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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應物詩鑒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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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應物詩鑒賞 
  生平簡介 
  韋應物(737—791? ),長安(在今陝西省西安市)人,早年充當唐玄宗的侍衛,狂放不羈,後來折節讀書,應舉成進士,任過洛陽丞。曾一度辭官閒居,德宗時歷任滁州、江州、蘇州等地刺史,後人稱他「韋江州」或「韋蘇州」。又因曾任左司郎中,也有「韋左司」的稱呼。 
  韋應物的詩,以寫田園山水著名,部分作品,對安史之亂後社會亂離、民生疾苦的情況,有所反映。 
  在藝術上,他傚法陶淵明,也受過謝靈運和王維的影響,形成自己的一種自然淡遠的藝術特色。有《韋蘇州集》。 
  初發揚子寄元大校書 
  韋應物 
  淒淒去親愛, 
  泛泛入煙霧。 
  歸棹洛陽人, 
  殘鍾廣陵樹。 
  今朝此為別, 
  何處還相遇。 
  世事波上舟, 
  沿洄安得住。 
  韋應物詩鑒賞 
  韋應物曾客遊廣陵,此間與元大校書過往甚密,友情頗深。代宗廣德元年(763),韋氏被任命為洛陽丞,在乘船離開廣陵赴任洛陽的時候,對元大校書非常懷念,於是寫了這首詩寄給他。 
  前四句寫離情。「淒淒去親愛」,詩人與朋友分離,感到很悲傷。詩中以「親愛」二字相稱,可見彼此友誼很深,一旦分別,自然依依不捨。但船終於啟行了,一會便飄蕩在迷茫的煙霧之中,友人的身影雖已消失,詩人還不停地回望廣陵城。正在這時,詩人忽然聽到廣陵寺廟裡的鐘聲,從朦朧的煙樹中隱隱傳來,他的心情更覺難過。 
  接著後四句抒發感慨。詩人望著滾滾東流、一去不返的江水,禁不住感歎道:「今朝此為別,何處還相遇?」分別容易重逢難,這後會之期就難以預料了。 
  但另一方面,他又自我寬慰:「世上波上舟,沿洄安得住!」意謂自己的身世飄浮不定,有如波上的行舟,要麼給流水帶走,要麼在風浪裡打轉,世事怎能由個人作主呢?末兩句蘊含身世之感。 
  表面看來這首詩,寫得平淡無奇,但細加體味,卻感內蘊深厚。特別是「歸棹洛陽人,殘鍾廣陵樹」 
  兩句,以景喻情,言簡意深。試想:船已「泛泛入煙霧」,漸行漸遠,可是詩人還忍不住凝望著廣陵城外迷濛的樹林,迷戀地傾聽寺廟裡傳來的殘鍾餘音。詩人對廣陵之物的依戀,實則是對摯友的依戀。這兩句雖不著情語,卻處處透出依依惜別之情,可謂情景交融,含蓄不盡。(《唐詩別裁》)表面平淡,內蘊豐厚,正是韋應物詩歌創作的主要特色。    
  寄李儋元錫 
  韋應物 
  去年花裡逢君別,今日花開又一年。 
  世事茫茫難自料,春愁黯黯獨成眠。 
  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錢。 
  聞道欲來相問訊,西樓望月幾回圓。 
  韋應物詩鑒賞 
  李儋是作者的好友,也是一個詩人。作者和他酬唱的作品很多,在《寄別李儋》一詩中說:「宿昔同文翰,交分共綢繆。」可見彼此的友情很深。 
  唐德宗貞元初年,作者任蘇州刺史,收到李儋的來信,說要來蘇州看望他,他看了信很高興,便寫了這首七律來答覆友人。 
  詩一開始,便用質樸的語言,親切地敘說別離之情:「去年花裡逢君別,今日花開又一年。」從去年春天花開時節分別寫起,說到今年又見花開,睹物思人,很自然地表達了思念之情。 
  中間四句,轉述自己的情況。「世事茫茫難自料,春愁黯黯獨成眠。」這兩句意思是說:宦海風波多,升降浮沉,吉凶禍福,無法以自料。春色雖好,怎奈心情鬱悶,只好獨臥床榻,借睡眠以解憂。這兩句反映了當時作者的處境不佳,內心煩憂。「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錢。」這兩句意思是說:自己年已衰老,身多疾病,因此思歸田里。再說,自己身為一州之長,也沒能替老百姓解除疾苦,使他們安居樂業,在自己的轄區,尚有無衣無食四處逃荒的窮人。 
  徒拿俸錢,深感愧疚。從詩的結構上看,後一句是補充思歸田里的原因,也是主要的原因。 
  最後兩句:「聞道欲來相問訊,西樓望月幾回圓。」作者的心情既然如此愁苦,當然希望友人前來,相聚談心,以慰思念之情。現在得知友人又有意前來,因此非常高興;幾個月來,一直計算著與友人相聚的日期,他登樓望月,月亮都圓了好幾回了,還不見友人的到來。「西樓望月幾回圓」,生動形象地表現了作者盼望友人到來的迫切心情。 
  這首詩通過懷念友人,表達了作者未能為老百姓解除疾苦而自愧訴痛苦心情,反映了思歸田里不願為官的思想。這種思想的產生,是與當時的社會現實分不開的。詩人所處的時代,戰爭頻仍,統治階級橫徵暴斂,人民生活無著,流離失所。他剛到蘇州刺史任上,就接觸了廣大人民的生活,對他們的疾苦深感不安:「斯民本樂生,逃逝竟何為?」(《始至郡》)面對這種殘酷的現實,他自己卻無法有所作為,令他內心十分痛苦。他對統治階級徹底失望了,於是就想到辭官歸里。 
  在封建時代,像韋應物這樣表露憂慮民生疾苦的詩不少, 但像他這樣真誠地表示居官自愧的詩卻不多見,無怪乎范仲淹讀了「邑有流亡愧俸錢,」歎為「仁人之言」。    
  滁州西澗 
  韋應物 
  獨憐幽草澗邊生, 
  上有黃鸝深樹鳴。 
  春潮帶雨晚來急, 
  野渡無人舟自橫。 
  韋應物詩鑒賞 
  滁州城的西門外有一條西澗,俗名上馬河,環境幽美。韋應物任滁州刺史時,常去游賞、賦詩,還在澗邊種了柳樹。這首詩就是他即景之作。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這兩句泛寫暮春景物。暮春時節,詩人漫遊來到澗邊。此時花已凋落,只剩下一片碧綠清香的幽草,在樹叢深處傳來黃鶯的鳴叫聲。別有會心的詩人,獨憐幽草,無意聽黃鶯歌唱,流露出恬淡的心情。接著,後面兩句寫傍晚景色。「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春潮上漲,傍晚又下了一場急雨,流水愈加湍急,古渡口看不到人跡,只見一隻小船,悠然自在地橫在岸邊。這兩句描繪了一幅荒野古渡幽靜而有生趣的景象,反映出詩人閒適自得的心情。 
  末句:「野渡無人舟自橫」。意境幽深渺遠,向為人們稱道據說北宋宣和年間,畫院招考畫師,考題就是「野渡無人舟自橫」。各畫師接到題目後,無不精心構思,大家都絞盡腦汁考慮怎樣才能更好地表現出「無人」之境。經過評選,有一幅名列榜首,被貼出來以供觀賞。原來這幅畫在構圖上比別的畫有一個特殊的地方:別的畫無論構思、設色怎樣不同,卻都只是按原詩句字面的意思,畫了一個幽靜的古渡口橫著一隻空船,表明「無人」。而這幅畫的作者卻獨具匠心,在空船頭上添上一隻小鳥。這樣一來,不但頗具說服力地表明「無人」,而且表現出幽深無人之境中的生趣一下子在意境上就高出眾作許多。這正是韋應物的詩意所在。大家看了畫後,都認為這位作者深得韋應物的詩魂,將其畫名列榜首,當之無愧。    
  登樓寄王卿 
  韋應物 
  踏閣攀林恨不同, 
  楚雲滄海思無窮。 
  數家砧杵秋山下, 
  一郡荊榛寒雨中。 
  韋應物詩鑒賞 
  王卿是作者的好友,以前常一同攀林登山,賦詩抒懷,後來南北一方,作者對他非常掛念。一個天高氣爽的秋日,詩人獨自攀山登樓,目睹四野一片荒涼景象,感慨萬千,不由想起以往與王卿一同登高望遠的情景,於是下了這首七絕。 
  首二句寫寄詩之情。「踏閣攀林恨不同」,「踏閣」,即登上樓閣;「攀林」,即攀林登山。樓閣在山上,應是先登山後登樓閣,由於聲調關係,這裡顛倒來用。 
  秋日出遊,本多感慨,現在又是獨自登臨,無好友在一起相與談論,心情更覺悵惘,故而有「恨不同」的歎恨。「恨不同」,就是不能與好友王卿同游之恨。 
  「楚雲滄海思無窮」,「楚雲」,指南方,「滄海」,指北方。當時作者宦游江南,時值兵亂之後,與好友南北一方,關山阻隔,路遙途遠,相思相望,頗感傷懷。「思無窮」三字,表現出了作者無限傷時和思友之情。 
  後兩句目中所見的淒涼景象。「數家砧杵秋山下,一郡荊榛寒雨中。」秋山之下,只餘稀落的幾家人在搗洗衣服,人民已四處流亡,州中已空無人煙;寒雨之中,一郡但見荊棘叢生,不見稷黍。這兩句表現出了兵亂後整個州郡民生凋敝、田園荒蕪的淒涼景象。 
  詩人乃一州的長官,身負養民、保民、安民之責,目睹這種淒涼景象,內心十分痛苦。他在《京師叛亂寄諸弟》詩中說:「憂來上北樓」,在《寄李儋元錫》詩中說:「邑有流亡愧俸錢」,都流露了這一思想。 
  在唐人詩中,登覽詩在寫法上一般多先寫登覽所見之景,然後抒情。這首詩恰恰相反,它是先抒情,後寫登覽所見之景。以景作結,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自有其高妙之處。 
  詩人寫過許多山水詩,詩中常有民生疾苦的反映,這是與孟浩然、王維等人的山水詩不同之處。在他的山水詩中,山水田園不儘是恬靜而安謐,而是不時可見勞動人民的辛酸。從這首詩以及《廣德中洛陽作》、《始至郡》等詩中均不難看出詩人對人民疾苦的同情。 
  白居易《與元九書》說韋應物的詩「才麗之外,頗近興諷」,正是就這類作品而言的。    
  淮上喜會梁州故人 
  韋應物 
  江漢曾為客, 
  相逢每醉還。 
  浮雲一別後, 
  流水十年間。 
  歡笑情如舊, 
  蕭疏鬢已斑。 
  何因不歸去? 
  淮上有秋山。 
  韋應物詩鑒賞 
  這首詩描寫詩人在淮上(今江蘇淮陰一帶)遇見了梁州故人的情況和感慨。十年前他與這位老朋友,在梁州江漢一帶有過交往。詩題曰「喜會」故人,詩中表現的卻是「此日相逢思舊日,一杯成喜亦成悲」 
  那樣一種悲喜交集的感慨。 
  詩的開頭,概括指描寫詩人昔日在江漢與故人相逢時的樂事,交代了他們以前的交誼。那時他們經常歡聚痛飲,扶醉而歸。詩人寫這段往事,彷彿是試圖從美好的回憶中得到慰藉,然而其結果反而引起歲月蹉跎的悲傷。頷聯一跌,直接抒發十年闊別的感傷。 
  頸聯的出句又回到本題,寫這次相會的「歡笑」之態。 
  久別重逢,情誼依舊,確有喜的一面。然而這喜悅,只能說是表面的,或者說是暫時的,所以對句又將筆拓開,寫兩鬢蕭疏。十年的漂泊生涯,使得人變老了。 
  這一副衰老的樣子,不言悲而悲情自溢,漂泊之感也就盡在不言之中。一喜一悲,筆法跌宕;一正一反,交互成文。末聯以後詰作轉,以景色作結。為何不歸去,原因是「淮上有秋山」。詩人《登樓》詩云:「坐厭淮南守,秋山紅樹多。」秋光中的滿山紅樹,正是詩人沉迷留戀之處。這個結尾給人留下了回味的餘地。 
  繪畫藝術中有所謂「密不通風,疏可走馬」之說。 
  詩歌的表現同樣有疏密的問題,有些東西不是表現的重點,就應從略,使之疏朗;有些東西是表現的中心,就應詳寫,使之細密。疏密相間,詳略適宜,才能突出主體。這首詩所表現的是老朋友十年闊別的重逢,可寫的東西很多,若把十年的瑣事絮絮叨叨地說來,不注意疏密詳略,便分不清主次輕重,也就不成其為詩了。這就要講究剪裁。詩的首聯概括了以前的交誼;頸聯和末聯抓住久別重逢的情景作為重點和主體,詳細描寫,寫出了今日的相聚、痛飲和歡笑,寫出了環境、形貌和心思,表現得很細密。頷聯「浮雲— 別後,流水十年間」,表現的時間最長。再現的空間最寬,表現的人事最雜。這裡卻只用了一個流水對,便把這一切表現出來了。別後人世滄桑,千種風情,不知從何說起,詩人只在「一別」、「十年」之前冠以「浮雲」、「流水」,便表現出來了。意境空靈,真是「疏可走馬」。「浮雲」、「流水」暗用漢代蘇武李陵河梁送別詩意。李陵《與蘇武詩三首》有「仰視浮雲馳,奄忽互相逾。風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蘇武《詩四首》有「俯觀江漢流,仰視浮雲翔」,其後常以「浮雲」表示漂泊不定,變幻無常,以「流水」表示歲月如流,年華易逝。詩中「浮雲」、「流水」並非寫實,均為虛擬的景物,藉以表現一別十年的感傷,由此可見詩人的剪裁功夫。    
  自鞏洛舟行入黃河 
  即事寄府縣僚友 
  韋應物 
  夾水蒼山路向東, 
  東南山豁大河通。 
  依微遠天外, 
  夕陽明滅亂流中。 
  孤村幾歲臨伊岸, 
  一雁初晴不朔風。 
  為報洛橋游宦侶, 
  扁舟不系與心同。 
  韋應物詩鑒賞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韋應物由尚書比部員外郎出為滁州刺史。他在夏末離開長安赴任,經洛陽,舟行洛水到鞏縣入黃河東下。這詩便是由洛水入黃河之際的即景抒懷之作,寄給他從前任洛陽縣丞時的僚友。 
  詩人沿洛水向東北航行,兩岸青山連綿,漸漸地,東南方向的高山深谷多了起來,而船卻已在不知不覺中駛入黃河了。於是詩人縱目四望黃河景物。這是秋天的傍晚,滔滔黃河與天相接,天邊隱約可見稀疏的樹木在寒氣中枯落。夕陽斜照在洶湧的河水中,忽明忽暗,閃爍不定。這種清曠的景象,使他想起了幾年前在伊水邊看到的那個孤零零的村落,自安史亂後,已變得殘破蕭條。往事不堪回首,抬頭遠望,只見雨霽晴展,北風勁吹,一隻孤雁橫過空中,頂風向南飛去。此刻,詩人的心情如何?他告訴洛陽的僚友們說,他的心情就像《莊子·列禦寇》中說的那樣:「巧者勞而知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遊,泛若不系之舟,虛而遨遊者也。」他覺得自己既非能幹的巧者,也不是聰明的智者,而是一個無所求的無能者,無所作為,無可憂慮,就像這大河上的船,隨波逐流,聽任自然,奉命到滁州做官而已。顯然,這是感傷語,苦澀情。他相信他的僚友會理解他那無奈的憂傷,不言的衷曲。 
  唐德宗從建中元年即位以來,朝政每況愈下,內外交困,國庫空虛,賦稅濫征,軍閥割據,民不聊生。 
  韋應物瞭解這一切,為之深深憂慮,然而無能為力。 
  此次赴任,雖是榮升之遇,有可為之機,但他懂得前途充滿矛盾和困難。因此只能徒有巧者之才,空懷智者之憂,而自認無能,無奈而無求。也許他的洛陽僚友曾給他以期望和鼓勵,增添了他的激動和不安,所以他在離別洛陽之後,心情一直不平靜,而這黃河秋天傍晚的景象更引起他深深的感觸,使他無限傷慨地寫下這首詩寄給朋友們。 
  這詩寫景物有情思,有寄托,重在興會標舉,傳神寫意。洛水途中,詩人彷彿在觀景,實則心不在焉,沉於思慮。黃河的開闊景象,似乎驚覺了詩人,使他豁然開通,眺望起來。然而他看到的景象,卻使他更為無奈而憂傷。遙望前景,蕭瑟渺茫:昔日伊水孤村,顯示出民生凋敝,世事滄桑;朔風一雁,恰似詩人隻身東下赴任,知時而奮飛,濟世於無望。於是他想起了朋友們的鼓勵和期望,感到悲慨而疚愧,覺得自己終究是個無所求的無能者,濟世之情,奮鬥之志,都難以實現。這就是本詩的景中情,畫外意。    
  淮上即事寄廣陵親故 
  韋應物 
  前舟已眇眇, 
  欲渡誰相待? 
  秋山起暮鐘, 
  楚雨連滄海。 
  風波離思滿, 
  宿昔容鬢改。 
  獨鳥下東南, 
  廣陵何處在? 
  韋應物詩鑒賞 
  打開《韋蘇州集》,到處聽得到鐘聲。詩人如此喜愛鐘聲,顯然是著意於營造一種特殊的藝術氣氛。 
  也許,鐘聲震響詩行,能獲得悠遠無窮的音樂效果,有無限深沉的韻致,它能給詩句抹上一層蒼涼幽寂的感情色彩。這首詩也正由於聲聲暮鐘,使全詩蕩漾著縹緲的思家念遠的感情。 
  從詩意推測,這首詩應作於淮陰。詩人在秋天離開廣陵(今揚州),順運河北上,即將渡淮西行,當時親友都還留在廣陵。到了渡口,天色已晚,又不見渡船,看來當天是無法再走了。他獨自踟躕河邊,天正下著雨,極目望去,這雨幕一直延伸到大海邊。晚風淒厲,淮河裡波濤起伏。詩人的思緒也像波濤般奔騰翻滾。於是把此時此地所見所聞所感,寫進了這首律詩。 
  詩人隻身北往,對廣陵的親故懷著極為深沉的感情。但這種感情,表現得非常含蓄。我們從詩中感覺到的,詩人並沒有直接說出來,只是攝取了眼前景物,淡墨點染,構成一種淒迷的氣氛,烘托出一種執著的情感。 
  詩的首聯畫出暮色中空蕩蕩的淮河,詩人欲行而踟躕的情態,給人一種空曠孤寂之感。接下去,茫茫楚天掛上了霏霏雨幕,遠處山寺又傳來一聲接一聲悠長的暮鐘,寂寞變成了淒愴,羈旅之情更為深重。 
  有了如此濃郁飽滿的感情積蓄,五六兩句才輕輕說出「離思」二字,像淒風偶然吹開帷幕的一角,露出了詩人惟悴的面容和孤寂的內心。按說詩寫到這裡,應直接抒寫離思之情了,然而沒有。詩人還是隱到帷幕後面,他只在迷濛雨幕上添一隻疾飛的伶仃小鳥。這小鳥,從「獨」字看,是失群的;從「下」字看,是歸巢的;從「東南」二字看,是飛往廣陵方向去的。 
  既是失群的小鳥,你能睹物而不及人嗎?既是歸巢的小鳥,你能不想到它尚且有一個溫暖的窠巢,而為詩人興「斷腸人在天涯」之歎嗎?既是飛往廣陵方向的小鳥,你能不感到詩人的心也在跟著它飛翔嗎?而且,鳥歸東南,離巢愈近;人往西北,去親愈遠。此情此境,豈止詩人難堪,讀者也不能不為之淒惻!如此一來,我們自然而然地與詩人同時發出深沉的一問: 
  「廣陵何處在?」這一問,仰天長呼,四野迴盪,傳出了期望回答而顯然得不到回答的曲曲苦情,寫出了想再一次看見親故而終於無法看見的無奈感傷。而正在此時,聲聲暮鐘,不斷地、更深沉更響亮地傳到耳邊,敲到心裡;迷濛雨霧,更濃密更淒迷地籠罩大地,籠罩心頭。於是,天色更暗淡了,心情也更暗淡了。 
  這詩寫離別之情,全用景物烘托,氣氛渲染。詩中景物淒迷,色彩黯淡,鐘聲悠遠,詩人把自己的離情別緒隱在輕紗帷幕後面,觸之不能及,味之又宛在。且這種感情不僅從一是一物中閃現,而是瀰漫全詩,無時不在,卻又無處實有,無時實在,使詩具有一種深遠的意境,深沉的韻致。    
  寄全椒山中道士 
  韋應物 
  今朝郡齋冷, 
  忽念山中客。 
  澗底束荊薪, 
  歸來煮白石。 
  欲持一瓢酒, 
  遠慰風雨夕。 
  落葉滿空山, 
  何處尋行跡? 
  韋應物詩鑒賞 
  這首詩向來被稱為韋詩中的名篇。有人說它「一片神行」,有人說是「化工筆」(見高步瀛《唐宋詩舉要》),評價很高。 
  題目叫《寄全椒山中道士》。既然是「寄」,自然會吐露對山中道士的憶念之情。但憶念只是一層,還有更深的一層,需要細心品味。 
  詩的關鍵在於那個「冷」字。全詩所透露的也正是在這個「冷」字上。首句既是寫出郡齋氣候的冷,更是寫出詩人心頭的清冷。由於這兩種冷,詩人忽然想起山中的道士。山中的道士在這寒冷氣候中到澗底去打柴,打柴回來卻是「煮白石」。葛洪《神仙傳》說有個白石先生,「嘗煮白石為糧,因就白石山居。」 
  還有道家修煉,要服食「石英」。明乎此,那麼「山中客」是誰就很清楚了。 
  道士在山中艱苦修煉,詩人想念老友,欲送一瓢酒去,好讓他在這秋風冷雨之夜,得到一點友情的慰藉。然而轉念一想,他們都是逢山住山、見水止水的人,今天也許在這塊石巖邊安頓,明天呢,恐怕又遷到別一處什麼洞穴安身了。何況秋天來了,滿山落葉,·2327·《唐詩鑒賞大典》 
  連路也不容易找,他們走過的足跡自然也給落葉掩沒了,那麼,到何處去找這些「浮雲柳恕無根蒂」的人呢? 
  詩雖一路淡淡寫來,卻使人覺得詩人情感上的跳蕩變化。開始,是由於郡齋的冷而想到山中的道士,再想到送酒去安慰他們,終於又覺得找不著他們而無可奈何;而自己心中的寂寞之情,也終於無從化解。 
  詩人描寫這些複雜的感情,都是通過感情和形象的配合來表現的。「郡齋冷」兩句抒寫,可以看到詩人身處郡齋的寂寞。「束荊薪」、「煮白石」是一種形象,這裡面包含了山中道人的種種活動。「欲持」和「遠慰」又是一種感情抒寫。「落葉空山」卻是另一種現象了,是秋氣蕭颯、落葉滿山、空無人跡的深山。 
  這些形象和情感串連起來,便構成了情韻深長的意境,很耐人尋味。 
  這首詩,看來像是一片蕭疏淡遠的景,啟人想像的卻是表面平淡而實則深摯的情。在蕭疏中見出空闊,在平淡中見出深摯。這樣的用筆,就使人有「一片神行」的感覺,如順水行舟,一路暢通。 
  蘇東坡頗喜這首詩。《許彥周詩話》載:「韋蘇州詩:『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東坡用其韻曰: 
  『寄語庵中人,飛空本無跡。』此非才不逮,蓋絕唱不當和也。」施補華《峴傭說詩》也指出:「《寄全椒山中道士》一作,東坡刻意學之而終不似。蓋東坡用力,韋公不用力;東坡尚意,韋公不尚意,微妙之詣也。」這便是自然和造作的分別。韋應物這首詩,情感和形象配合得妥貼自然,所謂「化工筆」,也就是這個意思。    
  寒食寄京師諸弟 
  韋應物 
  雨中禁火空齋冷, 
  江上流鶯獨坐聽。 
  把酒看花相諸弟, 
  杜陵寒食草青青。 
  韋應物詩鑒賞 
  韋應物是一個頗重手足之情的詩人,這首詩雖只是即景拈來,就事寫出,但因為出於至情,發自胸臆,談來令人感到蘊含深厚,情意悠長。 
  就章法而言,這首詩看似平鋪直敘,順筆寫來,而針線極其綿密。詩的首句從近處落筆,實寫客中寒食的景色;末句從遠方設想,遙念故國寒食的景色。 
  這一起一收,首尾呼應,緊扣詩題。中間兩句,一句暗示獨在異鄉,一句明寫想念諸弟,上下綰合,承接自然。兩句中,一個「獨」字、一個「想」字,對全篇起到穿針引線的妙用。第二句的「獨」字,既是上句「空」字的延伸,又是下句「想」字的伏筆;而第三句的「想」字,既由上句「獨」字生發,又統領下句,直貫到篇末,說明杜陵青草之思是由人及物,由想諸弟而聯想及之。從整首詩看,它是句句相承,暗中鉤連,一氣流轉,渾然成篇的。 
  從表面上看,這首詩除第三句直抒情意外,通篇寫景;而從四句之間的內在聯繫看,正是這第三句在全詩中居主位,其餘三句居賓位,一切雨中空齋、江上流鶯以及杜菱草青之景,都是圍繞第三句而展開的。 
  王夫之在《夕堂永日緒論》中說:「 無論詩歌與長行文字,俱以意為主。」又說:「 詩文俱有主賓。無主之賓,謂之烏合。」這首詩的第三句,如他所說,是「立一主以待賓」。有了這一句,上下三句就不是烏合的無主之賓,「乃俱有情而相浹洽」。換言之,正因為詩人情深意真,在下筆時把「想諸弟」的情意貫串、融合在全詩之中,就使四句詩相互浹洽,成為一個和諧統一的整體。 
  當然,賓雖然不能無主,而主也不能無賓。這首詩的第三句又有賴於上兩句和下一句的烘托。這首詩的一、二兩句,看來不過如實寫出身邊景、眼前事,但也含有許多層次和轉折。第一句所寫景象,寒食禁火,萬戶無煙,本來已經夠蕭索的了,兼逢陰雨,又處空齋,再加氣候與心情的雙重清冷,這樣一層加一層地寫足了環境氣氛。第二句同樣有多層意思,「江上」是一層「流鶯」是一層,「坐聽」是一層,而「獨坐」又是一層。這一句本是隨換句而換景,春江、流鶯,一變上句所寫的蕭索景象,但因用了一個「獨」字折轉,詩意義進了一層。兩句合起來,對第三句中表達的「想諸弟」之情起了層層烘染、反覆襯托的作用。至於緊接在第三句後的結尾一句,把詩筆宕開,寄想像於故園的寒食景色,就更收烘托之妙,進一步托出了「想諸弟」之情,使人更感到情深意遠。 
  這首詩,運筆空靈,含蓄蘊藉,結句尤見功力。 
  這個結句,就本句說是景中見情,就全篇說是以景結情,收到藏深情於行間、見風韻於篇外的藝術效果。它與王維《山中送別》詩「春草明年綠,王孫歸不歸」句,都取意於《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但王維句是明寫,語意實;這一句是暗點,更顯得蘊藉有味。它既透出詩人的歸思,又表達了對諸弟、對故園的懷念。這裡,人與地的雙重懷念是交相觸發、融合為一的。    
  秋夜寄邱二十二員外 
  韋應物 
  懷君屬秋夜, 
  散步詠涼天。 
  山空松子落, 
  幽人應未眠。 
  韋應物詩鑒賞 
  韋應物的五言絕句,一來為詩論家所推崇。胡應麟在《詩藪》中說:「 中唐五言絕,蘇州最古,可繼王、孟。」沈德潛在《說詩晬語》中說:「五言絕句,右丞之自然、太白之高妙、蘇州之古淡,併入化境。」 
  上面這首詩是他的五絕代表作之一。施補華在《峴傭說詩》中曾稱讚這首詩「清幽不減摩詰,皆五絕中之正法眼藏也」。它不以華美的語言著力渲染,只是從容下筆,淡淡著墨,卻語淺情深,言簡意長。 
  這是一首懷人詩。前半首寫作者自己,即懷人之人;後半首寫正在臨平山學道的邱丹,即所懷之人。 
  首句「懷君屬秋夜」,點明季節是秋天,時間是夜晚,而這「秋夜」之景與「懷君」之情,正是彼此映襯的。 
  次句「散步詠涼天」,承接自然,全不著力,而緊扣上句。「散步」是與「懷君」相呼應的;「涼天」是與「秋夜」相契合的。這兩句都是寫實,寫出了作者因懷人而在涼秋之夜徘徊沉吟的情景。接下來,作者並不順情抒寫,就景描述,而把詩思馳向遠方,在三、四兩句中,想像所懷念之人在此時、彼地的景況。而這三、四兩句又是緊扣一、二兩句的。第三句「山空松子落」,遙承「秋夜」、「涼天」,是從眼前的涼秋之夜,推想臨平山中今夜的秋色。第四句「幽人應未眠」,則遙承「懷君」、「散步」,是從自己正在懷念遠人、徘徊不寐,推想對方應也未眠。這兩句出於想像,既是從前兩句生發,而又是前兩句詩情的深化。從整首詩看,作者運用寫實與虛構相結合的手法,使眼前景與意中景同時並列,使懷人之人與所懷之人兩地相連,進而表達了異地相思的深情。 
  陸機在《文賦》中指出,作者在構思時,可以「觀古今於須臾,撫四海於一瞬」。劉勰在《文心雕龍·神思篇》中也說:「 文之思也,其神遠矣。故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焉動容,視通萬里。」這些話說明文思是最活躍的,是不受時空限制的。因此,在詩人筆下,同一空間裡,可以呈現不同的時間;同一時間裡,也可以呈現不同的空間。這首詩運用虛實結合的藝術手法使讀者在一首詩中看到兩個空間,既看到懷人之人,也看到被懷之人,既看到作者身邊之景,也看到作者遙想之景,從而把異地相隔的人和景並列和相連在一起,說明千里神交,有如晤對,故人雖遠在天涯,而相思卻近在咫尺。如此寫來,則情愈濃,意更深。    
  賦得暮雨送李曹 
  韋應物 
  楚江微雨裡, 
  建業暮鍾時。 
  漠漠帆來重, 
  冥冥鳥去遲。 
  海門深不見, 
  浦樹遠含滋。 
  相送情無限, 
  沾襟比散絲。 
  韋應物詩鑒賞 
  這是一首送別詩。李曹,一作李胄,又作李渭,其人,其事,以及他與韋應物的關係,現已難考;從此詩看,想必兩人的交誼很深。詩中的「楚江」、「建業」,是送別之地。長江自三峽以下至濡須口(在今安徽省境內),古屬楚地,所以叫楚江。建業,原名秣陵,三國時吳主孫權遷都於此,改稱建業,舊城在今南京市南。 
  全詩緊扣「暮雨」和「送」字著墨。首聯「楚江微雨裡,建業暮鍾時」,起句點「雨」,次句點「暮」,直切詩題中的「暮雨」二字。「暮鍾時」,即傍晚時分,當時佛寺中早晚都以鐘鼓報時,所謂「暮鼓晨鐘」。以楚江點「雨」,表明詩人正佇立江邊,這就暗切了題中的「送」字。「微雨裡」的「裡」字,既寫出了雨絲纏綿之狀,又描繪了一個細雨籠罩的壓抑場面。這兩句,淡淡幾筆,便把詩人臨江送別的形象勾勒了出來,同時,為二、三聯畫面的出現,抹上一層灰暗的底色。 
  「漠漠帆來重,冥冥鳥去遲。海門深不見,浦樹遠含滋。」這四句繼續寫江上景色。 
  細雨濕帆,帆濕而重;飛鳥入雨,振翅不速。雖是寫景,但「遲」、「重」二字用意精深。下面的「深」和「遠」又著意渲染了一種迷離暗淡的景色。四句詩,構成一幅富有情味的畫面。一切無不籠罩在煙雨薄暮之中,無不染上離愁別緒。 
  景的設置,總是以情為轉移的,所謂「情哀則景哀,情樂則景樂」(吳喬《圍爐詩話》)。詩人總是選取對自己有獨特感受的景物入詩。在這首詩裡,那冥冥暮色,霏霏煙雨,固然是詩人著力渲染的,以求與自己沉重的心境相吻合,就是那些用來襯托暮雨的景物,也無不寄寓著詩人的匠心,掛牽著詩人的情思。 
  海門是長江的入海口。南京臨江不臨海,離海門有遙遙之距,海門「不見」,自不待言,何故以此入詩? 
  這裡並非實指,而是暗示李曹的東去,就視覺範圍而言,即指東邊很遠的江面,那裡似有孤舟漂泊,所以詩人極目遠望,神縈魂牽。然而人去帆遠,暮色蒼蒼,目不能及;但見江岸之樹,籠罩於雨幕之中,不乏空寂之意。無疑這海門、浦樹包孕著詩人惆悵悲慼的感情,詩中不寫離舟而寫來帆,也別有一番用意。李白的名句「孤帆遠影碧空盡」是以離帆入詩的,寫出了行人遠去的過程,表達了詩人依戀不捨的感情。此詩只寫來帆,則暗示離舟已從視線中消失,而詩人仍久留不歸,同時又以來帆的形象來襯托去帆的形象,而對來帆的關注,也就是對去帆的遙念。其間蘊含的離情別緒似更含蓄深沉。 
  通過鋪寫渲染煙雨、暮色、重帆、遲鳥、海門、浦樹,連同詩人的情懷,交織起來,形成了濃重的陰沉壓抑的氛圍。詩人沉浸於這濃重的氛圍中,情動於衷,難以自已。突然,那令人腸斷的鐘聲傳入耳鼓,撞擊心弦。此時,詩人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不禁潸然淚下,離愁別緒噴湧而出:「相送情無限,沾襟比散絲。」隨著情感的蓄積迸發,尾聯一改含蓄之風,直抒胸臆;同時又在結句用一個「比」字,把別淚和散絲交融在一起。「散絲」,即雨絲,晉張協《雜詩》有「密雨如散絲」句。這一結,使得情和景「妙合無垠」,「互藏其宅」(王夫之《薑齋詩話》),既增強了情的形象性,又進一步加深了景的感情色彩。從結構上說,以「微雨」起,用「散絲」結,前後呼應;全詩四聯,一脈貫通,渾然一體,珠聯璧合。    
  長安遇馮著 
  韋應物 
  客從東方來, 
  衣上灞陵雨。 
  問客何為來? 
  采山因買斧。 
  冥冥花正開, 
  颺颺燕新乳。 
  昨別今已春, 
  鬢絲生幾縷? 
  韋應物詩鑒賞 
  馮著是韋應物的朋友,其事失傳,今存詩四首。 
  韋應物贈馮著詩,也存四首。據韋詩所寫,馮著是一位有才有德而失意不遇的名士。他先在家鄉隱居,清貧守真,後到長安謀仕,頗有文名,但仕途失意。約在大歷四年(769)應徵赴幕到廣州。十年過去,仍未獲一官半職。後又來到長安。韋應物對這樣一位朋友是深為同情的。 
  韋應物於大歷四年至十三年在長安,而馮著在大歷四年離長安赴廣州,約在大歷十二年再到長安。這詩大概作於大歷四年或十二年。詩中以親切而略帶詼諧的筆調,對失意沉淪的馮著深表同情和理解。 
  開頭兩句中,「客」即指馮著。灞陵,長安東郊山區,但這裡不是實指,而是用事作比。漢代霸陵山是長安附近著名隱逸地。東漢逸士梁鴻曾隱於此,賣藥的韓康也曾隱遁於此。本詩一二句主要是說馮著剛從長安以東的地方來,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名士兼隱士的氣息。 
  接著,詩人自問自答,猜想馮著來長安的目的和境遇。「采山」是成語。左思《吳都賦》:「煮海為鹽,采山鑄錢。」謂入山採銅以鑄錢。「買斧」化用《易經·旅卦》:「旅於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意謂旅居此處作客,但尚須用斧斫除荊棘開闢坦途,故心中不快。「采山」句屬於俏皮話,大意是說馮著來長安是為採銅鑄錢以謀發財的,但只得到一片荊棘,還得買斧斫除。其寓意是說馮者謀仕不遇,心中不快。詩人自問自答,詼諧打趣,顯然是為了以輕快的情緒沖淡友人的不快,故而下文便轉入慰勉,勸導馮著要對前途充滿信心。但是這層意思是巧妙地通過描寫眼前的春景來表現的。 
  「冥冥花正開,颺颺燕新乳」。「冥冥」是形容大自然默然無語的情態,「颺颺」是形容鳥兒飛翔的歡快。這兩句大意是說,造化無語而繁花正開,燕子飛得那麼歡暢,因為它們剛哺育了雛燕。不難理解,詩人選擇這樣的形象,正是為了意味深長地勸導馮著不要沉溺於暫時的失意不快中,勉勵他相信大自然造化萬物是公正不欺的,前輩關切愛護後代的感情是天然存在的,要相信自己正如春花般煥發才華,一定會有人來關切愛護的。所以末二句,詩人以十分理解和同情的態度,滿含笑意地安撫馮著說:你看,我們好像昨日才分別,如今已經是春天了,你的鬢髮並沒有白幾縷,還不算老呀!「今已春」承上二句而來,末句則以反問激勵友人,盛年未逾,大有可為。 
  這是一首情意深長而生動活潑的好詩。其它感人之處,首先在於詩人心胸坦蕩,思想開朗,對生活充滿信心,對前途懷有展望,對朋友充滿熱情。因此他能對一位不期而遇的失意朋友,充分理解,真誠同情,體貼入微,積極勉勵。在形式上,詩人採用活潑自由的古體,吸納樂府歌行的結構、手法和語言。在敘事中抒情寫景,以問答方式渲染氣氛,借寫景以寄托寓意,用詼諧風趣來鼓勵撫慰朋友。讀來清新明快而又委曲宛轉。    
  幽 居 
  韋應物 
  貴賤雖異等, 
  出門皆有營。 
  獨無外物牽, 
  遂此幽居情。 
  微雨夜來過, 
  不知春草生。 
  青山忽已曙, 
  鳥雀繞捨鳴。 
  時與道人偶, 
  或隨樵者行。 
  自當安蹇劣, 
  誰謂薄世榮。 
  韋應物詩鑒賞 
  韋應物的山水詩「高雅閒淡,自成一家之體」 
  (白居易《與元九書》),形式多用五古。《幽居》即是比較有名的一首。 
  詩人從十五歲到五十四歲,在官場上度過了四十年左右的時光,其中只有兩次短暫的閒居。《幽居》這首詩大約就寫於他辭官閒居的時候。 
  「貴賤雖異等,出門皆有營」,開頭二句是寫詩人對世事人情的看法,意思是說世人無論貴賤高低,總要為生活奔走營謀。這兩句,平平寫來,其中多少透露出詩人對人生道路坎坷不平、人人都要為生存而到處奔走的厭倦之情,但這首詩並不是要抒發這種感慨,也不是要狀寫人生道路的艱辛,而是用世人「皆有營」作背景,反襯自己此時幽居的清閒,即舉世辛勞我獨閒的自得心情。 
  所以「獨無外物牽,遂此幽居情」,便是以上二句作反襯而來,直接抒發了詩人悠然自得的心情。由於對官場現實的不滿,他曾經說過:「 日夕思自退,出門望故山。君心倘如此,攜手相與還」(《高陵書情寄三原盧少府》),表示了歸隱的願望。如今,他終於辭官歸來,實現了無事一身輕的願望,自然是滿心歡喜。接下來,下面六句便以愉悅的筆調對幽居生活作具體描寫。 
  「微雨夜來過,不知春草生。青山忽已曙,鳥雀繞捨鳴。」這四句全用白描勾勒。「微雨」兩句,何為人們稱道。這裡說「微雨」,是對早春細雨的準確描繪;「夜來過」,著一「過」字,便寫出了詩人不經意的感受。這兩句看起來描寫的是景,實則是寫情,寫詩人對夜來細微春雨的喜愛和對春草在微雨滋潤下成長的欣慰。這裡有一派生機盎然的春天氣息,也有詩人熱愛大自然的愉悅趣懷。比之謝靈運的「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登池上樓》),顯得更加自然清新。 
  「青山忽已曙,鳥雀繞捨鳴」,是上文情景的延伸與烘托。這裡不光景色明麗,其中也透出詩人幽居的寧靜和心情的喜悅。可謂有聲有色,清麗可人。 
  「時與道人偶,或隨樵者行。」「時與」、「或隨」,說明詩人有時與道士相遇,有時同樵夫相隨,但這些事都不是經常發生的,言外之意是說,詩人幽居山林,很少與人交遊。語雖平淺,而詩人幽居的閒適平靜可以想見。 
  「自當安蹇劣,誰謂薄世榮」。「蹇劣」,笨拙愚劣的意思;「薄世榮」,鄙薄世人對富貴榮華的追求。 
  這裡用了《魏志·王粲傳》的典故。《王粲傳》中說到徐干,引了裴松之注說:徐干「輕官忽祿,不耽世榮」。這二句的意思是:我本來就是笨拙愚劣的人,過這種幽居生活自當心安理得,怎麼能說我是那種鄙薄世上榮華富貴的高雅之士呢!這兩句,看似詩人自嘲實則別有深意。因為詩人並不是完全看破紅塵而去歸隱,他只是對官場的昏暗有所厭倦,想求得解脫而辭官幽居。一旦有機遇,他還是要進入仕途一展抱負的。所以詩人只說自己愚拙,不說自己清高,把自己同真隱士區別開來。這既表示了他對幽居獨處、獨善其身的滿足,又表示了對別人的追求並不鄙薄。 
  韋應物的詩受陶淵明、謝靈運、王維、孟浩然等前輩詩人的影響很大,前人說:「應物五言古體源出於陶,而化於三謝,故真而不樸,華而不綺」(《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又說:「一寄穠鮮於簡淡之中,淵明以來,蓋一人而已」( 宋濂《宋文憲公集》卷三十七)。這些評價未必精確,但可看出韋詩獨特的藝術風格。    
  聞 雁 
  韋應物 
  故園眇何處? 
  歸思方悠哉。 
  淮南秋雨夜, 
  高齋聞雁來。 
  韋應物詩鑒賞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韋應物由尚書比部員外郎出任滁州刺史。初夏離京,秋天到任。這首《聞雁》大約就是他抵達滁州後不久寫的。 
  這是一個秋天的雨夜。獨坐高齋的詩人在暗夜中聽著到外面淅淅瀝瀝下個不停的秋雨,愈發感到夜之深沉、秋之淒清和高齋之空寂。在這種蕭瑟淒寂的氣氛中,敏感的詩人不由歸思難禁。韋應物家居長安,與滁州相隔兩千餘里。即使白天登樓引領遠望,也會有雲山阻隔、歸路迢遙之感;黑夜沉沉,四望一片迷濛,自然更不知其眇在何處了。故園的眇遠,本來就和歸思的悠長構成正比,再加上這漫漫長夜、綿綿秋雨,就更使這歸思無窮無盡、悠然難止了。一、二兩句,上句以設問起,下句出以慨歎,言外自含無限低徊悵惘之情。「方」字透出歸思正濃,為三、四高齋聞雁作勢。 
  正當懷鄉之情難以排遣時,獨坐高齋的詩人聽到了自遠而近的雁叫聲。這聲音穿越寂寥的秋雨之夜,顯得分外淒清,使得因思鄉而徹夜不眠的詩人浮想聯翩,觸緒萬端。詩寫到這裡,戛然而止,對「聞雁」而引起的感觸不著一字,留給讀者自己去吟詠玩索。 
  「歸思後乃說聞雁,其情自深。一倒轉說,則近人能之矣。」(沈德潛《唐詩別裁》) 
  純粹從文字看,詩中所抒寫的似乎不過是遠宦思鄉之情。但滲透於全詩的蕭瑟淒清情調和充溢於全詩的秋聲秋意,卻令讀者隱約感到在「歸思」、「聞雁」背後隱含的時代亂離的面影,蘊藏著詩人對時代社會的感受。 
  沈德潛說:「五言絕句,右丞之自然,太白之高妙,蘇州之古澹,併入化機」(《說詩晬語》)。古澹,確是韋應物五言絕句的風格特徵。從這首《聞雁》可以看出,他是在保持絕句「意當含蓄,語務舂容」的特點的同時,有意識地運用古詩的句格、語言與表現手法,以構成一種高古澹遠的意境。詩句之間,很少大的跳躍,語言也力求樸質自然避免雕琢刻削,一、二句還雜以散文化的句式句法。這種風格,確有古體的流風餘韻。    
  郡齋雨中與諸文士燕集 
  韋應物 
  兵衛森畫戟, 
  宴寢凝清香。 
  海上風雨至, 
  逍遙池閣涼。 
  煩痾近消散, 
  嘉賓復滿堂。 
  自慚居處崇, 
  未睹斯民康。 
  理會是非遣, 
  性達形跡忘。 
  鮮肥屬時禁, 
  蔬果幸見嘗。 
  俯飲一杯酒, 
  仰聆金玉章。 
  神歡體自輕, 
  意欲凌風翔。 
  吳中盛文史, 
  群彥今汪洋。 
  方知大藩地, 
  豈曰財賦強。 
  韋應物詩鑒賞 
  這是韋應物晚年,任蘇州刺史時所作。 
  此詩可分成四個層次。第一層為開頭六句,寫宴集的環境,突出「郡齋雨中」四字。兵衛禁嚴,宴廳凝香,顯示刺史地位的高貴、威嚴。然而這並非驕矜自誇,而是下文「自慚」的原由。宴集恰逢下雨,不僅池閣清涼,雨景如畫,而且公務驟減,一身輕鬆。 
  再加上久病初癒,精神健旺,面對嘉賓滿堂,詩人怎能不喜形於色呢?寥寥數句,灑脫簡勁,頗有氣概。 
  第二層為「自慚」以下四句,寫宴前的感慨。 
  「自慚居處崇」,不單指因住處的高大寬敞而感到慚愧,顯然還包括顯示刺史地位的「兵衛森畫戟,宴寢凝清香」等因素在內,因為這些更使韋應物感到了自身責任的重大。當然,「未睹斯民康」—— 人民生活的艱難困苦是觸發他「自慚」的最為直接的原因。詩人從儒家仁政愛民的思想出發,自覺地將「斯民」之康跟自己的華貴、威嚴及「居處崇」對比,這是很自然的。他以前早就說過「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錢」(《寄李儋元錫》)和「方慚不耕者,祿食出閭裡」(《觀田家》)等語,把自己所得俸祿與農民的辛勤勞動聯繫起來,把自己的地位和自己的責任聯繫起來,為自己的無功受祿而深感慚愧,深感不安,這種深刻的認識,顯然來自他歷年擔任地方官所得到的感性印象。但是現在又將宴飲享樂了,如何解決這種心理上的矛盾呢?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老莊思想了,於是,「理會是非遣,性達形跡忘」,會老莊之理而遣送是非,達樂天知命之性而忘乎形跡,用這種思想去麻痺自己,可以暫時忘懷一切,心安理得地宴集享受,不必再受良心的譴責。韋應物亦不能免給。這是中國封建社會知識分子的通病。 
  第三層為「鮮肥」以下六句,寫詩人對這次宴集的歡暢體會。這次宴會,正值禁屠之日,並無魚肉等鮮肥食品上桌,而是以蔬果為主。這說明與宴者的歡樂並不在吃喝上,而是在以酒會友、吟詩作賦上。詩人得意洋洋地說:「俯飲一杯酒,仰聆金玉章。神歡體自輕,意欲凌風翔。」他一邊品嚐美酒,一邊傾聽別人吟誦佳句傑作,滿心歡快,渾身輕鬆,幾乎飄飄欲仙了。 
  第四層為最後四句,盛讚蘇州不僅是財賦強盛的大藩,更是「群彥今汪洋」的人才薈萃之地,以回應題目上「諸文士燕集」的盛況。 
  這首詩是韋集中的名作。白居易稱讚它「最為警策」(《吳郡詩石記》),楊慎稱讚它「為一代絕唱」(《升庵全集》卷五十四),他們除了著眼於它的藝術成就外,主要是讚揚韋應物居安思困的襟懷。「自慚居處崇,未睹斯民康」,推己及人,居安思困,一飯不忘來處,這是他關心民情、搞好政務的動力。 
  而這,正是《詩經》以來「緣情體物」的優良傳統的繼續。    
  聽嘉陵江水聲寄深上人 
  韋應物 
  鑿崖洩奔湍, 
  古稱神禹跡。 
  夜喧山門店, 
  獨宿不安席。 
  水性自雲靜, 
  石中本無聲; 
  如何兩相激, 
  雷轉空山驚? 
  貽之道門歸, 
  了此物我情。 
  韋應物詩鑒賞 
  這是一首充滿禪趣的妙詩。全篇抓住嘉陵江水聲展開構思。發端兩句借大禹治水的傳說寫嘉陵江水聲的由來。意思是說,大概由於大禹的神奇力量,他鑿開險峻的山崖,使飛流急湍奔騰直瀉,發出巨響。起筆即緊扣詩題,顯得氣勢雄偉。 
  三、四兩句寫詩人夜宿出門店,由於水聲的喧鬧,通夜無法安寢。這兩句一方面承接上文,進一步具體寫出嘉陵江水聲之大;另一方面又極自然地引發出下文對水性的議論。這是闡發禪理、表現禪趣的轉折點。 
  五、六、七、八四句借水聲與山石激盪出巨響的自然現象展開議論,頗含折理。大意是說,水性本來是安靜的,山石也不會發出聲響,可是兩者一激盪,竟發出驚雷一樣的巨響,完全喪失了水石的本性。我們從這一自然現象中,可以悟出很深的禪理:人在社會中,應當以無念為宗,不取不捨,不染不著,任運自然,自在解脫,應當像水石一樣保持安靜和無聲的本性,清靜無為,也就具備了佛性。水石保持住本性就具備了佛性,人向自性中求取,保持住清靜無為的本性,也就具備了佛性。韋應物這種思想帶著很濃的消極成分,應予批判。不過,從這首詩中,卻可看出韋應物禪學修養是很深的。 
  詩的最後兩句,表示自己寫這首詩的目的是以此贈給深上人,彼此交流禪學心理,並對深上人徹悟物我之情的禪學修養無限嚮往。這個結尾,寫得既很切題,又留有餘味,不失韋氏平淡有味的風格。    
  新秋夜寄諸弟 
  韋應物 
  兩地俱秋夕, 
  相望共星河。 
  高梧一葉下, 
  空齋歸思多。 
  方用憂人瘼, 
  況自抱微痾。 
  無將別來近, 
  顏鬢已蹉跎。 
  韋應物詩鑒賞 
  這詩寫於建中四年(783 ),當時詩人四十七歲,這年初夏,詩人由比部員外郎升任滁州刺史。詩人籍貫長安,原來又在中央任職,所以常和諸弟棲游共處;今雖陞遷,但遠在外郡,因而秋來十分思念諸弟,感秋而有此作。 
  首二句言新秋,但從中已流露思弟之苦:「兩地俱秋夕,相望共星河。」京都與滁州,兩地相隔千里;在這兩地「皆秋」的晚上,能與諸弟共望的,唯天上星河而已。這兩句,「俱秋夕」的「俱」字,從兩地落筆,點出與弟相思難會之苦;而秋風蕭索之夕,更從季候中烘襯出一層悲涼之色。「共星河」的「共」字,反襯出除「星河」而外,其他別無可共。從而使人由今夕而想到已往。昔日在京,家庭歡聚,同桌共餐,攜手同游,文津共渡,詩文同賞,無話不論,何等歡欣;而今「共望」的,卻只「星河」在天!一個「共」字,反襯出詩人多少寂寞之感!透出詩人多少憶昔之情! 
  如果說首二句,把兄弟的相思和思歸之心還暗藏於字面之後,那麼,次二句的這種感情表現得就更加明顯了:「高梧一葉下,空齋歸思多。」俗話說「一葉落而知天下秋。」這高大的梧桐樹上,秋風偶吹黃葉落地,便引起我無限思歸之情。「高梧」對「空齋」,雖是衙署中實有之景,卻正契合著詩人心境空寂的情愫;「一葉下」對「秋思多」,表面是因果關係的對仗,好像因「葉下」而生「歸思」之想,而實則是因「歸思多」才更注意了節候的變化。由此襯出詩人思念諸弟之殷切。 
  念弟思歸畢竟是個人小事,從政愛民才是職責大事。作為清正的官吏,詩人在這一點上是看得很清楚的。因而接下去寫道「方用憂民瘼,況自抱微痾。」 
  「 方用」,指由比部員外郎升任滁州刺史,官階由從六品升為正四品;「痾」,同痾,指小病。「方用」與「況自」,為遞進之語。意思是朝廷對我剛剛委以重任,我生怕從政不力,政事不嚴,不能為解除人民的災難和憂患而盡職;況且本來自己的身體就不太好,精力不濟,就更不應該為一己之念而從政事中分心了。 
  「無將別來近,顏鬢已蹉跎。」「無將」,不要。兩句意思是:夏天赴任,現在正值秋時,雖然十分思念諸弟,但畢竟分別時間不算太久;還是不要過於在意這短期的分別,以致顏鬢蒼老,歲月失時;言下之意,一定要好好從政愛民,切不可因思念諸弟而使歲月蹉跎!勸勉自己不要因念諸弟而變得蒼老,正說明思弟情深,難於忘懷。 
  這首詩語言淺近,感情深摯。詩人能把個人小事置於從政大事之下,體現了一位清正官吏應有的思想品格。詩雖古體,但有些詩句卻清麗而又對仗工穩,情深而又不獨溺於己情。表現了詩人嫻熟的寫作技巧。    
  淮上遇洛陽李主簿 
  韋應物 
  結茅臨古渡, 
  臥見長淮流。 
  窗裡人將老, 
  門前樹已秋。 
  寒山獨過雁, 
  暮雨遠來舟。 
  日夕逢歸客, 
  那能忘歸游! 
  韋應物詩鑒賞 
  韋應物於大歷八年(773 )秋冬之間,曾南下江淮,準備到廣陵(今江蘇揚州)謀事。在廣陵盤桓了八、九個月,一事無成,於大歷九年(774)秋天,懷著悵然若失的心情北歸,在淮水邊上偶遇過去在洛陽時的同僚李主簿,寫下了這首五律名篇。 
  首聯寫李主簿隱居的環境。他結茅隱居於淮水邊的古渡口,可以臥看淮水奔流。環境雖然清幽,但從古渡口的廢棄不用和淮水的逝去不復返,已暗含下聯時不我待、人將衰老的感慨,韋詩運筆的精緻細膩,於此可見一斑。 
  頷聯為傳誦千古的警句,人與樹相互映襯:樹已逢秋,人怎能不老?窗裡將老之人,面對著門前已衰之樹,聯想歲月流逝,壯志蹉跎,人何以堪?這兩句不僅頗為傳神地描摹了李主簿衰頹的形象與淒涼的心境,而且寄寓著詩人自己悵然若失的情懷,蘊含極其豐富。 
  頸聯寫李主簿在古渡口的茅屋裡見到的景象。粗粗一讀,這兩句似乎是隨手拈來,漫不經心;細細品味,深感是賦比結合,寓意深刻。「寒山」切深秋季節,「獨過雁」比況李主薄孤獨、索寞的生活境遇;「暮雨」既照應上聯之人老樹耿,又關合下聯之日夕逢歸,「遠來舟」牽引出下聯的「逢歸客」。真可謂細針密線、情景交融。 
  尾聯仍從李主簿這邊落筆,不說詩人遇上李主簿,而說李主簿在傍晚時遇上了一位北歸的客人,依然不捨舊情,仍然熱情接待。詩至此,便戛然而止,至於主客相會後的情景,便全留在詩外,讓讀者自己去想像品味。 
  通觀全篇,詩人純從客位去描繪抒寫,詩中所突出的,是居於客位的李主簿的形象與感受,而將詩人主觀的感受融化在客體之中。如此寫來,別有情韻。    
  送 終 
  韋應物 
  奄忽逾時節, 
  日月獲其良。 
  蕭蕭車馬悲, 
  祖載發中堂。 
  生平同此居, 
  一旦異存亡。 
  斯須亦何益, 
  終復委山岡。 
  行出國南門, 
  南望郁蒼蒼。 
  日入乃雲造, 
  慟哭宿風霜。 
  晨遷俯玄廬, 
  臨決但遑遑。 
  方當永潛翳, 
  仰視白日光。 
  俯仰遽終畢, 
  封樹已荒涼。 
  獨留不得還, 
  欲去結中腸。 
  童稚知所失, 
  啼號捉我裳。 
  即事猶倉卒, 
  歲月始難忘! 
  韋應物詩鑒賞 
  大歷十三年(778)冬,韋應物的結髮妻鄭氏去世了,他悲痛欲絕,寫了多首悼亡詩以示悲悼,此為其中一首。 
  這首《送終》詩,是抒寫送葬的場面和詩人慘痛的心境的。這首詩並沒有什麼驚人之筆,只是質樸地敘寫了整個送葬過程:選定日子,靈柩出發,出了長安南門,遠望墓地鬱鬱蒼茫,日暮時到達墓地後,詩人失聲痛哭,露宿守靈。次晨封墓完畢,詩人淒淒惶惶與妻子的遺體訣別,孩子們知道從此永遠失去母親,牽著父親的衣裳哀哀哭號而不忍離去。詩人最後說: 
  葬事雖然辦得十分草率匆忙,但這個日子我是永遠難以忘記的! 
  全詩信口而出,不加修飾,不用典故,卻真摯哀婉,悽惻動人。在藝術上,《送終》詩最感人之處在於敘事時筆端充滿感情,「淋漓傾注,宛轉側折」,分不出究竟是在敘事,還是在抒情,情與事已經渾然一體,水乳難分。而敘事時又十分簡淨,抓住典型細節決不作瑣細的現象羅列,這樣寫,既避免了繁冗拖沓,又不至於空泛粗疏。讀了「獨留不得還,欲去結中腸。 
  童稚知所失,啼號捉我裳」這幾句詩,一群孩子牽住一位淒淒惶惶的父親悲啼的情景如在眼前,令人頓灑同情之淚。 
  此外,這首詩由於能「旁寫曲訴,刺刺不能自休」,因而具有強大的藝術感染力。如詩中寫到「生平同此居,一旦異存亡」這種生死阻隔的感情時,詩人並未就此止步,而是又進一步寫了兩句心理活動: 
  「斯須亦何益,終復委山岡」。跟妻子的遺體訣別,多延長一刻都是好的;可是轉念一想,暫時的延長又有什麼用呢?妻子的遺體最終還是要埋葬在山岡上的啊!這一「旁寫曲訴」,使詩獲得了豐富的內涵,它將詩人表面曠達、實質極其哀痛留戀的心情表現得深細婉曲。    
  對芳樹 
  韋應物 
  迢迢芳園樹, 
  列映清池曲。 
  對此傷人心, 
  還如故時綠。 
  風條灑余靄, 
  露葉承新旭。 
  佳人不可攀, 
  下有往來躅。 
  韋應物詩鑒賞 
  這是一首悼亡詩。詩人於寶應元年(762)結婚,時年二十六歲。婚後十幾年,夫妻「賓敬如始來」,感情非常融洽。不幸妻子中年病逝,拋下丈夫和兒女。 
  中年喪偶是人生最大的不幸,更何況他們是一對感情深摯的夫妻。詩人異常感傷,寫下悼亡詩十九首,這是其中的一首。 
  首二句是起興兼比喻:「迢迢芳園樹,列映清池曲。」「迢迢」,高大美好的樣子。這兩句既是對園中實景的生動描繪,也是對昔日美好夫妻生活的比喻;比喻美好的夫妻,如魚得水之歡欣。如芳林映清池之和諧,但是,妻子故去了,園中之景尚存,因而引出次二句的慨歎:「對此傷人心,還如故時綠。」芳樹碧綠,池水清清,美景一如故舊,唯獨不見妻子的倩影。物依舊,人已故。睹物思人,詩人追念之情縷縷傳出。 
  「風條灑余靄,露葉承新旭」,是承「還如故時綠」而來,意思是芳樹新美,遠枝搖搖,在微風中露水從遠枝風條中拋灑;露葉青翠如碧,迎接著朝陽的升起,承受著旭光的照耀,顯得新美可愛,生機盎然。 
  然而詩人寫這清景佳趣,並非要抒發「賞心悅目」之思,而是要表達其「坐念綺窗空,翻傷清景好」(《月夜》)—— 亦悼亡詩)之慨;抒發的是「空游昨日地,不見昨日人」之悵惘。這裡是以樂景寫哀情,借美景反襯內心的傷感。 
  詩末直接將芳樹看作故妻:「佳人不可攀,下有往來躅。」「攀」即攀折;「躅」指往返的腳印。字面是說,不要隨意攀折這芳菲佳樹,樹下有我徘徊往返的腳印。其實際意思是:視芳樹如故妻,因而不要使其受到半點損傷;自己也需時時在芳樹下徘徊停留,精心地保護她。 
  本詩純用比興之體,字面均寫對園中碧樹清池的喜愛、傷、感、依戀之情,而處處流露對故妻的痛悼戀舊之思。這種不即不離的悼亡之作,讀來倍感真摯動人。    
  春遊南亭 
  韋應物 
  川明氣已變, 
  巖寒雲尚擁。 
  南亭草心綠, 
  春塘泉脈動。 
  景煦聽禽響, 
  雨余看柳重。 
  逍遙池館華, 
  益愧專城寵。 
  韋應物詩鑒賞 
  這首詩描繪春遊之樂,並表達了作為一個地方官吏治世利民應有的責任感。南亭,指滁州之南亭。 
  首二句從廣處著筆,寫滁州之地的大季候。「川明氣已變,巖寒雲尚擁。」山川明媚,初春的風已漸漸由寒變暖;山巖儘管不是很寒涼,但微微的山嵐雲氣卻從山澗悄悄擁動。這兩句對初春的季候把握得很準確,寫得很實在。猶如初春的風拂面而來,雖然還有些寒涼,但又夾雜了一些溫馨之氣。「寒」、「擁」相配,把季節的氛圍表現得意盡神足。 
  詩人漫步南亭,見春草已長出細細的嫩尖,農夫們也開始了理渠春灌,於是詩人吟出「南亭草心綠,春塘泉脈動。」通過「草心綠」、「泉脈動」這兩個極其微小的細節描寫,不但生動地表現了春臨大地的特有徵候,而且也傳達出一年之始的蓬勃氣象;從「草心綠」使人想到很快就會綠滿山川,眼看即將柳暗花明。從「泉脈動」使人想到,很快就會渠水流、麥苗青、菜花黃,田野一片禾黍香。再加上「南亭」「春塘」之景的點綴,這畫面就更加清麗明媚了! 
  春色明媚,春雨後的景色尤為動人。「景煦所禽響,雨余看柳重。」春雨過後,陽光和煦,空氣清新,因而林間的鳥兒格外歡暢。不說「鳥鳴」,而說「禽響」,既寫出了各種鳥聲的此起彼伏,又寫出了它們的歡翔跳躍;雨後之樹,鬱鬱蔥蔥。「看柳重」三字,傳神地寫出了春雨過後楊柳的獨有風姿。 
  詩的最後,是寫春遊南亭的總體感受:「逍遙池館華,益愧專城寵。」「逍遙」即樂逍遙,指春遊的心情愉悅。「專城」,即專城居;古代稱州牧太守等地方官為一城之主。兩句的意思是,春遊南亭,萬物復甦,景色煦和,禽鳥歡鳴,池館華麗,令人賞心悅目,逍遙自在;然而,面對如此醉人風光,我這個得「專城」之寵的太守(唐稱刺史),就更加慚愧自己為這裡的黎民做出的政績太少了,少得令人慚愧。 
  這首遊記詩,寫得簡潔明快,情真意切。「擁」、「動」、「重」、「寵」諸韻腳字,都下得準確、生動,意韻完美,從而被前人視為此詩的主要特色。沈德潛說:「 人知作詩在句中煉字,而不知煉在韻腳。篇中擁字、動字、重字,妙處全在韻腳也」(《唐詩別裁》評注)。此話值得玩味。    
  藍嶺精舍 
  韋應物 
  石壁精舍高, 
  排雲聊直上。 
  佳游愜始願, 
  忘險得前賞。 
  崖傾景方晦, 
  谷轉川如掌。 
  綠林含蕭條, 
  飛閣起弘敞。 
  道人上方至, 
  深夜還獨往。 
  日落群山陰, 
  天秋百泉響。 
  所嗟累已成, 
  安得長偃仰。 
  韋應物詩鑒賞 
  本詩生動地描繪了藍嶺寺觀獨特的景物和環境,表達了詩人濃厚的遊覽快感,同時也流露出詩人對閑靜生活的嚮往之情。 
  首四句是寫藍嶺精舍特殊的山勢位置和登臨的快感。「石壁精舍高,排雲聊直上。」這兩句特寫石壁高聳入雲。寺觀構築於天設神造的千丈絕壁之上,因而就愈顯得高峻,「排雲直上」寫出了寺觀高入青雲白雲的壯觀景象。接下去,「佳游愜始願,忘險得前賞。」 
  「佳游」和「忘險」,寫出遊特別險要的寺觀時獨有的情趣和快感;而「始願」和「前賞」,都是指在未游藍嶺精舍之前的構想;精舍兀立於千丈絕壁,聳入雲端;在佛道盛行的唐代,精舍中的壁畫雕塑自然也會美奐美倫,再加上關於佛道神奇傳說,使得登游如臨仙境,所以說「佳游愜意」,滿足了早已有之的「始願」、「前賞」,使精神獲得極大的滿足。 
  次四句是寫登寺觀俯視山下和游賞寺景的情形。 
  由於立壁千丈的寺觀向前傾斜,大有遮天蔽日之勢,所以從寺觀俯瞰山下,頗有「崖傾景方晦」之感。 
  「晦」即昏暗」;由於山崖又高又斜,山下景物受其遮擋而或明或暗,一個「晦」字,寫出了這一獨特現象。沿崖而游,峰迴路轉,終於看到了山下的平川。 
  但因山勢極高,使得山下的平川顯得極小極小,所以說「谷轉川如掌。」再看到寺觀中的樹木,有的是近年新栽,鬱鬱蔥蔥,繁茂喜人;有的是千年古木,枝老葉蒼,如盤龍蛇,所以說「綠林含蕭條」。「蕭條」 
  二字,含有蒼老、靜寞之意,而非一般意義上的蕭條冷落。再看那些飛閣,樓台,卻又那麼開闊壯觀,所以說「飛閣起宏敞」。一個「含」字,透出林木新古相雜之趣;一個「起」之,頗見天設神造、巍峨壯觀之境。 
  最後六句,是寫借宿在藍田精舍的所聞所感:「道人上方至,深夜還獨往」十字,字面是寫山中的親善往還,實則表現了山上有山,寺外有寺,觀外有觀。 
  頗見山路逶迤、雲徑無窮之妙。而「日落群山陰,天秋百泉響」二句,上句的「陰」字,指天黑時已陰雲密佈,群山隱沒於山雨前的陰霾之中;下句中的「百泉響」,則寫出一陣山雨過後,處處山水迴響的情形。 
  可以想見,一場夜雨後,明天定是晴秋佳景,故而詩人發出「所嗟累已成,安得長偃仰」的感慨。這裡的「累」字,主要是指身陷名利官場之累,自然也包括家有妻兒老小之累;這裡的「偃」字,指偃臥於秋山精舍之閒適;這裡的「仰」字,指仰望佳景而隨時登游。意指身陷官場名利之地,又有妻室家小之累,怎能優哉游哉,隨時暢遊名山勝水呢? 
  這首游紀詩的主要特點是:隨游而紀實景,隨感而發真情;紀實景記得逼真自然,能使人讀之如臨其境;發真情而無半分造作,能使人讀之深信其真。所以,前人評說:「人謂左司(韋曾為左司郎中)學陶(淵明),而風格時近小謝(靈運)。」(沈德潛《唐詩別裁》批注)就山水詩來說,詩人的確在某種程度上融合了陶謝詩中的一些優點。    
  采玉行 
  韋應物 
  官府征白丁, 
  言采藍溪玉。 
  絕嶺夜無家, 
  深榛雨中宿。 
  獨婦餉糧還, 
  哀哀捨南哭。 
  韋應物詩鑒賞 
  陝西省藍田縣的藍田山,自古以產玉著稱;山下有一條三十里長的深溪,這就是「藍溪」。這裡山谷險竣,深溪之內,出產一種極名貴的美玉—— 水碧。 
  古代的統治者崇尚玉器,尤其喜以「水碧」作為顯示地位、誇耀財富的珍品,所以官府常常征丁派夫,大量開採水碧,以滿足他們的豪奢生活。李賀的《老夫采玉歌》開頭便說:「采玉采玉須水碧,琢作步搖徒好色。」一個「須」字,表現了統治者對玉質的苛求,除了「水碧」,別的玉概不合格;也表現了他們要美玉只不過是為了滿足淫慾的醜惡目的。而韋應物這首詩,一開頭便說「官府征白丁,言采藍溪玉。」 
  「官府」二字,說明這是無償徵用,徵用的平民不會供給任何報酬;而且指定和限制開採的是「藍溪玉」,即藍田山深溪之「水碧」。 
  官府只管要質地最好的藍溪「水碧」,但對玉工的食宿和生命是全然不問的。李賀《老夫采玉歌》中的「老夫饑寒龍為愁,藍溪水氣無清白;夜雨岡頭食榛子,杜鵑口血老夫淚」正好與這首詩「絕嶺夜無家,深榛雨中宿」相互參讀。玉工們辛苦勞作了一天,卻飢寒交迫,無處安身,只能撿野榛充飢,冒山雨露宿。 
  詩的最後說:「獨婦餉糧還,哀哀捨南哭。」「餉糧」即送飯。這兩句說,孤獨的妻子送飯回來,悲悲切切地在捨南的田園中痛哭。妻子送飯而歸,為什麼要「捨南哭」?詩沒有明說。但聯繫上下文來看,大概有四個方面的原因:第一,妻子前來送飯,看到丈夫「絕嶺夜無家,深榛雨中宿」的非人生活和凍餓之軀,因為疼惜而哭;第二,詩言「獨婦」可知其家中再無男子和勞力;田園荒蕪,無力為耕,收成無望,為將來的生活沒有著落而哭;第三,儘管如今還能「餉糧」,今後何以為炊?丈夫從事那樣艱辛危險的勞動,再加上食難果腹,山頭露宿,豈不將凍餒而死;如若夫死,妻何以堪;瞻前顧後,不寒而慄,叫她怎能不哭?第四,餉糧時強忍悲淚,不敢言明家中之苦,以免再增役夫之悲痛;而今餉糧而還,萬般苦楚而又無處可訴,她也就只能「哀哀捨南哭」了! 
  中唐時代,世風日奢,尚玉之風極盛。但真正直接反映玉工痛苦生活的作品並不多見。最有名的也只有李賀的《老夫采玉歌》和韋應物的這首《采玉行》。 
  (沈德潛《唐詩別裁》對此首批注)。 
  這首《采玉行》,簡短樸實,且完全站在玉工的角度為其伸冤鳴恨,表現出濃厚的憫農情緒,故而為人所稱道。    
  休假日訪王侍御不遇 
  韋應物 
  九日馳驅一日閒, 
  尋君不遇又空還。 
  怪來詩思清人骨, 
  門對寒流雪滿山。 
  韋應物詩鑒賞 
  唐制,官吏每旬休假一日。這首詩第一句敘寫自己的一旬中九天為官務奔忙,好不容易迎來了一個休假日。 
  第二句寫詩人利用休假日去拜訪友人王侍御,不料撲了個空。「不遇又空還」五字把詩人滿心歡喜尋訪不遇的沮喪、懊惱表現得非常真切。 
  三四句詩人宕開詩筆;從讚美友人詩思之清入手,進而襯托出友人不凡的人格。韋應物說,難怪友人的詩思如此清澈而沁人心骨,原來他所居住的環境如此清冷幽靜,不僅門對著潺潺溪流,仰頭還可看到白雪皚皚的山崗呢!末句妙語雙關,既是友人居住環境的具體描繪,又是友人詩思詩境的比況形容,其中透露出的對友人的欽慕之情宛然可見,韋作構思之妙,於此可窺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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