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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禹錫詩鑒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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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禹錫詩鑒賞 
  生平簡介 
  劉禹錫(772—842),字夢得,河南洛陽人。他出身官僚地主家庭,唐德宗貞元九年(793)進士。 
  後又中博學宏詞科。做過監察御史,是王叔文政治革新集團的重要成員。王叔文革新集團,在藩鎮、宦官等勢力的反撲下失敗以後,劉禹錫被貶為郎州(今湖南常德)司馬。十年後被召回,因為玄都觀的題詩觸犯了執政者,再貶為連州(今廣東連縣)刺史。以後又先後改任夔州(今四川奉節縣)、和州(今安徽和縣)刺史。直到五十六歲,才調回長安,任主客郎中等閒散職務。後來又任蘇州、汝州、同州刺史,晚年為檢校禮部尚書兼太子賓客。終年七十一歲。 
  劉禹錫的詩歌雄渾爽朗,語言乾淨明快,節奏比較和諧響亮。尤以律詩和絕句見長。他的好友柳宗元、白居易對他的詩歌成就極為稱讚,並常與之酬答和唱。著有《劉賓客集》。 
  西塞山懷古 
  劉禹錫 
  王浚樓船下益州, 
  金陵王氣黯然收。 
  千尋鐵鎖沉江底, 
  一片降幡出石頭。 
  人世幾回傷往事, 
  山形依舊枕寒流。 
  今逢四海為家日, 
  故壘蕭蕭蘆荻秋。 
  劉禹錫詩鑒賞 
  這首《西塞山懷古》詩,是劉禹錫於唐穆宗長慶四年(824),由夔州調任和州刺史,在赴任的途中,經西塞山時,觸景生情,撫今追昔,寫下了這首感歎歷史興亡的詩。 
  「王浚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這兩句是對當年歷史的回顧。西晉咸寧五年(279),司馬炎為完成統一的大業,下令伐吳。在東起滁州西至益州的遼闊戰線上,組織了數路大軍,向東吳發動了全面進攻。當時身為龍驤將軍的王浚,在益州造戰船,「以木為城,起樓櫓,開四處門,其上皆得馳馬往來」(《晉書·王浚傳》),此即詩中所言之「樓船」。船造好後的第二年,王浚帶兵從益州出發,沿江東下,很快攻破金陵,接受了吳主孫皓的投降,從此東吳滅亡。 
  詩人把這場歷時五個多月紛紜複雜的歷史過程全部刪去,只截取了王浚發兵和吳國滅亡這兩個開始與結束的場面,便集中概括了歷史的全部過程。「下」與「收」二字,連貫而成,相互呼應。前者表明王浚兵來之迅猛;後者寫出東吳政權覆滅之命運,冠以「黯然」,更見慘淒。 
  「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是承上聯具體地寫出金陵政權「黯然收」的景況和原因。「千尋鐵鎖」是東吳在西塞山下江險磧要處的設防。它包含有兩層意思:一是表明孫皓政權儘管腐敗,但還是不願輕易失國,而進行拚死抵抗的;二是渲染王浚的足智多謀,英勇善戰。當時的東吳,為防禦晉武帝的討代,曾在西塞山一帶築營壘,設江防,並用鐵鎖鏈橫截長江,以阻擋王浚的樓船。但王浚用木筏數十,上載麻油火炬,燒融了鐵鏈,直抵金陵城下,迫使吳主孫皓舉「降幡」投降。從歷史上看,當時的東吳,非兵不多,將不廣,城不固,地不險。只因孫皓不修內政,荒淫誤國,致使「上下離心,莫為皓盡力」(《三國誌·孫皓》),所以必然要導致「鐵鎖沉」「降幡出」的下場。這個歷史教訓是深刻的,不能不令人感慨深思。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兩句是詩人觸景生情,對歷史上的興亡,發出傷心的慨歎。 
  眺望金陵的西塞山依然巍峨聳立,其下的長江在寒秋中滾滾東流。可是當年在金陵的帝王都哪裡去了呢? 
  「往事」二字,包蘊深沉,它指自東吳以後在金陵相繼建都的東晉、宋、齊、梁、陳六個朝代,這些政權的滅亡,大都有相似的原因。但是人們總不接受歷史的教訓,在循環往復地因襲著前人的失誤而不自省。 
  正如杜牧在《阿房宮賦》中所說:「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具有政治家頭腦的劉禹錫,對這一點自然理解得很深,所以他積極參加王叔文的政治革新集團,奮起改革時弊,力求挽救衰敗的唐王朝。可是殘酷的現實,使自己的願望不僅不能實現,反而使自己與集團其他諸人都屢遭迫害與打擊。 
  所以這裡的「幾回傷往事」,不僅有對前朝興亡的感歎,也有對自己一生遭遇的悲訴。一個「傷」字,確謂痛矣! 
  「今逢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是全詩的主旨。詩人對往事的「傷」是根於今世的憂,傷往事是次,憂今世是主。唐朝自「安史之亂」以後,雖然表面上還維持著統一的局面,但是幾代皇帝都寵信宦官,排擠忠臣。藩鎮割據愈演愈烈。如詩人認為,這種情勢若繼續維持下去,必然要加速衰敗,重蹈歷史的覆轍。所以「今逢四海為家日」既是詩人欣喜唐王朝這個暫時還統一的局面,又是警喻世人這個局面恐怕很快就要失去,「故壘蕭蕭蘆荻秋」大概將會成為唐王朝未來的真實寫照。後人會和此時的詩人一樣面對前朝的故壘遺跡,在一片秋風蘆荻的搖曳之中而傷心歎喟。如此在內容上則深化了詩的主題思想,在感情上和前面的「人世幾回傷往事」緊密地聯繫在一起。 
  《西塞山懷古》一詩敘說的內容是歷史上的真實,狀摹的景色是眼前的實景,抒發的感歎是詩人胸中的真情。詩人巧妙地把史、景、情完美地揉合在一起,使得三者相映相襯,相長相生,營造出一種含蘊半瞻的蒼涼意境,給人以沉鬱頓挫之感。    
  昏鏡詞 
  並引 
  劉禹錫 
  鏡之工列十鏡於賈奩,發奩而視,其一皎如,其九霧如。或曰:「良苦之不侔甚矣。」工解頤謝曰: 
  「非不能盡良也,蓋賈之意,唯售是念,今來市者,必歷鑒周睞,求與己宜。彼皎者不能隱芒杪之瑕,非美容不合,是用什一其數也。」予感之,作《昏鏡詞》。 
  昏鏡非美金,漠然喪其晶。 
  陋容多自欺,謂若他鏡明。 
  瑕疵自不見,妍態隨意生。 
  一日四五照,自言美傾城。 
  飾帶以紋繡,裝匣以瓊瑛。 
  秦宮豈不重,非適乃為輕。 
  劉禹錫詩鑒賞 
  永貞元年(805)初,唐順宗任用王叔文、王伾、劉禹錫、柳宗元等人進行政治革新,由於革新觸及了宦官和藩鎮的既得利益,遭到他們的聯合反撲,八月,順宗被迫「內禪」,稱太上皇,憲宗作為宦官和藩鎮的代理人宗即位,革新失敗。憲宗一上台,即重用宦官佞臣,對革新派人士橫加迫害。八月貶王叔文渝州(今四川重慶)司戶,王伾開州(今四川開縣)司馬(不久病死)。九月,貶劉禹錫、柳宗元等人遠州刺史;十一月,又加貶遠州司馬,同貶者八人,史稱「八司馬」,劉禹錫為朗州(今湖南常德)司馬。 
  十二月,朝臣請上太上皇尊號,憲宗不得已而於次年正月舉行,隨即便為打擊部分朝臣對太上皇和革新派的同情心理,改年號元和,殺害太上皇,賜死王叔文,詔令八司馬「縱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這首詩便是針對憲即位之初重用宦官佞臣而一再迫害革新派人士的這一系列舉動而發的,當作於元和元年(806)順宗及王叔文遇害消息並八司馬永不量移詔令傳到朗州時。詩以明鏡喻賢良,指憲宗棄絕的革新派人士;昏鏡喻邪僻,指憲宗親信的宦官佞臣;那個喜歡昏鏡的陋容之人便指憲宗。 
  詩前引子記述制鏡工匠談投合人們愛憎好噁心理的生意經,揭示出一個日常生活中的常見事實:人們挑選鏡子,並不講求鏡子質量的優劣,而務在「求與己宜」—— 選擇與自己容貌相宜者,明鏡「不能隱芒杪之瑕,非美容不合」,故喜昏鏡者十居其九,而喜明鏡者十難有一。用這個日常生活中的常見事實來比況君主用人,即是說君主用人,同人們挑選鏡子一樣,亦在「求與己宜」,因而,賢良之才不遇英明之君,便不合而遭棄置。用意在為革新派人士辯冤,說他們遭貶被殺,並不是他們真有什麼罪,而在於憲宗不是英明之君,是憲宗的愛憎好惡所至。引子重在闡明明鏡何以遭棄置,為革新派人士辯冤,詩則重在揭示昏鏡何以受重視,諷刺憲宗君臣。詩的層次分明,語言簡潔明快,意旨明白易了。 
  頭二句寫昏鏡的製作材料和透明度差,徒有鏡子之形而無鏡子之實,揭示其醜陋本質。古時鏡子以精銅磨製而成,「美金」即指精銅。「非美金」,是說鏡子本要用「美金」—— 精銅製成,而昏鏡則不然。「喪其晶」,是說制鏡本要講求晶瑩明亮,透明度高,而「非美金」製成的昏鏡則喪失了這個特徵。二語僅用否定修辭手段,便構成美醜的強烈對比,造語簡練之極而表現效果鮮明突出,頗為精妙。「漠然」,形容昏鏡暗淡的樣子。 
  三四句揭露喜歡昏鏡的人的醜陋本質。「陋容」寫其客觀容貌醜陋,「自欺」寫其主觀心理醜陋:二陋合一,於是喜歡昏鏡,說昏鏡同明鏡一樣明亮。詩人非常注意表述的準確性和精練。喜愛昏鏡的是陋容之人,但陋容之人並非都喜愛昏鏡,僅是其中有「自欺」心理者喜愛,著一「多」字,即把這種區分和數量關係清楚地表現出來,並突出了其表現的重心——「自欺」,精練準確之至,相當考究。「他鏡」,指「美金」製成的明鏡。 
  五六七八句寫昏鏡使陋容之人的「自欺」心理得到充分滿足:「瑕疵既不見」,隱瞞其陋,不見真容;於是「 妍態隨意生」,自以為美貌無瑕,稱心如意;於是「一日四五照」,自我欣賞,自我陶醉;於是「自言美傾城」,自詡天下第一美人捨我莫屬。這四句極盡幽默諷刺之能事,言詞尖刻,意境生動,把陋容之人面對昏鏡的「自欺」表演和得意心理描寫得維妙維肖,諷刺得淋漓盡致。「隨意生」三字新奇而意味深長,是詩人刻意所為的篇中傳神之筆。 
  九十兩句承前說,昏鏡既使陋容之人的「自欺」心理得到充分滿足,於是得到陋容之人的愛重:用繡花帶子裝飾它,用美玉匣子盛放它。以上十句詠昏鏡,極力挖掘昏鏡受愛重的原因,以揭露和諷刺喜愛昏鏡的人。 
  末兩句概括題旨,暗示寫作的目的。陋容之人喜昏鏡而棄明鏡,在於「適」與「非適」,「適」則受愛重,「非適」則被輕視,「非適乃為輕」,就二者言,概括出一篇主旨。「秦宮」,指明鏡,傳說秦始皇宮中有面方鏡,能照見人的臟腑,辨別人心忠奸(見《西京雜記》卷三),這裡用這個典故極寫明鏡貴重,並用反詰語氣加以強調,把「 適」與「非適」的題昏表現得非常突出。這兩句寫得感慨至深,孤憤之情溢於言表,頗能見出作者以明鏡自比(包括革新人士)的寄托之意,與秦始皇愛寶鏡的典故聯繫,暗示出作品的現實寓意—— 針對親信宦官佞臣而迫害革新人士的唐憲宗而發。又唐太宗曾論魏征說:「夫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鏡,以防己過。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鏡矣。」劉禹錫這首詩的立意顯然受此啟發。太宗曾為秦王,用「秦宮」頗切太宗此事,是雙關語(劉禹錫長於此道),譴責憲宗不肖,喜昏棄明,違背祖訓,妙絕! 
  這篇作品,詩人用寓言藝術,揭露和諷刺了唐憲宗寵幸宦官佞臣而迫害永貞革新人士的現實,把自己心中的難言之隱巧妙而貼切地表現了出來,構想奇特,出語新穎,嬉笑怒罵而富於生活趣味,又把用作比喻的鏡子題材的內容發揮到極致,頗使我們領略到作品諷刺智慧的妙趣和對生活體察入微的理趣及情趣。    
  聚蚊謠 
  劉禹錫 
  沉沉夏夜閒堂開, 
  飛蚊伺暗聲如雷。 
  嘈然欻起初駭聽, 
  殷殷若自南山來。 
  喧騰鼓舞喜昏黑, 
  昧者不分聰者惑。 
  露華滴瀝月上天, 
  利嘴迎人看不得。 
  我軀七尺爾如芒, 
  我孤爾眾能我傷。 
  天生有時不可遏, 
  為爾設幄潛匡床。 
  清商一來秋日曉, 
  羞爾微形飼丹鳥。 
  劉禹錫詩鑒賞 
  這是一首政治諷刺詩,作於任朗州(治所在今湖南常德)司馬期間。當時,王叔文政治集團失敗,詩人受到牽連,被貶謫朗州。朝中政敵—— 腐朽官僚乘機對參與王叔文政治集團的人大肆進行造謠中傷,不斷排擠打擊,掀起了一陣陣鼓噪。詩人在嚴酷的政治現實面前,有感於腐朽官僚的狠毒,於是寫了這首詩。詩歌採用比喻的手法,把那些陰險毒辣的官僚比作在昏暗中喧囂、害人的蚊子,生動形象而又入木三分地描寫了他們的醜態,並且堅信他們總有一天會被消滅,從而表現了詩人在政治鬥爭中的錚錚硬骨,以及對腐朽官僚的鄙視憎恨。 
  詩歌前八句集中筆墨寫蚊子的特性,活畫出了腐朽官僚的醜惡嘴臉。首先,它們的重要特點是都不敢正大光明地活動,只有在「沉沉夏夜」中,才「喧騰鼓舞」,「 伺暗」而動。詩歌第一句「沉沉夏夜閒堂開」,一開始就點出時間,接著寫「伺暗」、「喜昏黑」,深刻地表現出了「飛蚊」那種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本性。正因為它們是在黑暗中活動,所以使得糊塗人辨別不清,而聰明者也迷惑起來。其次,它們特別善於聚眾起哄,「嘈然欻(音x□,忽然)起」,其聲「殷殷若自南山來」,好像從南山傳來的隆隆的雷聲。這裡用雷聲來比喻「飛蚊」聚集的鳴叫之聲,雖帶誇張,但卻非常形象,並且暗用了《漢書·景十三王傳·中山靖王傳》中「夫眾煦(音x□)吹氣)漂山,聚蚊成雷」的典故,使得詩意更為含蓄、深厚。 
  第三,它們都心地歹毒,在花滴露珠(「滴瀝」,水下滴貌)、月色初上的朦朧中,乘人不備,利嘴相加,給人以突然傷害。這三種特性,既是「飛蚊」的特點,也是朝中那些腐朽官僚的特點,他們為了迫害正直的人,不是也像「飛蚊」那樣,暗中活動,造謠惑眾,糾集起來,乘機給人以致命的中傷嗎?詩人抓住他們與「飛蚊」的共通處,進行比喻,使他們的本性更加鮮明突出,極為清楚地暴露在讀者面前,這就比直接寫他們生動得多,有力得多。從「嘈然欻起」、「喧騰鼓舞」、「利嘴迎人」這些感情色彩很強的措語中,詩人對它們的厭惡、鄙視之意,也溢於言表。在寫法上,詩人縱橫交錯地來表現它們的特性,既井然有序又變化有致,且便於夾敘夾議,把詩人的感情表達得更加充沛和強烈。 
  從「我軀七尺爾如芒」以下四句,寫詩人對待「飛蚊」的態度。從形體上看,以堂堂七尺之軀與小如芒刺的「飛蚊」相比,其間懸殊,不啻霄壤,詩中滿含極為蔑視之意。但接著卻一轉,「我孤爾眾能我傷」。「飛蚊」雖然小,但卻很多,從數量上看,卻又佔著明顯的優勢,所以情況是「能我傷」,它們是足以給人造成傷害的,這表現出詩人清醒的頭腦。因為只有正視現實,才能採取正確的應付措施。「天生有時」二句,就寫出了詩人對付它們的辦法:蚊子孳生之時是無法抵擋的,只好暫時躲進蚊帳裡去。「遏」是阻止之意,「 設幄」即裝上帳子,「匡床」即方正的床。兩句的意思,就是俗語所說的「惹不起,躲得起」。此時,作者貶官之後,待罪朗州,他在政治上孤立無援,明顯處於劣勢。那些如「飛蚊」一樣的官僚把持朝政,已經形成了強大的政治氣候,詩人一時無法相與之抗衡。他所能選擇的,只能是暫時的退避,這對於一個有遠大政治抱負的人來說,當然是明智的抉擇,而決不是軟弱膽小。這四句寫得自然流暢,明白如話,但其中卻包含著深刻的人生哲理和政治意義,啟人深思。 
  最後兩句,詩人以堅定的信念,預言了「飛蚊」的必然滅亡:「清商一來秋日曉,羞爾微形飼丹鳥。」 
  「清商」即秋風,潘岳詩:「清商應秋至。」「丹鳥」即螢火蟲。據《大戴禮記·夏小正》及《古今注·魚蟲》說,螢火蟲能吃蚊子。兩句說,等到秋天一來,你們這些小小的蚊子,都要去餵螢火蟲了。前一句與「沉沉夏夜閒堂開」相照應,夏去秋來,這是季節推移,誰也無法更改,暗示出蚊子的必然滅亡。後一句與上面對「飛蚊」的赫赫威勢的描寫,也恰成對比,那不可一世,「利嘴迎人」、「能我傷」的蚊子,這時都要被吃掉了。通過這樣照應、對比,不僅使全詩顯得嚴謹、完整,而且也突出了「飛蚊」的可悲、可恥的下場。「秋日曉」三字,以清秋麗日的美景,烘托出詩人政治家的樂觀情懷;「羞」字,又進一步表現出詩人對「飛蚊」的鄙視。詩人在身處逆境中,能夠往遠處想,往大處看,不因一時的挫折而頹喪,這種積極進取的精神和樂觀豪爽的氣度,值得推崇。 
  全詩十四句,前十二句四句一轉韻,平仄相間,讀來既覺穩健,而又具有跳躍性的變化;最後兩句另起一韻,且用仄聲,在聲情上使全詩收結得剛健有力。整篇語言較為質樸,但其中「露華滴瀝月上天」、「清商一來秋日曉」等句,又富有文彩,在質樸中含著清麗,體現了詩人的獨特風格。    
  百舌吟 
  劉禹錫 
  曉星寥落春雲低, 
  初聞百舌間關啼。 
  花柳滿空迷處所, 
  搖動繁英墜紅雨。 
  笙簧百囀音韻多, 
  黃鸝吞聲燕無語。 
  東方朝日遲遲升, 
  迎風弄景如自矜。 
  數聲不盡又飛去, 
  何許相逢綠楊路。 
  綿蠻宛轉似娛人, 
  一心百舌何紛紛? 
  酡顏俠少停歌聽, 
  墜珥妖姬和睡聞。 
  可憐光景何時盡, 
  誰能低迴避鷹隼? 
  廷尉張羅自不關, 
  潘郎挾彈無情損。 
  天生羽族爾何微, 
  舌端萬變乘春輝。 
  南方朱鳥一朝見, 
  索寞無言蒿下飛。 
  劉禹錫詩鑒賞 
  百舌,鳥名,即「烏鶇」,全身黑色,唯嘴黃,善鳴,其聲多變化,能效百鳥之鳴,故稱「百舌」。 
  王維《題百舌鳥》詩有云:「入春解作千般語,拂曙能先百鳥啼。」作了概括的描寫。劉禹錫這首《百舌吟》,則更為具體地寫出了百舌鳥在春天的得意歌唱,諷刺了當時政治生活中那種巧言善變、自矜自炫之徒,表達了對他們的厭惡,但也有善意的規勸。 
  全詩二十二句,大致可以分為兩部分。前十四句為第一部分,後八句為第二部分。 
  第一部分著重描寫百舌鳥活動的季節和環境,生動地摹狀了它們那種故意賣弄而得意鳴叫的聲音和神態。前六句側重寫季節、環境。春天的早晨,在雲低星稀之時,就開始聽得它們「間關」(鳥鳴聲)的叫聲了。尋聲望去,只見花柳滿空,繁花墜落如雨,它們的聲音象「笙簧」(「笙」是一種樂器,「簧」是樂器中用以發聲的片狀振動體)的奏鳴一樣從中傳來,巧妙多變,連一向以鳴聲動聽的黃鶯和燕子也自歎不如,不敢出聲再叫了。這六句中,寫景有如穠艷的水彩畫,設色濃麗,為突出百舌鳥的叫聲作了襯托;其中「初聞」一句正面寫百舌的叫聲,「笙簧」一句是作比喻,「黃鸝」一句又進行反襯,從不同的角度寫出了百舌的善鳴,非常生動形象,使人如見其景,如聞其聲。接下來八句,詩人側重寫它們的自矜自炫,由初聞時的討人喜歡,過渡到令人生厭。也許是因為叫聲太動聽了吧,連東方的朝日也遲遲才升起,這時,它們更加得意了:「迎風弄景」,好像在自我誇耀;飛來飛去,出沒在花柳叢中和綠楊路上;「綿蠻( 鳥叫聲)宛轉」,似乎故意在討人喜歡,耳裡只聽得它們紛亂的叫聲。果然不負苦心,它們的叫聲博得了「酡(飲酒臉紅)顏俠少」和「墜珥(女子的珠玉耳飾)妖姬」的欣賞,使他們停歌傾聽,和睡而聞。 
  這八句在前六句的基礎上,顯然推進了一步,諷刺意味漸漸顯露出來,並且不斷加重。但是,這種諷刺並不是單靠發議論來表現,而是通過寫景、描摹和抒情的穿插安排,來含蓄委婉而又自然地表現的。特別是「 酡顏」二句,把它們的叫聲與豪門中醉生夢死的「俠少」、「妖姬」聯繫起來,說明它們的叫聲只有這些人才最喜歡,而其善鳴多變,也就頓時失去了可愛的意味,而變得令人生厭了。這體現出詩人巧妙的手法。 
  第二部分從「可憐光景何時盡」到末尾,著重寫百舌的「舌端萬變」不會有好下場,也決不會長久。 
  「可憐光景何時盡」一句,諷刺意味進一步明顯,它的弦外之音是:看你得意到幾時!接著詩人從兩個方面,指出了百舌不可避免的厄運。一方面,是來自背後的暗算,它無法避免鷹隼的突然襲擊;雖然酷吏的張羅設網與它無關(「廷尉張羅自不關」一句,用了《史記·酷吏列傳》中西漢時奸詐的廷尉張湯給人羅織罪名、陷人於獄的故事),但像潘岳那樣的遊樂少年的無情彈射,卻是躲不開的(《晉書·潘岳傳》: 
  潘郎「少時常挾彈出洛陽道。」)。另一方面,是時運的無情消逝。百舌本是飛禽中一種微形小鳥,它的「舌端萬變」完全是靠著春天的美好時光。而春天總是要過去的,到了秋天(「 南方朱鳥一朝見」一句中,「朱鳥」即朱雀,我國古代天文中四象之一,指南方的井、鬼、柳、星、張、翼、軫七宿,在十二星次中分屬七、八、九,全句是說秋天一旦到來),百舌就在秋風中瑟瑟發抖,再也叫不出聲,而倉皇地在蒿下亂飛了。這幾句,表現出詩人對百舌的鄙視,但同時也含有警告的意思,似乎在勸告它們不要再以「舌端萬變」去取悅「俠少」、「妖姬」了。另外,最後兩句中,「索寞無言」與「笙簧百囀」、「蒿下飛」與「迎風弄景」,都形成鮮明對照,深刻地說明了巧舌善變的可悲命運,全詩首尾照應,在結構上顯得一氣呵成,頗為謹嚴。 
  劉禹錫參與的王叔文政治集團失敗後,政治集團內部發生了劇烈分化。在分化中,有的人堅持操守,而有的人卻見風使舵,以巧言善變去取悅政敵—— 腐朽的官僚,並且還自矜自炫,十分得意。詩中「舌端萬變」的百舌鳥,正是這種政治小丑的化身。對於這種人,詩人表示了鄙薄之意,通過對百舌鳥的描寫而進行了有力的諷刺。但同時也有勸戒之意,其中「廷尉張羅自不關」一句,是反語,其實是提醒他們,政敵是十分狠毒的,要注意暗算,不要沾沾自喜。最後兩句「南方朱鳥一朝見,索寞無言蒿下飛」二句,與《聚蚊謠》中「清商一來秋日曉,羞爾微形飼丹鳥」 
的詛咒滅亡,大有不同,可見作者對不同的人的態度有著嚴格的區分,在遣詞用語中極有分寸。在這些地方,表現出了詩人的深刻認識和藝術匠心。    
  歲夜詠懷 
  劉禹錫 
  彌年不得意, 
  新歲又如何? 
  念昔同游者, 
  而今有幾多? 
  以閒為自在, 
  將壽補蹉跎。 
  春色無新故, 
  幽居亦見過。 
  劉禹錫詩鑒賞 
  貞元二十一(805 )年正月,德宗死,太子李誦抱病繼位,是為順宗。他重用王叔文、王伾、劉禹錫、柳宗元等,實行了一系列革除弊政的措施,並給社會和人民帶來明顯利益,史稱「永貞革新」。但這一運動很快遭到宦官、藩鎮和大官僚們的聯合反撲,逼順宗退位,讓太子李純上台,是為憲宗。革新人物王叔文先被貶官,後處死;陸質、王伾,相繼病死;劉禹錫、柳宗元等八人被貶為遠州司馬,史稱「八司馬」。此後一個個都長期過著貶謫生活。元和十四(819)年,劉禹錫老母病逝,在護送尋柩過衡陽時又接到好友柳宗元去世的消息。詩人聞訊異常悲痛,寫下許多悼友之作。此後兩年在洛陽守喪,《歲夜詠懷》約寫於居喪時期。 
  一般說來,守歲之夜(即除夕)人們常常盼望來年的諸事如意,大運亨通。而此詩卻一反常情,首聯便說:「彌年不得意,新歲又如何?」「彌年」即經年,多年來。意思是說多年來就在坎坷不得意中渡過,新的一年又當如何呢?言外之意:還會有什麼新的希望麼? 
  頷聯說:「念昔同游者,而今有幾多?」「同游者」,指志同道合,同游共處的人們,這裡即是指柳宗元、王伾、王叔文、韓泰、陸質、呂溫、李景儉、韓曄、陳諫、凌准、程異、房啟等政治上的革新派。 
  他們有的被殺,有的病死,有的渺無音信。這裡應特別提出新亡的好友柳宗元。元和十二年,朝廷派柳宗元到條件較好的柳州做刺史,而把劉禹錫派往條件極差的「惡處」(《因話錄》)播州(即今遵義地區)。 
  柳宗元考慮劉禹錫的老母年近九旬,不宜去往荒遠之地,便主動要求與劉對調。而今比詩人年輕二十三歲的柳宗元卻在「惡處」困病而亡,這怎能不使詩人倍加傷懷呢?因此,這「有幾多」固然是傷悼眾友早逝,更主要的是對摯友柳宗元的痛悼;表現的是「一人突逝,舉目寂空」的沉痛之情。 
  頸聯表面是寫自己的頹傷,表現的是無所作為之情,實際是牢騷之語,抒發的是憤激之情。詩人早年苦讀,不慕榮華,注重品格修養;中年積極參加政治革新,極力革新政治,成為永貞革新中最核心的人物之一,時稱「二王劉柳」;革新失敗,流徒邊州,在極端的困境中,不但寫了大量的政治諷刺詩,痛斥宦官權臣和趨炎附勢之徒是一批渺小而又可惡蚊蟲(《聚蚊謠》),並寫下不少相當有份量的政治散文;遇赦放還,仍痛罵靠鎮壓永貞革新而上台的人物為「桃李顏」之徒。他戰鬥不息,何時以「安閒為自在」過? 
  這種以生死置之度外的不屈精神,怎能說是「將壽補蹉跎」?因而可以說,此聯抒發的是一種極端痛苦的憤慨和牢騷,是正意以反語出之。 
  尾聯:「春色無新故,幽居亦見過。」表面是說年年的春色皆同,在貶謫幽居時也是如此。而真正的含義卻是:自然界的春天是無所謂的,可惜的是看不到政治的春天降臨人間,看不到國家興旺景象的來臨。 
  劉禹錫雖然才華橫溢,但他並不甘心當一名文士,而是希望在政治上有所作為,以利國計民生。他奮鬥一生,壯志未酬,這是十分苦悶的。本詩表面似乎是表現詩人的平靜、閒適、甚至有些頹傷;但字裡行間,卻隱透出詩人極端的苦悶。這種隱真意實情於字背的方法,是這首詩的主要特色之一。特點之二是「對仗」。本來,律詩只要求中間兩聯對偶,首尾兩聯是無所謂的。但本詩卻能用字字平易、句句明白如話的語言,寫得聯聯對仗,句句通俗,這是不易做到的。    
  楊柳枝詞 
  劉禹錫 
  煬帝行宮汴水濱, 
  數株殘柳不勝春。 
  晚來風起花如雪, 
  飛入宮牆不見人。 
  劉禹錫詩鑒賞 
  《楊柳枝詞》,一稱《楊柳枝》,樂府「近代曲辭」,舊名《折楊柳》或《折柳枝》。形式似七絕,而唐人多用以歌唱。白居易晚年居洛陽,曾與劉禹錫唱和此曲,白云:「古歌舊曲君休聽,聽取新翻楊柳枝。」劉云:「請君莫聽前朝曲,聽唱新翻楊柳枝。」 
  可見這首楊柳枝也是依舊曲翻為新聲的。雖然聲譜不傳,然其音調情韻,通過文字的抑揚高下,仍然可以見出。 
  這首楊柳枝是對隋宮表示黍離麥秀之悲。隋煬帝是一個荒淫的君主,他從長安至江都,置離宮(即行宮)四十餘所,以供游賞之需。這兒所說的行宮,是瀕臨汴水的那一所。詞中寫了隋宮的荒涼破敗,字裡行間也寓有對隋煬帝佚樂生活的批判。古人寫詩講究詩眼,詞也講究詞眼,因為眼乃神光所聚,能映照全體。(說見清劉熙載《藝概》卷四)此詞「殘柳」 
  二字,不僅用來入題,同時也是一篇之眼。詩人的創作衝動當自「殘柳」而來。大概他的思路是因先看到隋宮中的殘柳,才聯想到隋煬帝的衰亡。但這種懷古之情,他不能像散文那樣直說,而需通過形象的語言表達出來。於是他便以殘柳進行構思,從殘柳柔弱的形態,寫到柳絮的飄颺,藉以抒發他的感慨和對歷史的沉思。 
  詩的第一句寫得很平常,只是交代了地點,但是若不是用它作為鋪墊,下文便成無本之木,無源之水。它的好處還在於把讀者的思緒一下子帶到遙運的隋代,進入全詞的規定情境。汴水隋宮,到劉禹錫時代,已二百年了,其衰敗可想而知。此時,往日的繁華全然不見,唯見數株殘柳在風中搖曳。殘柳,一本作楊柳,雖只一字之差,而境界迥異。黃生《唐詩摘鈔》云:「『不勝春』三字,正為『殘柳』寫照,若作『楊柳』,則三字落空矣。」此說有理,由於是殘柳,因此顯得裊娜無力,弱不禁風。若是一般的楊柳,則在駘蕩的春風中翩躚起舞,便不會「不勝春」了。這「不勝春」三字,其實正是詩人自己的感情通過移情作用,鎔鑄到殘柳身上的,因此透過殘柳,也可見出詩人的一腔愁緒。 
  七絕雖短,但唐人寫得好的往往是一句一轉,移步換形。前已說過,楊柳枝詞形式上也是七絕,但這首前兩句卻是用的直下法,一氣呵成,其中並無轉折。至第三、四兩句,詩人便採用轉折的方法了。他不再寫柳枝的裊娜無力,而轉向寫楊花柳絮。晚來一陣風起,楊花飄飛,宛如白雪,那境界是朦朧的,也是令人傷感的。但是詩人並未停留在低徊憂傷的情緒中,而是讓想像的翅膀跟隨楊花一起飛過宮牆,看個究竟。古人做詩,往往把主觀感情附著於客觀物體,或托諸動物,如燕雁蜂蝶;或借助植物,如紅葉楊花。李益《汴河曲》云:「汴水東流無限春,隋家宮闕已成塵。行人莫上長堤望,風起楊花愁殺人。」他的另一首《隋宮燕》則云:「燕語如傷舊國春,宮花旋落已成塵。自從一閉風光後,幾度飛來不見人。」 
  前一首同樣是寫汴水隋宮,亦托楊花以寄慨,但其意境運遜於劉詩。後一首謂燕子飛過宮牆,不見宮中有人,其意當從劉詩化來,唯將楊花改作燕子罷了。宋顧樂把兩者作了對比,說此首「末句著柳說,比李益說燕更妙」。(《唐人萬首絕句選》)末句所以為妙,不僅是將楊花擬人化(其實這一點燕子也做到了),而且緊緊地結合殘柳,與上文相呼應。在形象上它比燕子更為空靈輕盈,它似乎代表詩人到隋宮內巡視了一遍,得到的印象是荒無人煙。「不見人」三字,下得極妙。黃生《唐詩摘鈔》說:「只『不見人』三字,寫盡故宮黍離之悲,何用多言!」正說在點子上。    
  與歌者何戡 
  劉禹錫 
  二十餘年別帝京, 
  重聞天樂不勝情。 
  舊人唯有何戡在, 
  更與慇勤唱渭城。 
  劉禹錫詩鑒賞 
  何戡,元和、長慶年間一位著名的歌手。「二十餘年別帝京,重聞天樂不勝情」。兩句所指自然是大和二年(828 )詩人回到長安的事與情,但這話同時也就告訴了讀者「二十餘年」前,詩人曾在帝京,並且聽過「天樂」。「天樂」,指宮中演奏的音樂,這也表明詩人當年並非長安一布衣。一別多年,帝京重返,且又聽到熟悉的「天樂」,此時此地,直教詩人情難自已。這「情」的內涵是什麼呢?是喜,還是悲,是傷,抑是慨..?並沒有明確說出,要知道答案,就必須瞭解詩人「二十餘年」前在長安的情況,而後又是怎樣「別帝京」的,「別」後這二十多年又是怎麼度過的,還有與他一樣告「別帝京」的朋友們,又有著怎樣的遭遇?這些問題,事實上就是一段「永貞革新」的興起和失敗的歷史,保守勢力對革新派殘酷迫害的歷史,這裡有包括詩人在內的「二王八司馬」的悲劇,還有這些悲劇人物之間的相互激勵、相濡以沫的動人的篇章。所有這些無法在此一一說清,但是,必須指出,只有思索回味了這些,我們才能體會到「二十餘年別帝京,重聞天樂不勝情」的深沉的內涵,和無限的悲慨。對此,詩人有時也表現得比較明快直率,比如「昔年意氣結群英,幾度朝回一字行。海北天南零落盡,兩人相見洛陽城」(《洛中逢韓七中丞之吳興口號》)。這是頭一年(827)回長安途中在洛陽遇到韓泰時寫的,可見這種悲憤之情,久已鬱積於胸,「洛中逢韓七」,「重聞天樂」,都不過是遇事則動、借題發揮而已。 
  一二兩句由今而入昔,思緒萬端,言簡意豐,情溢於詞,而對於全詩來說還只是開始,它給與何戡重逢創造了環境和心理的背景。第三句折轉入正題,妙以何戡之在,點出「舊人」之不在,如此情景,則「 在」亦悲,「不在」亦悲,無限悲痛,隱於字背。 
  況且唯有的一位舊人何戡,又偏不忘舊事,又為他唱起了當年送別的離歌《渭城曲》—— 「西出陽關無故人」—— 可誰又能想到重入長安無故人呢?何戡一曲,往日的「別帝京」,今日的耆舊凋零,更是齊襲心頭,千層浪,萬重波。滔滔難平。所以李瑛說: 
  「無一舊人能唱舊曲,情固可傷,猶若可以忘情;惟尚有舊人能唱舊曲,則感觸更何以戡!」(《詩法易簡錄》)!此言極是。 
  全詩只是敘而不議,然而事外有事,言外有言,以少總多,因小示大,細加咀嚼,便覺語境深渺,情韻悠然。有人說藝術貴在引人思索,此詩之妙,大概也在於此。    
  秋 詞 
  劉禹錫 
  自古逢秋悲寂寥, 
  我言秋日勝春朝。 
  晴空一鶴排雲上, 
  便引詩情到碧霄。 
  劉禹錫詩鑒賞 
  這首詩寫於劉禹錫貶官朗州後,是一首描寫秋天的詩。 
  提起描寫秋天的詩,大家會很自然地記起宋玉在《九辯》中寫的「悲哉,秋之為氣也」的這一悲秋名句。正是由於他這一悲秋名句,悲秋就成了後世文人作品中的傳統題材。 
  秋天是氣候由熱轉寒、草木凋零的季節,古代文人感物興懷,逢秋而悲寂寞,感歎身世,情於詩文,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是,詩人對秋天卻另有一番與眾不同的感受。他這首詩不是悲秋,而是頌秋。 
  詩一開始,就一反悲秋的傳統觀念,提出了詩人自己的獨特看法:「秋日勝春朝」。他認為秋天要勝過明媚的春天。為了說明這個命題,他用鮮明、爽朗的色彩,描繪出了一幅壯麗、開闊的秋日圖景: 
  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 
  這裡詩人將天高氣爽、白鶴凌雲的景色與自己充滿詩意的情懷熔鑄在一起,表現出一種豪邁之情。 
  這兩句詩意境開闊,情調昂揚,表現了詩人的豪情壯志,我們從中可以看出他在政治上遭受挫折之後,不但不悲觀失望,相反,他仍然樂觀向上,堅持理想,繼續戰鬥。白鶴凌雲這一形象,其實也就是他自身的寫照。讀這兩句詩,可想像得到詩人的風姿。 
  這是一首七絕小詩。七絕是最精粹的詩體之一,它需要用最簡約的手法來表現最完整的意境或感情。 
  這首詩在表現手法上正是這樣。秋色宜人,可以寫的景物很多,詩人卻只抓住白鶴凌雲這一象徵大好秋光的典型景物與自己詩情之曠遠作為一實一虛的情景來描寫,這樣,無論是物是人,都沒有半點悲秋氣氛。 
  這種寫法,既是以偏概全,也是以少勝多,筆墨簡煉,而藝術效果極佳。    
  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戲贈看花諸君子 
  劉禹錫 
  紫陌紅塵拂面來, 
  無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觀裡桃千樹, 
  儘是劉郎去後栽。 
  劉禹錫詩鑒賞 
  劉禹錫在永貞元年(805 )與柳宗元等人參加了以王叔文為首的政治革新集團,不久失敗,劉禹錫被貶為朗州司馬。元和十年春,朝廷有人想起用他們,劉禹錫與柳宗元等一同被召回京。當時朝政在滿朝新貴把持下,愈趨腐敗,詩人十分憤慨,於是借游玄都觀看花一事,寫了這首詩進行諷刺。詩題用了「戲贈」二字,含有嘲諷之意。 
  頭兩句用簡潔的文筆,描寫看花歸來的情景:暮春三月裡的一個晴和日子,在京城大道上,塵土飛揚,原來是看花的人們正在歸來,一路上,人喧馬嘶,人們都在說著看花的事情。短短兩句,就把看花歸來熙熙攘攘的喧鬧場面描繪了出來。 
  後兩句點題,指明是去玄都觀看桃花,並且指出這些桃花都是我劉朗離開京城之後才栽種起來的。 
  粗粗一看,這首詩寫的是觀花所見所感,並無深意。實際上,該詩用的是比體,詩人別有寄托,在寫作上使用了語意雙關的諷刺手法。表面上寫看花,骨子裡是借游玄都觀看花一事來諷刺滿朝新貴的。詩中以「玄都觀」暗喻朝廷,以「桃千樹」暗喻滿朝新貴,暗示他們是由於永貞革新失敗後,攀附了新當權者才爬上去的。雖然眼前紅極一時,但這只不過是象桃花一樣,好景是不長的。最後一句:「儘是劉郎去後栽」,言外之意是:要不是永貞革新失敗,我們革新派人士不被貶出京的話,你們這些新貴是爬不上去的。詩的最後一個「栽」字,形象鮮明,諷刺深刻,為點睛之筆。 
  據《舊唐書·劉禹錫傳》記載,由於此詩「語涉譏刺」使滿朝新貴極為不滿,執政者很不高興,於是沒過兒天,詩人又被排擠出京,被貶逐到比朗州更邊遠的連州去作刺史。計詩人到京,僅一個月。但詩人是無所畏懼的,正如他的戰友柳宗元所說的「自取之」,就是說,詩人明知道會因此遭到迫害,但是不懼。從這裡,可見詩人不畏權貴、堅強不屈的鬥爭精神。 
  此詩表現手法很高明,寫的是看花,但不寫去,只寫回:也不直接寫桃花如何繁盛美好,只從側面襯托。「紅塵拂面」四字,襯托出了京城大道上人喧馬嘶、絡繹不絕的看花歸來的盛況。「無人不道」四字,既把看花歸來的人們心滿意足、春風得意的神態描繪了出來,又把桃花的繁盛美好、紅極一時的情景從側面烘托了出來。著墨不多卻耐人尋味。    
  再游玄都觀並引 
  劉禹錫 
  余貞元二十一年為屯田員外郎時,此觀未有花。 
  是歲出牧連州,尋改朗州司馬,居十年,召至京師。 
  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滿觀,如紅霞,遂有前篇,以志一時之事。旋又出牧。今十有四年,復為主客郎中,重遊玄都觀,蕩然無復一樹,唯兔葵燕麥動搖於春風耳。因再題二十八字,以俟後游。時大和三年二月。 
  百畝庭中半是苔, 
  桃花淨盡菜花開。 
  種桃道士比歸何處, 
  前度劉郎今又來。 
  劉禹錫詩鑒賞 
  劉禹錫在憲宗元和十年( 815)春被召還京,寫下了前一首游玄都觀詩。由於語含譏諷,觸怒了當權者,又被貶出京,到連州去作刺史。十四年後,由於宰相裴度的薦拔,他再回京城長安,重遊玄都觀。撫今追昔,無限感慨,於是,又寫下了這首《再游玄都觀》詩。 
  此詩是前一詩的繼續,詩人有意舊事重提,借再游玄都觀一事,對政敵又進行了辛辣的諷刺。 
  和前詩一樣,用的仍是比體。先從表面上看。頭兩句描寫的是玄都觀的落敗景象:玄都觀廣闊的庭院中,已經一半長滿了青苔,紅極一時的千數桃花,已蕩然無存,點綴春光的是一片黃色的菜花,遊人絕跡,景象淒涼,與昔日的繁榮情景,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後兩句抒發感慨。詩人由「桃花淨盡菜花開」,聯想到當年的種桃道士,他到哪裡去了呢?可是,前次遊觀看花題詩,因而被貶南荒的劉郎,現在又回到京城,並又舊地重遊了。 
  言下有無窮的感慨,但詩人卻是自豪的。 
  再就其寓意看。詩中仍以桃花比新貴,以種桃道士比作當年迫害王叔文、貶黜作者和柳宗元等人的當權者。當年新貴也和紅極一時的桃花一樣,也都「淨盡」了,炙手可熱、得勢一時的當權者,也不知「歸何處」了,玄都觀的遊人也絕跡了。詩人也想到了自己,十四年前就因看花題詩被逐出京,遠謫南荒十四年,這十四年中,人事滄桑,光皇帝就換了三個,朝政翻覆無常,政治鬥爭一直沒有停息,此起彼伏,真是不堪回首。雖然這樣,詩人還是勝利地回到了長安,又舊地重遊了。「前度劉郎今又來」一句,充滿了自豪感。 
  此詩通過玄都觀的盛衰變化,表達了詩人對當年顯赫一時的官僚權貴們的厭惡和蔑視之情,對他們一個個進行了挖苦和嘲笑,這說明詩人並不因十四年前寫了前詩被排擠出京而有所懊悔和畏懼,相反,他又繼續戰鬥,揮筆寫下了這首毫不妥協的詩篇,並在「引」中說:「以俟再游」,表現了詩人堅強不屈的鬥爭精神。 
  據《舊唐書·劉禹錫傳》說,執政者看了這首詩及序後,更不高興,因此,詩人又被派到東都洛陽做了太子賓客這樣的閒散宮職。由此可見此詩的戰鬥作用。 
  兩首游玄都觀的絕句,都寫得相當尖銳、潑辣,嬉笑怒罵,酣暢淋漓,諷刺深刻。白居易曾給劉禹錫的詩作序,稱他為詩豪,贊評說:「其鋒森然,少敢當者。」雖是論詩,實在也是對詩人人格的品評。由此觀之,此評不差。    
  竹枝詞(二首) 
  劉禹錫 
  楊柳青青江水平, 
  聞郎江上唱歌聲。 
  東邊日出西邊雨, 
  道是無晴卻有晴。 
  劉禹錫詩鑒賞 
  《竹枝詞》是古代四川東部的一種民歌,人民邊舞邊唱,用鼓和短笛伴奏。賽歌時,誰唱得最多,誰就是優勝者。劉禹錫任夔(kui)州刺史時,非常喜愛這種民歌,他學習屈原作《九歌》的精神,採用了當地民歌的曲譜,製成新的《竹枝詞》,描寫當地山水風俗和男女愛情,富於生活氣息。體裁和七言絕句一樣。但在寫作上,多用白描手法,少用典故,語言清新活潑,生動流暢,民歌氣息濃厚。這裡選二首賞析。先看第一首。 
  這是一首描寫青年男女愛情的詩歌。它描寫了一個初戀的少女在楊柳青青、江平如鏡的清麗的春日裡,聽到情郎的歌聲所產生的內心活動。 
  首句「楊柳青青江水平」,描寫少女眼前所見景物,用的是起興手法。所謂「興」,就是觸物起情,它與後文要表達的情事。並無直接關係,但在詩中卻是不可少的。這一句描寫的春江楊柳,最容易引起人的情思,於是很自然地引出了第二句:「聞郎江上唱歌聲」。這一句是敘事,寫這位少女在聽到情郎的歌聲時起伏難平的心潮。最後兩句:「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是兩個巧妙的隱喻,用的是語意雙關的手法。「東邊日出」是「有晴」,「西邊雨」是「無晴」。「晴」和「情」諧音,「有晴」、「無晴」是「有情」、「無情」的隱語。「東邊日出西邊雨」,表面是「有晴」、「無晴」的說明,實際上卻是「有情」、「無情」的比喻。這使這個少女聽了,真是感到難以捉摸,心情忐忑不安。但她是一個聰明的女子,她從最後一句辨清了情郎對她是有情的,因為句中的「有」、「無」兩字中,著重的是「有」。因此,她內心又不禁喜悅起來。這句用語意雙關的手法,既寫了江上陣雨天氣,又把這個少女的迷惑、眷戀和希望一系列的心理活動巧妙地描繪出來。 
  此詩以多變的春日天氣來造成雙關,以「晴」寓「情」,具有含蓄的美,對於表現女子那種含羞不露的內在感情,十分貼切自然。最後兩句一直成為後世人們所喜愛和引用的佳句。 
  用諧音雙關語來表達思想感情,是我國從古代到現代民歌中常用的一種表現手法。這首詩用這種方法來表達青年男女的愛情,更為貼切自然,既含蓄,又明朗,音節和諧,頗有民歌風情,但寫得比一般民歌更細膩,更含蓄。因此,歷來為人們所喜愛傳誦。 
  二 
  山桃紅花滿上頭, 
  蜀江春水拍山流。 
  花紅易衰似郎意, 
  水流無限似儂愁。 
  這也是一首情詩,寫的是一個失戀女子心中的痛苦。 
  頭兩句寫眼前景色:「山桃紅花滿上頭,蜀江春水拍山流。」上句寫滿山桃花紅艷艷,下句寫江水拍山而流,描寫了水戀山的情景,這樣的情景原是很美的,但對詩中的女子來講,如此美景恰恰勾起了她的無限痛苦:「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儂愁。」這兩句是對景抒情,用的是兩個比喻:花紅易衰,正像郎君的愛情雖甜,但不久便衰落;而流水滔滔不絕,正好像自己的無盡愁苦。這兩句形象地描繪出了了這個失戀女子的內心痛苦。比喻貼切、動人,使人讀了,不禁為這個女子在愛情上的不幸遭遇而深受感動。 
  南唐後主李煜的《虞美人》詞:「問君能有幾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東流。」用江水比擬亡國之痛的深沉悠長,歷來被人們稱為寫愁的名句,其實這正是從「水流無限似儂愁」一句脫胎而來的。 
  這首詩和前首詩一樣,用的也是民歌常用的比興手法,先寫眼前水戀山的景象,然後再用它來作比喻,抒寫愁緒,從而形象地描繪出人物的內心情感。 
  全詩比喻新穎別緻,形象感強。    
  浪淘沙 
  劉禹錫 
  日照澄洲江霧開, 
  淘金女伴滿江隈。 
  美人首飾侯王印, 
  儘是沙中浪底來。 
  劉禹錫詩鑒賞 
  「浪淘沙」是唐代民間歌曲之一,後來變成了詞牌名稱。劉禹錫被貶夔州期間,學習民歌體,寫了《浪淘沙九首》,內容多是寫蜀地的淘金勞動。它與《竹枝詞》等詩,在詩人集中歸在樂府類。這裡選的是第六首。 
  詩的開頭兩句「日照澄洲江霧開,淘金女伴滿江隈」,描繪了一群婦女淘金勞動的情景:清晨,霧氣籠罩大江,不一會,太陽出來了,霧散天開,金色的陽光照耀著澄澈江水中的小洲。這時,三五成群的淘金婦女結伴而來,她們捋起衣袖,赤著雙腳,擠滿在「江隈」,開始了一天的勞動。「江隈」,江邊彎曲的地方。江中金沙,往往夾雜在泥沙當中,江岸彎曲處水流緩慢,容易沉積,所以淘金的婦女便擠滿在那些地方。一個「滿」字,寫出了淘金婦女眾多。後兩句即景抒情。詩人看到淘金婦女這種艱苦的淘金場景,不禁感歎起來:「美人首飾侯王印,儘是沙中浪底來。」原來美人頭上的首飾和王侯手中的印璽所用的金子都是這些淘金婦女辛辛苦苦地從「沙中浪底」淘洗出來的。這裡詩人只是就事喟歎,並沒有生發議論,然而從這兩句喟歎中,不難看出詩人的態度,他對那些在「沙中浪底」的淘金婦女表示了關切和同情,對那些不勞而獲、養尊處優、生活奢華的富貴者予以鄙視諷刺。詩的結論很清楚:富貴人家男女所享用的以表明自己權勢的物件,都是從勞動人民身上搾取來的。 
  題材很廣,反映勞動人民疾苦之作也不少,但所寫的多是男子的勞動,寫婦女的極少。此詩寫淘金婦女的艱苦勞動,在題材上當屬少見。 
  此詩內容較豐富深刻,但用語簡約。頭兩句寥寥十四字,就描繪出了一幅色彩鮮明的淘金婦女江中淘沙揀金的畫面,表現出了她們勞動的艱辛。後兩句就事直書,並不議論,而議論自見。筆墨不多,卻言簡意明。    
  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 
  劉禹錫 
  巴山楚水淒涼地, 
  二十三年棄置身。 
  懷舊空吟聞笛賦, 
  到鄉翻似爛柯人。 
  沉舟側畔千帆過, 
  病樹前頭萬木春。 
  今日聽君歌一曲, 
  暫憑杯酒長精神。 
  劉禹錫詩鑒賞 
  劉禹錫和白居易(樂天)都是中唐時期的大詩人,彼此慕名已久,並有書信往來,但在很長時間內,一直不曾謀面。敬宗寶歷二年(826),劉禹錫由和州刺史罷歸洛陽,當時白居易也因病免去蘇州刺史,在返京途中,兩人在揚州相遇,神交已久,初次相逢,既喜且悲,彼此談起了過去在政治上遭受打擊、迫害的事情,感慨萬端。在宴席上,白居易即席吟了一首《醉贈劉二十八使君》。全詩是: 
  為我引杯添酒飲, 
  與君把箸擊盤歌。 
  詩稱國手徒為爾, 
  命壓人頭不奈何。 
  舉眼風光長寂寞, 
  滿朝官職獨蹉跎。 
  亦知合被才名折, 
  二十三年折太多。 
  詩題的劉二十八即劉禹錫,二十八,是兄弟間的排行。「使君」是刺史的稱呼,劉禹錫當時的官職是刺史,所以稱使君。這首詩的意思是說:請給我杯子裡添上酒,我用筷子敲著盤子為你歌唱。你的詩才堪稱國手,可又有什麼用呢?不幸的命運壓在你的頭上毫無辦法。舉眼四望,到處是一片繁華景象,只有你一個人長期孤單寂寞。滿朝人都升了官職,只有你長期坎坷。這是你詩才太高名聲太大,才使你在政治上遭受這樣的折磨。可竟折磨了二十三年,你被折磨得也太長了啊! 
  詩中對劉禹錫的不幸遭遇充滿同情,並指出他遭受折磨是由於才名所誤。劉禹錫讀後,十分激動,於是寫下了這首贈詩。 
  一開始詩人就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沉痛地訴說: 
  「 巴山楚水淒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這兩句概述了詩人從事政治改革失敗後的痛苦經歷和處境。永貞革新失敗後,詩人備受打擊、迫害,被逐出京,遠謫南荒,一貶再貶,在巴山、楚水這些僻遠地區度過了二十三年的流放生涯。歲月蹉跎,壯年有為的時期過去了,現在已進入衰老之年,壯志未酬,兩鬢先斑,詩人怎能不萬分沉痛!這兩句敘事與抒情緊密結合,語極憤慨,「淒涼地」、「棄置身」,抒發了詩人深受打擊、迫害而無法平靜的憤懣心情。 
  三、四兩句接著從自己的不幸遭遇轉到對已過世的戰友的懷念和對時勢的感慨。「懷舊空吟聞笛賦」,這句借用「聞笛」的典故來抒寫懷念亡友之情。永貞革新失敗後,王叔文被殺害,王伾、凌准、柳宗元等先後死於貶所。現在自己年老歸來,不見昔日風雨同舟的戰友,不禁有西晉向秀聞笛懷友作賦之悲。「聞笛賦」就是向秀作的《思舊賦》。向秀的好友嵇康、呂安,因得罪了西晉的統治者司馬昭而被殺害,有次向秀路過嵇康故居山陽(今河南省焦作市),聽到鄰人吹笛,想起嵇康和呂安,心情十分悲痛,便寫了《思舊賦》。這裡詩人是以向秀自比,藉以抒發對王叔文、柳宗元等亡友的懷念之情的。不過,除了這一意思外,還含有另一層意思:詩人認為當年司馬昭為清除異己,殺害嵇康、呂安,已經遭到了歷史的譴責和人民的唾罵,今天迫害王叔文、柳宗元的人,也難免會落得同樣下場。「到鄉翻似爛柯人」,這句用「爛柯」的典故來抒發時局多變、世事全非的感慨。據《述異記》記載:晉人王質入山採樵,看見兩個童子下棋,他在旁觀看,看完一局棋後,發現他的斧頭木柄已經爛掉。回到家鄉,時間已過了一百年,同時代的人早已死了。這裡詩人借用這個故事,形容世事變化的迅速,自己長期謫居異地,這次回歸故鄉,人事已非往昔,自己就像那個採樵歸來的人一樣,恍如有隔世之感。以上兩句,詩人所借用的兩個典故,用得非常自然貼切,如同己出,很切合詩人的懷舊之情和對時勢變遷的感喟,同時也增加了詩的抒情氣氛,收到了古典今用的藝術效果。 
  五、六兩句「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這兩句感慨身世和表明詩人對未來的看法。詩人對自己的長期被棄,埋沒一世,是萬分沉痛的,他深感自己的身世有如「沉舟」、「病樹」。但是,他對未來並不失望。他堅信沉舟側畔,必然有千帆競渡,病樹前頭,終究會萬木爭春。正如他在另一首詩中所說的:「芳林新葉催陳葉,流水前波讓後波。」這表明詩人對未來仍是充滿信心的。這兩句是對白居易贈詩中「舉眼風光長寂寞,滿朝官職獨蹉跎」兩句的回答。和白詩比較,顯出了詩人較為開朗的胸襟。 
  詩的最後兩句:「 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表示感謝友人的贈詩。這兩句答白詩首聯「為我引杯添酒飲,與君把箸擊盤歌」。「長精神」,體現了詩人昂揚振奮的氣度。這說明詩人是一個堅毅不屈的人。事實也正是這樣,二十三年的貶謫生活,一直沒有動搖過他的政治信念。 
  此詩抒發了詩人長期被棄於南荒的憤懣不平之氣,表達了對已故戰友的深切懷念之情,顯示了對未來的憧憬希望,內容豐富,意韻深長。在寫作上,採用了先抑後揚的手法,表現了詩人堅毅不屈的性格。 
  全詩語言極概括精煉,出色地表達了豐富而深刻的思想內容,尤其是「沉舟」、「病樹」兩句,造意新,立意高,含意深,詩人把對自己的身世感歎和對未來的深刻認識,巧妙地寓托於形象化的語言中,使詩句具有哲理意味,對人們很富啟發。白居易讀了,備加讚賞。是自唐以來廣為傳誦的佳句。後人作為比喻借用時,已賦予新意,常用來說明這樣一個道理:事物總是在不斷地發展變化的,腐朽的事物必然衰敗,新的事物總是要勝利的,我們不應只看到衰老的事物,更不應為它們的死亡而感歎,相反,應該把我們的希望寄托在新生的事物上面。    
  石頭城 
  劉禹錫 
  山圍故國週遭在, 
  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東邊舊時月, 
  夜深還過女牆來。 
  劉禹錫詩鑒賞 
  這是一首詠石頭城的七言絕句。石頭城即金陵城。 
  在今江蘇省南京市清涼山。南京的江山形勝,素有「虎踞龍盤」之稱,是東吳、東晉、宋、齊、梁、陳建都之地。六代豪奢,醉生夢死,追歡逐樂,詩家稱之為「金粉六朝」。但由於荒淫誤國,這一個一個朝代皆滅亡得極快,「悲恨相續」。這「虎踞龍盤」的六朝豪華之都,也就荒涼下來了。劉禹錫於唐敬宗寶歷二年(826)罷歸洛陽,路過金陵,見昔日豪華勝地,已成了一座「空城」,感慨萬分,於是寫下了這首懷古詩篇。 
  開頭兩句寫江山如舊,而城已荒廢。「山圍故國週遭在」,首句寫山。「山圍故國」,「故國」即舊城,就是石頭城,城外有山聳立江邊,圍繞如垣牆,所以說「山圍故國」。週遭,環繞的意思。這句說:圍繞在石頭城四周的山依然如舊。「潮打空城寂寞回」,這句寫水。「潮打空城」,石頭城西北有長江流過,江潮拍打石牆,但是,城已荒廢,成了古跡,所以說「潮打空城」。這句意思是說:潮水拍打著「空城」,雖有巨響,卻顯得分外淒涼,便又寂寞地退去了。這兩句總寫江山如舊,而石頭城已荒蕪,情調悲涼,感慨極深。 
  後兩句寫月照空城。「淮水東邊舊時月」,「舊時月」,詩人特意標明「舊時」,是包含深意的。淮水,即秦淮河,橫貫石頭城,是六朝時代王公貴族們醉生夢死的遊樂場所,這裡曾經是徹夜笙歌、紙醉金迷、歡樂無盡的不夜城,那臨照過六朝豪華之都的「舊時月」即是見證。然而曾幾何時,富貴風流,轉眼成空。如今只有那「舊時月」仍然從秦淮河東邊升起,來照著這座「空城」,在夜深的時候,「還過女牆來」,依戀不捨地西落,這真是多情了。然而此情此景,卻顯得更加寂寞了。一個「還」字,意味深長。 
  但這首詩並不只是發思古之幽情,詩人感慨深沉,實寓有「引古惜興亡」之意。詩人在朝廷昏暗、權貴荒淫、宦官專權、藩鎮割據、危機四伏的中唐時期,寫下這首懷古之作,慨歎六朝之興亡,顯然是寓有引古鑒今的現實意義的。 
  這首詩詠懷石頭城,表面看句句寫景,實際上句句抒情。詩人寫了山、水、明月和城牆等荒涼景色,寫景之中,深寓著詩人對六朝興亡和人事變遷的慨歎,悲涼之氣籠罩全詩,讀之愴然。詩人的好友白居易對這首詩曾歎賞不已,當讀到「潮打空城寂寞回」一句時,不禁讚歎道:「吾知後之詩人不復措詞矣。」可見其感動之深和評價之高。不過,後來的詩人並不因此而擱筆,詠金陵的詩詞還是層出不窮,只是很少能達到劉禹錫這首詩的水平罷了。    
  烏衣巷 
  劉禹錫 
  朱雀橋邊野草花, 
  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 
  飛入尋常百姓家。 
  劉禹錫詩鑒賞 
  這是一首詠史之作,寫作的時間和《石頭城》一詩相同,所詠的是東晉世族王、謝兩大家的興衰。 
  東晉遭五胡之亂,遷都金陵(今南京),王、謝等豪族世家,執掌朝政,不思奮發圖強,苟且偷安,醉生夢死,競逐豪奢,享樂腐化。他們在烏衣巷建造起富麗堂皇的宅第,日夜笙歌漫舞不絕,進進出出、來來往往的全是衣冠楚楚、雍容華貴的貴族子弟,門庭極盛,顯赫一時。附近的朱雀橋,車水馬龍,一派豪華氣象。但那已成過去了。現在呢?景像已面目全非。詩人來游時,朱雀橋邊已長滿了野草,野草叢中,開著幾點零星的閒花;烏衣巷口只剩下夕陽殘照,昔日的華廈高樓已蕩然無存,在斷牆殘垣的廢墟上,早已建起了普通老百姓的住宅,以至當年在王、謝堂前做窠的燕子,「飛入尋常百姓家」去棲息了。 
  真是富貴風流,頃刻成空,只落得一片荒涼破敗景象。詩人睹物傷懷,不禁發出了深沉的感慨。 
  但詩人寫作這首詩並不單是發思古之幽情,詩中實寄寓著很深沉的借古鑒今的諷刺意味。中唐之世,也和東晉一樣,朝廷昏暗,宦官專權,藩鎮割據,執政者卻苟且偷安,不思振作圖強,國勢日非,志在革新的詩人,怎能不萬分悲憤,他寫作《烏衣巷》一詩,實暗示著他對李唐王朝的命運的擔憂,對當時執政者如王、謝大世族一類的人物的諷刺和詛咒。 
  此詩寄寓含蓄,純借小景點出。開篇兩句只就眼前野草、夕陽兩種景物進行描寫,這兩種景物都是富有象徵意義的,儘管著墨不多,卻把烏衣巷荒涼、沒落的情景刻劃得栩栩如生,使人不勝興亡之感。三、四兩句,以「舊時王謝」與「尋常百姓」對比,通過燕子改換門庭,寫出了滄海桑田的歷史變遷。這兩句用筆巧妙,形象動人,又飽含哲理,因此,成為千古傳誦的名句。    
  元和甲午歲,詔書盡征江湘遂客,余自武陵赴京,宿於都亭,有懷續來諸君子 
  劉禹錫 
  雷雨江湖起臥龍, 
  武陵樵客躡仙蹤。 
  十年楚水楓林下, 
  今夜初聞長樂鐘。 
  劉禹錫詩鑒賞 
  永貞革新失敗之後,劉禹錫貶往朗州(今湖南省常德市),「元和甲午歲」,即唐憲宗元和九年(814),這一年的十二月,「執政有憐其才欲漸進之者,悉召至京師」(見《資治通鑒》卷二三九)。這首詩是劉禹錫奉召返京,宿於長安近郊的驛站中寫的。「續來諸君子」,指當時「八司馬」中仍在貶所這次被召還的柳宗元、韓曄、韓泰、陳諫。 
  「雷雨江湖起臥龍」,「雷雨」,比喻召回朝廷的詔書。本來唐憲宗在元和元年曾經下詔:「左降官韋執誼、韓泰、陳諫、柳宗元、劉禹錫、韓曄、凌准、程異等人,縱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舊唐書·憲宗紀上》)。這就等於說永遠處放,所以這一次接到召回朝廷的詔書,詩人感到簡直是一陳天外飛來的「雷雨」,它來的那麼突然,而又那麼勢不可擋,使得這些多年蟄居於江湖的「臥龍」都騰躍而起。人稱隱居於隆中的諸葛亮為「臥龍」,詩人用「臥龍」一詞比喻他們這些被召回的夥伴,是值得玩味的。劉禹錫雖然貶居朗州,但是「蹈道之心一,而俟時之志堅」 
(《何卜賦》),總是期待著「故態復還,寶心再起」(《砥石賦》)。就當時的時局來看,元和九年七月淮西節度使吳少陽死,其子吳元濟匿喪,自領軍務,蓄謀叛亂。多事之秋,正是任賢之時,所以柳宗元在歸途中是那樣興奮,那樣急於為國效力,他說:「為報春風汨羅道,莫將波浪枉明時」(《淚羅遇風》)。同時,元和九年十月,專事逢迎以取悅於上的宰相李吉甫死了,韋貫之拜相,韋貫之是一個「抑浮華,先行實」的人物,所謂「執政憐其才」,也就是指象韋貫之一類的朝官,憐愛劉禹錫等人的匡時濟世之才,正是由於這些主客觀的原因,劉禹錫才能寫出「雷雨江湖起臥龍」這樣有氣勢、有信心的詩句。 
  漢置武陵郡,隋罷郡改為朗州,劉禹錫貶為朗州司馬,故謙稱「武陵樵客」;躡,追隨;仙蹤,仙郎的蹤跡,唐時尚書省官署被看作是仙人居住的地方,尚書省諸曹郎官稱為仙郎,這句話的意思是:「續來諸君子」將要在朝廷任職,我這個來自武陵之地的樵夫也要追隨於諸位之後。詩的第二句就其內容看是承上句而來,然而「武陵樵客」引出了「十年楚水楓林下」,而「躡仙蹤」又為「今夜初聞長樂鐘」伏筆,針線細密,結構嚴謹。劉禹錫從永貞元年(805)被貶,到這次奉詔返京,行至長安近郊已是元和十年(815),正好是整整十個年頭了;武陵古屬楚國,地多江湖、楓林;西漢長樂宮中有鐘室,這裡的「長樂鐘」,代指唐代宮中的鐘聲;「初聞」二字值得注意,「初聞」,不是說劉禹錫生平第一次聽到這鐘聲,應該聯繫第三句來理解,意思是說自己度過了「十年楚水楓林下」的放逐生涯之後,今夜又開始聽到長安宮中的鐘聲。這鐘聲是那麼熟悉,卻又是那麼新鮮,那麼生疏,它會在詩人的心中引起什麼反響呢?詩人沒有講,有人說「以復聞長樂鐘聲為幸耳」(唐汝詢《唐詩解》);有人則以為這一句「是最傷心之處」(徐增《而庵說唐詩》),這兩種看法都有道理,也都不免失之偏頗,實際上恐怕很難用一個幸字,或者是一個傷字來概括。這鐘聲是可以使他產生「疑比莊周夢,情同蘇武歸」(柳宗元《朗州竇常員外寄劉二十八詩見促行騎走筆酬贈》)的喜悅;也可以喚起他對「昔年意氣結群英,幾度朝回一字行」的快意生活的回憶;「若為多情尋往事,人間何處不傷神」,這鐘聲也會使他重新咀嚼「十年憔悴武陵溪,鶴病深林玉在泥」(竇鞏《送劉禹錫》)的痛苦;這鐘聲也會觸動他對那些同遭貶逐而今已經逝去的朋友的悼念;當然長安就在身邊,朝廷就在眼前,這鐘聲還會在他的心中泛起希望的綠波,..「今夜初聞長樂鐘」,既非景語,亦非情語,它言淺語直,寓情於事,只此輕輕一筆,則千種心事,萬般滋味,盡在其中。所謂「詩至入妙,有言下未嘗畢露,其情則已躍然者」,評比甚當。    
  和樂天《春詞》 
  劉禹錫 
  新妝宜面下朱樓, 
  深鎖春光一院愁。 
  行到中庭數花朵, 
  蜻蜒飛上玉搔頭。 
  劉禹錫詩鑒賞 
  這首詩的標題寫得很明白,它是和白居易的《春詞》一詩的,所以,我們不妨先看一看白居易的《春詞》:低花樹映小妝樓,春入眉心兩點愁。斜倚欄干背鸚鵡,思量何事不回頭? 
  詩的第三句說到鸚鵡,這是一種「嘴紅毛綠語仍奇」的鳥兒,常常被養在後宮之中。「坐對朱籠閒理曲,琵琶鸚鵡語相和」。把鸚鵡養在後宮,似乎能給寂寞的宮女增加一點樂趣。不過,對於這種巧嘴饒舌的角色,也不能不防,所以「含情慾說宮中事,鸚鵡前頭不敢言」。白居易的這首《春詞》,從三四句來看,也是一首描寫宮女生活的「宮詞」。白居易曾在《後宮詞》中說:「三千宮女胭脂面,幾個春來無淚痕」。這兩句詩可以說是概括了無數個正當妙齡,卻又失去青春的宮女們的悲傷淒苦。我們發現在反映宮女們這種共同命運的古典詩歌中,不少進步的詩人,不僅對她們傾注了深切的同情,而且寫出了很多各具特色的作品,這種努力表現作品個性的精神,對我們也是很有啟發的。比如白居易的《春詞》,先描繪一個斜倚欄干、背向鸚鵡、眉目含愁的形象,接著以「思量何事不回頭」的問句,輕輕一撥,引而不發。 
  意味深長。而劉禹錫的和詩,則更加委婉曲折、另闢蹊徑。 
  「 高樓曉見一花開,便覺春光四面來」。劉禹錫詩中的這位深居後宮的宮女,也禁不住被這四面襲來的春光觸動了,她妝扮一新,急忙下樓。「宜面」二字,是說脂粉塗抹得與容顏相宜,給人一種勻稱和諧的美感,這說明她打扮得相當認真、考究。這就是詩的第一句所要表現的內容,看上去,不僅沒有愁,倒似乎還有幾分喜色。是因為這融融春光使她暫時忘卻了心中苦惱,還是這風香春暖的良辰美景,使她心底萌發了一絲朦朧的希望—— 那便是「欲得君王回一顧」。不管怎樣,此刻的心情總是比較輕快的吧! 
  詩的第二句是說下得樓來,確是鶯歌蝶舞,柳綠花紅。然而庭院深深,宮門緊鎖,獨自一人,更生寂寞,於是滿目生愁。從詩的發展看,這是承上啟下的一句。三四兩句就是要進一步把這個「愁」字寫足,怎麼寫呢?試想這位宮女下樓的本意該不是為了尋愁覓恨,要是早知如此,她何苦「下朱樓」,又何必「新妝宜面」?可是結果恰恰惹得無端煩惱上心頭,這突然變化的痛苦心情,使她再也無心賞玩,只好用「數花朵」來遣愁散悶,打發這大好春光。為什麼要「數花朵」,大概含有對這無人觀賞、轉瞬即逝的春花,歎之、憐之、傷之的情懷吧?她默默地數著、數著..,「蜻蜒飛上玉搔頭」,這確是精采的神來之筆!它含蓄地表現出她那沉浸在痛苦中的、凝神佇立的情態;它還暗示了這位宮女有著如花似玉的容貌,以至於使常在花中的蜻蜒也錯把美人當花朵,輕輕飛上玉搔頭;而且也意味著她的命運亦如這庭院中的春花一樣,寂寞深鎖,無人賞識,只能引來這無知的蜻蜒。真是花亦似人,人亦如花,春光空負,「為誰零落為誰開」?這就自然而含蓄地引出了人愁花愁一院愁的主題。有人說:「詩不難於結,而難於神」。這首詩的結尾是出人意料的,詩人攝取了一個偶然的鏡頭—— 「蜻蜒飛上玉搔頭」,蜻蜒無心人有恨。它簡煉而巧妙地描寫了不幸的宮女,在春光爛漫之中孤寂淒冷的境遇,構思新穎而富有情韻,可謂結得有「神」。    
  踏歌詞選一 
  劉禹錫 
  春江月出大堤平, 
  堤上女郎連袂行。 
  唱盡新詞歡不見, 
  紅霞映樹鷓鴣鳴。 
  劉禹錫詩鑒賞 
  民歌中,情歌一類數量很多。它不僅有較高的審美娛樂價值,而且也起到實際的愛情橋樑的作用。在我國西南民間,對歌的風俗自古很盛。劉禹錫謫居巴楚間的詩作中就有這種民俗的描寫,《踏歌詞》第一首就是。踏歌是不用伴奏、踏地以為節拍的徒歌,是民歌的一種唱法。 
  開篇以景起興。春江水漲,幾乎平堤。尤其在月下,堤面和江面都明晃晃連成一片,更給人水與堤平的感覺。「大堤平」三字,不僅寫出江水上漲,大堤平寬,還寫出月色的皎潔。就在這樣的春江花月夜,堤上走著成隊的「女郎」。她們都是生在村野的民間姑娘,是趁月圓之夜「踏歌」來的。她們初來的情態是彼此偎靠連袂而行,既興奮,又含幾分嬌羞。 
  一二句寫「春江月出」,是暮色;三四句寫到「紅霞映樹」,是拂曉,其間有較長的時間跨度,省略了一些情事。從三句的「唱盡新詞」和「歡」等字樣看,省去的正是「新詞宛轉遞相傳」的對歌的情景。民間對歌,詞兒大多是即興新編,言為心聲,所以是「新詞」。「歡」則是女方所悅的男子,即對歌的另一方。歌聲一起,姑娘們最初的嬌羞立即被趕跑了,到後來,新詞唱盡,便與所歡相就。所以同組其三就寫道:「月落烏啼雲雨(指男女私情)散,游童陌上拾花鈿。」在這樣美麗的夜晚並非十全十美,有人找到情侶,同時也有人找不到。三四句正是這樣一個特寫的鏡頭。它表現的並不是全部的女郎而是其中的某一個。在別人都憑歌聲為媒介而會到自己所「歡」的時候,她卻是「唱盡新詞歡不見」,嘗到了失望的滋味。但她仍舊懷著希望,一直等到「紅霞映樹」的早晨。 
  小伙子最後來了沒有?「鷓鴣鳴」聲似乎有所暗示。然而終究是個謎,有兩種猜法。鷓鴣雄雌和鳴,也許暗示姑娘終於等到了自己的心上人。但也可以是相反,這雙雙鳥兒和鳴之聲反襯出她的煩惱。不光這結尾有些撲朔迷離,第三句省略的主詞也有解作女郎全體的。從而這就成了一個很離奇的夜晚—— 小伙子們都沒有來,姑娘們都有些不堪。總之,由於使用了省略和暗示的語言,使得此詩意境靈活,不易確指。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詩寫出了妙齡中的女郎對愛情失望而有所期待的心情。    
  插田歌 
  劉禹錫 
  連州城下,俯接村墟。偶登郡樓,適有所感。遂書其事為俚歌,以俟采詩者。 
  岡頭花草齊, 
  燕子東西飛。 
  田塍望如線, 
  白水光參差。 
  農婦白紵裙, 
  農父綠蓑衣。 
  齊唱郢中歌, 
  嚶嚀如竹枝。 
  但聞怨響音, 
  不辨俚語詞。 
  時時一大笑, 
  此必相嘲嗤。 
  水平苗漠漠, 
  煙火生墟落。 
  黃犬往復還, 
  赤雞鳴且啄。 
  路旁誰家郎, 
  烏帽衫袖長。 
  自言上計吏, 
  年幼離帝鄉。 
  田夫語計吏: 
  「君家儂定諳。 
  一來長安道, 
  眼大不相參。」 
  計吏笑致辭: 
  「長安真大處, 
  省門高軻峨, 
  儂入無度數。 
  昨來補衛士, 
  唯用筒竹布。 
  君看二三年, 
  我作官人去。」 
  劉禹錫詩鑒賞 
  這首樂府體詩歌寫於劉禹錫貶為連州(今廣東連縣)刺史時期。詩以俚歌形式寫了農民插秧的場面以及農夫與計吏的一番對話。序文說希望中央派官吏來採集歌謠,明確表示他作詩的目的是諷諭朝政、匡正時弊。中唐新樂府詩雖然大都有意倣傚樂府民歌通俗淺顯的風格,但象《插田歌》這樣富於民歌天然神韻的作品也並不多見。這首詩將樂府長於敘事和對話的特點與山歌俚曲清新流暢的風格相結合,融進詩人善於戲謔的幽默感,創造出獨具一格的詩歌意境。 
  頭六句用清淡的色彩和簡煉的語言描繪出插秧時節連州郊外的大好風光:岡頭花草齊整,燕子穿梭飛舞,田埂筆直如線,清水粼粼閃光。農婦穿著白麻布做的衣裙,農夫披著綠草編的蓑衣,白裙綠衣與綠苗白水的鮮明色彩分外醒目、諧和。這幾句筆墨雖淡,卻渲染出南方水鄉濃郁的春天氣息。 
  「齊唱郢中歌」以下六句進一步通過聽覺來描寫農民勞動的情景。在農夫們一片整齊的哼唱中時時穿插進一陣陣嘲嗤的大笑,憂鬱的情調與活躍的氣氛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因而歌聲雖然哀怨,但並無沉悶之感。「但聞」、「不辨」、「此必」扣住詩人從郡樓下望的角度描寫,雖然樓上人聽不真歌詞和嘲嗤的內容,卻傳神地勾畫出了農民們樸野而又樂天的性格特徵,繪出了富有特色的民風鄉俗。「怨響音」是農民們在繁重勞動和艱辛生活的重壓下自然發出的痛苦呻吟,而「時時一大笑」則爆發出他們熱愛生活、富於幽默感的旺盛活力。時怨時嘲的情緒變換,暗示了農民對現實的不滿,這就與下文農夫對計吏的嘲諷獲得了照應。 
  尤其高明的是,詩人沒有描寫勞動時間的推移過程,而僅用「水平苗漠漠」一句景物描寫點明插秧已畢,使場景自然地從水田轉移到村路。炊煙裊裊、雞犬奔啄的四句景色點綴承上啟下,展示了農民勞動歸來時村落裡寧靜和平而微帶騷動的氣氛,同時引出計吏的登場,將全詩前後兩部分對比的內容契合無間地接合成一個完整的場面。計吏烏帽長衫的打扮出現在這青田白水的背景上,在農婦田夫白裙綠衣的襯托下,不但顯示出計吏與農夫身份地位的差別,而且使人聯想到它好像一個小小的黑點玷污了這美好的田野,正如他的庸俗污染了田間辛勤勞動的純樸氣氛一樣。 
  計吏的自我介紹引出田夫與他的對話,下一「自」字,巧妙地表現了計吏急於自炫身份的心理。 
  田夫對計吏的應酬頗含深意。「君家儂定諳」,說明田夫知道計吏本來也是出身於附近鄉村的。「一來長安道,眼大不相參」,諷刺計吏一旦當上官差,去過一趟長安,便與鄉鄰不是一路人了。話雖是對「這一個」計吏而發,卻也概括了封建社會世態炎涼的普遍現象,揭示了官貴民賤的社會關係的本質。計吏沒有聽出田夫話裡的諷刺意味,反而「笑」著致辭,藉機大放厥詞。這一「笑」正顯出他的愚蠢。「長安真大處,省門高軻峨,儂入無度數」,活畫出尚未脫掉土氣的計吏鄙俗可笑的神情和虛榮淺薄的性格。「昨來補衛士,唯用筒竹布」是全詩諷刺的重點。既然計吏的姓名補入朝廷禁軍的缺額,只須拿出些筒竹布便賄賂得來,那麼官職當然也可隨意買賣了。「君看二三年,我作官人去」,這種推測既是計吏的自炫,也道出了詩人的憂慮。但讓這話出自一個小小的計吏之口,則收到比詩人直接議論更為強烈的效果。連計吏都覺得官價便宜,更可見出皇家衛士名額之賤,朝廷賣官鬻爵之濫。全詩寫到計吏得意忘形地預卜自己將會高昇的前途時便戛然而止。聽了這一席話田夫的反應如何,則讓讀者自己去想像,這就留下了無窮的餘味。這一段對話純用口語,寥寥數字,樸素無華,卻傳神地表現出農夫與計吏這兩個不同身份的人物不同的心理狀態和性格特徵,體現了詩人通俗活潑而又具有高度概括力的語言特色。 
  這首詩繼承漢樂府緣事而發的優秀傳統,以俚歌民謠揭露重大的社會問題,在詼諧嘲嗤中寄寓嚴肅的政治內容,以平凡真實的生活顯示深刻的主題思想,從藝術結構、敘事方式、細節描寫到人物對話都深得漢樂府民歌的真髓,但又表現出詩人簡潔幽默明快的獨特風格,在中唐詩壇獨樹一幟。    
  平蔡州三首(其二) 
  劉禹錫 
  汝南晨雞喔喔鳴, 
  城頭鼓角音和平。 
  路旁老人憶舊事, 
  相與感激皆涕零。 
  老人收淚前致辭: 
  「官軍入城人不知。 
  忽驚元和十二載, 
  重見天寶承平時。」 
  劉禹錫詩鑒賞 
  元和十二年( 817),唐王朝在宰相裴度的主持下,由李愬率軍雪夜襲破蔡州,生擒了割據抗命的淮西藩帥吳元濟。劉禹錫滿懷激情地寫作此詩,熱烈讚頌這一重大勝利。 
  蔡州,天寶時為汝南郡。首句用「汝南」而不用「蔡州」,正好化用古樂府《雞鳴歌》成句:「東方欲明星爛爛,汝南晨雞登壇喚」,句中「汝南」兩字彷彿專為此詩而設,信手拈來,可謂一巧;平蔡之役原是雪夜奇襲,正好至翌日晨雞啼鳴而奏功,二巧;雄雞一唱天下白,隱含官軍克復蔡州城、人民重見天日之意,首句因而具備興句的性質,三巧。細品詩意,其地、其時、其事無一不巧,可謂巧合無垠,深切樂府神理而又全不露痕跡。次句「城頭鼓角」四字說到了平蔡州的戰事。這次戰役是奇襲,叛軍猝不及防,在睡夢中就被解除了武裝,敵我雙方沒有經過激烈的廝殺,而李愬又極富於指揮才能,城破以後號令嚴明,私毫無犯,所以連善悲的鼓角聲聽起來也覺得十分「和平」了。開頭兩句用常語寫奇襲,而務於字外著力,看似平易,實則筆運千鈞,而又能舉重若輕,不同凡響。淮西藩愬帥叛亂達三十多年之久,唐王朝發動多次征討,都以損兵折將告終。李愬出敵不意,攻其不備,一舉平蔡。按照常情,「攻城以戰,殺人盈城」,平蔡之戰,卻幾乎是兵不見血,簡直是個奇跡。劉禹錫不去正面描寫奇襲的艱險,也不去正面描寫李愬的智勇,而是極力渲染蔡州凌晨雄雞報曉、鼓角不悲的和平氣氛。這樣寫,把神奇包含在平凡之中,不著「奇」字而奇跡愈顯,取徑婉曲,全在借端托寓。《藝概·詩概》所謂「本面不寫寫對面、旁面,須如睹影知竿乃妙」,此話評比,甚當。 
  接下來兩句用速描手法,表現人民對於平叛事業的擁護。說「道旁」而不說「道中」,是暗示讀者,「 道中」正有大隊官軍在行進。「憶舊事」實際上是一種對比。蔡州老人看到路上一隊隊雄赳赳的官軍,引起了往昔的回憶。他見過天寶盛世,享受過國家統一的太平,也經歷過安史之亂後,蔡州淪為叛軍巢穴的痛苦。「憶舊事」,到「皆涕零」,深刻揭示了人民對於國家統一的熱烈嚮往,和平蔡之役的重大意義。 
  詩的後四句敘老人語,「 官軍入城人不知」一句與開頭兩句相關合,盛讚李愬用兵如神。最後兩句為喜極之語。從天寶末到元和十二載,已有六十多年之久,歷史即將翻過這黑暗的一頁,老人於遲暮之年而出乎意料地睹此快事,頓覺無比欣慰、滿眼光明,對國家的中興充滿著希望。至此,全詩主旨順勢托出,一筆作頌,一筆作收,流吐毫不費力,而不盡之意,仍在篇外。詩中特別標明「元和十二載」,是出於詩人精心安排,他要用史筆將這一重大事件著之竹帛,流傳千古。 
  此詩寫得通俗易懂、流走飛動,而又不失之淺近。既平易流暢而又精煉,顯示出詩人高超的藝術功力。清人翁方綱說,劉禹錫此詩「以《竹枝》歌謠之調而造老杜詩史之地位」(《石洲詩話》卷二),一語道出了它的藝術價值。    
  蜀先主廟 
  劉禹錫 
  天下英雄氣, 
  千秋尚凜然。 
  勢分三足鼎, 
  業復五銖錢。 
  得相能開國, 
  生兒不像賢。 
  淒涼蜀故妓, 
  來舞魏宮前。 
  劉禹錫詩鑒賞 
  《蜀先主廟》是劉禹錫五律中傳誦較廣的一首。 
  蜀先主就是劉備。先主廟在夔州(治所在今四川奉節東),本詩當是劉禹錫任夔州刺史時所作。 
  首聯「天下英雄氣,千秋尚凜然」,高唱入雲,突兀挺拔。細品詩意,其妙有三:一、境界雄闊奇絕。「天下」兩字囊括宇宙,極言「英雄氣」之充塞六合,至大無垠;「千秋」兩字貫串古今,極寫「英雄氣」之萬古長存,永垂不朽。遣詞結言,又顯示出詩人吞吐日月、俯仰古今之胸臆。二、使事無跡。 
  「天下英雄」四字暗用曹操對劉備語:「今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三國誌·蜀志·先主傳》)。劉禹錫僅添一「氣」字,便有廟堂氣象,所以紀昀說:「起二句確是先主廟,妙似不用事者。」三、意在言外。 
  「尚凜然」三字雖然只是抒寫一種感受,但詩人面對先主塑像,肅然起敬的神態隱然可見;其中「尚」字用得極妙,先主廟堂尚且威勢逼人,則其生前叱吒風雲的英雄氣概,自不待言了。 
  頷聯緊承「英雄氣」三字,引出劉備的英雄業績:「勢分三足鼎,業復五銖錢。」劉備起自微細,在漢末亂世之中,轉戰南北,幾經顛撲,才形成了與曹操、孫權三分天下之勢,實在是得之不易。建立蜀國以後,他又力圖進取中原,統一中國,這更顯示了英雄之志。「五銖錢」是漢武帝元狩五年(前118 )鑄行的一種錢幣,後來王莽代漢時將它罷廢。東漢初年,光武帝劉秀又恢復了五銖錢。此詩題下詩人自註:「漢末童謠:『黃牛白腹,五銖當復』。」這是借錢幣為說,暗喻劉備振興漢室的勃勃雄心。這一聯的對仗難度比較大。「勢分三足鼎」,化用孫楚《為石仲容與孫皓書》中語:「自謂三分鼎足之勢,可與泰山共相終始。」「業復五銖錢」純用民謠中語。兩句典出殊門,互不相關,可是對應自成巧思,渾然天成。 
  如果說,頷聯主要是頌揚劉備的功業,那麼,頸聯進一步指出劉備功業之不能卒成,為之歎惜。「得相能開國」,是說劉備三顧茅廬,得諸葛亮輔佐,建立了蜀國;「生兒不像賢」,則說後主劉禪不能傚法先人賢德,狎近小人,愚昧昏饋,致使蜀國的基業被他葬送。創業難,守成更難,劉禹錫認為這是一個深刻的歷史教訓,所以特意加以指出。這一聯用劉備的長於任賢擇相,與他的短於教子、致使嗣子不肖相對比,正反相形,具有詞意頡頏、聲情頓挫之妙。五律的頸聯最忌與頷聯措意雷同。本詩頷聯詠功業,頸聯說人事,轉接之間,富於變化;且頷聯承上,頸聯啟下,脈絡相當清晰。 
  尾聯感歎後主的不肖。劉禪降魏後,被遷到洛陽,封為安樂縣公。一天,「司馬文王(昭)與禪宴,為之作故蜀伎。旁人皆為之感愴,而禪喜笑自若。」(《三國誌·蜀志·後主傳》裴注引《漢晉春秋》) 
    尾聯兩句當化用此意。劉禪不惜先業、麻木不仁至此,足見他落得國滅身俘的嚴重後果決非偶然。字裡行間,滲透著對於劉備身後事業消亡的無限嗟歎之情。 
  從全詩的構思來看,前四句寫盛德,後四句寫業衰,在鮮明的盛衰對比中,道出了古今興亡的一個深刻教訓。詩人詠史懷古,其著眼點當然還在於今。唐王朝有過開元盛世,但到了劉禹錫所處的時代,已經日薄西山,國勢日益衰頹。然而執政者仍然那樣昏庸荒唐,甚至一再打擊迫害象劉禹錫那樣的革新者。這怎不使人感慨萬千呢!全詩措詞精警凝煉,沉著超邁,並以形象的感染力,垂戒無窮。    
  金陵懷古 
  劉禹錫 
  潮滿冶城渚, 
  日斜征虜亭。 
  蔡洲新草綠, 
  幕府舊煙青。 
  興廢由人事, 
  山川空地形。 
  《後庭花》一曲, 
  幽怨不堪聽。 
  劉禹錫詩鑒賞 
  寶歷二年(826 )冬,劉禹錫由和州返回洛陽,途經金陵。從詩中的寫景看來,這詩大概寫於次年初春。 
  「潮滿冶城渚,日斜征虜亭。」首聯寫的是晨景和暮景。詩人為尋訪東吳當年冶鑄之地—— 冶城的遺跡來到江邊,正逢早潮上漲,水天空闊,滿川風濤。冶城這一以冶制吳刀、吳鉤著名的古跡究竟在哪兒呢?詩人徘徊尋覓,卻四顧茫然。只有那江濤的拍岸聲和江邊一片荒涼的景象。它彷彿告訴人們:冶城和吳國的雄圖霸業一樣,早已在時間的長河中消逝殆盡了。日暮時分,征虜亭寂寞地矗立在斜暉當中,伴隨著它的不過是投在地上的長長的黑影而已,那東晉王謝貴族之家曾在這裡餞行送別的熱鬧場面,也早已銷聲匿跡。儘管亭子與夕陽依舊,但人事卻已全非。 
  詩在開頭兩句巧妙地把盛衰對比從景語中道出,使詩歌一落筆便緊扣題意,自然而然流露出弔古傷今之情。 
  「蔡洲新草綠,幕府舊煙青。」頷聯兩句雖然仍是寫景,但這裡寫的景,則不僅是對歷史陳跡的憑弔,而且以雄偉美麗的山川為見證,藉以形象地表達詩人對盛衰之變的認識。看哪,時序雖在春寒料峭之中,那位於江心的蔡洲卻已長出一片嫩綠的新草;那向稱金陵門戶的幕府山正雄視大江,山頂上升起裊裊青煙,光景依然如舊。面對著滔滔江流,詩人想起了東晉軍閥蘇峻曾一度襲破金陵,企圖憑借險阻,建立霸業。不久陶侃、溫嶠起兵在此伐叛,舟師四萬駐紮在蔡洲。一時舳艫相望,旌旗蔽空,激戰累日,終於擊敗蘇峻,使晉室轉危為安。他還想起幕府山正是由於丞相王導曾在此建立幕府屯兵駐守而得名。但曾幾何時,東晉仍然被劉宋所代替,衡陽王劉義季出任南兗州刺史,此山從此又成為劉宋新貴們祖餞之處。 
  山川風物在變幻的歷史長河中有沒有變異呢?沒有,詩人看到的仍是:春草年年綠,舊煙歲歲青。這一聯熔古今事與眼前景為一體,「新草綠」、「舊煙青」六字下得醒目突出,情景交融,並為下文的感慨作鋪墊。 
  「 興廢由人事,山川空地形。」頸聯承上兩聯轉入議論。詩人以極其精煉的語言揭示了六朝興亡的秘密,並警示當世。六朝的繁華哪裡去了?當時的權貴而今安在?險要的山川形勢並沒有為他們的長治久安提供保障;國家興亡,原當取決於人事!在這一聯裡,詩人思接千里,自鑄偉詞,提出了社稷之存「在德不在險」的卓越見解。後來王安石《金陵懷古》四首其二:「天兵南下此橋江,敵國當時指顧降。山水雄豪空復在,君王神武自無雙。」即由此化出。足見議論之高,識見之卓。 
  尾聯「《後庭花》一曲,幽怨不堪聽」。六朝帝王憑恃天險、縱情享樂而國亡,歷史的教訓有沒有被後世垂鑒呢?詩人以《玉樹後庭花》尚在流行暗示當今唐代的統治者依托關中百二山河之險,沉溺在聲色享樂之中,正步著六朝的後塵,其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玉樹後庭花》是公認的亡國之音。詩含蓄地把鑒戒亡國之意寄寓於一種音樂現象之中,可謂意味深長。 
  晚唐詩人杜牧的《泊秦淮》:「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便是脫胎於此。 
  《貞一齋詩說》說:「詠史詩不必鑿鑿指事實,看古人名作可見。」劉禹錫這首詩就是這樣,首聯從題前搖曳而來,尾聯從題後迤邐而去。前兩聯只點出與六朝有關的金陵名勝古跡,以暗示千古興亡之所由,而不是為了追懷一朝、一帝、一事、一物。至後兩聯則通過議論和感慨借古諷今,揭示出全詩主旨。 
  這種手法,用於詠史詩、懷古詩中,頗為高明,足資借鑒。    
  晝居池上亭獨吟 
  劉禹錫 
  日午樹陰正, 
  獨吟池上亭。 
  靜看蜂教誨, 
  閒想鶴儀形。 
  法酒調神氣, 
  清琴入性靈。 
  浩然機已息, 
  幾杖復何銘? 
  劉禹錫詩鑒賞 
  劉禹錫是我國唐代一個很有政治抱負的詩人。長期遭貶,備受打擊,卻仍然堅毅不屈。這首詩正充分地表現了他的可貴品格。 
  「 日午樹陰正,獨吟池上亭。」首聯兩句寫出了一個恬靜安閒的環境,藉以襯托詩人孤獨閒適的情懷。 
  「靜看蜂教誨,閒想鶴儀形。」頷聯寫詩人的兩個動作:看和想。並從所看所想的內容展露出詩人美好的心靈。池邊花草叢生,蜜蜂飛舞。他靜靜看去,感到很受教益。蜜蜂「繁布金房,壘構玉室。咀嚼華滋釀以為蜜」(郭璞《蜜蜂賦》),一生何嘗偷閒? 
  對於敵害,它們群起而攻,萬死不辭,臨戰何嘗退卻?這就引起詩人深沉的思考。詩人積極參與政治革新,並寫了大量諷刺權貴的詩篇,這一切都是問心無愧的。但歷遭打擊,也曾產生過消極退隱的念頭。這裡「蜂教誨」三字,表明詩人從蜂的勤奮勇敢受到啟示。我國古代有「聖人師蜂」的說法。師蜂自勵,體現出一種積極的生活態度。這一聯出句從「看」字引出,是實寫;對句「閒想鶴儀形」則從「想」字著筆,是虛寫。相傳鶴是君子所化(見《抱朴子》),所以「鶴儀形」也就是君子的儀形。在他另一首《鶴歎》詩裡有:「徐引竹間步,遠含雲外情」兩句,就可以想像出「鶴儀形」的神態,及詩人曲折表達的高尚人格。這裡以「鶴儀形」為尚,修德至勤,表現了「身閒志不閒」的高尚情操。總之,這兩句詩抓住蜂的勤勞勇敢和鶴的志趣高尚的屬性,構成了鮮明獨特的感性形象,寄寓詩人的情懷,顯得生動形象。 
  「法酒調神氣,清琴入性靈」。頸聯進一步刻畫詩人的自我形象。「法酒」是按照法定規格釀造的酒。 
  古人飲酒,有的純係縱情享樂,有的是為了消憂解愁,詩人飲酒則是為了「調神氣」,即調節精神。這與他在《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詩中說的「暫憑杯酒長精神」是一致的。下句借清琴以陶冶性靈,寄托自己高潔的情懷。緊承上聯仍從「靜」、「閒」兩字著筆。表面上寫得恬淡閑雅,而感情的潛流並不平靜。接受「蜂教誨」,應該勤奮工作,勇於為人;取法「鶴儀形」,應該進德修身,心存社稷。但詩人當時已被排擠出朝,無政可從。這種主觀與客觀的矛盾,使詩人深感痛苦。飲酒、撫琴,既表現了詩人不甘沉淪、在寂寞中力求振奮的精神,又是詩人娛情悅志、排遣愁緒的一種方式。顯然,渴望用世與琴酒自娛,從寫形的角度來看,是相反的,矛盾的;而從寫神的角度來看,又是相成的,統一的。頷聯和頸聯正是運用相反相成的藝術手法,形神兼備地寫出了詩人的品格情操。 
  「 浩然機已息,幾杖復何銘?」尾聯作達觀之語,正好與「鶴儀形」相契合,不失為君子風度。但又以反問句作結,隱隱透出內心的不平。「浩然」是形容心胸的開闊和坦蕩。「機」是機心。世人為了爭權奪利,機心百出,劉禹錫無意於此,所以說「機已息」。給幾、杖作銘文,往往有自警或勸誡之意。「幾杖」在這裡是偏義詞,主要是說「杖」。劉向《杖銘》:「歷危乘險,匪杖不行;年耆力竭,匪仗不強;有杖不任,顛跌誰怨?有士不用,害何足言?」本詩末句暗用劉向《杖銘》之意,諷刺朝廷「有士不用」,而又不直接點破,只是說當今為幾杖作銘,毫無意義。內心的不平,僅以反語微露而不使瀉出,因而詩意就顯得更為含蓄不盡了。    
  始聞秋風 
  劉禹錫 
  昔看黃菊與君別, 
  今聽玄蟬我卻回。 
  五夜颼飀枕前覺, 
  一年顏狀鏡中來。 
  馬思邊草拳毛動, 
  雕眄青雲睡眼開。 
  天地肅清堪四望, 
  為君扶病上高台。 
  劉禹錫詩鑒賞 
  這首《始聞秋風》不同於一般封建文人的「悲秋」之作,它是一首激昂慷慨的秋歌,表現了獨特的美學觀點和藝術創新的精神。 
  開頭兩句「昔看黃菊與君別,今聽玄蟬我卻回」,就別出心裁地塑造了一個有知有情的形象—— 「我」, 即詩題中的「秋風」,亦即「秋」的象徵。當她重返人間,就去尋找久別的「君」—— 也就是詩人。她深情地回憶起去年觀賞黃菊的時刻與詩人分別,而今一聽到秋蟬的鳴叫,便又回到詩人的身邊共話別情。在這裡詩人採取擬人手法,從對方著筆,營造了一個奇妙無比而又情韻濃郁的意境。據《禮記·月令》,菊黃當在季秋,即秋去冬來之際;蟬鳴當在孟秋,即暑盡秋來之時。「看黃菊」、「聽玄蟬」,形象而準確地點明了秋風去而復還的時令。 
  頷聯「五夜颼飀枕前覺,一年顏狀鏡中來」,是詩人從自己的角度落筆。詩人說:五更時分,涼風颼颼,一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就知道是「你」回來了,一年不見,「你」還是那麼勁疾肅爽,而我那衰老的容顏卻在鏡中顯現出來。這前一句是正面點出「始聞秋風」,後一句是寫由此而生發的感慨;和以上兩句連讀,彷彿是一段閒話別情的對白。 
  讀到這裡,頗有點兒秋風依舊人非舊的味道,然而頸聯「馬思邊草拳毛動,雕眄青雲睡眼開,陡然一轉,精神頓作。駿馬思念邊塞秋草,昂起頭,抖動拳曲的毛;鷙雕睜開睡眼,顧盼著萬里青雲,這一「動」一「開」,極為傳神地刻畫出駿馬、鷙雕那種「聆朔風而心動、眄天籟而神驚」的偉岸形象。它不僅反映了它們內心的「思」和「盼」,還顯示出一種潛藏的力量,似乎讓人們感到,只要時機一到,它們就可以一展驥足,奔馳疆場;或展翅藍天,搏擊長空。「朔風悲老驥,秋霜動鷙禽,..不因感時節,安能激壯心」,正是秋風使它們心動、神驚,是秋風給它們帶來了虎虎生氣。秋是美妙的,秋是神奇的,它賦予萬物以活躍的、飽滿的神韻。所以五六兩句並沒有離題,而正是透過這兩個形象,有力地從側面渲染了秋風秋色的魅力。同時,也是為下文造勢。「草樹含遠思,襟懷有餘情」(劉禹錫《秋江早發》),「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劉禹錫《秋詞二首》),秋天的一景一物無不觸動著詩人的情懷;「馬思邊草」、「雕眄青雲」的形象,也同樣喚起了詩人的豪情。所以下兩句便直抒胸臆:「天地肅清堪四望,為君扶病上高台。」啊!寥廓江天,山明水淨,真是「秋容一洗,不受凡塵涴。許大乾坤這回大」(陳亮《洞仙歌》)。我就是抱著這衰病之軀,也要登上高台,放眼四望,為「你」—— 勝過春色的秋光引吭高歌!由於上聯有「馬思邊草」、「雕眄青雲」為比興,此處的迎秋風上高台,翹首四望的形象的寓意也就不言自明瞭。「為君」二字照應開頭,脈絡清晰,結構完整。 
  「 扶病」二字暗扣第四句,寫出一年容顏衰變的原因。但是,儘管如此,豪情不減,猶上高台,這就更表現出他對秋的愛,更反映了詩人頑強不息的意志。 
  可見前言「一年顏狀鏡中來」,是欲揚先抑,是為了襯托出顏狀雖衰,心如磐石的精神。所以沈德潛說: 
  「下半首英氣勃發,少陵操管不過如是」。 
  劉禹錫作為中唐時期政治革新派的一員,作為一位樸素的唯物主義的思想家,性格是比較爽朗和倔強的。他並不因失敗和不幸而消沉頹唐,相反他卻以為這倒可以更清楚地瞭解自己的不足,從中得到教益。 
  這就是他所說的:「百勝難慮敵,三折乃良醫。人生不失意,焉能暴己知」(《學阮公體三首》)。所以他在遭貶之後,仍然能保持著對用世的渴望和對理想的執著,至老不衰。晚年寫的這首《始聞秋風》所表現出來的那種跌宕雄健的風格和積極健康的美學追求,正是其人品與精神的形象體現。    
  再授連州至衡陽 
  酬柳柳州贈別 
  劉禹錫 
  去國十年同赴召, 
  渡湘千里又分歧。 
  重臨事異黃丞相, 
  三黜名慚柳士師。 
  歸目並隨回雁盡, 
  愁腸正遇斷猿時。 
  桂江東過連山下, 
  相望長吟有所思。 
  劉禹錫詩鑒賞 
  劉禹錫這首詩作於元和十年(815 )夏初,是對他的摯友柳宗元的《衡陽與夢得分路贈別》一詩所作的深情回答。 
  十年前,他和柳宗元因參加王叔文革新活動,被貶放湖湘遠郡。是年正月剛得召還長安,時僅一月,因游玄都觀,寫了《戲贈看花諸君子》一詩,觸怒權貴,又被排擠到更加僻遠的嶺南州郡去。而柳宗元這時也再次被貶為柳州刺史。兩人同出長安南行,到衡陽分手,詩即為此而作。一、二兩句,寥寥數語,就把他們屢遭挫折的經歷描畫出來。對起述事,句穩而意深,為下文的展開作好了鋪墊。 
  三、四句承上抒感,而用典入妙。劉禹錫初次遭貶,即謫為連州刺史,途中追貶為朗州司馬。現在再貶連州,所以叫做「重臨」。可是這是一種什麼樣的「重臨」州政呢?詩人巧妙地以典明志。西漢時有個賢相黃霸,受漢宣帝信任,曾兩度出任地近長安的穎川太守,結果清名滿天下,而劉的「重臨」,則是背著不忠不孝的罪名,帶著八旬老母流徙南荒。這完全是置人死地的迫害呵。詩人通過「事異」兩字把互相矛盾的情況扭合到一起,帶有自嘲的口氣,暗含對當政者的不滿和牢騷。下一句,詩人又用了春秋時柳下惠的故事:柳下惠為「士師」(獄官),因「直道事人」三次遭貶黜,這裡用以比作同樣「三黜」過的柳宗元。同時也暗示他們都是因堅持正確的政見而遭打擊的。用典人切、事切,可謂天衣無縫。「名慚」,是對劉柳齊名自愧不如的謙詞,表示了對柳的敬重之意。 
  第三聯五、六兩句,將筆鋒從往事的追索折入眼前的別況。「歸目並隨回雁盡」句,把兩位志同道合的友人分手時的情景描繪得多麼有情有致:兩位遷客並肩荒郊,翹首仰望,他們深情的目光注視著北回的大雁,一直到雁影在天際消失。一個「並」字,一個「盡」字,寫得相當傳神,把他們共同的望鄉之情極為淒惋地傳遞出來了。「愁腸」句,從張說「津亭拔心草,江路斷腸猿」詩中化出。心已傷楚,怎能堪那斷斷續續催人淚下的哀猿悲啼呢?詩人以「回雁」、「哀猿」襯托別緒,詩境也變得淒厲悲切,讀來催人淚下。 
  「 桂江」兩句,設想別後,以虛間實,筆姿靈活。「桂江」,即漓江,指柳宗元溯湘下桂而去柳州。 
  「 連山」,指劉禹錫的目的地—— 連州。「桂江」和「連山」並無相連之處,因此這裡並不是實說桂水東過連山。那麼如何把這東西遠隔的兩地聯繫起來呢? 
  這就是下一句所要回答的問題了。原來連接雙方的,正是山水相望、長吟遠牽的無限相思呵。「有所思」,也是古樂府篇名,在此出現,語意雙關。最後兩句,一縱一收,轉折於空際,挽合相當有力。其技法與杜甫的「瞿塘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煙接素秋」(《秋興八首》之六)相似。不過杜詩抒發的是個人對雲山萬里的故國的懷念,這裡則用「相望」二字,把這一對志同道合又遭阻隔的友人的生死不渝情誼,從彼此兩方寫出,與杜詩不盡相同,而有襲故彌新之妙。寄離情於山水,同悵望以寫哀,詞盡篇中,而意余言外,既深穩又綿渺,不愧大家手筆。    
  望夫山 
  劉禹錫 
  終日望夫夫不歸, 
  化為孤石苦相思。 
  望來已是幾千載, 
  只似當時初望時。 
  劉禹錫詩鑒賞 
  傳說古時候有一位婦女思念遠出的丈夫,立在山頭守望不回,天長日久竟化為石頭。這個古老而動人的傳說在民間流行相當普遍。這首詩所指的望夫山,在今安徽當塗縣西北,唐時屬和州。此詩題下原注「正對和州郡樓」,可見作於劉禹錫和州刺史任上。 
  全詩緊扣題目,通篇只在「望」字上做文章。「望」字三見,詩意也推進了三層。一、二句從「望夫石」的傳說入題,是第一層,「終日」即從早到晚,又含有日復一日時間久遠之意。可見「望」者一往情深;「望夫」而「夫不歸」,是女子化石的原因。「夫」字疊用形成句中頂針格,意轉聲連,便覺節奏舒緩,音韻悠揚。次句重在「苦相思」三字,正是「化為石,不回頭」(王建《望夫石》),表現出女子對愛情的堅貞。三句「望來已是幾千載」比「終日望夫」意思更進一層。望夫石守候山頭,風雨不動,幾千年如一日。—— 這大大突出了那癡戀的執著。「望夫」的題意至此似已淋漓盡致。殊不知在寫「幾千載」久望之後,末句突然出現「初望」二字。這出乎意外,又盡情入理。因為「初望」的心情最迫切,寫久望只如初望,就有力地表現了相思之情的真摯和深切。這裡「望」字第三次出現,把詩情引向新的高度。三、四句層次上有遞進關係,但通過「已是」與「只似」虛詞的呼應,又給人一氣呵成之感。 
  這首詩是深含寓意的。劉禹錫在永貞革新運動失敗後,政治上備遭打擊和迫害,長流邊州,思念京國的心情一直很迫切。此詩即借詠望夫石寄托這種情懷,詩意並不在題中。同期詩作有《歷陽書事七十韻》,其中「望夫人化石,夢帝日環營」兩句,就是此詩最好的註腳。純用比體,深於寄意,是此詩寫作上第一個特點。 
  此詩用意雖深,語言卻樸質無華。「望」字一篇之中凡三致意,詩意在用字重複的過程中步步深化。 
  這種反覆詠歎突出主題的手法,形象地再現了詩人思歸之情,含蓄地表達了他堅貞不渝的志行,柳宗元《與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華親故》:「若為化得身千億,散作峰頭望故鄉」,與此詩有相同的寄意。但柳詩「望故鄉」用意顯而詩境刻意造奇;此詩不直接寫「 望故鄉」之意,卻通過寫石人「望夫」,巧妙地傳達出來,用意深而具有單純明快之美。陳師道因而稱讚它「語雖拙而意工」。這是此詩寫作上又一特點。    
  淮陰行五首(其四) 
  劉禹錫 
  何物令儂羨? 
  羨郎船尾燕。 
  啣泥趁檣竿, 
  宿食長相見。 
  劉禹錫詩鑒賞 
  早春時節,淮水輕蕩,紫燕雙飛。一位少婦在船埠給自己的丈夫送行。詩中省去了一切送別場面的描寫,一開篇就抓住了女主人的心理活動,集中筆墨描寫她的內心獨白。 
  「何物令儂羨?羨郎船尾燕。」與丈夫分別之際,深情難捨,有千言萬語湧上心頭,究竟從何說起呢? 
  首句忽然提出了一個奇怪的問題:什麼東西令我羨慕? 
  次句的回答更出人意外:羨慕丈夫船尾的燕子。這一問一答,癡人癡語,既不關情,也無涉送別,似乎很不切題,但三、四兩句一轉,便使前面的疑團渙然冰釋,整首詩的感情畫面頓時活躍起來。 
  「啣泥趁檣竿,宿食長相見。」她想燕子能隨船飛行,在檣竿上停留,自己丈夫無論是宿夜還是進餐,它天天都能見到;而人不如燕,自己反不能相隨左右。這就把女主人公的一片深情和盤托出。詩不說女主人想以身相隨,而說羨慕隨船遠行的燕子,委婉傳意,以曲取勝,顯得含蓄蘊藉。羨慕燕子,意在希望能像燕子那樣天天見到自己丈夫的食宿情況,出語溫柔體貼,細膩地表達了少婦對丈夫的款款深情。北宋詩人黃庭堅說:「《淮陰行》情調殊麗,語氣尤穩切。」(《苕溪漁隱叢話》引)是說得不錯的。這首詩用比興體托物抒懷,此乃樂府本色。南朝樂府民歌《三洲歌》云:「風流不暫停,三山隱行舟。願作比目魚,隨歡千里游。」兩相比較,二詩機杼相同,神理暗合。劉禹錫在詩前小序稱:「作《淮陰行》以裨樂府。」可見詩人學習南朝樂府民歌的用心。    
  秋風引 
  劉禹錫 
  何處秋風至? 
  蕭蕭送雁群。 
  朝來入庭樹, 
  孤客最先聞。 
  劉禹錫詩鑒賞 
  劉禹錫曾在偏遠的南方度過了長時期的貶謫生活;這首詩大概作於貶所,因秋風起、雁南飛而觸動了孤客之心。詩的內容,其實就是江淹《休上人怨別》詩開頭兩句所說的「西北秋風至,楚客心悠哉」;但詩人沒有在客心上多費筆墨,而在秋風上馳騁詩思。 
  詩以「秋風」為題;首句「何處秋風至」,就題發問,搖曳生姿,而通過這一起勢突兀、下筆飄忽的問句,也顯示了秋風的不知其來、忽然而至的特徵。 
  如果進一步尋索它的弦外之音,這一問,可能還暗含怨秋的意思,與李白《春思》詩「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幃」句有異曲同工之處。當然,秋風之來,既無影無跡,又無所不在,它從何處來、來到何處,本是難以詰問的。這裡雖以問語出之,而詩人的真意原不在追根究底,接下來就宕開詩筆,以「蕭蕭送雁群」 
  一句寫耳所聞的風來蕭蕭之聲和目所見的隨風飛過的雁群。這樣,就化無形之風為可聞可見的景象,從而把不知何處至的秋風繪形繪色地寫入詩篇。 
  這前兩句詩,合起來看,可能脫胎於屈原《九歌》「 風颯颯兮木蕭蕭」和漢武帝《秋風辭》「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而可以與這兩句詩參看的有韋應物的《聞雁》詩:「 故園渺何處?歸思方悠哉。淮南秋雨夜,高齋聞雁來。」但韋詩是以我感物,以情會景,先寫「歸思」,後寫「聞雁」。沈德潛在《唐詩別裁集》中指出,這樣寫,「其情自深」,如果「倒轉說」,就成了一般人都寫得出的普通作品了。 
  但是,詩無定法,不能執一而論。這首《秋風引》前兩句所寫的秋風始至、鴻雁南來,正是韋詩後兩句的內容,恰恰是把韋詩倒轉過來說的。它是遠處落想,空際運筆,從聞雁思歸之人的對面寫起,就秋風送雁構思造境。至於韋詩前兩句的內容,是留到篇末再寫的。 
  詩的後兩句「朝來入庭樹,孤客最先聞」,把筆觸從秋空中的「雁群」移向地面上的「庭樹」,再聚焦到獨在異鄉、「歸思方悠哉」的「楚客」,由遠而近,步步換景。「朝來」句既承接首句的「秋風至」,又承接次句的「蕭蕭」聲,不是回答又似回答了篇首的發問。它說明秋風的來去雖然無處可尋,卻又附著它物而隨處存在,現在風動庭樹,木葉蕭蕭,則無形的秋風分明已經近在庭院、襲來耳邊了。詩寫到此,攢足了作為詩題的「秋風」,而篇幅已經用去了四分之三,可是,詩中之人還沒有露面,景中之情還沒有點出。直到最後一句才畫龍點睛,說秋風已為「孤客」所「聞」。這裡,如果聯繫作者的另一首《始聞秋風》詩,其中「五夜颼飀枕前覺,一年顏狀鏡中來」兩句,倒可以作「聞」的補充說明。當然,作為「 孤客」,他不僅會因顏狀改變而為歲月流逝興悲,其羈旅之情和思歸之心更是可想而知的。 
  此詩主要想表達的,其實正是這羈旅之情和思歸之心,但妙在不從正面落筆,始終只就秋風做文章,在篇末雖然推出了「孤客」,也只寫到他「聞」秋風而止。至於他的旅情歸思是以「最先」兩字來暗示的。如李瑛在《詩法易簡錄》中所說,「為孤客傳神」的正在這兩個字,使「無限情懷,溢於言表」。 
  照說,秋風吹到庭樹,每個人都可以同時聽到,不應當有先後之分。為什麼惟獨孤客「最先」聽到呢?可以想見,他對時序、物候有特殊的敏感。而他又為什麼如此敏感呢?唐汝詢在《唐詩解》中說:「孤客之心,未搖落而先秋,所以聞之最早。」這就是對「最先聞」的解釋。鍾惺在《唐詩歸》中還指出:「不曰『 不堪聞』,而曰『最先聞』,語意便深厚。」沈德潛在《唐詩別裁集》中也說:「若說『不堪聞』,便淺。」 
  這些評語都稱讚這一結句曲折見意,含蓄不盡,為讀者留有可尋味的深度廣度。不過,前面說過,詩無定法,這一結句固然以曲說而妙,但也有直說而妙的。 
  蘇頲有首《汾上驚秋》詩:「北風吹白雲,萬里渡河汾。心緒逢搖落,秋聲不可聞。」這裡,從全詩看來,卻必須說「不可聞」,才與它的蒼涼慷慨的意境、高亢勁健的風格相契合。兩個結句,內容相似,一用曲筆,一用直筆,卻各盡其妙。比照觀之,可得詩法。    
  堤上行三首 
  (其一、其二) 
  劉禹錫 
  酒旗相望大堤頭, 
  堤下連檣堤上樓。 
  日暮行人爭渡急, 
  槳聲幽軋滿中流。 
  江南江北望煙波, 
  入夜行人相應歌。 
  《桃葉》傳情《竹枝》怨, 
  水流無限月明多。 
  劉禹錫詩鑒賞 
  《堤上行》三首大約寫於任夔州刺史到和州刺史時,即長慶二年(822)到長慶四年。 
  第一首活像一幅江邊碼頭的素描畫:堤頭酒旗相望,堤下船隻密集,檣櫓相連。可以想見這個江邊碼頭是個人煙稠密、估客雲集的熱鬧所在。前兩句詩為我們展示了江南水鄉風俗畫的完整背景。三、四兩句,描摹近景,增強了畫面感,畫出了一幅生動逼真的江邊晚渡圖。「日暮行人爭渡急」中的「爭」字和「急」字,不僅點出了晚渡的特點,而且把江邊居民忙於渡江的神情和急切的心理以簡練的語言傳達出來。詩人寫黃昏渡口場面時,還兼用了音響效果,他不寫人聲的嘈雜,只用象聲詞「幽軋」兩字,來突出槳聲,寫出了船隻往來穿梭和船工的緊張勞作,使人如有身臨其境之感。 
  這首詩將詩情與畫意揉在一起,把詩當作有聲畫來描繪。詩人很善於捕捉生活形象:酒旗、樓台、檣櫓、爭渡的人群、幽軋的槳聲,動靜相映,畫面靈動,通過優美的藝術語言把生活詩化了。 
  《堤上行》的第二首重在描寫長江兩岸的風俗人情,具有濃郁的地方特色。詩寫入夜時堤上見聞。夜色中隔江相望,煙波渺茫。「煙波」二字,把迷濛的夜色和入夜時的江景寫得非常美。在靜態的景色描繪之後,繼而寫出江邊堤上歌聲四起,相和相應,打破了靜夜的沉寂。他們唱的是什麼歌呢?詩人用一句詩作了概括:「《桃葉》傳情《竹枝》怨」,都是巴山楚水人民愛唱的民歌。句中的「情」和「怨」,很值得品味,可以想見,這歌聲對遭貶謫、受打擊的詩人來說,自然會惹動自身的「情」與「怨」的,這也是「 含思宛轉」之處。詩的結句高妙,極有意境。「水流無限月明多」是寫眼前所見之景,契合江邊和夜色。同時也是比喻,以流水和月光的無限來比喻歌中「 情」與「怨」的無限。這句詩是以視覺來寫聽覺的,流水與月光,既含流動之勢,又具明麗之色,這是用眼可以看到的,是視覺的感受;但是優美、動人的歌曲也能給人靈動、流麗的藝術感受,兩者(指視覺與聽覺)能引起「通感」。這種描寫創造了優美的藝術境界,產生了良好的美學效果。 
  總而言之,這兩首詩,形象鮮明,音調和諧,清新雋永,寫景如畫;有濃厚的鄉土味和濃郁的生活氣息,是劉禹錫學習民歌所取得的成果。    
  阿嬌怨 
  劉禹錫 
  望見葳蕤舉翠華, 
  試開金屋掃庭花。 
  須臾宮女傳來信, 
  言幸平陽公主家。 
  劉禹錫詩鑒賞 
  劉禹錫的詩歌向以精煉含蓄著稱。《阿嬌怨》比較典型地體現了這一藝術特色。據《漢武故事》記載,武帝幼年為膠東王時,就喜歡阿嬌,曾對阿嬌之母長公主說:「若得阿嬌作,當作金屋貯之。」阿嬌當了武帝的皇后(稱陳皇后)以後,擅寵驕貴,但十餘年無子。平陽公主進歌伎衛子夫得幸生子,阿嬌見疏,憂憤欲死。劉禹錫這首詩,追尋前事,摹寫阿嬌當日望幸不至的哀怨情態,並寄予深切的同情。 
  全詩很短。開端便以「望」字領起:「望見葳蕤舉翠華」。阿嬌望幸心切,遣宮女時刻伺察武帝動靜。 
  宮女不能接近武帝近衛,只能機靈地守候遙望。她深知皇后心情,所以一見皇帝的儀仗—— 裝著羽飾(即葳蕤)的翠華之旗舉動,便趕緊回來報信。 
  「 試開金屋掃庭花」,集中寫阿嬌聽到消息後的反應。她吩咐宮女打開金屋,掃除庭前落花。「開」、「掃」兩字用得精妙,可以使人想像到當年貯藏阿嬌的金屋之門雖設而常關以及滿庭落花堆積的情景,展露出一個失寵皇后的典型環境。「試」字尤妙。清代詩論家徐增細加品味後指出:「是言不開殿掃花,恐其即來;開殿掃花,又恐其不來。且試開一開,試掃一掃看。此一字摹寫驟然景況如見,當嘔血十年,勿輕讀去也。」(《而庵說唐詩》卷十一)「 須臾宮女傳來信」為全詩最緊迫語。「須臾」兩字應理解為從阿嬌心中道出方覺味濃。阿嬌正在暗自思忖,宮女忽又第二次來報。「須臾」之間,會有什麼變化呢?阿嬌此時思想上急於想聽,卻又十分怕聽;十分怕聽,卻又不能不聽。這種複雜的心理變化,都包含在「須臾」兩字當中。 
  末句「言幸平陽公主家」,以宮女的妙對作結,不正面寫阿嬌之怨,而怨字已深入骨髓。徐增認為「言」字中「有無限意思煩難在」(引同上)。細尋詩意,確實如此。對於宮女來說,帝來幸,好說;帝不來幸,不好說。帝幸別處,猶好說;帝幸衛子夫家,便不好說。不好說而又不能不說,甚是難對。聰明的宮女經過思考以後,決定說帝幸平陽公主家,而不說幸衛子夫處。這是因為平陽公主雖為阿嬌不喜之人,但她與武帝畢竟是姊弟關係,說出來不致過份刺痛阿嬌怨妒之心;且衛子夫因平陽公主而得幸,故借平陽公主為說,阿嬌心中也已有數,即使明知是謊,也不致追究。一個「言」字,充分突出了宮女的隨機應變和善於圓轉。而宮女這樣做,正說明了阿嬌的怨悵和憂憤,已經到了不堪忍受的地步。至於阿嬌怨悵的具體情狀,前人描寫已多,如相傳為司馬相如所作的《長門賦》云:「日黃昏而望絕兮,悵獨托於空堂。 
  懸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於洞房。援雅琴以變調兮,奏愁思之不可長..」與本詩參讀,愈能見出本詩「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韻致。    
  楊柳枝詞(其一) 
  劉禹錫 
  塞北梅花羌笛吹, 
  淮南桂樹小山詞。 
  請君莫奏前朝曲, 
  聽唱新翻《楊柳枝》。 
  劉禹錫詩鑒賞 
  劉禹錫的樂府小章《楊柳枝詞》,一共有九首,這是其中的第一首,可以說是這組詩的序曲,鮮明地表現了詩人在詩歌創作上的革新精神。 
  首句「梅花」,指漢樂府橫吹曲中的《梅花落》曲, 用笛子吹奏(羌笛是笛的一種),其曲調流傳後世,南朝以至唐代文人鮑照、吳均、徐陵、盧照鄰、沈佺期等都有《梅花落》歌詞,內容都與梅花有關。 
  (見《樂府詩集》卷二四)這句意思說,起源於塞北的《梅花落》是用笛子吹奏的樂曲。 
  次句講的是《楚辭》中的《招隱士》篇。相傳西漢淮南王劉安門客小山之徒作《招隱士》篇來表現對屈原的哀悼。《招隱士》首句雲,「桂樹叢生兮山之幽」,下文又兩處有「攀援桂枝兮聊淹留」之句,所以劉禹錫詩中以桂樹指代《招隱士》篇。《招隱士》雖然篇章短小,但情辭淒婉動人,為後代所傳誦。篇中「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兩句尤為後世文人所賞愛,樂府雜曲歌辭有《王孫游》曲,南齊謝朓與王融、唐崔國輔均有歌詞,即從此兩句衍化出來。 
  (見《樂府詩集》卷七四)次句意思是說,《招隱士》是淮南小山的歌詞。《梅花落》曲原出塞北,歌詠梅花;《招隱士》出自淮南王門下,屢屢詠及桂樹。它們與《楊柳枝詞》(詠柳)都以樹木為歌詠對象,在內容上有相通的地方,所以劉禹錫拿它們來與《楊柳枝詞》相比。 
  《梅花落》、《招隱士》雖是產生於西漢的作品,但長久傳於後世,到唐朝仍為人們所吟唱傳誦。唐代文士不但寫《梅花落》、《王孫游》樂府古題詩,而且在其他篇什中也常詠及這兩個作品。如李白詩云: 
  「 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落梅花」即指奏《梅花落》曲。王維詩云:「春草明年綠,王孫歸不歸?」(《送別》)即化用《招隱士》句意。這都可以說明這兩個作品在唐代的影響。 
  錫固然也重視這兩個作品的傳統地位和深遠 
  影響,但他本著詩歌必須創新的原則,向時人提出: 
  「 請君莫奏前朝曲,聽唱新翻楊柳枝。」指出《梅花落》、《招隱士》這兩個作品畢竟是前朝之曲,不要再奏了,現在還是聽我改舊翻新的《楊柳枝詞》吧。 
  《折楊柳》原來也是樂府舊曲。樂府橫吹曲中有《折楊柳》曲,鼓角橫吹曲中有《折楊柳歌辭》、《折楊柳枝詞》,相和歌辭中有《折楊柳行》,清商曲辭中有《月節折楊柳歌》,其歌辭大概是漢魏六朝的作品,都用五言古體來抒寫。唐代不少文人所作《楊柳枝詞》,從白居易、劉禹錫以至晚唐的李商隱、溫庭筠、薛能等的許多作品,卻都用七言近體的七絕形式來寫作,雖然內容仍詠楊柳或與楊柳有關的事物,在形式上的確是翻新了。唐人常用絕句配樂演唱,七絕尤多。《樂府詩集》都編入近代曲辭,表明它們是隋唐時代的新曲調。 
  劉禹錫晚年與白居易唱和酬答,白居易有《楊柳枝》組詩八首,其第一首云:「《六麼》《水調》家家唱,《白雪》《梅花》處處吹。古歌舊曲君休聽,聽取新翻《楊柳枝》。」劉禹錫的《楊柳枝》組詩九首,就是與白居易唱和之作,因此首篇「塞北梅花」一章,在構思、造語上都非常接近。比較起來,劉的「請君莫奏」二句比白的「古歌舊曲」二句,語言更為精警凝煉,因而贏得更多讀者的喜愛。這兩句詩,不僅概括了詩人的創作精神,而且那些致力於推陳出新的人們,也都可以借用它們來抒發自己的懷抱,故而可說含蘊豐富,富有啟發意義。 
  本篇上下兩聯都接近對偶,每聯意思都對稱,詞語則是大部分對稱,於大體整齊勻稱中顯出流動自然之美。    
  與歌者米嘉榮 
  劉禹錫 
  唱得《涼州》意外聲, 
  舊人唯數米嘉榮。 
  近來時世輕先輩, 
  好染髭鬚事後生。 
  劉禹錫詩鑒賞 
  米嘉榮是中唐著名的歌唱家。現存劉禹錫詩中有兩首提到他,另一首的題目寫作《米嘉榮》,大約是本詩的初稿。《與歌者米嘉榮》,從反面落筆,於溫柔敦厚中透憤懣不平,工巧新穎,深得風人之旨。 
  「唱得《涼州》意外聲,舊人唯數米嘉榮。」《涼州》是曲調名,原是涼州(今甘肅武威一帶)民歌,由玄宗時的西涼府都督郭知遠進獻朝廷。據記載,《涼州》在唐代宮廷中演出時,有人反對,說能引起「悖動之事」、「播遷之禍」,但也有人大聲歡呼。 
  可見,《涼州》是具有意外之聲、奇特之調的曲子。 
  《涼州》曲調的不尋常,襯托著米嘉榮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技藝。「舊人唯數」,又從正面突出米嘉榮。 
  因為,米嘉榮的技藝越高超,就越能贏得人們對他被冷落的同情。 
  「近來時世輕先輩,好染髭鬚事後生。」後二句,筆鋒一轉,突出題旨。米嘉榮一身絕技,理當受人敬重,可社會上流行的風氣是輕先輩重後生。時世如此,您還是將就點,將白了的鬍子染染黑,去伺候那些年輕人吧。勸慰之中,暗含著無限辛酸和詩人自己的憤世之情。被時人視作「宰相之器」的劉禹錫,由於政見不同而遭貶逐或投閒置散。如果要爭取進用,就得放棄自己正確的政見,這不就像身懷絕技的老藝人「染髭鬚」去「事後生」嗎?劉禹錫反對「時世輕先輩」,卻奉勸人們「染髭鬚事後生」,這是忍著憤怒的溫存,含著淚水的笑意,而自隱藏著諷刺的鋒芒。 
  這種手法,即所謂「正言若反」,於正中見反,於平和中見激盪,能使人體會到詩人的委屈,能激起人們更多的同情。老子說:「信言不美,美言不信。」正說,有急切直率之嫌;反說,有尖銳潑辣之忌。只有這種正反結合的「正言若反」,可以化尖銳潑辣為含蓄蘊藉,化急切直率為委婉淳厚,使詩意更為雋永深長。    
  聽舊宮人穆氏唱歌 
  劉禹錫 
  曾隨織女渡天河, 
  記得雲間第一歌。 
  休唱貞元供奉曲, 
  當時朝士已無多。 
  劉禹錫詩鑒賞 
  德宗於貞元二十一年( 805)去世,順宗即位,改元永貞,但這位新皇帝卻已因中風不能理事。這時,在宰相韋執誼主持下,發動了一個政治革新運動。韋執誼重用王叔文、王伾等人,對政治進行改革,深得人心。柳宗元、劉禹錫等都參加了這場政治改革。但順宗只做了八個月的皇帝,便因病傳位給憲宗。接著這場革新運動就被扼殺了。柳、劉等八人,都被貶謫到南方的僻遠州郡,降為司馬,因此被稱為八司馬。十年以後,他們才被提升。劉禹錫因在召還長安後作了一篇玄都觀看桃花的詩,諷刺當局,再度被貶。又過了十四年,他才被再度召還,先後在長安及洛陽任職。這首詩即作於飄零宦海、久經風波之後,反映了他追念往日的政治活動,傷歎自己老而無成的感慨。這不只是個人的遭遇,而更主要的是國家的治亂問題。因此,滲透於這首詩中的感情,主要是政治性的。 
  頭兩句寫昔寫盛。天河、雲間,喻帝王宮禁。織女相傳是天帝的孫女,詩中以喻郡主(唐時,太子的女兒稱郡主)。這位舊宮人,可能原系某郡主的侍女,在郡主出嫁之後,還曾跟著她多次出入宮禁,所以記得宮中一些最動人心弦的歌曲。而這些歌曲,則是當時唱來供奉德宗的。詩句並不直接讚賞穆氏唱得如何美妙動聽,而只說所唱之歌,來之不易,只有多次隨郡主入宮,才有機會學到,而所學到的,又是「第一歌」,不是一般的,則其動聽悅耳自然可知。這和杜詩說李龜年的歌,只有在崔九堂前、岐王宅裡才能聽到,則其人之身價,其歌之名貴,無須再加形容,在藝術處理上,並無二致。 
  後兩句寫今寫衰。從德宗以後,已經換了順宗、憲宗、穆宗、敬宗、文宗(或者還要加上武宗)等好幾位皇帝,朝廷政局,變化很大。當時參加那一場短命的政治革新運動的貞元朝士,仍然還活著的,已經「無多」了。現在,聽到這位舊宮人唱著當時用來供奉德宗皇帝的美妙的歌,回想起在貞元二十一年那一場充滿著美妙的希望但旋即幻滅的政治鬥爭,加上故交零落,自己衰老,真是感慨萬千,所以,無論她唱得多麼好,也只有祈求她不要唱了。一般人聽到美妙的歌聲,總希望歌手繼續唱下去,而詩人卻要她「休唱」。由此可見,此刻詩人的心潮是如何起伏難平。    
  望洞庭 
  劉禹錫 
  湖光秋月兩相和, 
  潭面無風鏡未磨。 
  遙望洞庭山水色, 
  白銀盤裡一青螺。 
  劉禹錫詩鑒賞 
  劉禹錫在《歷陽書事七十韻》序中稱:「長慶四年八月,予自夔州刺史轉歷陽(和州),浮岷江,觀洞庭,歷夏口,涉潯陽而東。」劉禹錫貶逐南荒,二十年間去來洞庭,據文獻可考的約有六次。其中只有轉任和州這一次,是在秋天。而本詩則是這次行旅的生動紀錄。 
  宋代文學家范仲淹在《岳陽樓記》中不無感慨地說:「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前人之述備矣。」可見歷來描寫洞庭景色的詩文很多,要寫得別開生面,獨樹一幟是相當不易的。禹錫這首《望洞庭》選擇了月夜遙望的角度,把千里洞庭盡收眼底,抓住最具代表性的湖光和山色,輕輕點染,通過豐富的想像,巧妙的比喻,獨出心裁地把洞庭美景再現出來,表現出驚人的藝術功力。 
  秋夜皎皎明月下的洞庭湖水是澄澈空明的。與素月的清光交相輝映,儼如瓊田玉鑒,是一派空靈、縹緲、寧靜、和諧的境界。這就是「湖光秋月兩相和」一句所包涵的詩意。「和」字下得精煉,表現出了水天一色、玉宇無塵的融融境界。而且,似乎還把一種水國之夜的節奏—— 流蕩的月光與湖水吞吐的韻律,傳達給了讀者。接下來描繪湖上無風,迷迷濛濛的湖面宛如未經磨拭的銅鏡。「鏡未磨」三字非常形象貼切地表現了千里洞庭風平浪靜的安寧溫柔的景象,在月光下別具一種朦朧美。「潭面無風鏡未磨」以生動形象的比喻補足了「湖光秋月兩相和」的詩意。因為只有「潭面無風」,波瀾不驚,湖光和秋月才能兩相協調。否則,湖面狂風怒號,濁浪排空,湖光和秋月便無法相映成趣,也就沒有「兩相和」可言了。 
  詩人的視線又從廣闊的平湖聚焦到君山一點。在皓月銀輝之下,洞庭山愈顯青翠,洞庭水愈顯清澈,山水渾然一體,望去如同一隻雕鏤剔透的銀盤裡,放了一顆小巧玲瓏的青螺,十分惹人喜愛。三四兩句詩想像豐富,比喻新穎,色調淡雅,銀盤與青螺互相映襯,相得益彰。詩人筆下的秋月之中的洞庭山水變成了一件精美絕倫的工藝美術珍品,置山水於方寸之中。「白銀盤裡一青螺」,真是匪夷所思的妙句。然而,它的擅勝之處,不止表現在設譬的別緻上,尤其可貴的是它所表現的卓然不凡的氣度和它所寄托的高遠清奇的情致。在詩人眼裡,千里洞庭不過是妝樓奩鏡、案上杯盤而已。把人與自然的關係表現得這樣親切,把湖山的景物描寫得這樣高曠清超,這正是詩人性格、情操和美學趣味的反映。若無蕩思八極、納須彌於芥子的氣魄,是難以如此措筆的。一首山水小詩,見出詩人富有浪漫色彩的奇思壯采,足見大家手筆。    
  柳枝詞 
  劉禹錫 
  清江一曲柳千條, 
  二十年前舊板橋。 
  曾與美人橋上別, 
  恨無消息到今朝。 
  劉禹錫詩鑒賞 
  這首《柳枝詞》,明代楊慎、胡應麟譽之為神品。 
  它有三妙。 
  一、故地重遊,懷念故人之意欲說還休,盡於言外傳出,是該詩的含蓄之妙。首句描繪一曲清江、千條碧柳的清麗景象。「清」一作「春」,兩字音韻相近,而楊柳依依之景自含「春」意,「清」字更能寫出水色澄碧,故作「清」字較好。「一曲」猶一灣。 
  江流曲折,兩岸楊柳沿江逶迤展開,下一「曲」字則畫面生動有致。舊詩寫楊柳多暗涉別離,而清江又是水路,因而首句已展現一個典型的離別環境。次句撇景入事,點明過去的某個時間(二十年前)和地點(舊板橋),暗示出曾經發生過的一樁舊事。「舊」字不但見年深目久,而且兼有「故」字意味,略寓風景依舊人事已非的感慨。頭兩句從眼前景進入回憶,引導讀者在遙遠的時間上展開聯想。第三句只淺淺道出事實,但由於讀者事先已有所猜測,有所期待,因而能用積極的想像豐富詩句的內涵,似乎看到這樣一幅生動畫面:楊柳岸邊蘭舟催發,送者與行者相隨步過板橋,執手無語,充滿依依惜別之情。末句「恨」字略見用意,「到今朝」三字倒裝句末,意味深長。與「 二十年前」照應,可見斷絕消息之久,當然抱恨了。只說「恨」對方杳無音信,卻流露出望穿秋水的無限情思。此詩首句寫景,二句點時間地點,三四道事實,而懷思故人之情慾說還休,「悲莫悲兮生別離」的深沉幽怨,盡於言外傳出,真摯感人。可謂「用意十分,下語三分」,極盡含蓄之妙。 
  二、運用倒敘手法,首尾相接,開闔盡變,是此詩的章法之妙。它與《題都城南莊》(崔護)主題相近,都用倒敘手法。崔詩從「今日此門中」憶「去年」情事,此詩則由清江碧柳憶「二十年前」之事,這樣開篇就能引人入勝。不過,崔詩以上下聯劃分自然段落,安排「昔—— 今」兩個場面,好比兩幕劇。 
  而此詩首尾寫今,中二句寫昔,章法為「今—— 昔—— 今」,婉曲迴環,與崔詩異趣。此詩章法圓密,可謂曲盡其妙。 
  三、白居易有《板橋路》云:「梁苑城西二十里,一渠春水柳千條。若為此路今重過,十五年前舊板橋。曾共玉顏橋上別,恨無消息到今朝。」唐代歌曲常有節取長篇古詩入樂的情況,此《楊柳曲》可能系劉禹錫改友人之作付樂妓演唱。然此詩就《板橋路》刪削二句,便覺精采動人,頗見剪裁之妙。詩歌對精煉有特殊要求,往往「長篇約為短章,涵蓄有味;短章化為大篇,敷衍露骨」(明謝榛《四溟詩話》)。《板橋路》前四句寫故地重遊,語多累贅。「梁苑」句指實地名,然而詩不同於遊記,其中的指稱、地名不必坐實。篇中既有「舊板橋」,又有「曾共玉顏橋上別」,則「此路今重過」的意思已顯見,所以「若為」句就嫌重複。刪此兩句構成入手即倒敘的章法,改以寫景起句,不但構思精巧而且用語精煉。《柳枝詞》詞約義豐,結構嚴謹,比起《板橋路》可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劉禹錫的絕句素有「小詩之聖證」( 王夫之)之譽,《柳枝詞》雖據白居易原作改編,也表現出他的藝術匠心。    
  台 城 
  劉禹錫 
  台城六代競豪華, 
  結綺臨春事最奢。 
  萬戶千門成野草, 
  只緣一曲後庭花。 
  劉禹錫詩鑒賞 
  六朝皇帝,以奢侈荒淫著稱,最末的那位陳後主更甚。他在豪華的台城裡,營建了結綺、臨春、望仙三座高達數十丈的樓閣,整天倚紅偎翠,不理朝政,還自譜新曲《玉樹後庭花》,填上淫詞,讓數以千計的美女邊歌邊舞。可不料笙歌未徹,隋兵已臨都門,樓上紅燈,樓下戰火,連成一片。金粉南朝就在這靡靡之音中結束了。這首懷古詩,以古都金陵的核心—— 台城這一六朝帝王起居臨政的地方為題,寄托了弔古傷今的無盡感慨。 
  首句總寫台城,綜括六代,是一幅鳥瞰圖。「六代競豪華」,乍看只是敘事,但前面冠以「台城」,便立刻使人聯想到當年金陵王氣,今日斷瓦頹垣,這就有了形象。「豪華」之前,著一「競」字,直貫六朝三百多年歷史及先後登基的近四十位帝王。「競」雖然不是直觀形象,但用它來點化「豪華」,使之化成了無數幅爭奇斗巧、富麗堂皇的六代皇宮圖,它比單幅圖畫提供的形象更為豐滿。 
  次句在畫面上突出了結綺、臨春兩座凌空高樓(還應包括另一座「望仙閣」在內)。「事最奢」是承上「豪華」而發的議論,「最」字接「競」字,其奢為六朝之「最」,可謂登峰造極,那麼陳後主的下場如何,便不難想像了。這一句看似寫兩座高樓,實則議論已融化在形象中了。這兩座高樓,儘管只是靜止的形象,但詩句卻能引起讀者對樓台中人和事的聯翩浮想。似見簾幕重重之內,香霧縹緲之中,舞影翩躚,輕歌繚繞,陳後主與妖姬艷女們正在縱情作樂。詩的容量就因「結綺臨春」引起的聯想而更加擴展了。 
  第三句記樓台今昔。眼前野草叢生,滿目瘡痍,這與當年「萬戶千門」的繁華景象形成多麼強烈的對比。一個「成」字,給人以轉瞬即逝之感。數百年前的盛景,似乎頃刻間就變成了野草,其中富含深意。 
  結句論述陳後主失國緣由,詩人改用聽覺形象來表達,在「千門萬戶成野草」的淒涼情景中,彷彿隱約可聞《玉樹後庭花》的樂曲在空際迴盪。這歌聲使人聯想到當年翠袖紅氈,緩歌輕舞的場面,不禁使人對這一幕幕歷史悲劇發出深沉的慨歎。 
  懷古詩往往需抒發議論的,但這首詩不作抽像的議論,而是把議論和具體形象結合在一起,通過形象的創造,喚起人們豐富的聯想;讓嚴肅的歷史教訓化為具體形象,從而使詩句具有無限情韻,發人深思,引人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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