先賢的執著感情和虔誠造謁的悠悠我思。下句「錦官城外柏森森」,指出詩人憑弔的是成都郊外的武侯祠。這裡柏樹成蔭,高大茂密,呈現出一派靜謐肅穆的氣氛。柏樹生命長久,常年不凋,高大挺拔,有象徵意義,常被用作祠廟中的觀賞樹木。作者抓住武侯祠的這一景物,展現出柏樹那偉岸、蔥鬱、蒼勁、樸質的形象特徵,使人聯想到諸葛亮的精神,不禁肅然起敬。 
  接著展現在讀者面前的是茵茵春草,鋪展到石階之下,映現出一片綠色;只只黃鶯,在林葉之間穿行,發出宛轉清脆的叫聲。第二聯「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所描繪的這些景物,色彩鮮明,音韻瀏亮,靜動相襯,恬淡自然,無限美妙地表現出武侯祠內那春意盎然的景象。然而,自然界的春天來了,祖國中興的希望又在哪裡呢?想到這裡,不免又產生了一種哀愁悵惆的感覺,因此說是「自春色」、「空好音」。「自」和「空」互文,刻畫出一種靜態和靜境。 
  詩人將自己的主觀情意滲進了客觀景物之中,使景中生意,把自己內心的憂傷從景物描寫中傳達出來,反映出詩人憂國憂民的愛國精神。 
  透過這種愛國思想的折射,詩人眼中的諸葛亮形象就更加光彩照人。「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第三聯濃墨重彩,高度概括了諸葛亮的一生。 
  上句寫出山之前,劉備三顧茅廬,諸葛亮隆中對策,指出諸葛亮在當時就能預見魏蜀吳鼎足三分的政治形勢,並為劉備制定了一整套統一國家之策,足見其濟世雄才。下句寫出山之後,諸葛亮輔助劉備開創蜀漢,匡扶劉禪,頌揚他為國嘔心瀝血的耿耿忠心。兩句十四個字,將人們帶到戰亂不已的三國時代,在廣闊的歷史背景下,刻劃出一位忠君愛國、濟世扶危的賢相形象。懷古為了傷今。此時,安史之亂尚未平定,國家分崩離析,人民流離失所,使詩人憂心如焚。他渴望能有忠臣賢相匡扶社稷,整頓乾坤,恢復國家的和平統一。正是這種憂國思想凝聚成詩人對諸葛亮的敬慕之情;在這一歷史人物身上,詩人寄托自己對國家命運的美好憧憬。 
  詩的最後一聯「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詠歎了諸葛亮病死軍中功業未成的歷史不幸。 
  諸葛亮繼志以歿的悲劇性結局無疑又是一曲生命的讚歌,他以行動實踐了「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誓言,使這位古代傑出政治家的精神境界得到了進一步的昇華,產生使人奮發興起的力量。 
  總的說來,這首詩分兩部分,前四句憑弔丞相祠堂,從景物描寫中感懷現實,透露出詩人憂國憂民之心;後四句詠歎丞相才德,從歷史追憶中緬懷先賢,又蘊含著詩人對祖國命運的許多期盼與憧憬。全詩蘊藉深厚,寄托遙深,造成深沉悲涼的意境。在藝術表現上,設問自答,以實寫虛,情景交融,敘議結合,結構起承轉合、層次波瀾,又有煉字琢句、音調和諧的語言魅力,使人一唱三歎,餘味不絕。稱杜詩「沉鬱頓挫」,《蜀相》就是典型代表。    
  登岳陽樓 
  杜甫 
  昔聞洞庭水, 
  今上岳陽樓。 
  吳楚東南坼, 
  乾坤日夜浮。 
  親朋無一字, 
  老病有孤舟。 
  戎馬關山北, 
  憑軒涕泗流。 
  杜甫詩鑒賞 
  大歷三年(768)春天,杜甫從成都流浪到夔州(今四川省奉節縣),又出蜀東下,經湖北江陵、公安等地,於冬天輾轉入湘,到了岳州(今岳陽市)。 
  《登岳陽樓》就是此期的登樓抒懷之作。 
  這是一首五言律詩。首聯是一組工對嚴整的句子。 
  岳陽樓久負盛名,杜甫早「聞」其名而未曾一見,今日不但見了,而且「上」了。那種欣喜之情就不由傾瀉於詩句之中。「昔聞」說明他渴望、嚮往之久,「今上」點出他如願以償之喜。一般來說,五律的首聯不必對仗。詩人之所以要運用對偶句,就是因為通過這種嚴整的對仗,強烈地把自己今昔的心情作對照,強調登樓時的喜悅。從結構上說,這一聯切入詩題,引起全篇的寫景和抒情。 
  登上岳陽樓,是為了觀賞洞庭壯景。頷聯緊承首聯的「上」,寫登樓後所見。洞庭湖的氣象萬千,風光無限,而詩人抓住洞庭湖最顯著、最典型的特徵—— 雄偉壯闊來加以描繪。「坼」字,詩人下得有力,彷彿洞庭萬頃波濤、千層巨浪,把吳、楚兩地的廣袤區域衝開、分裂,顯示出洞庭湖的磅礡氣勢。而「浮」字,具有十分鮮明的動態感,在詩人的筆下,洞庭幾乎包容了整個天地萬物,並且主宰著它們的沉浮,日月星辰都隨著湖水的波動而漂蕩起落,一派壯闊的圖景展現在讀者眼前。 
  這兩句描繪洞庭氣象的詩,成了千古絕唱,為歷代詩人和詩論家歎服。宋代劉須溪說:「氣壓百代,為五言雄渾之絕」(楊倫《杜詩鏡銓》)。明代王嗣奭則認為這兩句「已盡大觀,後來詩人,何處措手」(《杜臆》卷十)。對此二句的推崇,可謂至極。孟浩然也曾以「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的詩句來描寫洞庭湖的壯闊。清代詩論家沈德潛比較這兩聯詩句說:「孟襄陽(指孟浩然)三四語實寫洞庭,此只用虛寫」 
(《唐詩別裁集》卷十),從「實」和「虛」的手法上指出了這兩聯詩寫景的差異。孟浩然的詩句是他不過是借寫洞庭湖景來表達個人「欲濟無舟楫」,想做官而無人引薦的心情,總還不免拘限於個人的仕宦得失。 
  而杜甫不僅從洞庭寫到江南大地,而且又從江南大地寫到天地日月,從這個無比廣大的角度來描寫洞庭湖,就從更大的空間範圍表現出了洞庭的壯闊氣象。這當然與杜甫的懷抱有關。他一生「蒿目者民生,系懷者君國」(楊倫《杜詩鏡銓·序》),時刻將人民的安危和國家的命運放在心上,所以,他眼中不只是一個洞庭,而是整個吳楚乃至乾坤;他胸中不僅僅有他自己,而是天下的百姓。這就使他的這兩句詩比起孟浩然的兩句詩更顯得氣勢不凡,驚天動地。因此《西清詩話》說此二句「大與諸子迥別」,而別又別在「不知少陵胸中吞幾雲夢也。」 
  接下來詩人筆鋒一轉,從前四句的寫景轉入後四句的抒情。親朋音訊阻絕,老病孤舟為伴,一「無」一「有」,曰「一」曰「孤」,感情色彩特別濃厚,煉字遣詞十分精確。此時已五十七歲的杜甫,年老多病,飄零無依,晚景淒涼。在廣闊無垠的天地中,詩人倍覺自己的孤單,聯想起走過的漫長的人生道路和經歷的種種艱辛,更感到悲哀,肝腸欲裂。這其間包含了詩人對往事痛苦的追憶過程。黃生說:「寫景如此闊大,自敘如此落寞,詩境闊狹頓異」(浦起龍《讀杜心解》卷三),指出了詩人情緒的起伏和詩人表現手法的巧妙。詩人運用這種闊狹的鮮明對比,把自己的坎坷遭遇描述得更為突出,正如浦起龍所說:「不闊則狹處不苦,能狹則闊境愈空」,起到了互為映襯的作用。這一聯從寫景轉入抒情,從所見轉到所感,從闊大轉到狹小,從登臨的喜悅轉到身世的淒涼,結構嚴謹,層層變換,步步深入,顯示出杜甫嫻熟的詩歌表現技巧。 
  在詩的尾聯,詩人又從狹處跳到闊處,從個人推及到國家,近十年的安史之亂,給國家和人民造成巨大的損失。此後,外族侵擾,藩鎮割據,民不聊生,怎不令詩人牽腸掛肚?就在這一年八月,吐蕃進犯,京師戒嚴,邊陲屯兵,戰事頻繁。同年六月,幽州兵馬使朱希彩等作亂,殺死節度使李懷仙,自稱留後,逼迫朝廷認可。這就是所謂「戎馬關山北」的史實。 
  詩人想到這裡,不禁涕淚縱橫。這涕淚之中,有對親戚朋友的眷念,有年老孤獨的悲傷,有對國家前途的憂慮,也有無以報國的自悼。最後這一聯,詩人由個人擴展到國家。「戎馬關山北」五字,體現出詩人胸中裝有黎民社稷,襟懷無比寬廣,與洞庭湖的闊大壯偉的氣象達到和諧統一,使情感與景物相得益彰。    
  畔獨步尋花七絕句 
  (其六) 
  杜甫 
  黃四娘家花滿蹊, 
  千朵萬朵壓枝低。 
  留連戲蝶時時舞, 
  白在嬌鶯恰恰啼。 
  杜甫詩鑒賞 
  這組詩共七首,作於離亂之後詩人居住在成都草堂時。這裡選其第六首。 
  春風送暖,百花爭艷。詩人獨自在江畔漫步。 
  在去往黃四娘家的小徑兩旁,奼紫嫣紅。詩人徜徉在花的海洋中,彌望的是奇花異卉;聞到的是濃馥花香。接著,描寫的是大小各異、色彩不同的花枝上,映出眾多花朵。「千朵萬朵」已使人有數不盡之感,但還不能寫出花的質感和重量,而「壓枝低」卻形象出逼真地寫出花的質和量。讀者彷彿看到萬朵碩大的花團盛開在枝葉中。微風吹來,枝條在微微顫動,似乎不勝花重,「壓」、「低」兩字不但寫出花朵的多而大,同時從靜態中寫出微微的動態,更賦予花枝以感情,引發讀者的廣泛聯想。 
  「留連戲蝶」應是「戲蝶留連」的倒裝,戲蕊彩蝶在花叢中留連忘返,不時在花間翩翩起舞。如果說上兩句還是描繪花朵靜態的嫵媚,那麼此句則寫出戲蝶動態的舞姿。這裡的「戲」和「舞」都用了擬人之法,寫出了眾多彩蝶忽上忽下,時左時右,乍停乍飛,搧動翅膀的優美舞姿。此時作者已把艷麗的花叢作為背景,而將目光集中在翩然起舞的彩蝶上,由靜過渡到動,更加深化了春色慾滴的意境。正當詩人也「留連」於花蝶艷舞之中時,耳邊又傳來黃鶯嬌嫩的啼聲。至此,詩人便把視覺、嗅覺、聽覺等感受寫全,從多方面抒寫春意。「恰恰」兩字固然照顧和上句「時時」的對仗,但這兩字也貼切地寫出詩人對此時意境的切身感受。當詩人從視覺、嗅覺感知外界自然的色艷、形美,花香、蝶舞等多種景色時,—— 恰在此時,從聽覺又感知了嬌鶯自由自在的啼叫,這令詩人也令讀者陶醉在這一幅大自然的美景中。 
  全詩從靜態寫到花朵壓枝的微顫,再寫到彩蝶飛舞的動態,從形、色、味等視覺、嗅覺寫到聲音的感覺,調動讀者的各種感覺器官,感受自然美景,使人的心靈受到美的陶冶。    
  絕句 
  杜甫 
  江碧鳥逾白, 
  山青花欲然。 
  今春看又過, 
  何日是歸年?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詩作於唐代宗廣德二年(764)的春天。此時詩人正寓居成都。由於嚴武重鎮成都,詩人重返草堂,生活上稍稍平定,因此心情也就比較舒暢。 
  開頭兩句先以對偶句寫景。草堂位於錦江之濱,春來之後,江水顯得特別碧綠透明。碧波之上幾隻潔白的水鳥正在戲水。屋後的青山,也顯得更加清秀,在早晨陽光的映照下,山花鮮艷如火。寥寥十個字勾畫出一幅色彩絢麗意境優美的圖畫,它將一切山景物態在春日風光中所呈現出來的蓬勃的生機,生動的神態,傳神地描繪出來了。梁元帝《宮殿名詩》:「林間花欲然,竹徑露初圓。」此詩第二句改「林間」為「山青」,形象更為鮮明突出。兩句中以江水的碧藍來襯托水鳥的潔白,以青山的蔥鬱來映照山花的火紅,對比極其強烈,著色極為鮮艷,描摹自然景物出神入化。 
  是以「畫法為詩法」(《杜臆》),採用工筆描繪、對比襯托來取得其藝術效果的。 
  異鄉優美的景色固然也能使人流連忘返,但對於長期漂泊異鄉的詩人來說,卻又容易觸起他思鄉的情懷;三、四兩句表現的就是這種心情。「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今年的春天轉眼又要過去了,什麼時候才能回到故鄉去呢?這裡的「看」字和「又」字,都寫得很有份量。「看」,是指觀看,觀賞。春色誘人,確實值得人流連欣賞,但是年復一年的而回鄉的願望卻始終不能實現。「又」字包含著詩人諸多感慨在內。「何日是歸年」,表達的是一種身不由己之感。 
  當時,由於國內戰亂不已,詩人不得不長期流寓他鄉,顛沛流離, 因而,這裡寫懷鄉之念,正是對和平安定生活的一種渴望。全詩以問句結束,使我們更能體會到詩人內心深沉的痛苦。    
  白帝 
  杜甫 
  白帝城中雲出門, 
  白帝城下雨翻盆。 
  高江急峽雷霆鬥, 
  翠木蒼籐日月昏。 
  戎馬不如歸馬逸, 
  千家今有百家存! 
  哀哀寡婦誅求盡, 
  慟哭秋原何處村。 
  杜甫詩鑒賞 
  這首詩,大歷元年(766)秋作於夔州(今四川省奉節縣)。白帝城,位於夔州東五里的白帝山上,漢末公孫述據蜀稱帝時建造,下臨大江,地勢險要。 
  首聯,使用民歌復踏句法,描寫白帝城烏雲密佈大雨傾盆的奇景。白帝高踞於山頭,登城望,只見雲霧翻滾,從城內傾瀉而出。低頭俯瞰,城下暴雨急驟,有如翻盆傾瀉。這兩句表面寫雲雨,實際在突顯白帝城之高。因為白帝高聳雲端,雲霧繚繞,暴雨到來時,才能出現人在雲霧中,雨從雙足落的奇觀。 
  頷聯緊承前景具體描述。「高江急峽」,不僅說明白帝一帶地勢高危,江水由此向東,懸流直下,而且兩岸高山,江流狹窄,奔騰呼嘯,加上急風驟雨,江水陡漲,水位加高,江流湍急,爭相奔湧,白浪滔天,有雷霆萬鈞之勢,萬馬奔騰之狀。一個「斗」字,生動形象地描繪了大雨傾注,水流迅疾,洩洪之聲驚天動地的壯觀情景。在覆盆暴雨之下,星月無光、陰霾蔽日:「翠木蒼籐」失去了昔日的光澤,高峽兩側,顯得一派昏暗。 
  以上兩聯,寫雲雨變幻,暗示了時代動亂、陰霾蔽日的現實,為下文表現破敗凋敝、民不聊生的社會現實作鋪墊。 
  頸聯,筆鋒一轉,境界陡變,與急驟猛烈的風雨景色形成鮮明對照。詩人俯視雨後的蜀郡大地,「戎馬不如歸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眼前是荒蕪空曠的土地,一匹疲憊懶散的歸馬,在荒原上閒蹓。山村之內比荒原更顯清冷,人煙寥寥,從前的千戶中如今只剩下百戶,這情景怎不叫人觸目驚心。 
  景象如此淒涼悲慘,鄉村如此荒蕪凋敝,人民生活可想而知。這自然地使詩人注意到了「哀哀寡婦誅求盡,慟哭秋原何處村」的社會現實。「誅求」,就是橫徵暴斂。多少在戰亂中失去了丈夫的寡婦,本來就已是孤苦無依,僅有的一點維持生計的糧食、什物,遭到官府橫徵暴斂,被搜刮淨盡,秋收季節,村裡卻傳來陣陣哭聲,哭聲悲慟欲絕,哀號遍佈原野。「何處村」,是說明哭聲來自哪裡,並不清楚,但可知處處有人慟哭,哀鴻遍野,悲愴淒涼。 
  這首詩在意境上的變化參差錯落,大開大闔,在暴風驟雨之後,展現在讀者面前的是一幅淒涼蕭索,滿目瘡痍的秋原荒村圖,這圖景正是安史之亂後唐代社會的縮影。詩以白帝的急風暴雨,喻唐代社會的戰亂動盪;以荒村的蕭條淒涼,喻安史亂後國家的瘡痍滿目。表現了詩人對國家動盪,民不聊生的社會現實沉鬱的憂愁與哀思。    
  白帝城最高樓 
  杜甫 
  城尖徑仄旌旆愁, 
  獨立縹緲之飛樓。 
  峽坼雲霜龍虎臥, 
  江清日抱黿鼉游。 
  扶桑西枝對斷石, 
  弱水東影隨長流。 
  杖藜歎世者誰子? 
  泣血迸空回白頭。 
  杜甫詩鑒賞 
  白帝城危聳於夔州(今四川省奉節縣)東白帝山之上,背負峭壁,前臨大江,佔據高峻山勢,為三峽入口處著名勝景。杜甫晚年寄居夔州,詠白帝城作品頗多,此為其中之一。 
  「城尖經仄旌旆愁,獨立縹緲之飛樓。」起句突出「白帝城最高樓」之高:城高路險,城頭遍插旗幟,而旗幟亦愁城樓高險,則人愁不言而喻。白帝城樓高聳於此縹緲之際,凌空若飛,詩人駐立樓前,極目四望,胸襟益開。其立足之高,視野之闊,使得全詩在未展開之前已籠罩於一種雄奇壯麗的氣勢之中。「峽坼雲霾龍虎臥,江清日抱黿鼉游。」這一聯是寫樓頭所見:忽而江峽若裂,雲氣昏晦,縱橫怪石似龍盤虎踞,橫臥波心;忽而江清水澈,日照當空,灘石於粼粼光影隱耀之中,又如黿鼉怡然嬉游,陰晴氣象殊異,而動人之處各不相讓,兩句並舉,將樓頭觀景的倏忽萬變寫得活龍活現。 
  「扶桑西枝對斷石,弱水東影隨長流。」扶桑,為古神話中東方日出處一種神木,長約數千丈;弱水,為古神話中西方崑崙山下一條水流。此處是詩人登高臨深,不禁心馳神往,設想出虛幻之境:如見扶桑西邊的枝條正與山峽相對,弱水東邊的影子似與長江相隨。此前的詩人用此二典,一般是「東觀扶桑曜,西臥弱水流」(曹植)的寫法,而杜詩反向用之,是緊扣詩題,極力渲染城樓之高,可望扶桑西向;極言江流之遠,可接弱水東來。以虛境寫實景,於虛實之間傳達神韻。 
  「杖藜歎世者誰子?泣血迸空回白頭。」詩人的目光又從愈見虛渺的遠景上落回樓頭,孑孓老者,倚杖望空,情境與首聯「獨立」句相似,面對蒼茫浩蕩之江水,立此險峻峭拔之峰,心與物化,問「歎世者誰子?」似已達到忘我境界。但畢竟執著難遣,惟有淚灑天半。這篇詩約作於唐代宗大歷元年(766)詩人一生漂泊,年逾半百仍不得歸所,安史之亂平息不過三四年,朝野間百廢待興,國恨、鄉愁,平生歎喟,鬱積於胸,只有回首歸去,讓這地老天荒的蕭瑟蒼涼之感逐漸淡化消釋於心罷了。 
  這是一首句法用律體而音節用古體的拗體七律,其情緒勃郁,聲調拗怒,互相配合,突破了七律中傳統的和諧,給人以耳目一新之感。加上格局嚴謹,首聯敘寫樓高,二聯摹寫近景,三聯擬想遠境,末聯感慨身世,起、承、轉、合,詩法井然。正如清人王嗣奭《杜臆》評「此詩真作驚人語,是緣憂世之心,發之以自消其壘塊,歎世二字,為一章之綱,泣血迸空,起於歎世。以迸空寫樓高,落想尤奇。」    
  宿江邊閣 
  杜甫 
  暝色延山徑, 
  高齋次水門。 
  薄雲巖際宿, 
  孤月浪中翻。 
  鸛鶴追飛靜, 
  豺狼得食喧。 
  不眠憂戰伐, 
  無力正乾坤! 
  杜甫詩鑒賞 
  大歷元年(766)春,杜甫由雲安到夔州,同年秋寓居夔州的西閣。閣在長江邊,有山川之勝。此詩是未移寓前宿西閣之作。詩人通過不眠時的所見所聞,抒發了他關心時事,憂國憂民的思想感情。 
  「暝色延山徑,高齋次水門。」開頭兩句點時點地,說明詩人登高遠眺的情景。「高齋」,即江邊閣。 
  「 水門」,指瞿塘峽口。瞿塘峽兩岸對峙,滾滾長江水貫穿於其間,形勢陡峻,遠遠望去如同一座巨大的石門。江邊閣就位於這水門之上。它背倚山崖,前俯江水。現在又正是夕陽西下夜幕將臨的時候,蒼茫的暮色正漸漸地從遠處的山徑之間漫延開來,這自然牽動了詩人遲暮、孤獨的情緒。這兩句,從詩的佈局上看,是題前之筆,為「宿」作好時間上的過渡;同時它還起著渲染環境、烘托情緒的作用。「暝色」,本來並不能行動,這裡卻以「延」字來形容它的降臨,就更加生動地寫出了它由遠及近,不斷漫延不斷加濃的過程,同時也寫出了詩人高樓久坐孤單寂寞之感愈加沉重。 
  三、四兩句緊承首聯,繼續描寫高樓遠眺所見的景色。這是一個美麗的寂靜的夜晚,夜色越來越濃了,深藍的夜空,升起一輪明月,山脈、河流、森林、房屋都沉浸在如水般的濃月光之中。遠處高聳的山峰,已經安睡,幾絲薄雲悠然繚繞在山崖之間。樓下的江水,不停息地奔騰著,波濤翻滾,倒映於水中的明月,忽隱忽現起伏不定。上句寫山崖雲宿,承首句;下句寫浪翻孤月,承次句,結構安排頗具匠心。這兩句源出於南朝梁詩人何遜《入西塞示南府同僚》詩:「薄雲巖際出,初月波中上」,但何詩是寫清晨之景,這首詩則是描寫山城夔州的夜景,意境氣象全然不同。 
  三、四兩句不但活化了深夜山間薄雲漂浮的情態,大江日夜奔流的氣勢,而且烘托了詩人孤寂的情緒,構成了一種清幽的藝術境界。 
  五、六兩句由所見寫到所聞。上句寫夜靜更深,白天在江面飛翔追逐的鸛鳥與水鶴,此時也都靜靜地安睡了,沒有一點聲響。下句寫高山深谷之中,豺狼出來覓食,相互爭奪,發出陣陣淒厲的嗥聲。前幾句一動一靜,愈加襯托出夜境的淒哀悲涼氣氛。 
  最後兩句由「豺狼」而寫到「戰伐」,由寫景而到抒情,間接傳達出詩人憂國憂民的心情。「憂戰伐」 
  而至徹夜「不眠」,正面表現了詩人對國家命運和人民疾苦的極度關懷,「無力正乾坤」的「無力」,既指自己病臥滄江,身滯山城,也代指自己一斥不返,有受重用。 
  尾聯對結。中間兩聯都寫詩人不眠時見聞。這一聯才點出「不眠」的原委。永泰元年(765)五月,杜甫離開成都草堂東下,次年春末來到夔州。這時嚴武剛死不久,繼任的郭英又因暴戾驕奢,為漢州刺史崔旰所攻,逃亡被殺。邛州牙將柏茂琳等又合兵討崔,於是蜀中大亂。杜甫留滯夔州,憂念「戰伐」,寄宿西閣時聽到鸛鶴、豺狼的追逐喧囂之聲而引起感觸。 
  詩人早年就有「致君堯舜上」、「常懷契與稷」的政治抱負,而今飄泊羈旅,無力實現整頓乾坤的夙願,社會的動亂使他憂心如焚,徹夜無眠。這一聯正是詩人憂心國事的情懷和潦倒艱難的處境的真實寫照。 
  此詩全篇皆用對句,筆力雄健,毫不見雕飾痕跡。 
  它既寫景,又寫情;先寫景,後寫情,可說是融景入情、情景並茂的一首傑作。    
  夜 
  杜甫 
  露下天高秋水清, 
  空山獨夜旅魂驚。 
  疏燈自照孤帆宿, 
  新月猶懸雙杵鳴。 
  南菊再逢人臥病, 
  北書不至雁無情。 
  步簷倚仗看牛鬥, 
  銀漢遙應接鳳城。 
  杜甫詩鑒賞 
  這首七言律詩寫於唐代宗大歷元年(766 )的秋天。此時詩人正寓居在夔州西閣。西閣面臨大江,背負山崖,憑欄遠眺,夔州的山川景物盡收眼底。在一個深秋的夜晚,詩人獨坐高樓,對著窗外空山的景色,聽著遠處傳來的砧杵之聲,對故國的思念之情油然而生,寫下了這首詩。 
  開頭兩句寫景點題,寫出山城深秋之夜的環境。 
  第一句點明季節、景物,第二句寫出時間、人物。秋天夜空晴朗,因而更使人感到景物的淒清,氣氛的幽靜。夜色漸濃,露水在漸漸凝結、垂落,樓下的江水,在靜靜地不斷流淌。周圍的山峰,像巨人一樣屹立。 
  夜風輕拂,一切都是那樣柔和、安祥。然而這寂靜幽美的境界,卻觸撥了遊子的心弦,引動了他的萬千愁緒。 
  三、四兩句進一步描寫夜景:遠「處」長江水面上,零星地閃爍著幾點燈火,那是夜泊的客船和漁舟,新月高懸,萬籟俱寂,這時從城中傳來一陣陣搗衣的砧杵之聲,迴盪在夜空之中。兩句寫景和上聯結合,增加了畫面的優美。在這幅畫面中,高天是深藍的,疏燈是飄忽的,月光是柔和的,空山是黝黑的。秋夜、碧空、新月、露珠、江水、漁火、山峰,相互輝映,在這優美的畫面之外,又傳來斷斷續續的搗衣聲,這豈能不觸動詩人異鄉作客的無限愁腸呢? 
  五、六兩句由寫景轉到抒情。「南菊再逢」,是指詩人從成都東下至今已近兩年。杜甫是永泰元年(765)四月從成都攜家東下的,但秋天到達雲安之後,因肺病、風痺等病復發,只得留下養病,次年夏初才抵達夔州。秋天,又從山腰客堂遷居西閣,因此說「南菊再逢」。此時詩人除了肺病和風濕痺症以外,還患有糖尿病,所以說「人臥病」。「南菊再逢人臥病」,刻劃出了詩人流落他鄉病臥山城無限悲淒的處境和心情。因為時局動亂,戰爭不斷,詩人已經很久沒有接到故鄉親人的來信了。夔州在長安和洛陽的南面,所以稱故鄉的來信為「北書」。「北書不至」,自然是有具體原因的,這裡卻說是「雁無情」,就取得了意在言外、言而無盡的藝術效果。 
  最後兩句由個人的身世遭遇寫到對故鄉的思念。 
  上句寫自己走到室外,倚杖步簷,仰看星斗。下句寫由銀河想到長安,表明思念故鄉的心情。「步簷」與西閣照應,「倚杖」與「人臥病」照應。「牛斗」即二十八宿中的「牛宿」和「斗宿」,二星都在銀河的旁邊。由「牛斗」而到「銀漢」,由「銀漢」而到「鳳城」,一層一層地表現出了詩人由仰望星斗到眺望故國的過程。詩人對故國長安的無限思念就蘊含在這佇立步簷倚杖遠眺的老人形象之中。    
  灩澦堆 
  杜甫 
  巨石水中央, 
  江寒出水長。 
  沉牛答雲雨, 
  如馬戒舟航。 
  天意存傾覆, 
  神功接混茫。 
  干戈連解纜, 
  行止憶垂堂。 
  杜甫詩鑒賞 
  杜甫在成都時深得嚴武照應,嚴武死後他不得不離開成都草堂,再次開始漂泊生活。他沿長江順流東下,經重慶(渝州)、忠縣(忠州)、雲陽(雲安),在大歷元年(766)至奉節,也就是當時的夔州。本詩當是過瞿塘峽灩澦堆時所作。 
  灩澦堆是長江三峽瞿塘峽中的一個險灘。據《太平寰宇記》載:「灩澦堆,周回二十丈,在夔州西南二百步,蜀江中心瞿塘峽口。冬水淺,屹然露百餘尺;夏水漲,沒數十丈,其狀如馬,舟人不敢進。」諺曰: 
  「灩澦大如馬,瞿塘不可下,灩澦大如鱉,瞿塘行舟絕,灩澦大如龜,瞿塘不可窺,灩澦大如袱,瞿塘不可觸。」 
  「巨石水中央」,湍流之中一巨石當中巍然而立,已見其險。到了江寒水淺之時,巨石出水,更令人望而生畏。這兩句已突出灩澦的險惡。下兩句則寫舟人過此祭江的習俗和驚悸心理:「沉牛答雲雨,如馬戒舟航」。「沉牛」,就是把牛沉於水中,以祭山林川澤,是古代的一種祭禮習俗,用這種方式來酬答上天的雲雨神靈,以便在過險灘時得到神靈的保護。但即使如此,在灩澦大如馬時也絕不可行船。兩句用習俗和諺語烘襯灩澦的險惡。此處用了側寫之法,「沉牛祭江」,則暗示已有許多航船葬身江底;「灩澦如馬,戒止舟航」,再用古諺強調險惡,但全詩的目的並不全在描寫灩澦的險惡上。「天意存傾覆,神功接混茫。」詩人認為上天有意使航船存在著傾覆的危險,於是就使造物神功設此巨石,立於茫茫水中以戒行船。此處一轉,則把灩澦險灘化為「水候」成為航船人的戒石了。 
  《世說新語》曾言:「灩澦如象,瞿塘莫上,灩澦如馬,瞿塘莫下。峽人以此為水候。」也是此意。 
  「干戈連解纜」是指大歷年間戰亂未息,詩人漂泊於戰亂中,從成都乘船輾轉至夔州,在這一段江中漂泊的歲月裡,無論是行、是止,時刻都要想到自己是處在一種危險的境地。全詩以「憶垂堂」為結,不僅寫出詩人的憂慮,同時也反映出當時動亂的現實。 
  詩人「憶垂堂」包含兩個方面,一是社會的變亂,二是自然的險惡。因此詩雖從險灘巨石起筆,而重點並非只在寫自然的險惡上。此詩意在通過描述灩澦堆的險惡,抒發詩人「行止憶垂堂」的憂慮心情。    
  登高 
  杜甫 
  風急天高猿嘯哀, 
  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 
  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獨登台。 
  艱難苦恨繁霜鬢, 
  潦倒新停濁酒杯。 
  杜甫詩鑒賞 
  古人有農曆九月九日登高的習俗,這首詩就是唐代宗大歷二年(767)的重陽節時詩人登高抒懷之作。 
  此時杜甫寓居長江畔的夔州(今四川省奉節縣),患有嚴重的肺病,生活也很困頓。 
  全詩通過對淒清的秋景的描寫,抒發了詩人年邁多病、感時傷世和寄寓異鄉的悲苦。 
  詩篇前四句描寫登高聞見之景。 
  首聯連借風、天、猿、渚、沙、鳥六種景物,並以急、高、哀、清、白、飛等詞修飾,指明了節序和環境,渲染了濃郁的秋意,風物具有鮮明的夔州地區特徵。這兩句不僅是工對的聯語,而且句中自對「 天高」對「風急」,「沙白」對「渚清」。句法嚴謹,語言錘煉,素來被視為佳句。 
  頷聯前句寫山,上承首句;後句寫水,上承次句。 
  寫山為遠望,寫水為俯瞰。落木而說「蕭蕭」,並以「無邊」修飾,如聞秋風蕭瑟,如見敗葉紛揚;長江而說「滾滾」,並用「不盡」一詞領起,如聞滾滾濤聲,如見湍湍水勢。兩句詩,無論是描摹形態,還是形容氣勢,都極為生動傳神。從蕭瑟的景物和深遠的意境中,可以體察出詩人壯志難酬的感慨之情和悲涼心境。 
  詩篇後四句抒發登高所生之慨。 
  頸聯上句寫羈旅之愁。「常作客」,表明詩人多年漂泊不定的處境;「萬里」,說明夔州距離家鄉非常遙遠,是從距離上渲染愁苦之深;「悲秋」,又是從時令上烘托悲哀之重,「秋」 字是在前兩聯寫足秋意後,順勢帶出,並應合著「登高」的節候。下句寫孤病之態。「百年」,猶言一生;「百年多病」,遲暮之年百病纏身,痛苦之情可想而知;「獨」字,寫出舉目無親的孤獨感;「登台」二字是明點題面,情才因景而生。這兩句詞意精煉,含意極為豐富,敘述自己遠離故鄉,長期漂泊,而暮年多病,舉目無親,秋季獨自登高,不禁滿懷愁緒。 
  尾聯進一步寫國勢艱危,仕途坎坷,年邁和憂愁引得鬚髮皆白;而因疾病纏身,新來戒酒,所以雖有萬般愁緒,也無以排遣。古人重陽節登高照例是要飲酒的,而詩人連這點歡樂也失去了。這一聯分承五、六句:「艱難」備嘗是因「常作客」所致;「潦倒」日甚又是「多病」的結果。 
  詩前半寫景,後半抒情,在寫法上各有錯綜之妙。 
  首聯著重刻畫眼前具體景物,好比畫家的工筆,形、聲、色、態,一一得到表現。次聯著重渲染整個秋天氣氛,好比畫家的寫意,只宜傳神會意,讓讀者用想像補充。三聯表現感情,從縱(時間)、橫(空間) 
  兩方面著筆,由異鄉飄泊寫到多病殘生。四聯又從白髮日多,護病斷飲,歸結到時世艱難是潦倒不堪的根源。這樣,杜甫憂國傷時的情操,便躍然紙上。 
  此詩八句皆對。粗略一看,首尾好像「未嘗有對」,胸腹好像「無意於對」,細細體味,「一篇之中,句句皆律,一句之中,字字皆律」,無怪乎胡應麟盛譽其為「曠代之作」清代楊論推崇此詩為「杜集七言律詩第一」(杜詩鏡銓)),明人胡應麟更說此詩「當為古今七言律第一,不必為唐人七言律第一。」(《詩藪》)    
  秋興八首選四 
  杜甫 
  一 
  玉露凋傷楓樹林, 
  巫山巫峽氣蕭森。 
  江間波浪兼天湧, 
  塞上風雲接地陰。 
  叢菊兩開他日淚, 
  孤舟一系故園心。 
  寒衣處處催刀尺, 
  白帝城高急暮砧。 
  杜甫詩鑒賞 
  《秋興》八首是杜甫寄居四川夔州(四川奉節縣) 
  時(大歷二年——767年)的作品,是杜甫的七言律詩的代表作。《秋興》八首為次第相連首尾呼應的組詩,杜甫時處夔府西閣,因秋而起興,分詠為八首,合則為一組。詩人以寄居夔州北望長安為主題,表現對祖國興衰動亂的無限關切。 
  這第一首,為八詩之總領,因秋起興,觸景傷情,思致纏綿,斷而復續,總為秋興所感。 
  起聯直點秋景。開始就呈現出秋風蕭瑟冷落淒清的悲涼景色。玉露,楓林,霜打楓林,林葉轉紅,山峽之間秋氣凜然,中間加一「凋傷」,秋意全出。巫山、巫峽是夔地之景。《水經注》:「江水歷峽,東逕新崩灘..其下十餘里有大巫山,..其間首尾百六十里,謂之巫峽,蓋因山為名也。自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此時,詩人正值晚年多病,知交零落,離開成都後本想沿江而下,不意滯留夔州,心境抑鬱,望秋傷情,寫出孤寂肅殺的詩句。三四句緊承起聯對秋景作進一層渲染。江間、塞上緊扣夔府;浪湧、雲陰緊承秋意。江間承巫峽,塞上承巫山。巫峽江中,波浪勢若兼天,寫江水倒流,自天而下;巫山塞上,風雲接地,寫陰霾由地而升。「波浪兼天湧」為自下而上一片秋色;「風雲接地陰」為自上而下一片秋色;這兩句以飛動、狀闊的筆觸敘寫詩人憂鬱的情懷,使情景交融,創造了一個新的動人意境。三聯承二聯一轉,江間承峽,塞上承山,菊開山間,舟系江中,這四句錯綜相映;而江間塞上,狀其悲愁,叢菊孤舟,寫其淒緊。杜甫在夔州,已經過兩個秋天,所以說「叢菊兩開」;故園心指回到長安杜陵的願望,詩人原擬棹孤舟而出峽,一葉小舟寄托著返回故里的希望,如今卻還牢繫在江邊,不能東下。結聯轉入秋思,進一步把秋思寫足。秋已深,家家都在趕製寒衣,準備越冬了,剛剛換下來的舊衣也在搗洗,準備收藏起來,而詩人客居他鄉,貧寒孤寂,不勝悲涼。「刀尺」而說「催」,「暮砧」而說「急」,處處寫出寄寓他鄉之感和思念家鄉之情。「處處催」,是寫眼前一片秋景催人;「 催」字,「急」字,刀尺催而砧聲急,形象地寫出詩人急不可耐的思念故園、心懷家國的迫切心情。 
  全詩因秋起興,交織著深秋的冷落蕭條心情的寂寞淒楚,以及對國事的憂傷。三四句承接二句;觸景傷懷,五六句轉七八句。起伏迴環,迴腸蕩氣。 
  二 
  夔府孤城落日斜, 
  每依北斗望京華。 
  聽猿實下三聲淚, 
  奉使虛隨八月槎。 
  畫省香爐違伏枕, 
  山城粉堞隱悲笳。 
  請看石上籐羅月, 
  已映洲前蘆荻花。 
  《秋興》八首首尾呼應,次第蟬聯,上首詩以暮字結,這首詩以落日起。上首詩明說深秋寄寓,卻不寫出夔州,這首詩特點夔州,寫其身在夔州,心繫長安,而時則經秋,正見出秋興組詩之間的內在結構關係。 
  首聯寫夔州暮景,直點「望京華」,這是這首詩的中心,也是《秋興》組詩寫作的主旨。夔府孤城落日,是其典型環境,一派淒涼衰颯景象。「望京華」,正是「孤舟一系故園心」的具體化。說「每依」,實為無夕不依,古人認為長安為帝京以象紫微垣天帝座,北斗正列垣旁,所以說依斗而望。依斗望京華是全詩的主要脈胳。次聯承首聯,闡明「望京華」,並啟下文。《水經注》:「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淒異。..故漁者歌曰: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杜甫化用此句,聽猿墮淚,身歷苦境,故用一「實」字。「三聲淚」句是「聽猿三聲實下淚」的倒裝句。「八月槎」借用張騫事,《荊楚歲時紀》記載:「漢張騫使大夏,尋河源,八月乘槎到天河,經年而返。」大約是杜甫好友嚴武鎮守成都,杜甫因此留蜀,一年後嚴武死,杜甫想走又走不成,因此用此作比入詩。乘槎還能有歸期,而自己卻孤舟長系,有似乘槎不返,故用一「虛」字。夔府孤城聽猿下淚是實指,而北斗京華乘槎可到則是虛指。 
  登城看落日在黃昏,依北斗在初夜,而看月在夜深之際,時間線索清晰,層次井然。「畫省」二句:官省中以粉塗壁,稱「畫省」。杜甫曾任檢校工部員外郎,屬尚書省,因而說「畫省香爐」。「悲笳」,用蘆葉捲起來吹,稱為笳簫,似觱篥而無孔,用來報告早晚時辰。五句遙應「望京華」,追念昔日任左拾遺,焚香而寢,而今日身在夔州,一臥滄江,憂愁多病;加之山城落日,伏枕聞笳,悲不能寐。前說日落,此時夜晚,念香爐直省,違於伏枕,山樓粉堞,悲笳長鳴,情寫得深沉而真摯。以上就望京華,寫眼前景,心中事。尾聯「請看」二句承「落」、「依斗」、「看月」,寫一夜不寐。「請看石」,是月之初上;「已映洲前」,是月之下照;「籐羅月」應「落日」;「蘆荻花」應秋興,結聯以變律構成拗峭詩風,形象具體地表達了詩人心念京華故國的激動心情。 
  此詩進一步抒寫懷念故國的情懷。羈留夔府,切望京華,高秋暮晚,猿鳴笳悲,情景相生,委婉含蓄,深刻地表現了詩人心懷故國的真摯感情。 
  三 
  千家山郭靜朝暉, 
  日日江樓坐翠微。 
  信宿漁人還泛泛, 
  清秋燕子故飛飛。 
  匡衡抗疏功名薄, 
  劉向傳經心事違。 
  同學少年多不賤, 
  五陵衣馬自輕肥。 
  這是《秋興》組詩的第三首。 
  上首詩寫夜,這首詩寫清晨。 
  首聯:「山郭」說明夔州地處偏僻,「千家」指人煙稀少。「朝暉」寫秋晨朝霞的美景,以「靜」飾「朝暉」, 空寂冷漠之意頓出。早起坐江樓賞朝暉,看翠微,似乎不無愜意,冠以「日日」二字,就揭示出詩人無聊而孤寂的心情,並使「朝暉」失去誘人的光彩,甚至望「翠微」生厭。二聯就眼前所見作進一層鋪敘。「信宿」,一夜曰宿,再宿曰信。漁舟依舊泛泛,燕子故意飛飛,是「日日」看到的景致,在「泛泛」、「飛飛」中就透出詩人的憎厭之情。身處異地,心懷家國,觸目皆愁,日坐江樓,看朝暉,對翠微,已透出無聊情緒,而舟泛、燕飛又皆從無聊者的眼中看出,無可奈何的心情益發清晰。三聯借古人寫心中事。這裡是指如果抗言上疏論奏政治得失,何減匡衡,結果卻因此遭貶,「 伏奏無成,終身愧恥」,因此說「 功名薄」;進而不得為國出力,只得退而講經如劉向父子,但窗老一經,一事無成,違背自己的心願,因此說「心事違」。說「功名薄」,說「心事違」,以轉進一層的筆法,表達了詩人的強烈憤慨。抗疏遭貶,著詩抒情,詩人借二古人事以抒發自己的憤懣,寫得委婉深沉。結聯借「同學少年」之得意反襯自己不得意的處境。想到同學少年多已騰達得意,輕裘肥馬,作威作福,既不念故人之流落,更不念家國之殘破,一個「多」字,一個「自」字,表現了詩人的痛心,也表明了他的鄙視之情。詩人本不得意,卻以得意者反襯,轉折得突兀,收結得憤激,詩正是在憤激中揭示了詩人的深摯的憂國憂民之情。 
  四 
  聞道長安似弈棋, 
  百年世事不勝悲。 
  王侯第宅皆新主, 
  文武衣冠異昔時。 
  直北關山金鼓震, 
  征西車馬羽書馳。 
  魚龍寂寞秋江冷, 
  故國平民有所思。 
  此詩承上從慨歎身世飄零轉入慨歎世事時局。首聯:「聞道」,是指聽說,「似弈棋」,說長安政局如同弈棋之變化,盛衰無常,開篇突兀,比擬奇崛。接以「 世事」之「不勝悲」,「世事」貫以「百年」,是就唐王朝開國至今而言,也暗指「世事」之「不勝悲」乃日漸積成。長安之似弈棋,實指國家之似弈棋,這種局面不是一朝一夕形成,而掃除這種悲劇局面也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做到的。首聯委婉曲折,而又從大處落墨,筆帶感情。二聯承上進一步就「聞道」寫長安之變化。王侯奔逃,舊宅易新主;文武非人,群小並進,衣冠皆易。說「皆新」,說「異昔」,一來映照己身之寂寞潦倒,一來揭露政局黑暗腐朽。這兩句承上作細緻描寫以見「長安」之「似弈棋」。三聯又從長安跳出,寫全國「世事」之不勝悲。詩以「直北關山」、「征西車馬」作轉換,作振起,形成縱橫開闔之勢。上兩聯以傳聞口氣寫,這一聯寫親聞戰鼓振響,目睹羽書飛馳,與上一聯「第宅」、「衣冠」構成尖銳對照。「直北關山」指回紇內侵,「征西車馬」謂吐蕃入寇。正值志士枕戈,流血邊庭之時,而自身卻流離異鄉,請纓無路;那些王侯新貴,文武衣冠會怎麼想?結聯收轉到自身。戰亂頻繁,國事堪悲,詩人卻遠走他鄉,對此秋江,何等惆悵。秋日江寒,魚龍潛躍,滯秋江而懷故國,悲政局而思致太平,其情可憫,其境堪悲。 
  全詩縱橫跌宕,悲壯婉轉,感情深沉。 
  全組詩因秋發興,以己為緯,以秋為主,以悲慨為骨,描寫身世之悲憤,歷史興亡的感慨,抒發故園之心,故國之思。 
  全組詩融雄渾、富麗、奇崛、悲愴。 
  全組詩氣勢磅礡飛動,感情雄渾深厚,工對嚴整。 
  以描寫滄江窮老之系故園,思故園,悲世事,感興衰,而揭出詩人悲慨之深,愛國之切。由現實到回憶,由回憶到現實,揭示出詩人對理想之不斷追求,對國家命運的深沉的關切。 
  全組詩以其廣闊的筆觸,雄偉的氣魄,悲慨的深沉,愛國的極切,以及境界之高、筆致之美而成為杜甫全部詩歌創作中最有代表意義的組詩。    
  詠懷古跡五首選二 
  杜甫 
  一 
  支離東北風塵際, 
  飄泊西南天地間。 
  三峽樓台淹日月, 
  五溪衣服共雲山。 
  羯胡事主終無賴, 
  詞客哀時且未還。 
  庾信生平最蕭瑟, 
  暮年詩賦動江關。 
  杜甫詩鑒賞 
  《詠懷古跡》五首是杜甫於大歷元年(766)在夔州寫成的。 
  浦起龍《讀杜心解》認為:「此『詠懷』也,與『 古跡』無涉,與下四首,亦無關會。」意思是《詠懷古跡》借古跡以抒己懷,專詠古跡,合則為組詩,分則為詠懷。首言庾信,次及宋玉、王嬙,皆歎其才之不得用;詠蜀主劉備與諸葛武侯,感君臣際會之難;通過懷古,抒發自己的身世感歎和內心感受。 
  「支離東北」、「漂泊西南」,直指詩人最痛心之處,概括了無數離亂痛苦和無限愁腸。「東北風塵」指安史之亂;「西南天地」指逃亡蜀中。三四句承上,正面抒寫「漂泊之感」。「三峽樓台」,說夔府山居,「 淹日月」,寫久滯無聊。夔南五溪是漢族與其他少數民族雜處之地,因此稱「衣服共雲山」。久滯異地,無限痛楚,卻冠以「樓台」、「日月」、「衣服」、「雲山」的輕鬆之詞,這是以樂寫哀的手法。五六句賓主雙關,以流水對句,轉入時事。「羯胡」句追述安祿山叛亂。「詞客」句以詞客自比,並連帶下文庾信,寫自己漂泊西南。七八句承「哀時」,以庾信作結。 
  庾信之「蕭瑟」代指杜甫自身之蕭瑟;庾信之「暮年」實為杜甫之暮年;「詞客」之「暮年」只有「詩賦」可慰「平生」,這是自慰,自哀,詩人正是從詠古中以述懷,庾信以其絕世之詩賦「動」其「鄉關」之思,杜甫也正是以其絕世之詩歌「系」其「故園」之心。 
  二 
  群山萬壑赴荊門, 
  生長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連朔漠, 
  獨留青塚向黃昏。 
  畫圖省識春風面, 
  環珮空歸夜月魂。 
  千載琵琶作胡語, 
  分明怨恨曲中論。 
  這是《詠懷古跡》五首之三,詠懷明妃王昭君。 
  起句「群山萬壑」,寫群山相連,萬壑鍾秀,奔赴荊門,山川靈秀鍾於此處,才生長出明妃這樣的人物來。詩人瞻慕古人之情,寫得極為鄭重,起得極為突兀。二句引出明妃,說「尚有村」,生長名邦,歿身塞外,僅遺此跡,一個「尚」字,流露出沉鬱的傷悼之情。三四句承上轉出一出深宮,竟死塞外之意。 
  「一去」二字說得痛切。「紫台」,漢宮名。「去紫台」而「連朔漠」,出漢宮而入塞外,這是怨恨之始。「獨留青塚向黃昏」,寫得淒絕。生離漢國,死葬異地,其骨雖朽,其塚猶青,這是怨恨之結。「獨留」,「向黃昏」,「 青塚」,都透出明妃之怨恨。五六句承上作轉折,「畫圖省識」一語說得委婉而尖歷,是以虛筆運實事。「省識」與「空歸」對文,「省識」即詳識。 
  識人靠畫圖,君王之昏庸可知,後宮之黑暗可知,多少才人被埋沒又可想而知了。故「畫圖省面」,生前失寵之「怨恨」可知。而「一去紫台」、「獨留青塚」都因此而生,因此而起。「一去紫台」、「獨留青塚」,說去國之恨,留葬異鄉之怨,這裡飽含家國之思,因此六句引出「環珮歸魂」。美如明妃,抱恨絕域,因而此句說其死之遺恨未償,故曰「歸魂」;而此「歸魂」終屬「空歸」、枉歸。生前失寵,死後無依,離家去國,遺恨絕域,寫來淒極,怨極。結尾借出塞之曲點明題旨。《琴操》:「昭君作怨思之歌。」昭君之怨歌當從「琵琶」中彈出,飾「琵琶」以「千載」,是指其怨恨之長久,何況漢人又「作胡語」,此中更透出離家去國之怨思。唯有琵琶寫意,千載留恨。 
  結尾一氣噴薄,變全詩之含蓄委婉而為怨恨慷慨。 
  美女遺恨與才士失志本相通聯,感明妃遺恨絕域,歎志士失遇無路。美不得寵才不得用,離家去國之思,寂寥千載之恨,種種古人今人之怨恨,都概括在詩中。 
  詩風含蓄委婉而又慷慨悲歌,極有韻致。 
  《詠懷古跡》組詩借古跡以詠懷,歎庾信之「蕭瑟」,傷宋玉之「空文藻」,悲明妃之「怨恨」,感懷蜀主身後之「虛無」,奴惜諸葛孔明之大功不成。詩人借古人古事寄托感慨,將自身之感、時事之情融入詩中,因此全組詩感情深厚,轉折跌宕,崢嶸多姿,是杜詩七律中優秀詩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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