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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詩鑒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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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詩鑒賞 
  生平簡介 
  王建,生卒年未詳,字仲初,穎川(今河南省許昌市人)。他是張籍的摯友,而且身世也與張籍有相似之處:出身寒微,雖曾進士及第,卻只作過幾任小官,「四授官資元七品,再經婚娶尚單身。」(《自傷》)他也以樂府詩著稱於世,寫下了許多從不同側面反映社會矛盾和民間疾苦的作品;風格上也和張籍有相似之處,善寫七言歌行,絕少直髮議論,語言通俗明快,凝煉精悍,確有獨到之處,所以世稱「張王樂府」。現有中華書局出版的《王建詩集》。 
  田家行 
  王建 
  男聲欣欣女顏悅, 
  人家不怨言語別。 
  五月雖熱麥風清, 
  簷頭索索繰車鳴。 
  野蠶作繭人不取, 
  葉間撲撲秋蛾生。 
  麥收上場絹在軸, 
  的知輸得官家足。 
  不望入口復上身, 
  且免向城賣黃犢。 
  田家衣食無厚薄, 
  不見縣門身即樂。 
  王建詩鑒賞 
  王建這首樂府體詩歌,對殘酷的封建壓迫作了無情的揭露。仲夏時節,農民麥、繭喜獲豐收,卻被官府劫一空,無法享受自己的勞動果實,只能過著「衣食無厚薄」的悲慘生活。這首詩所反映的事實,應是中唐時期整個農民生活的縮影,相當具有典型性。 
  全詩四換韻腳。依照韻腳的轉換,詩可分為四個層次。 
  前兩句為第一層,直接描寫鄉間農民的精神面貌: 
  「男聲欣欣女顏悅,人家不怨言語別。」首句使用了互文手法,不可解為只有男子才歡欣地喊叫,只有女子臉上才露出了笑容。其實無論是男是女,他們的聲音,他們的容顏,都顯露出喜樂自得的樣子,平日的愁怨一洗而空,連話語的音調也與平常不同。先寫農家喜樂自得,而後再寫喜樂自得之因,由此造成懸念,引發讀者閱讀下去的興趣。 
  四、五、六、七這四句為第二層。這層以具體形象暗示農家喜樂之因,是因為夏糧、夏繭豐收,有了一個好收成。五月麥風清,寫夏糧豐收;簷頭繰車索索作響,寫夏繭豐收。為了突出農家夏繭之多,詩人又從側面下筆:野蠶作繭無人收取,自生自滅,可見夏繭的確獲得大豐收,完全足夠抽絲織絹之需。在這一層次裡,作者一寫收麥,一寫繰絲,抓住人類生活最基本的衣食溫飽落筆,突出豐收的景象,使一、二句寫農家喜悅有了好的註腳。後面三句:「麥收上場絹在軸」,「 不望入口復上身」,「田家衣食無厚薄」,也都緊緊圍繞衣食溫飽或敘事,或抒情,或議論,反映現實的焦點突出集中。 
  七、八、九、十這四句為第三層。這層寫官家對農民巧立名目的盤剝,感情則由喜轉悲,形成一個大的波瀾,既顯出文勢跌宕之美,又增強了作品揭露現實的深度。「麥收上場絹在軸,的知輸得官家足」,寫麥、繭豐收的結果。「軸」,指織絹的機軸。豐收,本來應該給田家帶來豐衣足食的生活,事實卻非如此。麥打成糧,蠶繭織成絹絲,農民卻無法自己享受這些勞動成果,而不得不把糧、絹的大部分送給官家繳納賦稅。中唐時變租庸調法為兩稅法,名義上是為了糾正租庸調法賦斂繁重之弊,唐德宗甚至還有「 兩稅外輒率一錢以枉法論」的詔令,實則兩稅法興,而橫徵暴斂仍繁,各種莫名其妙的奉進、宣索一次次強加在農民身上。「的知」一句為神來之筆。這句詩把農民一次次繳納苛捐雜稅,但不知是否還有新的賦稅要繳的心理,刻畫得維妙維肖。「不望」兩句,更為沉痛。農民在豐收的年景裡,並不指望打下的糧食自己吃,織好的絹自己穿,只指望能免除到城裡賣黃犢,以繳納橫斂之災就行了。那麼,農民自己吃什麼,穿什麼,不是可以想見嗎?這種對農民豐年卻衣食無著的客觀表現,有力地控訴了中唐時期的黑暗現實。 
  最後兩句為第四層。這兩句借農民之口,揭露了封建剝削的殘酷。但這種揭露,不是出自聲淚俱下的直接的聲討,而是通過平淡的甚至略帶幽默的語言,讓讀者思而得之。試想,農民說自家並不計較是否吃得好穿得好,認為只要不進縣衙門吃官司那就是最大的幸福了。這種以不因橫徵暴斂而吃官司為幸福的幸福觀,恰恰從另一個角度暴露了封建統治者的凶殘。 
  本詩在構思農家苦這一題材的,頗具特色。在一般的作品中,作者在表現封建剝削對人民的壓搾時,多是正面描狀農民生活的困苦。這首詩則不然。《田家行》向讀者描繪的是小麥、蠶繭豐收,農民欣喜歡樂的場面。但豐收的結果,並不是生活的改善,而是受到更重的盤剝,生活依然悲慘,無法避開不幸的命運。這種遭遇,不是一家一戶偶然遇到天災人禍所碰到的困苦,而是概括了封建時代千千萬萬農民的共同遭遇,如此選材,相當具有典型性和概括性。 
  在表現方法上,古樂府多敘事,《田家行》則選取農家生活的兩個斷面,一是麥、繭豐收,一是糧、絹大部輸官,把這兩個斷面加以對比。這對揭示農家苦這一主題,無疑發揮了重要作用。 
  本詩純用賦體直陳其事,語言質樸無華,通俗流暢、凝煉精警,於平易中見深刻。    
  行見月 
  王建 
  月初生, 
  居人見月一月行。 
  行行一年十二月, 
  強半馬上看圓缺。 
  百年歡樂能幾何, 
  在家見少行見多。 
  不緣衣食相驅遣, 
  此身誰願長奔波? 
  篋中有帛倉有粟, 
  豈向天涯走碌碌? 
  家人見月望我歸, 
  正是道上思家時。 
  王建詩鑒賞 
  逆旅行途,客子思鄉,不免臨風懷想,望月興歎。溫柔如水的月色,使多少詩人觸動鄉愁,吟詠成篇。王建《行見月》即是其中佳篇。 
  「月初生,居人見月一月行。」新月一彎,懸於天幕。家人見月,自己已經行役一月。詩歌開端,詩人正在行途之中,卻能憑藉一彎新月,由此及彼,把時間回溯到一月之前,一個月來的旅途勞頓、思鄉情懷,盡在不言之中。又由己及人,懸想家人正在對月望遠,一輪初月綰合起兩地情思,空間又得以擴大。 
  寥寥數語,含蘊深長。 
  「行行一年十二月,強半馬上看圓缺。」詩人離家,並非偶爾奔走,短暫別離,而是長年跋涉、四季感愴。上文之「一月行」折入此層,哀苦情感愈益濃烈,層次加深一層。「行行」二字,直承上文「一月行」,使用頂真手法。其作用一則過渡一氣貫注,加強前後內容之間的聯繫,二則音調諧和,增加語言樂感。「百年歡樂能幾何,在家見少行見多。」《古詩十九首》曰:「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人生苦短,流年不再,短暫人生中能有幾多歡樂?長年奔走在外,行旅匆匆,又把原本寥寥的人生樂趣掐頭去尾、分剝肢解。若是感情麻木、無知無覺,也就罷了,偏又是感情豐富、神經敏銳。對人生歡樂的強烈追求被現實擊得粉碎。幻滅之痛苦,不堪回首。詩歌至此,發出三重慨歎,儘管詩意脫胎古人,卻能自出機杼。 
  「不緣衣食相驅遣,此身誰願長奔波?篋中有帛倉有粟,豈向天涯走碌碌?」這幾句點出違心奔走的原因:衣食所迫。即陶淵明所說的「心為形役」。形體生存的需要迫使詩人扭曲靈魂。形體雖存,心靈長泣。前兩句直承題意,後兩句跳開一步,反接題意。 
  正反結合,將長年奔走的痛苦心情一吐為快,而兩個反詰句式,則更加突出了詩人憤激卻又無奈的感情色調。 
  「家人見月望我歸,正是道上思家時。」詩人見月思家,卻懸想家人月下凝眸,心繫行人,從側面渲染本身思鄉之情。然後再正面抒發思家心緒。若無這一側面烘托,結句就索然無味。有此烘托,則再次以明月將兩地親人綰合一處,與開端呼應緊密,情思委婉,餘韻不絕。 
  此詩篇幅不長,佈局卻轉折多變。由離家進至長離家,再進至違心離家,然後申足離家緣由,結以思家。結構一路迭轉,漸轉漸深。同是見月思家,李白的《靜夜思》含蓄蘊藉,點到即止,王建詩卻刻露酣暢,淋漓盡致,這也體現出中唐詩對盛唐詩的不蹈故常,力求新變。    
  鏡聽詞 
  王建 
  重重摩挲嫁時鏡, 
  夫婿遠行憑鏡聽。 
  回身不遣別人知, 
  人意叮嚀鏡神聖。 
  懷中收拾雙錦帶, 
  恐畏街頭見驚怪。 
  嗟嗟口祭口祭下堂階, 
  獨自灶前來跪拜。 
  出門願不聞悲哀, 
  郎在任郎回不回。 
  月明地上人過盡, 
  好語多同皆道來。 
  卷帷上床喜不定, 
  與郎裁衣失翻正。 
  可中三日得相見, 
  重繡錦囊磨鏡面。 
  王建詩鑒賞 
  鏡聽,又名「耳卜」,是民間預測吉凶的傳統習俗。相傳在正月十三夜,(或說正月初一夜)灑掃廚房,灶門前供上香燭,在鍋中盛滿水,將杓子放入水中,然後虔誠拜祝所求之事。撥動杓子後,根據杓柄停止時所指方向,抱鏡走出門外,舉鏡在耳邊密聽人言,以所聞的第一句為卜兆。或占年歲順逆、或求行旅吉凶,禍福休咎,各隨所聽。歷代流傳不歇。 
  詩一開頭,以「重重摩挲嫁時鏡,夫婿遠行憑鏡聽」突兀出之,略去夫婿何事遠行、何處遠行、出行幾時,直切詩題,突出妻子的盼望,開端情感濃郁,真切動人。「重重摩挲」四字,著眼於女主人公的舉止,從反覆的動作中表現出離別之苦、寂寞之久、思念之切、企盼之誠,含不盡之意於言外。「回身不遣別人知,人意叮嚀鏡神聖。」傳說鏡聽不可告人,告人則不驗。人們再三叮囑女主人公,鏡有神聖,所以思婦隱秘其事,不敢怠慢。詩歌著力刻畫思婦的虔敬心理,再次表現出她的急切思念。「懷中收拾雙錦帶,恐畏街頭見驚怪。嗟嗟口祭口祭下堂階,獨自灶前來跪拜。」嗟嗟口祭口祭急走時衣服摩擦所生聲響。由於害怕街上行人見鏡驚怪,導致鏡聽失效,所以密藏懷中。詩歌以思婦的謹慎心理、急遽舉動再次強化了思婦的思念之深。「出門願不聞悲哀,郎在任郎回不回。」這是女主人公的禱祝之詞。夫婿遠行,妻子總希望行人早日歸來,何以祝告任其歸來與否?貌似反常。其實她所祝告的一是行人平安、二是早日歸來這雙重願望。出門竊聽人語,是吉是凶,全然不知,心情忐忑不安,所以只敢祈求行人平安這較低層次,而不敢要求早日歸來這較高層次。捨高就低,措詞深婉。語短情長,心緒微妙,從中體現出女主人公溫柔的性格。「月明地下人過盡,好語多同皆道來。」鏡聽本來只須聽第一句,即知好壞,思婦卻一而再,再而三,聽到夜深人盡。為何不守規範,則下文已作出答覆。初聽是好語,心中猶惴惴不安,再聽以堅定信心。聽來又是好音,心中歡喜,更求證實。如是反覆,以致行人有盡而聽興無窮。詩歌側影取神,刻畫出思婦的喜悅心情。 
  「 卷帷上床喜不定,與郎裁衣失翻正。」翻正,即反正。聽得好音,卜來喜訊,上床後無法入睡,又下床為郎裁衣。然而連衣片正反都搞錯了。針指女紅是婦人份內之事。操持久熟而驀然失手,錯在意外,則女子之欣喜若狂、迫不及待盡在眼前。詩人選材精審,片語傳神,如選女子生疏之事,則舛誤失手在意料之中,無須深怪,也就難以突出人物神情了。「可中三日得相見,重繡錦囊磨鏡面。」可中,即如果。 
  這是女子的許願。把一腔熱望寄托於銅鏡之上,寓盼人之深於愛鏡之誠,心理刻畫細緻入微,詩意更為搖曳多姿。 
  在現存唐詩五萬餘首中,以鏡聽為題成篇,只有兩篇。詩人從平凡生活中擷取詩材,新穎獨到,為後人留下了彌足珍貴的唐代風俗資料。 
  此詩為敘事體,以鏡發端,以鏡結篇,圍繞詩題,結構緊密完整。刻畫人物形象時,注重人物舉止、心理。心情由出門前的謹慎急切、到臨出門的惴惴不安,再到歸來後的狂喜過望,過渡自然,層次清晰,刻畫細微逼真,塑造出一個溫柔、熱情的婦女形象。清人沈德潛評之曰:「摹寫兒女子聲口,可雲惟肖」,不為溢美之辭。    
  閒說 
  王建 
  桃花百葉不成春, 
  鶴壽千年也未神。 
  秦隴州緣鸚鵡貴, 
  王侯家為牡丹貧。 
  歌頭舞遍回回別, 
  鬢樣眉心日日新。 
  鼓動六街騎馬出, 
  相逢總是學狂人。 
  王建詩鑒賞 
  唐代,尤其是中唐以後,統治階級從上往下,互競豪奢,逸樂成風。這首詩便是針對這樣一種社會風氣而發,揭示了一個十分重大的社會問題。 
  詩之立題,即見匠心。之所以用一帶調侃味的「閒說」來命題,目的是為了使詩題同詩中那種詼諧活潑的風格協調一致,於嬉笑之中見旨意。 
  首聯「桃花百葉不成春,鶴壽千年也未神。」花之花瓣稱「葉」。百重花瓣的桃花盛開,意味著春天已經降臨大地,正是春意盎然之時,但詩人卻筆鋒一折,說「不成春」。何以會「不成春」?這就不由使讀者心裡產生了疑問。次句承接首句再作生發:「鶴壽千年」自是神異之事,但卻又說「也未神」。何以千年之鶴也不算神異之事?這又在讀者心裡畫上了問號。這樣寫,一是能造成拗折不平之勢,使起筆突兀,令人驚絕。二是能吸引讀者繼續讀下去的興趣。 
  從詩的構思看,這兩句是為引出下面四句違背常理的社會現象,預先進行有力的鋪墊。百瓣的桃花千年的鶴,同那些反常的社會現象一作橫向比較,立即相形見絀,黯然失色。 
  頷聯和頸聯四句,則是寫豪門貴族奢靡生活。作者選取豪門貴族最為突出也最帶有普遍性的四種生活現象加以揭露,由一斑而窺全豹,從而展現當時整個上層社會,誇豪斗富,追逐享樂的陋習。一是餵養鸚鵡:「秦隴州緣鸚鵡貴」。舊傳鸚鵡的產地在隴州之隴山,隴州古屬秦地,故又稱秦隴州。唐時社會崇尚餵養鸚鵡,京師尤甚,一些名貴的鸚鵡價值連城。這樣,連鸚鵡的產地隴州似乎也變成了寶地。詩說「秦隴州緣鸚鵡貴」,從側面表現了達官貴人不吝巨金求購名貴鸚鵡的盛況。一是觀賞牡丹:「王侯家為牡丹貧」。據李肇《唐國史補》,中唐時,「京師貴游尚牡丹三十餘年矣,每春暮,車馬若狂,以不耽玩為恥。」牡丹價高者,竟至「一本有直數萬者」。可見,當時上流社會侈靡之風愈演愈烈,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一為欣賞歌舞:「歌頭舞遍回回別。」 
  唐時歌舞中的樂曲的每闋,即為一遍。大曲聯遍依聲之疾徐,拍之緩促,有歌頭、排遍、入破、徹尾等程序。所謂「歌頭舞遍回回別」,指歌舞的花樣翻新,出奇鬥勝。當時富貴人家欣賞歌舞,如癡如醉。「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白居易《琵琶行》),正是這種狀況的真實寫照。詩人寫歌舞的花樣翻新,目的是要批判富貴人家一擲千金,追歡買笑,獵奇逐新那種不正常的心態和風氣。一為女子的裝扮:「鬢樣眉心日日新」。唐時宮中的嬪妃、宮女和帝王的公主,達官貴人的家屬及歌妓舞女等,她們在衣著、髮式、眉樣等方面趨新求異,變化極快。唐玄宗曾設計出遠山、三峰、小山等十種眉的樣式,李商隱《蝶》詩有所謂的「八字宮眉」。到了中唐,鬢樣眉式不斷更新,「小頭鞋履窄衣裳,青黛點眉眉細長」(白居易《上陽白髮人》)的老樣式,早已不再時髦。這句表面上是寫婦女的裝扮日新月異,實際上鞭撻了當時整個社會的奢侈和浮靡。 
  豪門大戶競逐豪奢,追求享樂的生活,豈止僅僅表現在這幾個方面,那是說不盡,道不完的。詩人一一展現出前面幾個場面之後,即在尾聯加以概括: 
  「鼓動六街騎馬出,相逢總是學狂人。」「鼓動」,唐時以街鼓為號令,作為早晚以戒行人的信號,晨時鼓動,則人可上街。「六街」,指唐長安城中左右的六條大街,此代指整個京師長安。當早晨的街鼓一響,撤消了宵禁時,京城中的達官貴人、富豪顯宦便紛紛騎馬而出。「總是學狂人」五個字,批判了當時無人能出污泥而不染,人人均以狂為美的顛倒了的社會風氣。 
  詩的末後兩句,使首聯出人意料的詩句,得到確切的解釋:詩人意欲運用對比手法作橫向比較,百葉桃花千年鶴壽,同六街騎馬顛狂而出的豪貴相比,那簡直算不上有多稀奇,那些豪貴誇豪斗富的生活才真正令人驚訝。出人意外不算奇,世間還有更奇事。詩人對現實的批判可謂辛辣已極,入木三分。 
  這首詩最大的特點是含蓄。詩的內容嚴肅而重大,是批判富貴人家驕奢淫逸,追逐無限度無止境的享樂,但在表現時卻含而不露,如同詩題所云,似乎是在「閒說」,一切都好像是不經意地說了出來,字裡行間似乎還帶有誇讚的意味,但又綿裡藏針,似褒而實貶,似諛而實諷。此外,出人意外的開頭,同正在情理之中的結尾,兩相呼應,也為該詩增色不少。    
  春日五門西望 
  王建 
  百官朝下五門西, 
  塵起春風過御堤。 
  黃帕蓋鞍呈了馬, 
  紅羅系項斗回雞。 
  館松枝重牆頭出, 
  御柳條長水面齊。 
  唯有教坊南草綠, 
  古苔陰地冷淒淒。 
  王建詩鑒賞 
  玄宗時,鬥雞、舞馬、歌舞、百戲等,成為宮廷不可或缺的享樂活動。唐玄宗晚年耽於享樂導致了「安史之亂」,唐王朝幾至滅亡。王建七律《春日五門西望》,即是一首諷刺玄宗荒淫誤國的篇章。 
  「 百官朝下五門西,塵起春風過御堤。」「五門」,又稱午門。唐代長安城大明宮南牆有丹鳳門、建福門、望仙門等五個門,故雲。「西」即詩題所云「西望」。百官自大明宮下朝,步出五門,西望則是西內之太極宮、掖庭宮和東宮。西內是玄宗遊戲的重要地點之一,歷史上著名的宜春院的梨園弟子就生活在西內。百官退朝,側身西望,但見一陣陣春風,把一股股灰塵吹過御堤,使整個西內顯得迷迷濛濛。 
  「 塵起春風過御堤」一句雖為寫景,卻具有象徵意義,象徵著消逝的歲月無數史實已記憶不清,印象模糊。唯有玄宗的荒嬉尚歷歷在目。由此為下文張目。 
  西內留下了唐王朝歷代帝王的足跡,宮掖中秘聞逸事數不勝數,但最能勾起詩人回憶的卻是唐玄宗。 
  這不僅由於玄宗距詩人的時代最近,更重要的是因為玄宗是位因荒嬉幾至覆國的君主。因此,頷聯很自然地就從首聯的望西內而過渡到對玄宗往事的追憶: 
  「黃帕蓋鞍呈了馬,紅羅系項斗回雞。」馬,此指舞馬。舞馬以黃帕覆蓋其馬鞍以見其珍貴。玄宗時,教坊中百戲雜耍名目繁多,諸如山車、旱船、尋橦、走索、丸劍、角抵等應有盡有。此外,鬥雞、舞馬也特受玄宗喜愛。據載,玄宗曾馴練出舞馬一百匹。這些馬在表演時,站在巨榻之上,「衣以文繡,飾以珠玉」,隨著音樂的節拍俯仰跳動,曲盡其妙。玄宗又好鬥雞戲,曾選六軍小兒五百人,專門訓練金毫鐵距、高冠昂尾的雄雞上千隻。鬥雞比賽時,則分成若干支鬥雞隊,勝者則纏以錦段。杜詩云:「鬥雞初賜錦,舞馬既登床。」也正指此。舞馬和鬥雞,玄宗後不再時髦。兩句詩,詩人別出心裁,只選取玄宗荒嬉最典型的事例,不露聲色地展示出來,而讓知道這段歷史故事的讀者,自己去充實眾多未寫入詩中的內容。 
  兩句是虛筆敘事,這是由「望」而產生的遐思。頸聯和尾聯則是實筆寫景,這是「望」的真實景物,但景中有情,是借景以寄慨。不過,在具體表現上卻又不同,互有差異。 
  頸聯「館松枝重牆頭出,御柳條長水面齊」,作今昔縱向對比,不過不是事與事對比,而是以今之物同昔之事對比。「館」,當指建於西內之宏文館。在春風的拂動下,館松茂密,御柳堆煙,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這館松御柳,曾作為玄宗享樂的見證者而存在,可現在,鬱鬱蔥蔥的館松御柳,同轉瞬即逝的玄宗的荒嬉生活,形成巨大的反差,這當然要激起詩人心中對今昔盛衰的強烈慨歎。只不過這種慨歎,並非是出自疾呼吶喊,而是寓之以景罷了。岑參《山房春事》詩云:「庭樹不知人去盡,春來還發舊時花。」 
  以「無情」「無知」的庭樹之花,來透露其對梁園蕭索的無限傷心之情。「唯有教坊南草綠,古苔陰地冷淒淒。」「教坊」,當指建於西內之宜春院。宜春院已不再是歌舞繁華之地,其南,則荒草古苔,一派陰暗淒冷之象。詩中「陰」和「冷淒淒」數字,既是寫實的景語,又飽蘸著作者撫今追昔的傷痛之情,將實景和心境融合為一。 
  該詩是對玄宗荒淫享樂誤國的諷刺,但全詩卻無一語直見諷意。寫玄宗的荒嬉,是正面直指其事,不著絲毫感情色彩,卻又通過側面景物的暗示,讓讀者味而得之。詩中,又以虛筆敘事同實筆寫景兩相結合,巧妙地構成今昔對比,極見匠心。    
  寄蜀中薛濤校書 
  王建 
  萬里橋邊女校書, 
  枇杷花裡閉門居。 
  掃眉才子知多少, 
  管領春風總不如。 
  王建詩鑒賞 
  薛濤字洪度,西川樂妓,辯慧工詩,甚為時人所稱。她雖幼失慈父,而性格未受壓抑,好修飾而善交際。淪為樂籍,卻以藝妓身份歷事韋皋至李德裕十一鎮,皆為州、鎮所重。據說武元衡曾有奏請授濤為校書郎之議,一說系韋皋鎮蜀時闢為此職,總之,薛濤當時就以「女校書」廣為人知。而「蜀人呼妓為校書,自濤始」(《唐才子傳》)。她的文采風流,曾受到當時許多文士的傾慕,與之唱和者,就有元稹、白居易、劉禹錫、牛僧儒、令狐楚、裴度、張籍、杜牧、張祜等著名詩人和達官顯宦。元稹詩云:「錦江滑膩峨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言語偷巧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紛紛詞客多停筆,個個公卿欲夢刀。 
  別後相思隔煙水,菖蒲花發五雲高。」詩將薛濤比卓文君,然而就知名度與實際才學而言,洪度實在文君之上。 
  王建這首寄贈之作,在眾多獻慇勤的讚美詩中,算是最出色的一首。《唐詩紀事》作胡曾詩,誤(考胡約生於唐會昌大中年間,距濤謝世已十餘年矣)。 
  薛濤在成都居住,於城郊百花潭有別宅。「萬里橋西宅,百花潭北莊」,這裡原是詩聖杜甫居住過的地方。西至草堂,東到萬里橋一段的錦水,稱浣花溪,百花潭即在溪之上游。「萬里橋邊女校書」,開門見山,尊呼薛濤的身份,又點明地望,起筆莊重。 
  據載,薛濤居蜀時好種菖蒲,此物難得開花結實。有時開花,則被古人視為一種祥瑞,如五色雲,故元稹詩有「菖蒲花發五雲高」之句。後居碧雞坊,又別種枇杷,據《柳亭詩話》,這是與杜鵑花相似的一種花,產於駱谷,本名琵琶,後人不知,改為「枇杷」。「枇杷花裡閉門居」一句,意象清麗可人,人們可以通過杜鵑花開的情景來想像枇杷花開的繁盛美麗。女校書端居其中,飄飄然當儼若仙子。「閉門居」三字,不僅有雅靜之韻,且有「桃李無言,下自成蹊」的意味,與後二句緊密關聯。 
  如果說前兩句在不動聲色的敘述中已暗寓讚美之意,則後兩句便是極其熱情的頌揚了:「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漢書·張敞傳》載張敞為京兆尹,「為婦畫眉,長安中傳張京兆眉嫵。有司以奏敞,上問之,對曰:『臣聞閨房之內,夫婦之私,有過於畫眉者』。上愛其能,弗備責也。」「掃眉才子」即活用這一典故,本意應指女方的風流情郎或意中人,在此詩則泛指從古以來的女才子們。她們在詩中作為女主人公的陪襯。其實不僅是女才子比不上薛濤,當時傾慕薛濤的才子很多,到了所謂「個個公卿欲夢刀」的地步,這些男士們的才情,很少能超出薛濤。「春風」,指春風詞筆,風流文采;「管領春風總不如」,即元稹「紛紛詞客多停筆」之意。 
  這個評價看似溢美之辭,但仔細想來也不全是恭維。薛濤不僅工詩,且擅書法,「其行書妙處,頗得王羲法..」因此,又以巧手慧心,發明了一種詩箋,《南部新書》:「元和初,薛濤好制小詩,惜其幅大,不欲長剩,乃狹小之。蜀中才子即以為便,後減諸箋亦如是,特名薛濤箋。」韋莊有詩贊曰:「也知價重連城璧,一紙萬金猶不惜。」在巴蜀文化史上,留下了一頁佳話。 
  當年蜀藩曾鑿井吸水,仿製其箋,故稱薛濤井,沿襲至今。明代就已將「少陵茅屋、諸葛祠堂,並此(薛濤井)鼎足而三」,列為蜀中名勝之地。薛濤之名,將長留青史。    
  宮詞 
  王建 
  射生宮女宿紅妝, 
  把得新弓各自張。 
  臨上馬時齊賜酒, 
  男兒跪拜謝君王。 
  王建詩鑒賞 
  唐朝寫宮女苦悶哀怨的詩很多。像元稹的《行宮》:「寥寥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張祐的《宮詞》:「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等詩都是其中的名篇。王建的《宮詞》一百首,由於作者生活的時代和出身階級的局限性,有些不免歌頌宮廷的腐朽生活,但同時也深刻地揭露了這種生活的黑暗面,表現了宮女的內心苦悶和她們的不幸遭遇。從而使人對這些雖身處富貴之地,但肉體和精神卻倍受蹂躪的不幸婦女,萌生極大的同情;對戕害她們的封建制度,投以譴責的目光! 
  這一首詩是描寫宮女要隨從皇帝出獵前的情況,從表面的活躍場面中,可窺測到宮女們不耐宮中索味寂寥的生活而追求自由的心境。前兩句「射生宮女宿紅妝,把得新弓各自張」寫她們得知消息後夜裡歡快的情形。聽說第二天要隨從皇帝出去打獵,個個都喜興難言,提前在夜裡就開始了梳妝打扮,都想把自己妝扮得漂亮利落,以露出自己的嬌俏嫵媚。打扮好後又去把剛發下來的新箭拿來試弄、演習,以求在獵場上能一顯身手。後兩句「臨上馬時齊賜酒,男兒跪拜謝君王」描寫第二天清晨出發時宮女們活潑的情態。 
  臨要上馬了,皇帝賞來御酒,大家齊整恭敬地接來飲下,以壯獵興,飯後又都一齊地學著男兒跪拜的方式向君王拜謝,這既符合外出騎馬打獵的身份,又表現了少女活潑天真的情態。 
  這首詩畫面的描寫形象生動,人物心理的刻畫細膩傳神。這些天真可愛的少女,入宮前,在家鄉都是有著各自的自由生活的。入宮後,則成了籠中之鳥,失去了自由。像《宮詞》另外幾首所描敘的那樣: 
  「悶來無處可思量,旋下金階旋意床。」「宮人早起笑相呼,不識階前掃地夫,乞與金錢爭借問,外頭還似此間無?」正是這些閉鎖深宮,百無聊賴,希求得到外面消息的宮女們心緒和景況的寫照。所以當她們一旦知道能出宮打獵,哪怕是短促的一會兒外出,也都高興得歡呼雀躍,又梳妝,又弄箭,興奮得全無睡意。第二天臨行前的接酒、上馬,學著男兒跪拜的活潑爽利舉止實際上也是她們心中高興的折射。由於詩人把握住了她們的內心活動和外在形態,從而塑造了她們的活躍形象,描繪了一幅生動的圖畫。但在這幅圖畫的背面,卻閃耀著作者對這伙少女不幸命運的同情和對摧殘她們青春的封建制度的強烈譴責。    
  宮詞一百首 
  王建 
  樹頭樹底覓殘紅, 
  一片西飛一片東。 
  自是桃花貪結子, 
  錯教人恨五更風。 
  王建詩鑒賞 
  王建《宮詞》共百首,描寫宮女生活,素材據說得自一位作內侍的宗人王守澄。但它也並非全屬紀實性質,《石洲詩話》說:「其詞之妙,則自在委曲深摯中別有頓挫,如僅以就事、直寫觀之淺矣。」對王詩的這種評論,頗中肯綮。這首詩是百首中較有代表性的、膾炙人口的一首。 
  詩一開篇就展現一幅暮春景象:宮中,一個暮春的清晨,宮女徘徊於桃樹下,仰看「樹頭」,花朵越來越稀;俯視「樹底」,則滿地「殘紅」。這景象使她們感到惆悵,於是一片一片拾掇起狼藉的花瓣,一邊拾,一邊怨,怨東風的薄情,歎桃花的薄命..。 
  在古典詩歌中,傷春惜花,常與年華逝去,或受到摧殘聯繫在一起的。如「洛陽女兒好顏色,坐見落花長歎息。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劉希夷《代悲白頭翁》)宮人的惜花恨風,只是自覺不自覺地移情於物罷了。當然也隱含著對自身薄命的嗟傷。 
  詩上下聯間有一個轉折。從「覓殘紅」忽然想到「桃花貪結子」,意境推進了一層。《詩經·周南·桃夭》云:「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用桃花結子來暗示女子出嫁,此詩「桃花貪結子」同樣具有強烈的暗示性。桃花結子是自然的、合理的,人也一樣。然而這些深閉禁苑的宮女,卻連開花結子的桃花都不如,寫「桃花貪結子」,委婉傳出宮女難言的隱衷和痛苦。 
  詩至此,讀者會感到宮女惜花的心情漸漸消退,代之以另一種情緒和心境,這就是羨花、乃至妒花了。從惜花恨風到羨花妒花,是詩情的轉折。也就是「在委曲深摯中別有頓挫」(《石洲詩話》)。這一頓挫,使詩情發生跳躍,意境為之深化。如果說僅僅從惜花恨風,讀者還難以分辨宮女之怨與洛陽女兒之怨的不同;那麼,這羨花妒花的情緒,就把二者完全區別開來,寫出了人物感情的個性,賦予形象以深度與厚度了。同時,這一轉折又合乎生活邏輯,過渡自然:桃花被五更風吹散吹落,引起宮女們的憐惜和怨恨,她們以桃花自比,惜其飄零,同有一種淪落之感;但桃花凋謝了會結出甘美的果實來,這又自然勾起宮女的羨艷、妒嫉了。但詩人的運筆並不這樣直截表達,卻說是桃花因「貪」結子而自願凋謝,花謝並非「五更風」掃落之過。措詞委婉,突出了桃花有結子的自由,也就突出了宮女無結婚生子的自由,其悲慘命運也就大可怨恨了。 
  王建《宮詩》以白描見長,語言平易清新。此詩近於口語,並適當運用重疊修辭,念來琅琅上口,頗見民歌風情。尤其因為在明快中見委婉,於流利中寓頓挫,便成為宮詞中百里挑一的佳作。    
  新嫁娘詞三首選一 
  王建 
  三日入廚下, 
  洗手作羹湯。 
  未諳姑食性, 
  先遣小姑嘗。 
  王建詩鑒賞 
  中唐人以白描敘日常生活,往往曲盡人情。朱慶余《閨意上張水部》寫洞房花燭夜後的新嫁娘,令人過目不忘;王建《新嫁娘詞》內容如朱詩之續,藝術上亦不相讓。 
  古時常言新媳婦難當,在於夫婿之上還有公婆。 
  夫婿稱心還不行,還得婆婆順眼,第一印象非常重要。古代女子過門第三天(俗稱「過三朝」),照例要下廚做菜,這習俗到清代還保持著,《儒林外史》二十七回:「南京的風俗,但凡新媳婦進門,三天就要到廚下去收拾一樣菜,發個利市」。畫眉入時固然重要,拿味合口則更為緊要。所以新媳婦總會有幾分忐忑不安的。 
  「三日入廚下」直賦其事,同時也交待出新婚的特定程序。「洗手」本是操作中無關緊要的環節,寫出來就有表現新婦慎重小心的功效—— 看來她是頗為內行,卻分明有幾分躊躇。原因很簡單:「未諳姑(婆婆)食性」。考慮到姑食性的問題,頗見出新婦的精細。同樣一道羹湯,興許有說鹹,有說淡。這裡不僅有個客觀好壞標準,還有個主觀好惡標準。「知己不知彼」,豈能穩操勝券?看來,她需要參謀。 
  誰來參謀?夫婿麼,十個男兒九粗心,他在回答母親食性問題上,也許遠不如對「畫眉深淺」的問題來得那麼叫人放心。而女兒才是最體貼娘親的,女兒的習慣往往來自母親的習慣,食性亦然。所以新嫁娘找準「小姑」。味」這東西,說不清而辨得出,不消問而只須請「嘗」。小姑小到什麼程度不得而知,總未成年,還很稚氣。她也許心想嘗湯而末敢僭先的,所以新嫂子要「遣」而嘗之。姑嫂之間,嫂是尊長。 
  對夫婿要低聲問,對小姑則可「遣」矣。情事各別,均應服從於規定情景。這兩句切合人物的身份和特定的生活情境,寫得細膩傳神。 
  詩人寫到「嘗」字為止,以下的事情,就要由讀者去補充了。這樣反覺餘味無窮,體裁的限制轉化為表達的優長。由於詩人善於描寫特定情境下的特定心理,寥寥幾筆便勾出了一個栩栩如生的慧黠的新嫁娘的形象,生活氣息非常濃厚。    
  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 
  王建 
  中庭地白樹棲鴉, 
  冷露無聲濕桂花。 
  今夜月明人盡望, 
  不知秋思在誰家? 
  王建詩鑒賞 
  這是中秋夜望月有感之作。杜郎中,名不詳。 
  首句寫中庭望月。整個庭院中,月光皎潔,一片銀白。月明星稀之夜,烏鴉往往因為明亮的光照而驚飛不定,這裡寫到庭樹上烏鴉已經棲息,可見時間已至深夜。這句寫望月,視線由下而上,由中庭而庭樹。下句即集中筆墨寫月露中的庭樹。 
  「冷露無聲濕桂花。」夜深露濃,涼冷的清露潤濕了庭中桂樹的花瓣,枝頭花間,閃爍著晶瑩的露珠,散發出縷縷桂花的幽香。冷露濕桂,正點秋景,也暗透夜之深與望月時間之久。露水於夜深時分悄然暗凝,故說「冷露無聲」。此句不僅細膩地傳出夜露浥花的神韻,而且渲染了環境氣氛的靜謐和望月者沉思遐想的情態,由此自然暗渡到下兩句。如果循著「 望月」的題目細釋此句,似乎還可對句中的「桂花」作別一種理解。傳說月中有桂樹,月宮亦稱桂宮,因此「桂花(華)」也可用作月亮光華的代稱。 
  那麼,「冷露無聲濕桂花」也不妨理解為:涼露暗凝,佈滿枝頭花間、庭中草上,連月亮的光華也似乎被露水沾濕了。這就生動地描繪出中秋深夜月露交映時月色的清潤,使人彷彿感到這皎潔的流光也帶著濕意和涼意。李賀《李憑箜篌引》:「露腳斜飛濕寒兔」,李商隱《燕台詩·秋》:「月浪衡天天宇濕」,與這句中的「濕」字似可參證。 
  「 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在誰家?」秋思(「思」字在這裡讀去聲),即秋天的懷想思念,指對遠人的懷念。誰家,即誰。三四兩句是由「望月」而觸發的聯想,意思是說:今夜中秋佳節,人人都在望這團圓的明月,但不知觸景生情,懷著深切秋思的人究竟是誰。詩人由自己望月,想到今夕人人都在望月;又由人人望月,想到各人處境不同,心情亦別: 
  有人閤家歡聚,共賞明月而慶團圓;有人夫妻分離,千里相共而寄相思,因此說「不知秋思在誰家」。同對佳節良夜,而境遇心情各異,這本是生活中習見的現象。處於歡樂境遇中的人們往往不易體會到處於另一境遇中人們的心情,以致樂者自樂,愁者自愁。詩人借助藝術的聯想,將這一普遍存在而又常為人所忽略的現象,富於詩意地表現出來,遂使人頓感耳目一新,思想感情上獲得一種啟示和熏染。 
  詩人自己,作為「望月」者之一,究竟是否懷有「秋思」呢?詩裡沒有明說。從全詩的情調口吻來體味,詩人好像是既身屬望月者的行列,又跳出一般望月者之外,以第三者口吻抒寫感觸。這種表達方式,更增添了含蘊不盡,搖曳生姿的風情,惹人浮想聯翩,聆類無窮。 
  宋代有一首著名的民歌:「 月兒彎彎照九州, 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夫婦同羅帳,幾家飄散在他州?」和這首詩的後幅內容相近。但民歌表情明朗直率,反覆盡意,王詩則細膩委婉,含而不露,兩相比照,可以看出民歌與文人詩不同的藝術風貌。    
  雨過山村 
  王建 
  雨裡雞鳴一兩家, 
  竹溪村路板橋斜。 
  婦姑相喚浴蠶去, 
  閒著中庭梔子花。 
  王建詩鑒賞 
  以山水田園詩著稱的王維筆下的田園,充滿詩情畫意。如果挑剔一點看,「這些詩雖也客觀反映了田園景色美,但無論如何,這與真實的農村生活是有很大距離的。」能夠把勞動生活氣息與詩情畫意結合的,當推王建《雨過山村》這首詩,它沒有前述那種遺憾。 
  「 雨裡雞鳴一兩家」。詩一開頭就透出山村風味。這首先是從雞聲來的。「雞鳴桑樹顛」是村居特徵之一,在雨天,晦明交替似的天色,會誘得「雞鳴不已」。倘如是平原大川,村落不會很小,一雞打鳴往往會引起群雞合唱(「群雞正亂叫」)。然而山村就不同了,地形使得居民分散,即使有村,人戶也不多。「雞鳴一兩家」,恰好是山村的特點,傳出山村的感覺。 
  「竹溪村路板橋斜」。如果說首句已顯出山村之幽,那麼,次句就通過「曲徑通幽」的描寫,顯出山村之深來;並讓讀者隨著詩句的引導,體驗一下款步山行的味道。雨看來不大(後文有「浴蠶」之事),沿著那斗折蛇行的小路,不覺來到一座小橋。這橋,不是那種氣勢如虹的江橋,甚至也不是精心構築的石樑,而是山裡人隨意用拖來的木板搭成的「板橋」。 
  山民尚簡,山溪不大,原不必鋪張。從美的角度看,這「竹溪村路」中也只有橫斜這樣的板橋,才叫自然天成呢。 
  「雨過山村」四字,至此全有了。要是滿足於自然美的表現,那麼,這已經不錯了,但未必出格。於是詩人轉而寫到農事活動:「 婦姑相喚浴蠶去」。 
  「浴蠶」,指古代時用鹽水選蠶種。《周禮》「禁原蠶」注引《蠶書》:「蠶為龍精,月值大火(二月)則浴其種」。由此可知,此時已是春深時分。「婦姑相喚」用語親切,情境親密,作為一個勞動單位(家庭)的成員,她們配合得多好,不甘落他家之後哩。 
  「相喚浴蠶」之際,亦必有「相喚牛耕」之事,詩中舉其一端,不難概見其餘。如畫的美景中添上「婦姑」這樣一對人物,似乎比扶犁的「兄弟」更具詩意。 
  「農家少閒月」,冒雨浴蠶,似將繁忙時節的農家氣氛表現得相當夠味了。然而,詩人還要錦上添花,揮灑妙筆寫出了最後一句:「閒著中庭梔子花」。 
  實際上就是說沒有一個人「閒著」,但詩人偏不正面說,卻要從背面、側面落筆,以「閒」寫忙,興味繚繞。一位西方詩論家說,徒手從金字塔上挖下一塊石頭,並不比在優秀詩人作品中換掉某個字更困難。這裡的「閒」字正是如此。它不僅是句中而且是全篇之「眼」,一經安放便不可移易。同時這裡牽入「梔子花」,也豐富了詩意。雨浥梔子冉冉香,意象鮮美。 
  此外須知,此花又名「同心花」,一向是愛情象徵,少女(少婦)最喜採擷。此詩寫梔子花,只說無人理睬,似無關「同心」一意。這恰恰從另一方面表明了春深農忙(哪有談情說愛的閒功夫呢)。這含蓄不發的一結,真是搖曳生姿,妙機橫溢。 
  詩人處處扣住山村特色,尤其是勞動生活情事來寫,從景到人,再從人到境,都散發著濃郁生活氣息;其新鮮活跳的語言,清新優美的意象,更使人百讀不厭。這誠如前人所說:「心思之巧,辭句之秀,最易啟人聰穎。」(《唐詩別裁》卷八評張王樂府語)。    
  江館 
  王建 
  水面細風生, 
  菱歌慢慢聲。 
  客亭臨小市, 
  燈火夜妝明。 
  王建詩鑒賞 
  在唐代詩人中,王建是擅長素描速寫的高手。這首五絕,便是一幅清新的江館夜市的素描。 
  唐代商業繁榮,中唐以來更有進一步發展。不但大都市有繁華的商業區和笙歌徹曉的夜市,連一般州縣也設有商市,甚至在州縣城以外的交通便利地點也有形形色色的草市、小市。杜牧在《上李太尉論江賊書》中說到,江淮地區的草市,都設在水路兩旁,富室大戶,多住在市上。這首詩中所描繪的「小市」,大概就是這類臨江市鎮上的商市;所謂「江館」,則是市鎮上一所臨江的旅館。詩裡寫的,便是詩人夜宿江館所見江邊夜市的景色。 
  客館臨江,所以開篇先點出環境特徵。「水面細風生」,寫的是清風徐來,水波微興的景象。但因為是在朦朧的暗夜,便主要不是憑視覺而是憑觸覺去感知。「生」字樸素而真切地寫出微風初起的動態,透露出在這以前江面的平靜,也透露出詩人在靜默中觀察、感受這江館夜景的情態。因為只有在靜默狀態中,才能敏銳地感覺到微風悄然興起於水面時所帶來的涼意和快感。這個開頭,為全詩定下一個輕柔的基調。 
  第二句「菱歌慢慢聲」,轉從聽覺角度來寫。菱歌,指夜市中歌女的清唱。她們唱的大概就是江南水鄉採菱採蓮一類民歌小調。「慢慢聲」,寫出了歌聲的妙曼柔美,舒緩悠揚。在這朦朧的夜色裡,這菱歌清唱的妙曼之聲,隨著陣陣清風的吹送,顯得格外清揚悅耳,動人遐思。如果說第一句還只是為江邊夜市佈置了一個恬靜安謐的環境,那麼這一句就露出了江邊夜市溫馨旖旎的面影,顯示了它獨特的風情。 
  「客亭臨小市,燈火夜妝明。」客亭,就是詩人夜宿的江館中的水亭。它緊靠著「小市」,這才能聽到菱歌清唱,看到燈火夜妝,領略水鄉夜市的風景。 
  這一句明確交代了詩人所在的地方和他所要描繪的對象,在全篇中起著點題的作用。詩人不把它放在開頭而特意安排在這裡,看來是用過一些心思的。這首詩所描繪的景色本比較簡單,缺乏層次與曲折,如果開頭用敘述語點醒,接著連用三個描寫句,不但使全篇傷於平直和一覽無餘,而且使後三句略無層遞,變成景物的單純羅列堆砌。現在這樣,將敘述語嵌入前後的描寫句中間,一則可使開頭不過於顯露,二則可使中間稍有頓挫,三則可使末句更加引人注目,作用是多方面的。 
  末句又轉從視覺角度來寫。透過朦朧的夜色,可以看到不遠處有明亮的燈光,燈光下,正活動著盛妝女子美麗的身影。「明」字寫燈光,也寫出在明亮燈光照映下艷麗的服飾和容顏。詩人寫江邊夜市,開始在朦朧中感觸到「水面細風生」,繼而在朦朧中聽到「菱歌慢慢聲」。就在這夜市剛剛撩開面紗,露出隱約的面影時,卻突然插入「客亭臨小市」這一句,使文勢出現頓挫曲折,也使讀者在情緒上稍作間歇和醞釀,跟著詩人一起用視覺去捕捉夜市最動人的一幕。 
  因此當夜市終於展示出它的明麗容顏—— 「燈火夜妝明」時,景象便顯得分外惹人注目,而夜市的風姿也就以鮮明的畫面美和濃郁的詩意美呈現在讀者面前。 
  旅館夜宿的題材,往往滲透著淒清孤寂的鄉愁羈思。從「旅館寒燈獨不眠,客心何事轉淒然」、「旅館誰相問,寒燈獨可親」、「金陵津渡小山樓,一宿行人自可愁」這些詩句中,可以看到這個傳統的相繼不斷。王建這首旅宿詩,卻懷著悠閒喜悅的感情,領略江邊夜市的詩意風情。這裡面似乎透露出由於商業經濟的繁榮,出現了新的生活場景,而有關這方面的描繪,在以前的詩歌中是反映得不多的。由此啟漸,「夜市賣菱藕,春船載綺羅」、「夜市橋邊火,春風寺外船」一類描寫便時時出現在詩人筆下。這正反映出時代生活的變化,和由這種變化引起的詩人視野的擴大,以及審美感情的變化。    
  望夫石 
  王建 
  望夫處,江悠悠。 
  化為石,不回頭。 
  山頭日日風復雨, 
  行人歸來石應語。 
  王建詩鑒賞 
  相傳古代有個女子,因為丈夫離家遠行,經久不歸,就天天上山遠眺,盼望丈夫歸來。但是許多年過去了,丈夫終未回來,這女子便在山巔化為石頭。石頭的形象如一位女子翹首遠望,人們就把此石稱作望夫石,此山稱作望夫山了。這個故事起源於今湖北武昌附近,由於流傳廣泛,許多地方都有望夫山、望夫石、望夫台。在我國古典詩歌中,有不少這一民間傳說作為題材的作品,王建的這首《望夫石》亦然。 
  頭四句十二字,繪出了一幅望夫石的動人的畫圖。 
  這裡有浩浩不斷的江水,江畔屹立著望夫山,山頭佇立著狀如女子翹首遠眺的巨石。山,無語佇立;水,不停地流逝。山、水、石,動靜相間,相映生輝,形象鮮明。值得注意的是,在這段描繪中,包孕了豐富的思想內容,融入了詩人的深摯情意。「望夫處,江悠悠」,寫出望夫石的環境、氣氛。「悠悠」二字,繪出了江水千古奔流,滔滔不絕的形象,既交代了故事發生的背景,又渲染了濃郁的抒情氣氛。讀到這裡,我們自然會想起白居易《長相思》詞的名句: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這悠悠不盡的情思,同悠悠不絕的江水,不是很相像的麼?「悠悠」在這裡既是寫景狀物,渲染環境氣氛,又是摹情寫人,形象地描畫了思婦相思的情狀。這二句情景交融,富有形象性和藝術感染力。 
  「化為石,不回頭」,這兩句以擬人手法具體描繪望夫石的形象。人已物化,變為石頭;石又通靈,曲盡人意,人與物合,情與景諧。這不僅形象地描摹出望夫石的生動形象,同時也把思婦登臨的長久,想念的深切,對愛情的忠貞不渝刻畫得淋漓盡致。這二句緊承上文,是對古老的優美的民間傳說作了生動的藝術概括,著墨不多,卻收到了動人的藝術效果。 
  接下去,「山頭日日風復雨」,是說望夫石風雨不動,堅如磐石,年年月月,日日夜夜,長久地經受著風吹雨打,然而它沒有改變初衷,依然佇立江岸。 
  這裡寫的是石頭的形象和品格,說的仍是思婦的堅貞與忠誠。她歷經了種種艱難困苦,飽嘗了相思的折磨,依然懷著至死不渝的愛情,依然在盼望著,等待著遠方的行人。這純樸忠貞的節操,這恆久不變的愛情,令人肅然起敬。 
  千種相思,萬種離情,她有多少話要對遠行的丈夫傾吐啊!「行人歸來石應語」,詩人在結句處把筆宕開,作了浪漫的懸思:待到遠行的丈夫歸來之時,這佇立江邊的石頭定然會傾訴相思的衷腸啊!然而,丈夫在何方?行人何日歸?「妾心正斷絕,君懷那得知」(郭震《子夜四時歌·春歌》),丈夫可曾知道思婦的相思麼?行人歸來日,石頭能否說話呢?這些都留給讀者去思索,詩人卻就此戛然止筆了。結句實在是含悠悠不盡之意,留待讀者細加咀嚼與玩味。 
  這首詩於平淡質樸中,蘊含著豐富深摯的內容。 
  詩人只描寫了望夫石這一景物和自己剎那間的感受,平平寫出,像是信手拈來,不費力氣,然而卻是情悠悠,水悠悠,予人以無窮韻味。    
  水夫謠 
  王建 
  苦哉生長當驛邊, 
  官家使我牽驛船。 
  辛苦日多樂日少, 
  水宿沙行如海鳥。 
  逆風上水萬斛重, 
  前驛迢迢後淼淼。 
  半夜緣堤雪和雨, 
  受他驅遣還復去。 
  夜寒衣濕披短蓑, 
  臆穿足裂忍痛何! 
  到明辛苦無處說, 
  齊聲騰踏牽船歌。 
  一間茅屋何所值, 
  父母之鄉去不得。 
  我願此水作平田, 
  長使水夫不怨天。 
  王建詩鑒賞 
  這首詩以水邊縴夫的生活為描寫對象,通過一個縴夫的內心獨白,寫出了水上服役難以忍受的苦痛,對當時不合理的勞役制度進行了控訴,寫得很有層次。 
  「苦哉生長當驛邊」,詩一開頭就以「苦哉」二字總領全篇,定下了全詩感傷的基調。水夫脫口呼出這一聲嗟歎,說明他內心的悲苦是難以抑制的。這強烈的感情,緊緊地抓住了讀者的心靈。「官家使我牽驛船」,點出了使水夫痛苦的原因。古代官設的交通驛站有水陸兩種,住在水邊,要為水驛牽船服役。 
  「官家使我」說明水夫拖船是被迫的。這兩句是總寫生長水邊為驛站服役的痛苦心情。緊接著,詩人從「辛苦日多樂日少」至「齊聲騰踏牽船歌」,用一大段文字,讓水夫具體述說他牽船生活的悲苦。「辛苦日多樂日少,水宿沙行如海鳥」,較前描寫進了一步,用了一個比喻。把人比作海鳥,說縴夫的生活像海鳥一樣夜宿水船,日行沙上,過著完全非人的生活。然後詩人用細膩的筆觸,具體描寫縴夫從日到夜、又由夜到明的牽船生活。先寫白天牽船的艱難。 
  前一句,頂風一層,逆水一層,船重一層,詳述行船條件的困難;行船如此艱難,而前面的驛站又是那樣的遙遠,水波茫茫無邊無際,縴夫的苦難日子似乎永遠沒有盡頭。後寫黑夜牽船的辛酸。詩人寫一個雨雪交加的寒夜,縴夫們披著短蓑,纖繩磨破了胸口,凍裂了雙腳,一切辛酸他們都無可奈何地忍受著。一夜勞作,卻無絲毫報酬,而是「到明辛苦無處說」,在凶殘的官家面前,縴夫能夠說什麼呢?只好把滿腔憤懣積鬱在心裡,「齊聲騰踏牽船歌」,用歌聲發洩內心的怨憤不平。 
  那麼縴夫們為什麼不逃離這苦難的深淵呢?「一間茅屋何所值,父母之鄉去不得」。縴夫的全部財產只有一間茅屋,本不值得留戀,可故鄉卻又捨不得離開。即使逃離水鄉,他們的處境也不會好到哪去。 
  「 田家衣食無厚薄,不見縣門身即樂!」(《田家行》)沒有了水上徭役,還會有陸上的徭役和租賦,田家遭受著官府同樣的剝削和壓迫。在無可奈何的境況下,縴夫只得把改變困境的希望寄托在這樣的幻想中:「我願此水作平田,長使水夫不怨天。」水變平田當然不現實,即使變了平田,他們也一樣遭受官府的壓搾欺凌。 
  詩對縴夫的心理描寫細緻而有層次,由嗟歎到哀怨,到憤恨,又到無可奈何,把其內心世界揭示得淋漓盡致。配合水夫思想感情的變化,詩歌不斷變換韻腳,使人覺得水夫傾訴的哀愁怨憤是如此之多。由於充分揭示人物心理,水夫形象也具有一定的典型性。 
  詩人寫的是一個水夫的自述,反映的卻是整個水鄉人民的痛苦生活。詩的語言既具有民歌通俗流暢之美,又具有文人作品凝煉精警之風,頗有特色。不用驚人之筆,不遣華美之詞,詩人從看似平淡的細細描繪中表現真情,醞釀詩情。初讀似覺平淡無奇,反覆誦讀,便覺餘味無窮。    
  羽林行 
  王建 
  長安惡少出名字, 
  樓下劫商樓上醉。 
  天明下直明光宮, 
  散入五陵松柏中。 
  百回殺人身合死, 
  赦書尚有收城功。 
  九衢一日消息定, 
  鄉吏籍中重改姓。 
  出來依舊屬羽林, 
  立在殿前射飛禽。 
  王建詩鑒賞 
  《羽林行》,一名《羽林郎》,為樂府舊題,屬《雜曲歌》。「羽林」即羽林軍。漢代以來,歷代封建王朝,都用「羽林」稱呼皇帝的禁衛軍。 
  這首詩,無情地揭露了中唐時期羽林軍的作惡多端:寫的是羽林軍,實際上把批判的矛頭直指當時的最高統治者。 
  「長安惡少出名字,樓下劫商樓上醉」,開宗明義,點出羽林軍的來源是「長安惡少」,都是壞得出了名的渣滓!他們在樓下打劫客商,轉身上樓,便大吃大喝起來。一般強盜作案後,要隱匿潛逃,而這批惡少,堂而皇之,無視法紀。他們不僅轉身上樓醉酒,毫無顧忌,而且是「天明下直明光宮,散入五陵松柏中」。詩人接連使用「樓下」,「樓上」、「天明」、「散入」諸詞以顯示這是一連串毫無顧忌的行動;寫他們在長安城中,大搖大擺地幹壞事;樓下劫財,樓上醉酒,天明又從樓上下來,逕到皇宮裡去值班,值班完畢,就又散入到五陵松柏林中去劫路殺人了。明光宮,漢代宮殿名,這裡是以漢代唐;「五陵」,西漢五個皇帝的陵墓,面積很大,多植松柏,是豪門貴族居住的地方。從「散入」二字看,說明參加殺人劫貨的人數很多,膽子極大。 
  以上四句,表面上是寫羽林惡少之「膽」,實則是寫羽林惡少之「勢」,炙手可熱,有很強硬的後台。 
  「 百回殺人身合死,赦書尚有收城功。」「百回」二字不可輕輕放過。這說明他們儘管常常劫財殺人,誰也奈何不得,直到「百回殺人」,罪大惡極才被問成死罪;但接踵而來的,卻是皇帝的赦書,說他們「收城」有功,可以將功折罪!古代,在政治混亂時期,戰役中常有虛報戰功的現象。中唐之歲,常讓根本不懂軍事的宦官統兵或監軍,更是可以信口雌黃,在敘錄戰功之際,甚至把根本沒有參加戰鬥的人也報進去。羽林惡少,或認宦官為義父,或以財貨重賄閹黨,「赦書」之事,自然就由他們一手操辦了。 
  所謂「收城功」云云,就直接反映了軍事、政治的混亂與黑暗。 
  最末四句,是寫羽林惡少們逍遙法外的得意之態: 
  「九衢一日消息定,鄉吏籍中重改姓。」「九衢」,長安城中的各條大街,代指京城。惡少們犯了「身合死」的大罪之後,最多不過更改姓名,暫避鄉間,一旦被赦的消息從京城中得以證實,他們就又在鄉吏的戶籍冊中重新恢復了原來的姓名;並且露面之後,依然當他的羽林軍,可以「立在殿前射飛禽」,又受到皇帝的賞識了!末句是全詩畫龍點睛之筆。它維妙維肖地刻畫了一群羽林惡少逍遙法外、有恃無恐的情狀。「射飛禽」已見其自由狂放之態,「立在殿前」射御前之鳥,更見其恃寵驕縱的神態,他似乎在向人們示威挑戰!讀至此,人們不禁發出無可奈何的苦笑,詩人對朝政的失望、感歎,盡在不言之中。吳喬《圍爐詩話》說:「詩貴含蓄不盡之意,尤以不著意見、聲色、故事、議論者為貴上。」本篇不著議論,題旨所在,又以一幅令人深思的畫面出之,可見作者表現手法之高明。而全詩批判的鋒芒直指飛揚跋扈的羽林軍,足見詩人膽識。    
  贈李愬僕射二首(其一) 
  王建 
  和雪翻營一夜行, 
  神旗凍定馬無聲。 
  遙看火號連營赤, 
  知是先鋒已上城。 
  王建詩鑒賞 
  這是王建贈給李愬的兩首七絕之一。 
  唐憲宗元和九年( 814 ) ,彰義節度使吳少陽死,其子吳元濟割據淮西(今河南汝南一帶),與朝廷相對抗,嚴重地影響了唐王朝的鞏固和統一。元和十二年十月的一個風雪之夜,著名將領李愬發兵九千,以降將李愬、李忠義率三千精兵為前驅,急行軍六十里,首先襲擊了軍事要地張柴村,然後取道一條從未走過的險路,冒著大風雪行軍七十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僅在一夜間,就攻下了頑敵老巢蔡州城,生擒了吳元濟。《新唐書》稱其「功名之奇,近世所未有」。 
  王建這首詩,以這次戰役為題材,抓住天氣的極端惡劣與部隊紀律的高度嚴明這兩個特點,著力刻畫,寫得生動形象,不落俗套。「和雪翻營一夜行」,「和雪」,與雪攪和在一起,說明是在大雪中行動;「翻營」,傾營出動,足見規模之大;「一夜行」點明是夜晚奇襲。這句詩七個字,分為三層,一層一轉,不但讀來鏗鏘有力,而且以詩句強勁的節奏再現了部隊頂風冒雪夜間急行軍的情景。「神旗凍定馬無聲」,緊承上句,軍旗都已經被冰雪凍得僵硬,不能飄揚。在如此奇寒之中,人會怎麼樣呢?但接下去卻沒有寫人,而出人意外地寫了馬,他是以「馬無聲」 
  來引導讀者去想像人的無聲。試想九千人的部隊在一夜之間要行軍一百三十里已屬不易,竟能做到人馬無聲,不但表現了軍紀的嚴明,也反映了將士的鬥志。 
  「遙看火號連營赤,知是先鋒已上城」。這兩句沒有具體寫戰鬥的如何英勇激烈,只擷取了一個「遙看」的鏡頭:先頭部隊已舉火攻下了蔡州城,預先約好的火號到處燃起,照亮了州城的夜空。這一筆給讀者充分的想像餘地,展開了一幅壯闊的畫面。詩人不寫攻城的先頭部隊怎樣戰鬥,而寫後續部隊遙望城內的變化,不寫勝利後的喜慶,而寫標誌著勝利的燭天火號,這是經過精心構思,精心選材的。如果寫城上的戰鬥廝殺,則不免失於露,且寥寥數字不易概括傳神;如果寫勝利後的喜慶,則不免使人有曲終意盡之感,不能給讀者留下足夠的回味餘地。現在這樣寫,可謂恰到好處,說明詩人善於捕捉生活中最富於表現力的細節,而且妙於結構安排,使全詩生動真實而又韻味悠長。寫後續部隊是從「遙望」中看到連營大火獲得全勝消息的,說明他們尚未投身戰鬥,這就愈加使人感到戰鬥進行的順利和迅速,從而反襯出準備的充分和籌劃的精到。這一切,對策劃、指揮這場戰鬥的李愬來說,無疑是最好、最具體的讚頌了。 
  這首詩在結構上張弛有度。前兩句寫急行軍,節奏急促,情節變化快捷;後兩句寫勝利的火號,虛中見實,把戰鬥發展的高潮隱含在畫面中,別具匠心。    
  江陵使至汝州 
  王建 
  回看巴路在雲間, 
  寒食離家麥熟還。 
  日暮數峰青似染, 
  商人說是汝州山。 
  王建詩鑒賞 
  這首紀行詩是王建一次出使江陵,回來的路上行近汝州(今河南臨汝縣)時寫的。 
  第一句是回望來路。巴路,指的是通向江陵、巴東一帶的道路。江陵到汝州,行程相當遙遠,回望巴路,只見白道如絲,一直向前蜿蜒伸展,最後漸漸隱入雲間天際。這一句表明離出使的目的地江陵已經很遠,回程已快接近尾聲了。翹首南望,對遠在雲山之外的江陵固然也會產生一些懷念和遙想,但這時充溢在詩人心中的,已經是回程行將結束的喜悅了。所以第二句緊接著瞻望前路,計算歸期。王建家居穎川(今河南許昌),離汝州很近,到了汝州,也就差不多到家了。「寒食離家麥熟還」,這句平平道出,看似只是客觀地交待離家和歸家的時間季節,實則此行往返路程的遙遠,路上的辛苦勞頓,盼歸心情的急切以及路途上不同季節景物的變化,都隱然見於詩外。 
  寒食離家,郊原還是一片嫩綠,回家的時候,田間□上,卻已是一片金黃了。 
  三、四兩句轉寫前路所見景物。「日暮數峰青似染,商人說是汝州山。」傍晚時分,前面出現了幾座青得像染過一樣的峰巒,同行的商人說,那就是汝州附近的山了。兩句淡淡寫出,徐徐收住,只說行途所見所聞,對自己的心情、感受不著一字,卻自有一番韻外之致,一種悠然不盡的遠調。 
  單從寫景角度說,用洗煉明快之筆畫出在薄暮朦朧背景上凸現的幾座輪廓分明、青如染出的山峰,確實也能給人以美感和新鮮感。讀者甚至還可以從「數峰青似染」想像出天氣的清朗、天宇的澄清和這幾座山峰引人注目的美麗身姿。但它的妙處似乎主要不在寫景,而在於微妙地傳遞出旅人在當時特定情況下一種難以言傳的心境。 
  這個特定情況,就是上面所說的歸程即將結束,已經行近離家最近的一個大站頭汝州了。這樣一個站頭,對盼歸心切的旅人來說,無疑是具有很大吸引力的,對它的出現自然特別關注。正在遙望前路之際,忽見數峰似染,引人矚目,不免問及同行的商人,商人則不經意地道出那就是汝州的山巒。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此刻在詩人心中湧起的自是一陣欣慰的喜悅,一種興奮的情緒和親切的感情。而作者沒有費力地去刻畫當時的心境,只淡淡著筆,將所見所聞輕輕托出,而自然構成富於含蘊的意境和令人神遠的風調。 
  紀行詩自然會寫到山川風物,但它之所以吸引人,往往不單純由於寫出了優美的景色,而是由於在寫景中傳出詩人在特定情況下的一片心緒。這種由景物與心境的契合神會所構成的風調美,常常是紀行詩(特別是小詩)具有藝術魅力的一個奧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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