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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愈詩鑒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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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愈詩鑒賞 
  生平簡介 
  韓愈(768—824),字退之,河內河陽(今河南孟縣)人。祖藉昌黎(今河北通縣),每自稱昌黎韓愈,所以世稱韓昌黎。唐德宗貞元八年(792)進士,貞元末,任監察御史,因上書言事,得罪當權者,被貶為陽山(今廣東陽山縣)令。憲宗時,他隨宰相裴度平定淮西之亂,升任刑部侍郎,因上疏反對迎佛骨,被貶為潮州(今廣東潮州)刺史。穆宗時,官至吏部侍郎。 
  韓愈和柳宗元同是古文運動的倡導者。他主張繼承先秦兩漢散文的傳統,反對六朝以來講究聲律、對仗而忽視內容的駢體文,提倡散體,他主張文學的語言要「詞必己出」,「唯陳言之務去」,對散文的發展起了一定的積極作用。其文各體兼長,遒勁有力,條理暢達,語言精煉,為司馬遷以後文學史上傑出的散文家之一。 
  韓愈的詩歌也有特點,氣勢壯闊,筆力雄健,力求新奇,自成一家。他開了「以文為詩」的風氣,對後來的宋詩影響很大。但有些詩流於險怪,是其缺點。有《昌黎先生集》。 
  山 石 
  韓愈 
  山石犖確行徑微, 
  黃昏到寺蝙蝠飛。 
  升堂坐階新雨足, 
  芭蕉葉大梔子肥。 
  僧言古壁佛畫好, 
  以火來照所見稀。 
  鋪床拂席置羹飯, 
  疏糲亦足飽我饑。 
  夜深靜臥百蟲絕, 
  清月出嶺光入扉。 
  天明獨去無道路, 
  出入高下窮煙霏。 
  山紅澗碧紛爛漫, 
  時見松櫪皆十圍。 
  當流赤足踏澗石, 
  水聲激激風吹衣。 
  人生如此自可樂, 
  豈必局束為人鞿。 
  嗟哉吾黨二三子, 
  安得至老不更歸。 
  韓愈詩鑒賞 
  《山石》的寫作時間歷代有不同說法。一般認為寫於唐德宗貞元十七年( 801)七月韓愈離徐州去洛陽的途中。題目「山石」不是本要專門抒發的內容,而是取首句的頭兩個字而已。 
  這是一首記游詩,按時間地點依次寫來,全詩可分四個部分。 
  第一部分從開頭至「芭蕉葉大梔子肥」,寫黃昏到寺所見景色。 
  「山石犖確行徑微,黃昏到寺蝙蝠飛」,首句寫寺外山石的錯雜不平,道路的狹窄崎嶇;次句寫古寺的荒涼陳舊,到黃昏時眾多的蝙蝠竄上飛下,紛紛攘攘。僅此兩句,就把整個深山古寺的景色特徵突現出來,使人如臨其境。以下兩句是入寺坐定後所見階下景物:芭蕉葉子闊大,梔子果實肥碩,是新雨「足」後的特有景致,讀之令人頓覺精神爽快。 
  第二部分從「僧言古壁佛畫好」至「清月出嶺光入扉」,寫入寺後一夜的情景。這裡一部分先寫僧人的熱情招待,先是主動地向客人介紹古壁佛畫,興致勃勃地擎著蠟燭引著客人前去觀看。「稀」字既道出壁畫的珍貴,也生動地顯露出詩人的驚喜之情。接著寫僧人的慇勤鋪床置飯,「疏糲亦足飽我饑」,一見僧人生活的簡樸,二見詩人對僧家招待的滿意之情。 
  後兩句寫夜深入睡,「百蟲絕」從反面襯托出深山古廟蟲鳴之盛,直到夜深之後才鳴聲漸息。「清月出嶺光入扉」,很有李白「床前明月光」詩句的意境,使人有無限靜寂之感。 
  第三部分從「天明獨去無道路」至「水聲激激風吹衣」,寫晨去的路上所見所感。雨後的深山,晨霧繚繞,曲徑縈迴,以至分不清道路,高低難行。一個「窮」字,寫出詩人奔出霧區的喜悅。接下去描繪脫離霧區,在一片晴朗中所見到的秀麗山景:峭崖上紅花一片,山澗下碧水清清,更有那挺拔粗壯的松、櫪樹時時躍入眼簾。「時見」二字看似平常,實有精確的含意,它表明這些松、櫪樹不是長在一處的,而是詩人在行進中時時見到的。如此便把景色拉開,使讀者的意念象跟著詩人行走似的一路領略山中風情。下兩句寫新雨後的山澗,水流橫溢,激濺奔瀉,致使詩人脫去鞋子,提起褲管,小心翼翼地在溪流中移進。 
  山風陣陣,牽衣動裳,使人有賞不盡的山、水、風、石的樂趣。這樣豐富的景色,這樣清幽的境地,怎不叫人流連忘返樂不思蜀呢?所以詩寫到此,很自然地引出最後一段。 
  第四部分從「人生如此自可樂」到最後,是抒寫情懷。 
  韓愈在長期的官場生活中,陟黜升沉,身不由己,滿腔的憤懣不平,鬱積難抒。故對眼前這種自由自在,不受人挾制的山水生活感到十分快樂和滿足。 
  從而希望和自己同道的「二三子」能一起來過這種清心適意的生活。這種痛恨官場、追求自由的思想在當時是有積極意義的。 
  這首詩看似平凡,實際有較高的藝術成就。突出的特點是巧妙地運用了賦體中「鋪采摛文」的手法。 
  所謂賦體的「鋪采摛文」,就不是一般地敘事狀物,而是在記敘的過程中興會淋漓地、鋪揚蹈厲地狀寫事物,繪景抒情,使之物相盡形,達到輾轉生發的藝術效果。《山石》詩便是如此。無論是開頭部分的黃昏到寺,還是其後的歇寺、離寺,先後按時間推移,把在這一段時間中的所做所為、所見所聞、交待得清清楚楚。而這些事都是日常的平凡之事(象入寺、坐階、看畫、鋪床、睡覺、晨起登程等);客觀之景(象大石、蝙蝠、芭蕉、梔子、月光、晨霧、山花、澗水、松櫪等)就像一篇記事的日記一般,沒什麼奇特之處。然而詩人卻在這些無甚奇特的事物中,洋溢著真摯之情,狀寫出美妙之景,從而生發出無限的詩意。如「黃昏到寺蝙蝠飛」,雖是一個很普通的現象,也無雕飾的詞語,但卻十分有力地烘托出深山古寺在黃昏中的氣氛,使人如見古寺之荒涼,環境之沉寂。如身臨其境地感受到一種美妙的詩意。再如「當流赤足踏澗石,水聲激激風吹衣」又是一幅多麼優美的圖畫。水聲激激,風扯衣衫,一位赤足的人在溪流中上下小心踏石過流,其神其態,其情其趣,宛在目前,使人對這幅充滿詩意的「山澗行」的圖畫,產生無限生趣。這就是詩人「鋪采摛文」筆法所昇華出的功力。所以方東樹說:「不事雕琢,更見精彩,真大家手筆」(《昭味詹言》)。    
  雉帶箭 
  韓愈 
  原頭火燒靜兀兀, 
  野雉畏鷹出覆沒。 
  將軍欲以巧伏人, 
  盤馬彎弓惜不發。 
  地形漸窄觀者多, 
  雉驚弓滿勁箭加。 
  沖人決起百餘尺, 
  紅翎白鏃隨傾斜。 
  將軍仰笑軍吏賀, 
  五色離披馬前墮。 
  韓愈詩鑒賞 
  一個高妙的畫家,總是成竹在胸,而後下筆;一個老練的軍事家,總是在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一個出色的棋手,總是不肯閒著一子。同樣,一個高明的射手,往往是箭在弦上,待機而發。這首詩,便藝術地再現了射技高超的將軍「盤馬彎弓惜不發」的生動神態和「以巧伏人」的心理活動。 
  全詩十句,除「雉驚弓滿勁箭加」一句正面描寫射雉以外,其他均從不同角度的側面烘托,巧妙地暗示將軍的射技。一看詩題,讀者很容易想到一隻美麗的雉雞帶箭落地的形象。在這獵物飛動的形象引領下,讀者很自然便進入到人馬紛繁的觀獵場地。將軍出獵,隨從軍吏必定很多,也很熱鬧,然而詩人卻以一個「靜」字來形容,「此時無聲勝有聲」,從獵人員屏氣凝神,把注意力集中到獵物和將軍射獵的情態上。看到雉雞「出覆沒」,滿以為將軍要放箭一射,而他偏偏引而不發。三、四句分別敘寫了將軍的心理活動和神態:自信射技不凡,雉雞飛不掉,逃不了;要選擇最能表現自己本領的時機藉以使人敬服;其神·2725·《唐詩鑒賞大典》 
  態則是「盤馬彎弓」,躊躇滿志。「地形漸窄觀者多」,雉雞無處藏身,觀眾聚集攏來,這才是大顯身手的好時機。「雉驚弓滿勁箭加」句,寫引弓勁射的一剎那。一個「滿」字,一個「勁」字,一個「加」字,突出地表現了將軍的身手不凡。雉雞中箭之後,好像沒有什麼好寫了,然而詩人的筆鋒突然一轉,「沖人決起百餘尺」,雉雞沖人直上高空,帶著雪亮的箭鏃和沾灑鮮血的紅翎,在空中掙扎,力盡筋疲後,翩然墮落。面對這一精彩的場面,將軍仰天大笑,軍吏讚不絕口。在有聲有色、有說有笑的熱烈場景中結束了射雉過程,將軍也志得意滿地達到了他「以巧伏人」的目的。 
  全詩三韻,前兩段四句一韻,末尾兩句一韻,章法變化有致,收結乾脆而又輕快。讀之快意。    
  謁衡岳廟遂宿岳寺題門樓 
  韓愈 
  五嶽祭秩皆三公, 
  四方環鎮嵩當中。 
  火維地荒足妖怪, 
  天假神柄專其雄。 
  噴雲洩霧藏半腹, 
  雖有絕頂誰能窮? 
  我來正逢秋雨節, 
  陰氣晦昧無清風。 
  潛心默禱若有應, 
  豈非正直能感通? 
  須臾靜掃眾峰出, 
  仰見突兀撐青空。 
  紫蓋連延接天柱, 
  石廩騰擲堆祝融。 
  森然魄動下馬拜, 
  松柏一徑趨靈宮。 
  粉牆丹柱動光彩, 
  鬼物圖畫填青紅。 
  升階傴僂薦脯酒, 
  欲以菲薄明其衷。 
  廟令老人識神意, 
  睢盱偵伺能鞠躬。 
  手持杯珓導我擲, 
  雲此最吉余難同。 
  竄逐蠻荒幸不死, 
  衣食才足甘長終。 
  侯王將相望久絕, 
  神縱慾福難為功。 
  夜投佛寺上高閣, 
  星月掩映雲朣朧。 
  猿鳴鐘動不知曙, 
  杲杲寒日生於東。 
  韓愈詩鑒賞 
  作為文學體裁之一的詩歌,是客觀的現實生活在詩人頭腦中反映的產物。由於客觀現實和詩人境遇的不同,詩歌的藝術風格也有變化。《衡岳》和《山石》雖是出自同一手筆,且是同類題材的作品,但兩者風格明顯有別。《山石》寫得清麗飄逸,而本詩則寫得凝煉典重。 
  貞元十九年( 803),關中大旱,餓殍遍地。韓愈上書皇帝,請寬民徭,觸犯唐德宗及權貴,被貶為陽山令。貞元二十一年( 805)順宗即位(八月改年號為永貞),遇大赦,離陽山,到郴州等候命令。同年,憲宗登基,又議大赦,韓愈由郴州赴江陵府任法曹參軍,途中游衡山時寫下這首詩。 
  詩人通過仰望衡岳諸峰、謁祭衡岳廟神、占卜仕途吉凶和投宿廟寺高閣等情況的敘寫,抒發個人的深沉感慨,一方面為自己投身蠻荒之地終於活著北歸而慶幸,一方面對仕途坎坷表示憤懣不平,實際上也是對最高統治者的一種抗議。 
  開篇六句寫望岳。起筆超拔,用語不凡,突出南嶽在當時眾山中的崇高地位,引出遠道來訪的原因。 
  「我來」以下八句寫登山。來到山裡,秋雨連綿,陰晦迷濛;等到上山時,突然雲開雨霽,群峰畢現。 
  整段以秋空陰晴多變為背景,襯托出遠近諸峰突兀環立,雄奇壯觀,景象闊大,氣勢雄偉。「潛心默禱若有應」句,借衡岳有靈,引起下段祭神問天的心願。 
  「森然」以下十四句寫謁廟,乃全詩的核心。韓愈游南嶽,雖不離賞玩名山景色,但更主要的還是想通過祭神問天,申訴無人理解、無處傾吐的悒鬱情懷。在敘寫所見、所感時,肅穆之中含詼諧之語,涉筆成趣。最後四句寫夜宿佛寺。身遭貶謫,卻一覺酣睡到天明,以曠達寫鬱悶,筆力遒勁。末句「寒日」,呼應「秋雨」、「陰氣」。全篇章法井然。 
  這首詩的思想價值雖不高,藝術表現上卻有特色。 
  全篇寫景、敘事、抒情,融為一體,境界開闊,色彩濃重,語言古樸蒼勁,敘述自由靈活。篇幅不短,而能一韻到底,一氣呵成。雙句末尾多用三平調,少數收尾用「平仄平」,讀起來重而不浮,頗具聲勢。    
  晚 春 
  韓愈 
  草樹知春不久歸, 
  百般紅紫斗芳菲。 
  楊花榆莢無才思, 
  惟解漫天作雪飛。 
  韓愈詩鑒賞 
  《晚春》是韓詩頗具奇趣的小品。歷來選本少有漏選它的。然而,對詩意的理解卻是眾說紛紜。 
  詩題,一作「游城南晚春」,可知詩中所描寫的乃郊遊即目所見。乍看來,只是一幅百卉千花爭奇鬥妍的「群芳譜」:春將歸去,似乎所有草本與木本植物(「草樹」)都探得了這個消息而想要留住她,各自使出渾身招數,吐艷爭芳,剎那間萬紫千紅,繁花似錦。可笑那本來缺色少香的柳絮、榆莢也不甘寂寞,來湊熱鬧,因風起舞,化作雪飛(言「楊花榆莢」,偏義於「楊花」)。僅此寥寥數筆,就給讀者以滿眼風光的印象。 
  再進一步不難發現,此詩生動效果與擬人化的手法大有關係。「草樹」本屬無情物,竟然能「知」能「解」還能「斗」,尤其是彼此竟有「才思」高下之分,著想之奇是前此詩中罕見的。最奇的還在於「無才思」三字造成末二句費人思量,若可解若不可解,引起見仁見智之說。有人認為那是勸人珍惜光陰、抓緊勤學,以免如「楊花榆莢」白首無成;有的從中看到諧趣,以為是故意嘲弄「楊花榆莢」沒有紅紫美艷的花,一如人之無才華,寫不出有文采的篇章;還有人乾脆存疑:「玩三四兩句,詩人似有所諷,但不知究何所指。」(劉永濟《唐代絕句精華》)姑且不論諸說各得詩意幾分,僅就其解談之歧異,便可看出此詩確乎奇之又奇。 
  清人朱彝尊說:「此意作何解?然情景只是如此。」此言雖未破的,卻不乏見地。詩人寫詩的靈感是由晚春風光直接觸發的,因而「情景只是如此」。 
  不過,他不僅看到這「情景」之美,而且若有所悟,這樣才寫出「無才思」的奇語,可見應有所寄寓。 
  「楊花榆莢」,固少色澤香味,比「百般紅紫」 
  大為遜色。笑它「惟解漫天作雪飛」,確帶幾分揶揄的意味。然而,若就此從這幅晚春圖中抹去這星星點點的白色,你不覺得小有缺憾麼?即使作為「紅紫」的陪襯,那「雪」點也似是不可少的。再說,謝道蘊詠雪以「柳絮因風」,自古稱美;作者亦有句云: 
  「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春雪》) 
  雪如楊花很美;楊花如雪又何嘗不美?更何況這如雪的楊花,仍是晚春具有特徵性景物之一,沒有它,也就失卻晚春之所以為晚春了。可見詩人拈出「楊花榆莢」未必只是揶揄,其中亦有憐惜之意的。尤當看到,「楊花榆莢」不因「無才思」而藏拙,不畏「班門弄斧」之譏,避短用長,爭鳴爭放,為「晚春」添色。正是「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李飛」(《紅樓夢》黛玉葬花詞),這勇氣豈不可愛? 
  如果說詩有寓意,就應當是其中所含的一種生活哲理。從韓愈生平為人來說,他既是「文起八代之衰」的宗師,又是力矯元和輕熟詩風的奇險詩派的開派人物,頗具膽力。他能欣賞「楊花榆莢」的勇氣不為無因。他除了自己在群芳鬥艷的元和詩壇獨樹一幟外,還極力稱揚當時不為人重視的孟郊、賈島,這二人的奇僻瘦硬的詩風也是當時詩壇的別調,不也屬於「 楊花榆莢」之列?由此可見,韓愈對他所創造的「 楊花榆莢」形象,未必不帶同情,未必是一味挖苦。甚而可以說,詩人是以此鼓勵「無才思」者敢於創造。前文所引述的兩種對此詩寄意的解釋,雖各有見地,於此點卻均有忽略。殊不知詩人對「楊花榆莢」是愛而知其醜,所以嘲戲半假半真,亦莊亦諧。 
  他並非存心托諷,而是觀楊花飛舞而忽有感觸,隨寄一點幽默的情趣。詩的妙處也在此。    
  八月十五日夜贈張功曹 
  韓愈 
  纖雲四卷天無河, 
  清風吹空月舒波。 
  沙平水息聲影絕, 
  一杯相屬君當歌。 
  君歌聲酸辭且苦, 
  不能聽終淚如雨: 
  「洞庭連天九疑高, 
  蛟龍出沒猩鼯號。 
  十生九死到官所, 
  幽居默默如藏逃。 
  下床畏蛇食畏藥, 
  海氣濕蟄熏腥臊。 
  昨者州前捶大鼓, 
  嗣皇繼聖登夔皋。 
  赦書一日行萬里, 
  罪從大辟皆除死。 
  遷者追回流者還, 
  滌瑕蕩垢清朝班。 
  州家申名使家抑, 
  坎軻只得移荊蠻。 
  判司卑官不堪說, 
  未免捶楚塵埃間。 
  同時輩流多上道, 
  天路幽險難追攀。」 
  君歌且休聽我歌, 
  我歌今與君殊科: 
  「一年明月今宵多, 
  人生由命非由他, 
  有酒不飲奈明何!」 
  韓愈詩鑒賞 
  這首詩以近散文化的筆法,古樸的語言,直陳其事,主客互相吟誦詩句,一唱一和,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衷情互訴,灑脫疏放,別具一格。 
  詩裡寫了張署的「君歌」和作者的「我歌」。題為「贈張功曹」,卻沒有以「我歌」作為描寫的重點,而是反客為主,把「君歌」作為主要內容,借張署之口,澆詩人胸中之塊壘。 
  詩的前四句描寫八月十五日夜主客對飲的環境,如文的小序:碧空無雲,清風明月,萬籟俱寂。在這樣的境界中,兩個遭遇相同的朋友怎能不舉杯痛飲,慷慨悲歌呢?韓愈是一個很有抱負的人,在三十二歲的時候,曾表示過「報國心皎潔,念時涕汍瀾」。他不僅有憂時報國之心,而且有改革政治的才幹。貞元十九年(803 )天旱民饑,當時任監察御史的韓愈和張署,直言勸諫唐德宗減免關中徭賦,觸怒權貴,兩人同時被貶往南方,韓愈任陽山(今屬廣東)令,張署任臨武(今屬湖南)令。直至唐憲宗大赦天下時,他們仍不能回到中央任職。韓愈改官江陵府(今湖北江陵)法曹參軍,張署改官江陵府功曹參軍。得到改官的消息,韓愈心情很複雜,於是借中秋之夜,對飲賦詩抒懷,並贈給同病相憐的張署。 
  詩的開頭在描寫月夜環境之後,用「一杯相屬君當歌」一轉,引出了張署的悲歌,是全詩的主要部分。 
  詩人先寫自己對張署「歌」的感受:說它聲音酸楚,言辭悲苦,因而「不能聽終淚如雨」,和盤托出二人心境相同,感動極深。 
  張署的歌,首先敘述了被貶南遷時經受的苦難,山高水闊,路途漫長,蛟龍出沒,野獸悲號,地域荒僻,風波險惡。好不容易「十生九死到官所」,而到達貶所更是「幽居默默如藏逃」。接著又寫南方偏遠之地多毒蛇,「 下床」都可畏,出門行走就更不敢了;且有一種蠱藥之毒,隨時可以制人死命,飲食要非常小心,還有那濕蟄腥臊的「海氣」,也令人受不了。這一大段對自然環境的誇張描寫,也是詩人當時政治境遇的真實寫照。 
  上面對貶謫生活的描述,情調是感傷而低沉的,下面一轉,而以歡欣鼓舞的激情,歌頌大赦令的頒行,文勢波瀾起伏。唐憲宗即位,大赦天下。詩中寫那宣佈赦書時的隆隆鼓聲,那傳送赦書時日行萬里的情景,場面的熱烈。節奏的歡快,都體現出詩人心情的歡愉。特別是大赦令宣佈:「罪從大辟皆除死」,「遷者追回流者還」,這當然使韓、張二人感到回京有望。然而,事情並非如此簡單。寫到這裡,詩情又一轉折,儘管大赦令寫得明明白白,但由於「使家」的阻撓,他們仍然不能回朝廷任職。「坎軻只得移荊蠻」,「只得」二字,把那種既心有不滿又無可奈何的心情,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了。地是「荊蠻」之地,職又是「判司」一類的小官,卑小到要常受長官「捶楚」的地步。面對這種境況,他們發出了深深的慨歎:「同時輩流多上道,天路幽險難追攀」。「天路幽險」,政治形勢還是相當險惡啊! 
  以上詩人通過張署之歌,傾吐了自己的坎坷不平,心中的郁職,寫得形象具體,筆墨酣暢。詩人既已借別人的酒杯澆了自己的塊壘,不用再浪費筆墨直接出面抒發自己的感慨了,所以用「君歌且休聽我歌,我歌今與君殊科」,一接一轉,寫出了自己的議論。僅寫了三句:一是寫今夜月色最好,照應題目的「八月十五」;二是寫命運在天;三是寫面對如此良夜應當開懷痛飲。表面看來這三句詩很平淡,實際上卻是詩中最著力最精彩之筆。韓愈從切身遭遇中,深深感到宦海浮沉,禍福無常,自己很難掌握自己的命運。 
  「人生由命非由他」,寄寓深沉的感慨,表面上歸之於命,實際有許多難言的苦衷。八月十五的夜晚,明月如鏡,懸在碧空藍天,不開懷痛飲,豈不辜負這美好的月色!再說,借酒澆愁,還可以暫時忘卻心頭的煩惱。於是情緒由悲傷轉向曠達。然而這不過是故作曠達而已。寥寥數語,似淡實濃,言近旨遠,在欲說還休的背後,別有一種耐人尋味的深意。從感情上說,由貶謫的悲傷到大赦的喜悅,又由喜悅墜入遷移「荊蠻」的怨憤,最後在無可奈何中故做曠達。抑揚開闔,轉折變化,章法波瀾曲折,有一唱三歎之妙。 
  全詩換韻很多,韻腳靈活,音節起伏變化,很好地表現了感情的發展變化,使詩歌既雄渾恣肆又宛轉流暢。從結構上說,首與尾用灑和明月先後照應,輕靈簡煉,使結構完整,也加深了意境的蒼涼。    
  元和聖德詩並序 
  韓愈 
  臣愈頓首再拜言:臣見皇帝陛下即位已來,誅流奸臣,朝廷清明,無有欺蔽。外斬楊惠琳、劉闢以收夏、蜀,東定青、徐積年之叛,海內怖駭,不敢違越。郊天告廟,神靈歡喜,風雨晦明,無不從順。太平之期,適當今日。臣蒙被恩澤,日與群臣序立紫宸殿下,親望穆穆之光。而其職業,又在以經籍教導國子,誠宜率先作歌詩以稱道盛德,不可以辭語淺薄,不足以自效為解。輒依古作四言《元和聖德詩》一篇,凡千有二十四字,指事實錄,具載明天子文武神聖,以警動百姓耳目,傳示無極,其詩曰: 
  皇帝即阼,物無違拒; 
  日暘而暘,曰雨而雨。 
  維是元年,有盜在夏; 
  欲覆其州,以踵近武, 
  皇帝曰嘻!豈不在我? 
  負鄙為艱,縱則不可。 
  出師征之,其眾十旅; 
  軍其城下,告以福禍。 
  腹敗枝披,不敢保聚; 
  擲首陴外,降幡夜豎。 
  疆外之險,莫過蜀土。 
  韋皋去鎮,劉闢守後。 
  血人於牙,不肯吐口。 
  開庫啗士,曰隨所取; 
  汝張汝弓,汝鼓汝鼓; 
  汝為表書,求我帥汝。 
  事始上聞,在列鹹怒。 
  皇帝曰然,嗟遠士女; 
  苟附而安,則且付與。 
  讀命於庭,出節少府, 
  朝發京師,夕至其部。 
  喜謂黨:汝振而伍; 
  蜀可全有,此不當受。 
  萬牛臠炙,萬甕行酒; 
  以錦纏股,以紅帕首。 
  有惟其凶,有餌其誘; 
  其出穰穰,隊以萬數。 
  遂劫東川,遂據城阻。 
  皇帝曰嗟!其又可許! 
  爰命崇文,分卒禁御; 
  有安其驅,無暴我野。 
  日行三十,徐壁其右。 
  黨聚謀,鹿頭是守。 
  崇文奉詔,進退規矩; 
  戰不貪殺,擒不濫數。 
  四方節度,整兵頓馬; 
  上章請討,俟命起坐。 
  皇帝曰嘻!無汝煩苦; 
  荊並洎梁,在國門戶; 
  出師三千,各選爾丑。 
  四軍齊作,殷其如阜; 
  或拔其角,或脫其距, 
  長驅洋洋,無有齟齬。 
  八月壬午,棄城走; 
  載妻與妾,包裹稚乳。 
  是日崇文,八處其宇。 
  分散逐捕,搜原剔藪。 
  窮見窘,無地自處; 
  俯視大江,不見洲渚; 
  遂自顛倒,若杵投臼。 
  取之江中,枷脰械手。 
  婦女纍纍,啼哭拜叩。 
  來獻闕下,以告廟社。 
  周示城市,鹹使觀睹。 
  解脫攣索,夾以砧斧。 
  婉婉弱子,赤立傴僂; 
  牽頭曳足,先斷腰膂。 
  次及其徒,體駭撐拄。 
  末乃取,駭汗如寫; 
  揮刀紛紜,爭刌膾脯。 
  優賞將吏,析圭綴組, 
  帛堆其家,粟塞其庾。 
  哀憐陣歿,廩給孤寡; 
  贈官封墓,周匝宏溥。 
  經戰伐地,寬免租賦。 
  施令酬功,急疾如火。 
  天地中間,莫不順序。 
  魏幽恆青,東盡海浦; 
  南至徐蔡,區外雜虜; 
  怛威赧德,踧踖蹈舞; 
  掉棄兵革,私習簋簠; 
  來請來覲,十百其耦。 
  皇帝曰吁!伯父叔舅, 
  各安爾位,訓厥氓畝。 
  正月元日,初見宗祖; 
  躬執百禮,登降拜俯。 
  薦於新宮,視瞻梁梠; 
  慼見容色,淚落入俎; 
  侍祠之臣,助我惻楚。 
  乃以上辛,於郊用牡。 
  除於國南,鱗筍毛。 
  廬幕周施,開揭磊砢。 
  獸盾騰拿,圓壇貼妥。 
  天兵四羅,旂常婀娜。 
  駕龍十二,魚魚雅雅。 
  宵昇於丘,奠璧獻斝。 
  眾樂驚作,轟豗融治。 
  紫焰噓呵,高靈下墮。 
  群星從坐,錯落侈哆。 
  日君月妃,煥赫婐。 
  瀆鬼應奏,岳祇峨嶪。 
  飫羶燎薌,產祥降嘏。 
  鳳凰應奏,舒翼自拊。 
  赤鱗黃龍,逶陀結糾。 
  卿士庶人,黃童白叟; 
  踴躍歡呀,失喜噎歐。 
  乾清坤夷,境落褰舉。 
  帝車回來,日正當午, 
  幸丹鳳門,大赦天下。 
  滌濯剷磢,磨滅瑕垢。 
  續功臣嗣,拔賢任者。 
  孩養無告,仁滂施厚。 
  皇帝神聖,通達古今。 
  聽聰視明,一似堯禹。 
  生知法式,動得理所。 
  天錫皇帝,為天下主。 
  並包畜養,無異細鉅。 
  億載萬年,敢有違者? 
  皇帝儉勤,盥濯陶瓦。 
  斥遣浮華,好此綈紵。 
  敕戒四方,侈則有咎。 
  天錫皇帝,多麥與黍。 
  無召水旱,耗於雀鼠。 
  億載萬年,有富無窶。 
  皇帝正直,別白善否。 
  擅命而狂,既翦既去; 
  盡逐群奸,靡有遺侶。 
  天錫皇帝,龐臣碩輔。 
  博問遐觀,以置左右。 
  億載萬年,無敢余侮。 
  皇帝大孝,慈祥悌友; 
  怡怡愉愉,奉太皇后。 
  浹於族親,濡及九有。 
  天錫皇帝,與天齊壽。 
  登茲太平,無怠永久。 
  億載萬年,為父為母。 
  博士臣愈,職是訓詁。 
  作為歌詩,以配吉甫。 
  韓愈詩鑒賞 
  元和是唐室中興的年代,也是唐詩經中唐初期步入低谷之後,再度繁盛的年代。詩人韓愈經數年遠貶嶺外蠻荒之地後,又於元和元年( 806初,遷移湖北江陵府任參軍。旋召入京,任國子博士。身受洗雪、拔擢之恩,其感激可知;況又躬逢盛世,故詩人飽蘸激情,於元和二年( 807)正月,撰此不同凡響的奇詩。 
  此詩之奇,在於舉世以五、七律絕為「今體」,以對偶、聲律為工的唐代,韓愈獨兀兀不群,「尋墜緒之茫茫,獨旁搜而遠紹」,在已經「過時」的四言詩中,注入新的活力,以古樸、厚重、莊嚴的《頌》體詩來歌頌憲宗的聖德。 
  此詩之奇,又在於當時詩人多以抒情為能,韓愈卻常以敘事見工。何況此詩寫的不是生活瑣事,而是過去一年中發生的種種軍國大事:憲宗繼順宗之後,革去德宗的弊政;一改自肅宗以來的姑息藩鎮之國策,以武力平定楊惠琳、劉之叛,國勢因之大振。詩人用古文謀篇佈局之法寫詩,於頭緒紛繁之中,立主幹、刪枝蔓。主幹部分於「指事實錄」之際,渲染、誇張;枝節部分,以簡括凝煉之筆帶過,使之虛實相映,前後照應,脈絡分明。 
  元和中興,首先在於平叛削亂。元和元年,翦除二逆。其中,楊惠琳所竊據之夏州,地狹民稀,王師才出,禍首即為其部將所斬:其事尚不足以揚國威。 
  故第一段自「皇帝即阼」至「降幡夜豎」共二十句,實寫平叛,僅用「出師征之」等八句,簡括朝廷之師,有征無戰,全在於憲宗即位「物無違拒」,不言聖德而聖德自見。 
  自「疆外之險」至「訓厥氓畝」為第二段。這一段可分兩層。前層寫平定西川之亂的終始。西川地險民富,是唐代最大、最重要的藩鎮之一。其地之治亂,足以牽動政局,故韓愈特以濃墨重采,不惜渲染。平亂一役,高崇文為主帥,然詩中先以「皇帝曰然」「皇帝曰嗟」「皇帝曰嘻」三個排比句提調,繼以「爰命崇文,分卒禁御」、「崇文奉詔,進退規矩,戰不殺,擒不濫數」等語暗示,足見高崇文之所以能「長驅洋洋,無有齟齬」;劉束手就縛「若杵投臼」,是因為憲宗「睿謀英斷」,善於使用和指揮將領之故。後層自「周示城市」以下,寫憲宗誅戮叛黨,優賞將吏,恩威並用,強藩畏威懷刑,入京朝覲。其中「解脫攣索..末乃取,駭汗如寫(瀉),揮刀紛紜,爭刌膾脯」十句,刻畫腰斬叛黨、寸剮首惡的場面,描寫之精細,足以使人怵目驚心。它充分體現了韓愈以「丑」為美、以「惡」為美的美學觀點。它與傳統的「溫柔敦厚」的詩教相悖,為此頗遭非議。但是放到歷史的環境中去看,特別是和劉犯下的荼毒兩川生靈的罪行合看,這類血淋淋的描寫,在藩鎮跋扈的中唐,確還有敲山鎮虎、以殺止殺的威懾作用。張栻曾說:韓愈寫此,「蓋欲使藩鎮聞之,畏罪懼禍,不敢叛耳。」 
  第三段自「正月元日」至「仁滂施厚」,寫元和二年正月,憲宗、以成功告太廟、祀昊天上帝於郊丘、大赦天下。事前「陰晦浹辰」,至期「景物晴霽,人情欣悅」(《舊唐書·憲宗紀》),詩人據此衍為「卿士庶人..境落褰舉」之句,以古樸生動、奇險獨造之語,形容士民歡欣之狀;既與起句曰「暘而暘」遙遙呼應,又為後文歌頌皇帝「神聖」,作一鋪墊,筆其靈動之極。 
  自「皇帝神聖」而下,是詩人的善頌善禱,也是全詩的結穴。詩分「神聖」「儉勤」「正直」「大學」四方面稱頌憲宗聖德。其下,均有「天錫皇帝」「億載萬年」與之相應,構成一連串的排比句,與前散在一、二段的「皇帝曰嘻」等五個排比句一起形成韓詩特具的氣勢,充分表達了詩人對未來的信心。 
  與古文式的結構相應的,是古文式的句式、字法。這類「以文為詩」的特徵,此詩也相當明顯。詩中不僅有「告以禍福」「汝鼓汝鼓」之類運用古文文法的倒裝句、省略句和以名詞作動詞的古文句,也有上文已述及的排比句,更有大量「以錦纏股,以紅帕首」「侈則有咎」「多麥與黍」「爰命崇文」之類並不省略介詞、連詞和語氣助詞純粹古文化的句子。在句式構成上,既有「戰不貪殺,擒不濫數」之類的「 一、三」句式,也有「續功臣嗣」之類的「一、二、一」句式,還有「事始上聞」之類的「一、一、二」句式,這類句式大都音節拗口,與習見的「二、二」句式,判然有別。在大量的「二、二」句式中,錯落有致地安置一些排比句式和結構特殊、音節拗口的句式,猶如長江大河之中,既有萬流奔壑、一瀉千里的巨響,也有「幽咽泉流冰下難」之聲,更有水流平川、潺潺泠泠之音。律化的詩篇,固然有圓潤、和諧之美;而詩中雜有各種拗句也別有情趣。特別是在聽多了悅耳音韻之後,初聆此類別緻的聲響之後,尤有情趣。這是韓愈以「不美」為美的美學主張能被相當一部分人接受的原因之一。 
  基於韓愈的性格,他在詩中常選用一些能體現感情色彩或力度的字,如「血人於牙」的「血」,「施令酬功,急疾如火」中的「火」,「擲首陴外」的「擲」,「帛堆其家,粟塞其庾」的「庾」,這都體現了他對狠、對奇的追求。不僅如此,他還善於運用出人意表的詞語,形容出人意表的情事。如打噎、嘔吐之詞,一般用以表示病痛;韓愈卻用「失喜噎歐」來形容士民欣喜若狂的情態。「下墮」是個不太恭敬的詞,韓愈卻用「高靈下墮」來描寫由於憲宗至誠格天,神靈急速下臨享祀之狀。凡此種種,均可見韓愈出奇制勝,奇而多姿的特點。 
  此詩結句,韓愈有「作為歌詩,以配吉甫」之語,隱然以周代尹吉甫作《嵩高》等詩美周宣王自擬。但是韓愈並不是簡單地句摹字仿,而是「師其意,不師其辭」,或點竄《詩經》、《尚書》,或自造偉辭;常將一些古雅凝重之句與清妙易曉之句連用,如「軍其城下,告以禍福。腹敗枝披,不敢保聚」中的「腹敗枝披」,初讀令人費解,但通讀之後,便知此句是描寫叛逆楊惠琳全軍潰散之情狀。又如「皇帝曰吁!伯父叔舅,各安爾位,訓厥氓畝」,聯繫上文,也可以知曉「伯父叔舅」是沿用古語,以指強藩;句意是命他們各安職守,訓導百姓安居樂業。明人胡震亨說:「柳州之《平淮西》(即《平淮夷雅》),最章句之合調;昌黎之《元和聖德》,亦長篇之偉觀。一代四言有此,未覺《風》《雅》墜緒」(《唐音癸簽》卷九)。認為韓愈此詩,雖具《雅》味,還不及柳宗元《平淮夷雅》「最章句之合(《雅》)調」。其實,韓愈此詩可貴之處,正在於「點竄《堯典》、《舜典》字,塗改《清廟》、《生民》詩」(李商隱《韓碑》),這類經他「點竄」、「塗改」過的詩句,既不失古雅之味,又帶有若干唐代的氣息,再輔以大量文從字順的詩句之後,古雅而「 佶屈聱牙」之句,已不再是閱讀上的「攔路虎」,而成為詩人獨特風格的體現。這種「茹古涵今」,富於創造性的精神,是韓愈詩風的本質,也是他所以能超越同輩,於李杜之外,別開一派的根本原因。    
  南山詩 
  韓愈 
  吾聞京城南,茲維群山囿。 
  東西兩際海,鉅細難悉究。 
  山經及地誌,茫昧非受授。 
  團辭試提挈,掛一念萬漏。 
  欲休諒不能,粗敘所經覯。 
  嘗昇崇丘望,戢戢見相湊。 
  晴明出稜角,縷脈碎分繡。 
  蒸嵐相澒洞,表裡忽通透。 
  無風自飄簸,融液煦柔茂。 
  橫雲時平凝,點點露數岫。 
  天空浮脩眉,濃綠畫新就。 
  孤木掌有絕,海浴褰鵬噣。 
  春陽潛沮洳,濯濯吐深秀。 
  巖巒雖嵂崒,軟弱類含酎。 
  夏炎百木盛,蔭鬱增埋覆。 
  神靈日歊歔,雲氣爭結構。 
  秋霜喜刻轢,磔卓立瘦。 
  參差相疊重,剛耿陵宇宙。 
  冬行雖幽墨,冰雪工琢鏤。 
  新曦照危峨,億丈恆高袤。 
  明昏無停態,頃刻異狀候。 
  西南雄太白,突起莫間簉。 
  藩都配德運,分宅占丁戊。 
  逍遙越坤位,詆訐陷乾竇。 
  空虛寒兢兢,風氣較搜漱。 
  朱維方燒日,陰霰縱騰糅。 
  昆明大池北,去覿偶晴晝。 
  綿聯窮俯視,倒側困清漚。 
  微瀾動水面,踴躍躁猱狖。 
  驚呼惜破碎,仰喜呀不僕。 
  前尋徑杜墅,坌蔽畢原陋; 
  崎嶇上軒昂,始得觀覽富。 
  行行將遂窮,嶺陸煩互走。 
  勃然思坼裂,擁掩難恕宥。 
  巨靈與誇蛾,遠賈期必售。 
  還疑造物意,固護蓄精祐。 
  力雖能排斡,雷電怯呵詬。 
  攀緣脫手足,蹭蹬抵積甃。 
  茫如試矯首,堛塞生怐詬。 
  威容喪蕭爽,近新迷遠舊。 
  拘官計日用,欲進不可又。 
  因緣窺其湫,凝湛閟陰獸。 
  魚蝦可俯掇,神物安敢寇。 
  林柯有脫葉,欲墮鳥驚救。 
  爭銜彎環飛,投棄急哺鷇。 
  旋歸道回睨,達蘗壯復奏。 
  吁嗟信奇怪,峙質能化貿。 
  前年遭譴謫,探歷得邂逅。 
  初從藍田入,顧眄勞頸脰。 
  時天晦大雪,淚目苦矇瞀。 
  峻塗拖長冰,直上若懸溜。 
  褰衣步推馬,顛蹶退且復。 
  蒼黃忘遐睎,所矚左右。 
  杉篁吒蒲蘇,杲耀攢介冑。 
  專心憶平道,脫險逾避臭。 
  昨來逢清霽,宿願忻始副。 
  崢嶸躋塚頂,倏閃雜鼯鼬。 
  前低劃開闊,爛漫堆眾皺。 
  或連若相從;或蹙若相鬥; 
  或妥若弭優;或辣若驚雊; 
  或散若瓦解;或赴若輻輳; 
  或翩若船游;或決若馬驟; 
  或背若相惡;或向若相佑; 
  或亂若抽筍;或嵲若炷灸; 
  或錯若繪畫;或繚若篆籀; 
  或羅若星離;或蓊若雲逗; 
  或浮若波濤;或碎若鋤耨; 
  或如賁育倫,賭勝勇前購; 
  先強勢已出,後鈍嗔豆□; 
  或如帝王尊,叢集朝賤幼, 
  雖親不褻狎,雖遠不悖謬; 
  或如臨食案,餚核紛飣餖; 
  又如游九原,墳墓包槨柩; 
  或纍若盆甖;或揭若登豆; 
  或覆若曝鱉;或頹若寢獸; 
  或蛇若藏龍;或翼若搏鷲; 
  或齊若友朋;或隨若先後; 
  或迸若流落;或顧若宿留; 
  或戾若仇讎;或密若婚媾; 
  或儼若峨冠;或翻若舞袖; 
  或屹若戰陣;或圍若蒐狩; 
  或靡然東注;或偃然北首; 
  或如火熹焰;或若氣饙餾; 
  或行而不輟;或遺而不收; 
  或斜而不倚;或弛而不彀; 
  或赤若禿□;或燻若柴槱; 
  或如龜坼兆;或若卦分繇; 
  或前橫若剝;或後斷若姤; 
  延延離又屬,夬夬叛還遘; 
  喁喁魚闖萍;落落月經宿, 
  誾誾樹牆垣;巘巘架庫廄; 
  參參削劍戟;煥煥銜瑩琇; 
  敷敷花披萼;闟闟屋摧霤; 
  悠悠舒而安;兀兀狂以狃; 
  超超出猶奔;蠢蠢駭不懋。 
  大哉立天地,經紀肖營腠。 
  厥初孰天張,僶俛誰勸侑? 
  創茲樸而巧,戮力忍勞疚。 
  得非施斧斤?無乃假詛咒? 
  鴻荒竟無傳,功大莫酬僦。 
  嘗聞於祠官,芬苾降歆嗅。 
  斐然作歌詩,惟用贊報侑。 
  韓愈詩鑒賞 
  南山就是終南山,也稱中南山。它是長安南郊的名山。 
  韓愈好游奇山,務必窮其形勝而不顧性命(《國史補·卷中》)。所以,他筆下的《南山》詩雄奇恣肆,卓犖不凡。不僅如攝影家運用廣角鏡頭,從各個方位、季節,攝取了南山種種奇景,而且能勾出山之神態,滲入詩人的遭遇、心情、意趣。 
  此為五言古詩,計一百另二韻,分三段。第一段至「陰霰縱騰糅」,言遠眺中的南山,千姿萬態,瞬息異狀,惹人遊興,熾烈。此段分三層。首層至「茫昧非受授」,寫終南山的地理位置。自「團辭試提挈」至「頃刻異狀候」為第二層,總狀遙望中的終南山。詩人使用了大量的動詞:「湊」、「出」、「碎」、「蒸」、「通透」、「飄簸」、「融」、「凝」、「露」、「浮」、「褰」,揮寫雲山變幻之態。日出雲散,始睹峰巒脈紋如縷,密佈若繡;雲嵐勃起,山蹤忽隱,但見「澒洞一片,山峴嵐漸稀,忽能透靄見山;流雲時而「飄簸」,時而「平凝」,山巒也隨之 
忽露忽沉,忽靜忽動;嵐卷巒「浮」,形如「脩眉」新綠;雲消峰豎,似鵬喙浴海。詩人運用浮雲在山間舒捲給人造成的錯覺,使靜謐之山躍躍欲「浮」,躍躍欲「褰」。其中「縷脈碎分繡」句工細,「蒸嵐相澒洞,表裡忽通透」句雄奇,「天空浮脩眉,濃綠畫新就」句清新,』孤木掌有絕,海浴褰鵬噣」句奇恣。此後,分寫四季山景:春山草木「吐深秀」,沁芬芳,即使「嵂崒」的巖巒,也「軟弱」似醉;夏山被「蔭鬱」的叢林「埋覆」,能見的只是「夏雲多奇峰」;秋天,草木凋零,「瘦」的峰鍔直刺「宇宙」;冬季,冰雪「琢鏤」「危峨」,在「新曦」映照下,山色分外妖嬈。詩人以瘦硬之語句,勾勒南山季節性的特徵,從中還可悟出一些人生的哲理:事物總在不斷地變化,堅硬的岩石,也會顯得「軟弱」;橫亙半空的名山也難免被「埋覆」;代表冬季的顏色是「幽墨」,但裝扮它的卻是潔白的冰雪等等。「西南雄太白」以下寫太白山是第三層。太白也稱太乙,是終南山的主峰。寫太白就是寫終南。其中「朱維方燒日,陰霰縱騰糅」句與王維《終南山》「分野中峰變,陰晴眾壑殊」作用相近,但風格迥異。韓愈寫得飛揚雄奇,王維之句則雄渾平和。 
  自「昆明大池北」至「脫險逾避臭」是第二段。 
  可分四層。首層至「始得觀覽富」。其中「綿聯窮俯視,倒側困清漚」六句,寫詩人取道昆明池,往遊終南,一路俯瞰水中山影,不肯稍瞬;稱山影「困」於池而不能盡見;嫌周圍四十里的昆明池,小如「清漚」,均委婉透出詩人對終南山的一往深情。「微瀾動水面,踴躍躁猱狖」,言風吹波起,山影破碎,狀若猿猱躁躍:想像奇特,造句瘦勁,乃韓愈的當行本色。「仰喜呀不僕」,寫出行近終南,仰觀南山時的心情,語平直而意深邃,其氣直貫「崎嶇上軒昂」二句。第二層至「欲進不可又」,寫詩人中途迷路,未能遂登山之願。其中「行行將遂窮」以下九句,描摹詩人爬山時的心理,相當出色。他在嶺阜之間奔走,尋覓登山之路,恨不得將南山周圍的峰巒全都搬走;甚至想請神話中的誇蛾、巨靈移山,又怕違拗造化本意,為雷電呵詬。詩以此數句,作一頓挫,盤旋蓄勢,逗出「攀緣脫手足」以下七句,明寫攀山之艱,暗示詩人遊興之濃。自「因緣窺其湫」至「峙質能化貿」為第三層,著重寫游湫。其中「林柯有脫葉,欲墮鳥驚救。爭銜彎環飛,投棄急哺鷇」,以「彎環飛」,狀群鳥貼湖迴翔,能傳其神情;而「救」、「爭銜」、「投棄」數詞,與前「陰獸」「神物」相應,為此幽靚之境蒙上一層神秘的色彩。它與前層相映:一苦一樂,一張一弛,有相反相生之妙;而神話的運用和渲染,則為結句作詩酬神之意埋一伏筆。末四句,言詩人於歸途「回睨」,不能忘情南山,逗出二次遊山。自「前年遭譴謫」以下為第四層。言詩人於譴謫途中,再次游南山,終因冰雪封路,沿途杉篁披冰,枝若「蒲蘇(刀劍)」,干如「介冑」,只得悵而返。 
  來逢清霽」起,至「蠢蠢駭不懋」為第三段 
  前層。詩人於貶謫遐方之後,擢任京官,乘興往游,直登峰巔,視野頓然開闊。往昔視為畏途的峻嶺大阜,盡伏眼底,只如五色斑斕的帶「皺」石堆。此後,即用五十一個「或」字句,十四個疊句,形容千山萬壑的諸種態勢。對此,歷來讚揚者多,批評者少。批評集中在「味短」「辭費」上。其實,韓愈作此詩目的在於狀南山勝景,在於「體物」。因此,吸收了《子虛》、《上林》賦的手法入詩,抓住山壑峰巒小異之處,盡力舖張雕繪。這,決不是「味短」、「辭費」,而是按照題材,選擇詩體(方世舉稱《南山》是賦體)的結果,是「以文為詩」的範例。其中連用「或」字,遠紹《小雅·北山》(有十二個「或」字句),近承陸機《文賦》(連用八個「或」字句),加以參差變化,形成了獨具一格的詩風。句中多用駢字、時雜拗句,復以險韻出之,如「或連若相從,或蹙若相鬥」「或戾若仇讎;或密若婚媾」之類即是。 
  詩以一句一喻為主,其間錯落地雜以四句一喻和二句一喻,連用排比,仍富變化。句式多變,有「或×若××」式,也有「或××若×」、「或若×××」及「或××××」,多種句式交互使用。形象中時寓議論,如「或如帝王尊,叢集朝賤幼,雖親不褻狎,雖遠不悖謬」,末二句包孕著人際關係的哲理。又如「 或前橫若剝,或後斷若姤」以卦象狀山:剝卦「 」,為「地下山上」之象,有「不利有所往」的象徵。在形容山態時,言己目前身在峰頂的處境,隱寓處世之道。就全詩章法而言,第一段由遠眺而逗遊興,第二段言二次遊山,歷盡艱危而遊興不減,經層層盤旋作勢,引滿待發之後,至此,連用五十一個排比句和十四疊句,猶如長江黃河之水,經上遊山峽壅阻之後,噴薄而出,一瀉千里。就筆法而言,最初自山下眺望,兩次往游:一系俯視水中倒影,一乃近矚山徑風光;此則絕頂鳥瞰,角度不一,寫法迥異。山本靜物,但在韓愈筆下均具動態,且原因各不相同: 
  第一段是雲嵐舒捲而造成山「動」的錯覺,第二段是風吹水動,引起山影破碎躁動;此段則是詩人遊目四騁而造成的錯覺。撰如此長詩,而能一筆不復,尤見韓愈才力之雄。自「大哉立天地」以下為後層。言終南山奇神靈,故詩人作詩以酬。 
  程學恂說:「讀《南山詩》,當如觀《清明上河圖》,須以靜心閒眼,逐一審諦之,方識其盡物類之妙。又如食五侯鯖,須逐一咀嚼之,方知其極百味之變。」此評極是。    
  汴泗交流贈張僕射 
  韓愈 
  汴泗交流郡城角, 
  築場千步平如削。 
  短垣三面繚逶迤, 
  擊鼓騰騰樹赤旗。 
  新秋朝涼未見日, 
  公早結束來何為? 
  分曹決勝約前定, 
  百馬攢蹄近相映。 
  毬驚杖奮合且離, 
  紅牛纓紱黃金羈。 
  側身轉臂著馬腹, 
  霹靂應手神珠馳。 
  超遙散漫兩閒暇, 
  揮霍紛紜爭變化。 
  發難得巧意氣粗, 
  歡聲四合壯士呼。 
  此誠習戰非為劇, 
  豈若安坐行良圖。 
  當今忠臣不可得, 
  公馬莫走須殺賊。 
  韓愈詩鑒賞 
  這首詩作於德宗貞元十五年(799 )秋,當時韓愈在徐州(今江蘇市名)張建封幕中。張建封從貞元四年鎮守徐州,前後長達十餘年。貞元十二年,他加檢校右僕射,故詩題稱他「張僕射」。汴,汴水,源出河南滎陽,流經開封,至徐州注入泗水。泗水源出山東蒙山,南流經徐州注入淮河。交流,匯合而流的意思。詩題分為兩部分。後四字表明這是一首酬贈詩,前四字則取自詩的前句,採用了許多詩人所常用的以詩的首句或首句數字為題的做法。 
  張建封是一個意氣粗豪,喜愛射獵、擊毬等遊戲的人。這首詩描寫他參加打馬毬的遊戲。馬毬,當時俗稱「波羅毬」,是由波斯(今伊朗)傳入我國,在唐代頗為上層社會所愛好。詩先極盡筆墨地描繪張建封打馬毬的情景,結尾提出忠告,揭示作詩的本意。 
  「汴泗交流郡城角,築場千步平如削」。開篇兩句說,在徐州城外汴水和泗水的匯合處,築有一個馬毬場,場地的面積有千步之闊,地面平整,猶如刀削的一般。第三句進一步說場地有一面瀕臨汴、泗合流處的河水,其餘三面則有矮牆環繞包圍著,清晰地將馬毬場的形勢勾勒出來。第四句筆鋒一轉,意謂現在在馬毬場上,鼓聲喧天,紅旗林立,一派喧囂熱鬧的景象。第五、六句轉過來說,這一切,都是因為張僕射在日出之前即冒著秋天早晨的涼氣來到馬毬場的緣故。只見他裝束整齊,收拾停當,不知將要幹什麼? 
  詩人明明知道張僕射是要打馬毬,但他卻明知故問,筆法作一頓挫,逗出下文,且能引起人的注意。以上六句,是詩的第一部分,正面描寫打馬毬前的情景。 
  從第七到第十六句,是詩的第二部分,描寫打馬毬。今天的這場馬毬比賽是預約好的,分成相等數量的兩隊人馬旨在決一勝負。眾多的駿馬在急速地奔馳,馬蹄好像攢攏在一起,緊緊相靠,彼此映襯。只見裝飾著用長牛毛製成的紅色馬纓,用黃金製成的馬籠頭的群馬在奔騰,而隨著棍棒的揮動,馬毬飛舞,一派酣戰的精彩場面。擊毬的軍士更是技藝高超,令人歎為觀止。在奔跑的馬背上,他們側斜身體,轉過臂膀,緊緊地貼在馬肚子上,而擊毬聲響如雷鳴,馬毬飛來飛去,變化多端,令人眼花繚亂,應接不暇。至此,馬毬比賽的情景已經寫得比較完整了,詩忽然又作一個跌宕,「超遙散漫兩閒暇」,在比賽中,有些人遠遠地散開,好像雙方並沒有進行任何爭鬥,優閒自若。然而,這不過是更為緊張激烈的下一個回合的預兆而已。「揮霍紛紜爭變化」,突然間,擊毬人馬又敏捷地展開攻擊,錯綜複雜的情勢難以名狀。在參加這場擊毬的人馬中,張僕射技藝超群,他在極艱難的情況下,發揮出極高超巧妙的技藝,表現出他意氣風發,精力過人的精神面貌。觀賽的士兵們為他歡欣鼓舞,爆發出響徹雲霄的歡呼聲。作者有意識地突出張僕射,不僅是為了扣住題目,更是為了轉換詩意,從讚頌其出眾的擊毬本領,歸結到武功高強,但不應用在玩耍作樂上,而要用在殺敵立功的旨意上來。 
  最後四句是詩的第三層,諷勸張僕射。韓愈對主帥喜歡擊毬,持反對的態度,認為它是無益有害的把戲。但他在詩中卻欲抑先揚,說張僕射擊毬確實是為了訓練打仗,而非玩樂。然而,儘管如此,還是不如安坐不動,不打馬毬,以別作好的打算為是。其言外之意是說,你打馬毬不是練武習戰,而是在做遊戲。 
  採取先讓一步,繼而加以否定的寫法,表面上顯得很委婉,實際上,其態度的堅定有過於一般。末二句進一步點明現在國家多難,很難得到忠心為國的大臣,你張僕射的駿馬不應奔跑在擊毬場上,而應該奔馳在戰場上殺敵。詩寫到這裡,詩人才將本意和盤托出,對張僕射提出嚴肅誠懇的忠告,表現了韓愈關心國事的精神。 
  對於張建封好擊球,韓愈除了作這首詩以外,還寫過《上張僕射諫擊毬書》一文來諷勸。文章中極力陳說擊毬的害處,說理明白透徹,與此詩參讀,可以加深我們對詩意的理解。 
  這首詩是韓愈早年的一首七古,但是,它已經明顯地表現出韓詩追求新奇的風格特色。一場擊毬比賽,在他的筆下,被寫得奇巧詭譎,變化多端,使人有一種遒勁拗峭、神意悚動的強烈感受。詩共二十句,凡七韻,每兩句或四句一換,平仄交協。有時韻換意轉;有時則韻換意不換,如第一韻的末句與第二韻的首句,第五韻的末句與第六韻的開頭兩句即是。這種情況,造成了詩意發展的三個段落,並不完全以韻腳的轉換而變化的特點,讀來給人以錯綜感、峭拔感。 
  這就是說,本詩在部分韻腳內含有兩層意思,使上下韻裡的詩意緊密關鎖在一起,但它與一般的七古韻換意不換,以兩個乃至兩個以上的韻腳裡的詩句聯結起來,表達一個完整的意思又是不一樣的。這種用韻方法比較罕見。這是韓愈的創造,也是此詩具有奇崛特色的一個原因。翁方綱說:「廿句中凡七換韻,每韻二句者與四句者相為承接轉,而意與韻或斷或連,以為勁節」。(據錢仲聯《韓昌黎詩系年集釋》轉引) 
  確實如此。    
  石鼓歌 
  韓愈 
  張生手持石鼓文, 
  勸我試作石鼓歌。 
  少陵無人謫仙死, 
  才薄將奈石鼓何? 
  周綱陵遲四海沸, 
  宣王憤起揮天戈。 
  大開明堂受朝賀, 
  諸侯劍佩鳴相磨。 
  蒐於岐陽騁雄俊, 
  萬里禽獸皆遮羅。 
  鐫功勒成告萬世, 
  鑿石作鼓隳嵯峨。 
  從臣才藝鹹第一, 
  揀選撰刻留山阿。 
  雨淋日炙野火燎, 
  鬼物守護煩撝呵。 
  公從何處得紙本, 
  毫髮盡備無差訛。 
  辭嚴義密讀難曉, 
  字體不類隸與科。 
  年深豈免有缺畫, 
  快劍斫斷生蛟鼉。 
  鸞翔鳳翥眾仙下, 
  珊瑚碧樹交枝柯。 
  金繩鐵索鎖紐壯, 
  古鼎躍水龍騰梭。 
  陋儒編詩不收入, 
  二雅褊迫無委蛇。 
  孔子西行不到秦, 
  掎摭星宿遺羲娥。 
  嗟予好古生苦晚, 
  對此涕淚雙滂沱。 
  憶昔初蒙博士征, 
  其年始改稱元和。 
  故人從軍在右輔, 
  為我度量掘臼科。 
  濯冠沐浴告祭酒, 
  如此至寶存豈多! 
  氈包席裹可立致, 
  十鼓只載數駱駝。 
  薦諸太廟比郜鼎, 
  光價豈止百倍過? 
  聖恩若許留太學, 
  諸生講解得切磋。 
  觀經鴻都尚填咽, 
  坐見舉國來奔波。 
  剜苔剔蘚露節角, 
  安置妥帖平不頗。 
  大廈深簷與蓋覆, 
  經歷久遠期無佗。 
  中朝大官老於事, 
  詎肯感激徒媕婀。 
  牧童敲火牛礪角, 
  誰復著手為摩挲。 
  日銷月爍就埋沒, 
  六年西顧空吟哦。 
  羲之俗書趁姿媚, 
  數紙尚可博白鵝。 
  繼周八代爭戰罷, 
  無人收拾理則那! 
  方今太平日無事, 
  柄任儒術崇丘軻。 
  安能以此上論列, 
  願借辨口如懸河。 
  石鼓之歌止於此, 
  嗚呼吾意其蹉跎。 
  韓愈詩鑒賞 
  初唐時石鼓出土於鳳翔府天興縣(今陝西寶雞) 
  三畤原。這一事件如發生在今天,必會驚傳為「考古新發現」而震動中外,但是此時卻不可思議地有些蕭然。因為在朝廷眼中,它們不過是幾塊長滿苔蘚的破爛玩意,因此其遭遇自難與郡國之所出鼎彝相提並論了。就詩歌而言,韓愈之前,杜甫只在《李潮八分小篆歌》中帶過一筆,此後韋應物雖寫過一首《石鼓歌》,但因缺少熱情和略乏文采,恐怕在《韋蘇州集》中也屬下乘之作。只是他詩中「乃是宣王之臣史籀作」一句,倒開啟了鼓屬何代的千年聚訟之門。及至韓愈的這首力作問世,才使石鼓之「光價」在後人心目中大大地增強和提高了。今天上距韓愈作歌又過去一千多年,十面石鼓儘管已無完字,但仍作為一級文物陳列在故宮博物院裡,這不得不歸功於韓愈的呼號之力吧! 
  開頭四句明白如話,點出了寫作的緣起:張籍拿著石鼓文拓片來勸我試寫一首題詠詩,李杜大手筆已不在世上,這非同一般的事情叫才疏學淺的我多麼難堪啊!這四句中,「石鼓」二字凡三見,似乎平淡拖沓,其實不然。韓愈開創以文為詩的先河,不避同字且不避同式,正是古文的慣習。應予注意的是,「勸」字下得十分精當,它省去了詩人幾多猶豫的潛台詞與推諉的閒筆墨,具有一字九鼎之效。韓愈向來自負於「金石刻畫臣能為」( 李商隱《韓碑》),但對此卻自慚才疏,那麼石鼓文的深奧難懂也就不言而喻了。 
  從「周綱陵遲四海沸」到「鬼物守護煩撝呵」為一段。前十句是詩人想像周宣王中興王室、臨御海內以及馳逐圍獵、勒石銘功的圖景。用了「沸」、「憤」、「大、「騁」、「萬里」、「萬世」等詞,極狀場面的壯闊和氣派的雄偉。韓愈之所以承襲韋應物系年的說法,是有深刻的歷史原因的。唐朝自安史之亂後,皇權受到極大的削弱,藩鎮割據,宦官擅權,外族侵凌,大臣猜忌,各種社會矛盾的激化,使李唐王朝迅速走向衰落。憲宗登基後採取鏟藩鎮、抑宦官的政策,使朝政出現了中興之兆。詩人看到了歷史的相似之處,因而在歌頌周宣王雄才大略的同時,自然融進了自己的政治理想。在憲宗即位之初平定劍·2778·《唐詩鑒賞大典》 
  南節度使劉闢後,韓愈即寫過一首熱情洋溢的《元和聖德詩》,對嗣皇的英明果斷備加讚揚。所以《石鼓歌》的這段描寫正傳達出了詩人切望重振頹綱以臻於尊王攘夷的郅治局面的心聲。「雨淋日炙野火燎」二句,是承上啟下的關鍵。把石鼓流傳千年而歷盡的劫難濃縮在七字之中,這是略寫。詩人認為石鼓得以完好保存,如果沒有鬼神呵護是不可想像的,僅此而言,石鼓本身就已是稀世珍寶,又遑論其他無算的文物價值呢。寥寥兩筆便為下文的切入闡發作好了鋪墊。 
  往下十四句是專對石鼓文作具體描述的。文辭的深奧,字體的樸茂,都使「好古」的博士先生心蕩神怡美不勝收。即使剝蝕斑駁,他也會忍不住地讚歎一番。在那些古拙的字跡間,詩人任憑審美意識縱情馳騁:夭嬌流美的線條,多象鸞鳳翔舞,雲君來下;交互牽掣的點畫,又使人彷彿置身於珊瑚叢生的龍宮水府。筆力的雄健,使他想到金繩鐵索的勁挺;筆勢的飛動,似乎只有用禹鼎出水龍梭離壁才能傳其神韻..原本靜止的書跡都化成了活潑的形象,他不禁沉浸在美的超然享受之中了。美感的獲得與否,取決於審美體驗的深淺程度,儘管韓愈斷未見過「鸞翔鳳翥眾仙下」,但現實生活中的百鳥和鳴和萬舞翩躚卻並不少見。常人或許只能以平常的語言道出,而詩人卻善於用浪漫的想像把常景編織成一幅雲詭波譎的圖畫。對於石鼓文,韓愈並沒有滿足於正面的描寫,他痛斥陋儒,深憾孔子,無非是想獲得烘雲托月的效果。後人不明乎此,因而有膠柱鼓瑟的責難,如宋洪邁《容齋隨筆》卷四云:「文士為文,有矜誇過實,雖韓文公不能免。如《石鼓歌》極道宣王之事,偉矣,至云:『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遺羲娥。陋儒編詩不收入,二雅褊迫無委蛇。』是謂三百篇皆如星宿,獨此詩如日月也。..今世所傳石鼓之詞尚在,豈能出《吉日》、《車攻》之右?安知非經聖人所刪乎?」但只需看看韓詩中「讀難曉」、「得切磋」之句就可知道,詩人這樣說不過是藝術的誇張,所謂恨之越深,愛之越切,如此而已。這一段是全詩的精華,原因在於它駕馭形象思維,把豐富的審美感受傳遞給讀者,使之受到強烈的感染。 
  「 嗟予好古生苦晚」以下直到結尾為最後一段。 
  這段結合詩人自己的身世之感,既有追述,又有夾議,但更多的是流露出隱隱的惆悵和深深的惋惜。韓愈在文學上以「障百川而東之,回狂瀾於既倒」(《進學解》)為己任,為了力矯時弊,他才主張崇古。因此他竭力稱揚石鼓文,也應是這個文學宗旨的組成部分。他身居博士,「職是訓詁」(《元和聖德詩》),把保護石鼓看作是應負的責任。為此,托故人度量坎坑,為安置作好了準備,又戒齋沐浴鄭重其事地報告上司,本以為安置「至寶」是瞬息可辦的舉手之勞。 
  然而無情的現實把他美好的願望擊得粉碎—— 那班尸位素餐的老爺關心的只是陞官發財,他們對區區石鼓是絲毫不會「感激」(激動)的!在這裡,一個「老」字生動地勾畫出那種麻木不仁的昏聵神情。眼看石鼓仍繼續其日銷月蝕而歸於淪滅的厄運,詩人真是憂思如焚。雖說目下標榜儒術,但據理力爭恐怕還是於事無補,歌到這兒,韓愈不禁心灰意冷,喟然長歎了! 
  這一段寫得蒼涼沉鬱,使人覺得詩人不僅在哀歎石鼓的不幸,而且簡直是在嗟歎寒儒的卑微。為了反襯現實的荒誕,詩人還運用了兩個典故,顯得格外深刻而有力。第一個是蔡邕。後漢熹平四年,靈帝不滿於當時文字使用的混亂,特命蔡邕與堂谿典等正定六經文字,由蔡書丹上石,刻成後置於鴻都門前,每日前來觀看的車輛,使街道為之阻塞。第二個是王羲之。東晉王羲之喜鵝頸之宛轉,見山陰道士所養群鵝而愛之,道士因索寫《道德經》一部,舉群相贈。蔡王二人都是書聖,但前者擅隸書而後者工楷則,這兩種比石鼓文晚起得多的書體尚且如此風光,那麼當局的冷落石鼓,到底於心何忍呢?用典之妙,起到了振聾發聵的效果。 
  這首長詩一韻到底,如長河直貫而下,波瀾老成。詩中又多用響字虛詞,鏗鏘激越,朗吟上口,便覺有一股郁勃之氣噴薄於字裡行間。如果用「驅駕氣勢,若掀雷走電,撐決於天地之垠」(辛文房《唐才子傳·韓愈》)的贊語來評價這首歌行,自然會覺得絕非虛譽。    
  華山女 
  韓愈 
  街東街西講佛經, 
  撞鐘吹螺鬧宮廷。 
  廣張罪福資誘脅, 
  聽眾狎恰排浮萍。 
  黃衣道士亦講說, 
  座下寥落如明星。 
  華山女兒家奉道, 
  欲驅異教歸仙靈。 
  洗妝拭面著冠帔, 
  白咽紅頰長眉清。 
  遂來升座演真訣, 
  觀門不許人開扃。 
  不知誰人暗相報, 
  訇然振動如雷霆。 
  掃除眾寺人跡絕, 
  驊騮塞路連輜軿。 
  觀中人滿坐觀外, 
  後至無地無由聽。 
  抽釵脫釧解環珮, 
  堆金疊玉光青熒。 
  天門貴人傳詔召, 
  六宮願識師顏形。 
  玉皇頷首許歸去, 
  乘龍駕鶴來青冥。 
  豪家少年豈知道? 
  來繞百匝腳不停。 
  雲窗霧閣事慌惚, 
  重重翠幔深金屏。 
  仙梯難攀俗緣重, 
  浪憑青鳥通叮嚀。 
  韓愈詩鑒賞 
  唐代皇帝崇道佞佛,到中唐時期,全國數以萬計的寺廟道觀遍佈京城及州郡名勝之區,數十萬僧民道士不僅廣占田地,且受十方供養,以致「十分天下之財而佛有七八」。這個勢力龐大的僧侶地主階級,不僅生活奢侈無度,而且四處招搖撞騙,蠱惑人心,成為社會的一大癰疽。韓愈一生「觝排異端,攘斥佛老」,或諫諍於庭,或筆伐於眾,向封建宗教勢力進行了不懈的鬥爭。」《華山女》一詩,就是揭露批評佛道虛偽性和欺騙性的力作。 
  「街東街西講佛經,撞鐘吹螺鬧宮廷。廣張罪福資誘脅,聽眾狎恰排浮萍」。詩的開頭四句,作者以用漫畫式的筆法,為我們形象地展現出佛教徒「俗講」的盛況。中唐時期,京城長安,處處傳來佛教徒撞鐘擊磬、吹法螺、講唱佛經故事的喧鬧之聲,一直響到九重宮闈之中去了。這就是唐代佛教僧侶盛行的所謂「俗講」。他們借佛經故事大肆宣揚崇佛之福和世俗之罪,恣意地誘惑、恫嚇聽眾,而聽的人卻重重疊疊、密密麻麻,像水上的浮萍那樣飄來蕩去。 
  「 廣張」,是大肆宣傳的意思。「狎恰」,唐時口語,是密集的意思。作者僅用四句鋪寫,就把中唐佛教勢力之盛和群眾迷信的狂熱勁兒有聲有色地渲染出來了。 
  「黃衣道士亦講說」等十六句鋪寫道教與佛教抗衡、轉敗為勝的經過及盛況;為了與佛教徒爭奪聽眾和錢財,道教徒們登壇講道,但在他們的法座之下,聽眾卻如拂曉的星星,寥寥無幾。道教徒們當然不甘心,為了挽回敗局,於是巧施妙計,尋得一個世代崇奉道教的華山年輕女道士來長安講道。「異教」,指佛教。因佛教從外國傳入,非產自中國本土。「仙靈」,指道教。這個女道士洗妝拭面,擦脂抹粉,雙眉畫得又黑又長,濃妝艷抹地披上道袍登壇講道。「帔」(pei),道袍。這是一個工於心計的女道士,她揣摸聽眾普遍存在好奇心理,所以她一方面故意緊閉觀門,擺出一副道家真訣不能外傳的樣子,另一方面又暗中派人散佈消息。「不知誰人暗相報」,不過是詩人使用反跌法虛晃的一筆。突然之間形勢陡轉,長安城裡,如風捲浪,如雷振耳,車馬連翩,萬人填巷,一齊擁向這個清冷的道觀,出現了觀內觀外,聽·2786·《唐詩鑒賞大典》 
  眾如雲、立腳無地的場面;而眾家佛寺,則人跡如掃。「驊騮」,這裡泛指馬。「緇軿(z□ping),車的前幃後幔,這裡代指車輛。這個女冠的美目倩笑,立即征服了這些善男信女,他們當場施獻財物,「抽釵脫釧」,唯恐不及,法座之下,「堆金疊玉」,盛況空前。這一段看似極客觀自然的鋪敘,實際上是經過作者精心構思、巧妙安排的。它一方面通過這場鬧劇,形象地說明這次道教徒的轉敗為勝,並不是靠高深靈驗的道法,而靠的是女道士的搔首弄姿,賣弄色相,實際上和那些倚門賣笑的娼妓並無二致。而佛教的經義和高僧們的如簧巧舌,竟抵擋不住一個青年女道士的紅頰長眉,它的虛偽和脆弱便可想而知了。 
  這場鬧劇還使我們看到了那些善男信女們的精神之空虛和愚昧,其手法可謂一石三鳥。 
  「天門貴人傳詔召」十句寫華山女冠的風流韻事和入宮秘密。這個女道士的姿色和風流,不僅哄動了長安市井,而且傳入了禁宮深闈,贏來了六宮的召見,玉皇的頷首。「天門貴人」,指宮廷內監。「六宮」,指后妃們。「玉皇」,指皇帝。「歸去」,回到天上去,這裡借喻進到宮中去。「龍」、「鶴」,這裡用以比喻車駕,渲染華山女入宮之隆重。詩的最後六句,寫那些過去曾與華山女有過曖昧關係的「豪家少年」、浪蕩子弟,以為華山女還在道觀,仍像過去那樣如蠅逐臭似地在道觀周圍一遍一遍地轉來轉去,並且買通人去暗表情愫。他們哪裡知道華山女早已塵緣斷絕,身處「青冥」,但事涉皇帝,不得明言,所以作者只得以「慌惚」之筆,寫「慌惚」之事。托諸「豪華少年」的俗緣太重,「仙梯難攀」,雖然青鳥頻遣,慇勤叮嚀,仍是枉費精神罷了。這一畫龍點睛之筆,把華山女入宮前與豪家少年的風流韻事和入宮後與皇帝不可告人的秘密寫得曲盡其妙。它不僅通過女道士的穢行,進一步撕開了道教的虛偽外衣,也無情地撕破了至高無上的皇帝冠冕堂皇的龍袍,所以查慎行說:「與杜老《麗人行》結處意同,而此更含吐蘊藉。」而道學家朱熹則指責說:「褻慢甚矣!」 
  通過這截然相反的評語,可以看到詩的諷刺力量。 
  韓愈善於用小說式的手法寫詩。他不僅用小說式的手法描寫文人的坎坷身世和文化生活,乃至家庭生活的幽默小景,更善於用小說式的手法去描繪現實生活的重大題材。《華山女》就是一例。在這首詩裡,作者成功地寓諷刺於寫實之中,用漫畫式的筆調,為我們展現出一幅幅中唐長安佛道二教激烈鬥爭的風俗畫卷。並通過佛道教徒自身的登台亮相,窮形極相地撕開了封建宗教莊嚴神聖的外衣,把它們用以欺騙民眾的卑劣伎倆,生動地呈現在讀者的面前;而且還深刻地揭露和批判了上自皇帝、下至市井小民的污濁社會風氣。它揭露的深刻性和描寫的生動性,是韓詩中最為特出的一首,所以有人說「《華山女》類傳奇小說」。至於這首古體敘事詩結構上的轉折頓挫、筆法上的虛實襯跌,語言上的平直淺近,風格上的古樸勁健,亦韓詩中的上品。    
  祖席(得秋字) 
  韓愈 
  淮南悲木落, 
  而我獨傷秋。 
  況與故人別, 
  那堪羈宦愁。 
  榮華今異路, 
  風雨苦同憂。 
  莫以宜春遠, 
  江山多勝游。 
  韓愈詩鑒賞 
  元和初(806 ),韓愈的門生皇甫湜,在對策中觸犯了宰相,牽連到其舅王涯。元和三年( 808),王涯被貶為州司馬,是年秋,復徙袁州。韓愈與王涯是同年進士,兼有與皇甫湜之誼,因而寫《祖席》二首相送。一首云「得前字」,一首云「得秋字」,即分別以「前」字、「秋」字為韻。此選後一首。 
  首聯是開題,主要寫木落悲秋,古今同慨:「淮南悲木落,而我獨傷秋。」「淮南」即西漢淮南王劉安。他在《淮南子·說山》中,有「桑葉落而長年悲」 之句。兩句意思是說,淮南王當年曾悲哀秋來草木零落,而我現在也見秋至而獨自傷懷了。在古漢語中,「 悲」和「傷」雖為同義詞,但「傷」卻比「悲」在感情上更深一層。特別加一「獨」字,情味更濃,表示了詩人對朋友冤情的理解與悲傷。並切「秋心為『愁』」之題旨。 
  頷聯承首聯之意而再推進一步:「況與故人別,那堪羈宦愁。」意思是說,有情人見秋葉落本來就傷悲,更何況是在這愁心的季節要與好友相別呢?故人相別,已是痛苦難耐,更何況再加上羈宦之愁呢? 
  「 羈」是羈絆,「羈宦」相聯,便有從京城外放為官,常常倍受監視、官身更不得自由之意。這一聯中的虛詞用得好;「況與」與「那堪」相搭配,至少有兩點妙處:一是幾層意思相遞進,一層更比一層深入;二是這種「流水對」,轉折輕靈,語氣如行雲流水,使人覺得似乎未用對仗,而實際上卻是十分工穩的對偶。 
  頸聯轉入回顧友情和敘述今日之悲:「榮華今異路,風雨苦同憂。」上句暗用《淮南子·說林》篇中「 有榮華者,必有憔悴」之意,下句用《詩經·風雨》篇中「風雨如晦,雞鳴不已」之語,表示天時不利,憂思君子之情。兩句意思是說,當年同科進士,本望同有榮華之樂;而今已成異路之人,願與君子風雨同憂。此聯用典自然貼切,讀之不覺是在用典,而是出自肺俯之言。並且這種「不能同樂,便來同憂」的感情,更體現出友人間的關懷。 
  尾聯歸結到送別的用意上來,勸朋友要想得開,保持樂觀開朗的情緒:「莫以宜春遠,江山多勝游。」 
  意思是您不要以為屬於江南西道( 今屬江西袁水流域)的宜春離京城太遠,那裡的江山如畫,風光宜人,希望您能在那裡暢快地游賞。言外之意是:千萬不要以暫時的榮辱升降為念,要好好地保重身體,保持開朗的心懷。這比王勃「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送杜少府之任蜀川》)的名句在意義上更加豐富動人;因為王詩只單純表現了「身可離而心相近」之意,而韓詩卻替友人著想,提出了如何解脫精神苦惱的勸勉。 
  這首詩在藝術上有兩個特點:一、詩人雖然寫的是一首格律嚴格的律詩,但能一氣呵成,明白如話;二、此詩的虛詞用得好,典故用得活,敘述友情和勸勉友人,皆能情真意切,而在表現手法上卻又不即不離,使深情厚誼溢於言外。    
  送桂州嚴大夫 
  韓愈 
  蒼蒼森八桂, 
  茲地在湘南。 
  江作青羅帶, 
  山如碧玉簪。 
  戶多輸翠羽, 
  家自種黃柑。 
  遠勝登仙去, 
  飛鸞不假驂。 
  韓愈詩鑒賞 
  杜甫未到桂林而有詠桂林的詩(《寄楊五桂州譚》)。韓愈未到桂林,也有詠桂林的詩,這就是長慶二年(822)為送嚴謨出任桂管觀察使所作的《送桂州嚴大夫》。可見在唐代,桂林山水也已名聞遐邇,令人嚮往。 
  詩一起便緊扣桂林之得名,以其地多桂樹而設想: 
  「蒼蒼森八桂。」八桂而成林,真是既貼切又新穎。 
  把那個具有異國情調的南方勝地的魅力點染出來。「茲地在湘南」,表面上只是客觀敘述地理方位,說桂林在湘水之南。言外之意卻是:那個偏遠的地方,卻多麼令人神往,啟人遐思!以下分寫山川物產之美異。 
  桂林之奇,首先奇在地貌。由於石灰岩層受到水的溶蝕切割,造成無數的石峰,千姿百態,奇特壯觀。漓江之水,則清澈澄明,蜿蜒曲折。「江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極為概括地寫出了桂林山水的特點。是千古膾炙人口之佳句。但近人已有不以為然者,如郭沫若《游陽朔舟中偶成》云:「羅帶玉簪笑退之,青山綠水復何奇?何如子厚訾州記,拔地峰林立四垂。」日人吉川幸次郎《泛舟漓江》云:「碧玉青羅恐未宜,雞牛龍鳳各爭奇」等。不過,親臨桂林的人,對這種批評卻未必苟同。桂林之山雖各呈異態,但拔地獨立卻是其共同特點,用范成大的話來說:「桂之千峰,皆旁無延緣,悉自平地崛然特立,玉簡瑤簪,森列無際,其怪且多如此,誠為天下第一。」( 《桂海虞衡志》) 而漓江之碧澄蜿蜒, 流速緩慢,亦恰如仙子飄飄的羅帶。所以這兩句是抓住了山水形狀之特徵的。「桂林山水甲天下」,其實只是秀麗甲於天下,其雄深則不如川陝之華山、峨嵋。桂林山水是比較女性化的。韓愈用「青羅帶」、「碧玉簪」這些女性的服飾或首飾作比喻,可以說妙極,怎能說不奇,又怎能說「不宜」呢! 
  「戶多輸翠羽,家自種黃柑」二句則寫桂林特殊的物產。唐代以來,翠鳥羽毛是極珍貴的飾品。則其產地也就更有吸引力了。加之能日啖「黃柑」,更叫宦游者「不辭長作嶺南人」了,這二句分別以「戶」、「家」起,是同義複詞拆用,意即戶戶家家。對於當地人來說是極普通的物產,對於來自京華的人卻是感到新異的呢。 
  以上兩聯著意寫出桂林主要的秀美奇異之處,醞釀夠了神往之情。最後歸結到送行之意,嚴大夫此去桂林雖不乘飛鸞,亦「遠勝登仙」。這是題中應有之義,難能可貴的是寫出了逸致,令人神遠。 
  韓詩一般以雄奇見長,但有兩種不同作風。一種以奇崛見稱,一種則文從字順。這首詩屬於後一類。 
  寫景只從大處落筆,不事雕飾;行文起承轉合分明,悉如文句。無論哪種風格,均為韓詩本色。    
  李花贈張十一署 
  韓愈 
  江陵城西二月尾, 
  花不見桃惟見李。 
  風揉雨練雪羞比, 
  波濤翻空杳無涘。 
  君知此處花何似? 
  白花倒燭天夜明, 
  群雞驚鳴官吏起。 
  金烏海底初飛來, 
  朱輝散射青霞開。 
  迷魂亂眼看不得, 
  照耀萬樹繁如堆。 
  念昔少年著游燕, 
  對花豈省曾辭杯? 
  自從流落憂感集, 
  欲去未到思先回。 
  只今四十已如此, 
  後日更老誰論哉? 
  力攜一樽獨就醉, 
  不忍虛擲委黃埃。 
  韓愈詩鑒賞 
  唐憲宗元和元年(806)春,韓愈為江陵府法曹參軍,常與功曹參軍張署詩酒往還。在二月底的一個晚上,韓愈往江陵城西看李花,張署因病未能同游,韓愈歸作此詩以贈。 
  此詩寫得奇麗精妙,體物入微,發前人未得之秘。詩歌前段著力描摹李花的情狀,刻畫從黑夜到清晨之間李花的物色變化,寫得絢麗多姿,令人魂迷眼亂。後段借花致慨,百感交集。全詩情寓物中,物因情見,堪稱詠物佳作。 
  「江陵」二語,前人多所不解。如清末詩評家陳衍說:「桃花經日經雨,皆色褪不紅,一望成林時,不如李花之鮮白奪目。」實未領會作者深意。「二月尾」 ,已點明是無月之夜。「花不見桃」,並不是沒有桃花,而是在黑夜中紅桃反光微弱,看不清楚;「惟見李」,李花素白,反光強烈,在黑暗的背景中特別鮮明可見。這裡以桃花作陪襯,更突出了李花的素潔與繁茂。王安石《寄蔡氏女子》詩:「積李兮縞夜,崇桃兮炫晝。」也注意到顏色與光的關係,把桃花和李花在晝夜間給人不同的感覺準確地表達出來。 
  最能領略韓愈此詩妙處的是南宋詩人楊萬里。他的《讀退之李花詩》云:「近紅暮看失燕支,遠白宵明雪色奇。花不見桃惟見李,一生不曉退之詩。」並有小序:「桃李歲歲同時並開,而退之有『花不見桃惟見李』之句,殊不可解。因晚登碧落堂,望隔江桃李,桃皆暗而李獨明,乃悟其妙。蓋『炫晝縞夜』雲。」 
  「風揉」五句,極寫李花「縞夜」的情景。詩人在低徊歎賞:城西的李花啊,和煦的春風在撫摩它,霏微的春雨去洗滌它,李花白得連雪花兒也比不上。 
  繁密的花樹林,望去象無際的波濤,在空中翻騰湧動。古來詠花之作,每逢偏於纖巧嬌媚,而韓愈卻以如椽之筆,寫奇壯之景,形象生新,境界宏闊,頗有韓詩「思雄」、「力大」的特色。詩人接著寫道:朋友,您知道這兒的李花像什麼呢—— 那億萬朵潔白的花兒, 把夜空照得通亮。群雞誤以為天明,都驚覺而啼,官吏們因此也紛紛起床了。這段描寫濃墨重彩,正是韓愈善用的「狠」筆!「群雞驚鳴」之語,想像怪異,把李花的「縞夜」渲染到極至。 
  韓愈是寫文章的大手筆,很講究謀篇佈局,法度嚴密,命意曲折,一篇上下,都有線索可尋。每段每句,都要佈置得法,以使文章變化多姿。「群雞」一句,似虛似實,正是上下接榫之處,彷彿李花真的把天照亮了,而下面緊接「金烏海底初飛來」句,由虛寫轉為實寫,由夜晚寫到清晨,接得相當自然,韻腳也由仄韻轉為平韻,聲情一致,音節流暢。我們看,詩人是怎樣描寫朝陽初照花林的情景的:那神話傳說中的金烏—— 太陽,剛從海底飛來,半天空紅光散射,青霞披開,使人目迷五色,無法逼視—— 啊,陽光正照耀著千萬樹李花,繁密成堆!詩人以厚重的筆觸和濃烈的色調,描繪了陽光、雲彩和花樹交相輝映的美景。詩中這無比奇特的意象,正表現了韓詩「放恣橫從,神奇變幻」的藝術特徵。 
  「 念昔」句以下為第二段。由花及人,感物興懷,今昔對比,自傷身世。詩人回憶起往日少年時期,喜歡游賞宴樂,對著美麗的春花,開懷暢飲;自從流落不遇,百憂交集,要去看花時,未到已先想著回家了。而今從陽山貶所遷移江陵,追想起自己被放逐的經過,不禁感喟蒼涼。末四句更跌深一層,寫自己今日盡情對酒賞花,是為了不忍辜負春光,讓美好的花兒寂寞地零落在黃土裡。這一段抒發個人的感慨,純用散文化筆法,而依然有著濃郁的詩味。「只今四十已如此,後日更老誰論哉」等句,虛字的使用尤為妥貼。如方東樹所云:「其於閒字語助,看似不經意,實則無不堅確老重成煉者。」(《昭昧詹言》) 
  此詩上半段,造意奇特,氣象萬千。詩人以勁健之筆描寫奇麗的景物,發掘出常人所未曾領略到的自然的美。詩中的奇思壯采,浪漫的情調,雄闊的意境和難以捉摸的紛繁的藝術形象,都表現了詩人無比豐富的精神世界。如用翻空的波濤形容李花林,寫白花倒映得天亮而使群雞驚鳴等,都是戛戛獨造的未經人道之語。然而,正如李黼平《讀杜韓筆記》指出的,這些詩句「可謂工為形似之言,而詩之佳處不在此」。 
  詩人寫李花,也是在寫自己。上半篇極寫李花的潔白與繁茂,我們不也可以聯想到詩人那驚世的才華嗎? 
  時當盛年的詩人,胸懷著匡時濟世之心而處於無用之地,他只歎惋光陰的拋擲,大丈夫志業無成,故在詩中借花以寄個人的深慨。下半篇惜李花也是自惜,詩語質樸,與上邊華贍的寫景語恰成強烈的對比,而詩中有文,則辭氣更為流暢,感情也顯得更為濃摯了。 
  蔣抱玄《評注韓昌黎詩集》云:「此詩妙在借花寫人,始終卻不明提,極匣劍帷燈之致。」如寶劍在匣,華燈在幃,而劍氣燈光卻若隱若現,給觀者以無窮的想像天地,這正是此詩的高妙之處。    
  青青水中蒲三首 
  韓愈 
  青青水中蒲, 
  下有一雙魚。 
  君今上隴去, 
  我在與誰居? 
  青青水中蒲, 
  長在水中居。 
  寄語浮萍草, 
  相隨我不如。 
  青青水中蒲, 
  葉短不出水。 
  婦人不下堂, 
  行子在萬里。 
  韓愈詩鑒賞 
  這三首樂府詩是具有同一主題的組詩—— 思婦之歌。它寫於韓愈的青年時代,是寄給他的妻子盧氏的。清人陳沆《詩比興箋》說是「寄內而代為內人懷己之詞」,是一種「代內人答」的體裁,風格別緻。 
  第一首描寫送別情景。詩人以青青的水中蒲草起興,襯托離思的氛圍,又以蒲草下有一雙魚兒作比興,以反襯思婦的孤獨。魚兒成雙成對,在水中香蒲下自由自在地悠遊,而詩中女主人公卻要與夫君分離。她觸景生情,不禁戀戀不捨,深情地說:您如今要上隴州去,誰跟我在一起呢?語氣真率、樸素,是民歌格調。短短四句詩,上下兩聯形成鮮明的對照: 
  從地域上看,「青青水中蒲」,是風光明麗,一片生氣勃勃的中原河邊景色;而「君今上隴去」,卻是偏遠荒涼的西北邊境。從情調上看,「下有一雙魚」,顯得那樣歡愉而愜意;而「我在與誰居」,女主人公又見得多麼的伶仃而落寞。 
  第二首仍寫離情,詩人以不同方式作反覆迴環的表現。開始兩句詩是比,以蒲草「長在水中居」比擬女主人公長在家中居住,不能相隨夫君而行。又用可以自由自在地隨水漂流的浮萍來反襯,言蒲不如浮萍之能伴隨。所以,思婦寄語浮萍,感慨傷懷。 
  第三首主題相同,一唱三歎,感情愈趨深沉。 
  「青青水中蒲,葉短不出水」,這兩句詩有興有比。 
  用蒲草的短葉不出水,比喻思婦不能出門相隨夫君。 
  「婦人不下堂,行子在萬里」,在空間上相距那麼遙遠,女主人公孤單單的形象也就顯現出來,而其內心的淒苦也可想而知。詩中沒有表示相思之語,而思夫之情自見。謝榛歎為「托興高遠,有風人之旨(《四溟詩話》卷二)。 
  三首詩是一脈貫通,相互聯繫的「三部曲」。 
  第一首,行子剛剛出門離家,思婦只提出「我在與誰居」的問題,其離情別緒尚處在起點階段。第二首,行子遠去,思婦為相思所苦,發出「相隨我不如」的歎息。離愁比以前加重。第三首,女主人公內心的孤淒感受隨著行子「在萬里」而與日俱增,一層深一層,全詩就在感情高潮中戛然而止,餘韻無窮。 
  在體裁上,《青青水中蒲》繼承《詩經》、漢樂府的傳統而又推陳出新。朱彝尊謂「篇法祖毛詩,語調則漢魏歌行耳」。 
  全詩語言通俗流暢,風格樸素自然,富於民歌情調。    
  調張籍 
  韓愈 
  李杜文章在, 
  光焰萬丈長。 
  不知群兒愚, 
  那用故謗傷! 
  蚍蜉撼大樹, 
  可笑不自量。 
  伊我生其後, 
  舉頸遙相望。 
  夜夢多見之, 
  晝思反微茫。 
  徒觀斧鑿痕, 
  不矚治水航。 
  想當施手時, 
  巨刃磨天揚。 
  垠崖劃崩豁, 
  韓坤擺雷硠。 
  惟此兩夫子, 
  家居率荒涼。 
  帝欲長吟哦, 
  故遣起且僵。 
  剪翎送籠中, 
  使看百鳥翔。 
  平生千萬篇, 
  金薤垂琳琅。 
  仙官敕六丁, 
  雷電下取將。 
  流落人間者, 
  太山一毫芒。 
  我願生兩翅, 
  捕逐出八荒。 
  精誠忽交通, 
  百怪入我腸。 
  刺手拔鯨牙, 
  舉瓢酌天漿。 
  騰身跨汗漫, 
  不著織女襄。 
  顧語地上友: 
  經營無太忙! 
  乞君飛霞佩, 
  與我高頡頏。 
  韓愈詩鑒賞 
  李白和杜甫的詩歌成就,在盛行王、孟和元、白詩風的中唐時期,往往不被重視,甚至還受到一些人的貶損。韓愈在這首詩中,熱情地讚美李白和杜甫的詩文,表現出高度傾慕之情。在對李、杜詩歌的評價問題上,韓愈要比同時的人高明許多。 
  本詩可分為三段。前六句為第一段。作者對李、杜詩文作出了極高的評價,並譏斥「群兒」抵毀前輩是多麼無知可笑。「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二句,已成為對這兩位偉大詩人的千古定評了。中間二十二句為第二段。力寫對李、杜的欽仰,讚美他們詩歌的高度成就。其中「伊我」十句,作者感歎生於李、杜之後,只好在夢中瞻仰他們的風采。特別是讀到李、杜天才橫溢的詩篇時,便不禁追想起他們興酣落筆的情景:就像大禹治水那樣,揮動著摩天巨斧,山崖峭壁一下子劈開了,被阻遏的洪水便傾瀉出來,天地間迴盪著山崩地裂的巨響。「惟此」六句,感慨李、杜生前不遇。天帝要使詩人永不停止歌唱,便故意給予他們升沉不定的命運。好比剪了羽毛囚禁在籠中的鳥兒,痛苦地看著外邊百鳥自由自在地飛翔。 
  「平生」六句,作者歎惜李、杜的詩文多已散佚。他們一生寫了千萬篇金玉般優美的詩歌,但其中多被仙官派遣神兵收取去了,流傳人間的,只不過是泰山的毫末之微而已。末十二句為第三段。「我願」八句,寫自己努力去追隨李、杜。詩人希望能生出兩翅,在天地中追尋李、杜詩歌的精神。他終於能與前輩詩人精誠感通,於是,千奇百怪的詩境便進入心裡:反手拔出大海中長鯨的利齒,高舉大瓢,暢飲天宮中的仙酒,忽然騰身而起,遨遊於廣漠無窮的天宇中,自由自在,發天籟之音,甚至連織女所制的天衣也不屑去穿了。最後四句點題。詩人懇切地勸導老朋友張籍: 
不要老是鑽到書堆中尋章摘句,忙碌經營,還是和我一起向李、杜學習,在詩歌的廣闊天地中高高飛翔吧。 
  韓愈在中唐詩壇上,開創了一個重要的流派。葉燮《原詩》說:「韓詩為唐詩之一大變。其力大,其思雄。」詩人以其雄健的筆力,凌厲的氣勢,驅使宇宙萬象進入詩中,表現了宏闊奇偉的藝術境界。這對糾正大歷以來詩壇軟熟淺露的詩風,是有著積極作用的。而《調張籍》就正像詩界異軍突起的一篇宣言,它本身最能體現出韓詩奇崛雄渾的詩風。 
  詩人筆勢波瀾壯闊,恣肆縱橫,全詩如長江大河浩浩蕩蕩,奔流直下,而其中又曲折盤旋,激濺飛瀉,變態萬狀,令人心搖意駭,目眩神迷。如第二段中,極寫李、杜創作「施手時」情景,氣勢宏偉,境界闊大。突然,筆鋒急轉:「惟此兩夫子,家居率荒涼。」豪情壯氣一變而為感喟蒼涼,所謂「勒奔馬於噓吸之間」,非有極大神力者何能臻此!下邊第三段「我願」數句,又再作轉折,由李、杜而寫及自己,馳騁於碧海蒼天之中,詩歌的內涵顯得更為深厚。我們還注意到,詩人並沒有讓江河橫溢,一往不收,他力束狂瀾,迫使洶湧的流水循著河道前瀉。本詩在命題立意、結構佈局、遣詞造句上,處處可見到作者獨具的匠心。如詩中三個段落,迴環相扣,展轉相生。 
  全詩寓縱橫變化於規矩方圓之中,非有極深功力者何能臻此! 
  尤可注意的是,詩中充滿了探險入幽的奇思冥想。 
  第一段六句,純為議論。自第二段始,運筆出神入化,簡直令人眼花繚亂。「想當施手時,巨刃磨天揚。垠崖劃崩豁,乾坤擺雷硠。」用大禹鑿山導河來形容李、杜下筆為文,這種匪夷所思的奇特的想像,決不是一般詩人所能有的。詩人寫自己對李、杜的追慕是那樣狂熱:「我願生兩翅,捕逐出八荒。」他長出了如雲般的長翮大翼,乘風振奮,出六合,絕浮塵,探索李、杜藝術的精魂。追求的結果是「百怪入我腸」。此「百怪」可真名不虛說,既有「刺手拔鯨牙,舉瓢酌天漿」,又有「騰身跨汗漫,不著織女襄」。下海上天,想像之神奇令人驚歎。而且詩人之奇思,或在天,或在地,或挾雷電,或跨天宇,雄闊壯麗。韓詩曰奇曰雄,通過此詩可見其風格特色。 
  詩人這種神奇的想像,每借助於誇張和比喻的藝術手法,就是前人所盛稱的「以想像出詼詭」。詩人這樣寫那些妄圖詆毀李、杜的輕薄後生:「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設喻貼切,形象生新,後世提煉為成語,早已家喻戶曉了。詩中萬丈光焰,磨天巨刃,乾坤間的巨響,太山、長鯨等瑰瑋奇麗的事物,都被用來設喻,使詩歌磅礡的氣勢和詭麗的境界得到充分的表現。 
  這首詩乃「論詩」之作。朱彝尊《批韓詩》說: 
  「議論詩,是又別一調,以蒼老勝,他人無此膽。」 
  這所謂的「別調」,其實應是議論詩中的「正格」,那就是以形象為議論。在本詩中,作者通過豐富的想像和誇張、比喻等表現手法,在塑造李白、杜甫及其詩歌的藝術形象的同時,也塑造出作者本人及其詩歌的藝術形象,生動地表達出詩人對詩歌的一些精到的見解,這正是此詩在思想上和藝術上值得珍視的地方。    
  答張十一 
  韓愈 
  山淨江空水見沙, 
  哀猿啼處兩三家。 
  篔簹競長纖纖筍, 
  躑躅閒開艷艷花。 
  未報恩波知死所, 
  莫令炎瘴送生涯。 
  吟君詩罷看雙鬢, 
  斗覺霜毛一半加。 
  韓愈詩鑒賞 
  韓愈一生中兩次遭貶,《答張十一》是他第一次被貶到廣東陽山後的第二年春天作的。張十一名署,德宗貞元十九年(803)與韓愈同為監察御史,一起被貶。張到郴州臨武令任上曾有詩贈韓愈,詩云: 
  「九疑峰畔二江前,戀闕思鄉日抵年。白簡趨朝曾並命,蒼梧左宦一聯翩。鮫人遠泛漁舟火,鵩鳥閒飛露裡天。渙汗幾時流率土,扁舟西下共歸田。」韓愈寫此詩作答。 
  詩的前半部分寫景。「山淨江空水見沙,哀猿啼處兩三家」,勾畫出陽山地區的全景。春山明淨,春江空闊,還傳遞出一種人煙稀少的空寂。淡淡幾筆,生動地摹寫了荒僻冷落的景象。接下來是兩組近景鏡頭,「篔簹競長纖纖筍,躑躅閒開艷艷花。」篔簹是一種粗大的竹子。躑躅即羊躑躅,開紅黃色的花,生在山谷間,二月花發時,耀眼如火,月餘不歇。這一聯,可以說是作者為前面一聯的冷落景象又點綴了一些鮮艷、明快的色彩,增添了些許春天的生氣。上句的「競」字同下句的「閒」字,不但對仗工穩,而且傳神生動。「競」字把嫩筍爭相滋長的蓬勃景象寫活了;「閒」字則把羊躑躅隨處開放、清閒自得的意態托寫出來。這四句詩,先寫遠景,後寫近景,層次分明。有淡墨塗抹的山和水,又有色彩艷麗的綠竹和紅花,濃淡相宜,形象突出。再加上哀猿的啼叫,真可謂詩情畫意,交相輝映。 
  這首詩中的景物,是與作者此時的處境與心情緊密相連的。它體現了這樣兩個特點,一是靜、二是閒。靜從空曠少人煙而生,作者從繁華嘈雜、人事紛擾的京城一下子到了這僻遠荒冷的山區,哀猿啼聲處處有,人間茅舍兩三家,這種靜與作者仕途的冷遇相互作用,使他倍感孤獨和淒涼。這種閒,由他的處境遭遇而來,這裡的一切都顯得悠閒超脫,沒有羈絆,然而不免使人觸景生情。身雖居閒地,心卻一刻也沒能擺脫朝廷的束縛,常常被「未報恩波」所煩擾,不能得閒,故而分外感慨。作者雖然寫的是景,而實際上是在抒發自己內心深處的隱情,正如王夫之《唐詩評選》所說:「寄悲正在比興處。」 
  詩的下半段敘事抒情,「未報恩波知死所,莫令炎瘴送生涯。」前句的「未」字貫「報」與「知」,意謂皇帝的深恩我尚未報答,死所也未可得知,但求不要在南方炎熱的瘴氣中虛度餘生而已。這兩句是全詩的關鍵,蘊含著詩人內心深處許多矛盾著的隱微之情;有無辜被貶的憤怨與悲愁,又有對自己從此消沉下去的擔心;有自己被貶南荒回歸無望的歎息,又有對未來建功立業的憧憬。他雖然沒有直接說憂愁怨恨,只提到「死所」、「炎瘴」,卻比說出來更為深切。在這樣的處境中,尚還想「未報恩波」,這表現出儒家「 怨而不怒」 的精神。有了這一聯的鋪墊,下一聯就容易理解。「吟君詩罷看雙鬢,斗覺霜毛一半加。」「斗」同「陡」,是頓時的意思。「斗覺」二字用得奇崛,把詩人的感情推向高潮。這一聯寫得委婉曲折,詩人沒有正面寫自己如何憂愁,卻說讀了張署來詩後鬢髮頓時白了一半,似乎來詩是愁的原因,這就把全詩惟一正面表現愁怨的地方掩蓋住了。並且寫愁不說愁,只說霜毛陡加,至於何以至此,盡在不言之中。詩意婉轉,韻味醇厚。 
  詩人似乎盡力想把他那種激憤的感情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但是又自覺不自覺地在字裡行間透露出來,使人感受到那股被壓抑著的感情的潛流,讀來為之感動,令人回味。    
  題木居士二首(其一) 
  韓愈 
  火透波穿不計春, 
  根如頭面干如身。 
  偶然題作木居士, 
  便有無窮求福人。 
  韓愈詩鑒賞 
  唐時耒陽(今屬湖南)地方有「木居士」廟,貞元末韓愈路過時留題二詩,此為其一。詩是有感於當時的社會現實而發,非一般應景的題詠。詩中「木居士」與「求福人」不妨視為官場中兩種人的名稱。作者運用詠物寓言形式,在影射的人與物之間取其相似點,獲得了豐富的喜劇效果。 
  漢代南方五嶺間有所謂「楓人」的雜鬼。以楓樹老而生癭,形狀類人,被巫師取作偶像,借施騙術。 
  「木居士」大約也是同一類木魅。它原本是山中一棵普通老朽的樹木,曾遭「火透」(雷殛),又被「波穿」(雨打水淹),經磨歷劫,傷痕纍纍,被扭曲得「根如頭面干如身」這樣一種扭曲的形狀。前兩句交代「木居士」以前的狼狽處境,揭其老底,後兩句則寫其意外的發跡,前後形成鮮明對照。幸乎不幸乎,世間的機遇往往帶有偶然性質。老樹根干狀似人形,本是久經大自然災變的結果,然而卻被迷信的人加以神化,供進神龕。昨天還是囚首喪面,不堪其苦,轉眼變成堂堂皇皇的「木居士」,於無佛處稱尊了。其名與實、尊榮的處境與虛朽的本質是何等不協調。在諷刺藝術中,喜劇效果的取得,多著力於揭露假、惡、醜的事物的表面現象與內在本質的極不協調,換句話說,就是「把無價值的撕毀給人看」(魯迅)。 
  這首詩中,詩人正是這樣作的。因此,「木居士」的形象給人以滑稽可笑的感覺,收到極好的諷刺效果。 
  可詩的妙處尚在最後一句,它摹畫出這樣一幅圖景: 
  神座之上立著一截僥倖殘存、冥頑不靈的朽木,神座下卻香煙繚繞,匍伏著祈求保佑的善男信女。這種莊嚴的、鄭重其事的場面與其荒唐的、滑稽可笑的內容,再一次構成不協調,構成喜劇衝突,使人忍俊不禁。這裡挖苦諷刺的對象又不僅是「木居士」了。 
  「 木居士」 固然可笑, 而「 求福人」 更可笑亦復可悲。詩人是用兩副筆墨來刻劃兩種形象的。在「木居士」是正面落墨,筆調嬉笑怒罵,尖酸刻薄。對「求福人」則著墨不多,但有點晴之效:他們急於求福,欲令智昏,錯抱「佛」腳。「木居士」不靠他們的愚昧尚且自身難保,怎麼可能反過來賜福於人呢?其「非其鬼而祭之,諂也」(《論語·為政》)不是荒唐之至麼?詩中對「木居士」的刻薄,句句都讓人感到是對「求福人」的挖苦,是戳在「木居士」身上,羞在「求福人」臉上。該詩妙處,就在於抓住了「聾俗無知,諂祭非鬼」(《溪詩話》)的陋俗與封建官場中某種典型現象之間的相似點,借端托喻,以詠物寓言方式,取得諷刺鞭撻的效果。    
  湘 中 
  韓愈 
  猿愁魚踴水翻波, 
  自古流傳是汨羅。 
  蘋藻滿盤無處奠, 
  空聞漁父扣舷歌。 
  韓愈詩鑒賞 
  自從漢代賈誼被貶長沙寫了《吊屈原賦》之後,以賈誼自喻、借憑弔屈原寄托失意之感便成了詩歌中常見的手法。韓愈此詩匠心獨運,不寫與屈賈同病相憐之苦,而是寫英魂無處憑弔之情;不正面用典,而是以神秘空靈的意境烘染心頭的迷惘惆悵,這就更深刻地表現了世無知音的寂寞悲涼。 
  貞元末年,翰愈官監察御史,因關中旱饑,上疏請免徭役賦稅,遭讒被貶為連州陽山令。政治上突如其來的打擊,在詩人心底激起了無法平息的狂瀾,從而形成了《湘中》詩起調那種突兀動盪的氣勢:「猿愁魚踴水翻波,自古流傳是汨羅。」這兩句語調拗折, 句法奇崛。若按通常章法,應首先點出汨羅江名,然後摹寫江上景色,但這樣寫容易流於一般寫景,顯得平淡無奇。現在詩人運用倒裝句法,突出了江景:山猿愁啼,江魚騰踴,湘波翻滾,一派神秘愁慘的氣氛,以為詩人哀憤的心境寫照。首句又連用「猿」、「魚」、「踴」等雙聲字相間,以急促的節奏感來渲染詩人激動不平的心聲。所以,詩人雖然沒有直抒目見汨羅江時所引起的無限感慨,卻自有不盡之意溢於言外。 
  詩人來到汨羅江本是為憑弔屈原而一洩心中的鬱悶,然而就是在這裡也無法實現這一心願:江邊到處飄浮著可供祭祀的綠蘋和水藻,可是屈原投江的遺跡已經蕩然無存;當初賈誼尚能投書一哭,今日卻連祭奠的地方都無從尋覓,唯有江上的漁父舷歌依然,遙遙可聞。相傳屈原貶逐,披髮行吟澤畔,形容枯槁,遇一漁父相勸道:「舉世混濁,何不隨其流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說罷,「鼓枻而去,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如今屈子已逝,漁父猶在,今日之漁父雖非昔日之漁父,然而今日之詩人正如昔日之屈原,賢者遭黜,隱者得全,清濁醒醉,古今一理。因此那悠閒的歌聲似乎永遠在嘲弄著一代代執著於改革政治、不肯與世同流合污的志士仁人。這裡暗用楚辭《漁父》的典故,情景交融,渾成無痕,構成清空孤寂的境界,與前兩句激切哀愁的氣氛在對比中達到高度的和諧,生動地表現出詩人面對茫茫江天悵然若失的神情,含蓄地抒發了那種無端遭貶的悲憤和牢騷。 
  全詩寓激憤哀切之情和排奡跌宕之勢於清空的意境和深長的韻味之中,成功地抒發了詩人的一腔愁緒,滿腹憂怨。    
  春 雪 
  韓愈 
  新年都未有芳華, 
  二月初驚見草芽。 
  白雪卻嫌春色晚, 
  故穿庭樹作飛花。 
  韓愈詩鑒賞 
  這首《春雪》,構思新巧,是韓愈小詩中的佼佼者。 
  「新年都未有芳華,二月初驚見草芽。」新年即陰曆正月初一,這天前後是立春,所以標誌著春天的到來。新年都還沒有芬芳的鮮花,就使得在漫漫寒冬中久盼春色的人們分外焦急。一個「都」字,流露出這種急切的心情。第二句「二月初驚見草芽」,說二月亦無花,但話是從側面來說的,感情就不是純粹的歎惜、遺憾。「驚」字最值玩味。它寫出了詩人在焦急的期待中終於見到「春色」的萌芽的驚喜神情。此外,「驚」字狀出擺脫冬寒後新奇、驚訝、欣喜的感受。著一「初」字,含有春來過晚、花開太遲的遺憾、惋惜和不滿的情緒。韓愈在《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中曾寫道:「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詩人對「草芽」似乎特別多情,也就是因為他從草芽看到了春的消息吧。從章法上看,前句「未有芳華」,一抑;後句「初見草芽」,一揚,跌宕有致,波瀾起伏。 
  三、四兩句表面上是說有雪而無花,實際感情卻是:人倒還能等待來遲的春色,從二月的草芽中看到春天的身影,但白雪卻等不住了,竟然紛紛揚揚,穿樹飛花,自己裝點出了一派春色。真正的春色(百花盛開)未來,固然不免令人感到有些遺憾,但這穿樹飛花的春雪不也照樣給人以春的氣息嗎!詩人對春雪飛花主要不是惆悵、遺憾,而是充滿了欣喜。一個盼望著春天的詩人,如果自然界還沒有春色,他就可以幻化出一片春色來。這就是三、四兩句的妙處,它富有濃烈的浪漫主義色彩,可謂神來之筆。「卻嫌」、「故穿」,把春雪刻畫得多麼美好而有靈性。詩的構思甚奇。初春時節,雪花飛舞,本來是造成「新年都未有芳華,二月初驚見草芽」的原因,可是,詩人偏說白雪是因為嫌春色來得太遲,才「故穿庭樹」紛飛而來。這種翻因為果的寫法,卻增加了詩的意趣。 
  「作飛花」三字,翻靜態為動態,把初春的冷落翻成仲春的喧鬧,一翻再翻,令讀者目不暇接。    
  游太平公主山莊 
  韓愈 
  公主當年欲佔春, 
  故將台榭壓城闉。 
  欲知前面花多少, 
  直到南山不屬人。 
  韓愈詩鑒賞 
  這首詩在藝術上的一個特點是善用微詞,似直而曲,有案無斷,耐人尋味。 
  太平公主是武則天之女,封建統治階級中一個野心勃勃的女性。她的山莊位於唐時京兆萬年縣南,當年曾修觀池樂游原,以為盛集。先天二年(713),她企圖控制政權,謀殺李隆基,事敗後逃入終南山,後被賜死。其「山莊」即由朝廷分賜予寧、申、岐、薛四王。作者所游之「太平公主山莊」,無疑已為故址。而詩題不明言「故址」,是頗有深意。 
  第一句寫公主「當年」事。詩人游其故地而追懷其故事, 是很自然的。此句「欲佔春」三字精警蘊藉。當年人間不平事多如牛毛,有錢有勢者可以霸佔田地、房屋,甚至百姓妻女,然而誰能霸佔春天呢? 
  「欲佔春」自然不可思議,然而作者這樣寫卻活生生地刻畫出公主驕橫貪婪、慾壑難填的本性。為了佔盡春光,她於是大建別墅山莊,其豪華氣派,竟使城闕為之減色。第二句一個「壓」字將山莊「台榭」的規模驚人、公主之勢的炙手可熱極盡烘托。「故」字則表明其為所欲為。山莊別墅,乃權貴遊樂之所,多植花木。因之,第三句即以問花作轉折。詩人不問山莊規模,而問「花多少」,從修辭角度看,可取得委婉之功效,而且問得自然,因為從詩題看,詩人既是在「游」山莊,他面對的正是山花爛漫的春天;同時「花」與首句「春」字略相映帶。此句承上啟下,又轉而引出末句新意。一路看花花不盡,前面還有多少花?看啦,「 直到南山不屬人」!「南山」即終南山,在京兆萬年縣南五十里,而樂游原在縣南八里,於此可見公主山莊之廣闊。偌大地方「不屬人」,透出首句「 占」 意。「直到」云云,它表面是驚歎誇耀,無所臧否,骨子裡卻深寓褒貶。「不屬人」與「 占」字同樣寓有貶意。然而最妙的奧秘尚不在這裡。別忘了所有的一切均屬「當年」事。山莊猶在,「前面」就是,但它屬於誰?詩人沒有說,不過早不屬於公主了。過去「不屬人」,現在卻對人開放了。 
  山莊尚不能為公主獨佔,春天又豈可為之獨佔?終究是「年年檢點人間事,惟有春風不世情」呵。這鐵一般的事實不是對「欲佔春」者的極大嘲諷麼?但詩寫到「不屬人」即止,讓感慨見於詩外,使讀者至今可以想見詩人當年面對山花時意味深長的笑影。    
  次潼關先寄張十二閣老使君 
  韓愈 
  荊山已去華山來, 
  日出潼關四扇開。 
  刺史莫辭迎候遠, 
  相公新破蔡州回。 
  韓愈詩鑒賞 
  這首詩寫在淮西大捷後作者隨軍凱旋途中。當時唐軍抵達潼關,即將向華州進發。作者以行軍司馬身份寫成此詩,由快馬遞交華州刺史張賈,一則抒發勝利豪情,一則通知對方準備犒軍。所以詩題「先寄」。 
  「十二」是張賈行第;張賈曾做屬門下省的給事中。 
  當時中書、門下二省官員通稱「閣老」:又因漢代尊稱州刺史為「使君」,唐人沿用。此詩曾被稱為韓愈「平生第一首快詩」(蔣抱玄),藝術上顯著特色是一反絕句含蓄婉曲之法,以勁筆寫小詩,於短小篇幅見波瀾壯闊,是唐絕句中富有個性的佳作。 
  頭兩句寫凱旋大軍抵達潼關的壯麗圖景。「荊山」一名覆釜山,在今河南靈寶境內,與華山相距二百餘里。華山在潼關西面,巍峨聳峙,俯瞰秦川,遼遠無際;傾聽黃河,波濤澎湃,景象異常壯闊。第一句從荊山寫到華山,彷彿凱旋大軍在旋踵間便跨過了廣闊的地域,開筆極有氣魄,為全詩定下了雄壯的基調。清人施補華說它簡勁有力,足與杜甫「齊魯青未了」的名句媲美,是並不過分的。對比一下作者稍前所作的同一主題的《過襄城》第一句「郾城辭罷辭襄城」,它與「荊山」句句式相似處是都使用了「句中排」(「郾城—— 襄城」;「荊山—— 華山」)重疊形式。然而「郾城」與「襄城」只是路過的兩個地名而已;而「荊山」、「華山」卻帶有感情色彩,在凱旋者心目中,雄偉的山嶽,彷彿也為他們的豐功偉績所折服,爭相奔來表示慶賀。擬人化的手法顯得生動有致。相形之下,「 郾城」 一句就起得平平了。 
  在第二句裡,作者抓住幾個突出形象來描寫迎師凱旋的壯麗情景,氣象宏大。當時隆冬多雪,已顯得「冬日可愛」。「日出」被采入詩中和具體歷史內容相結合,形象的意蘊便更為深厚了。太陽東昇,冰雪消融,象徵著藩鎮割據局面一時扭轉,「元和中興」由此實現。「潼關」古塞,在明麗的陽光下煥發了光彩,此刻四扇大開,由「狹窄不容車」的險隘一變而為莊嚴宏偉的「凱旋門」。雖未直接寫人,壯觀的圖景卻蘊含在字裡行間,給讀者留下更廣闊的想像空間:軍旗獵獵,鼓角齊鳴,浩浩蕩蕩的大軍抵達潼關;地方官吏遠出關門相迎接;百姓簞食壺漿,載欣載奔,夾道慰勞王師..「寫歌舞入關,不著一字,盡於言外傳之,所以為妙」(程學恂《韓詩臆說》)。 
  關於潼關城門是「四扇」還是兩扇,清代詩評家曾有爭論,其實詩歌不比地理志,是不必拘泥於實際的。 
  試把「四扇」改為「兩扇」,那就怎麼讀也不夠味了。加倍言之, 氣象、境界全出。所以,單從藝術處理角度講,這樣寫也有必要。何況出奇制勝,本來就是韓詩的特色呢。 
  詩的後兩句換用第二人稱語氣,以抒情筆調通知華州刺史張賈準備犒軍。潼關離華州尚有一百二十里地,故說「遠」。遠迎凱旋的將士,本應不辭勞苦。 
  不過這話得由出迎一方道來,才近乎人情之常。而這裡「莫辭迎侯遠」,卻是接受歡迎一方的語氣,完全拋開客氣常套,卻更能表達得意自豪的情態、主人翁的襟懷,故顯得極為合理合情。《過襄城》中相應有一句「家山不用遠來迎」,雖辭不同而意近。然前者語涉幽默,輕鬆風趣,切合喜慶環境中的實際情況,讀來倍覺有味。而後者拘於常理,反而難把這樣的意境表達充分。 
  第四句「相公」指平淮大軍實際統帥—— 宰相裴度,淮西大捷與他運籌帷幄之功分不開。「蔡州」原是淮西強藩吳元濟巢穴。元和十二年十月,唐將李愬雪夜攻破蔡州,生擒吳元濟。這是平淮關鍵戰役,所以詩中以「破蔡州」借代淮西大捷。「新」一作「 親」,但「新」字尤妙,它不但包含「親」意在內,而且表示決戰剛剛結束。當時朝廷上「一時重疊賞元功」,而人們「自趁新年賀太平」那是勝利、自豪氣氛到達高潮的時刻。詩中對裴度由衷的讚美,反映了作者對統一戰爭的態度。以直賦作結,將全詩一語收攏,山嶽為何奔走,陽光為何高照,潼關為何大開,刺史遠出迎候何人,這裡有了總的答覆,成為全詩點眼結穴之所在。前三句中均未直接寫凱旋的人,在此句予以直點。這種手法,好比傳統劇中重要人物的亮相,給人以十分深刻的印象。 
  綜觀全詩,一、二句一路寫去,三句直呼,四句直點,可稱是用勁筆,抒豪情。由於它剛直中有開合,有頓宕,剛中見韌,直而不平,「卷波瀾入小詩」(查慎行),饒有韻味。一首政治抒情詩,採用犒軍通知的方式寫出,抒發了作者的政治激情,非一般應酬之作所能及。    
  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 
  韓愈 
  一封朝奏九重天, 
  夕貶潮州路八千。 
  欲為聖明除弊事, 
  肯將衰朽惜殘年! 
  雲橫秦嶺家何在? 
  雪擁藍關馬不前。 
  知汝遠來應有意, 
  好收吾骨瘴江邊。 
  韓愈詩鑒賞 
  韓愈一生,以闢佛為己任,晚年上《論佛骨表》,力諫憲宗「迎佛骨入大內」,觸犯「人主之怒」,差點被定為死罪,經裴度等人說情,才由刑部侍郎貶為潮州刺史。 
  潮州在今廣東東部,距當時京師長安確有八千里之遙,那路途的困頓是不言而喻的。當韓愈到達離京師不遠的藍田縣時,他的侄孫韓湘,趕來同行。韓愈此時,悲歌當哭,揮筆寫下了這首名篇。 
  首聯直抒自己獲罪被貶的原因。他很有氣概地說,這個「罪」是自己主動招來的。就因那「一封書」之罪,所得的命運是「朝奏」而「夕貶」。且一貶就是八千里。但是既本著「佛如有靈,能作禍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論佛骨表》)的精神,則雖遭獲嚴懲亦無怨悔。 
  三、四句直書「除弊事」,認為自己是正確的,申述了自己忠而獲罪和非罪遠謫的憤慨,富有膽識。 
  儘管招來一場彌天大禍,他還是「肯將衰朽惜殘年」,且老而彌堅,使人如見到他的剛直不阿之態。 
  五、六句就景抒情,情悲且壯。韓愈在一首哭女之作中寫道:「以罪貶潮州刺史,乘驛赴任;其後家亦譴逐,小女道死,殯之層峰驛旁山下。」可知他當日倉猝先行,告別妻兒時的心情如何。韓愈為上表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家何在」三字中,有他的血淚和憤怒。 
  此兩句一回顧,一前瞻。「秦嶺」指終南山。雲橫而不見家,亦不見長安:「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李白詩),何況天子更在「九重」之上,豈能體恤下情?他此時不獨系念家人,更多的是傷懷國事。「馬不前」用古樂府:「驅馬涉陰山,山高馬不前」意。他立馬藍關,大雪寒天,聯想到前路的艱險。「馬不前」三字,露出英雄失路之悲。 
  結語沉痛而穩重。《左傳·僖公三十二年》記老臣蹇叔哭師時有:「必死是間,余收爾骨焉」之語,韓愈用其意,向侄孫從容交代後事,語意緊承第四句,進一步吐露了淒楚難言的激憤之情。 
  從思想上看,此詩與《論佛骨表》,一詩一文,可稱雙璧,很能表現韓愈思想中進步的一面。 
  就藝術上看,這首詩是韓詩七律中佳作。其特點誠如何焯所評「沉鬱頓挫」,風格近似杜甫。沉鬱指其風格的沉雄,感情的深厚抑鬱,而頓挫是指其手法的高妙:筆勢縱橫,開合動盪。如「朝奏」、「夕貶」、「九重天」、「路八千」等,對比鮮明,高度概括。一上來就有高屋建瓴之勢。三、四句用「流水對」,十四字形成一整體,緊緊承接上文,令人有渾然天成之感。五、六句跳開一筆,寫景抒情,「雲橫雪擁」,境界雄闊。「橫」狀廣度,「擁」狀高度,二字皆下得極有力。故全詩大氣磅礡,卷洪波巨瀾於方寸,能產生撼動人心的力量。 
  雖追步杜甫,但能變化而自成面目,表現出韓愈以文為詩的特點。律詩有謹嚴的格律上的要求,而此詩仍能以「文章之法」行之,而且用得較好。好在雖有「文」的特點,如表現在直敘的方法上,虛詞的運用上(「欲為」、「肯將」之類)等;同時亦有詩歌的特點,表現在形象的塑造上(特別是五、六一聯,於蒼涼的景色中有詩人自我的形象)和沉摯深厚的感情的抒發上。全詩敘事、寫景、抒情熔為一爐,詩味濃郁,詩意醇厚。    
  聽穎師彈琴 
  韓愈 
  暱暱兒女語, 
  恩怨相爾汝。 
  劃然變軒昂, 
  勇士赴敵場。 
  浮雲柳絮無根蒂, 
  天地闊遠隨飛揚。 
  喧啾百鳥群, 
  忽見孤鳳凰。 
  躋攀分寸不可上, 
  失勢一落千丈強。 
  嗟余有兩耳, 
  未省聽絲篁。 
  自聞穎師彈, 
  起坐在一旁。 
  推手遽止之, 
  濕衣淚滂滂。 
  穎乎爾誠能, 
  無以冰炭置我腸。 
  韓愈詩鑒賞 
  穎師是來自天竺的僧人,於唐憲宗元和年間在長安,以彈琴著名。李賀也寫過一首《聽穎師彈琴歌》稱頌過他。韓愈這首詩,大約作於元和十、十一年(815、816)間。 
  這是一首描寫音樂形象的名作。全詩可分為兩大段。 
  前十句為第一大段,描寫穎師所彈奏的優美琴聲。 
  開始的時候,琴聲顯得輕柔細碎,音調纏綿宛轉,好像一對青年男女談情說愛似的,他們在切切私語,卿卿我我地談著、笑著、傾訴著。「相爾汝」,爾、汝皆第二人稱,都是你的意思,這樣互相稱呼,表示很親暱。杜甫《醉時歌》:「忘形到爾汝」。這兩句對琴聲十分的描寫形象、生動,使人不僅聽到了「暱暱爾汝」之聲,而且也彷彿看到了一對青年男女親暱的情狀,把人們引入到琴聲的意境中去。 
  可是正當人們聽得出神的時候,音調陡然一變: 
  「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剎那間,琴聲變得激昂高亢,好像勇士們慷慨赴敵,雄赳赳、氣昂昂地開進了戰場,氣勢磅礡,威武雄壯,這又把人們帶進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境界中去。 
  一會兒,卻又是:「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達隨飛揚」,聲音又轉成了舒緩、悠揚,好像那白雲悠然於碧空,也像那柳絮隨風顛狂、飄蕩,使人也為之神遊四方。 
  正當人們悠遊四方的時候,卻又「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這時琴聲變成了百鳥喧鬧,猛然間似乎有一隻高貴的鳳凰引頸長鳴,鳴聲諧和、清亮。 
  繼而,琴聲又變高了,而且越彈越高,「躋攀分寸不可上」,如同一個登山的健兒,在懸崖峭壁上一層一層地往陡險的高峰攀登,在接近最高峰頂的時候, 已是「 畏途巉巖不可攀」, 再上一分一寸都不可能了。情景真是驚心動魄。正在這萬分緊張的時候,忽然,又音調低伏,「失勢一落千丈強」,好像那個在高峰上艱難攀登的健兒,一失手,直落下萬丈深淵.. 
  這一大段,通過生動貼切的比喻,描寫了穎師彈奏的琴聲變幻莫測,把琴聲的陰陽剛柔、高低起伏、騰挪轉折,充分地以形象化的語言摹擬出來,使人完全沉醉在豐富優美的琴聲中。 
  後八句為第二大段,寫聽琴的感受。 
  這一大段是說:自己雖然不懂音樂,可是聽了穎師的彈奏,一直坐立不安,眼淚濕透了衣裳。不禁急忙止住穎師,請他不要再繼續彈下去了。「穎乎爾誠能,無以冰炭置我腸。」這就是說:你的彈奏本領太高強了,直使我的心時而如火熱,時而又如冰寒。我的感情劇烈波動得再也禁受不住了。樂曲還沒有演奏完,詩歌卻告結束。真是飄然而來,又戛然而止。 
  這一大段既說明了詩人感受之深,同時也襯托出了穎師彈奏的高明。 
  這首詩先用一連串貼切、生動的比喻,描寫音樂形象,把人帶入美妙的琴聲中,然後才點出這是穎師所彈奏的琴曲,並以自己感受之深,加以讚歎。這是一種倒點題法,在這裡使用這種寫法,更能增強感染讀者的效果。    
  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 
  韓愈 
  天街小雨潤如酥, 
  草色遙看近卻無。 
  最是一年春好處, 
  絕勝煙柳滿皇都。 
  韓愈詩鑒賞 
  這是一首描寫和讚美早春美景的七言絕句。首句點出初春小雨,以「潤如酥」來形容它的細滑潤澤,準確地捕捉到了它的特點。造句清新優美。與杜甫的「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有異曲同工之妙。 
  第二句緊承首句,寫草沾雨後的景色。以遠看似青,近看卻無,描畫出了初春小草沾雨後的朦朧景象。可與王維的「青靄入看無」、「山色有無中」相媲美。三、四兩句對初春景色大加讚美:「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這兩句意思是說:早春的小雨和草色是一年春光中最美的東西,遠遠超過了煙柳滿城的衰落的晚春景色。 
  寫春景的詩,在唐詩中,多取明媚的晚春,這首詩卻取早春詠歎,認為早春比晚春景色優勝,別出新意。 
  這首小詩,詩人只運用簡樸的文字,就常見的「小雨」和「草色」,描繪出了早春的獨特景色。刻畫細膩,造句優美,構思新穎,給人一種早春時節濕潤、舒適和清新之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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