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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稹詩鑒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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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稹詩鑒賞 
  生平簡介 
  元稹(779—831),字微之,河南(今河南省洛陽一帶)人。幼年喪父,家境比較貧困。十五歲參加科舉考試,明經及第。唐憲宗元和初,應制策第一,任左拾遺,歷監察御史等職。曾因劾奏劍南東川節度使嚴礪等人的不法行為,得罪權貴,被貶為江陵士曹參軍。他遭到這次打擊後,轉與宦官和權貴妥協,並通過宦官崔潭峻等人的推薦,得到穆宗李恆的重用,一度出任宰相。不久,調任同州刺史。文宗太和時,任武昌軍節度使,死於任上,年五十三。 
  元稹和白居易是好朋友,他們都是新樂府運動的倡導者。他的文學主張與白居易相近,提倡杜甫「即事名篇,無復倚傍」的精神,推動了新樂府運動的發展。他寫過一些《樂府古題》和《新題樂府》,借用樂府的體裁,自出新意,藉以「諷當時之事,以貽後代之人」。他還寫過不少古詩和律詩,其中也有諷刺現實的,稱作「古諷」、「律諷」。此外,他也還寫過不少古今體艷詩和悼亡詩,言淺情深,在藝術上有較高的成就。他的詩在當時與白居易齊名,世稱「元白」。 
  元稹的詩歌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民生疾苦,揭露了上層統治階級的荒淫、腐朽,但深度、廣度都不及白居易。詩的風格與白居易相近,都有語淺情深的特點。 
  春 曉 
  元稹 
  半欲天明半未明, 
  醉聞花氣睡聞鶯, 
  猧兒撼起鐘聲動, 
  二十年前曉寺情。 
  元稹詩鑒賞 
  這是一首懷念往昔情人的七言絕句。 
  一個春日的拂曉,天色朦朧,將明未明,作者在醉鄉中聞著花氣和黃鶯的叫聲,心情安閒恬靜,忽然一隻小狗跳過,碰撞起鐘聲,於是勾起了他二十年前在寺廟裡的一段回憶。 
  這二十年前的情事是怎樣的呢?詩裡沒有明說,但我們從詩人所寫的一篇小說中卻略知大概。 
  如大家所知,詩人曾寫過一篇著名的傳奇小說《會真記》,寫的是張生和崔鶯鶯戀愛的故事。崔鶯鶯是一個美麗、溫柔、多情的女子,張生很愛她,但終於因她出身卑微,不利於自己圖取功名富貴,而將她拋棄了。其實,這也就是詩人的一篇自傳性的小說,而《春曉》一詩就是這篇小說的張本,張生就是詩人自己。 
  詩人拋棄原來的戀人後,不久就另外和一位名門望族的小姐韋叢結了婚。可見他是一個負心漢。但另一方面,他對原來的戀人又念念不忘,很懷念她,對自己的薄倖,深感內疚。「二十年前曉寺情」,在往事的回憶中,他的心情又不安起來了。 
  這首詩寫得是婉曲迴環。首句連用兩個「半」字,描寫春天拂曉時若明未明的朦朧景色;第二句以「醉聞花氣睡聞鶯」,極寫環境的優美、恬靜,以暗襯作者此時心情的安閒舒適;第三句「猧兒撼起鐘聲動」 
  作一轉折,頓生波瀾,勾起了詩人二十年前往事的回憶,這句轉得極妙,詩中的波瀾起伏全是句中那隻小狗撼起的鐘聲所引起的。一首僅四句的短詩,能寫得如此波瀾起伏,足見詩人的藝術功力。 
  元稹很擅長寫古今體艷詩,他的這類詩語淺情深,很能吸引人。《春曉》一詩,尤引人注目。科學院編寫的《中國文學史》還特別指出:「這詩是《會真記》的張本,值得在文學史上著重提出的。」    
  聞樂天授江州司馬 
  元稹 
  殘燈無焰影幢幢, 
  此夕聞君謫九江。 
  垂死病中驚坐起, 
  暗風吹雨入寒窗。 
  元稹詩鑒賞 
  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八月,詩人的好友白居易因宰相武元衡在京城被人刺殺,上疏極請追捕兇手,查清這一事件,陳詞激切,得罪權貴,被貶為江州司馬。當時詩人被貶通州,正臥病在床,聽到這一消息,心情非常難過,立刻抱病寫下了這首詩遠寄江州。 
  起句即事寫景:「殘燈無焰影幢幢」,夜深了,燈殘油盡,只剩下昏暗的燈影在搖曳。接著二、三兩句敘事、抒情。「此夕聞君謫九江」,在這樣淒涼暗淡的深夜,忽然聽到好友被謫九江的消息,不禁「垂死病中驚坐起」,「驚坐起」三字,把消息的驚人和聞者的震驚以及當時難受的心情,都強烈地表達了出來。末句以景結情,「暗風吹雨入寒窗」。夜已很深,詩人驚坐床上,只聽見風雨撲窗的聲音。淒涼的景色與淒涼的心境融恰為一,情調悲愴。 
  這首詩用簡練生動的語言,通過「殘燈無焰」、「影幢幢」、「暗風吹雨」等一系列的淒涼景象的描寫和氣氛的烘托,充分表現了詩人對好友被貶的哀傷不平和淒苦的心情。白居易在江州讀詩後,深受感動。 
  後來在《與元微之書》中說:「此句他人尚不可聞,況僕心哉!至今每吟,猶惻惻耳。」 
  清沈德潛說此詩「過作苦語而失者」(《說詩眸語》),這樣說恐怕是欠妥的。作者與白居易相交至密,友情極深。二人同受權貴打擊,被迫離京,左遷外郡,心境都很淒涼,發而為詩,語言悲苦,自是真摯感情的流露,這是很自然的。這一類詩,在二人詩集中還有很多。 
  《唐才子傳》說:「微之(元稹)與白樂天最密,雖骨肉未至,愛慕之情,可欺金石,千里神交,若合符契,唱和之多,毋逾二公者。」由此可見,兩人的感情深厚,而彼此酬答的詩作亦充滿摯情。    
  遣悲懷 
  元稹 
  謝公最小偏憐女, 
  自嫁黔婁百事乖。 
  顧我無衣搜藎篋, 
  泥他沽酒拔金釵。 
  野蔬充膳甘長藿, 
  落葉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錢過十萬, 
  與君營奠復營齋。 
  元稹詩鑒賞 
  元稹的元配妻子韋叢是太子少保韋夏卿的小女,於唐德宗貞元十八年(802)和元稹結婚,當時她二十歲,元稹二十五歲。婚後生活比較貧困,但韋叢很賢惠,毫無怨言,夫妻感情很好。過了七年,元稹任監察御史時,韋叢就病死了,年僅二十七歲。元稹悲痛萬分,寫了不少悼亡詩,其中最有名的是《遣悲懷三首》,這裡選的是第一首。 
  詩的開頭兩句先概寫韋叢的高貴身份和婚後的貧困生活。「謝公最小偏憐女」,「謝公」,本指東晉宰相謝安,這裡借指韋夏卿。韋夏卿官至太子少保,死後追贈為左僕射(ye夜),即宰相。偏憐女,謝安最喜歡他的侄女謝道韞,這裡用謝道韞代指韋叢。 
  這句說明韋叢出身高貴,是一個宰相之家的最得寵愛的最小的嬌女。「自嫁黔婁百事乖」,「黔婁」,是春秋時齊國的一個有志節的貧士,這裡詩人用來自比。 
  詩人與韋叢結婚的時候,初入仕途,官職是秘書省校書郎,是一個小官,俸錢很少,生活貧困。這句是詩人歎惜妻子命運不好,嫁給自己這樣一個寒士為妻,過著貧困的生活,百事都不遂心。 
  下面四句,具體描述婚後的困頓生活。 
  「顧我無衣搜藎篋,泥他沽酒拔金釵。」這兩句是互文見義,意思是說:可憐她搜尋自己的衣物,賣掉自己的金釵,來為丈夫添衣買酒。一個「顧」字,真切地表現了妻子對丈夫的關心和體貼,一個「泥」 
  字,生動地表現了丈夫對妻子的依戀和糾纏,二字極富情味。這兩句詩寫出了一對青年夫妻在貧困生活中的親密無間的真情。 
  「野蔬充膳甘長藿,落葉添薪仰古槐。」這兩句意思是說,妻子生前,日子過得很苦,她也曾拿野菜當飯,靠古槐落葉添薪,但她對這樣的苦日子,不僅毫無怨言,反而苦中有樂,從中體味出甜來。這對韋叢這樣的大家閨秀來說,尤為可貴。我們從她守苦安貧的背後,可以看出他們夫妻相親相近的親密生活和真摯深厚的感情。 
  以上六句,是寫妻子生前的情景。詩人用如話家常的淺顯樸素的語言把妻子在貧困生活中的音容笑貌生動地描述了出來,非常真切動人,使人從中看到了一位賢淑的女性。 
  詩人在《祭亡妻韋氏文》中說:「(夫人)逮歸於我,始知貧賤。食亦不飽,衣亦不溫。然而不悔於色,不戚於言。..置生涯於獲落,夫人以我為適道。 
  捐晝夜於朋宴,夫人以我為狎賢。」這段敘述,可以作為以上六句的註腳。詩的結尾兩句,轉回到現實,寫詩人今日的富貴和報答亡妻之情。 
  「今日俸錢過十萬」,韋叢死後不久,作者仕途得意,提升很快,高官厚祿,既富且貴,與妻子生前的「野蔬充膳」,「落葉添薪」的貧困生活,真是不可同日而語。詩人撫今追昔,由今日的富貴,更加痛念昔日同心共命的賢德妻子,歎憐她在度過一段貧苦的日子後,就離開了人間,未能共享今日的富貴,心中萬分淒涼。用什麼來告慰亡妻之靈呢?「與君營奠復營齋」,用設齋祭奠來表示自己的悼念和報答吧! 
  語樸情真,淡淡愴然。在「遣悲懷」的第三首中,作者更有這樣兩句: 
  唯將終夜長開眼, 
  報答平生未展眉。 
  這就比「營奠復營齋」更進了一步。 
  這首悼亡詩,語言淺顯、質樸,不誇張,不矯飾,如話家常般地表達了詩人對妻子的深情厚意,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是古人悼亡詩中的傑作。清人孫洙說:「古詩悼亡詩充棟,終無能出此三首範圍者。勿以淺近忽之。」此評極是。    
  六年春遣懷八首(其二) 
  元稹 
  檢得舊書三四紙, 
  高低闊狹粗成行。 
  自言並食尋常事, 
  惟念山深驛路長。 
  元稹詩鑒賞 
  元和四年(809)七月,元稹的原配妻子韋叢去世,死時年僅二十七歲。韋叢死後,詩人陸續寫了許多情真意切的悼亡詩。《六年春遣懷》是他在元和六年春寫的一組悼亡詩,原作八首,這是其中的第二首。 
  頭兩句說,一天在清理舊物時,尋檢出了妻子生前寄給自己的幾頁信紙。信上的字寫得高高低低,參差不齊,行距也時闊時狹,不大勻稱,只能勉強成行罷了。但這字跡行款,對於詩人來說,卻是熟悉而親切的。睹物思人,自然會喚起詩人對往昔共同生活的深情追憶,浮現出亡妻樸質淳厚的面影。這兩句如實描寫,不加修飾,卻正見出親切之情,感悲之意。 
  三、四兩句敘說「舊書」的內容。信中說,由於生活困難,常常不免要過「並食」而炊的日子(兩天只吃一天的糧食),不過,這種清苦的生活自己已經過慣了,倒也視同尋常,不覺得有什麼。自己心裡深深系念的倒是你這個出外遠行的人,耽心你在深山驛路上奔波勞頓,飲食不調,不要累壞了身體。信的內容自然遠不止這些,但詩人轉述的這幾句話無疑是最使他感愴欷歔,難以為懷的。那舊書上自言「並食」而炊,又怕丈夫為她的清苦生活而耽心、不安,所以輕描淡寫地說這不過是「尋常事」。話雖說得很平淡、隨便,卻既展現出她那種「野蔬充膳甘長藿」的賢淑品性,又傳出她的細心體貼。自己「並食」彷彿不值一提,而遠行於深山驛路的丈夫才是真正讓人掛念的。 
  真正深摯的愛,往往是這樣樸質而無私的。詩人寫這組詩的時候,正是他因得罪宦官被貶為江陵士曹參軍,特別需要得到精神支持之際,偶檢舊書,重溫亡妻在往昔艱難生活中所給予他的關懷體貼,想到當前孤單無援的處境,能不百感交集,黯然神傷嗎? 
  悼亡詩是一種主情的詩歌體裁,完全靠深摯的感情打動人。這首題為「遣懷」的悼亡詩,卻通篇沒有一字直接抒寫悼念亡妻的情懷。它全用敘事,而且是日常生活裡一件很平常細小的事:翻檢到亡妻生前寫給自己的幾頁信紙,看到信上寫的一些關於家常起居的話。事情敘述完了,詩也就收住尾,沒有任何抒發感慨的話。但讀者卻從這貌似客觀平淡的敘述中感受到詩人對亡妻那種不能自已的深情。關鍵原因就在於: 
  詩人所敘寫的事雖平凡瑣屑,卻相當典型地表現了韋叢的性格品質,反映了他們夫婦之間相濡以沫的關係,情含事中,自然無須另置一詞了。 
  元稹的詩平易淺切,這在其他題材的詩歌中,藝術上往往利弊得失參半。但就這首詩而論,這種平易淺切的風格倒是和詩所表達的內容、感情完全契合的。 
  悼亡詩在感情的真摯這一點上,比任何詩歌都要求得更嚴格,可以說容不得半點虛假。而華麗雕琢往往是會傷真的,樸質平易倒是表達真情實感的好形式。特別是當樸質平易和深厚的感情結合起來時,這樣的詩實際上已經是深入淺出的統一了。魯迅所說的白描「秘訣」—— 「有真意,去粉飾,少做作,勿賣弄」,似乎特別適用於悼亡詩。    
  六年春遣懷八首(其五) 
  元稹 
  伴客銷愁長日飲, 
  偶然乘興便醺醺。 
  怪來醒後旁人泣, 
  醉裡時時錯問君! 
  元稹詩鑒賞 
  元稹對亡妻韋叢有著真誠執著的愛戀,這首「伴客銷愁」,深情繾綣,讀來沉痛感人。 
  起句敘寫詩人在喪妻之痛中意緒消沉,整天借酒澆愁的情態。伴客銷愁,表面上是陪客人,實際上是好心的客人為了替他排遣濃愁而故意拉他作伴喝酒。 
  再說,既是「伴客」,總不好在客人面前表露兒女之情,免不了要虛與委蛇,強顏歡笑。如此銷愁,哪能不愁濃如酒呢?在這長日無聊的對飲中,他喝下去的是自己的眼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透出了心底的淒苦。 
  第二句妙在「偶然乘興」四字。這個「興」,不能簡單地當作「高興」的「興」,而是沉鬱的樂章中一個偶然激昂的音符,是情緒的突然跳動。酒宴之上,客人想方設法開導他,而詩人一時悲從中來,傾杯痛飲,以致醺然大醉。可見,這個「興」字,溶進了客人良苦的用心,詩人傷心的淚水。「偶然」者,言其「醺醺」大醉的次數並不多,足證上句「長日飲」其實喝得很少,不過是借酒澆愁而意不在酒,甚至是「未飲先如醉」,正見傷心人別有懷抱。 
  結尾兩句,真是字字泣血,讀詩至此,有情人能不掩卷一哭!醉後吐真言,這是常情;醒來但見旁人啜泣,感到奇怪。一問才知道,原來自己在醉中忘記愛妻已逝,口口聲聲呼喚妻子哩!淒惶之態,淒苦之情,動人心魄。 
  絕句貴深曲。此詩有深曲者七:悼念逝者,流淚的應該是詩人自己;現在偏偏不寫自己傷心落淚,只寫旁人感泣,從旁人感泣中見出自己傷心,此其深曲者一。以醉裡暫時忘卻喪妻之痛,寫出永遠無法忘卻的哀思,此其深曲者二。懷念亡妻的話,一句不寫,只從醉話著筆;且醉話也不寫,只以「錯問」二字出之,此其深曲者三。醉裡尋伊,正見「覺來無處追尋」 
  的無限空虛索寞,此其深曲者四。乘興傾杯,卻引來一片抽泣,妙用反襯手法取得強烈感人的效果,此其深曲者五。「時時錯問君」,再現了過去夫妻形影不離、詩人一刻也離不了這位愛妻的情景,往昔「泥他沽酒拔金釵」(《遣悲懷》)的場面,如在眼前,此其深曲者六。醉後潦倒的樣子,醒來驚愕的情態,不著一字而隱隱可見,此其深曲者七。一首小詩,如此曲折有致,委婉動人,至為難得。    
  西歸絕句(十二首之二) 
  元稹 
  五年江上損容顏, 
  今日春風到武關。 
  兩紙京書臨水讀, 
  小桃花樹滿商山。 
  元稹詩鑒賞 
  這首詩作於元和十年(815)元稹自唐州(今河南省唐河縣)奉召返京途中。詩題下原註:「得復言、樂天書。」詩中抒發的便是歸途收到友人書信的興奮欣悅之情。 
  詩的首句「五年」憶昔日之愁。詩人本在帝都長安任監察御史,由於得罪權貴,元和五年(810)被貶為職位卑微的江陵府(府治在今湖北江陵)士曹參軍。人世間的屈辱浮沉感,長江邊上的風雨飄搖,使他身心交瘁,不由得發出「五年江上損容顏」的慨。 
  次句「春風」露今日之喜。詩人奉召還京,沿唐河,浮漢水,越武關(在今陝西省商縣東),溯丹河,水陸兼程,時間正是春天,更覺喜出望外,心情舒暢。 
  「今日春風到武關」,正是於敘事中襯出詩人此時興奮的心情。 
  一、二兩句,直敘其事,遣詞造境平而無奇。然而,三句「臨水」一轉,頓起詩情;四句「小桃」一結,富有畫意。原來,詩人欲以巧勝人,故意先出常語,而把重心用在結尾兩句上,終使詩的後半部分佳境更籌。 
  奉召西歸,是一喜;途中又接到李復言、白居易寄自長安的書信,更是一喜。君恩友情,湧上心頭,這就加添了「兩紙京書」的感情容量。「臨水」二字一點,全詩皆活,意境畢呈:清清流水,照見了詩人此時欣喜的神色;粼粼波光,映出了詩人此刻歡樂的心情。詩中不著一字,而詩人捧讀音書時盼歸思友的那種急切、興奮、激動、喜悅的情狀,躍然紙上。試想:如果把「臨水讀」,換成「艙內讀」或燈畔讀,那詩中的氣韻、意境就完全不一樣了。 
  結句又偏不進一步從正面寫喜悅之情,卻一下子跳到商山(今陝西省商縣東)小桃花樹上,以景語收住全篇。詩人臨水讀罷友人書信,猛一抬眼,忽見岸上嫣紅一片,驚喜中不禁吟唱:「小桃花樹滿商山」! 
  這桃花,開滿山上,也開在詩人心田。至此,全詩戛然而止,畫面上只留下一片花光水色。不言人的心情如何,只用彩筆點染商山妍麗春色,而人的愉快之情已流露無遺。 
  這首詩以敘事抒情,以寫景結情,別有一種獨特的風致和情韻。臨水讀,見桃花,是詩人這次春江舟行中實有之事,並非故意造境設色。然而,詩人選取這兩個景致,恰到好處地表達了特定場合下的特有心情。詩句清而不淡,秀而不媚,柔和雋永,色調和諧,成功地顯示了這首絕句所特有的一種清麗之美。    
  得樂天書 
  元稹 
  遠信入門先有淚, 
  妻驚女哭問何如。 
  尋常不省曾如此, 
  應是江州司馬書! 
  元稹詩鑒賞 
  元稹於唐憲宗元和十年(815)三月貶謫通州(州治在今四川達縣)。當年八月,他的摯友白居易也從長安貶斥江州(今江西九江)。相同的命運肥兩顆心連得更緊。元稹的謫居生涯非常淒楚。他於閏六月到達通州後,就害了一場瘧疾,差一點病死。瘴鄉獨處,意緒低沉,千里之外,唯有好友白居易與他互通音問。他後來寫的長詩《酬樂天東南行詩一百韻》的序言中,追述了通州期間與白居易的唱唱。序文最後說:「通之人莫可與言詩者,唯妻淑在旁知狀。」所謂「 知狀」,指知道他與白氏詩信往返,互相關切的情形。這段話,對我們理解這首詩,很有幫助。 
  這是一首構思奇異的小詩。題目是《得樂天書》,按說,內容當然離不開信中所言及讀信所感。但詩裡所描繪的,卻不是這些,而是接信時一家人淒淒惶惶的場面。詩的第一句「遠信入門先有淚」,是說,詩人收到樂天的江州來信,讀完後淚流滿面。第二句筆鋒一轉,從妻女的反應上著筆:「妻驚女哭問何如。」 
  詩人手拿遠信,流著淚走回內室,引起了妻兒們的驚惑:接到了誰的來信,引起他如此傷心?這封信究竟帶來了什麼噩耗?妻女由於困惑,發而為「驚」、為「哭」、為「問」。可她們問來問去,並沒有問出個結果。因為,詩人這時已經傷心得不能說話了。於是,她們只好竊竊私語,推知起來:自從來到通州,從沒見什麼事使他如此激動,也從未見誰的一封來信會引得他如此傷歎。夠得上他如此關心的人只有一個—— 白樂天!今兒這封信,八成是江州司馬白樂天寄來。 
  元稹這首小詩,最大的特點就在於寫出了場面、情節,卻不直接抒情。他在四行詩裡,畫出了「妻驚女哭」的場面,描繪了「問何如」的人物對話,刻畫出了「尋常不省曾如此」的心理活動,而詩人萬端感歎,卻只表達在「先有淚」三字中,此外再不多說。 
  全詩以素描塑造形象,從形象中見深情,句句是常語,卻句句是奇語。劉熙載《藝概》說:「常語易,奇語難,此詩之初關也;奇語易,常語難,此詩之重關也。香山用常得奇,此境良非易到。」其實,用常得奇者,豈止白香山為然,香山的好友元微之,早就越過這道「重關」了。    
  酬樂天頻夢微之 
  元稹 
  山水萬重書斷絕, 
  念君憐我夢相聞。 
  我今因病魂顛倒, 
  惟夢閒人不夢君! 
  元稹詩鑒賞 
  這是一首和詩,寫於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 
  這時,元稹貶通州,白居易貶至江州,兩地迢迢數千里,通信十分困難。因此,詩一開始就說「山水萬重書斷絕」。現在,好不容易收到白居易寄來的一首詩,詩中告訴元稹,昨晚上又夢見了他。老友感情這樣深誠,使他深深感動。詩的第二句乃說:「念君憐我夢相聞。」元稹在通州害過一場嚴重的瘧疾,病後一直身體糟糕,記憶衰退。但「我今因病」的「病」字還包含了精神上的深深苦悶,包含了無限淒涼悲哀之情。四句緊承三句說:由於我心神恍惚,不能自主,夢見的淨是些不相干的人,偏偏沒夢見你。與白居易寄來的詩相比,這一結句翻出新意。 
  白詩是這樣四句:「晨起臨風一惆悵,通川湓水斷相聞。不知憶我因何事,昨夜三更夢見君。」白詩不直說自己苦思成夢,卻反以元稹為念,問他何事憶我,致使我昨夜夢君,這表現了對元稹處境的無限關切。詩從對面著墨,構思精巧,感情真誠。 
  「夢」是一往情深的精神境界。白居易和元稹兩個人都寫了夢,但寫法截然不同。白詩用記夢以抒念舊之情,元詩一反其意,以不曾入夢寫淒楚心境。白詩用入夢寫苦思,是事所常有,寫人之常情;元詩用不能入夢寫心境,是事所罕有,寫人之至情。 
  做夢包含了希望與絕望之間極深摯、極痛苦的感情。元稹更推進一層,把不能入夢的原因作了近乎離奇的解釋:我本來可以控制自己的夢,和你夢裡相逢,過去也曾多次夢見過你。但此刻,我的身心已被疾病折磨得不成樣子,所以「惟夢閒人不夢君」。這就把淒苦的心境寫得入骨三分,深切動人。再說,元稹這首詩是次韻和詩,在韻腳受限制的情況下,別出機杼,更是難得。    
  重贈樂天 
  元稹 
  休遣玲瓏唱我詩, 
  我詩多是別君詞。 
  明朝又向江頭別, 
  月落潮平是去時。 
  元稹詩鑒賞 
  陸時雍《詩鏡總論》說:「凡情無奇而自佳者,景不麗而自妙者,韻使之然也。」的確,有些抒情詩,看起來情景平常,手法也似無過人處,但讀後令人迴腸蕩氣,經久不忘。其藝術魅力主要來自迴旋往復的音樂節奏,及由此產生的「韻」或韻味。 
  《重贈樂天》就是這樣的一首抒情詩。它是元稹在與白居易一次別後相逢又將分手時的贈別之作。先當有詩贈別,所以此詩題為「重贈」。 
  首句提到唱詩,便把讀者引入離筵的環境之中。 
  原詩題下自註:「樂人商玲瓏(中唐有名歌唱家)能歌,歌予數十詩」,所以此句用「休遣玲瓏唱我詩」 
  作呼告起,發端奇兀。唐代七絕重風調,常以否定、疑問等語勢作波瀾,如「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高適)、「休唱貞元供奉曲,當時朝士已無多」(劉禹錫),這類呼告語氣容易釀造動人的風韻。 
  不過一般只用於三、四句。此句以「休遣」云云發端,劈頭喝起,頗有先聲奪人之感。 
  好友難得重逢,分手之際同飲幾杯美酒,聽名歌手演唱幾支歌曲,本是很愉快的事,何以要說「休唱」呢?次句就像是補充解釋。原來筵上唱離歌,本已添人別恨,何況商玲瓏演唱的大多是作者與對面的友人向來贈別之詞,那不免令他從眼前情景回憶到往日情景,百感交集,呼告的第二人稱語氣,以及「君」字與「我」字同現句中,給人以親密無間的感覺。上句以「我詩」結,此句以「我詩」起,就使得全詩起雖突兀而承接從容,音情有一弛一張之妙。句中點出「多」「別」,已暗逗後文的「又」「別」。 
  三句從眼前想像「明朝」,「又」字上承「多」字,以「別」字貫徹上下,詩意轉折自然。四句則是詩人想像中分手時的情景。因為別「向江頭」,要潮水稍退之後才能開船;而潮水漲落與月的運行有關,詩中寫清晨落月,當近望日,潮水最大,所以「月落潮平是去時」的想像具體入微。詩以景結情,餘韻無窮。 
  此詩只說到就要分手(「明朝又向江頭別」)和分手的時間(「 月落潮平是去時」),便結束,通篇只是口頭語、眼前景,可謂「情無奇」、「景不麗」,但讀後卻有無窮餘味,給讀者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原因何在呢?這是因為此詩雖內容單純,語言淺顯,卻有一種縈迴不已的餘韻。它存在於「休遣」的呼告語勢之中,存在於一、二句間「頂針」的修辭格中,也存在於「多」「別」與「又」「別」的反覆和回應之中,處處構成微妙的唱歎之致,傳達出細緻的情感:故人多別之後重逢,本不願再分開;但不得已又別,令人戀戀難捨。更加上詩人想像出在熹微的晨色中,潮平時刻的大江煙波浩蕩,自己將別友而去的情形,更流露出無限的惋惜和惆悵。多別難得聚,剛聚又得別,這種人生聚散的情景,借助迴旋往復的音樂律感,就更能引發讀者的共鳴。這裡,音樂性對抒情性起了十分積極的作用。    
  連昌宮詞 
  元稹 
  連昌宮中滿宮竹, 
  歲久無人森似束。 
  又有牆頭千葉桃, 
  風動落花紅蔌蔌。 
  宮邊老翁為余泣; 
  「小年進食曾因入。 
  上皇正在望仙樓, 
  太真同憑闌干立。 
  樓上樓前盡珠翠, 
  炫轉熒煌照天地。 
  歸來如夢復如癡, 
  何暇備言宮裡事! 
  初屆寒食一百六, 
  店捨無煙宮樹綠。 
  夜半月高絃索鳴, 
  賀老琵琶定場屋。 
  力士傳呼覓念奴, 
  念奴潛伴諸郎宿。 
  須臾覓得又連催, 
  特敕街中許燃燭。 
  春嬌滿眼睡紅綃, 
  掠削雲鬟旋裝束。 
  飛上九天歌一聲, 
  二十五郎吹管笛。 
  逡巡大遍涼州徹, 
  色色龜茲轟錄續。 
  李謨壓笛傍宮牆, 
  偷得新翻數般曲。 
  平明大駕發行宮, 
  萬人歌舞途路中。 
  百官隊仗避岐薛, 
  楊氏諸姨車斗風。 
  明年十月東都破, 
  御路猶存祿山過。 
  驅令供頓不敢藏, 
  萬姓無聲淚潛墮。 
  兩京定後六七年, 
  卻尋家捨行宮前。 
  莊園燒盡有枯井, 
  行宮門閉樹宛然。 
  爾後相傳六皇帝, 
  不到離宮門久閉。 
  往來年少說長安, 
  玄武樓成花萼廢。 
  去年敕使因斫竹, 
  偶值門開暫相逐。 
  荊榛櫛比塞池塘, 
  狐兔驕癡緣樹木。 
  舞榭攲傾基尚在, 
  文窗窈窕紗猶綠。 
  塵埋粉壁舊花鈿, 
  烏啄風箏碎珠玉。 
  上皇偏愛臨砌花, 
  依然御榻臨階斜。 
  蛇出燕巢盤斗拱, 
  菌生香案正當衙。 
  寢殿相連端正樓, 
  太真梳洗樓上頭。 
  晨光未出簾影動, 
  至今反掛珊瑚鉤。 
  指似旁人因慟哭, 
  卻出宮門淚相續。 
  自從此後還閉門, 
  夜夜狐狸上門屋。」 
  我聞此語心骨悲, 
  「太平誰致亂者誰?」 
  翁言:「野父何分別, 
  耳聞眼見為君說。 
  姚崇宋璟作相公, 
  勸諫上皇言語切。 
  燮理陰陽禾黍豐, 
  調和中外無兵戎。 
  長官清平太守好, 
  揀選皆言由至公。 
  開元之末姚宋死, 
  朝廷漸漸由妃子。 
  祿山宮裡養作兒, 
  虢國門前鬧如市。 
  弄權宰相不記名, 
  依稀憶得楊與李。 
  廟謨顛倒四海搖, 
  五十年來作瘡痍。 
  今皇神聖丞相明, 
  詔書才下吳蜀平。 
  官軍又取淮西賊, 
  此賊亦除天下寧。 
  年年耕種宮前道, 
  今年不遣子孫耕。」 
  老翁此意深望幸, 
  努力廟謨休用兵。 
  元稹詩鑒賞 
  連昌宮,唐代皇帝行宮之一,高宗顯慶三年(658)建,故址在河南府壽安縣(今河南宜陽)西九里。元和十三年(818 ),元稹在通州(州治在今四川達縣)任司馬,寫下這首著名的長篇敘事詩,通過連昌宮的興亡變遷,探索安史之亂前後唐代朝政治亂的緣由。 
  全詩基本上可分為兩大段。 
  第一段從「連昌宮中滿宮竹」至「夜夜狐狸上門屋」,寫宮邊老人傾訴連昌宮古今變遷。 
  前四句是一段引子,先從連昌宮眼前亂竹叢生,落花遍地,一派幽深衰退的景象下筆,引出宮邊老人。老人對作者的泣訴可分兩層意思。 
  第一層從「小年進食曾因入」至「楊氏諸姨車斗風」,寫連昌宮昔日的繁華盛況。 
  寒食節,百姓禁煙,宮裡卻燈火輝煌。唐玄宗和楊貴妃在望仙樓上通宵行樂。琵琶專家賀懷智作壓場演奏,宦官高力士奉旨尋覓著名歌女念奴進宮唱歌。 
  邠王李承寧(二十五郎)吹管笛,笙歌響徹雲霄。李謨傍靠宮牆按著笛子,偷學宮裡新制的樂曲。詩人在描寫了一幅宮中行樂圖後,又寫玄宗回駕時萬人夾道歌舞的盛況。 
  第二層從「明年十月東都破」至「夜夜狐狸上門屋」,寫安祿山叛軍攻破東都洛陽,連昌宮從此荒蕪。 
  安史亂平後,連昌宮也長期關閉,玄宗以後的五位皇帝都不曾來過。直到元和十二年,使者奉皇帝命來連昌宮砍竹子,在宮門開時老人跟著進去看了一會,只見荊榛灌木叢生,狐狸野兔恣縱奔跑,舞榭樓閣傾倒歪斜,一片衰退荒涼。安史亂後,玄宗依然下榻連昌宮,晚景淒涼。宮殿成為蛇燕巢穴,香案腐朽,長出菌蕈來。當年楊貴妃住的端正樓,如今物是人非,不見倩影。 
  第二大段從「我聞此語心骨悲」至「努力廟謨休用兵」。通過作者與老人的一問一答,探討「太平誰致亂者誰」及朝政治亂的緣由。 
  詩中稱讚姚崇、宋璟作宰相秉公選賢任能,地方長官清平廉潔,因而出現了開元盛世。姚、宋死後,朝廷漸漸由楊貴妃操縱。安祿山在宮裡被貴妃養作義子,虢國夫人門庭若市。奸相楊國忠和李林甫專權誤國,終於給國家帶來了動亂和災難。接著詩筆轉而稱讚當今憲宗皇帝大力平定藩鎮叛亂,和平有望。結句,作者意味深長地點出主旨:祝願朝廷努力策劃好國家大計,安定社稷,結束內戰,不再動兵。 
  首詩針砭唐代時政,反對藩鎮割據,批判奸相弄權誤國;提出所謂「聖君賢卿」的政治理想。它含蓄地揭發了玄宗及皇親驕奢淫蕩的生活和外戚的飛揚跋扈,具有一定的認識意義。前代詩評家多推崇這首詩「有監戒規諷之意」,「 有風骨」,把它和白居易《長恨歌》並稱,同為膾炙人口的長篇敘事詩。 
  這首《連昌宮詞》在藝術構思和創作方法上,顯然受到當時傳奇小說的影響。詩人既植根於現實生活和歷史,又不局限於具體的歷史事實,虛構一些情節並加以藝術的誇張,把歷史人物和社會生活事件集中在一個典型環境中來描繪,寫得非常鮮明生動,從而使主題具有典型意義。例如,有關唐玄宗和楊貴妃在連昌宮中的一段生活,元稹就不是以歷史家嚴格實錄的「史筆」,而是用小說家創造性的「詩筆」來描繪的。據陳寅恪的考證,唐玄宗和楊貴妃兩人沒有一起去過連昌宮。詩中所寫,不少地方是根據傳聞加以想像而虛擬。如連昌宮中的所謂望仙樓和端正樓,實際上是驪山上華清宮的樓名。李謨偷曲事發生在元宵節前夕東都洛陽的天津橋上,並非在寒食節夜裡連昌宮牆旁。其他如念奴唱歌,二十五郎吹笛,百官隊仗避岐薛,楊氏諸姨車斗風等,都不出現在壽安縣的連昌宮內或宮前。元稹充分發揮藝術的想像力,把發生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上的事件集中在連昌宮內來鋪敘,並且還虛構一些情節,用以渲染安史之亂前所謂太平繁榮的景象。從詩的自注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作者對念奴唱歌、李謨偷曲等事所產生的歷史背景,並不是不知道的,他如此處理,實在是有意識地學習唐人傳奇所使用的典型化方法來創作。這樣一來,整首《連昌宮詞》在某些細節上雖不符合具體的歷史事實,但卻形象地反映了歷史和社會生活發展的某些本質方面,具有藝術的真實性。至於詩中說到平吳蜀、定淮西等歷史事件,則又具有歷史的真實性和濃郁的現實感。 
  這首詩的情節寫得真真假假,假中有真,真假相襯,互相對照。正如陳寅恪所指出的那樣:「連昌宮詞實深受白樂天、陳鴻長恨歌及傳之影響,合併融化唐代小說之史才詩筆議論為一體而成。」(《元白詩箋證稿》第三章)在我國敘事詩的發展史上,《連昌宮詞》有獨具一格的風格特色。    
  離思五首(其四) 
  元稹 
  曾經滄海難為水, 
  除卻巫山不是雲。 
  取次花叢懶回顧, 
  半緣修道半緣君。 
  元稹詩鑒賞 
  此詩就詩論詩,確是好詩。「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兩句,千百年來吸引過多少戀人的心扉。他們信誓旦旦,每每引此語以自況。顯然,不是深於情者決不能道出此語;同樣地,不是深於情者也決不能真正領悟此語。何以呢? 
  《孟子·盡心篇》有「觀於海者難為水,游於聖人之門者難為言」兩句。朱熹《孟子集注》為它解釋說:「所見既大,則其小者不足觀也。」這是人之常情;正如人們遊歷過名山大川之後,誰還為尋常的丘壑迷戀呢?但「曾經滄海」兩句,另有特定的深意在。它純用詩詞比興手法,道出了鍾情戀人心底的特有秘密—— 愛情的排他性。因為人們交友,朋友不妨越多越好;然而戀愛卻與此不同。儘管封建社會裡容許三妻四妾,但真正的愛情在同一時間內卻只容許屬於一人。哪怕此人並不是想像的那般完美,但她(或他)在對方心目中確是像滄海水那般豐盈、清深,像巫山雲(用宋玉的《高唐賦》故事)那般繾綣多情。 
  這是任何第三者也難以代替的。像這樣一種特殊的鍾情者心態,元稹能用如此形象而又如此雋永的詩句表達出來,不能不說是由於自身有切膚之感。 
  後兩句進一步申足前意,表明詩人愛情的專一。 
  他不再尋花覓柳,經過「花叢」且懶於回看;這除了由於遵守道德規範之外,也是一種對心上中人的忠誠表現。元稹的《夢遊春七十韻》云:「覺來八九年,不向花回顧」,說明詩人確曾信守過前約。他的好友白居易在《和夢遊春詩一百韻》中稱讚他:「京洛八九春,未曾花裡宿」,亦可與此參證。 
  問題是:此詩的受詩人究竟是誰呢?有人說:「此為悼念亡妻韋叢之作」,顯然與事實不符。《全唐詩》於《離思五首》題下注云:「一本並前首作六首」。所謂前首,即《鶯鶯詩》;詩題下亦注云:「一作《離思》詩之首篇」。據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考定: 
  此詩乃「為其少日之情人所謂崔鶯鶯者而作」。而所謂崔鶯鶯者,實即名為雙文的寒族女子。儘管她才、藝雙絕,仍終被元稹離棄。元稹為了飛黃騰達,不惜忍心負情,另婚高門女韋叢。由此足見:元稹對雙文的感情並不像他在此詩中所表示的那般忠誠。原因何在? 
  元好問在《論詩三十首》中寫道:「心畫心聲總失真,文章寧復見為人?」可見,元稹的兩重性格在不同時期有不同的表演。他棄雙文另娶固是大謬不然,但當時的社會風氣也應該負很大部分的罪責。關於這,陳寅恪氏已有詳細論述,不必重複。    
  行 宮 
  元稹 
  寥落古行宮, 
  宮花寂寞紅。 
  白頭宮女在, 
  閒坐說玄宗。 
  元稹詩鑒賞 
  元稹是名震中唐的大詩人,他的作品在藝術上有得有失,故前人論其詩眾口難一,抑之者說它淫艷輕浮,語言直露;揚之者卻贊其艷而有骨,耐人咀嚼。 
  平心而論,前一說如指元某些詩缺乏含蓄雖有道理,但以寫愛情為淫艷,以語言通俗為直露,卻未為知言;後一說雖不能總括整個元詩,但用以評價他的優秀之作,顯然當之無愧。宋人洪邁說得好「白樂天《長恨歌》《上陽人歌》、元微之《連昌宮詞》,道開元間宮禁事,最為深切矣;然微之有《行宮》一絕」,「語少意足,有無窮之味」(《容齋隨筆》)。明人瞿佑也說:「樂天《長恨歌》,凡一百二十句,讀者不厭其長;元微之《行宮》詩才四句,讀者不覺其短,文章之妙也。」(《歸田詩話》)詩短而韻味無窮,確是《行宮》的一大特色。 
  經過安史之亂,唐代中衰,痛定思痛,全國上下,以有為之君到普通百姓都希望盛世再臨,同時,人們也自然會感歎盛衰之變,而唐玄宗時代的開元之治和天寶末年之亂,恰成鮮明對比,詩人感時撫事,吟詠成篇。 
  元稹借玄宗時事寫過三篇有名的詩:《代曲江老人百韻》、《行宮》、《連昌宮詞》。三首詩有許多不同處。前一篇為排律,貞元十年作。它借長安「曲江老人」之口述述盛衰變化,多議論典故;後一篇為七言古詩,寫於元和十二年。它通過連昌宮「宮邊老人」之口講李楊故事,反映了社會的治亂與詩人的希望,最唐代膾炙人口的敘事詩;《行宮》詩寫於元和四、五年間。其時元稹以監察御史分務東台,活動於洛陽。這裡有包括玄宗在內的唐代帝王東巡時居住過的行宮— 上陽宮。其地東接皇城,南臨洛水,西濱谷水,北連御苑,風光宜人。玄宗時龍樓鳳閣,煙柳繁華,歌舞昇平,與元稹所見淒涼景象迥然不同,所以詩人在本詩一開頭就感歎上陽宮的荒廢冷落和破舊。 
  第二句「宮花寂寞紅」彷彿又是一聲歎息。詩人的筆觸雖然著眼於上陽宮中的花開,而且渲染它的色彩鮮艷,但「紅」字前冠以「寂寞」二字,頓時就產生出強烈的暗示,它使人想到宮花自開自落,想到花草凋落,缺少百花爭艷。從第三句轉入寫人,寫荒涼宮中被長期冷落的宮女。她們是玄宗時代的歷史見證人,「花鳥使」選美時,她們入宮還是少女,而此時已是滿頭白髮。中間的滄桑變遷,個人的辛酸,不言自明。「閒坐說玄宗」一句既刻畫了宮人的百無聊奈的生活,也給人留下了思考回味的餘地。讀者可以根據歷史和生活經驗,馳騁想像,從各個角度去補充她們「說玄宗」的內容。這樣,小詩所創造的意境,所傳達的情思和蘊含的言外之意,就使它產生了以少總多的藝術魅力。    
  織婦詞 
  元稹 
  織婦何太忙, 
  蠶經三臥行欲老。 
  蠶神女聖早成絲, 
  今年絲稅抽征早。 
  早征非是官人惡, 
  去歲官家事戎索。 
  徵人戰苦束刀瘡, 
  主將勳高換羅幕。 
  繰絲織帛猶努力, 
  變緝撩機苦難織。 
  東家頭白雙女兒, 
  為解挑紋嫁不得。 
  簷前裊裊游絲上, 
  上有蜘蛛巧來往。 
  羨他蟲豸解緣天, 
  能向虛空織羅網。 
  元稹詩鑒賞 
  此詩作於元和十二年(817),為《樂府古題》十九首之一。詩序申論了作者反對「沿襲古題,唱和重複」的流弊的立場,主張運用古題「全無古義」,或「 頗同古意,全創新詞」。因此,這些詩與新樂府創作精神並無二致。 
  唐代紡織業極為發達,荊、揚、宣、益等州均設置專門機構,監造織作,徵收捐稅。此詩以荊州首府江陵為背景,描寫織婦被剝削被奴役的痛苦。詩四句一換韻,意隨韻轉,詩意可分四層。 
  「織婦何太忙」四句,寫早在織作之前,織婦就已忙碌心焦了。詩以問答開端,織婦為什麼忙呢,蠶兒還未吐絲啊。原來封建時代以自然經濟為主,織婦往往就是蠶婦,在「蠶經三臥行欲老」(四眠後即上簇結繭)之際,她就得忙著備料以供結繭之用,此後便是煮繭繰絲,辛苦不在織作之下。這可說是攝神於題前了。古代傳說黃帝妃嫘祖是第一個發明養蠶抽絲的人,民間奉之為蠶神,詩中稱「蠶神女聖」。「蠶神女聖早成絲,今年絲稅抽征早」兩句通過織婦口氣,禱告蠶神保佑蠶兒早點出絲,因為今年官家要提前抽征絲稅。用人物口氣代替客觀敘事,則「織婦」之情態呈現,她是那樣辛勤勞作,卻毫無怨言,虔誠敬奉神靈,聽命官家。這一中國古代農家婦女形象無疑是十分典型的。 
  「 早征非是官人惡」四句,補敘提前徵稅的原因:原來是因為去年即元和十六(816)年發動了討伐淮西吳元濟的戰爭,軍需開支很大(「戎索」本義為戎法,引申為戰事),戰爭的沉重負荷,自然要轉嫁到老百姓頭上。而絲織品又直接是軍需物資。作為醫療用品它可供「徵人戰苦束刀瘡」;作為賞賜品,則可與「將軍勳高換羅幕」。這些似乎都是天經地義,不可怨艾的事。「早征非是官人惡」一句,表現出普通百姓的忠誠、善良、任勞任怨和對命運的無可奈何。 
  「繰絲織帛猶努力」四句才是正寫織作之苦。在「織婦」的行列中,詩人特別推出了專業織錦戶。她們專織花樣新奇的高級綵錦,貢入京城,以滿足統治者奢侈享樂的需要。一般的「繰絲織作」本來已夠費力的了,織有花紋的綾羅更是難上加難。正是「繚綾織成費功績,莫比尋常繒與帛。絲細繰多女手疼,扎扎千聲不盈尺。」(白居易《繚綾》)「變緝撩機苦難織」與此意同,謂撥動織機、變動絲縷,在織品上挑出花紋極為不易。這是需要很高工藝水平。由於培養挑紋能手不易,當時竟有巧女因手藝出眾為娘家羈留貽誤青春者。詩人寫道:「東家頭白雙女兒,為解挑紋嫁不得」,又自注云:「予掾荊(任江陵士曹參軍)時,目擊貢綾戶有終老不嫁之女。」織女為材所累,大誤終身,內心的悲切難以言喻。前代樂府即有「老女不嫁,蹋地喚天」之說,那實是生活中一大悲劇。 
  詩人於此著墨不多,卻力透紙背。 
  最後四句閒中著色,謂織婦面對窗牖,竟傾慕簷前結網的蜘蛛。在織婦看來,這小蟲的織網,純出天性,無催逼之虞, 無租稅之苦,比織戶生活勝過百倍。本來生靈之中,蟲賤人貴,今賤者反貴,貴者反賤,足見人不如蟲。詩人由抽絲織作而聯想到昆蟲中的織羅者,顯得自然而巧妙。 
  《織婦詞》全篇僅一百一十字,卻由於層次豐富,語言簡練,顯得義蘊深厚,十分耐讀。雖然屬於「古題」,卻合於白居易對新樂府的要求。即「首句標其目」,開宗明義;「其辭質而徑」,見者易諭;「其事核而實」,采者傳信;「總而言之,為君、為臣、為民、為物、為事而作,不為文而作。」郭茂倩《樂府詩集》說:「新樂府者,皆唐世之新歌也。以其辭實樂府,而未嘗被於聲,故曰新樂府也。」因此,他將「寓意古題,美刺見(現)事」和「即事名篇,無復依傍」這兩類樂府,皆歸之於「新樂府辭」,並不止限於「新題」。元稹及其他詩人的《織婦詞》,與杜甫的《兵車行》等,同類並列,均屬新樂府。    
  田家詞 
  元稹 
  牛吒吒,田確確, 
  旱塊敲牛蹄趵趵, 
  種得官倉珠顆谷。 
  六十年來兵簇簇, 
  月月食糧車轆轆。 
  一日官軍收海服, 
  驅牛駕車食牛肉。 
  歸來收得牛兩角, 
  重鑄耬犁作斤屬。 
  姑舂婦擔去輸官, 
  輸官不足歸賣屋。 
  願官早勝仇早覆, 
  農死有兒牛有犢。 
  誓不遣官軍糧不足。 
  元稹詩鑒賞 
  唐朝自安史之亂起,戰禍連年不斷,繁重的軍事開支壓得勞動人民伸不起腰、喘不過氣來。元稹自幼家貧,並親眼看到戰爭給人民、尤其是農民帶來的巨大災難。他在參加制科考試時所寫的《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策》中,就鮮明地提出了「息兵革」的主張,認為天下要長治久安,非從「息兵革」入手不可。元稹元和五年貶斥為江陵士曹參軍,元和九年再出為通州(今四川達縣)司馬。他在通州司馬任上,仍以置人民於衽席為己任,白居易在詩中稱道他:「其心如肺石,動必達窮民。東川八十家,冤憤一言伸。」元和十二年,他得到劉猛、李余寫的古題樂府詩數十首,讀後十分感動,於是和作了十九首,把他在江陵、通州的所見所聞一一寫進這組古題樂府詩裡,《田家詞》就是其中的一首,再一次生動形象地表達了他「息兵革」的政治主張。 
  「牛吒吒,田確確,旱塊敲牛蹄趵趵,種得官倉珠顆谷。六十年來兵簇簇,月月食糧車轆轆。」天久不雨,土地堅硬,牛拉著沉重的犁耙喘著粗氣一步一步地爬行著。牛蹄碰擊著堅硬的土塊,發出「趵趵」的聲音。駕牛的農民還嫌牛走得太慢,不斷地揮動著鞭子,發出「吒吒」的聲音,驅使著,吆喝著。「吒吒」,農民的叱牛聲。「趵趵」,牛蹄聲。「確確」,土塊堅硬的樣子。詩的開篇,作者就用兩個短句、三組疊字,狀形寫聲,把農民耕地時的那種艱苦、忙碌、急促的情狀繪聲繪色地突現在讀者的眼前。然而「種得官倉珠顆谷」,農民終年勞累,用血和汗水換來的珍珠般的果實,卻盡進了官倉,自己卻一無所得。為什麼?「六十年來兵簇簇,月月食糧車轆轆」。因為六十年來,戰爭不斷,年年月月、日日餐餐,官兵們吃的糧食全由農民供給,並由農民駕駕轆轆的大車不停地運往前線。自天寶十四年(755)安史之亂算起,到元和十二年(817 ),已超過六十年。這六十年間,戰爭頻繁,到貞元、元和間,安史之亂雖已平定,但中央與藩鎮之間的戰爭從未間斷。元和十二年,征討淮西吳元濟的戰鬥正在激烈地進行著,所以說「六十年來兵簇簇」。「簇簇」,叢集的樣子,以兵器的叢集象徵戰事的頻繁。「轆轆」,車輪聲。「月月」、「轆轆」,象徵著農民軍輸的繁重和急迫。 
  「一日官軍收海服,驅牛駕車食牛肉;歸來收得牛兩角,重鑄耬犁作斤屬。姑舂婦擔去輸官,輸官不足歸賣屋」。古代把京城附近方千里之地叫「京畿」,自京畿之外每五百里稱作一服,把由近及遠的控制區域分別稱為「侯服」、「甸服」等九服。這裡的「海服」,泛指臨近海邊的藩鎮割據地區。中唐時期,河北、山東割據反叛的藩鎮均在東方沿海一帶,正在進行的對淮西吳元濟的征討也在東方,故曰「收海服」。 
  這一段的意思是說,自從官軍征伐藩鎮的戰爭開始以來,朝廷就把農民連人帶牛和車以及農具一併徵用了。 
  農民驅牛駕車千里迢迢地把糧食運到前線後,結果連牛也被官兵宰殺吃掉了,車被當柴燒了,農民只收得兩隻牛角而返。但是戰爭還在沒完沒了地打下去,新的軍輸又在等待著他們。農民只得重鑄犁鋤,重作斤屬,重新開始一年的辛勤耕作,收穫之後,「姑舂婦擔」,運到官倉,終年辛勤勞動所獲還交不夠,甚至回來連房屋也被迫賣掉買糧納稅。深重的災難就這樣年復一年,週而復始地壓在農民的頭上,沒有盡時。這是對罪惡戰爭的血淚控訴,是田家痛苦心聲的真實描繪。「斤屬」,泛指農具。 
  「願官早勝仇早覆,農死有兒牛有犢,誓不遣官軍糧不足」。這三句表面上是說,但願官軍早日勝利,以報藩鎮叛亂的仇恨,我們不要緊,累死了還有下一代,牛被殺了還有小牛犢,不會讓官軍的軍糧缺少的。實際上應是農民極端憤激之詞,背後的意思是說,我們這一代被壓搾、折磨死了,下一代還要繼續受壓搾、折磨;老牛被殺了,小牛還會面臨同樣的命運,戰爭一天不停止,農民的沉重災難就會永無止境地繼續下去。憤激之意出以忠厚之辭,耐人尋味。 
  全詩就在田家的這種沉重而痛苦的呻吟中結束了,而農民的深重災難卻延續到整個封建社會,意義極為深遠。 
  這首詩在藝術上很有特色。它自始至終幾乎完全用農民自述的口吻、用白描的手法敘事,在貌似平和順從的話語裡,表現了農民痛苦的心聲,蘊含著農民的血淚控訴,因而具有更大的真實性和感人肺腑的力量。再加上短句的安排,疊字的選用,急促重濁的入聲字的韻腳,不僅加強了詩的形象性和音樂性,聲情和文情更加契合,深化主題,強化了感情,渲染了氣氛,而且使這首古題樂府的特色更加鮮明。這正是元稹「頗近謳謠」的代表作。    
  梁州夢 
  元稹 
  夢君同繞曲江頭, 
  也向慈恩院院游。 
  亭吏呼人排去馬, 
  忽驚身在古梁州。 
  元稹詩鑒賞 
  本詩為《使東川》二十二首之一。時在元和四年(809),元稹監察御史任上。詩前注云:「是夜宿漢川驛。夢與杓直、樂天同游曲江,兼入慈恩寺諸院。 
  倏然而寤,則遞乘及階,郵吏已傳呼報曉矣。」唐代詩人廣交遊,重友誼,例多酬唱贈答之作。但若論彼此私交甚深,歷時之久,唱和之多,則無出元白右者。「每到驛亭先下馬,循牆繞柱覓君詩。」(白居易) 
  「休遣玲瓏唱我詩,我詩多是別君詞。」(元稹)雙方以詩代柬,形影相隨,淚笑歌哭,情同身感。此番元稹使東川。仍不絕詩柬往還,白居易有和作十二首。 
  當元稹在興元府作《梁州夢》當天,白居易在長安也寫了《同李十一醉憶元九》:「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李十一即李杓直,他們相攜同游曲江、慈恩寺,觸景生情,念及元稹;而元稹亦竟夢魂相隨,千里神交。詩與本事「合若符契」,這簡直可寫入唐人傳奇了。《聊齋》之「三夢記」一類故事,就受到這一本事的啟迪。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醒時縈繞心頭情事,由於壓抑往往變得更為強烈,便借夢境或幻覺來表現,這就是所謂潛意識。《牡丹亭》的「驚夢」,杜甫的《夢李白》,都是此種潛意識作用,文學上屢有反映。本詩為元稹感夢而作。第一、二句「夢君同繞曲江頭,也向慈恩院院游」,寫入夢。元稹與白居易中進士後又同於貞元十九年( 303)制舉「拔萃」登科。按唐朝慣例,進士錄取放榜,皇帝即在曲江賜宴,然落登慈恩寺大雁塔題名留念。曲江、慈恩寺向為長安名勝,平時更少了騷人宴飲,墨客流連。元稹和白居易也曾有多次游寺。本詩先把往昔經歷的畫面剪輯成夢。慈恩寺為高宗李治紀念生母長孫皇后所建,有十三院落。「院院」不僅加強「景深」,也深化了偕游情趣。此是虛景,虛中有實。三、四句「亭吏呼人排去馬,忽驚身在古梁州」,寫出夢。伴隨亭吏的吆喝,畫面從慈恩寺夢中情景,轉為梁州驛亭醒時驚覺。此是實境,實中有虛,前後相映成趣。「排去馬」為本詩藝術構思關鍵,上承「院院游」盎然遊興,下承驚醒時索寞意緒,先讓時間交迭產生錯覺,又把空間拉開擴大距離。此種「大跨度」「大寫意」結構方法,具有跌宕對比的強烈藝術效果。 
  本詩平平敘事,無驚人之筆,委婉情致全蘊蓄記敘中,體現唐詩「本色」特點。王昌齡《從軍行》: 
  「烽火城西百尺樓,黃昏獨坐海風秋」,首兩句也是平談敘事,不見感情起伏。第三句「更吹羌笛關山月」,為戰士獨坐所聞,敘事是順接,感情則急轉。 
  至第四句「無奈金閨萬里愁」,那突至猝發的跌宕變化,迷漫而不可排遣的兩地思念,迅速籠罩住整個抒情畫面,城堞、秋風、黃昏、羌笛頓時有了活躍的生命與跳動的旋律,前人所謂「氣象」「興趣」大抵指其渾成、真摯而言。元稹「忽驚身在古梁州」,也同樣表現了渾融真醇情性與蘊藉無盡風流。    
  離思五首(其二) 
  元稹 
  山泉散漫繞階流, 
  萬樹桃花映小樓。 
  閒讀道書慵未起, 
  水晶簾下看梳頭。 
  元稹詩鑒賞 
  「 潘岳悼亡猶費詞」,元稹也向以悼亡詩著名。 
  他與夫人韋叢七載伉儷,情深意長。元和四年(809),韋叢二十七歲撒手去世,元稹才三十歲。也許元稹幼時孤苦,進士及第後,結褵長安望族韋氏,難免有知遇之感;且韋叢夫人才貌出眾,生性賢淑,毫無貴族嬌小姐派頭。「顧我無衣搜藎篋,泥他沽酒拔金釵」 
  (《遣悲懷》),對元稹體貼入微,集中地表現了懿德妻范。元才子雖然少有「詭薄」之行,後有續絃之事,為某些論者不齒。但就詩論詩,無論是以渾樸寫實見長的《遣悲懷》三章,或是以穠麗想像取勝的《離思》五首,都異常哀怨動人,甚至可以說已超越了性愛的狹義範疇,而獲得更普遍的人性的崇高與深摯品格。 
  崇高與深摯因其不同凡俗,往往寄托想像與幻想。 
  白居易《長恨歌》寫楊玉環死後成仙:「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李義山《碧城》寫曾與相即相離的女冠,也竭力渲染恍惚迷離意境:「閬苑有書多附鶴,女床無樹不成鸞。」愛之愈深,思之愈切,主體與客體相感,往往使對像物美化乃至神化,或創造某種超時空環境,一則表示摯愛之彌深,二則寄托傾慕之遙思。元稹這首詩的一、二句,也給人以超凡絕塵之感。碧山清泉漫流,萬樹桃花掩映,已非崔護《題城南莊》「人面桃花」小家碧玉,樓中麗人定是美艷絕倫的仙姝無疑。置景由遠及近,敷色自淺入深,焦點漸次凸現,為人物登場設置了懸念及具體環境氛圍。詩是有聲的畫,畫是無聲的詩。如果兩者與規定戲劇情景渾然一體,就會產生意想不到的絕佳藝術效果。本詩三、四句推出人物,工筆細描閨中「畫眉」故事,對照著筆,角度則從一方眼中寫出:「閒讀道書慵未起」,「道書」也是一件小道具,不管是致用明道的儒家經籍,或是羽客仙心的方外秘菉,「閒」字傳神地刻畫了心不在焉的可笑情態,是一層深曲對比;「慵」既描述一方眼中的楚楚可憐,又流露無限呵護摯愛深情,是二層深曲對比;風光旖旎的閨房之樂出以如此瀟灑高雅筆調,是三層深曲對比。「水晶簾下看梳頭」也有許多曲折:水晶簾與美人妝,一層;情人眼裡看與被看,又一層;好景不常,水月鏡花,則更深一層。蘇軾《江城子》詞云:「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同樣以「樂境寫悲哀」,同樣表現對亡妻死生不渝的深刻思念,同樣打破並濃縮了時空界限。所不同的是,蘇詞托之以夢,入而即出,「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元詩則沉浸一往情深的回憶,彷彿在銀幕「定格」,癡看而竟不知終了。 
  惟有深情者才能與言詩,才能表現此種海枯石爛,天長地久的真摯。無論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理性的徹悟(元稹《離思》之四),或者「閒讀道書慵未起,水晶簾下看梳頭」感性的神往,都能引導讀者走向真善美詩境,具有普遍的道德價值與美學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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