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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詩鑒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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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詩鑒賞 
  生平簡介 
  白居易(772—846),字樂天,晚年號香山居士。 
  祖籍太原(今屬山西),後遷居下鄧邽(今陝西渭南縣)。早年家境貧困,對社會生活及人民疾苦,有較多地接觸和瞭解。唐德宗貞元十六年(800)中進士,授秘書省校書郎。唐憲宗元和年間任左拾遺及左贊善大夫。 
  元和十年( 815 ),宰相武元衡被平盧節度使李師道派人制死,白居易因上表急請嚴緝兇手,得罪權貴,貶為江州司馬,後移忠州刺史。唐穆宗長慶初年任杭州刺史,曾積極興修水利,築堤防洪,洩引湖水,灌溉田畝千頃,成績卓著。唐敬宗寶歷元年(825)改任蘇州刺史,後官至刑部尚書。唐武宗會昌六年(846)卒,終年七十五歲。著有《白氏長慶集》七十一卷。 
  在文學上,他與元稹同為新樂府運動的倡導者和中堅,主張「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3278·《唐詩鑒賞大典》 
  反對「嘲風雪,弄花草」而別無寄托的作品。其諷諭詩《秦中吟》、《新樂府》,廣泛尖銳地揭露了當時政治上的黑暗,抨擊了現實中的流弊,表現了愛憎分明的進步傾向。除諷諭詩外,長篇敘事詩《長恨歌》,《琵琶行》也獨具特色,為千古絕唱。 
  白詩語言通俗,深入淺出,平易自然,不露雕琢痕跡。其詩刻畫人物,形象鮮明,以情動人,具有很高的藝術造詣。 
  賦得古原草送別 
  白居易 
  離離原上草, 
  一歲一枯榮。 
  野火燒不盡, 
  春風吹又生。 
  遠芳侵古道, 
  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孫去, 
  萋萋滿別情。 
  白居易詩鑒賞 
  這是一首送別詩,語詞工整優美,情真意摯,為流傳千古的佳作。賦得:凡是指定、限定的詩題,例在題目上加「賦得」二字,唐以後成為科舉試士詩的一體。所送別的是一個出門遠行的友人。送別的時間是仲春二月的一個晴和的日子。當送別來到郊野的時候,但見一片荒芳草萋萋,遍野碧綠。這正好觸動詩人的離別情懷,於是眼前景、離別情融為一體,寫出了這首送別的詩篇。 
  傳說白居易十六歲時自江南赴長安(即今天的西安)應試舉人,拿著自己的詩作去拜謁當時的大名士顧況。顧看了他的姓名,笑說:「長安米價正貴,在這裡居住可不太容易啊!」等到展開白居易的詩作,讀到這首《古原草》,不由得讚歎道:「能做出這樣的詩語,居亦易矣!」白居易自此名聲大振(見張固《幽閒鼓吹》)。 
  唐人的詠物詩,往往到最後一句才能見出詩人的本意。白居易一貫主張作詩要通俗易懂,但也有一些詩作巧妙使用隱喻的手法。《古原草》這首詩題目中有「送別」二字,可見是一首送別友人的詩篇。而通篇句句都在寫草,實是借草取喻,以草木之茂盛表現友人之間依依惜別時的綿綿情誼。情深意切,所喻尤為巧妙,不愧為白居易的成名作。 
  起句實賦草字,在一望無際的古老郊野上,草木繁茂,年復一年,伴隨著春夏秋冬的季節變化,枯榮往復。這兩句平直抒寫,看似無奇,實則揭示了那片古老草原上草木繁榮和枯敗不斷交易的自然規律。而以「離離」二字冠於句首,則給人造成一種春草繁茂的印象。《詩經·王風·黍離》:「彼黍離離,彼稷之苗。」張衡《西京賦》:「神木靈草,朱實離離。」「離離」是用來描摹果實纍纍,枝繁葉茂的景象。因此,「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二句的重點在「榮」, 而不在「枯」。這就為下面的兩句「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埋下伏筆。此二句是此詩中的千古佳句,不僅展示了草木的頑強生命力,而且揭示了大自然生生不息的客觀規律,同時也暗喻人在逆境中頑強拚搏,奮勇抗爭的精神。 
  「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這兩句渲染春草的茂盛、原野的闊大及春光的和煦。「古道」、「荒城」緊扣題中「 古原」,以人世的興衰與自然界的勃發的生命力作對照,以「侵」、接」二字刻繪春草蔓延、綠野天際的景象,傳神寫照,可謂善於體物。末句由草關合人事,遠送王孫。王孫借指詩人的朋友。用春草之繁茂比喻別離之情,是古詩中的傳統。《楚辭·招隱士》有「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的句子。江淹《別賦》中也有「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到白居易則極盡描繪春草繁盛之能事,而結句用「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把友人間無影無形的依依惜別之情化為具體可感的形象,語語如在目前,魂銷黯黯,不勝其苦。 
  這首詩通過古原草的描寫,表現了詩人對生活的樂觀精神和對友人的惜別深情。情調昂揚,使人讀了胸懷開朗,積極樂觀向上,不像一般送別之作寫得那樣惆悵,使人讀了傷感。 
  這是一首五言律詩,全詩八句,前六句都是寫春草,讚頌它的生長不息的旺盛生機,後兩句才點出送別;寫春草的筆墨多,寫送別的筆墨很少。粗略一讀,似乎是一首讚頌春草的詠物詩,但只要仔細體會一下,便不難知道:詩人只是借春草托寓,讚頌春草的生長不息的旺盛生機,也就是以此來聯繫到人的堅毅頑強精神,從而更好地突出送別之情的。寫送別雖僅兩句,卻有畫龍點睛之妙。 
  全詩語言精煉,鍛字煉句甚工,特別是「野火」、春風」兩句,語精意深,富於哲理,成為人們傳誦的名詞。    
  自河南經亂,關內阻饑,兄弟離散,各在一處。因望月有感,聊書所懷,寄上浮梁大兄、於潛七兄、烏江十五兄,兼示符離及下邽弟妹 
  白居易 
  時難年荒世業空, 
  弟兄羈旅各西東。 
  田園寥落干戈後, 
  骨肉流離道路中。 
  弔影分為千里雁, 
  辭根散作九秋蓬。 
  共看明月應垂淚, 
  一夜鄉心五處同。 
  白居易詩鑒賞 
  這是白居易的一首望月抒懷之作,河南經亂:河南,道名,管轄現在的河南省大部及山東、江蘇、安徽三省的部分地區。貞元十五年( 799)春,宣武(治所在今河南省開封市)節度使董晉死後,部下發動叛亂;不久彰義(治所在今河南省汝南縣)節度使吳少誠又叛。這兩次藩鎮叛亂規模很大,時間也很長。當時南方漕運主要經過河南輸送關內,由於河南叛亂,交通斷絕,使得「關內阻饑」。關內:道名,管轄地為今陝西省中部、北部及甘肅省部分地區。阻饑:艱難饑荒的意思。浮梁大兄:白居易的大兄,名幼文,貞元十三年(797)起作浮梁縣(今江西省景德鎮市)主簿。於潛七兄:白居易叔父季康的大兒子,作過於潛縣(今浙江省臨安縣附近)尉。烏江十五兄:作者的堂兄,作過烏江縣(今安徽省和縣)主簿。符離:今安徽省宿縣。作者父親在彭城(今徐州)作官多年,就把家安在那裡。下邽:今陝西省渭南縣,白氏祖墓所在地,所以這裡也是作者的老家。 
  全詩處處緊扣題意,首句僅用「時難年荒」四字就把當時因叛亂造成的民生凋蔽,時局動盪的狀況揭示出來,因為動亂,祖先遺留下的一點家產也沒有了,兄弟們不得不四處流浪,四海為家。這兩句借白氏家庭一家的不幸,表現出整個時代的不幸。因此三、四句所表現的田園荒蕪,骨肉兄弟顛沛流離的悲慘場面,既是實寫詩人一家的不幸,又是表現整個戰亂給全體黎民百姓造成的災難。以小見大,虛實結合,高度概括而又深刻地揭示了戰亂給人民帶來的災難和痛苦。 
  後兩聯觸景傷情,寫詩人想到兄弟姐妹分居五處,一個個就像離群的孤雁,形影相吊。大雁飛行時排列整齊,因此古人常用「雁行」作為兄弟的代稱,如唐錢起《李四勤為尉氏尉李士勉為開封尉》詩就有「采蘭花萼聚,就曰雁行聯」的句子。孤雁失群,悲苦之情自不待言,而用「千里」二字冠於「雁」前,說明兄弟間的相隔遙遠。緊接著寫兄弟失散既如離群的孤雁那樣孤苦無依,又像離根之飛蓬,飄搖不定,進一步揭示出戰亂的禍害深重。同時也是首句「時難年荒」的極好註腳。詩人出以口語,看似輕鬆客觀地記述當時的印象,實則沉痛之極。因此末句說「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鄉心五處同」。詩人自己在看月,想像著失散的親人此時也在看月,他們對著同一個月亮思念故鄉,也彼此懷念。圓圓的月亮本來是團圓的象徵,失散的兄弟見到它卻更易牽動思念之情。類似的意境就像杜甫因安史之亂被困長安時所寫的《月夜》詩:「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詩人自己對著月亮思念著遠方的妻子,想像著妻子也在家中對著月亮想念他。    
  感 鶴 
  白居易 
  鶴有不群者,飛飛在野田。 
  饑不啄腐鼠,渴不飲盜泉。 
  貞姿自耿介,雜鳥何翩翩。 
  同游不同志,如此十餘年。 
  一興嗜慾念,遂為矰繳牽。 
  委質小池內,爭食群雞前。 
  不惟懷稻粱,兼亦竟腥膻; 
  不惟戀主人,兼亦狎烏鳶。 
  物心不可知,天性有時遷。 
  一飽尚如此,況乘大夫軒。 
  白居易詩鑒賞 
  此詩題目為《感鶴》,全篇也都圍繞著鶴來寫。 
  鶴本是一種惹人喜愛的鳥。《世說新語》中以「鶴立雞群」來比喻人才德突出或儀表出眾。古人還有鶴為仙禽的說法。因此詩人在這首詩裡落筆描寫鶴的不同尋常之處。詩一開始說有一隻鶴,卓然不群,高翔於田野之上。鶴本是仙禽,加之這只鶴又是不願入群隨俗者,則其不與俗眾同流合污的高貴品質自不待言。因此詩人說它餓不吃腐鼠之肉,渴不飲盜泉之水。1腐鼠:腐爛的死鼠,比喻輕賤之物。《莊子·秋水》:「於是鴟(鷹的一種)得腐鼠,鵷雛過之,仰而視之曰:『嚇!』」2盜泉:古泉名,在今山東泗水縣。相傳縣境有八十七泉,只有盜泉不流,其餘皆匯為泗河。《屍子》:「(孔子)過於盜泉,渴矣而不飲,惡其名也。」在這裡用腐鼠、盜泉代表骯髒,不登大雅之堂的事物。通過描寫鶴對這些東西避之唯恐不及的行為來刻畫它的高潔。《淮南子·說山訓》說:「曾子之廉,不飲盜泉。」陸機《猛虎行》云:「渴不飲盜泉水,熱不息惡木蔭。」可見這只非同尋常的鶴具有賢人曾參那種清廉節操的,即使是與眾鳥共同飛舞,它也自有卓然不群之處。詩人進而指出,這只鶴的這種情況一直保持了十餘年之久,可見這是一隻操守堅定、永遠不會墮落塵俗的野鶴。 
  然而,「物心不可知,天性有時遷。」即使操守堅定、耿介正直的野鶴,一旦興起貪慾之念,最終地將彼矰繳捕獲。這樣,從前那種鶴立雞群的卓然不俗,那種不食巫腐的耿直,就都成為過眼煙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詩人在最後以感歎收結:為了混一碗飽尚且會盡棄多年的高潔,況且能有乘坐大夫之車的厚遇呢! 
  這是一首寓言詩,通過一個具體的事物來形象地表達生活中的某種哲理,人的某種志向或情趣。寓言本身就是一種喻體,即使不指出本體為何物,人們也會在具體的形象中感悟到詩人的用意所在。讀了這首詩,我們不難明白詩人意在諷刺那些立志不堅、為口腹之慾拋棄宏願的人。從詩中帶有故事性的描述來看,應當是確有所指的。詩的大部分都在寫鶴,以鶴喻人,只是尾部發了四句議論,這些議論與一般寓言中的議論不同,並非概念化的,而是用詩的語言和生動的形象描寫緊密結合,以淺映深,造成抑揚跌宕,使人感到那種見小利而忘人格,見大利必大失「清風」的「高潔之士」,只不過是徒擺「清高」的姿態而已,一旦有利可圖,那些不甚高潔的舉止就會把一切都暴露出來。居易另有一首《鶴》詩,描寫了另一種鶴:「低頭只恐丹砂落,曬翅常疑白雪消」,或許這種清高孤傲的丹頂鶴才是他的理想。    
  長恨歌 
  白居易 
  漢皇重色思傾國, 
  御宇多年求不得。 
  楊家有女初長成, 
  養在深閨人未識。 
  天生麗質難自棄, 
  一朝選在君王側。 
  回眸一笑百媚生, 
  六宮粉黛無顏色。 
  春寒賜浴華清池, 
  溫泉水滑洗凝脂。 
  侍兒扶起嬌無力, 
  始是新承恩澤時。 
  雲鬢花顏金步搖, 
  芙蓉帳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 
  從此君王不早朝。 
  承歡待宴無閒暇, 
  春從春遊夜專夜。 
  後宮佳麗三千人, 
  三千寵愛在一身。 
  金屋妝成嬌侍夜, 
  玉樓宴罷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 
  可憐光彩生門戶。 
  遂令天下父母心, 
  不重生男重生女。 
  驪宮高處入青雲, 
  仙樂風飄處處聞。 
  緩歌慢舞凝絲竹, 
  盡日君王看不足。 
  漁陽鼙鼓動地來, 
  驚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闕煙塵生, 
  千乘萬騎西南行。 
  翠華搖搖行復止, 
  西出都門百餘里。 
  六軍不發無奈何, 
  宛轉蛾眉馬前死。 
  花鈿委地無人收, 
  翠翹金雀玉搔頭。 
  君王掩面救不得, 
  回看血淚相和流。 
  黃埃散漫風蕭索, 
  雲棧縈紆登劍閣。 
  峨嵋山下少人行, 
  旌旗無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 
  聖主朝朝暮暮情。 
  行宮見月傷心色, 
  夜雨聞鈴腸斷聲。 
  天旋日轉回龍馭, 
  到此躊躇不能去。 
  馬嵬坡下泥土中, 
  不見玉顏空死處。 
  君臣相顧盡沾衣, 
  東望都門信馬歸。 
  歸來池苑皆依舊, 
  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 
  對此如何不淚垂。 
  春風桃李花開日, 
  秋雨梧桐葉落時。 
  西宮南內多秋草, 
  落葉滿階紅不掃。 
  梨園弟子白髮新, 
  椒房阿監青娥老。 
  夕殿螢飛思悄然, 
  孤燈挑盡未成眠。 
  遲遲鐘鼓初長夜, 
  耿耿星河欲曙天。 
  鴛鴦瓦冷霜華重, 
  翡翠衾寒誰與共。 
  悠悠生死別經年, 
  魂魄不曾來入夢。 
  臨邛道士鴻都客, 
  能以精誠致魂魄。 
  為感君王輾轉思, 
  遂教方士慇勤覓。 
  排空馭氣奔如電, 
  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窮碧落下黃泉, 
  兩處茫茫皆不見。 
  忽聞海上有仙山, 
  山在虛無縹緲間。 
  樓閣玲瓏五雲起, 
  其中綽約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 
  雪膚花貌參差是。 
  金闕西廂叩玉扃, 
  轉教小玉報雙成。 
  聞道漢家天子使, 
  九華帳裡夢魂驚。 
  攬衣推枕起徘徊, 
  珠箔銀屏迤邐開。 
  雲鬢半偏新睡覺, 
  花冠不整下堂來。 
  風吹仙袂飄颻舉, 
  猶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淚闌干, 
  梨花一枝春帶雨。 
  含情凝睇謝君王, 
  一別音容兩渺茫。 
  昭陽殿裡恩愛絕, 
  蓬萊宮中日月長。 
  回頭下望人寰處, 
  不見長安見塵霧。 
  唯將舊物表深情, 
  鈿合金釵寄將去。 
  釵留一股合一扇, 
  釵擘黃金合分鈿。 
  但教心似金鈿堅, 
  天上人間會相見。 
  臨別慇勤重寄詞, 
  詞中有誓兩心知。 
  七月七日長生殿, 
  夜半無人私語時。 
  在天願作比翼鳥, 
  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 
  此恨綿綿無絕期! 
  白居易詩鑒賞 
  這首長篇敘事詩敘述唐玄宗和楊貴妃的愛情悲劇,婉轉曲折,催人淚下。元和元年(806)十二月,白居易被任命為盩(周至)縣(即今陝西省周至縣)尉,與友人陳鴻、王質夫等一同觀覽仙遊寺時,談起這個故事。照王質夫的建議,白居易作《長恨歌》,陳鴻作《長恨歌傳》。據白居易《白氏長慶集·與元九書》中載:「及再來長安,又聞有軍使高霞寓者,欲聘娼妓。妓大誇曰:『我誦得白學士《長恨歌》豈同他妓哉!』由是增價。」白居易自己在《集拙詩成十五卷因題卷末戲贈元九李二十》一詩中說:「一篇長恨有風情,十首秦吟近正聲。..世間富貴應無分,身後文章合有名。莫怪氣粗言語大,新排十五卷詩成。」足見《長恨歌》這首詩既被詩人視為壓軸傑作,又深受時人所欣賞,熟誦於「王公、妾婦、牛童、馬走之口」(元稹《白氏長慶集序》),流傳很廣。 
  從開頭到「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詩人主要針對唐玄宗重色貪歡,朝政荒廢,楊貴妃恃寵而驕,兄弟姊妹權重一時的情況進行了諷刺、揭露。對玄宗,首句就「重色思傾國」,「重色」則輕國,也就必然導致「傾國」。重色的君王遇到天生麗質的楊家女,二人朝夕相處,芙蓉帳裡度良宵,春日出遊賞春光,玉樓宴飲,玄宗皇帝把自己的全部精力、時間都耗費在貴妃楊氏身上,也就必然疏遠臣下,荒誤政事,所謂「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正含蓄地道出了這一點。楊玉環本是薛王李瑁的妃子,也即玄宗的兒媳,「養在深閨人未識」等句是對本朝皇帝避諱的說法。作為一國之主的玄宗,為了求得絕色美女而置父子倫理於不顧,已足令人反感,加之又因此荒廢朝政,置國家百姓於不顧,玄宗之無道自不待言,在封建社會裡,女子始終都是處於被奴役、任人支配的地位,楊玉環面對這個重色的國家最高君主,無論如何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她的入宮本是被動、不由自主的。但這個天生麗質,一笑百媚的女子,在得到玄宗的寵愛後,竟恃寵而驕,讓她的姊妹弟兄皆得封官賞賜,尤其是其兄楊國忠為相期間,專橫跋扈,禍國殃民,民憤極大。這個艷冠六宮的女子,已經墮落成驕奢淫逸的皇帝寵妃。同時也透露出玄宗皇帝為了獲得這個嬌艷婦人的歡心,是不惜一切來滿足她的貪慾。所有這些事實並沒有過多地表現,只是極含蓄地用「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一句,點出楊氏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情勢。可以看出,詩人在立意上就要用這首長詩來對玄宗的荒淫與貴妃的驕縱進行譴責和抨擊,題為「長恨」,就包含這一層意思。 
  「驪宮高處入青雲」至「夜雨聞鈴腸斷聲」,敘述安祿山起兵反唐,唐朝君臣狼狽出逃、楊貴妃被縊死等事的經過。正當玄宗沉迷於輕歌曼舞之際,一陣鼙鼓聲從漁陽驚天動地而來,驚斷了「霓裳羽衣曲」,也驚醒了李、楊二人永遠享受榮華富貴之夢的幻滅。 
  同時,「驚破」之「破」字也暗示著盛極一時的李唐王朝將自此一蹶不振,昔日的繁華將永遠成為歷史。 
  這一段,作品逐漸轉入對李楊二人不幸悲劇的同情,他們既是悲劇的製造者,又是悲劇痛苦的直接承受者之一,在叛軍製造的戰火煙塵中,曾經尊貴無比的唐玄宗不得不攜帶著楊貴妃等僕從妃嬪,倉皇向西蜀逃奔。然而,這場悲劇更深重的受害者—— 廣大的將士百姓不再沉默了,他們要求懲辦釀成災難的罪魁禍首。於是逃亡中的玄宗皇帝被迫將楊玉環在馬嵬坡前縊死。楊氏實際上充當了玄宗的替罪羊,她的死是社會的悲劇,是那個時代環境導致了她的墮落和滅亡。 
  從這個意義上講,她又是一個令人同情的受害者。所以,詩人在敘述她的死亡時,是以同情的筆調來描述的。 
  從「天旋日轉回龍馭」至「魂魄不曾來入夢」描寫玄宗對貴妃的追思。身為一國之君,卻不能挽救自己心愛的人於一死;及至叛亂平定,一人獨返長安,物是人非,其淒慘悲傷之情不難想像。途徑馬嵬,觸目傷情,痛不可遏;獨處舊宮,對景思人,刻骨之痛,這些都寫得感人而細膩生動。「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是從空間的角度寫物是人非,對景傷情,慘痛難止;而「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則是從時間的角度來表現這種刻骨的相思。至於「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則是以細節來具體表現上面所描述的感情,從更細微的角度刻畫玄宗的心態。應當說,唐玄宗的這種苦思與其說是對楊玉環的相思,不如說是對自己親手斷送了愛情、斷送了曾經與之海誓山盟的愛人的生命而感到悔恨。 
  「臨邛道士」句至尾,敘述道士在仙山尋到貴妃及貴妃深沉的表述。詩中的女主人公楊貴妃較之唐玄宗刻畫得更為成功,顯然融注了詩人更多的同情。在作品的第一段裡,詩人就介紹說這個楊家女具有傾國傾城之貌,又用「回眸一笑百媚生」來形象表現,雖字數不多,楊貴妃那秀美的風姿卻展現在目前。這一節中,「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裡夢魂驚」至「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一段,既把一個楚楚動人的女性形象栩栩如生地展現在讀者面前,同時也表現了她失去尉藉後的寂寞心情。其中,「梨花一枝春帶雨」用傳神的比喻使楊玉環傷心落淚的儀態尤為動人。加之下面一段對貴妃「含眸凝睇」的刻畫、和她深情的誓詞,就把一個在愛情上遭受重大挫折,但又頑強執著,不屈不撓,仍在追求的美麗女子的形象維妙維肖地展現出來了。她是美麗的,同時還如此一往情深。詩人運用浪漫主義的手法,把我們帶到一個虛無縹緲的仙山上。在那兒,雍容華貴的楊玉環忍受著遠離親人的寂寞,與唐玄宗派來的使者會了面。她還是那樣美,只是這種美由原來的熱烈變得幽冷了。儘管已列仙籍,可她情絲未斷,昔日的恩愛在其心靈上扎過根,開過花:但正是曾與她恩愛的人摧毀了她的愛情和生命。回頭望見大霧籠罩著的長安,淒苦和哀怨又浸透了她的心。她交給使者一半釵、一扇合,作為表達情意的物品,給玄宗記住那只有你知我知的誓言,記住曾經發誓的地方和時間,只要記住這些,唐玄宗自己就永遠無法消去對自己的恨,就像楊玉環的恨一樣,與天地同在。作為一個成功的形象,楊玉環的鮮活之處就在於對背叛真情者的恨,愈長而彌真! 
  詩歌由對李、楊荒淫誤國的憎恨,逐漸轉為對他們的悲劇表示同情、哀歎。作者本人是個內心感情十分豐富的詩人,就《長恨歌》本身而言,千百年來所以被人民廣為傳誦,主要原因在於詩中塑造了兩個深情的藝術形象,和對李、楊愛情及其悲慘結局的淋漓刻畫,頗能引發出後人的同情之淚。愛情,是古今中外文藝作品的永恆題材,因而,成功地描寫愛情的作品也就格外容易打動人、感化人、淨化人的心靈。 
  《長恨歌》是以帝王和貴婦之間的愛情為題材的,但是,儘管詩人一開始是把他們作為帝王和害民的「尤物」來表現的,可隨著情節的推移,詩人把李、楊二人都看成了普通的人,兩個與自己一樣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人,兩個產生了真摯的愛情的人。於是,原來的立意轉變了,詩人原來持有的代替遭受苦難的老百姓所抒發的「恨」讓位於李楊二人之間對北叛愛情者的長恨和悔恨。這首詩之所以千百年來能夠觸動從帝王到百姓,從古人至今人的心弦,其原因並不在於譴責李、楊的荒淫和誤國,而在於表現了人類對真摯的愛的真誠的追求。 
  這是一部悲劇,是足以令歷代讀者刻骨銘心而「長恨」的一部悲劇。李、楊的行為,釀成了國家和人民的災難,所以詩人有對他們的諷刺和譴責。而在李、楊兩人而言,這又是一部飽含著血和淚的愛情悲劇。 
  唐玄宗派道士海外尋找貴妃,除了出於對貴妃的思念外,也是他對自身罪孽的一種贖補。詩中突出表現了他的悔恨。貴妃在仙山深情的表述,對於她與玄宗的愛情夭折,也有歷久彌深的憾恨。詩中對李、楊之間愛情關係的描寫有一定的理想化色彩。敘事、寫景,處處都融注著詩人強烈的感情。只有內心感情十分豐富的人,才能寫出這樣富有深情厚意、感人至深的詩篇。陳鴻《長恨歌傳》中有這樣一段話:「質夫舉酒於樂天前曰:『樂天深於詩,多於情者也,試為歌之如何?』」只有「深於詩」,即對詩歌藝術有深刻的研究和較強寫作能力,同時又「多於情」,即對男女愛情有深刻體會的白居易才能擔此重任。總的來說,作品對李、楊的荒淫誤國作了一些諷刺,表示了一定程度的憤慨,但作品的主要態度是同情。 
  這首詩在寫實的基礎上,採用了幻想手法,情節離奇,引人入勝,富有浪漫主義色彩。作者用飽蘸著感情的筆墨寫來,使一個執著於愛的癡情女子形象躍然紙上。她姿容絕世,楚楚可憐,一往情深,足以喚起讀者對她的同情和對她的愛情悲劇深深的惋惜。既然她對玄宗是那麼地深情,人們自然也會推開想去,唐玄宗或許也有可愛和深情的一面。人們會情不自禁地與詩人一起,由對唐玄宗的反感而轉為對他的同情,為這兩個有情人的悲劇而歎息。伴隨著玄宗的悔恨和楊貴妃的憾恨,千百年來,讀者也與詩人一樣,引起綿綿不絕的悵恨。這正是《長恨歌》得以歷世傳誦不衰的最主要原因。 
  其次,這首詩以景寫情,情中見景。這是一首長篇敘事詩,字裡行間處處充溢著感情。在作者筆下,感情的抒發往往與景物的描寫融為一體。馬嵬兵變後,玄宗懷著無限傷感,前往西蜀,「黃埃散漫風蕭索,雲棧縈紆登劍閣,在一望無際的黃土高原上,蕭瑟的秋風捲起漫天的風沙,天昏地暗,這既是實寫秋天的黃土高原,更是為了襯托玄宗孤寂淒涼的心境,可謂虛實相兼。「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則移情入景,情景交融,玄宗的內心是悲涼的。所以他見到的景色也都顯得黯淡無光,令人傷心欲斷。類似的描寫都極富詩情畫意,有很強的感染力量。 
  《長恨歌》人物的心理刻畫可以說是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例如,寫唐玄宗迷戀楊玉環的美色,儘管「承歡侍宴無閒暇,春從春遊夜專夜」,日夜廝守一處,但卻還是「春宵苦短日高起」,這裡一個「苦」 
  字,就入木三分地刻畫出了李楊尋歡作樂,醉生夢死的腐朽心理;「驪宮高處入青雲,仙樂風飄處處聞。 
  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看不足」三字又進一步寫出了唐玄宗那耽情聲色的荒淫心理;馬嵬坡前六軍請誅楊玉環,「無奈何」,「 君王掩面救不得」等句,就寫出了唐玄宗此時極度矛盾的維妙心情,「掩面」二字,一個細節,就成功地展示了唐玄宗對楊玉環那種不忍見其死而又不敢不使其死的複雜心理;楊貴妃聽說「天子使」者到仙山,初是「攬衣推枕起徘徊」,繼而是「花冠不整下堂來」,一個「徘徊」寫出了初聞喜訊時的將信將疑,猶疑不決的心理;一個「下堂來」,則寫出了其急切要見親人的渴望心理。正是通過這些細緻入微的心理刻畫,所以就使詩中的形象內向、含蓄,栩栩如生。這些富於心理特徵的細節的提煉,不僅成功地展示了人物的內心世界,而且有效地推動著悲劇故事的發展,使悲劇性潛存在事物發展的必然邏輯之中。 
  《長恨歌》的語言優美和諧,婉轉流暢,充分發揮了歌行體的特點,讀來纏綿悱惻,令人迴腸蕩氣,顯示了詩人過人的駕馭語言的能力。    
  宿紫閣山北村 
  白居易 
  晨游紫閣峰, 
  暮宿山下村。 
  村老見余喜, 
  為余開一尊。 
  舉杯未及飲, 
  暴卒來入門。 
  紫衣挾刀斧, 
  草草十餘人。 
  奪我席上酒, 
  掣我盤中飧。 
  主人退後立, 
  斂手反如賓。 
  中庭有奇樹, 
  種來三十春。 
  主人惜不得, 
  持斧斷其根。 
  口稱采造家, 
  身屬神策軍。 
  「主人慎勿語, 
  中尉正承恩!」 
  白居易詩鑒賞 
  白居易的詩在我國敘事詩發展史上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這首《宿紫閣山北村》,截取生活中的一個畫面,敘述生活中遇到的一件小事,以小見大,極其深刻地反映出生活中某些本質的東西,達到針砭時弊的目的。 
  此詩首二句寫詩人因為遊覽紫閣峰,夜裡就近住宿在山下老農家裡。此處距離京城長安不遠,可以說是在天子腳下,當地百姓的人身、財物安全應該沒有什麼問題。白居易住宿的這家農戶也似乎較為富裕,見到客人很高興,準備開樽飲酒相賀。「村老見余喜,為余開一尊」既表現出這位老農的質樸、可愛,又透露出詩人與平民百姓和諧融洽的關係。展現出一幅純樸的村老敬賓圖。 
  然而,賓主二人舉杯尚未暢飲,竟有暴卒一群,挾刀持斧,蠻橫無理地闖了進來,歡快的氣氛一掃而盡。詩人明點暴卒,而不說是土匪盜賊,說明來者非同一般。因為天子腳下,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打家劫舍者並不多見。果然,來者不善,「奪我席上酒,掣我盤中飧」,這夥人反客為主,主人反而斂手表示恭敬,退避三舍,把自己的財物拱手相讓。而暴卒們奪酒掣飧之後,將斧頭對準中庭生長三十多年的大樹。 
  「主人惜不得,持斧斷其根」,所謂「惜不得」,其實是指「不得惜」,珍惜也沒有用。不難想像,生長三十餘年的大樹,既可美化環境,遮蔭蔽日,又是絕好的棟樑之材,無端被掠,主人心中是何等滋味。凡此種種,作者僅用「惜不得」三字道出,而主人的無可奈何則盡皆展現。「口稱采造家,身屬神策軍」,這兩句道出了這夥人的廬山真面目,原來竟是吃皇糧的天子衛兵。至此,這夥人何以如此霸道無理也就不言而喻了。神策軍設置於天寶年間,德宗貞元以後,逐漸被宦官所掌握,他們依仗皇帝的寵幸,虎假虎威,氣焰囂張,欺壓百姓,甚至干預朝政。面對他們的走卒,詩人勸主人慎勿多言,以免惹禍,也就自然可以理解了。 
  此詩純用白描手法,如實地敘述他所親自經歷的一件小事,情景逼真,用語尖銳,冷嘲熱諷,毫不掩飾,極其深刻地揭露了德宗時期神策軍擾民劫物的罪惡。    
  有木詩八首選一首 
  白居易 
  有木名凌霄, 
  擢秀非孤標; 
  偶依一株樹, 
  遂抽百尺條。 
  托根附樹身, 
  開花寄樹梢; 
  自謂得其勢, 
  無因有動搖。 
  一旦樹摧倒, 
  獨立暫飄颻; 
  疾風從東起, 
  吹折不終朝。 
  朝為拂雲花, 
  暮為委地樵; 
  寄言立身者, 
  勿學柔弱苗。 
  白居易詩鑒賞 
  《有木詩》是一組寓言詩,借樹木喻人事,一共八首。詩人在序中說:「余讀《漢書》列傳,..又見附麗權勢,隨之覆亡者。其初皆有動人之材,足以惑眾媚主,莫不合於始而敗於終也。因引風人騷人之興,賦《有木》八章,不獨諷前人,欲儆後代爾!」 
  這段話是寫詩人在閱讀史書時,看到很多佞臣,或無所可否,曲意奉迎;或蠱惑上下,離間君臣;或依附權勢,飛揚跋扈;或表裡不一,色仁行違。開始無不具有出眾之材,足以迷惑眾人,諂媚主上,以致囂張一時,最終卻免不了身敗名裂。詩人有感於此,因而作《有木》詩八篇,不僅諷刺前人,更是警誡後代,以免重蹈覆轍。這裡選錄的一首專意諷刺「附麗權勢,隨之覆亡者」,假借凌霄花來比喻那些通過各種卑劣手段竄踞高位而免不了以失敗告終的人。詩的首句點明所詠是凌霄,此花不能說不美麗,且高高在上,挺拔突出,但並非傲視群芳,昂然獨立。而是「 偶依一株樹,遂抽百尺條」,詩人用一「偶」字來修飾「依」,說明凌霄花不擇良莠,只要有靠山,就會趨炎附勢,順籐而上,抽繹出長長的枝蔓來。這四句刻畫凌霄花攀附它枝的本性。下四句對這種本性進一步表現,說它的根部附托在樹幹上,花開在樹梢上,緊緊依附,一旦得勢,便得意揚揚,自我陶醉,以為今生今世再也沒有什麼力量能使它動搖了。第三小段則寫一旦樹被摧倒,凌霄的生命連一早上難以維持,即使能自立,也是暫時的,搖擺不定的。這就是依附於他物的必然下場。最後四句是總結,感歎曾幾何時還高攀入雲的凌霄花,轉眼之間,竟成了棄之於地的柴草。詩人諄諄告誡人們,千萬要以此為戒,切勿做柔弱不堪、依附於人的小苗。 
  這首詩的主題很鮮明,但詩人是通過形象的刻畫表現出來的,思想巧妙地隱含在形象之中。雖然最後一句「寄言立身者,勿學柔弱苗」直接勸誡人們應自立、自強,不可攀附高枝,免得隨其覆亡,但全詩的大部分筆墨用於描繪凌霄花的各種形態。對凌霄花的刻畫句句吻合這種花本身從生長到衰落的特點,同時又恰到好處地用以象徵那些依附權勢、攀附高位,一得小利,便洋洋自得,而最終又自取滅亡的小人,從而曲折地反映出詩人的褒貶傾向。比喻貼切,不露斧鑿痕跡,讀來形象躍然,富有教育意義。    
  上陽白髮人 
  愍怨曠也 
  白居易 
  上陽人, 
  紅顏暗老白髮新; 
  綠衣監使守宮門, 
  一閉上陽多少春! 
  玄宗末歲初選入, 
  入時十六今六十; 
  同時采擇百餘人, 
  零落年深殘此身。 
  憶昔吞悲別親族, 
  扶入車中不教哭; 
  皆雲入內便承恩, 
  臉似芙蓉胸似玉。 
  未容君王得見面, 
  已被楊妃遙側目; 
  妒令潛配上陽宮, 
  一生遂向空房宿。 
  宿空房,秋夜長, 
  夜長無寐天不明; 
  耿耿殘燈背壁影, 
  蕭蕭暗雨打窗聲。 
  春日遲, 
  日遲獨坐天難暮, 
  宮鶯百囀愁厭聞, 
  梁燕雙棲老休妒。 
  鶯歸燕去長悄然, 
  春往秋來不記年。 
  唯向深宮望明月, 
  東西四五百回圓。 
  今日宮中年最老, 
  大家遙賜尚書號。 
  小頭鞋履窄衣裳, 
  青黛點眉眉細長; 
  外人不見見應笑, 
  天寶末年時世妝。 
  上陽人,苦最多: 
  少亦苦,老亦苦, 
  少苦老苦兩如何? 
  君不見昔時呂向《美人賦》, 
  又不見今日上陽《白髮歌》! 
  白居易詩鑒賞 
  本篇為《新樂府》五十篇中的第七篇。題又作《上陽人》。作者自注說:「天寶五載已後,楊貴妃專寵,後宮人無復進幸矣。六宮有美色者,輒置別所,上陽是其一也。貞元中尚存焉。」上陽:宮名,在唐時東都洛陽西南。玄宗時,被謫宮人常關閉在這裡。 
  這首詩通過一位上陽宮女被囚禁折磨達四十餘年之久的典型事例,強烈控訴了封建帝王強征民間女子以供役使的殘暴罪行。詩中對宮女飽含深切的同情,表現了詩人的人道主義精神。元和四年三月,白居易有《請揀放後宮內人》奏章,與這篇詩是同時的作品。 
  這首詩採用倒敘的手法,詩人首先告訴我們,這個幽禁在上陽宮的宮女,已是紅顏消退,白髮蒼蒼的老婦人了。管理宮苑的宦官把守著宮門,她在宮內度過了四十餘個春秋,由十六歲的青春少女,變成了六十歲的白髮老嫗。與此同時被招納進宮的秀女,隨著時光的流失,已經像殘花那樣飄零、凋謝,只剩下她一個人了。而她被幽閉在上陽宮中,虛度青春,沒有歡樂,已是慘而又慘的事了,但與那些同時進來的姐妹們相比,又似乎是幸運的,她畢竟還活著。 
  接下來是回想當年入選宮中的情景。那時她還是個剛滿十六歲的妙齡女孩,含悲咽淚,無奈辭別了自己的親人,乘上了皇宮派來的車子。一入皇宮,就身不由己,任人宰割,與自己的父母親人,也還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見一次。如此悲淒的事卻偏偏「不教哭」,理由是一入皇宮就會得到皇帝的寵幸。在封建社會裡,婦女是沒有地位的,她們一生下來似乎就是為了侍候他人,供人驅使。所以很多人認為,女子能作高官的姬妾是她們的福份,家中的人也可以雞犬升天,跟著享福;更何況能作皇帝的妃嬪,有可能得到皇帝的寵幸呢! 
  然而,那麼多的民間女子被選入皇宮,真正能得到皇帝寵幸的能有幾個?有的宮女到死也沒能見到皇帝,這首詩的主人公就是「未容君王得見面,已被楊妃遙側目」。詩人在《長恨歌》中描述貴妃的受寵,曾寫道:「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一人受寵,她女必然遭排擠,懷著妒忌之心的貴妃,暗中派人把她發配到上陽宮囚禁起來。從此這個「臉似芙蓉胸似玉」的少女,便過上了獨守空房的漫長生活。 
  獨守空房寂寞難耐的滋味是不難想像的,她不知經歷了多少個不眠之夜。秋天,黑夜顯得那麼地長,天似乎永遠也沒有亮的時候。因為失眠,就只能在殘燈壁影下,靜靜地聽著那沙沙的風雨聲。春天,白天逐漸加長了,長得黑夜那麼難於到來,加上宮中鳥兒宛轉的鳴叫,真讓人心煩不已。但是,隨著時光的流失,那顆充滿希冀、盼望、失望、悔恨、幽怨的心終於靜如死灰。如今,看到樑上雙飛雙棲的燕子,再也不羨慕它們,不妒忌它們了。詩人以極富同情的筆觸,以景襯情,細緻地展現了上陽人孤寂痛苦的心靈。 
  上陽人成了宮中年紀最大的宮女,為了表示恩惠,皇帝封給她一個宮中尚書的官職。她仍然穿著小頭的鞋和窄緊的衣裳,畫著細長的眉毛,而這已是四五十年前,天寶末年流行的梳妝,和它們的主人一樣,已是昨日黃花了。詩人以此來突出她幽閉終生,與世隔絕的不幸和痛苦。最後,詩人以天寶時期呂向的《美人賦》與本篇並提,對當時仍然未加改變的采擇秀女制度加以諷諫,表達了作品的主題。 
  唐代詩歌以宮怨為主題的很多,但人們多用絕句的形式描寫宮女的種種哀怨情緒,像本篇這樣以一個宮女的不幸為代表,加以細緻、具體生動的刻畫,在唐代乃至整個中國歌史上還是不多見的。    
  新豐折臂翁戒邊功也 
  白居易 
  新豐老翁八十八, 
  頭鬢眉須皆似雪; 
  玄孫扶向店前行, 
  左臂憑肩右臂折。 
  問翁折臂來幾年? 
  兼問致折何因緣? 
  翁雲貫屬新豐縣, 
  生逢聖代無征戰; 
  慣聽梨園歌管聲, 
  不識旗槍與弓箭。 
  無何天寶大徵兵, 
  戶有三丁點一丁; 
  點得驅將何處去? 
  五月萬里雲南行。 
  聞道雲南有瀘水, 
  椒花落時瘴煙起; 
  大軍徒涉水如湯, 
  未過十人二三死。 
  村南村北哭聲哀, 
  兒別爺娘夫別妻; 
  皆雲前後征蠻者, 
  千萬人行無一回。 
  是時翁年二十四, 
  兵部牒中有名字; 
  夜深不敢使人知, 
  偷將大石槌折臂; 
  張弓簸旗俱不堪, 
  從茲始免征雲南。 
  骨碎筋傷非不苦, 
  且圖揀退歸鄉土。 
  此臂折來六十年, 
  一肢雖廢一身全; 
  至今風雨陰寒夜, 
  直到天明痛不眠。 
  痛不眠,終不悔, 
  且喜老身今獨在; 
  不然當時瀘水頭, 
  身死魂飛骨不收; 
  應作雲南望鄉鬼, 
  萬人塚上哭呦呦。 
  老人言,君聽取: 
  君不聞開元宰相宋開府, 
  不賞邊功防黷武? 
  又不聞天寶宰相楊國忠, 
  欲求恩幸立邊功? 
  邊功未立生人怨, 
  請問新豐折臂翁。 
  白居易詩鑒賞 
  南詔是居住於雲南大理一帶的少數民族白族政權。 
  開元十六年( 738),唐玄宗封南詔王閣邏鳳為雲南王。天寶九年( 750),因雲南太守張虔陀侮辱閣邏鳳,挑起戰爭。劍南節度使鮮於仲通率兵攻打南詔,大敗。楊國忠當政期間,派劍南留後李宓繼續征戰,又遭全軍覆沒。兩次征戰前後死傷士兵二十餘萬人,國力大傷。安祿山得以乘機起兵,發動叛亂。自此,一度繁榮富強的唐帝國逐步走向衰亡。詩人有感於此,於元和時代寫下了這首沉痛激憤的《新豐折臂翁》。 
  從詩中可以看出詩人偶爾在街頭漫步,遇到一個年齡在八十左右,滿面白鬚,右臂骨折的老翁,他用左臂憑靠著玄孫,步履蹣跚地向前走著。詩人見此情景,便上前詢問老翁折臂的原因。於是新豐老翁向詩人講述了一段淒慘的故事。 
  他的籍貫是原來的新豐縣。他原是幸運的,因為他生逢聖明的朝代,在社會安定、經濟繁榮的開元時期度過了美好的青少年時代,以致不懂得旗槍弓箭為何物,僅聽慣了宮苑梨園中傳出的歌舞管弦之聲。然而好景不長,天寶時期,雲南一帶烽煙四起,朝廷大舉徵兵,在淒慘的哭泣聲中,兒子告別母親,丈夫辭別了妻子。聽說雲南瀘水一帶,瘴氣迷漫,還要徒步渡過那熱如沸湯的大河!據說相繼奔赴戰場者,沒有一個能活著回來。這一年,他二十四歲。很不幸,徵兵的名冊上赫然寫著他的名字。怎麼辦?夜深人靜,他偷偷地用石頭將自己的手臂砸斷。從此他變成了殘廢,但也因此逃脫了遠戍雲南之苦。作為一個斷臂的殘廢人,他是不幸的,因為六十年來,傷痛時時折磨著他;但他從未後悔,因為他沒有做雲南萬人塚上的望鄉鬼,他畢竟還活著,雖然活得並不輕鬆。 
  是誰造成了無數家庭妻離子散的悲劇?是誰驅使那些平民百姓到遙遠的雲南賣命,而死無葬身之地? 
  又是誰逼迫了新豐人的自斷其臂?詩歌最後一段「老人言,君聽取」云云,鮮明地表明了自己的觀點。開元時的賢相宋璟,為了避免邊將為邀功而輕啟戰爭,對於殺敵有功的天武軍牙將郝靈佺沒有論功行賞,僅在次年授他為郎將,以防止與少數民族的糾紛,從而保證了邊境的安寧。而楊國忠之流為達到個人邀功的卑鄙目的,不惜開邊尋釁,視數十萬平民百姓的性命為兒戲,驅趕他們到環境極為惡劣的邊遠地區去作戰,造成千萬個家庭的悲劇,也給國家和民族造成了深重的災難。詩人把宋璟與楊國忠作了鮮明的對比,其褒貶傾向不言自明。他反對不義戰爭,希望各民族和睦相處,表現出詩人的寬大胸襟和善良的願望。 
  早在詩人寫成此詩以前,唐代另一位著名詩人,偉大的浪漫主義作家李白,在《古風·羽檄如流星》中,就曾針對楊國忠之流謊報戰功、害民誤國的卑鄙行徑發出了「如何舞干戚,一使有苗平」的慨歎,主張象舜那樣,不以武力討伐,而用文治使敵人順服。 
  李白在描寫被迫入伍的士卒們與家人訣別時寫道:「長號別嚴親,日月慘光晶。泣盡繼以血,心摧兩無聲。」 
  他們的悲傷痛哭,使得日月都為之慘淡不明。這幾句話可與《折臂翁》「村南村北哭聲哀,兒別爺娘夫別妻;皆雲前後征蠻者,千萬人行無一回」相映照。但李白畢竟是個富於想像力的浪漫型詩人。他形容那些到前線的士卒「困獸當猛虎,窮魚餌奔鯨。千去不一回,投軀豈全生」。而主張詩文通俗易懂的白居易則借老翁之口娓娓地向讀者訴說一個不幸的故事,而窮兵黷武之禍自不待言,這與李白一腔熱血噴薄而出式的呼喊大相逕庭。風格雖不同,卻是異曲同工,各臻其妙。 
  此詩的結構完全符合詩人《新樂府序》所謂「首章標其目,卒章顯其志」的要求,首尾照應。在表達詩人的主觀傾向時,仍不忘以新豐折臂翁的悲慘遭遇作為富有說服力的見證。    
  觀刈麥 
  時為盩 
  白居易 
  田家少閒月, 
  五月人倍忙。 
  夜來南風起, 
  小麥覆隴黃。 
  婦姑荷簞食, 
  童稚攜壺漿; 
  相隨餉田去, 
  丁壯在南岡。 
  足蒸暑土氣, 
  背灼炎天光; 
  力盡不知熱, 
  但惜夏日長。 
  復有貧婦人, 
  抱子在其旁; 
  右手秉遺穗, 
  左臂懸弊筐。 
  聽其相顧言, 
  聞者為悲傷: 
  家田輸稅盡, 
  拾此充飢腸。 
  今我何功德, 
  曾不事農桑。 
  吏祿三百石, 
  歲宴有餘糧。 
  念此私自愧, 
  盡日不能忘。 
  白居易詩鑒賞 
  這首詩是唐代詩人白居易早期諷諭詩中的佳作,為後來新樂府、泰中吟等諷諭詩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詩人在這首詩裡通過看割麥這個簡單情節,表現出當時農民勞動的艱辛、生活的困苦,揭示了造成這種苦難的原因—— 苛捐雜稅的繁重,把抨擊柔頭直接指向橫徵暴斂、搜括民財、兼併土地使農民破產的封建剝削制度,同時表達了詩人對勞動人民的深切同情。 
  這樣一個深刻的主題思想是借助於巧妙的構思、富有表現力的寫作手法和通俗淺近的語言表現出來的。正因為這首詩既有進步的思想內容,又有很高的藝術造詣,二者和諧統一,所以千百年來,一直為人們所傳誦。 
  主題思想鮮明,是《觀刈麥》的特色之一。這首詩是白居易元和二年(807)任盩屋(今陝西周至)縣尉時所作的。縣尉是個主管緝拿盜賊和按察奸宄的小官兒,要時常到鄉間查訪。因此,與農民接觸的機會很多,從而為他創作出反映民生疾苦的詩歌打下了深厚的生活基礎。《觀刈麥》是一首描述農民割麥勞動的詩,全詩二十六句,但卻寫得集中、凝煉、深刻。 
  詩的一開頭就寫在五月麥收農忙時節,男女老少,全力以赴,搶收「覆隴黃」的小麥,連婦女和兒童也來到田間給男勞力送飯送水,而壯年男勞力正在烈日的灼烤下揮鐮搶收,儘管「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而他們卻「力盡不知熱,但惜夏日長」。平平淡淡的幾句話揭示出農民勞作的辛苦,同時把他們抓緊時間急於趁白天把麥子早收完的心情真實地表現出來。接著進一步集中筆墨具體描寫一個拾麥的貧婦人。她抱著孩子,挎著破竹筐揀遺漏在地的零星麥穗,為了「充飢腸」。為什麼「拾遺穗」,因為她家的土地已經「輸稅盡」—— 為納官府的賦稅而賣光了,沒有土地可耕耘,自然「盎中無斗米儲」(漢樂府《東門行》)了。可見,拾麥人的生活比收麥人更窮苦。今天的拾麥者,原本也是昨天的收麥者,只因為「家田輸稅盡」而淪為拾麥人。這就暗示了今天的割麥者,可能會成為明天的拾麥者,辛苦勞作還是一場空。這裡深刻地揭露了賦稅的繁重,正是「苛政猛於虎」的真實寫照。割麥人生活原本不寬裕,漏掉的麥子,自己也還是要拾的,但他竟允許貧婦人隨鐮拾麥,可見割麥人對拾麥人的同情,反映出勞動人民之間相互幫助的可貴品質,與統治階級對勞動人民不擇手段地殘酷剝削,恰成了鮮明的對照。詩的結尾寫詩人從農民的痛苦生活聯想到自己不勞而獲的舒適生活,感到非常內疚和不安。作為一個封建文人,能夠理解和同情勞動人民的痛苦並對自己自責,而且能更進一步地抨擊當時社會貧富懸殊的不合理現象,這些都是難能可貴的。 
  在這首詩中,詩人精心挑選了農民在田野收麥這樣一個場景。我們知道,冬天是一年中農民最難熬的時候,因為此時去年收穫的糧食吃光了,新的糧食還沒有成熟。而夏秋季正是收穫季節,莊稼人本當最豐衣足食的時刻。《觀刈麥》寫的恰恰是在這個收穫季節裡(而且還是比較豐收的年景)農民沒有飯吃。拾麥婦人的土地上收的糧食,都繳納了賦稅,沒有了口糧,只好抱著孩子在烈日下拾遺穗來「充飢腸」。一般作品寫收穫,往往表現農民喜悅的心情;而白居易相反,卻寫農民的「悲傷」。收穫時尚且食不裹腹,其他時節生活的貧困和艱辛,自然更加苦不堪言。這種精妙地構思對表現主題無疑起到了很大的深化作用。 
  相比,是白居易諷諭詩中經常採用的表現手法。 
  在《觀刈麥》中詩人也成功地運用了兩個比較。其一是割麥人和拾麥人對比。割麥人家裡還能有婦女小孩送來稀飯,而拾麥人家卻只能靠拾了別人的遺穗回去碾米充飢。這樣一比,不僅更突出了一部分農戶的悲慘遭遇,而且也暗示了正在割麥的人將要面臨的悲慘遭遇。第二是詩人自己和農民比較。他想到自己一無「功德」,二「不事農桑」,卻年俸「三百石」,而農民一年到頭「少閒月」,卻食不裹腹,深感慚愧。這一比較發人深省,不僅表達了詩人對勞動人民的同情,而且對揭露當時社會貧富懸殊的狀況及其不合理性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從而更加強了這首詩的思想深度。 
  這首詩層次清晰,語言通俗淺近。詩的開頭先交待背景(時令、氣候),接著寫割麥人一家,再寫拾麥的貧婦人,最後寫詩人自己的聯想,層層遞進,起到了步步深化主題的作用。 
  在遣詞用字上,這首詩也很見功力。詩的開頭兩句,用「閒月」和「倍忙」相對,既暗示農民一年到頭沒閒月,又突出強調五月是一年中最忙的。又用「覆隴黃」三個字簡括出田野裡一片豐收景象。用一個「蒸」和一個「灼」,把天氣炎熱的程度和農民勞動的辛苦表現得十分真切。接著「不知」、「但惜」四字把農民顧不上炎熱和疲勞,忙於收割的迫切心情表達得很充分。「抱子在其傍,右手秉遺穗,左臂懸敝筐」,寥寥幾筆就把貧婦人的痛苦生活勾勒出來。用貧婦人的一句笑話「家田輸稅盡,拾此充飢腸」,既指出拾遺麥的原因,同時又是對沉重賦稅的血淚控訴;而「輸稅盡」三個字,又把統治階級用沉重的賦稅壓搾百姓揭露得淋漓盡致。全詩語言通俗易懂,韻律整齊,讀起來朗朗上口,從而也使得這首詩廣泛長久流傳。 
  讀完全詩,掩卷凝思,不僅被詩的鮮明的現實主義精神和精湛的藝術手法所吸引,更為詩人在封建時代就能如此深刻地反映社會現實,對勞動人民能如此深切的同情,而表示由衷的欽佩和讚歎。    
  杜陵叟 
  傷農夫之困也 
  白居易 
  杜陵叟,杜陵居, 
  歲種薄田一頃余。 
  三月無雨旱風起, 
  麥苗不秀多黃死。 
  九月降霜秋早寒, 
  禾穗未熟皆青干。 
  長吏明知不申破, 
  急斂暴徵求考課。 
  典桑賣地納官租, 
  明年衣食將何如。 
  剝我身上帛, 
  奪我口中粟。 
  虐人害物即豺狼, 
  何必鉤爪鋸牙食人肉? 
  不知何人奏皇帝, 
  帝心惻隱知人弊。 
  白麻紙上書德音, 
  京畿盡放今年稅。 
  昨日里胥方到門, 
  手持尺牒牓鄉村。 
  十家租稅九家畢, 
  虛受吾君蠲免恩! 
  白居易詩鑒賞 
  這是《新樂府》五十首中的第三十首。據《資治通鑒·唐紀·憲宗紀》載:「(元和四年)上以久旱,欲降德音。翰林學士李絳、白居易上言,以為欲令實惠及人,無如減其租稅。」雖然憲宗頒布了免稅的命令,但具體執行命令的官吏們依舊瞞上欺下,橫徵暴斂,農民的負擔並沒有得到絲毫的緩解。這首詩通過杜陵叟在大旱之年的不幸遭遇,嚴歷譴責了貪官污吏們的卑劣行徑,替被剝削壓迫者發出了不平之鳴。 
  居住在杜陵的老漢大概是一個平平常常的老農,他辛勤耕種著一頃多非常貧瘠低產的土地。詩歌的第一句話,雖只有短短的十三個字,卻點出了作品的人物、居住的地點及其賴以生存的生活資料,蘊含了豐富的信息,也完全符合《新樂府序》所謂「首章標其目」的要求。杜陵叟僅「種薄田一頃余」,說明種田很少,而「田」又以「薄」字修飾,「薄」指土地的貧瘠,產出低。由此可見,一旦遇到雨旱災荒之年,杜陵叟一家衣食來源便可能有斷絕之患。這就為下文杜陵叟的不幸遭遇作了極好的鋪墊,詩人主張詩歌語言應當平易淺顯,但淺顯的語言,運用得當,也能傳達出豐富的內容。 
  接下來就是敘述杜陵叟在災荒之年的不幸遭遇。 
  是春天遇到大旱,麥苗枯死,致使夏天幾乎沒有收成,這是一層災禍;繼而秋天降霜提前,秋季作物禾穗沒有成熟便枯萎青干,這是第二層災禍。對於普通農家百姓來說,接連遭到這兩層災禍的打擊,則其一年中所賴以生存的生活資料無從籌備,一家人處在衣食無著中就可想而知。然而,地方長官明知災情嚴重,莊稼欠收,卻偏偏為了個人私利,諂上欺下,急征暴斂以贏得上司的青睞,作為自己陞遷的資本。這是杜陵叟遭遇的第三層災禍。前兩層是天災,後一層是人禍,天災人禍加在一起,所以他只能「典桑賣地納官租」,顧不上「明年衣食將何如」了。「典」是抵押的意思,為了交納官租,杜陵叟不得不「剜肉補瘡」,把僅剩的一點賴以生存的東西都典當出去。詩人以簡單平直的語言敘述了這個老翁的故事。而字裡行間卻見出封建官吏們對百姓的壓搾。孔子關於「苛政猛於虎」的感歎在這裡找到了鮮明的例證。「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鉤爪鋸牙食人肉」,既是那些深受災難的平民百姓在發出憤怒的呼聲,也是深刻瞭解人民疾苦的詩人對那些殘暴官吏的強烈斥責。 
  此詩寫到這兒,杜陵叟所受的災難、下層官吏的殘暴,百姓的憤慨都已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但詩人似乎意猶未盡,他要連皇帝也諷刺一下。因為詩人上奏章的緣故,天子終於瞭解了百姓受災的情況,大動「憐憫之心」,迅速頒布「德音」,對京城附近地區今年的賦稅全部予以免除。然而實際情況又是怎樣呢?」「昨日里胥方到門,手持尺牒牓鄉村。」當那些受災的農民們典桑賣地,勉強湊夠賦稅之後,里胥們方才到門貼出了免稅的佈告。農民們受了皇帝的口頭恩惠,並未得到任何實際好處。但皇帝的「恩典」卻還是要謝的,這真是莫大的諷刺。 
  這首詩通過杜陵叟在災荒之年的遭遇,反映了農民們所受的深重災難,揭示和抨擊了下層官吏的橫行殘暴,以及封建最高統治者「施恩」的虛偽性。詩歌的揭露性和批判性非常強烈。全詩從杜陵叟落筆,在描寫他連遭乾旱早霜等天災的同時,重點將筆墨放在對下層酷吏的不恤民情,急征暴斂、諂上欺下的揭露上,客觀上告訴人們,官僚們人為對農民的迫害遠比自然災難嚴重得多。而對皇帝,空洞的讚美是幌子,骨子裡卻是嘲諷。作品語言通俗,三言、五言、七言句式交錯使用,而韻腳轉換自然,讀之朗朗上口,恰到好處地表達了作品的主題思想。 
  這首詩同時也反映了白居易諷諫詩的另一特點,那就是率直、深刻,很少雕飾。作為一個為民請命的諫官,這種正義、耿直的精神極為難能可貴;而作為一名詩人,這種作品也就難免存在尖銳犀利有餘而韻味不足,經不起反覆詠歎的弱點。也許正因為此,這首詩才能在「牛童馬走」之口廣泛流傳。然而正是這一點,成為後代詩論者訾詬的話端。    
  繚 綾 
  念女工之勞也 
  白居易 
  繚綾繚綾何所似? 
  不似羅綃與紈綺; 
  應似天台山上明月前, 
  四十五尺瀑布泉。 
  中有文章又奇絕, 
  地鋪白煙花簇雪。 
  織者何人衣者誰? 
  越溪寒女漢宮姬。 
  去年中使宣口敕: 
  天上取樣人間織。 
  織為雲外秋雁行, 
  染作江南春水色。 
  廣裁衫袖長制裙, 
  金斗熨波刀剪紋。 
  異彩奇文相隱映, 
  轉側看花花不定。 
  昭陽舞人恩正深, 
  春衣一對直千金。 
  汗沾粉污不再著, 
  曳土踏泥無惜心。 
  繚綾織成費功績, 
  莫比尋常繒與帛。 
  絲細繰多女手疼, 
  扎扎千聲不盈尺。 
  昭陽殿裡歌舞人, 
  若見織時應也惜! 
  白居易詩鑒賞 
  這首詩為《新樂府》五十篇中的第三十一篇。唐代自安史之亂後,越州一帶的絲織業在官府的獎勵下急速發展,繚綾就是其中極精美的一種絲織品。元稹在《陰山道》詩中寫道:「越嘸縠(縐紗,薄而輕) 
  繚綾織一端(唐制以六丈為端),十匹素縑(一種微帶黃色的細絹)工未到。」意思是用織十匹普通素絹的工力,也織不出一端繚綾。可見這種高級新型絲綢紡制的精難程度。因為它適合宮廷貴族的消費需要,辛勤紡織的越溪寒女就不得不日夜勞作,甚至搭上自己的青春。元稹《古題樂府·織婦詞》云:「繰絲織帛猶努力,變緝(聶,古代計絲的量詞)撩機苦難織。東家頭白雙女兒,為解挑紋(挑成花紋)嫁不得。」可見當時繚綾貢戶生活的痛苦。因此當時有不少詩人作詩諷諫,白居易就作下了這首《繚綾》詩。 
  詩歌首句「繚綾繚綾何所似?」以問句的形式提起讀者對繚綾這種絲織品的注意,形成一層懸念,讀者開始產生對繚綾的關切心情。但接下來詩人並未回答前面的發問,而只是說「不似羅綃與紈綺」,羅綃紈綺都是絲織品,它們雖不算最精美高級,但在當時也是相當奢侈的服飾用品了。繚綾既不像羅綃紈綺,則懸念進一步加深,讀者想瞭解繚綾究為何物的好奇心愈加強烈。在這種情況下,詩中才說它就像在明朗的月光映照下,從天台山上傾瀉而下的瀑布那樣神奇絕妙。繚綾是越州名品,天台是越州名山,天台山有石樑瀑布,「瀑布懸流,千丈飛瀉,遠望如布」(《太平寰宇記·天台縣》)。用當地名山瀑布形容當地絲綢名品,又用「明月」修飾,就不是一般的泛泛比喻所能比擬了。詩人似乎還不滿足,接下來進一步描繪繚綾的精妙,寫它的圖案花紋是由白色煙霧般的寫底子,襯著白雪一樣的花簇,交映生輝,奇妙無比。讀者自然會問,如此精美奇妙的絲綢是誰又是如何紡織加工的呢?穿著使用它的又是什麼人呢?詩人答說「越溪寒女漢宮姬」,就是說是由越溪一帶的貧寒女子加工,宮廷裡妃嬪們消費的。一方生產,一方消費本無不可,但紡織這種絲織品的越溪女是「寒女」,就很有些令人迷惑不解了。按說這些生產絲綢,進行紡織加工的人們是不應該貧寒的,因為她們生產的東西是如此昂貴。一個「寒」字,足以說明越溪織女的生活極其困苦。很顯然,那些穿著使用繚綾的宮廷妃嬪們,她們的奢侈生活正是建立在辛勤勞作的越溪女的苦難之上的。 
  進而詩歌描述繚綾的製作過程。依皇帝的口諭,要求按照宮中御用的式樣,織成象藍天白雲、秋雁南飛的圖案,染成江南春水般的碧綠色,再用金屬熨斗熨燙和剪刀裁製出精美的波紋,這樣奇文異彩相映生輝,令人眼花繚亂。用如此高級的絲織品,製成一套舞衣,價值千金毫不足奇。奇怪的是,那些受寵的妃嬪身著如此豪華的服裝,並無半點珍惜之意,稍有污漬便棄之如廢物。然而繚綾的製作過程確是極費工時的,扎扎不停的機杼,千聲之後也未必能織出一尺成品來。寫到這裡,詩人感歎說:「昭陽殿裡歌舞人,若見織時應也惜!」詩人希望那些受寵的妃嬪們,在穿著使用繚綾時,應當想想織女們的辛勞,要有愛惜之心才是。 
  全詩重點落墨描寫繚綾製作過程的複雜、女工們的辛苦和宮廷貴人們的奢侈無度,通過鮮明對比,委婉而有力地揭露了統治階級的窮奢極欲。全詩結構上前後照應,以「昭陽舞人恩正深」上承「漢宮姬」,最後描述女工的辛苦勞作,突然點出「昭陽殿裡歌舞人,若見織時應也惜」,極自然巧妙水到渠成地引出作品的主題,顯示出詩人深厚的藝術功底。 
  清人翁方綱曾評價說,白居易的「七古樂府,則獨闢町畦(田埂及田塊),其鉤心鬥角,接筍縫處,殆於無法不備」(《石洲詩話》卷二)。的確《繚綾》一詩在佈局上就體現出了縝密安排,交接轉換自然,對比及呼應巧妙等特點。可以看出,白居易的「樂府詩」—— 亦即諷諭詩,決不是隨心所欲,信筆所至,語到詩成的,詩人在謀篇佈局上的精心構思,正是產生諷刺深刻而巧妙,對比鮮明而又寓意雋永的藝術效果的一個重要因素。    
  賣炭翁 
  苦宮市也 
  白居易 
  賣炭翁, 
  伐薪燒炭南山中。 
  滿面塵灰煙火色, 
  兩鬢蒼蒼十指黑。 
  賣炭得錢何所營? 
  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憐身上衣正單, 
  心憂炭賤願天寒。 
  夜來城外一尺雪, 
  曉駕炭車輾冰轍。 
  牛困人饑日已高, 
  市南門外泥中歇。 
  翩翩兩騎來是誰? 
  黃衣使者白衫兒。 
  手把文書口稱敕, 
  回車叱牛牽向北。 
  一車炭,千餘斤, 
  宮使驅將惜不得。 
  半匹紅紗一丈綾, 
  系向牛頭充炭直! 
  白居易詩鑒賞 
  這是《新樂府》五十篇中的第三十二篇。詩前有序說:「苦宮市也。」意思是有感於宮市而作。所謂宮市,就是皇帝派太監到宮外集市上公開掠奪民間資財的一種形式。德宗之前,宮中用物都由專門官吏採辦。但自貞元末年起,改為由宦官直接從民間採購。 
  太監及其爪牙往往多至數百人,經常在市場上尋找物色,看到合意的東西,就叫嚷著「宮市」,強買甚而硬奪,以致賣主空手而歸。韓愈在《順宗實錄》中曾說:「名為宮市,其實奪之。」白居易這首詩描寫的就是這種不合理現象。 
  詩歌首先敘述賣炭翁的生活和外表形象,說他在終南山砍柴燒炭為生。因為每天煙熏火燎,使得他「 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可見這是一個多年以砍柴燒炭謀生的賣炭老人了。詩人通過對主人公面孔、鬢髮和手指的描寫,既表現了主人公的職業特點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又揭示出老人生活是多麼地艱難、辛苦。他之所以賣炭不過是為了換取身上的衣服和口中所需的一點食糧,以求溫飽。正因為如此,一旦賣炭翁再遇到什麼其他災難,讀者自然會加倍地同情他,為他的不幸而歎惜,對災難的製造者的譴責也因此而更加。 
  然而,災難往往會降臨到這些忠厚老實、處於社會最底層的窮苦百姓身上。在一個冰冷刺骨的冬天,「可憐身上衣正單」,寒風正無情地吹著他那單薄的衣裳,侵入他的肌膚,可是他卻希望天氣更寒冷一些。這頗有些使人奇怪,「心憂炭賤願天寒」一句道出了其中原因。本來賣炭翁衣裳單薄,天氣寒冷,理應盼望天氣暖和一些,但他因為擔心炭價低而寧願天氣更寒冷一些,天氣冷,他的炭才能賣出去,價錢才能賣得高一些,從而他才可能有錢添置冬天的衣服。 
  這句話表現賣炭翁的心理活動,極為生動傳神。幸而天公作美,夜裡突降大雪,而且有「一尺」之厚,天氣是足夠寒冷了。因此這位老翁一大早就趕著牛車沿著那結了冰的車道向集市趕去。他希望能賣個好價錢,所以他來得很早,此時集市大門尚未打開,他不得不在門外的泥水中休息一會兒。人餓了,拉車的牛也累了,但他心裡是高興的,充滿了希望,他差不多可以如願以償買上冬衣了。讀到這兒,也許讀者會憐憫他寒冷天氣中只穿著那單薄的衣裳,但一想到他的炭因此可能賣個好價錢,也會不由替他高興。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就在賣炭翁心裡盤算著怎樣才能賣個好價錢的時候,遠處兩騎人馬翩翩而來,原來是「黃衣使者白衫兒」駕到。「翩翩」二字本來是用以形容英俊瀟灑之態,用在這裡卻含有諷刺、挖苦的意味,揭露了這兩員太監趾高氣揚,目中無人的嘴臉。因為是皇帝派來的,所以稱「使者」。他們手裡高舉皇帝頒布的文告,口稱皇帝的命令,不由分說,強行扭轉車頭,驅趕著老牛向皇宮方向走去。千餘斤炭就這樣被太監拉走了,留給老翁的不過是半匹紅紗一丈綾而已。唐代商品交易,多用絹帛等絲織品充作一般等價物來代替貨幣,宮廷購買貨物,往往按照官方高抬絲織品價格計算,而不依民間流行的實價,因此太監們僅用半匹紗一丈綾來支付千餘斤炭錢,實際等於強行掠奪。讀至此處,不由令人想起詩人的另一首詩《宿紫閣山北村》中,描寫宦官們掌握的神策軍強盜般搶劫百姓財物的野蠻行徑。他們都是為宮廷官府服務的,然而他們的共同特點卻是置平民百姓的身家性命於不顧,強行掠奪民間財物。 
  這首詩的藝術特點,首先在於白描藝術手法的成功運用。作者通篇沒發一句議論,說宮市給人民帶來怎樣的苦處,人民在這種殘暴的掠奪下,怎樣難以生活。而是通過一個賣炭老人的身世、磨難、燒炭、賣炭以及炭車被搶的前後經過,向人們講述了一個催人涕下的悲劇故事,把老人的遭遇和宮市給人民帶來的苦難形象地告訴了人們,從而使人們更加清楚、深刻地瞭解到當時階級對立的現實,激起人們強烈的愛憎感情。這是作者發多少議論也難以達到的藝術效果。 
  其次,詩中對人物形象的描寫刻畫細膩、逼真,使人們從人形象中受到強烈的感染。一是對人物外貌的刻畫,二是對內心世界的描寫。試看,「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簡單而深情的十四個字,活活地勾畫出賣炭老人的辛苦、貧困、衰老、遭難的外貌,使人見之同情,思之痛心。「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又是簡單而深情的十四個字,把老人瑟縮、委曲、矛盾、希求的心理又描寫得多麼深刻、細膩。使人彷彿看到一個蜷縮在屋角凍得發顫的老人,在愁苦地思索籌劃著自己可憐的生活。從而更加拽拉人們的心靈,使人感到殘酷的現實對老人是多麼不公平! 
  詩的另一特點是不平鋪直敘,運用抑揚緩急的手法,使情節波瀾起伏,引人入勝。老人憂炭賤,願天寒,接著就下了一場大雪,好像天從人願,燃亮了老人心頭的希望之光,使同情老人的讀者也為之高興,感情得到了暫時舒緩。這是詩人故意製造的希望的假象,為以後的徹底破滅作了鋪墊。接著老人曉駕炭車奔城,一路雖然很艱難,由於心中充滿了希望,也就有了力量,好像勞苦饑寒也被驅散了一大半,一口氣就趕到了目的地。「市南門外泥中歇」。他不急於一下子把炭賣掉,要歇下來喘一口氣,或許準備等會兒去打探一下價錢。這段描寫很富有戲劇性,像高潮到來之前的短暫平靜,讓讀者隨著主人翁的休歇再來一次心情的舒緩。接著筆鋒急轉直下,掠奪的宮使翩翩而來,把悲劇推向高潮,使人觸目驚心。總之,故事情節這種跌宕起伏的波浪推進性,不僅符合事物本身的然發展邏輯,也體現了賣炭老人內心的律動,增強了詩歌感情洪流的迴旋衝擊力量。    
  井底引銀瓶 
  止淫奔也 
  白居易 
  井底引銀瓶, 
  銀瓶欲上絲繩絕; 
  石上磨玉簪, 
  玉簪欲成中央折。 
  瓶沉簪折知奈何, 
  似妾今朝與君別。 
  憶昔在家為女時, 
  人言舉動有殊姿; 
  嬋娟兩鬢秋蟬翼, 
  宛轉雙蛾遠山色。 
  笑隨女伴後園中, 
  此時與君未相識。 
  妾弄青梅倚短牆, 
  君騎白馬傍垂柳; 
  牆頭馬上遙相顧, 
  一見知君即斷腸。 
  知君斷腸共君語, 
  君指南山松柏樹; 
  感君松柏化為心, 
  暗合雙鬟逐君去。 
  到君家捨五六年, 
  君家大人頻有言: 
  「聘則為妻奔是妾, 
  不堪主祀奉蘋蘩。」 
  終知君家不可住, 
  其奈出門無去處。 
  豈無父母在高堂? 
  亦有情親滿故鄉, 
  潛來更不通消息, 
  今日悲差歸不得。 
  為君一日恩, 
  誤妾百年身。 
  寄言癡小人家女, 
  慎勿將身輕許人。 
  白居易詩鑒賞 
  這首詩列《新樂府》五十篇的第四十篇。詩前小序說:「止淫奔也。」意思是勸止青年男女的私自結合,通過詩人的描寫,這首詩客觀上反映了封建禮教是如何兇惡地摧殘青年男女,扼殺他們所嚮往的自由戀愛婚姻。詩中對兩個男女青年從私自結合到不幸離異的悲劇作了真實的反映,揭示了造成這場悲劇、尤其是女青年不幸的根源。這在封建社會是一個帶有普遍意義的典型社會問題。詩中刻畫了一個美麗、單純、多情而又不幸的女子形象,深得人們的同情。 
  首四句托物以起興,以絲繩斷、玉簪折來象徵男女主人公的自由結合即將成功時卻又不幸中止了。所謂銀瓶、玉簪都是美麗、珍貴但又極嬌貴的物品。銀、玉都有象徵潔白美好之意,暗喻美麗的少女。引銀瓶於井中,磨玉簪於石上,對銀瓶、玉簪來說,都是處於極危險的境地,因此下文引出「瓶沉簪折知奈何,似妾今朝與君別」的感歎。妾是古代婦女自稱的謙詞,她與一個男子自由結合,現在不得不離他而去,正如絲繩斷、銀瓶沉一樣,似乎是注定要發生的。 
  這首詩採用了倒敘的手法。在感歎自己的戀愛象瓶沉簪折般中途夭折後,轉入對美好往事的回憶。少女時代的她是那樣天真爛漫,一顰一笑都顯出與常人不同的風姿,人人都誇她美麗、可愛。她的鬢髮象蟬翼一樣美麗輕盈而有光澤,她的眉毛彎曲而細長。那個時候還不認識他,只是日日跟隨女伴們嬉笑遊玩於後花園中。僅用六句話,詩人就給我們刻劃出一個美麗、單純、可愛的少女形象和她無憂無慮的少女生活。越是美麗的東西,當其遭到不幸,成為悲劇的犧牲品時,就越容易引起人們的憐憫和歎惜。因此詩人在開頭可謂作足了鋪墊。 
  然而,有那麼一天,女主人公在矮牆內耍弄青梅時,遠遠看見一個風度翩翩的少年公子騎白馬傍立在垂柳之下。李白《長干行》:「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青梅竹馬大概是唐時少男少女們時常玩耍的一種遊戲活動。他們一見鍾情,「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他們互訴衷腸,表白自己的傾慕之心。他發誓對她的愛情要象南山的松柏那樣永不枯萎、凋謝。熾熱的戀情打動了這個多情的少女,她背著父母,勇敢地跟戀人結合了。他們勇敢背離了虛偽害人的封建禮教,向傳統的習慣勢力發起了勇敢的衝擊,然而,處在他們對立面的吃人禮教決不會善罷甘休,它像一張無形的巨網,向這對天真純潔的男女撲來。 
  「 到君家捨五六年,君家大人頻有言。」這裡,阻撓他們的自由結合的家長(大人),實質上就是封建禮教的化身。因為不時受到閒言碎語的攻擊,這位重自尊的女性,終於決定離開這個家庭。一個追求真正愛情的弱女子是難以與強大的封建禮教相抗爭的。在那個時代,像這樣一個自主追求真正愛情的女子,不但在夫家會受到歧視,就是回到娘家,也會被自己的父母弟妹所鄙棄,她會被看成敗壞門風的不祥之物。殘酷的封建禮教就是這樣直接摧殘著人們的身心。因此詩人最後感歎說:「寄言癡小人家女,慎勿將身輕許人。」看似勸戒,實為歎息,詩人對詩中主人公的同情遠遠超過了他的勸戒。詩歌的基調因之也變得深沉且凝重了。 
  此詩的最大成就在於成功地塑造了一個單純、美麗、多情的女子形象。除結尾外,整篇作品都是一個不幸女子的內心獨白。刻畫她的美麗不是通過自我欣賞而是借他人口中說出,手法頗高妙。「知君斷腸共君語」,「感君松柏化為心」、「暗合雙鬟逐君去」等語,刻畫少女,貼切自然,充分表現出女主人公的單純、多情。 
  開頭以銀瓶、玉簪隱喻美麗的少女,新穎別緻,托此以起興,與下文銜接自然。結尾僅言她出門後沒有去處,不進一步描寫悲劇的結局,餘韻深長,發人深省。    
  秦吉了 
  哀冤民也 
  白居易 
  秦吉了,出南中, 
  彩毛青黑花頸紅; 
  耳聰心慧舌端巧, 
  鳥語人言無不通。 
  昨日長爪鳶, 
  今朝大嘴烏; 
  鳶捎乳燕一窠覆, 
  烏啄母雞雙眼枯; 
  雞號墮地燕驚去, 
  然後拾卵攫其雛。 
  豈無鵰與鶚, 
  嗉中肉飽不肯搏; 
  亦有鸞鶴群, 
  閒立揚高如不聞。 
  秦吉了, 
  人云爾是能言鳥, 
  豈不見雞燕之冤苦? 
  吾聞鳳凰百鳥主, 
  爾竟不為鳳凰之前致一言, 
  安用噪噪閒言語! 
  白居易詩鑒賞 
  這首詩為《新樂府》五十首中的第四十八首。陳寅恪先生在《元白詩箋證稿》中說:「詩中之鵰鶚,乃指憲台搏擊肅理之官,鸞鶴乃指省閣翰苑清要禁近之臣,秦吉了即指謂大小諫官。是此篇所譏刺者至廣,而樂天尤憤慨於冤民之無告,言官之不言也。」 
  陳文所說憲台搏擊肅理之官,即負責監察百官的御史之類,所謂省閣翰苑清要禁近之臣是指那些職位很高、掌握樞要的尚書、門下、中書各省及翰林院的高級官員。他們對於國家政策的制訂、實施負有重要責任和影響。至於職掌諷諫的大小諫官,其地位作用更不難想像。這些大大小小的各種官吏,職位、職責雖不同,但在詩人看來,他們應當保護平民百姓的利益,維護封建統治的穩固性。自中唐以來,宦官專權,神策軍將吏士卒橫暴至極,讀白氏《宿紫閣山北村》一詩,已見一斑。身受重壓的平民百姓,有冤不敢訴,職掌治安的官吏,又不能繩之以法;而負有諷諫、彈劾之責的諫官御史們,又隱瞞事實,不直言進諫於皇帝,致使百姓遭殃,生靈塗炭。詩人對此憤慨已極,因而作此詩以諷刺這一現象。 
  這首詩和《感鶴》一樣,也是寓言體,通篇沒有詩句直接表達詩歌的主題思想。但是詩人用簡短的詩句,塑造了鳶、烏、鵰、鶚、鸞、鶴及秦吉了等六七個活生生的動物形象。它們的嘴臉被刻畫得如此真切生動,很自然地使人聯想到封建時代的各種官吏的罪惡嘴臉。因而從字裡行間,並不難看出作品的象徵意義。 
  詩的開頭緊扣標題,用寥寥數語介紹秦吉了的出生地、外貌、本領。它不僅具有美麗的外貌,且聰慧異常,天生就是伶牙俐齒,鳥語人言樣樣擅長。詩歌以此來比喻朝廷中那些大小諫官們,他們正是如此衣冠楚楚,能言善辯。正像秦吉了這樣美麗聰慧的鳥,人們往往對它們抱著莫大的期望一樣,平民百姓對朝廷的諫官們也是翹首以待,熱切地盼望他們能諫阻那些殘酷不公正的政策,在他們遭到欺侮時,能夠出來主持公道。但他們是怎麼做的呢?詩人卻放下不說,似乎是為了造成一種懸念,轉而描繪起其他動物的行為來。 
  「昨日長爪鳶,今朝大嘴烏。」長爪鳶、大嘴烏都是貪婪兇猛的鳥,「昨日」、「今朝」說明接連不斷,不止一次。它們凶狠地撲向燕巢和母雞,不僅要捕獲弱小的雞燕,還要傾其巢穴,毀其卵雛。這不正是惡霸官吏、蠻橫宦官魚肉下層百姓的象徵嗎?處於社會最底層的平民百姓,像雞燕般一向安分守己,他們的財產原本就只夠勉強維持生命而已,但是他們必須交納各種名目繁多的賦稅,而一旦他們遭受飛來橫禍,如財產被搶,性命不保時,卻沒有人出來為他們主持公道。因為魚肉百姓的人全都有勢力、有後台,甚至是打著為皇宮採辦財物的太監爪牙。這些平民百姓就像遭受欺凌的雞燕等動物,手無寸鐵。詩人對此是憤慨的,他向那些見死不救的旁觀者發出了譴責:「豈無周鵰與鶚?嗉中肉飽不肯搏;亦有鸞鶴群,閒立揚高如不聞。」這些鵰、鶚、鸞、鶴等等,要麼飽食終日,安閒旁觀,要麼高飛遠走,置難不顧。就像掌管刑法、糾彈的御史大夫一類的大官,對平民百姓的災難不聞不問一樣。因此詩人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百鳥之王鳳凰身上,希望秦吉了這種能言善辯的鳥能到鳳凰那兒向鳥王匯報雞燕的災難,為它們主持正義,而不是僅僅在背後嘀嘀咕咕地吵嚷個沒完。百鳥之王是皇帝的象徵,詩人在此批評諫官們對百姓的遭遇不敢訴之於皇帝。 
  此詩以鳶、烏、鵰、鶚、鸞、鶴影射封建王朝中的各種官吏,大膽揭露,深刻諷刺,不僅把封建王朝表面上公正莊嚴的虛偽面目完全揭穿,甚至徹底否定了封建王朝的吏治。但詩人所寄以厚望的也無非是皇帝本人和王朝的律令。    
  輕 肥 
  白居易 
  意氣驕滿路, 
  鞍馬光照塵。 
  借問何為者? 
  人稱是內臣。 
  朱紱皆大夫, 
  紫綬悉將軍。 
  誇赴軍中宴, 
  走馬去如雲。 
  尊纍溢九醞, 
  水陸羅八珍。 
  果擘洞庭橘, 
  膾切天池鱗。 
  食飽心自若, 
  酒酣氣益振。 
  是歲江南旱, 
  衢州人食人。 
  白居易詩鑒賞 
  這是《秦中吟》十首中的第七首。唐自中期以後,宦官權勢炙手可熱,不僅篡持朝政,甚至可以廢立帝位。唐順宗因為排斥宦官被廢,繼之憲宗又慘死於宦官之手。他們驕奢淫逸,橫行霸道,詩人在《宿紫閣山北村》、《賣炭翁》等篇章中已對他們魚肉百姓,掠奪民間財產的可恥行為都曾進行了大膽的諷刺和揭露。本詩則著重揭露宦官們生活的奢華糜爛,以此與平民百姓的苦難作鮮明的對照,表現出詩人強烈的現實主義精神和憂國憂民的感情。 
  詩的開頭描繪一群豪門貴族的神態,說他們一路上趾高氣昂,神氣驕縱,漂亮的馬鞍,把灰塵照得清清楚楚。「意氣驕滿路」活現出這夥人的趾高氣揚,「鞍馬光照塵」則渲染其豪華、高貴。這兩句只十個字,詩人便會想到這夥人非同一般,不是皇親國戚就是公卿重臣,因此下文接著說:「借問何為者?人稱是內臣。」原來是一群宦官。用「借問」、「人稱」點出所指的人物,是唐詩慣用手法,比從詩人角度直接說出,顯得間接,含蓄。讀到這裡,讀者自然會問,這些宦官內臣何以如此神氣呢?「朱紱皆大夫,紫綬悉將軍」作了回答。佩帶朱紱和紫綬是有身份品級的標誌,唐制:三品以上服紫,四、五品以上服緋。可見他們不是大夫就是將軍,幾乎都是占踞了文武大權的人。接下去兩句:「誇赴軍中宴,走馬去如雲。」 
  「誇」即揚威耀武之意,「軍中」指駐防京都的禁軍。 
  唐德宗、憲宗時,禁軍的控制權都是掌握在宦官手裡。「走馬去如雲」是誇張渲染其人員眾多和盛氣凌人之態。他們既手握重兵,官位又是如此之高,人員如此之多,這個宴會的奢華程度也就可想而知。 
  詩歌接下來重點描述宴席上的珍品。他們喝的是最昂貴醇美的九醞酒,吃的是世間罕見的山珍海味,還要加上洞庭甘橘。酒宴之奢華可謂達到頂點。這樣高級豪華的酒宴,使宦官們個個酒足飯飽。「食飽心自若,酒酣氣益振」,更表現出這夥人躊躇滿志,旁若無人的神態。 
  按說這首詩寫到這裡可以結束了,但詩人竟有一神來之筆:「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寫這一年江南大旱,有人吃人的現象。表面看來江南大旱與這次宴會風馬牛不相及,實際上江南大旱,百姓遭殃不難理解與宦官們的所作所為是有直接關聯的。正是因為這幫手握軍政大權的宦官,不恤民情,在百姓遭到天災之際,仍然橫徵暴斂,殘酷掠奪,才使得衢州發生了人食人的慘劇。所以這最後兩句與前面的描寫實際暗含因果關係。同時也把統治階級的奢糜和災民百姓的悲慘生活作了強烈鮮明的對照,使讀者對飲酒作樂的宦官們愈加痛恨,而對平民百姓的不幸無限同情。 
  詩在寫法上,主要的藝術特點首先是賦的手法的成功運用。賦即「敷陳其事而直言之也」。詩人的愛憎感情和政治傾向是很鮮明的,但這些卻都在敘事中自然溢出;尤其是運用對比的記敘方法,很客觀地把兩種截然不同的社會圖畫擺在一起,不加任何說明,從鮮明的對照中,其內在的關係的涵義自現,這就更增強了詩的感染力。 
  其次是在記敘中運用剝筍的筆法,由一般到具體,層層深入。詩中先寫宦官的驕橫,行人的側目,再寫宦官朱紱紫綬的佩戴,點出高官厚祿的身份;再次寫去軍中赴宴,交待出走馬去如雲的目的;最後羅列出九醞八珍的豐盛宴席,使人足見他們的豪華奢侈。這樣的記敘使人物形象和事物內容越來越豐富、具體,給人的形象是深刻的。 
  最後是詩的語言明快流利,音節和諧鏗鏘,讀來很有氣勢。尤其是象「溢」、「羅」、「擘」、「切」等字的運用,使描寫從靜態中見動,都是詩人在遣辭造句方面的細微精確之處。 
  這是一首古詩,以真、文兩個相近的韻為主,雜以震韻,讀來朗朗上口。刻畫太監們驕橫的神氣,用「驕滿路」三字,將抽像的東西化為具體形象,顯得真實可感;而以「光照塵」誇張表現其鞍馬的華貴;用「去如雲」表明人員眾多,都是誇張形容得體之處。結尾使用對比手法,妙筆生花,突兀之中將主題鮮明地揭示出來,產生一種驚心動魄的強烈藝術效果。    
  采地黃者 
  白居易 
  麥死春不雨, 
  禾損秋早霜。 
  歲晏無口食, 
  田中采地黃。 
  采之將何用? 
  持以易餱糧。 
  凌晨荷鋤去, 
  薄暮不盈筐。 
  攜來朱門家, 
  賣與白面郎。 
  與君啖肥馬, 
  可使照地光, 
  願易馬殘粟, 
  救此苦飢腸! 
  白居易詩鑒賞 
  這首詩作於唐憲宗元和七年或八年(812或813) 
  間此時詩人。在下邽(今陝西渭南縣內)渭村。詩人見到農民遭到春旱秋霜之災後,入冬就斷了口糧,而富貴人家卻用糧食餵馬,為此深有感觸,於是以采地黃者的遭遇為題材,寫下了這首同情貧民疾苦的詩歌。 
  詩的開頭是兩個倒裝句,描述辛苦勞作的農民又遇到了他們最害怕的災難:麥苗因春天久不下雨而枯死,莊稼因為秋季霜降提前而凍壞。之所以用倒裝句子,目的在於強調突出「麥死」、「禾損」等災難的嚴重性。對於一般平民百姓來說,遇到春天乾旱、麥苗枯死的災難,已是損失慘重;加上又遭受秋天下霜過早,秋季作物顆粒無收的巨大不幸真可謂雪上加霜,他們所賴以生存的口糧也沒有了著落。因此詩人接著說:「歲晏無口食,田中采地黃。」地黃是一種草藥,有活血滋補作用。詩歌中的主人公因為年終家中沒有口糧,就到田中採摘地黃,希望以此換取一點糧食度日。這六句,詩人用平平淡淡的口吻和語言敘述,卻激起讀者對主人公不幸的同情。 
  然而,地黃也並不是那麼容易採集的,「凌晨荷鋤去,薄暮不盈筐」,意思是說早晨天還沒全亮就荷鋤出門,黃昏回來還采不滿一筐。采地黃者把地黃賣給豪門子弟,詩歌通過主人公的口說出了下面四句撼人心魄的話:「與君啖肥馬,可使照地光;願易馬殘粟,救此苦飢腸!」原來這辛辛苦苦採集來的地黃只是給馬做補藥。這幾句話包含幾層含義:第一,窮人生活還不如富貴人家的馬,窮人入冬即斷了糧,馬卻有糧食吃,並且長得驃肥體壯;第二,主人公想用地黃換取一點馬吃剩下的飼料,以此充塞那苦於飢餓的腸胃,更加說明了人不如馬這一事實;第三,富人家的馬尚且如此驕貴,那些主人的生活也就可想而知了;第四,采地黃以養馬,馬愈肥而愈需精糧,那麼哪裡還有什麼「殘粟」呢? 
  這首詩開始大半段只是平直敘述,毫無驚人之處,結尾卻突起波瀾,通過貧苦農民採集地黃以換取馬飼料這一細節描寫,造成強烈的對比,突出了人不如馬這一現象,使人在深深同情以采地黃謀生的貧苦農民的同時,激起了對那些豪門貴族的切齒痛恨。也表達了詩人對封建社會貧富懸殊的不平等現象的痛恨。    
  歌 舞 
  白居易 
  秦城歲雲暮, 
  大雪滿皇州。 
  雪中退朝者, 
  朱紫盡公侯。 
  貴有風雪興, 
  富無饑寒憂。 
  所營唯第宅, 
  所務在追游。 
  朱輪車馬客, 
  紅燭歌舞樓。 
  歡酣促密坐, 
  醉暖脫重裘。 
  秋官為主人, 
  廷尉居上頭。 
  日中為樂飲, 
  夜半不能休。 
  豈知閿鄉獄, 
  中有凍死囚! 
  白居易詩鑒賞 
  此詩是《秦中吟十首》中的第九首,作於元和五年前後,當時詩人在京城長安(今陝西西安市)任左拾遺、翰林學士。前蜀韋榖編《才調集》收此詩,題作「傷閿鄉縣囚」。 
  這首詩與《秦中吟十首》中的《輕肥》一詩思想內容相近,表現手法基本相同;都是把統治階級與勞動人民的不同生活境遇加以對照,深刻揭露了封建社會階級之間的尖銳對立。 
  《歌舞》這首詩把朝廷貴官的糜爛生活與獄中的「凍死囚」相對照,對醉生夢死的統治階級作了無情的鞭撻,對被迫淪為「囚犯」的勞動人民表達了深切的同情。前者詳寫,後者卻只在末尾重筆點出。因為「凍死」二字已能盡囚犯之慘狀,因此簡潔而有力;而朝廷貴官的奢糜生活,則必須詳盡鋪寫,才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從而使這個對比變得格外強烈和鮮明。 
  詩的前十六句都是描寫朝廷貴官的生活。共描寫了兩個場面。 
  開頭八句記敘朝官們雪中退朝場面。首句借用《詩經·小雅·小明》「歲聿雲暮」語,「雲」是語助詞,無義。「秦城」指唐都長安,因為所在之地古代屬秦國,故稱秦城「皇州」是封建社會對京城的一種稱呼。「朱紫」指服色。唐代規定:三品以上為紫色官服,四品、五品穿緋(紅)色官服,六、七品為綠色官服,八、九品著青色官服。「公侯」泛指朝中顯貴。 
  京城歲暮,大雪紛飛,高官大臣們退朝出來,一個個穿朱服紫,好不氣派!「朱紫」二字透露出其志得意滿之態;「盡」字說明不是幾個人,而是一大幫。 
  看到這幫官僚們的神氣模樣,想起他們平日的行為,詩人抑制不住對他們的鄙薄和厭惡,不禁直髮議論起來。「貴有」兩句互文見義,每句都含著一層對比: 
  富貴的人有「風雪興」而無「饑寒憂」,暗示著貧窮的人有「饑寒憂」而無「風雪興」了。「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巾。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蠶婦》) 
  富貴者的「風雪興」,正是建立在貧窮百姓的「饑寒憂」基礎上的;另一方面,正因為富貴者有「風雪興」,貧窮百姓就免不了「饑寒憂」。這正是封建社會的殘酷現實。「所營」兩句是對「公侯」們所作所為的高度概括。唐代朝官營建第宅之風盛行。《舊唐書·李義琰傳》載李義琰之語雲,當時「凡人仕為丞尉(中央長官的佐僚),即營第宅。」《秦中吟十首》中就有一首《傷宅》詩,專門揭露此事。這些朝廷命官,完全沒有把國計民生放在心上,而是整天忙於營建第宅和追逐遊玩。這樣一幫人竊踞高位,國家的前途、人民的命運,也就可想而知了。詩中揭露之尖刻,可謂入木三分,表達了詩人對這幫官僚的極度憎惡的感情。 
  這一節點出了詩中所寫現象的時間和地點,更重要的,是對當時整個上層統治集團作了概括的揭露。 
  退朝的場面不僅能使朝廷顯貴登場,還含有這樣的諷刺意義:所謂上朝,對於這幫官僚來說,不過是虛應故事而已。退朝的「公侯」包括下文的秋官、廷尉,但卻絕不僅僅是他們二人,還包括其他的達官要人。 
  「追游」是這些人常年的日常生活,春天如此,夏天如此,秋天也是如此。詩中專門表現歲暮,因為這是勞動人民飢寒交迫、生活最艱難的時刻。《秦中吟十首》中的《重賦》詩云:「歲暮天地閉,陰風生破村。 
  夜深煙火盡,霰雪白紛紛。幼者形不蔽,老者體無溫。悲端與寒氣,併入鼻中辛。」就是最形象的證明。 
  此詩下面第五、六兩句和結尾的「凍死」,都旨在說明此意。 
  以上是總述。下面八句緊承「追游」,轉入特寫,具體描繪秋官、廷尉歌舞宴飲場面。之所以專門描寫秋官、廷尉,是因為詩的末尾舉出來對比的是「囚犯」,秋官、廷尉是主管他們的官員,因而更具有針對性。為了突出主題,詩中對歌舞場面本身只用一句帶過,未加任何具體描寫,始終將筆鋒集中在秋官、廷尉身上,從赴宴時車馬的高貴華麗,舞樓的豪華穠艷,宴飲的不分晝夜等方面,刻劃出他們的醜惡嘴臉。封建社會高級官僚乘的車,輪子漆成朱紅色。據《新唐書·車服志》載,唐代一品至四品,即王公大臣至州刺史,方可乘朱輪之車。「朱輪車馬客」即指秋官和廷尉。秋官本來是《周禮》上的官名,後世用以代指刑部的官員(唐光宅元年即曾改刑部為秋官)。 
  廷尉是秦漢時掌管刑獄審判的官,唐代相應的官職是大理寺卿、少卿。「重裘」指多層之裘。燈紅酒綠,輕歌曼舞,午時開宴,深夜未止;酒酣耳熱,賓主的話語越來越投機,興致越來越濃,坐得也越來越靠近,—— 見出他們的臭味相投,也暗示著他們勾結得越來越緊;屋外是冰天雪地,樓中卻溫暖如春,醉飽者身上散發出熱氣,只好一層層脫去狐裘。這一節鋪陳了朝廷顯要們宴飲的豪華之極,熱鬧之極,醉飽者的面目也因而顯得醜惡之極。 
  上面兩個場面,已經將秋官、廷尉這幫官僚們的腐朽糜爛、醉生夢死的生活表現得淋漓盡致。此詩的傑出之處,正在於詩人的眼光並未僅僅局限於統治階級方面,他還看到了受他們壓迫的被統治階級,並寫出結尾令人震驚的詩句。 
  對於閿鄉(今屬河南省,在潼關與靈寶之間)獄中凍死的囚犯,詩人是深表同情的。他不僅在此詩特別舉出,還寫了《奏閿鄉縣禁囚狀》上奏朝廷,其中說: 
  縣獄中有囚十數人,並積年禁系,其妻兒皆乞於道路,以供獄糧;其中有身禁多年、妻已改嫁者,身死獄中、取其男收禁者:雲是度支轉運下囚禁在縣獄,欠負官物,無可填陪(賠),一禁其身,雖死不放。..欠負官物,誠合填納,然以貧窮孤獨,唯各一身,債無納期,禁無休日,至使夫見(現)在而妻嫁,父已死而子囚:自古罪人,未有此苦。行路見者,皆為痛傷。 
  從這段文字可以看出,所謂「囚犯」,實際是無力交納賦稅的勞動人民,他們的慘死,正是因為封建官吏的殘酷迫害。詩人把這些「囚犯」的悲慘遭遇與統治者的奢侈糜爛相對照,統治者的奢侈糜爛,越發反襯出「囚犯」遭遇的悲慘;「囚犯」的悲慘遭遇,又更加反襯出統治者的奢侈糜爛。對比越是強烈,越能揭示事物的本質。這樣比僅僅描寫某一個方面,更加深刻有力。詩人在《與元九書》中寫道:「聞《秦中吟》,則權豪貴近者相目而變色矣。」可見這組詩筆鋒的犀利。 
  這首詩不僅前後兩個部分是對比,在前一部分中,也有不少對比。除了上面已經提到的「貴有」兩句之外,歌舞宴飲的豪華熱鬧場面與開頭所寫大雪紛飛、天寒地凍的景象,也是一種對比。對比的層次之多,形式之豐富多樣,足以見出詩人的藝術功力。    
  禁中夜作書與元九 
  白居易 
  心緒萬端書兩紙, 
  欲封重讀意遲遲。 
  五聲宮漏初鳴後, 
  一點寒燈欲滅時。 
  白居易詩鑒賞 
  這首詩大約作於唐憲宗元和五年春,當時白居易三十九歲,在朝中任左拾遺,兼翰林學士。他的好友元稹因為彈劾貪官觸怒宦官,於這年二月被貶為江陵士曹。元稹在後期依附宦官,但前期在政治上思想和白居易大致相同,他們都以不媚權貴,直言敢諫著稱。彈劾貪官本來是為國除弊,見義勇為;而且元稹當時任監察御史,彈劾原是他分內職責,但由於這件事觸怒了宦官,觸怒了當時的一股腐朽勢力,結果不僅貪官未受懲處,相反元稹卻被貶官逐出了京城。而且此時元稹的個人生活也很不幸,他的妻子韋叢於前一年去世了,從元稹後來所寫的《三遣悲懷》中,我們可以知道他與妻子的感情很好,韋叢的去世給元稹的生活、思想也蒙上了一層悽苦的陰影。元稹就是這樣帶著沉重的政治上和生活上的雙重打擊到江陵去任士曹參軍的。 
  作為元稹好友的白居易,此時也正是他一生中嫉惡如仇、鬥爭性最強的時期,著名的《秦中吟》、《新樂府》就作於這個時期。面對元稹的被貶,白居易曾接連三次上疏論救,但除了引起統治者對白居易的不悅外,沒有起到任何作用。《禁中夜作書與元九》大約就寫於元稹被貶往江陵之後不久,白居易在翰林院值夜班的某個黎明。 
  這首詩表達了詩人自己的孤獨寂寞,和對好友的無限思念、無限關心之情。但這一切並沒有明確說出,他只是寫自己寫完書信後,將信紙裝入信封;又覺得似乎還有許多話尚未說完,似乎還應當補充或修改些什麼,於是又把信取出來重讀了一遍;但卻又不知道該補充什麼。因此心潮不定,思緒萬千,茫然不知所從。詩人這時具體都想了些什麼,我們大體上可以從其他詩中推斷出來。例如,這裡有他對元稹生活起居的關心,如他在另一首詩中所說的:「猶恐清光不同見,江陵卑濕足秋陰」;更有他對元稹不幸遭遇的同情和他對朝廷裡那股惡勢力的無限憤慨,正如他在另一首詩中寫道:「況在名利途,平生有風波。深心藏陷阱,巧言織網羅」。此外或許也有他對自己從前思想行為的總結回顧,和自己日後究竟當怎樣生活、怎樣處世的展望。因為他寫了《秦中吟》,已經使「 權豪貴近者相目而變色矣」;由於他寫了《登樂游苑望》又使「執政柄者扼腕矣」;而《宿紫閣山北村》更使「握軍要者切齒矣」。今後自己的路子該怎麼走,這些也是該和老朋友一起商量的;當然眼前最重要、最迫切地還是為元稹申冤,自己定當竭盡所能為之申說,但是朝廷裡惡勢力很大,寡不敵眾,正不壓邪,元稹的事情恐怕也難以很快解決,這是愧對老朋友的,如此等等。這些話,有的也許已經在那「書兩紙」上寫了,也許有的沒有寫,因為引起了很多聯想和回憶, 這封信看來是寫了好長時間,也可能是寫了又撕,撕了又寫,以致直到五更天氣,已經快到上早朝的時候了,他還沒有裝上封好。「五聲宮漏初鳴後,一點寒燈欲滅時」,詩人遲疑茫然的神情與一盞光焰搖曳,奄奄欲滅的寒燈相映襯,顯得多麼空曠、多麼沉寂、多麼悽清啊!然而更鼓也提醒他,他的思緒必須從幾千里外的江陵收回來了;這封信也必須立即收束封緘了;眼前這種儘管寂寞但卻可以自由地馳騁自己對朋友思念之情的環境氣氛,也馬上就要消失了;那個被權勢、被名利扭曲了的社會馬上就要復甦起來、活躍起來了。這些不由地又使詩人的心頭湧上一層漠漠的焦躁與哀愁。 
  這些都是我們的分析與推測,詩中並沒有明說,實際上其中所包含的思想還要遠比我們所說的這些更深沉、更微妙。白居易的詩有許多因為直白而被人批評指責,而這首《禁中夜作書與元九》卻是異常含蓄的。他只給我們描繪了一種環境氣氛,一種飽含感情的生動形象。至於這個形象在想什麼,詩人根本沒有說,一切都在不言中。而這種「不言」,卻恰恰是他在《琵琶行》中所說的「別有幽情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澗底松 
  白居易 
  有松百尺大十圍, 
  生在澗底寒且卑。 
  澗深山險人路絕, 
  老死不逢工度之。 
  天子明堂欠梁木, 
  此求彼有兩不知。 
  誰喻蒼蒼造物意, 
  但與之材不與地。 
  金張世祿原憲賢, 
  牛衣寒賤貂蟬貴。 
  貂蟬與牛衣, 
  高下雖有殊; 
  高者未必賢, 
  下者未必愚。 
  君不見沉沉海底生珊瑚, 
  歷歷天上種白榆! 
  白居易詩鑒賞 
  白居易的《澗底松》作於元和四年(809)。元和三年詩人由翰林學士轉任左拾遺,位雖不高,職在諫言。他也的確做到了「有闕必規,有違必諫,朝廷得失無不察,天下利病無不言」(《初授拾遺獻書》)。 
  不僅與憲宗當面論執強鯁,還創作了大量諷諭詩,道民疾苦,補察時政。正如他自己所說:「身是諫官,月請諫紙,啟奏之外,有可以救濟人病,裨補時闕。」 
  《澗底松》就是這一時期所作的諷諭詩中五十首新樂府中的一篇。 
  《澗底松》一詩的命名及寓意,顯然由西晉左思《詠史》之二「鬱鬱澗底松」而來。他對左思此詩感觸頗深,幾次為「澗底松」鳴不平。此前曾作《續古詩十首》(其四)敷衍鋪陳詩意云: 
  雨露長纖草,山苗高入雲;風雪折勁木,澗松摧為薪。風摧此何意?雨長彼何因?百丈澗底死,寸莖山上春。可憐苦節士,感此涕盈巾。 
  「百丈澗底死,寸莖山上春」,何等沉痛!與左思詩相比,雖含蓄不及左而憤慨切直實有過之。然而白居易仍覺不盡意,又直以《澗底松》為題,寫了這首政治諷刺詩。 
  詩共十六句。前六句詠澗底松,後十句緊扣澗底松抒寫感慨。 
  「有松百尺大十圍,生在澗底寒且卑」。首句點明所詠之物及其特徵。「百尺」,虛寫、極言其高;「 十圍」,以誇張渲染其粗,說明松材之良可用。次句寫松的生長環境:「寒且卑」。氣候寒而地勢低。兩句雖十四字,卻起得簡潔明快,緊緊扣住了「澗底松」三字。 
  「澗深山險人路絕,老死不逢工度之。」寫因澗深山險人跡罕至,澗底松老死也不遇良工為之量材而用。 
  「天子明堂欠梁木,此求彼有兩不知。」帝王的高堂缺少棟樑之材,這裡需要那裡期待卻互不相知。 
  首句已經點明良木,這裡用「彼有」一詞,自然意脈貫通。 
  以上為第一層,詠歎澗底松的不遇。 
  「誰喻蒼蒼造物意,但與之材不與地」。有誰能理解蒼天造物的用意,生此良材卻生非其他。這兩句承前寫來,無論從詩意還是結構來看,都是由「緣物」到「寄慨」的既承且轉的過渡。 
  「 金張世祿原憲賢,牛衣寒賤貂蟬貴」。「金張」,指漢宣帝時的高官金日磾和張安世。二人奢華無度,後用來代指貴族。「原憲」,字子思,孔子門徒,為人賢能(見《史記·仲尼弟子傳》)。「牛衣」,指牛御寒的東西,以麻或草編成。《漢書·王章傳》載:王章患病,貧困沒有被蓋,臥於牛衣之中。「貂蟬」,古代王公顯官冠上之飾物,始自漢代武官。兩句的意思是:金張因世祿而貴,繩樞甕牖的原憲卻是大賢者;寒賤的牛衣怎能與華貴的貂蟬相比。這兩句從左思詩「金張藉舊業,七葉珥漢貂」二句中渾化典實,又自鑄新詞,更覺生動形象,對比鮮明而強烈。 
  「貂蟬與牛衣,高下雖有殊;高者未必賢,下者未必愚。」這幾句承前生發,最為警策。尤其是後兩句,以對句出之,其中「未必」一詞,出語活脫,闡明事理未加絕對化,頗具一種深刻的哲理和樸素的辯證觀點,是對儒家一貫鼓吹的「唯上智與下愚不移」的大膽否定。詩人當時身為朝廷命官,竟然發此宏論,實在難能可貴。 
  結句:「君不見沉沉海底生珊瑚,歷歷天上種白榆」。「珊瑚」,熱帶海生物,骨骼相連,形如樹枝,故又名珊瑚樹。「歷歷」句:古樂府有「天上何所有,歷歷種白榆」的詩句。「歷歷」,形象分明可數。古樂府中的「白榆」原指星星,這裡借星指榆樹。平凡的榆樹又豈能與珍貴的珊瑚樹相比。但是榆樹卻高植上天,珊瑚卻沉生海底。足見高者不一定賢,下者不一定愚。結尾兩句以比喻兼對比的修辭方式,對「高者未必賢」二句作進一步的形象補敘。有了這兩句,詩意更加雋永,耐人回味。 
  以上為第二層,詩意又宕開一步,從澗底松不幸遭際的特指進而轉入對某種現象的泛指,使題旨更加顯豁和深化。 
  白居易的這首《澗底松》意蘊豐富。詩人原附有題注云:「念寒雋也」。「雋」,通俊。寒俊,指的是出身寒微而才能傑出的人。可見,本詩是詩人為寒俊鳴不平之作。唐時雖以科舉取士,較之西晉時的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不合理的用人制度有所改進,但真正有卓越才識的讀書人,若無達官顯宦薦引,也往往被委棄不用,默默無聞。這種不合理的社會現象相當普遍。於是詩人「緣事而發」,「比擬恰合」(《唐宋詩醇》評語)地抓住了澗底松既寒且卑和「 老死不逢工度之」,諷喻和針砭這種不平的現象,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的。 
  後來,白居易又在和元稹《松樹》詩中表明了他的意願。他希望澗底松都能成為「亭亭山上松,一一生朝陽。森聳上參天,柯條百尺長」;同時他為才士呼籲「尚可以斧斤,伐之為棟樑」;更替忠貞的「松樹」道出了平生之志:「殺身獲其所,為君構明堂。」 
  一片憐才惜才之意,憂國憂民之心,畢見於紙上。 
  從詩題來看,本詩雖是詠物,但與一般詠物詩的寫法又有所不同。一般詠物詩往往在狀物之形的基礎上攝物之神,做到形神兼各,並有所寓意和寄托,其寓意和寄托要受到所詠之物的制約,要透過物象求得表現,令人思而得之。而本詩並沒有在狀物攝神方面大施筆墨,而是以澗底松作為引線,借題發揮,題外生意,不將感慨滲透在物象之中,正如《唐宋詩醇》評論本詩所說:「松是喻意,金、張、原憲是正意」。從而收到寄情遙深的藝術效果。 
  本詩的語言形式,除具有白詩淺顯易懂的一貫風格外,還體現了樂府詩的特點。從句式看,全詩以七言為主,間或雜以五言和十言;就用韻看,前六句用平聲,中間四句則轉仄聲,後六句再改押平聲。這種參差不齊、錯落有致的句式結構與平仄交用、靈活自由的葉韻方式,形成了富於變化的節奏感和音調鏗鏘的詩韻美,從而恰到好處地表達了題旨。    
  夜 雪 
  白居易 
  已訝衾枕冷, 
  復見窗戶明。 
  夜深知雪重, 
  時聞折竹聲。 
  白居易詩鑒賞 
  在大自然眾多的景物中,雪可謂得天獨厚。她以冰清玉潔的天賦麗質,裝點關山的神奇本領,贏得古往今來無數詩人的讚美。在卷帙浩繁的詠雪篇章中,白居易這首《夜雪》,既沒有色彩的刻畫,也不作姿態的描摹,初看簡直毫不起眼,但細細品味,就會發現它凝重古樸,清新淡雅。 
  這首詩新穎別緻,立意不俗。詠雪詩中寫夜雪的不多,因為雪無聲無味,只能從顏色、形狀、姿態見出分別,而在沉沉夜色裡,人的視覺全然失去作用,雪的形象自然無從捕捉。然而,富於創新的白居易正是從這一特殊情況出發,跳出人們通常使用的正面描寫的窠臼,全用側面烘托,從而生動傳神地再現出一場夜雪來。 
  「已訝衾枕冷」,先從人的感覺寫起,通過「冷」不僅點雪的存在,而且暗示雪大,因為初落雪時,空中的寒氣全被水汽吸收以凝成雪花,氣溫不會驟降,待到雪大,才會加重空氣中的嚴寒。這裡已感衾冷,足見落雪已多時。不僅「冷」是寫雪,「訝」也是在寫雪,人之所以起初渾然不覺,待寒冷襲來才忽然醒悟,皆因雪落地無聲,這就於「寒」之外見出雪的又一特點。此句扣題很緊,感到「衾枕冷」說明夜來人已擁衾而臥,從而說明是「夜雪」。「復見窗戶明」,從視覺的角度進一步寫夜雪。夜深卻見窗明,正表明雪下得大、積得深,積雪的強烈反光給暗夜帶來了亮光。以上全用側面烘托,句句寫人,卻處處見出夜雪。 
  「夜深知雪重,時聞折竹聲」,這裡仍用側面描寫,卻轉換角度從聽覺寫出。傳來的積雪壓折竹枝的聲音,可知雪勢有增無減。詩人有意選取「折竹」這一細節,托出「重」字,別有情致。「折竹聲」於「 夜深」而「時聞」,顯示了冬夜的寂靜,更主要的是表明了詩人的徹夜無眠;這不只為了「衾枕冷」而已,同時也傳達出詩人謫居江州時心情的孤寂。由於詩人是懷著真情實感抒寫自己獨特的感受,才使得這首《夜雪》獨具一格,詩意含蓄,韻味悠長。 
  全詩詩境平易,渾成熨貼,無一點安排痕跡也不假纖巧雕琢,這正體現白居易詩歌一貫的風格。    
  李都尉古劍 
  白居易 
  古劍寒黯黯,鑄來幾千秋。 
  白光納日月,紫氣排鬥牛。 
  有客借一觀,愛之不敢求。 
  湛然玉匣中,秋水澄不流。 
  至寶有本性,精剛無與儔。 
  可使寸寸折,不能繞指柔。 
  願快直士心,將斬佞臣頭。 
  不願報小怨,夜半刺私仇。 
  勸君慎所用,無作神兵羞。 
  白居易詩鑒賞 
  這是一首托物寄興的詩,詩人以古劍象徵剛正不阿的諫官和朝政大臣,希望那些執掌國家大權的人,包括他自己,都能盡職盡責,充分發揮自己的作用。 
  本詩約作於元和初任左拾遺期間。 
  白居易的諷喻詩,善於運用變化萬端的比興手法,塑造各種真實的受迫害者的藝術形象,揭露和抨擊了封建統治者的暴政和不合理現象,因而這些詩不少成為反映現實的思想性和藝術性相結合的名篇,《李都尉古劍》就是其中一首十分出色的詠物詩。這首詩所運用的比興手法是很高明的,通篇只借用一把李都尉古劍作為描寫對象,但每一個字都是作者自身的寫照,意思極為明確,雖然著墨不多,而出語卻紆徐委婉,具有無窮轉折之妙,耐人尋思。 
  從結構上看,這首詩可分三個層次。從開始至「 秋水澄不流」八句主要是表現古劍外表的不同凡俗。首句寫「古劍寒黯黯,鑄來幾千秋」,是用「寒黯黯」三字描繪古劍寒光閃閃,灼爍不定的形態,刻畫劍的不凡,不從劍的鋒利入手,而僅表現其劍光閃·3389·《唐詩鑒賞大典》 
  爍不定,正是本詩的高明之處,未睹劍先見其寒光凜凜,足以說明這是一柄鋒利無比的寶劍。「幾千秋」上承「古劍」的「古」字,古而且利,則此劍為至寶就毫無疑問了。為了進一步渲染這柄寶劍,詩人進一步寫道:「白光納日月,紫氣排鬥牛。」據王嘉《拾遺記》載,越王勾踐曾以白牛白馬祀昆吾山神,采金鑄之,以成八劍。其一名為掩日,用其指日,日光盡暗。其三曰轉魄,指月則蟾兔為之倒轉。詩人借用這個典故,極力誇張表現寶劍的非同凡俗之處。這四句是從詩人的角度描繪寶劍的不凡,為了印證自己的看法,下面四句又用旁觀者的評價加以證實。客人看到寶劍「湛然玉匣中,秋水澄不流」。東漢袁康《越絕書》:「太阿劍,視之如秋水。」用秋水形容劍光,由來已久。詩歌繼描繪古劍「寒黯黯,可以「納日月」、「 排鬥牛」之後,又以「湛然秋水」形容,更進一步表現古劍的威光四射,非同一般。因此客人有觀之者,即使很喜歡它,也不得不自歎是凡夫俗子,不敢奢望得到它,還是讓這把古劍去完成其應有的使命吧。 
  接下來則是描寫古劍的卓越品質。它不僅劍光閃爍,鋒利無比,具有華美的外表,而且品質端正,也非平常刀劍可比。「至寶有本性,精剛無與儔」說明它的純度和硬度都是無與倫比的。這並非誇張,因為它「可使寸寸折,不能繞指柔」,猶如士之可殺而不可辱,極力表現其質地堅硬。西晉詩人劉琨《重贈盧諶詩》:「何意百煉鋼,化為繞指柔。」這裡是反用其意,表現出古劍剛硬,不能化柔,不屈從外力的品質。但是,一旦有用武之地,它也會毫不猶豫地上前拚殺。正所謂「願快直士心,將斬佞臣頭」,它願意充當殺伐諂佞的先鋒,為國為民除掉奸邪。至於區區個人恩怨就不是寶劍所樂於效命的了,它不屑於做那些需要半夜行動,見不得人的醜事。這一段從寶劍的精純無比和願斬佞臣兩方面揭示出寶劍的內在品質,它比漂亮的外表,凜凜的寒光更重要,更能展現出古劍之所以為至寶的本質所在。 
  最後兩句點明此詩的主旨,也是白居易「卒章顯其志」方法成功的運用。意思說:這樣鋒利的兵器,應該使用在最恰當的地方,不要玷辱了我「神兵」(晉張協《七命》稱寶劍為「希世之神兵」)的光輝稱號。 
  這也就是告誡包括自己在內的諫官們,應該不怕得罪權貴,去彈奏國家大事;而不應該只議論一些無關重要的小事,來敷衍塞責。 
  這首詩是通過表現一把寶劍的不同凡俗及其優秀品質,藉以塑造一個剛正不阿、以國家大局為重,不計個人恩怨的重臣和諫官的形象。此時詩人身為左拾遺,自然也有表明自己作為諫官的正直態度之意。然而,詩的主旨並沒有明白直接地說出來,而是緊緊扣住寶劍的特徵來表現,全詩沒有一句話不是圍繞著這把古劍寫的,每一句都從不同的角度刻畫古劍的超凡和剛直不阿。詠劍與贊人,自然融合為一。司馬遷《史記·屈原賈生列傳》稱讚屈原說:「其志潔,故其稱物也芳。」反之,人們也形成這樣一種心理,即因其稱物芳,故其吉潔。 
  比喻新穎,精用典故,妥帖自然,不著痕跡,也是這首詩的鮮明特點。諸如「白光納日月,紫氣排鬥牛」、「可使寸寸折,不能繞指柔」、「願快直士心,將斬佞臣頭」都有化用前人詩語之處。這些典故,加強了詩的形象性,使詩句內涵更深刻、豐富。    
  樂遊園望 
  白居易 
  獨上樂遊園, 
  四望天日曛。 
  東北何靄靄, 
  宮闕入煙雲! 
  愛此高處立, 
  忽如遺垢氛; 
  耳目暫清曠, 
  懷抱郁不伸。 
  下視十二街, 
  綠樹間紅塵。 
  車馬徒滿眼, 
  不見心所親。 
  孔生死洛陽, 
  元九謫荊門。 
  可憐南北路, 
  高蓋者何人? 
  白居易詩鑒賞 
  樂遊園是唐都長安的遊覽娛樂勝地。唐代的詩人們在那裡留下了大量的紀游詠作。但是由於生活時代的不同,個人生活經歷及當時心境的差異,有的是抒發對往事的感慨,有的則歌詠大自然的美妙。白居易來到此地,看到的卻是一片天昏地暗,煙雲籠罩的朦朧景色。他觸景生情,聯想到志士沉淪、小人猖獗的社會現實,寫下了這首抒發不平之慨的《登樂遊園望》。 
  首二句緊扣題目,「獨上樂遊園,四望天日曛。」 
  詩人到此本是為了求得耳目清新,然而看到的卻是黃昏一線夕陽的餘暉。這不禁讓我們聯想到晚於白居易的另一位著名詩人李商隱在遊園時所作《樂游原》詩: 
  「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盛唐以後,知識分子似乎都有一種夕陽西下,美好時光一去不返的窮途末路之感。因為樂遊園是長安城中的最高點,所以遊人往往要「四望」。而詩人「 四望天日曛」,滿眼皆是天日昏暗,煙雲籠罩的景色,還與他「獨上樂遊園」有關。「獨」字說明沒有友人陪伴,孤單一人來此游賞,這是實寫;但也令人聯想到詩人孤標傲世,不與凡俗群宵小同流合污的品格。與陳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滄然而涕下」之「獨」有異曲同工之妙。在封建社會中,文人志士鬱鬱不得志,身邊沒有志同道合的朋友,無從施展自己的抱負,因此常有獨自登高遠望這一令人神傷之舉。 
  下面的詩句可以說是對「獨上樂遊園」之「獨」作出的具體解釋。詩人登上樂遊園,「愛此高處立,忽如遺垢氛」,可見他是從垢氛中走出來的,他的生活的環境充塞著各種污濁不堪的骯髒之氣。此刻耳目雖得到暫時的清爽豁朗,但胸中仍有抑鬱不暢之感。 
  他看到高聳入雲的天子宮闕;他看到長安街道上來回奔忙的車馬;就是看不到與自己志同道合的朋友。因為「孔生死洛陽,元九謫荊門」,孔戡、元稹都是詩人的好友,一個受誣憂憤而死,一個因彈劾貪官,觸犯近臣,被貶到江陵。這些盡忠盡職的正直之士一個個慘遭不幸,可想而知奔走於皇宮內院的權臣高官們,都是些什麼人。所以詩人最後發出了「可憐南北路,高蓋者何人」的不平之慨歎。以「何人」作結,既表疑問,又是感歎,顯得含蓄蘊藉,「何人」看似疑問,而言外之意卻顯而易知。 
  這首詩是寄給好友元稹的,但卻深深刺痛了權貴們。原因即在於此詩因景生情,巧妙自然,雖未明白指斥權貴們的惡行,但詩人擺脫污濁世界的孤傲形象卻躍然紙上,兩相對比,那些奔走於皇宮大道的得志小人不免卑劣可鄙,這正是本詩含蓄得體、諷刺巧妙之處。從結構上看,全詩都是從登樂遊園所望見的「 宮闕」、奔走於十二街的「車馬」及「南北路」上的「高蓋車」落墨,極其巧妙地把小人得志,志士沉淪的事實融於景色之中。清人薛雪評論說白居易的詩「言淺而思深,意微而詞顯」(《一瓢詩話》),從此詩可見一斑。    
  寄唐生 
  白居易 
  賈誼哭時事, 
  阮籍哭路歧; 
  唐生今亦哭, 
  異代同其悲。 
  唐生者何人? 
  五十寒且饑。 
  不悲口無食, 
  不悲身無衣; 
  所悲忠與義, 
  悲甚則哭之。 
  太尉擊賊日, 
  尚書叱盜時; 
  大夫死凶寇, 
  諫議謫蠻夷。 
  每見如此事, 
  聲發涕輒隨。 
  往往聞其風, 
  俗士猶或非。 
  憐君頭半白, 
  其志竟不衰。 
  我亦君之徒, 
  鬱鬱何所為? 
  不能發聲哭, 
  轉作《樂府詩》: 
  篇篇無空文, 
  句句必盡規; 
  功高虞人箴, 
  痛甚騷人辭。 
  非求宮律高, 
  不務文字奇; 
  惟歌生民病, 
  願得天子知。 
  未得天子知, 
  甘受時人嗤; 
  藥良氣味苦, 
  琴淡音聲稀。 
  不懼權豪怒, 
  亦任親朋譏。 
  人竟無奈何, 
  呼作狂男兒。 
  每逢群動息, 
  或遇雲霧披; 
  但自高聲歌, 
  庶幾天聽卑。 
  歌哭雖異名, 
  所感則同歸。 
  寄君三十章, 
  與君為哭詞。 
  白居易詩鑒賞 
  唐生:即唐衢,河南滎陽人。善為歌詩,意多感發,是白居《新樂府》詩的最早知音者之一。唐衢是一位正直的志士,他與白居易的深厚友誼有著共同的思想基礎。此詩托寄唐生,抒寫悲憤,自明其創作《新樂府》的本旨,是關於《新樂府》的創作動機、基本傾向和藝術特色的重要詩論。 
  全詩可分為兩大部分。前半部分敘述友人唐衢關心國事、心懷忠義,為人正直,對當時社會上一些醜惡的現象鬱憤不滿,經常為之痛哭不已。首二句言「 賈誼哭時事,阮籍哭路歧」,賈誼:漢初著名政論家。他看到當時社會潛伏的危機,上《陳政事疏》,言當時局勢,「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後為大臣所忌,貶為長沙王太傅,抑鬱哭泣而死。阮籍:三國魏著名詩人。因不滿司馬氏的黑暗統治,所以常借酒澆愁,或獨自駕車出遊,每至途窮,無法前進,便慟哭而回。賈誼、阮籍都身懷絕技而生不逢時,是無法施展自己抱負的悲劇人物。 
  他們的出場預示著詩中的主人公唐生也是個不幸的人物,因此緊接著說「唐生今亦哭,異代同其悲」。賈、阮、唐三人雖所處時代不同,而經常痛哭的原因則是相同的。這就造成一種懸念,唐生何許人也?他為什麼要象賈誼、阮籍那樣痛哭呢?但詩人並不急於說出唐生悲哭的原因,而僅說他「五十寒且饑」,那麼他是為衣食所迫而悲傷嗎?不是,懸念進一步加深。此時,詩歌才揭出「所悲忠與義,悲甚則哭之」。至此,我們才明白唐生是一個為饑寒所迫但又極關心國計民生,心懷忠義的正直之士。為了讓讀者進一步瞭解這位志士的忠義之舉,接著列舉他在段秀實、顏真卿、陸長源、陽城諸仁人志士慘遭不幸時,「 聲發涕輒隨」的行為,那是不哭則已,哭必流涕,可見悲痛之深。太尉句:作者自注說,段太尉以笏擊朱泚。按段太尉指段秀實,德宗時為司農卿。太尉朱泚陰謀叛唐,秀實唾面大罵,以笏板痛擊朱泚,因而遇害。死後追贈太尉。尚書句:作者自注說,顏尚書叱李希烈。按顏尚書指顏真卿,為吏部尚書。德宗時淮西節度使李希烈叛唐,顏被派去規勸,持節不屈,結果被縊死。大夫句:作者自注說,陸大夫為亂兵所害。按陸大夫指陸長源,宣武軍節度使董晉死後,為該鎮留後,因與將士發生爭執,被害。諫議句:作者自注說,陽諫議左遷道州。按陽諫議指陽城,德宗時為諫議大夫,陸贄為奸臣裴延齡所讒,陽率拾遺王仲舒等力辯延齡奸佞,陸贄無罪,德宗又讓裴為宰相,陽又極力反對。因此被貶為道州刺史。對於這種動輒哭泣的行為,詩人先不急於評價,而說「俗士猶或非」,凡夫俗子不理解這種行為,因此免不了招來他們的非議。而唐生年已半百,白髮已生,然其志不衰,不顧俗人的閒言碎語,依然我行我素。這就愈發顯示出唐生孤標傲世,不隨從流俗的傲岸精神。一個關心國事,疾惡如仇的忠貞之士形象極豐滿地印在讀者腦中。 
  詩的後半部則是詩人自述其創作《新樂府》的思想動機、基本傾向和藝術特色。它與詩人《與元九書》中所闡述的內容同樣重要,是關於《新樂府》的綱領性文件。 
  白居易《新樂府》理論的一個重要內容在於,詩歌必須如實地針砭時弊,為人民的疾苦而呼籲,以達到諷諭的目的。所以詩中說「惟歌生民病,願得天子知」。雖然他把改革弊政的希望寄托在天子身上並不足取,但作詩強調形式為內容服務還是值得我們借鑒的。所謂「篇篇無空文,句句必盡規」,「非求宮律高,不務文字奇」就是要求樂府詩的語言質樸無華,直截了當,不追求音節的新奇和詞藻的華麗,達到通俗化、平易化。只有這樣,才能「補察時政」、「洩導人情」,從而達到「救濟人病、裨補時闕」(《與元九書》),改善人民生活,改良朝廷政治的目的。 
  創作《新樂府》和唐衢因憂憤而悲哭一樣,自然會觸動某些人的既得利益,揭露出他們欺壓百姓,巧取豪奪的醜惡行為,理所當然地會招致權豪、甚至親友的譏笑,終致被呼為「狂男兒」。然而詩人顧不了這許多,他只希望有朝一日,藩鎮之亂平定,天子不受蒙蔽的時候,皇帝能聽到他的呼聲,從而改革弊政,實現他的政治理想。 
  這首詩雖分前後兩部分,但形散而神不散。下半部分在敘述了關於《新樂府》的理論後,結尾又歸到好友身上,前後照應。正所謂「歌哭雖異名,所感則同歸」。    
  觀 稼 
  白居易 
  世役不我牽, 
  身心常自若。 
  晚出看田畝, 
  閒行旁村落。 
  纍纍繞場稼, 
  嘖嘖群飛雀。 
  年豐豈獨人, 
  禽鳥聲亦樂。 
  田翁逢我喜, 
  默起具尊杓。 
  斂手笑相延, 
  社酒有殘酌。 
  愧茲勤且敬, 
  藜杖為淹泊。 
  言動任天真, 
  未覺農人惡。 
  問生事, 
  夫種妻兒獲。 
  筋力苦疲勞, 
  衣食常單薄。 
  自慚祿仕者, 
  曾不營農作。 
  飽食無所勞, 
  何殊衛人鶴。 
  白居易詩鑒賞 
  這是一首比較特殊的「田園詩」,它在描寫田翁的辛勞、歌頌勞動偉大的同時,也諷刺了那些不勞而獲的大官僚。 
  從結構上看,這首詩可分為三個層次。前八句描寫詩人沿農家村落閒行漫步中,看到一片五穀豐登、鶯歌燕舞的大好景象。作為統治階層的一員,一個士大夫,他不受繁雜的事務纏繞,沒有任何牽掛,因此說「世役不我牽,身心常自若」,這就為下文「晚出看田畝,閒行旁村落」作好了鋪墊。「閒行」上承「自若」,因為他屬於有閒階層,因此可以用一副旁觀者的態度,悠然自得地欣賞著黃昏時的田園風光,碩果纍纍的莊稼和嘖嘖鳴叫的飛雀。下句移情入景,說「年豐豈獨人,禽鳥聲亦樂」,面對豐收的景象,人們的心情自然格外愉悅,他們聽起那些小鳥的叫聲也似乎比以往動聽悅耳。 
  既然寫到農村景象,自然少不了有農民出現,於是接下來的一段就描寫田舍翁的慇勤好客。「田翁逢我喜,默起具尊杓」,一切都是那麼自然,詩人路逢田翁,田翁默然不語便準備酒菜。一個「喜」字傳達出農家主人在喜慶豐收的日子裡希望客人也能分享快樂的心情,同時這兩句也反映出主人的慇勤好客。接著寫道:「斂手笑相延,社酒有殘酌。」主人非常恭敬地邀請客人就座,來品嚐祭地神時剩下來的一點酒。 
  品嚐社酒,是因為莊稼豐收,主人認為是地神幫了大忙,因此「社酒有殘酌」並非閒筆,而是上承「纍纍繞場稼」的豐收局面。同時以「殘酌」待客,則說明主人並沒有把客人當作外人,所以不計較是剩酒還是新打開的佳釀。在如此慇勤好客、質樸無華的田家翁面前,客人只有恭敬不如從命,與田翁無拘無束對飲起來。身邊這位農家主人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保持著古樸自然、天真的本性,絲毫也沒有某些人中的惡習。 
  飲酒中間,客人不免詢問起對方的衣食情況。主人訴苦說,他和妻子兒女都下地勞動,時常筋疲力竭,免不了因勞累過度而受皮肉之苦,但即使如此,衣食問題還是難以滿足。這裡「筋力苦疲勞,衣食常單薄」可與上文「纍纍繞場稼,嘖嘖群飛雀」聯繫起來,讀者不禁要問,莊稼有這樣好的收成,為何農民還要訴苦,衣食所需不能滿足呢?豐收年尚且如此,遇到災荒年又怎麼樣呢!讀者完全可以憑藉自己的想像力,展開豐富的聯想,但詩中不再敘述這些,而只是說「自慚祿仕者,曾不營農作。飽食無所勞,何殊衛人鶴」。自己身為士大夫,不勞而獲,雖不經營農作,卻無衣食之憂。這樣的行為與衛懿公養的鶴有什麼區別呢?詩人以「飽食無所勞,何殊衛人鶴」作結語,嚴厲批判了包括他本人在內的大官僚們。衛人鶴:據《左傳》載,衛懿公好鶴,鶴乘大夫之車。敵國來犯,國人皆罷戰,衛懿公遂殺鶴,以謝國人。此處代指那些佔著位置不做事的人。「飽食無所勞」與「筋力苦疲勞,衣食常單薄」形成鮮明的對比,原來他們這些飽食無所事事的人剝削了農民用血汗換來的那點收成。在批判官僚士大夫的同時,也顯示出詩人難能可貴的自我批判精神。 
  質樸自然是這首詩的最大特點。詩歌看似漫不經意地描述了他在一次散步和作客中所見所聞的農家生活場景。由描寫農民的質樸到發表士大夫不勞而獲的議論,轉接自然。語言風格樸素無華、明白如話,但在樸素中,卻透露出真摯的感情和豐富的意蘊。    
  溪中早春 
  白居易 
  南山雪未盡, 
  陰嶺留殘白; 
  西澗冰已消, 
  春溜含新碧。 
  東風來幾日, 
  蟄動萌草坼; 
  潛知陽和功, 
  一日不虛擲。 
  愛此天氣暖, 
  來拂溪邊石; 
  一坐欲忘歸, 
  暮禽聲嘖嘖。 
  蓬蒿隔桑棗, 
  隱映煙火夕; 
  歸來問夜餐, 
  家人烹薺麥。 
  白居易詩鑒賞 
  這是元和七年(812)或八年春初,詩人丁憂居渭村時的作品。元和六年。其母陳氏不幸去世。詩人丁憂居渭村三年有餘。這期間收入微薄,貧病交加。 
  然而,大自然的恩賜是無私的,有時詩人在大自然的懷抱中也能得到暫時的快慰,享受到遠離塵世的寧靜。這首《溪中早春》正是通過對大地回春時自然的溫暖、美妙景象的描繪,體現了人與大自然的和諧融洽。 
  開始四句描繪早春的景色,由遠及近,由大及小。題目是《溪中早春》,卻從雪景著筆「南山雪未盡,陰嶺留殘白」,雪本是冬天的景致,用「未盡」來修飾,就透露出春天的氣息。冬去春來,氣候轉暖,冰雪融化,因此山嶺上已見不到大片的積雪,但是早春的溫暖還不足以完全消融殘雪,朝北的山坡上還星星點點地殘留著淡淡雪片。這正是早春的氣候特徵,是春天的溫暖與冬天的嚴寒交匯時在大地上留下的痕跡。這兩句雖是漫不經意寫來,卻緊扣「早春」二字。下二句則是承「溪中」而發。「西澗冰已消,春溜含新碧」是寫渭水的冰塊已經消融,山溝裡淙淙澗水中已經孕育出勃勃的生機。詩人抓住殘雪、冰消、新碧幾個極富典型意義的意象,鏡頭由遠及近,僅用四句話就勾勒出一幅「溪中早春」圖,含蓄雋永,耐人回味。《唐宋詩醇》評此詩:「通首寫早春之景,一結言外有情,悠然不盡」,可謂正中肯綮。 
  面對如此佳妙的早春氣象,詩人感歎僅僅吹了幾天的春風,就使冬眠的昆蟲甦醒過來,稚嫩的小草破土而出,陽春化育萬物,真是一天也不虛度。詩人捕捉自然界氣候萬物的瞬息變化,默默感受著大自然的偉大。這二句抒發哲理與前面的描繪相呼應,可謂理自景出,景中蘊理,二者自然融會,並無絲毫空講道理、空發議論之處,加深了讀者對早春季節特徵的理解。 
  詩人的心靈是敏感的,他最先覺察到人世間一切繁雜事物變化的徵兆,也最先發現自然界每一絲細微的變化。也許他受夠了嚴冬的折磨,很早就在期待著溫暖春天的到來,所以一旦春風吹拂,冰消雪化,他就迫不及待地步出家門,來到大自然中,感受這春天的溫暖。「愛此天氣暖,來拂溪邊石」二句把視角由南山殘雪、西澗春溜轉到了詩人自身上,他彷彿是一個愛嬉戲遊玩的孩子,在明媚的春光中,欣喜地撫摸著小溪邊的石頭。「拂」字用得極形象傳神,刻畫出詩人喜悅之極,深深體會到春光美的神態。春天太美了,以至詩人流連忘返,長時間沉浸在無邊的遐想中。審視著傍晚嘖嘖鳴叫的飛禽,他的心靈在靜觀中得到了完全的寧憩。 
  詩的最後四句粗看似與主題了不相關,其實不然。 
  據說漢代張仲尉的居處,蓬蒿沒人,「蓬蒿隔桑棗」 
  引用這個典故是借喻詩人的清貧,與下句聯繫起來看,又渲染了一種初春寧靜的氣氛。這兩句很像陶淵明的詩句。至於「歸來問夜餐」則描摹出詩人游春歸來興致勃勃的神態,他玩得太盡興了,因此一回來就吵著要吃飯。而家人奉之以薺麥,亦是清貧家庭的普通食物。這些都顯示出詩人雖處在貧病不堪的環境中,也能游離於世俗之外,在自然美中得到了精神慰藉。 
  全詩表現了初春特有的一種靜謐氣氛,然靜中有動,處處使人感到那春天的腳步正悄悄而來。詩的語言樸素自然,寫景、敘事與抒情三者水乳交融,體現了詩人對大自然的敏銳感受,洋溢著詩人對早春的愛戀之情。    
  寓意詩(選一首) 
  白居易 
  促織不成章, 
  提壺但聞聲。 
  嗟哉蟲與鳥, 
  無實有虛名。 
  與君定交日, 
  久要如弟兄。 
  何以示誠信? 
  白水指為盟。 
  雲雨一為別, 
  飛沉兩難並。 
  君為得風鵬, 
  我為失水鯨。 
  音信日已疏, 
  恩分日已輕。 
  窮通尚如此, 
  何況死與生! 
  乃知擇交難, 
  須有知人明。 
  莫將山下松, 
  結托水上蘋。 
  白居易詩鑒賞 
  寓意詩也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寓言詩,在封建社會,詩人們常以此形式曲折地針砭時弊,諷刺現實。 
  白居易的《寓意詩》共有五首,這裡選錄的是其中一首。 
  元和十年,白居易被貶為江州司馬。被貶原因,一方面是受執政者的誣陷排擠所致,另一方面,與他青年時代的朋友,內兄楊虞卿的賣友求榮也不無關係。楊虞卿是詩人在宣城結識的朋友,有十七、八年的交誼。《白氏長慶集·與楊虞卿書》記載:「且與師皋(虞卿字)始於宣城相識,迨於今十七、八年,可謂故矣;又僕之妻,即足下從父妹,可謂親矣;親如是,故如是,人之情又何加焉?」然而,正是這位好友兼親戚的楊虞卿,在詩人遭受打擊時,竟見利忘義,賣友求榮,詩人對此事一直耿耿於懷,因此作此詩以諷刺之,表達憤恨之心。 
  首二句借促織、提壺以起興,感歎名不副實之物的惡劣。促織從未織成過一匹錦繡,提壺鳥實際上也並不會斟酒。這兩種動物都是徒有虛名,在正直的詩人看來,都是十分卑劣的東西。詩歌一開始就流露出極大的憤慨之情,顯然意有所指,接下來必是要諷刺某種他所嫉恨的人物。然而,詩人似乎是為了造成一個小的懸念,竟然筆鋒陡轉,大談起與一個朋友的情誼來。「與君定交日,久要如弟兄。何以示誠信?白水指為盟」四句顯示了一對朋友間似乎忠貞不貳、生死不渝的友情。久要:意為舊約、舊交。語出《論語·憲問》:「久要不忘平生之言。」白水:據《左傳》載,晉公子重耳(即後來的晉文公)說:「所不與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遂投其璧於河。此外借用重耳與舅氏相盟的故事,暗寓作者與楊虞卿的郎舅關係。朋友間親如弟兄,則自非一般相識可比,何況還指白水為盟,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永遠結好呢!此處借用晉公子重耳與其舅子犯以白水為盟的故事,當是有所隱喻。子犯跟隨重耳流亡多年,沒有子犯的幫助,也就會有後來成為春秋五霸之一的晉文公。所以此處「白水指為盟」一句,正在於表現極為誠摯的友情關係。至此,詩歌給人的印象似乎是表現一對生死不渝,千古難覓的知音朋友了。 
  「雲雨一為別,飛沉兩難並。」雲雨:梁昭明太子蕭統與人書說:「風流雲散,一別如雨。」聯繫下文「飛沉」來看,飛,指雲,喻楊虞卿;沉與雨,喻作者本人。命運對人的安排是如此地不同,一飛一沉,二人的際遇竟截然相反,「君為得風鵬,我為失水鯨」高飛者如乘風之鵬鳥,沉淪者若失水之鯨魚。前者青雲得志,鵬程萬里;後者漂泊下層,為小人所困。得風鵬:語本《莊子·逍遙游》大鵬「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之語,用以諷刺楊氏出賣好友,而青雲得志。 
  失水鯨:《戰國策·齊策》:「海大魚,蕩而失水,則螻蟻得志。」此處用來借喻自己為小人所困。「飛沉兩難並」與上文「久要如弟兄」形成鮮明的對比。一對親如弟兄的朋友理應相互關懷、扶持,但象楊虞卿這樣沒有絲毫情誼的所謂朋友一旦得志,便翻臉不認人,「音信日已疏,恩分日已輕」便是他們之間的必然結局,因此詩人最後感歎道:「窮通尚如此,何況死與生!」窮富不同尚且疏遠,哪裡還談得上生死不渝的金石之交呢!古諺語有「一死一生,乃見交情;一貴一賤,交情乃見」的說法。白詩本此,暗喻楊氏是個勢利小人。 
  最後四句是詩人從上面的敘述中得出的結論。他告誡人們,莫以耐寒抗冷、經冬不凋的松柏與漂浮不定的浮萍相結交。同時詩人以山下松自喻,如同左思《詠史》詩所謂「澗底松」,自謙為出身貧寒的人。 
  出身貧寒而品格高尚,正是詩人的自畫像。 
  此詩層次清晰,敘述明白流暢,雖是寓言詩,卻愛憎分明,指斥明白。表現了詩人嫉惡如仇,不屈不撓的大膽鬥爭精神。 
  許多對白詩不滿的人,常常以「直露」、「淺易」和「不知比、興」來對它進行責難。而從前面的《感鶴》、《秦吉了》和這首《寓意詩》,我們可以看出這些指責是片面的,因為這些詩本身就是善於比興,形象生動的最好例證。    
  初貶官過望秦嶺 
  白居易 
  草草辭家憂後事, 
  遲遲去國問前途。 
  望秦嶺上回頭立, 
  無限秋風吹白鬚。 
  白居易詩鑒賞 
  元和十年(815)六月,京都長安發生了一起政治謀殺案:宰相武元衡在上朝途中遇刺身亡;與此同時,刑部侍郎裴度也在另一條路上被刺負傷。刺客的目的是阻止朝廷對叛亂的彰義軍節度使吳元濟進行討伐。事情發生後,白居易認為這是國家的恥辱,次日就上書奏請盡快緝拿兇手歸案,從嚴處理。但是一些權貴怨恨白居易先諫官言事,給他定了僭越的罪名;並誣告他在母親看花墜井死後仍作賞花和新井詩,是大逆不道,有悖名教。結果白氏被貶為江州(今江西九江)司馬。這首詩即是作於赴江州途中。 
  這是一首七言絕句。首句「草草辭家憂後事」,「草草」是形容匆匆忙忙的神態。「憂後事」語含雙關。唐制,官吏被貶要聞詔即行,因此白居易離開長安時連家屬也來不及帶走,自然也談不上處理後事。 
  另一方面「憂後事」更是憂慮國家大事。下句「遲遲去國問前途」,指由於憂慮家事和國事,因此離開京城趕赴江州途中,行路進程緩慢,表示出內心的依戀之情。「問前途」又是雙關,既表示詢問江州的路途,也是對政治上的前途把握不準,有茫然之感,可謂兼得虛實。第三句中「望秦嶺上回頭立」之「回」字亦照應前句,表現出詩人對京城的依戀。這種依戀之感是真摯、深刻、持久的。最後以「無限秋風吹白鬚」作結,正說明這一點。所謂「無限秋風」說明詩人佇立之久,對前途的茫然之感和對政治環境日趨險惡的焦慮,也抒發了詩人對竭誠事君,反遭讒被逐的感慨。 
  從藝術表現的角度看,這首七絕語言平易,一氣呵成,細細品味,造語用字極準確,前兩句對仗工穩,在相互對照中極深刻地揭示出了詩人當時複雜的心情。後句,刻畫出自己在嶺上回望長安,秋風吹拂白鬚的形象,無限情意孕含在這幅自畫像中。    
  江南遇天寶樂叟 
  白居易 
  白頭老叟泣且言: 
  「祿山未亂入梨園。 
  能彈琵琶和法曲, 
  多在華清隨至尊。 
  是時天下太平久, 
  年年十月坐朝元。 
  千官起居環珮合, 
  萬國會同車馬奔。 
  金鈿照耀石甕寺, 
  蘭麝燻煮溫湯源。 
  貴妃宛轉侍君側, 
  體弱不勝珠翠繁。 
  冬雪飄颻錦袍暖, 
  春風蕩漾霓裳翻。 
  歡娛未足燕寇至, 
  弓勁馬肥胡語喧。 
  豳土人遷避夷狄, 
  鼎湖龍去哭軒轅。 
  從此漂淪落南土, 
  萬人死盡一身存。 
  秋風江上浪無限, 
  暮雨舟中酒一樽。 
  涸魚久失風波勢, 
  枯草曾沾雨露恩。」 
  「我自秦來君莫問, 
  驪山渭水如荒村。 
  新豐樹老籠明月, 
  長生殿暗鎖青雲。 
  紅葉紛紛蓋欹瓦, 
  綠苔重重封環垣。 
  唯有中官作宮使, 
  每年寒食一開門。」 
  白居易詩鑒賞 
  安史之亂是唐帝國由盛轉衰的標誌,此後這個一度繁榮富強的王朝走上了下坡路。此詩通過與天寶老樂師的對話,從一個側面反映出唐代安史之亂前後數十年間社會的巨大變化。昔盛今衰,國家治亂,皆從天寶樂叟的對談中娓娓道出。 
  《唐宋詩醇》說:「前敘樂叟之言,天寶舊事也。 
  後敘告樂叟之言,亂後景象也。俯仰今昔,滿目蒼涼,言外黯然欲絕。樂叟未必實有其人,特藉以抒感慨之思耳。」 
  此詩通篇都是樂叟與詩人的對話,前者敘述了個人的不幸遭遇,後者記敘了在京華故地的所見所聞。 
  此詩的開頭與《新豐折臂翁》和《琵琶行》有類似之處,但《折臂翁》是詩人看到一個可憐的斷臂老人後上前詢問,才引出一個淒慘動人的故事。《琵琶行》則是詩人送客之際,「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因為「同是天涯淪落人」,才互相同情,互訴衰腸,結為知音。此詩則不然,天寶樂叟似乎是極偶然地向詩人訴說一個故事,而詩人則以「我自秦來君莫問」一句接敘他的見聞。他們所以有共同語言,互相傾聽對方的哀怨,都是建立在「自秦來」三字上。 
  兩人都對國家的前後變遷有深刻的體會。天寶樂叟的不幸遭遇,激起了詩人強烈的共鳴;而詩人本人正過著淒苦的貶謫生活,是他們產生共鳴的內在原因,因此他們也同是「天涯淪落人」,結構安排和藝術手法雖然有別,但與詩人的名作《琵琶行》實為異曲同工。 
  天寶樂叟敘述的故事並不複雜。安史之亂前,他是玄宗身邊的一個藝人。那時天下太平。每當皇帝駐蹕華清宮時,他就隨侍身邊,以演奏琵琶和法曲為業。那時千官問候起居,萬國朝拜皇帝,眾多命婦的首飾照亮了石甕寺。更有宛轉柔媚之楊貴妃,衣袂飄飄,舞姿翩翩。何等繁華啊!然而好景不長,燕寇至,胡語喧,玄宗倉皇出逃,繼又憂鬱而死。樂叟失去了依靠,也失去了職業,不幸漂泊南土,秋風江上,暮雨舟中,日日只有借酒澆愁而已。 
  這個故事之所以真切感人。不僅在於老樂叟是「邊泣邊言」, 飽含著極深的感情來敘述這段悲劇,更在於詩人運用了對比烘托等藝術手法,對天寶盛世的繁華景象的鋪陳與安史之亂後「萬人死盡一身存」的悲劇場面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兩相對比,給人的印象極為深刻。從「千官起居環珮合」至「春風蕩漾霓裳翻」八句渲染盛世的繁華,詩人不僅運用了「千官起居」、「萬國會同」這類顯示氣勢宏大的辭語,更兼「金鈿照耀石甕寺」一句用眾多命婦金鈿首飾之光的強烈從側面來加以烘襯。這四句是面的描繪,接下來關於楊貴妃的四句是點上的刻畫。點面結合,正如寫景詩既有遠景,又有特寫,容易加深印象,感染讀者的心靈。 
  比喻貼切也是這首詩的一個特點。以「豳土人遷避夷狄,鼎湖龍去哭軒轅」二句為例,上句寫周代祖先世居豳地。因避夷狄之擾遷往岐山居住,以此借喻玄宗避安祿山之亂,遷往西蜀十分恰當。下句指唐玄宗之死,鼎湖龍去:傳說黃帝曾在荊山(今河南靈寶縣)鑄鼎,鼎成後乘龍上天而去。後世因名其地為鼎湖。軒轅:即黃帝。這句是借喻玄的去世。據宋人王銍《默記》載,唐人傳說玄宗服玉、金丹等物,李輔國命刺客以鐵槌擊之,腦骨成玉,破腦取丹乃死;又說玄宗臨死時,自言:「上帝命我作『孔升真人』」。 
  這當然是荒誕無稽之說,但也由此可見玄宗之死可能與修煉等事有些關聯。詩人以亶父遷豳、鼎湖龍去的典故設喻,也十分妥貼。 
  詩的最後八句是詩人告訴樂叟驪山渭水遭受戰亂後的淒涼景象。樂叟所述個人遭遇和詩人所言驪山渭水一帶的巨大變遷,從本質上揭示了唐代社會盛極而衰的整個歷程。    
  琵琶行並序 
  白居易 
  元和十年,子左遷九江郡司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聞舟中夜彈琵琶者,聽其音,錚錚然有京都聲。問其人,本長安倡女,嘗學琵琶於穆、曹二善才,年長色衰,委身賈人婦。 
  遂命酒,使快彈數曲。曲罷憫然。自敘少小時歡樂事,今漂淪憔悴,轉徙於江湖間。子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覺有遷謫意,因為長句,歌以贈之,凡六百一十二言,命曰《琵琶行》。 
  潯陽江頭夜送客, 
  楓葉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馬客在船, 
  舉酒欲飲無管弦。 
  醉不成歡慘將別, 
  別時茫茫江浸月。 
  忽聞水上琵琶聲, 
  主人忘歸客不發。 
  尋聲暗問彈者誰? 
  琵琶聲停欲語遲。 
  移船相近邀相見, 
  添酒回燈重開宴。 
  千呼萬喚始出來, 
  猶抱琵琶半遮面; 
  轉軸撥弦三兩聲, 
  未成曲調先有情。 
  弦弦掩抑聲聲思, 
  似訴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續續彈, 
  說盡心中無限事。 
  輕擾慢撚抹復挑, 
  初為《霓裳》後《綠腰》。 
  大弦嘈嘈如急雨, 
  小弦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 
  大珠小珠落玉盤; 
  間關鶯語花底滑, 
  幽咽泉流冰下難。 
  冰泉冷澀弦凝絕, 
  凝絕不通聲暫歇。 
  別有幽愁暗恨生, 
  此時無聲勝有聲。 
  銀瓶乍破水漿迸, 
  鐵騎突出刀槍鳴; 
  曲終收撥當心畫, 
  四弦一聲如裂帛; 
  東船西舫悄無言, 
  唯見江心秋月白。 
  沉吟放撥插弦中, 
  整頓衣裳起斂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 
  家在蝦蟆陵下住。 
  十三學得琵琶成, 
  名屬教坊第一部。 
  曲罷曾教善才伏, 
  妝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爭纏頭, 
  一曲紅綃不知數。 
  鈿頭雲篦擊節碎, 
  血色羅裙翻酒污。 
  今年歡笑復明年, 
  秋月春風等閒度。 
  弟走從軍阿姨死, 
  暮去朝來顏色故。 
  門前冷落鞍馬稀, 
  老大嫁作商人婦。 
  商人重利輕別離, 
  前月浮梁買茶去。 
  去來江口守空船, 
  繞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夢少年事, 
  夢啼汝淚紅闌干。 
  我聞琵琶已歎息, 
  又聞此語重唧唧。 
  同是天涯淪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識! 
  我從去年辭帝京, 
  謫居臥病潯陽城。 
  潯陽地僻無音樂, 
  終發不聞絲竹聲。 
  住近湓江地低濕。 
  黃蘆苦竹繞宅生。 
  其間旦暮聞何物? 
  杜鵑啼血猿哀鳴。 
  春江花朝秋月夜, 
  往往取酒還獨傾。 
  豈無山歌與村笛? 
  嘔啞嘲哳難為聽。 
  今夜聞君琵琶語, 
  如聽仙樂耳暫明。 
  莫辭更坐彈一曲, 
  為君翻作《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 
  卻坐促弦弦轉急。 
  淒淒不似向前聲, 
  滿座重聞皆掩泣。 
  座中泣下誰最多? 
  江州司馬青衫濕。 
  白居易詩鑒賞 
  元和十年(815),白居易因為直言進諫得罪權貴,遭讒被貶為江州司馬,滿懷抑鬱,無處宣洩。於次年秋天送客湓浦口之際,借描寫琵琶女的不幸身世,抒發了對自身遭際的無限感傷和對黑暗政治的強烈憤慨。行,樂府古詩的一種體裁。全詩敘事曲折,篇幅宏大。與詩人的另一長篇巨製《長恨歌》一樣,同為傳世不朽之作。白居易死後,唐宣宗李忱曾寫詩悼念他,其中就有「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之句,可見當時就流傳極廣。 
  這首詩可分為三段。開頭至「東船西舫悄無言,惟見江秋月白」為第一段,敘述與琵琵女的偶然相遇,及其彈奏琵琶的精湛技藝。詩人送客江頭,秋風蕭瑟,一片淒涼。賓主話別,醉不成歡,實際是借酒澆愁愁更愁。此時此刻,忽然聽見有琵琶彈奏聲隱約傳來,賓主不約而同地被吸引過去。由描寫朋友話別到引出琵琶聲及彈奏琵琶的倡女,轉接極其自然巧妙。同時也從側面烘托出彈琵琶者演技非凡,接下來描寫藝人的出場,先是「琵琶聲停欲語遲」,「遲」字表現出琵琶藝人猶疑不決,似有隱衷,復又「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這後一句描寫女子羞答答的樣子極傳神巧妙,為流傳很廣的千古佳句。同時又暗示著這是個飽經風霜,深受磨難的不幸藝人。 
  果然,在調弦定音後,「弦弦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志」,弦聲低沉,似乎彈者有意掩藏、壓抑內心的情感。每根弦都發出低沉憂鬱的聲音,每一聲都寄寓著無限的哀怨。這就為後面描述琵琶女的不幸身世做好了鋪墊。詩從寫琵琶女的試彈動作開始,一步步將讀者引入樂曲優美的情境中去。 
  她的演技是精湛神妙的,詩人以「低眉信手續續彈」,「輕攏慢撚抹復挑」兩句描繪其技藝嫻熟。因為訓練有素,雖是信手彈來,也無不合乎節拍,彈技可謂爐火純青之境。詩人接下來運用複雜而又連貫、貼切而又優美的比喻,形象地描繪了琵琶聲的美妙,節奏快慢轉換的變化。嘈嘈急雨,切切私語,珠落玉盤,鶯語花底,泉流冰下,一連串精妙絕倫的比喻彷彿使讀者身臨其境。至於樂聲低緩停歇如冰泉冷澀,進入高潮如銀瓶乍破,鐵騎突出,及曲終收撥時的聲如裂帛,句句是新穎貼切的比喻,其中「大珠小珠落玉盤」不僅使人想見其聲之清脆,進而還會體驗樂聲如珠玉般圓潤的感覺。最後詩歌用「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作結,說明了樂曲的動人效果,使人陶醉在琵琶彈奏所造的藝術氛圍中。 
  從「沉吟放撥插弦中,整頓衣裳起斂容」至「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是第二段,琵琶女自訴其辛酸的經歷和眼下的不幸遭遇。從她的訴說來看,她曾是個色藝俱佳的藝人。年輕時,五陵年少,富貴公子爭相饋贈纏頭之費。那個時候,她頭戴鈿頭銀篦,歌舞時用手擊節,上身相應顫動,首飾有時竟墮地而碎;或穿紅艷如血的羅裙,日日與少年宴飲笑謔,不覺酒翻而裙污,也不感到過可惜。春花秋月,良辰美景,就這樣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地過去了,然而榮華易逝,容顏易老,一個年老色衰的藝人再也沒有人靠近了,她像一隻被人玩壞的玩具一樣被那些富貴子弟們所拋棄。「門前冷落鞍馬稀」正是封建時代包括琵琶女在內的許多歌舞藝人晚年的形象寫照。於是她不得不落得「老大嫁作商人婦」,將自己的後半生寄托在商人身上。然而,一個喪失了花容月貌的老藝人豈能拴住重利輕情的商人之心?於是「商人重利輕別離」,男人離家經商,婦人獨守空閨,又成了她們必然的結局。她想嫁人找個歸宿,藉以慰藉自己心靈的願望又一次落空了。詩人以「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結束了琵琶女的傾訴。日有所思,則夜有所夢,所謂「忽夢」並非偶然,「夢啼」也是白日情感的再現,回憶辛酸的往事,面對眼下的痛苦遭遇,她不由得老淚縱橫,脂粉合流。 
  詩人在《序》中說:「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覺有遷謫意。」詩歌的最後一段就是由歌女的淪落,聯想到自己的屈遭貶官。詩人和歌女同是「天涯淪落人」,他們都身懷絕技,具有非凡的才華,卻又同樣遭受到不公正的待遇,遭到封建制度的遺棄和扼殺。詩歌強烈傾訴了詩人對自己不幸貶官、壯志難酬的滿腔悲憤。「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心曾相識」一聯融議論於敘事之中,其中所含的哲理章蘊,耐人回味,千百年來,一直被廣為傳誦。 
  「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以杜鵑啼血和哀猿悲叫兩個意象的描寫,因景生情,恰到好處地表現出詩人羈旅在外而想念家鄉的心情。下文更以苦酒獨酌,嘔啞嘲哳之山歌村笛上承「潯陽地僻無音樂,終歲不聞絲竹聲」,極力渲染謫居潯陽的痛苦與不幸,同時也與歌女的琵琶仙樂作了強烈的對比。最後以琵琶女的二次演奏,詩人淚濕青衫作結。所謂「滿座重聞皆掩泣」,是描繪音樂效果之動人,是上承第二段中對琵琶演奏的細緻描寫,而「江州司馬青衫濕」,以詩人泣淚最多上承「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描寫,由歌女的不幸,痛感自己的被貶,推己及人,既為琵琶女的不幸身世而泣,也為自己的壯志難申而哭。青衫:唐代八、九品官所穿的官服。作者時任江州司馬,是五品官,應著淺紅色。說青衫意在表達自己的淪落身份。宋人洪邁說:「白樂天《琵琶行》一篇,讀者但羨其風姿,敬其詞章。至形於樂府,詠歌之不足,遂以為真為長安故倡所作。..樂天之意,直欲抒寫天涯淪落之恨耳。」這段話點明了詩的主題,但就全詩所表現的思想內容而言,此詩也表現了詩人對一個處於社會最底層的女藝人的真摯同情。她有可悲的不幸命運,詩人則被貶出京,社會地位雖不同,但在身懷才藝而不被重用,以至淪落天涯,這一點上是相通的。因此,詩人將「滿腔遷謫之感,借商婦以發之,有同病相憐之意焉」(《唐宋詩醇》卷二十二)。 
  全詩對琵琶女的出色演奏進行了細緻的描寫,她的不幸遭遇激起了詩人強烈的共鳴;而詩人悲苦的貶謫生活,也深深打動了女藝人的心。他們「同是天涯淪落人」,因而很容易互相同情、憐惜,產生感情的交流。詩人正是用飽含著豐富感情的筆觸,來敘述故事、描繪場景、刻畫人物,從而成功地塑造了琵琶女和詩人這兩個鮮明的藝術形象。對琵琶女的描寫尤為出色。她早年春風得意,中年門前冷落,晚年獨守空閨,其不幸遭遇極富典型性;同時詩人所塑造的這個藝術形象又極富個性特色,她青春年少時的美麗、她的多才多藝,她悲慘的身世以及「猶抱琵琶半遮面」時的羞愧、哀怨都是與眾不同的,這個形象體現了個性與共性的統一。 
  從詩歌的結構看,此詩所敘述的故事並不複雜,但借助詩人高超的藝術功力,情節安排得波瀾起伏、錯落有致;材料剪裁,詳略得當。對兩次琵琶演奏的描寫,前一次大筆潑墨,第二次惜墨如金,前為實寫,後為虛寫,二者都取得了驚人的藝術效果。在語言方面,詩語樸素平實,流暢自然,韻律和諧,富有音樂美。《唐宋詩醇》稱這首詩「比興相緯,寄托遙深,其意微而顯,其音哀以思,其辭離已則」,與杜甫的《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同為千秋絕調」。 
  千百年來,一直為人們所喜愛。    
  問劉十九 
  白居易 
  綠蟻新醅酒, 
  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 
  能飲一杯無? 
  白居易詩鑒賞 
  劉十九是詩人在江州任司馬時結交的朋友。詩人另有《同劉十九同宿》一詩,說他是嵩陽處士。此詩題目是《問劉十九》,如同在朋友面前敘談家常一樣,對他的朋友說,我有剛釀好還未濾過的美酒,正放在紅泥抹的小火爐上溫著。天黑了,看來要下雪,我想飲酒取暖,你能陪我喝一杯嗎?詩人以極樸素的語言描寫眼前極簡單的景物,希望朋友天寒欲雪時能來烤火飲酒,敘談友情。平平淡淡的幾句話,卻極富感情,具有濃郁的生活氣息。 
  雪天飲酒對於多愁善感又帶有幾分灑脫曠放的詩人來說,無異於人生一大樂事。一來雪天較清靜,可免卻閒人打擾之煩;二者雪天寒冷,而酒性發熱,飲酒可驅除寒冷之憂。再說還可以借品酒之際,來欣賞紛紛揚揚的大雪呢!所以雖是「紅泥小火爐」、「天欲雪」幾個極簡單的景物,卻在樸素的語言中包含著豐富的審美意蘊。    
  南湖早春 
  白居易 
  風回雲斷雨初晴, 
  返照湖邊暖復明。 
  亂點碎紅山杏發, 
  平鋪新綠水蘋生。 
  翅低白雁飛仍重, 
  舌澀黃鸝語未成。 
  不道江南春不好, 
  年年衰病減心情。 
  白居易詩鑒賞 
  這也是詩人在江州任司馬時所作的詩歌之一。前六句描寫南湖早春明媚動人的景物,最後兩句表現詩人遭到貶謫後消沉鬱悶的心情。 
  就這首詩的前六句而論,可以說是一幅境界清新的畫。詩人抓住春雨初晴、陽光返照、山杏吐艷、水蘋爭綠、白雁低飛、黃鸝語澀幾個最富早春特徵的意象進行了重點的描繪。大雨剛過,地面和湖上經過雨水的沖刷,嫵媚之中更添清新之感。早春時節,尚有冷氣襲人,而陽光返照,不僅景色秀麗,更有溫暖明快之感;山杏發,水蘋生,欣欣向榮,紅綠相間,色彩對比鮮明,是早春時節特徵最鮮明的景色,也是這幅畫中不可或缺的點綴。漫山遍野的山杏,碎紅點點,顯示出大自然的生機勃勃之態,故用「亂」字點出;湖面的水蘋,一望無際,彷彿整齊地鋪在水面上的綠色草坪,故說「平鋪」。「平」字即是描述水蘋的整齊,與「鋪」字合用,又有平展、闊大無邊的意思,令人想像到湖面的闊遠與水蘋的茂盛。四句之中,雲、雨、陽光、山杏、水蘋幾個意象的描寫都恰到好處地揭示出早春徵候。五、六句「翅低白雁飛仍重,舌澀黃鸝語未成」則以白雁黃鸝顯春之活力。因為身上雨水未乾,翅膀沉重的白雁不得不低空飛行;同樣由於雨水的淋澆,黃鸝的舌頭也顯得有些生澀不聽使喚之感。它們全然不顧身上雨水未乾,仍然翩翩起舞,雖然舌澀也禁不住歌唱鳴叫,因為剛剛到來的春天太美妙,太富有魅力了。它們的飛舞和鳴叫,更增添了早春的嫵媚可人之態。前人云「刻畫早春,有色澤,腹聯尤警」(《唐宋詩醇》卷二十三)正指出了第三聯的關鍵作用。 
  詩的最後兩句表現了詩人消沉的心情。面對如此美妙的春天,詩人尚且缺乏興致,無心情可言,可見其內心必有巨大的隱痛。此時國家內憂外患,國勢日益衰微,而詩人卻只能痛心地看著,無計可施,對於一個被貶在外的下層小吏來說,即使有賢才良策也徒然無用。憂國憂民、衰病不堪的詩人,怎麼會有興致欣賞美妙的春色呢?而且春色愈美,國家河山愈可愛,就愈讓人痛心山河破碎、國破家亡的可怕後果。 
  「不道江南春不好,年年衰病減心情」正是憂國憂民的詩人,在賞心悅目的早春景色面前,思前瞻後所發出的無可奈何的扼腕歎息。    
  草堂前新開一池, 
  養魚種荷,日有幽趣 
  白居易 
  淙淙三峽水, 
  浩浩千頃陂。 
  未如新塘上, 
  微風動漣漪。 
  小萍加泛泛, 
  初蒲正離離。 
  紅鯉二三寸, 
  白蓮八九枝。 
  繞水欲成徑, 
  護堤方插籬。 
  已被山中客, 
  呼作白家池。 
  白居易詩鑒賞 
  元和十年,白居易遭讒被貶為江州司馬。仕途上遭受的這次沉重打擊,幾乎磨滅了他早年的政治銳氣,於是開始遠避朝政,寄情山水。希望在大自然的懷抱中,得到一絲靜謐之感,達到心靈上的寧靜。這首詩就是在這種心理支配下的作品。 
  草堂:白居易《與元微之書》:「僕去秋始游廬山,到東西二林間,香爐峰下,見雲木泉石,勝絕第一,愛不能捨,因置草堂。」草堂建成於作者到江州的第二年,即元和十二年。 
  詩人的視線從水面、水面上隨波浮沉的萍蒲、水中鯉魚、白蓮以及水邊護堤小徑一一掠過,層次清楚分明。先說水波,詩歌以「淙淙三峽水,浩浩千頃陂」開頭,可謂別出心裁。讀者當然知道,長江三峽重巒疊嶂,水勢洶湧,波浪滔天,場面壯觀;至於浩浩無涯之千頃碧波,氣魄之宏大也頗令人神往。然而詩人卻認為「未如新塘上,微風動漣漪」。激流湧動之長江三峽與浩蕩無邊之千頃碧波都堪稱一種壯美,而輕風吹拂、小橋流水、漣漪微動則是柔美的。兩種不同風格的美原本不能一以概之,孰優孰劣,由於人們的經歷、教養、愛好不同,對不同風格美的感受也不同。在社會生活中受到大風大浪的衝擊,最終遭貶官的白居易,更喜歡「微風動漣漪」般的柔美就很自然了。同時,這四句話也給人造成這樣一種印象,即新辟小塘之美委實不亞於久負盛名之長江三峽,這就更易引起讀者的好奇,這個小小池塘究竟美在何處呢? 
  接著詩人的視線從蕩漾的水面轉向隨波漂動的浮萍和香蒲。新塘之上,微風漣漪本已撩動人心,再加上起伏不定的小萍、離離飄搖的蒲草就更具風姿了。 
  何況還有數尾二三寸長的紅鯉魚、八九枝白色荷花點綴其間。這裡的「小萍」、「初蒲」、「二三寸」、「八九枝」都觀察和刻劃得極為細緻,緊扣標題「新開」二字。同時因為「小」而「少」,也使池塘顯得和諧、寧靜。「紅鯉」、「白蓮」對比色彩的運用,更顯出畫的明麗,畫的「幽趣」。 
  以上都是寫池中景物,若沒有外圍景物加以映襯,孤零零一個池塘就顯得單調。「繞水欲成徑,護堤方插籬」二句則因此使結尾具有一神來之筆。「已被山中客,呼作白家池。」池未開好,已引起眾多人的喜愛和恭維,小池之美盡在不言之中了。    
  感 情 
  白居易 
  中庭曬服玩, 
  忽見故鄉履。 
  昔贈我者誰? 
  東鄰嬋娟子。 
  因思贈時語: 
  「特用結終始。 
  永願如履綦, 
  雙行復雙止。」 
  自吾謫江郡, 
  漂蕩三千里; 
  為感長情人, 
  提攜同到此。 
  今朝一惆悵, 
  反覆看未已; 
  人只履猶雙, 
  何曾得相似。 
  可嗟復可惜, 
  錦表繡為裡。 
  況經梅雨來, 
  色黯花草死。 
  白居易詩鑒賞 
  這是一首感念昔日情人的抒情詩。詩人與夫人楊氏結婚以前,曾與這位鄰女產生過愛情,鄰女贈履,實有信物的性質。她繡手錦心,針線活做得極好,可謂心靈手巧,而且在婚姻問題上大膽主動。然而很不幸,這位美麗的少女終於未能和白氏結為伉儷,或許是由於她家境貧寒所致吧。在唐代那個門第等級甚為森嚴的社會裡,門戶不當,不知導致了多少有情人不能結為眷屬。白氏後來和貴族小組楊氏結婚,婚後生活並不幸福。這首詩通過對昔日情人的感念,批判了那個扼殺人性的封建婚姻制度和思想觀念。 
  詩的開頭寫在陰雨連綿的梅雨季節,天氣潮濕,詩人把一些服裝器物拿到中庭晾曬,卻忽然發現昔日情人贈送的信物,由此回憶起「東鄰女」對自己真摯而純樸的愛情,想起了她贈履時的綿綿情話。由曬服玩而見故鄉履,並想起贈履之「東鄰嬋娟子」,轉接極其自然。「東鄰嬋娟子」一句,借用宋玉《登徒子好色賦》中的話。宋玉賦中曾寫有東鄰美女主動登牆窺探宋玉,後來就以「東鄰女」作為主動求婚的少女的代稱。用典恰當,言語顯得極其精煉。 
  面對昔日情人贈與的愛情信物,不由想起當年囑咐自己的贈言。多情的少女希望兩人能像系鞋的帶子那樣形影不離,如同雙履那樣同行同止。這兩句話借用陶淵明《閒情賦》「願在絲而為履,咐素足以周旋」之意,而措辭更為雅正。 
  然而,官場的失意使他被貶到千里之外的江州,從此過上了漂泊流蕩的生活,但是他從未忘記過那個給予他愛情的鄰女,他把那雙鞋隨身帶在身邊,時時探視。「今朝一惆悵,反覆看未已」兩句,反映出詩人愈是在苦悶無聊的時節,愈把這愛情的信物當作自己感情的寄托所在。「反覆」、「未已」是深情的表現。 
  正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人只履猶雙,何曾得相似」。採用反襯倒疊之筆,因為情投意合的人並未成雙,所以是「人只」,可見信物空有其名,一對有情人之遭遇,何曾似履之永合。這兩句上承鄰女贈履時的誓言,質問之中,實含有無限辛酸,因此下文說「可嗟復可惜」,感歎往事如過眼煙雲,只剩下錦表繡裡之履。況這信物經梅雨天氣的侵蝕,已經色澤消褪,圖飾黯淡了。 
  此詩因景生情,因情而回憶往事,因事而愈加情濃,較好地將敘事與抒情融合起來。一切都顯得那麼自然,從詩人娓娓的敘述中,兩個不能成為眷屬的有情人形象深深地印刻在讀者心中。    
  大林寺桃花 
  白居易 
  人間四月芳菲盡, 
  山寺桃花始盛開。 
  長恨春歸無覓處, 
  不知轉入此中來。 
  白居易詩鑒賞 
  白居易被貶為江州司馬後,因為是閒職,沒有實際公事可辦,因此得以在閒暇中幾次漫遊廬山。元和十二年( 817)四月,白居易偕同友游大林寺,作《游大林寺序》以記此行。這是一篇文辭優美的寫景小品,重點描繪了大林寺景色氣候的優美。文中附有絕句一首,就是這首《大林寺桃花》,也是一篇難得的寫景佳作。 
  大林寺:指廬山上大林寺。地址在牯嶺西大林峰南,是佛教勝地之一。 
  詩人在《游大林寺序》中,描繪大林寺的風景,曾寫道:「山高地深,時節絕晚,於是孟夏,如正、二月天。山桃始華,澗草猶短,人物風候,與平地聚落(村落)不同。初到,恍然若別造一世界者。」這首小詩就是通過荒野小寺中,桃樹開花時節的異常來顯示此地春天的姍姍來遲。人們總是喜愛春天的。春天萬物復甦,百花爭艷,給人以美的遐想。然而春光畢竟不能長駐,到四月份時花草就已凋零。這對喜愛春光的詩人來說,不能不說是極其遺憾的事。因此他「 長恨春歸無覓處」。然而在這大林寺中,詩人竟意外地見到「山寺桃花始盛開」,不僅大喜過望,以為又找到了春天。「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表現了詩人重新發現春光時的歡欣,透露出詩人重新發現美時的喜悅。小詩與遊記渾然一體,風格雋永,耐人尋味。    
  題岳陽樓 
  白居易 
  岳陽城下水漫漫, 
  獨上危樓憑曲闌。 
  春岸綠時連夢澤, 
  夕波紅處近長安。 
  猿攀樹立啼何苦, 
  雁點湖飛渡亦難。 
  此地唯堪畫圖障, 
  華堂張與貴人看。 
  白居易詩鑒賞 
  這是元和十四年( 819)春,白居易自江州赴忠州刺史任,經過岳陽時所作的詩歌。詩人幾經貶謫,不堪流離漂泊之苦,所以在他描寫湖光山色的風景詩中,也透露出淡談的哀怨和對京城的眷戀之情。 
  詩的前四句中有三句描繪了洞庭湖的宏偉闊大。 
  首句「岳陽城下水漫漫」中「漫漫」一詞富於形象性。詩人《新樂府·海漫漫》:「海漫漫,直下無底旁無邊。」因此「漫漫」一詞給人造成一種水勢浩翰、無邊無際的感覺。三、四句「春岸綠時連夢澤,夕波紅處近長安」對洞庭湖的廣闊浩瀚作了進一步的具體描繪。雲夢澤是古代楚地七大澤之一,方圓八、九百里。洞庭湖春天漲水,既遠連雲夢,傍晚夕陽返照水面之處,又距長安不遠,如此誇張洞庭湖壯闊的晚景,使讀者對洞庭湖之宏大有了具體可感的瞭解。同時這句話又暗用晉明帝(司馬紹)「日遠長安近」的典故。詩人看見夕陽返照之處,不由得想起了長安,想到自己由江州趕赴岳州,距離長安又近了許多。因此這句詩表層意思是運用誇張手法,描繪洞庭晚景的壯闊,深層卻寄寓著詩人對京城的眷戀之情。 
  五、六句「猿攀樹立啼何苦,雁點湖飛渡亦難」用「猿啼」、「雁渡」抒發天涯淪落之感,與上文「近長安」相照應。試思水闊天長,大雁且飛渡不過,不得不頻頻落水休息,人又如何能輕易跨越?這時我們反過來看詩的第二句「獨上危樓憑曲闌」,「獨」既是實寫,表明他一個人登樓遠眺,同時也虛寫他常年貶官在外,遠離京城,飽嘗孤獨之感。因此他看到夕陽返照之處,很自然地就想到了長安,聽到猿啼,看到雁飛就感到世事的艱難。這幾句都是見景生情,寓情景中,前後照應,既表現了洞庭的闊大不凡,又抒發了詩人漂泊天涯、眷念京城的痛苦。 
  詩的最後兩句寫洞庭風景壯闊、優美,可以畫成圖障,懸掛在豪奢的大廳裡,讓那些貴人們賞玩,或許可以使他們稍稍懂得猿啼雁飛、流民逐客行旅風波之苦。從而含蓄地表達詩人羈旅漂泊之感和對貴人們不恤民情的怨憤。    
  夜入瞿塘峽 
  白居易 
  瞿塘天下險, 
  夜上信難哉! 
  岸似雙屏合, 
  天如匹練開。 
  逆風驚浪起, 
  拔暗船來。 
  欲識愁多少, 
  高於灩澦堆。 
  白居易詩鑒賞 
  這首詩是元和十四年(819 )白居易自江州司馬調任忠州刺吏,三月經過瞿塘峽時所作。 
  大凡詩詞抒情狀物,或含蓄,或直率。含蓄的結同耐人回味。但當詩人感情非常激動時,就會噴薄而出,一瀉無餘,不會再用含蓄手法了。我們看白居易的這首詩,描述瞿塘之險與抒發內心的哀愁,都是開門見山直抒胸臆。堪稱為典型的風格直率的作品。 
  四川奉節至湖北宜昌之間的長江兩岸,重巖疊嶂,有舉世聞名的長江三峽,瞿塘峽是其中最險要者。《太平寰宇記·夔州》:「瞿塘峽在州東一里,古西陵峽也。連岸千丈,奔流電激,舟人為之恐懼。」如此危險的地方,晚上行走艱險程度可想而知。因而此詩首二句直率地感歎道:「瞿塘天下險,夜上信難哉!」從詩人那沉重的感歎中,讀者也會受到感染,想像那令人膽戰心驚的旅行,為航行的小舟擔憂。 
  三、四句「岸似雙屏合,天如匹練開」十分形象地揭示瞿塘峽的奇險。因為水流夾在兩山中間,從舟中向上望去,兩岸如屏風合在一起,偌大的天空僅能看到一條白練,一「開」一「合」,兩個動詞用得極其精警、傳神。《水經注·江水》載:「自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重巖疊嶂,隱天蔽日。自非亭午時分,不見曦月。」足見詩人所言不虛。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性命在此被無情的江水吞噬。因此過往行人有「船不發聲,饗薦神廟」的迷信習俗。此時的詩人奔波於貶官的途中,政治抱負遠未施展,心中本有無限的愁緒,又遇到如此險要的鬼門關,身涉險途,又遇逆風驚浪,前途命運實在難以預卜,所以詩的最後,發出了「欲識愁多少,高於灩澦堆」的感慨。因景生情,恰切地反映出詩人特定環境下的特定心情。 
  比喻新穎也是這首小詩的一個特點。以屏風、匹練喻山峽之險狹,已頗警拔,而詩人更即景設譬,以灩澦堆之高,喻自己愁緒之多,真可謂妙手天成。前人喻愁,多用水。如李煜:「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白居易卻能匠心獨運,跳出窠臼,創造出喻愁的嶄新意象。    
  暮江吟 
  白居易 
  一道殘陽鋪水中, 
  半江瑟瑟半江紅。 
  可憐九月初三夜, 
  露似真珠月似弓。 
  白居易詩鑒賞 
  白居易純粹寫景的作品很少,這是一首廣為流傳的千古佳作。 
  夕陽入水,美景絢爛,半江碧綠如瑟瑟之色,半江為紅日所映。「殘陽」緊扣標題「暮江」二字。「鋪」字用得貼切精當,透露出陽光是斜照而非直射。「瑟瑟」本是寶石名,《通雅》:「瑟瑟有三種,寶石如珠,真者透碧。」詩中用來形容殘陽照不到的半邊江水的顏色,與陽光照到的呈紅色的一面交相輝映,加之天邊緩緩下沉的紅日,構成一幅色彩絢麗的殘陽鋪水圖。前人對此,紛紛以「工致入畫」(楊慎《升菴詩話》);「寫景奇麗,是一幅暮色秋江圖」(《唐宋詩醇》卷二十四)稱讚,可見其摹寫之妙,非同凡響。 
  白居易的詩擅長鋪敘,而這首小詩則一反常態,騰挪跌宕,富於變化。前面還是江面晚景,轉眼間給人們展現的卻又是不僅比喻恰當貼切,同時也暗含著深厚的意蘊。因為只有傍晚到初夜這一段,才有露水,也只有初三的月亮才會如一彎弓,並且在這一時刻懸在遙遠的天空中。與首二句殘陽碧波的描寫聯繫起來看,時間上是由傍晚到初夜,足見詩人流連忘返,長時間陶醉於眼前美景之中。詩人惜墨如金,僅用二十八字就描繪出殘陽碧波的交輝與月牙初懸的靜夜兩幕勝境。本來是平常的景致,一經過詩人生動準確的描繪與組合,便顯得那麼迷人!讀此詩者,也會不由得與詩人一起,陶於這奇妙的境界中。    
  後宮詞 
  白居易 
  淚濕羅巾夢不成, 
  夜深前殿按歌聲。 
  紅顏未老恩先斷, 
  斜倚熏籠坐到明。 
  白居易詩鑒賞 
  以宮怨為題材的詩歌在唐詩中為數眾多。著名詩人如王昌齡、李白等都寫下了不少宮怨詩,揭露了封建制度強納妃嬪的罪惡和殘暴,表達了對廣大婦女的深切同情。這類詩歌慣用新人受寵來反襯舊人失寵後的淒涼心境,白居易這首《後宮詞》也是如此。但是,與一般宮怨題材的詩歌不同,這首詩還隱喻著詩人政治上的失意。 
  首句「淚濕羅巾夢不成」是說因為傷心把衣衫都哭濕了,難以入睡,傷心已極。第二句則寫前殿歌舞陣陣,已至深夜,足見是快樂之極。一方悲傷得淚濕羅衣,一方卻沉醉於輕歌曼舞,而悲傷者又時時聽到快樂一方的歌舞聲,兩相對照,悲傷者便愈顯悲傷。 
  第三句「紅顏未老恩先斷」揭示出宮人傷心的原因。 
  因為皇帝另寵新歡,她再也得不到皇帝的寵愛了,對於一個深居皇宮的宮人來說,自然是再悲慘不過的傷心事。「斜倚熏籠坐到明」和「夢不成」遙相呼應,這一細節,充分表現出宮人內心的傷痕,仍在無休止地被重創著。詩人另一首《宮怨詩》說:「三千宮女胭脂面,幾個春來無淚痕。」也可作此詩註腳。    
  鄧州路中作 
  白居易 
  蕭蕭誰家村, 
  秋梨夜半坼? 
  漠漠誰家園, 
  秋韭花初白? 
  路逢故里物, 
  使我嗟行役。 
  不歸渭北村, 
  又作江南客。 
  去鄉徒自苦, 
  濟世終無益。 
  自問波上萍, 
  何如澗中石! 
  白居易詩鑒賞 
  穆宗長慶二年( 822 ),剛剛在長安為官兩年的白居易,因厭惡官吏們的明爭暗鬥,荒怠朝政,加之穆宗遊獵宴會,不聽諫勸,致使國事日荒,覺得住在京城也於國無補,因此力求外任,終被調任杭州刺史。這首詩就是這年秋天在赴杭州的途中,路經鄧州時所寫。 
  年過五十的白居易,由於仕途中的接連失利,早年的雄心壯志已消失殆盡。艱難跋涉中,看到梨葉枯敗、韭花初白的村落,不由得又想起自己生活多年的故鄉—— 渭河北岸的一個小村。這是詩的前半部分所反映的。詩意雖然平常,但在詩人的生花妙筆下,卻極富詩情畫意。前四句連用「蕭蕭誰家村,秋梨葉半坼」和「漠漠誰家園」兩個問句,說明他對這些景物似曾相識之感。在他的記憶中,梨樹和韭菜曾是那樣地熟悉和親切,以致一見到它們便不由得發問。五、六句「路逢故里物,使我嗟行役」對上述提問作了自我回答。「故里物」是指上述梨、韭,它們在詩人故鄉渭上常見。由於在異地不期然遇到故鄉的風物,禁不住勾起對故鄉美好的回憶,從而感歎起這行役在外之苦。「嗟行役」三字自《詩經·陟岵》:「父曰嗟余子役役,夙夜無已」簡括而成。詩人的情感由偶遇梨、韭等秋天景物,到想起故鄉的美好,從而感歎世役的艱辛,這一切都顯得那麼自然,語言運用亦毫無斧鑿痕跡,達到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高超藝術境界。 
  下文由寫景轉入以議論為主的對人生的概歎。「又作江南客」指出他旅行的目的,「又」字表明他並非第一次到江南來,使人聯想起他早年避亂江南期間的不幸和貶官江州時的艱難。同時也暗示了詩人對這次到江南為官已經感到了厭倦,因為這遠不如家鄉的可愛、美好。「去鄉徒自苦,濟節終無益」是詩人對自己奔波半生的總結。他早年濟世的雄心壯志,由於官吏的腐敗和皇帝的昏庸,已經完全消磨盡了。此時的詩人只想知足保和,怡養天年。這正是那個時代大多數知識分子的苦悶和彷徨心理的反映。 
  「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是我國封建代很多知識分子的為人準則。詩人兼濟之志既已失敗,又不想同流合污,自損名節,只有獨善其身。詩的結尾,以兩個自然意象的鮮明對照,表達了這樣的思想。「波上萍」喻受人驅使,行役無定,「澗中石」則雖被大水沖刷,仍能屹立不拔。這正是詩人孤標傲世精神的象徵。 
  議論與寫景、抒情三位一體,使得這首詠物抒懷之作毫無枯燥之感。    
  早 興 
  白居易 
  晨光出照屋樑明, 
  初打開門鼓一聲。 
  尤上階眠知地濕, 
  鳥臨窗語報天晴。 
  半銷宿酒頭仍重, 
  新脫冬衣體乍輕。 
  睡覺心空思想盡, 
  近來鄉夢不多成。 
  白居易詩鑒賞 
  這首詩當是長慶三年( 823 ),詩人到杭州第二年的早春所作。杭州本是他幼時立志去做官的地方,如今宿願已償,心中自然快慰。這首小詩,反映了詩人在杭州的第一個春天即將來臨時內心的喜悅激動之情。 
  從詩的結構看,前四句寫詩人在早晨的所聞所見,後四句則是抒發詩人對早春氣象的感受。也許是因為詩人對春天特有的敏感,他一大早就醒來了。此時晨光初照,屋室通明,早衙鼓正開始咚咚地敲響;大概是天氣轉暖、大地變得潮濕的緣故吧,那在台階上貪睡的小狗兒也擺擺尾巴,懶洋洋地爬起來;而一向活潑的小鳥更不會放過這可愛的時光,正在窗前嘰嘰喳喳不停地歡叫著,似乎是在向人們報告著美好天氣的到來,催促著人們早早起床。這四句通過晨光、鼓聲以及對春天極為敏感的兩個動物—— 犬、鳥的傳神刻畫,在緊扣「早」字主旨的同時,又隱隱透露出春天的氣息。 
  詩歌的後半部分表現了詩人在這樣春天氣息越來越濃郁的環境下,產生的輕鬆愉快之感。「半銷宿酒頭仍重」說明昨日飲酒甚多。春宵佐以美酒,自是人生一大樂事,以致詩人忘了自身的酒量,開懷暢飲,一醉方休,到次日早晨起來尚有頭重腳輕之感。「新脫冬衣」表明正是早春氣候,脫去冬衣會令人煥然一新,輕鬆爽快,所以說「體乍輕」。「體乍輕」而「頭仍重」,值此酒意未竟消之際,當有頭重腳輕、飄飄無定之感。這既是實寫酒意未消時身體真實的感覺,同時又何嘗不是美好的春色令詩人陶醉了呢?正所謂酒不醉人人自醉。在這樣的境界中,他忘記了一切憂愁和煩惱,以致於「睡覺心空思想盡,近來鄉夢不多成」,這兩句照應詩題,寫夜間因為沒有鄉夢撩人愁思,睡醒後心境空明。暗示出詩人的身心已完全被春天的氣息所感染,他又迎來了一個明媚的春天。 
  全篇無論是寫自然景物還是寫自己的生活與心態,都筆致輕靈素淡,充滿著情趣。節奏也是流暢、歡快的,字裡行間,融注著詩人對春天、對生活的熱愛。    
  錢塘湖春行 
  白居易 
  孤山寺北賈亭西, 
  水面初平雲腳低。 
  幾處早鶯爭暖樹, 
  誰家新燕啄春泥。 
  亂花漸欲迷人眼, 
  淺草才能沒馬蹄。 
  最愛湖東行不足, 
  綠楊陰裡白沙堤。 
  白居易詩鑒賞 
  這是一首描繪西湖美景的名篇。 
  春天是一個永恆的題材。春天,萬物復甦,氣象更新,燕舞鶯歌,百花吐馥,歷代詩人騷客留下了數以萬計歌詠春天的詩作。而白居易這首《錢塘湖春行》,以西湖勝地的春天為背景,截取雲雨、湖水、動植物等幾個富有典型特徵的細節,生動傳神地將西湖初春勝景展現在讀者面前,成為歷代同題詠作中的佼佼者。 
  據清人俞曲園《虞美人》詞前小序,杭州有一句諺語說:「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其實,西湖景色,四時皆麗,宋人蘇軾「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正道出了這一點。 
  雨天的西湖,輕煙繚繞,如罩薄紗,遠山隱現,若蒙輕綃,無異於一幅絕妙的淡墨山水畫,極富朦朧之美。而湖上看雲,湖平如鏡,雲氣蒙在水面上,水天相接,更有一種飄忽迷惘的情趣。白詩「孤山寺北賈亭西,水面初平雲腳低」即是詠此。孤山寺:南朝陳時所建,在裡外湖中間的孤山上。賈亭:賈全在貞元年間任杭州刺史時所造,又名賈公亭。大雨剛過,潮濕的雲氣尚存,西湖經雨水沖洗,景色更秀美,湖面也更開闊。於是鶯爭暖樹、燕啄新泥,而作為萬物之靈的人當然也不甘落後,面對如此勝景,詩人情不自禁地出來踏青了。 
  這首詩最突出的特點就是詩人抓住了早春時節的典型特徵,生動形象地向人們展現出初春的氣息和生機,以此預示著一個繁花競放的季節即將來臨,以此給人們帶來更大的希望、更多的期待。含蓄蘊藉的美能給人留下充分的想像和無窮的回味。你看,暖樹上追逐嬉鬧的是「早」鶯;西湖邊啄泥築巢的是「新」燕;參差凌亂的小花「漸欲」令人目眩心迷;地上的草剛剛長出綠葉,僅能覆蓋住馬蹄。這裡的一草一木,一花一鳥,都是「新」的,「稚嫩」的,剛剛發韌著,而埋藏在這種景象底面的是無窮的力,是發展的源,是未來的主宰。高明的詩人就是運用這種精妙的藝術構思讓讀者與自己一道徘徊於更為豐富的美被發現之前的片刻。不是嗎?「馬蹄」彷彿也是輕盈的,詩人正在湖東柳蔭裡往來漫步,或許他以為,絢爛的時刻轉眼就到來了呢!    
  西湖晚歸,回望孤山寺,贈諸客 
  白居易 
  柳湖松島蓮花寺, 
  晚動歸橈出道場。 
  盧橘子低山雨重, 
  栟櫚葉戰水風涼。 
  煙波澹蕩搖空碧, 
  樓殿參差倚夕陽。 
  到岸請君回首望, 
  蓬萊宮在海中央。 
  白居易詩鑒賞 
  長慶二年(822 )秋至四年夏,白居易在杭州任刺史。政事之餘,他常喜歡到佛寺裡聽聽僧侶講經。 
  這首詩便是寫他與「諸客」聽講歸來時的感受。作品生動地描繪了孤山寺的秀美,風景中處處點染著詩人的喜悅之情。 
  這首詩最主要的藝術特色有三點:一是充滿畫意,二是結構新穎、別緻,三是煉字精警。詩的標題「西湖晚歸,回望孤山寺」本身就可形成一幅很美妙的畫,極易引起人的悠悠暇想。「柳湖松島蓮花寺,晚動歸橈出道場」是點題。柳湖、松島、蓮花寺三組景象組成了一幅意境美妙的畫面,使人如見西湖岸上的弱柳,孤山上的寒松,寺中的蓮花。三四句則是從細小處著眼,以盧橘子低和栟櫚葉顫兩個意象的繪寫,突出於前景,形成畫中的特寫境頭。同時點出山雨初霽、水風清涼的氣候。這是寫詩人歸路所見。盧橘即枇杷,栟櫚即棕櫚。枇杷碩果纍纍,金實翠葉,本來就多麼令人喜愛,山雨過後,清香四溢,連果枝都被壓得低垂下來;一個「重」,寫出了詩人對它的多少喜悅之情!棕櫚樹高葉大,儼若涼扇遮徑,雨後清風,闊葉顫動,似乎它也感到了水風的清爽。一個「涼」字,透出詩人多少快感!至於「煙波澹蕩搖空碧」是從大處著眼,以煙波浩渺之湖面和映在水中的藍天作為畫面的背景。「搖」字用得尤為傳神、巧妙,不僅湖上碧波在搖動,映在水中的藍天白雲也在微微搖動,給人造成一種迷離仙境的感覺。那麼,剛出道場的小舟就更如同是仙人乘坐的了。下文「樓殿參差倚夕陽」一句照應題目中的孤山寺。寶殿樓台掩映於夕陽晚霞之中,在煙波微蕩、白雲繚繞等景物陪襯下,更增添了幻境氣氛。至最後一句以孤山寺之在西湖很像蓬萊宮之在東海作結落筆到「回望孤山贈諸客」的題旨,作品便戛然而止。蓬萊,神話中海上的仙山,而孤山寺中又有蓬萊閣,兩者渾然一體,不著痕跡,更增加了韻外味,弦外音,使孤山寺的詩情畫境久久縈繞於讀者的腦際。 
  從結構上看,這首詩首二句是點題並簡單勾勒,中四句分寫大小遠近各個場景,組成一幅層次分明的、絕妙的圖畫,結尾才回棹點明這都是回望中所見,並又總括一句以收結。構思新穎,耐人尋味。 
  最後此詩在練字和句法方面也頗有講究。《唐宋詩醇》說此詩「句法挺健,前人說白詩『屬對精警』,『 章法變化,由字法生新也。『重』字、『戰』字、『搖』字、『倚』字,俱下得挺拔,遂覺全首生動。」 
  條理井然,其理俗處,而雅亦在其中,此評可謂深得其精妙。 
  這首詩,短短八句,句句寫景,句句含情,讀後如隨詩人遊蹤,在我們面前展現出一幕幕湖光山色的畫圖。它宛如一篇優美的遊記,更配有鏗鏘的韻致,蕩起喜悅的心聲,如畫卷在目,如樂章在耳,給人以情景水乳交融的快感。    
  江樓夕望招客 
  白居易 
  海天東望夕茫茫, 
  山勢川形闊復長。 
  燈火萬家城四畔, 
  星河一道水中央。 
  風吹古木晴天雨, 
  月照平沙夏夜霜。 
  能就江樓銷暑否? 
  比君茅舍較清涼。 
  白居易詩鑒賞 
  這首詩是長慶三年(823 )夏天詩人在杭州刺史任時所作。 
  詩的前四句描述登樓遠眺時見到的景色。「海天東望夕茫茫」點有時間是傍晚。「茫茫」的意思有二,一是說明日暮時分模糊不清,二是形象曠遠的樣子。 
  聯繫下文來看,兩個意思兼而有之。次句「山勢川形闊復長」即是對「茫茫」二字的具體化描繪。杭州浙江,即錢塘江的入海處,有龕、赭二山南北對峙如門,每至漲潮時節,江水由山門湧出,水勢兇猛,猶如萬馬奔騰,是古今中外聞名的勝景。這兩句是詩人登樓遠眺看到的遠景,意境闊大高遠。 
  「燈火萬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是近景描寫。自中唐以後,東南一帶城市經濟繁榮, 杭州城外,人煙稠密,傍晚時分呈現萬家燈火的繁華,加之錢塘江內過往船隻眾多,燈火閃爍,場面蔚為奇觀。這些都是詩人在江樓上俯瞰到的,是緊扣題目中的「望」字所言。 
  詩的頸聯則使人產生涼爽之感。風吹古樹,月照平沙,意境何等清新,而詩人用「晴天雨」、「夏夜霜」加以修飾,更可謂別緻、新穎。風吹古木之聲音可比雨聲,古木落葉狀如雨點。雖然實際並無風雨,而身臨其境,已然有暑氣頓消之感。同樣,鋪灑在大地上的月光,皎潔晶瑩,宛如霜雪,更增添了夏夜的涼爽。因此詩人在詩歌的末句自問自答,請他的朋友來江樓消暑。 
  詩的頷聯和頸聯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而又對仗工整、自然,為全詩增添了不少光彩。    
  江樓晚眺,景物鮮奇,吟玩成篇,寄水部張員外 
    白居易 
  淡煙疏雨間斜陽, 
  江色鮮明海氣涼。 
  蜃散雲收破樓閣, 
  虹殘水照斷橋樑。 
  風翻白浪花千片, 
  雁點青天字一行。 
  好著丹青圖寫取, 
  題詩寄與水曹郎。 
  白居易詩鑒賞 
  這首詩是詩人在杭州任時所作。江樓:杭州城東樓,即望海樓。水部張員外:即張籍。中唐著名詩人,白氏對其作品評價甚高。張籍當時任水部員外郎。詩歌抓住大雨剛過,彩虹尚存,海市蜃樓將要消失的一剎那,將這一精彩場面剪輯下來,繪成一幅色彩絢麗的丹青圖畫。海面、沙漠中,因空氣冷熱驟變,光線折射,而把遠處的景物顯示到空中或地面上,古人誤以為是蜃吐氣而成,稱海市蜃樓。詩歌從陽光寫起,描摹斜陽餘暉,由淡煙疏雨的間隙中射到水面。這個意境就倍顯清新可人。加上江面經雨水一洗,新鮮明淨,海風陣陣襲來,涼爽人。題中所謂「景物鮮奇」足見並非虛言。 
  頷、頸二聯展開筆墨,逐一描繪「鮮奇」景物。 
  江海邊或沙漠中,因空氣冷熱驟變,光線曲折,將地面樓台樹木的影子反射在空中;古人認為這是蜃(蛟屬)呼氣所成的,因此稱為「海市蜃樓」。「蜃散」句寫的即是此種蜃景,不過詩人未曾描繪其全景,而是抓住了蜃散雲收、空中幻影殘破的剎那,攝下了「破樓閣」的鏡頭。「虹殘」句也是同一法門。雨後天空出現的虹,彎彎地好像拱橋,此是常景,詩人靜候;待至虹影漸漸消殘,水中彷彿映著一座斷橋時,他眼明手快按下了快門。「破樓閣」、「斷橋樑」,既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又顯示出詩人於選景上別具只眼的匠心。頷聯為靜境描寫,頸聯遂作動勢點綴:風兒吹起,白浪翻騰,恰像花兒千片隨風飛舞;長空過雁,列隊前進,猶似人書青天字一行。一「翻」一「點」,使江天景物增添了無限生意,而遺詞用意之精微傳神,尤為人歎服。 
  景物鮮奇,引動詩人雅興,故不僅吟玩成篇,且請人畫作圖幅,題此詩於上,寄贈張水部,末聯即寫此,字裡行間含蘊著難捺欣喜而欲使同道好友共享之心情。張籍因此有《答白杭州郡樓登望畫圖見寄》詩: 
  「畫得江城登望處,寄來今日到長安。乍驚物色從詩出,更想工人下手難。將展書堂偏覺好,每來朝客盡求看。見君向此閒吟意,肯恨當時作外官?」尾聯即謂你身處「天堂」杭州,得優遊閒吟,則當無外放任職之遺憾了吧?也透露了白居易心情已不似數年前在忠州(今四川忠縣)時那樣悲鬱的消息。 
  詩寫景層層鋪設,淡墨白描,新穎有致而明白如話;其情則寄寓在景物描寫中,又涵詠在尾聯之點題中,而使人讀之有味,味之有趣,得到了輕鬆愉悅的美感享受。    
  採蓮曲 
  白居易 
  菱葉縈波荷颭風, 
  荷花深處小船通。 
  逢郎欲語低頭笑, 
  碧玉搔頭落水中。 
  白居易詩鑒賞 
  這首小詩採用民歌的形式,寫得清新、明快。《採蓮曲》:古代民歌的一種,盛行於江南一帶,為採蓮女所唱。一說為梁武帝所創,見《樂府詩集》。「菱葉縈波荷颭風,荷花深處小船通」首句即展現出非常美妙的意境。水面上碧波蕩漾,浮游水面之菱葉,上下左右搖擺,是為縈波;加上荷花迎風招展,與菱葉交相爭艷,令人心曠神怡。而荷花深處,小舟翩翩,又增添了景物的動態感。 
  「 逢郎欲語低頭笑,碧玉搔頭落水中」是上承「 荷花深處小船通」而來,由寫景轉為寫景中之人。 
  荷花深處,遮天蔽日,涼風習習,是水鄉少男少女在勞動之餘私下相會的極佳場所。這裡並沒有說明他們是故意尋找還是無意撞見,也許是兼而有之吧。詩歌僅以欲語而止、搔頭落水兩個動作細節的描寫,就活靈活現刻畫出一個癡情、嬌羞、可愛的少女形象。戀人相遇,互訴衷腸,何止千言萬語,而此時此地,這個嬌羞的少女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惟有低頭含笑而已;而且情貫一心,甚至不小心將碧玉搔頭落入水中,這些都是初戀少女在羞怯、微帶緊張的狀態上才會有的情態,被詩人細心地捕捉住並傳神地再現出來。 
  全篇語言清新、明快,富有江南民歌的活潑、風趣,猶如一幅純潔、質樸的愛情的畫面。    
  畫竹歌並引 
  白居易 
  協律郎蕭悅善畫竹,舉時無倫。蕭亦甚自秘重,有終歲求其一竿一枝而不得者。知予天與好事,忽寫一十五竿,惠然見投。予厚其意,高其藝,無以答貺,作歌以報之,凡一百六十六字雲。 
  植物之中竹難寫, 
  古今雖畫無似者。 
  蕭郎下筆獨逼真, 
  丹青以來唯一人。 
  人畫竹身肥擁腫, 
  蕭畫莖瘦節節竦。 
  人畫竹身死羸垂, 
  蕭畫枝活葉葉動。 
  不根而生從意生, 
  不筍而成由筆成。 
  野塘水邊埼岸側, 
  森森兩叢十五莖。 
  嬋娟不失筠粉態, 
  蕭颯盡得風煙情。 
  舉頭忽看不似畫, 
  低耳靜聽疑有聲。 
  七莖勁而健, 
  省向天竺寺前石上見。 
  東叢八莖疏且寒, 
  憶曾湘妃廟裡雨中看。 
  幽姿遠思少人別, 
  與君相顧空長歎。 
  蕭郎蕭郎老可惜, 
  手顫眼昏頭雪色。 
  自言便是絕筆時, 
  從今此竹尤難得。 
  白居易詩鑒賞 
  竹子挺拔秀立,生命力強,加之有志向高潔,卓然不群的象徵之意,歷來是文人墨客丹青畫手樂以歌詠描繪的對象。白居易這首《畫竹歌》,通過對好友蕭悅所畫竹枝的再現與評價,讚揚了畫家的高超技藝,同時也表達了詩人卓越的藝術思想。 
  協律郎:官名,正八品上,屬太常寺,掌管音律。蕭悅:蘭陵(今山東蒼山縣西南蘭陵鎮)人,善畫竹。在杭州住過一段時期,與白居易過從甚密。 
  詩的開頭四句落筆平直,首先告訴讀者,竹子是最難以描繪的一種植物,古往今來,多少丹青妙手為此耗盡了自己的畢生心血,卻鮮有畫得和真竹相似者。而協律郎蕭悅卻獨能下筆逼真,可謂繪竹第一人。於是,讀者自然會問,既然竹子如此難畫,為什麼蕭悅獨得畫竹之秘,成為古今第一人呢?他的畫究竟好在哪裡呢? 
  接著,詩人從三個方面表現蕭畫的非凡不俗之處: 
  一是將蕭畫與他人所畫作對比,從而表現蕭氏所畫生機勃勃,枝活葉動,秀拔聳立;而他人所畫竹身粗壯,臃腫不堪,枝葉萎靡,毫無生氣。這是從側面,以他人之畫的拙劣來襯托蕭畫的不凡。其二是正面描寫蕭畫竹子的環境、神態。野塘水邊,埼曲岸側,森森然有竹兩叢,挺拔秀立。所謂「野塘水邊埼岸側」,是極力表現畫面的野趣、奇趣。因為野塘曲岸,更容易形成一種遠離人間煙火、超越世俗的氣氛,與人格化的竹枝更相吻合。下文「嬋娟不失筠粉態,蕭颯盡得風煙情」是從畫面的細處描寫,是畫中竹枝的特寫鏡頭。嬋娟是形容竹子神態的秀美,左思《吳都賦》: 
  「 其竹則..檀欒嬋娟,玉潤碧鮮。」不失筠粉態,是指其逼肖真竹,表明圖畫連青嫩帶粉的鮮態及在風驚煙鎖的特殊環境中,搖曳多姿、蕭灑脫俗的婀娜神態都畢現無遺。由於畫得如此逼真,竟使詩人懷疑這不是畫,而是真實的生長於泥土之中的竹子了,他回憶起在天竺寺前、湘妃廟裡曾經見到過這樣的竹子。 
  這是第三層描寫。「低耳靜聽疑有聲」堪稱是詩人的神來之筆,因為只有現實中的竹子才會在風吹之下發出婆娑之聲。蕭氏所畫竟能使人產生這樣的錯覺,看來「丹青以來唯一人」之譽誠非虛言。 
  詩的最後一部分是感歎如此絕妙的繪畫,竟然少有人賞識,詩人與畫家只有相顧失笑,噓唏感慨一番。然而歲月難駐,時光易逝,身懷絕技的畫家已是手顫眼花,滿頭華髮的老人了。這幅畫便是他的絕筆之作。自此以後,再想求得他的畫已是難乎其難了。 
  言語之間充滿了對畫家的珍惜之情,無形中也抬高了這幅畫竹的價值。 
  詩的開頭曾評價蕭氏畫竹能夠「下筆獨逼真」,詩中通過蕭畫與別人所畫的對比,蕭畫本身的神態和真實的竹子三個方面對「逼真」二字作了具體描述,可謂層層遞進,結構嚴謹。但是,「逼真」又有什麼好呢?朱自清先生認為,「這個『真』固然指食物,可是一方面也是《老子》、《莊子》裡說的那個『真』,就是自然,另一方面又包含謝赫的六法的第一項『氣韻生動』的意思,惟其『氣韻生動』,才能自然,才是活的不是死的。..『逼真』等於俗語說的『活脫』或『活像』,不但像是真的,並且活像是真的。」 
  (《論逼真與如畫》)宋人蘇軾也說:「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賦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誰言一點紅,解寄無邊春。」(《書鄢陵王主簿所畫折枝二首》)也就是說,只追求形似並不足奇,寫活,傳神,有幽姿遠韻,才是逼真的要求。白居易這首詩在描述蕭悅的創作過程時曾說:「不根而生從意生」,也就是說蕭氏事先成竹在胸,意在筆先。將個人意趣與大自然融而為一,來源於自然而又高於自然。這也是文藝創作的基本規律之一。    
  霓裳羽衣舞歌 
  白居易 
  我昔元和侍憲皇, 
  曾陪內宴宴昭陽。 
  千歌萬舞不可數, 
  就中最愛霓裳舞。 
  舞時寒食春風天, 
  玉鉤欄下香案前。 
  案前舞者顏如玉, 
  不著人間俗衣服。 
  虹裳霞帔步搖冠, 
  鈿瓔纍纍珮珊珊。 
  娉婷似不任羅綺, 
  顧聽樂懸行復止。 
  磬簫箏笛遞相攙, 
  擊 
  厭彈吹聲邐迤。 
  散序六奏未動衣, 
  陽台宿雲慵不飛。 
  中序擘騞初入拍, 
  秋竹竿裂春冰坼。 
  飄然轉旋回雪輕, 
  嫣然縱送游龍驚。 
  小垂手後柳無力, 
  斜曳裾時雲欲生。 
  蟲因蛾斂略不勝態, 
  風袖低昂如有情。 
  上元點鬟招萼綠, 
  王母揮袂別飛瓊。 
  繁音急節十二遍, 
  跳珠撼玉何鏗錚! 
  翔鸞舞了卻收翅, 
  唳鶴曲終長引聲。 
  當時乍見驚心目, 
  凝視諦聽殊未足。 
  一落人間八九年, 
  耳冷不曾聞此曲。 
  湓城但聽山魈語, 
  巴峽唯聞杜鵑哭。 
  移領錢塘第二年, 
  始有心情問絲竹。 
  玲瓏箜篌謝好箏, 
  陳寵觱栗沈平笙。 
  清弦脆管纖纖手, 
  教得霓裳一曲成。 
  虛白亭前湖水畔, 
  前後祇應三度按。 
  便除庶子拋卻來, 
  聞道如今各星散。 
  今年五月至蘇州, 
  朝鍾暮角催白頭。 
  貪看案牘常侵夜, 
  不聽笙歌直到秋。 
  秋來無事多閒悶, 
  忽憶霓裳無處問。 
  聞君部內多樂徒, 
  問有霓裳舞者無? 
  答雲七縣十萬戶, 
  無人知有霓裳舞。 
  唯寄長歌與我來, 
  題作霓裳羽衣譜。 
  四幅花箋碧間紅, 
  霓裳實錄在其中。 
  千姿萬狀分明見, 
  恰與昭陽舞者同。 
  眼前彷彿睹形質, 
  昔日今朝想如一。 
  疑從魂夢呼召來, 
  似著丹青圖寫出。 
  我愛霓裳君合知, 
  發於歌詠形於詩。 
  君不見我歌雲 
  「驚破霓裳羽衣曲」, 
  又不見我詩雲 
  「曲愛霓裳未拍時」。 
  由來能事皆有主, 
  楊氏創聲君造譜。 
  君言此舞難得人, 
  須是傾城可憐女。 
  吳妖小玉飛作煙, 
  越艷西施化為土。 
  嬌花巧笑久寂寥, 
  娃館苧蘿空處所。 
  如君所言誠有是, 
  君試從容聽我語。 
  若求國色始翻傳, 
  但恐人間廢此舞。 
  妍媸優劣寧相遠, 
  大都只在人抬舉。 
  李娟張態君莫嫌, 
  亦擬隨宜且教取。 
  白居易詩鑒賞 
  《霓裳羽衣曲》是唐代著名宮廷樂曲。出自印度,原名《婆羅門曲》,開元中河西節度使楊敬述獻呈宮廷,經唐玄宗李隆基加工潤色,於天寶十三年改名為《霓裳羽衣曲》。玄宗寵妃楊玉環就以善舞《霓裳羽衣舞》聞名於世。安史之亂後,譜調逐漸失傳。 
  白居易這首《霓裳羽衣舞歌》生動傳神地描述了這種舞蹈的服飾、樂器伴奏和具體表演的細節。除了具有很高的文學價值外,包括自注在內的許材料,其音樂史料價值也是極其重要的。 
  這首詩大致可分為三段。第一段敘述元和年間詩人曾於內宴時見過《霓裳舞》。詩人寫道:「千歌萬舞不可數,就中最愛霓裳舞。」可見詩人不止一次參加過內宴,也觀賞過不知多少歌舞節目,然而印象最深、最為喜愛者卻首推這《霓裳羽衣舞》。那麼,這首舞曲為什麼能在眾多的朝廷樂舞中脫穎而出呢?由此,引起了讀者的興趣和注意。 
  「舞時寒食春風天,玉鉤欄下香案前」點出了表演的時間、地點。明媚的春天當然是表演歌舞的最佳季節,而「玉鉤欄下」更非一般場所可比。這時間、舞台,自然應有好的演員演出好的劇目。關於演員,詩歌僅用「案前舞者顏如玉」、「娉婷似不任羅綺」兩句作了交待,前者指容貌,後者形容體態,可謂惜墨如金,言簡意賅。而「不著人間俗衣服」等句,更把這容顏如玉、體態輕盈的演員妝點成了仙女。在古代的神話傳說中,仙女的美貌是不容置疑,也非人間可比的。她身穿彩色如虹的裙子、回雲流霞之披肩,鈿瓔纍纍,玉珮珊珊。詩中不僅描繪出歌舞藝人穿著打扮的華貴,也隱約透露出這是一出以神仙故事為題材的劇目。 
  從「磬簫箏笛遞相攙」以下六句是介紹和描寫《霓裳舞》的樂器伴奏和舞蹈的正式表演。磬簫箏笛,遞相彈奏,擊厭彈吹,悠揚曲折,此為序曲。 
  「散序六奏未動衣,陽台宿雲慵不飛」兩句下有詩人自注說:「散序六遍無拍,故不舞也。」這時整裝已畢的神女還嬌慵地佇立在舞台一角,作將要起飛狀。突然,樂曲由柔轉剛,擘騞作響,直如秋竹坼裂,春冰迸碎。再看此時的神女,舞姿輕盈,飄飄若流風雪回,疾速如游龍受驚。時而揮舞輕柔的廣袖,若弱柳迎風;時而輕曳羅裙的下擺,似流雲繚繞。這些動作據詩人自注說:「皆霓裳舞之初態。」詩比喻巧妙,繪聲繪色。下文「煙蛾斂略不勝態,風袖低昂如有情」畫龍點睛,描繪舞女在表演上述動作時,眉黛有姿,風袖傳情,不僅是動作本身舞得漂亮,更主要的是演員通過眉眼、服裝傳達出一定的聲情。這樣的舞蹈才會打動人、感染人,才會引起下文「凝視諦聽殊未足」的效果。 
  以上是重墨描繪《霓裳舞》的音樂伴奏、表演動作。「上元點鬟招萼綠,王母揮袂別飛瓊」二句將舞蹈內容一筆帶過,繁簡得當,有利於突出舞蹈的姿態描寫。下文「繁音急節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鏗錚」是對舞蹈音樂的總結性描寫,說明舞蹈結束,以照應上文「秋竹竿裂春冰坼」等。面對如此美妙的音樂舞蹈,詩人看得目瞪口呆了。「當時乍見驚心目,凝視諦聽殊未足」道出了《霓裳舞》強烈的藝術效果。 
  「一落人間八九年」至「聞道如今各星散」是詩的第二段,大意是寫詩人自己曾在杭州教練歌妓們排演《霓裳舞》。詩人自從在宮廷見到這個舞蹈後,驚人的演出效果使他終生難忘。因此在調任杭州刺史的幾年中,公務之餘,常以排演《霓裳舞》為樂。無奈詩人一離開,眾歌妓如飛鳥各投林四散而去,幾年心血付之東流。 
  「今年五月至蘇州」以下為第三段。詩人念念不忘《霓裳舞》的重現,在蘇州聽說好友元稹的部屬多有能歌善舞者,於是以書問之。元稹答以《霓裳羽衣譜》。詩人如獲至寶,「眼前彷彿睹形質」、「疑從魂夢呼召來」等語表達了他的喜悅。元譜所寫形象鮮明,使他彷彿看到了當初宮廷美人千姿百態的表演實況,猶如夢中一般。最後他決心以譜為據,在蘇州重新教練歌妓排演。「但恐人間廢此舞」表達了擔心優美舞樂失傳的思想。 
  詩歌敘述了詩人圍繞《霓裳羽衣舞》在幾十年間的滄桑變化,內容豐富,情節曲折。但在詩人的筆下,卻極富條理。「就中最愛霓裳舞」、「教得霓裳一曲成」、「無人知有霓裳舞」、「恰與昭陽舞者同」、「但恐人間廢此舞」,層次分明,層層照應,可作為一篇《霓裳羽衣記》來讀。 
  詩的韻腳轉換流暢自然,極富音樂美。多為兩句押一韻,如:「千歌萬舞不可數,就中最愛霓裳舞」;「舞時寒食春風天,玉鉤欄下香案前」等。「嫣然縱送游龍驚」、「斜曳裾時雲欲生」、「風袖低昂如有情」、「王母揮袂別飛瓊」則是隔句押韻。至於「唳鶴曲終長引聲」在隔了一句後又回到前邊的韻上。如此,抑揚頓挫,婉轉流暢,讀者在欣賞詩歌優美的文辭時,也體味到了個中音樂流動之美。 
  優美的文辭,精妙的比喻,貼切的用典,使這首長詩成為價值很高的優秀之作。如「飄然轉旋回雪輕,嫣然縱送游龍驚」一句以流風回雪形容舞姿的輕盈,以游龍受驚比擬舞女前進時的飄忽之態,形象新穎,同時又暗用曹植《洛神賦》中的典故,曹植描繪的是神女,《霓裳舞》演出的是神話傳說。可見白詩用典決非信筆為之。再如「翔鸞舞了卻收翅,唳鶴曲終長引聲」一句是表現舞蹈的終止,鸞鳳兩翼長著美麗的彩色羽毛,是象徵《霓裳舞》的服裝;「卻收翅」是指展開的翅膀再收回來,比喻舞罷。把本來難以描繪的動作用形象的比喻再現出來,使人如見舞蹈的優美,服裝的鮮艷,形成色彩繁富、充滿動態感的畫面。    
  小童薛陽陶吹觱栗歌 
  白居易 
  剪削干蘆插寒竹, 
  九孔漏聲五音足。 
  近來吹者誰得名, 
  關璀老死李袞生。 
  袞今又老誰其嗣, 
  薛氏樂童年十二。 
  指點之下師授聲, 
  含嚼之間天與氣。 
  潤州城高霜月明, 
  吟霜思月欲發聲。 
  山頭江底何悄悄, 
  猿聲不喘魚龍聽。 
  翕然聲作疑管裂, 
  詘然聲盡疑刀截。 
  有時婉軟無筋骨, 
  有時頓挫生稜節。 
  急聲圓轉促不斷, 
  轢轢轔轔似珠貫。 
  緩聲展引長有條, 
  有條直直如筆描。 
  下聲乍墜石沉重, 
  高聲忽舉雲飄蕭。 
  明旦公堂陳宴席, 
  主人命樂娛賓客。 
  碎絲細竹徒紛紛, 
  宮調一聲雄出群。 
  眾音診縷不落道, 
  有如部伍隨將軍。 
  嗟爾陽陶方稚齒, 
  下手發聲已如此。 
  若教頭白吹不休, 
  但恐聲名壓關李。 
  白居易詩鑒賞 
  題解:薛陽陶:浙西觀察使李德裕的樂童。觱栗:古樂器名,又名悲篥、笳管。本出龜茲,以竹為管,以蘆為首,狀似胡笳。 
  此詩題下有詩人自注說:「和浙西李大夫作。」李大夫指李德裕,當時任浙西觀察史兼御史大夫。詩由李德裕首倡,白居易、元稹、劉禹錫均有和作,而以白居易之作為最佳,此詩摹聲繪影,緩急高下,隨物賦形,曲盡其妙。 
  詩的結構頗為別緻。首二句是介紹觱栗這種樂器,由樂器而想到演奏這種樂器的音樂家。但是詩人並不直接點出他要描寫的小樂童薛陽陶,卻說:「近來吹者誰得名,關璀老死李袞生」,這一句幾乎使讀者誤以為詩的主人公是李袞。下文「袞今又老誰其嗣」又掀起一層小的懸念。所有這些都是為了樂童的出場作鋪墊。是為了「薛氏樂童年十二」一句起到更驚人的效果。薛氏年方十二,就以善吹觱栗聞名,已是令人驚詫讚歎之事,而經詩人一層層烘托點出,讀者自然要對這十二歲小童刮目相看,欲睹他的技藝究竟如何了。「指點之下師授聲,含嚼之間天與氣」一句指出他的成長道路。說他出聲成調,出於老師的指點,而吐音運腔之妙,則得自天賦。可見在這方面他得天獨厚,既有名師指點,又有非凡的才華。這既是為前一句作註腳,也為下文描繪他出眾的演奏做好了鋪墊。 
  詩歌最動人的地方是對樂童演奏的再現。潤州城中,霜月皎潔,是為演出背景。詩沒有從表演本身入手,卻以「山頭江底何悄悄,猿聲不喘魚龍聽」一句對演出的驚人效果作了渲染。猿的啼叫似喘,不喘即不啼,樂聲之妙,竟能感動猿魚,實在非比尋常。這樣的比喻出自《尚書·益稷》:「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及《韓詩外傳》:「伯牙鼓琴,而游魚出聽。」 
  「翕然聲作疑管裂」以下十句是直接描寫樂童的演奏,是全詩中最精彩的部分。「聲作」是聲音始作的意思,也即樂聲初起。「疑管裂」,極力形容聲音始發就不同凡響,出聲驚人,似乎連竹管也要爆裂。這聲音、氣勢和靡曼、縹緲、餘音裊裊的笙簫顯然不同,其聲剛勁爽利,收結乾脆利落,有斬釘截鐵之感。因此下文用:「詘然」、「刀截」等詞來形容樂聲的戛然終止,用得貼切,恰當。這兩句是專就一聲之中的始終而言。下文「有時婉軟無筋骨,有時頓挫生稜節」則就樂童所吹奏整首曲子來寫。意謂觱栗發聲,有時委婉曲折,綿軟悠長:時而又節奏分明,似有稜角。「急聲圓轉促不斷」以下六句分別就急聲、緩聲、下聲、高聲作了形象逼真的刻畫。急促圓轉,似斷不斷,如車輪轔轔,纍纍串珠,此為急聲。這裡用「珠貫」形容樂聲的連續不斷,同時也兼有圓轉流利的意思。「緩聲展引長有條,有條直直如筆描」則採用遞進一層的筆法,形容遇緩聲時則長聲遠引,有如樹枝的筆直而細長。但詩人似並不滿足這個比喻取得的效果,接下來更進一步說「有條直直如筆描」,這又是一個比喻。用樹枝的直而長比喻緩聲,而以筆描比喻樹枝的直且長,把聽覺形象轉換成視覺形象來刻畫,使抽像的樂聲變得具體可感,曲折的筆法取得了奇妙的效果。下文「下聲乍墜石沉重,高聲忽舉雲飄蕭」,以簡潔、精煉的語言對下聲、高聲進行了描繪。這裡用「乍」、「忽」修飾墜石、飄雲,描摹出樂聲變化之快,極其突然。這樣,觱慄聲或急或緩,時高時低,有時委婉曲折,綿遠悠揚,有時又節奏分明,乾脆利落,可謂變幻莫測,奇妙無比,令人歎為觀止。正如查慎行所評述的,這十句「節節變,聲聲換,無意不透,無意不靈」(《白香山詩評》)。 
  如果按照一般的寫法,描寫一個音樂家的演奏,應是先寫時間、地點、演奏的緣由,接著描述演奏時的高超技藝及其動人效果。這篇詩歌卻不落窠臼,在對樂童的表演進行了一番渲染之後,卻把手中之筆轉向另一次表演,而樂童吹栗的驚人效果早已在前面提過。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再次刻畫樂童的表演。這一次詩人並沒用大量筆墨著力刻畫演奏本身,而僅用「 碎絲細竹徒紛紛」來襯托薛氏的「宮調一聲雄出群」。眾人的平庸,更加襯出神童的鶴立雞群之勢。 
  詩人在對薛氏的演奏作了一句總結性評價後,不得不感歎這個方在稚齒的小童,取得的成就之大,是常人所無法比擬的。言語之中,充滿了讚美、惜才之情。    
  池上早秋 
  白居易 
  荷芰綠參差, 
  新秋水滿池。 
  早涼生北檻, 
  殘照下東籬。 
  露飽蟬聲懶, 
  風乾柳意衰。 
  過潘二十歲, 
  何必更愁悲。 
  白居易詩鑒賞 
  這首小詩是詩人於寶歷二年(826)在蘇州時作。 
  詩的前六句寫景,結尾抒發感慨。詩情畫意,融為一體,堪稱寫景詩的典範之作。 
  詩開始的「荷芰綠參差,新秋水滿池」,首先為讀者描繪出一幅畫面:秋水滿池,碧波蕩漾,有荷花點點,菱芰片片點綴其中,秋風徐來,清涼送爽,一掃夏日的炎熱,這是何等令人賞心悅目的事。但是,一幅畫僅僅有水、有荷,尚嫌單調,還必須有外圍景物。下文「早涼生北檻,殘照下東籬」正是為了彌補這個不足。其實欄干本身不會生涼,「早涼生北檻」 
  云云,是寫早秋的天氣已產生了涼意;同時,滿池秋水,參差荷芰,本身就使人產生暑意頓消之感。池水,綠色荷葉、菱角,配上護池欄干、籬笆,加之頸聯所寫遠處隱約掩映之柳樹,每當夕陽返照,色彩鮮明,風景宜人,一幅構思巧妙的畫面展現出來了。 
  詩中有畫堪稱好詩,但詩畢竟不是畫,它還要傳遞一些畫所無法表達的東西。「露飽蟬聲懶,風乾柳意衰。」表面是寫蟬、柳,實際暗寓詩人數十年人世滄桑之感,實中有虛,亦實亦虛。詩人以蟬自托,自己雖然做了多年的官吏,但屢屢直言招禍,漸漸噤若寒蟬,不再忠言直諫了。「風乾」句則以柳樹經秋葉落,暗指自己的年邁體衰。《世說新語·言詞》:「顧悅與簡文帝同年而發早白,簡文曰:『卿何以先白?』對曰:『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質,經霜彌茂。』」白居易三十有餘而發白,這年春天又害痰喘,眼病,不幸墜馬,因此這「風乾柳意衰」中暗寓著詩人無限的悲愁在內。這一聯中,兩個動詞,「飽」、「干」出語新穎、奇警。末句「過潘二十歲,何必更愁悲」,看似解脫曠達之詞,實際是有苦說不出,有淚不能流,已如寒蟬、秋葉,雖是「夕陽無限好」,但「黃昏」即將到來,未來的命運如何,誰又能預測呢?    
  新制綾襖成,感而有詠 
  白居易 
  水波文襖造新成, 
  綾軟綿勻溫復輕。 
  晨興好擁向陽坐, 
  晚出宜披踏雪行。 
  鶴氅毳疏無實事, 
  木棉花冷得虛名。 
  百姓多寒無可救, 
  一身獨暖亦何情! 
  心中為念農桑苦, 
  耳裡如聞饑凍聲。 
  爭得大裘長萬丈, 
  與君都蓋洛陽城! 
  白居易詩鑒賞 
  這首詩是白居易於太和五、六年(831-832)冬任河南尹時所作。當時詩人已是六十歲的老人了,壯年時代的白居易曾以寫作《新樂府》、《秦中吟》聞名於世。在那些富有現實主義精神的光輝篇章中,白居易深刻揭露了統治階級給人民帶來的深重災難,同情人民的疾苦。後來由於仕途上的多次挫折,青壯年時的銳氣逐漸消失,以致「露飽蟬聲懶」,但他關心百姓疾苦的人道主義思想始終未泯。這首《新制綾襖成,感而有詠》即是明證。 
  詩的前半部分是從不同的角度描寫綾襖的溫暖、輕盈。「水波文襖造新成,綾軟綿勻溫復輕」是介紹新襖的用料、式樣。綾是一種提花軟緞,製成綿襖,自然地呈現出水波狀的衣紋,這是外表;至於襖內則是絲綿絮成,故暖而且輕。可見,這是一種極高檔的過冬御寒之物,下聯用「晨興好擁向陽坐,晚出宜披下雪行」來說明這件綾襖的用途。「興」是指早晨睡醒起床,「好」與下文「宜」互文見意,都是適宜於做某事的意思。冬天的早晨天氣寒冷,能夠曬會兒太陽自是舒適可人;而晚上出門訪友,穿著暖而輕的綿襖,踏雪賞月更不失為雅事。 
  「鶴氅毳疏無實事,木棉花冷得虛名」是從側面表現綾襖的優點。鶴氅是古代官僚貴族時髦的披戴,木棉在當時也是珍稀品。它們徒有虛名,不如絲綿,更加補托出詩人這件用絲綿所絮綾襖的實用舒適。這幾句分別從用料、御寒的效果、與鶴氅、木棉的對比幾個方面表現了這件新襖的不凡,穿著這樣高級舒適的衣服,宴安侵夜,安然隱睡到天明也就不奇怪了。 
  然而,詩人真的能夠「臥穩昏昏睡到明」嗎?不然。「百姓多寒無可救,一身獨暖亦何情!」作了鮮明的回答。想到大多數貧民百姓都處在飢寒交迫之中,無法得到救濟,他獨獨一個人溫暖,心中滋味並不好受。因為想著農民的艱難,致使他的耳旁經常響起貧民凍餒飢餓之聲,這當然是一種錯覺,這種錯覺的產生,卻是詩人日夜為貧寒百姓思慮所致。「心中為念農桑苦,耳裡如聞饑凍聲」真摯地表達了詩人為貧民著想的可貴精神。 
  這首詩表現了詩人可貴的人道主義思想,同時也可以看出杜甫思想在這首詩中的痕跡。「爭得大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陽城」正是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中「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又一體現。杜甫身受貧寒之苦,仍然想到天下寒士,白居易則是自己溫飽而不忘受苦的寒民。 
  從藝術上看,全詩用了很大篇幅表現綾襖的溫暖舒適,這與下文貧民的饑凍形成強烈的反差,前者愈舒適,愈顯出後者的艱辛,「耳裡如聞饑凍聲」才更顯真實感人。    
  哭劉尚書夢得二首 
  (選一首) 
  白居易 
  四海聲名白與劉, 
  百年交分兩綢繆。 
  同貧同病退閒日, 
  一死一生臨老頭。 
  杯酒英雄君與操, 
  文章微婉我知丘。 
  賢豪雖沒精靈在, 
  應共微之地下游。 
  白居易詩鑒賞 
  這首詩作於武宗會昌二年( 842 )七月。劉禹錫早年曾參加王叔文叔侄領導的永貞改革運動,事敗後,遭到長期放逐。白居易被貶後,二人交往漸多,晚年交誼,甚至超過元稹。所以劉死之後,白居易哭之甚慟。 
  詩的首二句揭出詩人與劉夢得的交情深厚。白氏《醉吟先生傳》:「退居洛下,(與)鼓城劉夢得為詩友。」又《白氏長慶集》有《劉白唱和集解》,當時詩壇,劉、白並稱,因此落筆就寫「四海聲名白與劉,百年交分兩綢繆。」「綢繆」是表現朋友間的情意慇勤,冠以「百年交分」,更顯出二人友情的終生不渝。 
  接下來的四句敘述二人友情的基礎。白劉二人都是有志之士,都曾想改變中唐時期的社會局面,重振盛唐時代的雄風,然而命運多蹇,宦海沉浮多年,不幸均遭貶謫,志向不能實現,生活上也極其困頓不堪。所謂「同貧同病退閒日」。這簡短的七個字實包含著無限豐富的內容,他們何以貧病,何以退閒,都意在言外。相同的遭遇奠定了他們畢生的友情。如今一死一生,死者不能復生,生者亦至耄耋之年,他們的交情也經受了真正的考驗。 
  「杯酒英雄君與操,文章微婉我知丘」二句分別從政治理想和詩文唱和兩個方面描敘了二人志趣相投的友情。前一句詩人自注說:「曹公曰,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使君指劉備,這裡借指劉禹錫。劉、白二人都熱衷於政治革新,可謂志同道合,故以英雄相推崇。這是二人為友的政治思想基礎。後一句則寫禹錫詩婉而多諷,其微言大旨,我能知之。這是指詩文方面白居易也是劉的知音。據說孔子修完《春秋》,曾慨歎說:「知我者其唯《春秋》乎? 
  詩的感情深摯,語言又簡煉,幾乎每句話都表現出一個方面的內容。詩人和劉禹錫遭際罪我者其唯《春秋》乎?」白居易自注說:「《春秋》之旨微而婉也。」政治上志同道合,詩文上互為知音,無怪乎兩人情深意長,而今劉氏去世,一去不返,怎不令人悲痛。詩的結尾說:「賢豪雖沒精靈在,應共微之地下游」,悲壯之中飽含著無限的憂傷和懷念。的相同,政治上的志同道合,詩文上的互為知音都以極冼練的語言表達出來,既表明了二人友情的深刻基礎,又寄托了對友人的無限哀思。    
  開龍門八節灘石詩二首 
  白居易 
  鐵鑿金鎚殷若雷, 
  八灘九石劍稜摧。 
  竹篙桂楫飛如箭, 
  百筏千艘魚貫來。 
  振錫導師憑眾力, 
  揮金退傅施家財。 
  他時相逐西方去, 
  莫慮塵沙路不開。 
  白居易詩鑒賞 
  這首詩作於會昌四年( 844)冬季。施捨家財與人合作開鑿伊河龍門段的八節灘,是詩人致仕後逝世前所作的一件大事。出於對人民冷暖疾苦的同情與關懷,詩人不忍「饑凍有聲,聞於終夜」的痛苦心情再無休止地延緩下去,因此一直有開鑿這段險灘的心願。無庸諱言,此舉與他深受佛家的影響也是分不開的。青壯年時期,詩人就有求神拜佛之意,分司東都以後,向佛之心愈加熾烈。在為此事而作的另一首詩中,詩人道出「我心雖沒心長在,暗施慈悲與後人」之言便是例證。 
  這裡選的是《開龍門八節灘詩二首》中的一首。 
  在另一首中,詩人抒發了他「誓開險路作通津」的雄心壯志。這一首則分別就開鑿的過程,鑿通後河道暢利無阻的繁忙景象,工程得以實施的財物來源等作了簡要交待。寥寥數語,表現出詩人晚年生活中,奮發向上、樂觀豁達的精神風貌。 
  首二句敘述險灘的開鑿過程。古代銅、鐵皆可稱金,因此鐵、金在此處是互文見義。「殷若雷」渲染·3510·《唐詩鑒賞大典》 
  聲音的洪大,也展現出場面氣勢的宏偉不凡。經過勞動人民的艱苦努力,原來那些利如劍刃的礁石,都被削平。頷聯描繪鑿灘時的具體場面,棹楫揮舞,小舟如飛,百筏千艘,魚貫而出,好一派暢快人心的繁忙景象。頸、尾二聯則透露出詩人捐助錢財,開鑿險灘後,內心的悠然自得之情。因為生時做了好事,他想像著死後可以到西方極樂世界享清福去。 
  這首律詩對仗工整,活潑明快。前六句中每聯均為流水對,氣脈通暢,詩意連貫直下;句中如「鐵鑿」、「金鎚」;「八灘」、「九石」、「竹篙」、「桂楫」;「百筏」、「千艘」也分別在句中對偶,清新流暢,富於節奏感,很適宜表現一種熱烈歡快的感情。    
  花非花 
  白居易 
  花非花,霧非霧; 
  夜半來,天明去。 
  來如春夢幾多時? 
  去似朝雲無覓處。 
  白居易詩鑒賞 
  白居易詩不僅以語言淺近著稱,其意境亦多顯露。 
  這首「花非花」卻頗有些「朦朧」味兒,在白詩中確乎是一個特例。詩取前三字為題,近乎「無題」。 
  首二句應讀作「花—— 非花,霧—— 非霧」,先就給人一種捉摸不定的感覺。「非花」、「非霧」均系否定,卻包含一個不言而喻的前提:似花、似霧。因此可以說,這是兩個靈巧的比喻。蘇東坡似從這裡獲得一絲靈感,寫出了「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水龍吟》)的名句。蘇詞所詠為楊花柳絮,而白詩所詠何物未嘗顯言。但是,從「夜半來,天明去」的敘寫,可知這裡取喻於花與霧,在於比方所詠之物的短暫易逝,難持長久。 
  這首詞通篇都是隱語,主題是詠官妓。當時各級官府都有很多的娼妓,供那些腐朽的官僚們驅遣。首句「花非花」是說官妓的容顏如花,但又並非真實之花。次句「霧非霧」,中「霧」字語義雙關,借「霧」為「婺」。「婺女」即女宿星。因官妓女性,上應女宿,但又並非真實之霧。「夜半來,天明去」既是詠星,也是喻人,語涉雙關,而主要是說人。官妓不同於一般的妓女,更非正式的妻子,她們與官僚之間互為依存,但關係又不便十分公開,只能以夜來明去為限,可謂會短別長。故末二句發出「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的感歎。上句指會短,下句寫別長。其中「夢」、「朝雲」的描寫是借用宋玉《高唐賦》、《神女賦》中關於楚王與巫山神女夢中相會的典故,以指男女之幽會。因為語言文字運用巧妙,把男女歡愛之事抒寫得隱曲含蓄,富於詩意。 
  語意雙關,富有朦朧美是這首小詞的最大特點。 
  霧、春夢、朝雲,這幾個意象都是朦朧、飄渺的,意象之間又故意省略了銜接,顯出較大的跳躍性,文字空靈,精煉,使人咀嚼不盡,余蘊無窮,顯示了詩人不凡的藝術功力。 
  此詩運用三字句與七字句輪換的形式(這是當時民間歌謠三三七句式的活用),兼有節律整與錯綜之美,極似後來的小令。所以後人竟采此詩句法為詞調,而以「花非花」為調名。詞對五七言詩在內容上的一大轉關,就在於更傾向於人的內在心境的表現。 
  在這點上,此詩也與詞相近。這種「詩似小詞」的現象,出現在唐代較早從事詞體創作的詩人白居易筆下,原是很自然的。    
  紅線毯憂蠶桑之費也 
  白居易 
  紅線毯, 
  擇繭繅絲清水煮, 
  揀絲練線紅藍染; 
  染為紅線紅於藍, 
  織作披香殿上毯。 
  披香殿廣十丈餘, 
  紅線織成可殿鋪; 
  彩絲茸茸香拂拂, 
  線軟花虛不勝物; 
  美人踏上歌舞來, 
  羅襪繡鞋隨步沒。 
  太原毯澀毳縷硬, 
  蜀都褥薄錦花冷; 
  不如此毯溫且柔, 
  年年十月來宣州。 
  宣州太守加樣織, 
  自謂為臣能竭力; 
  百夫同擔進宮中, 
  線厚絲多卷不得。 
  宣州太守知不知? 
  一丈毯,千兩絲! 
  地不知寒人要暖, 
  少奪人衣作地衣! 
  白居易詩鑒賞 
  中唐「時政」之弊很多,其一是地方官「每假進奉,廣有誅求」(白居易《論裴均進奉銀器狀》)。「宣州太守」的進奉「紅線毯」就是一例。這觸發了詩人對「宣州太守」一類昏官的憤怒鞭撻與對「生民病」 
  (《寄唐生》)的同情心,「然後興于嗟歎,發於吟詠,而形手」(《策林》六十九)《紅線毯》詩,正表達了詩人絕進奉,救時弊的意願。 
  詩下小序,表明此詩題旨是為憂慮蠶桑耗費之巨而作。詠「紅線毯」為何「憂蠶桑之費」呢?因為紅線毯是高檔絲織品,織毯以繭絲為原料。詩的第一部份即一至五句,就是記敘用繭線織成紅線毯的精工細作的過程。首句「紅線毯」乃「首句標其目(《新樂府序》)。以下四句詩人指出幾個動詞,準確、精煉地介紹了紅線毯製作工藝的順序:擇(繭)—— 繅(線)——( 水)煮—— 揀(絲)—— 練(線)—— (紅藍)染—— 織(毯)。從中可見出「紅線毯」與「蠶桑之費」的關係。「披香殿」原為漢代宮殿名,漢成帝的皇后趙飛燕曾在此地輕歌曼舞,這裡借指宮廷歌舞之地。第一部分敘述織毯工藝之複雜精細,雖平平道來。「不務文字奇」(《寄唐生》),但表現出織匠勞動的艱苦緊張,也含寓著詩人深切的同情。 
  第二部分從第六至第十四句,繪寫已織就的紅線毯的精美。先是表現紅線毯面積之大:「披香殿廣十丈餘,紅線織成可殿鋪。」「可」字極為傳神,說明毯與宮殿地面大小正好吻合而鋪滿,足見地方官阿諛奉承之心計。「十丈餘」之毯需要耗費多少蠶絲,化費織匠多少勞動!詩人「憂蠶桑之費」的感情亦正見於此。接著是突出紅線毯質地的「溫且柔」。地毯僅僅面積大而質地精並不足為奇,惟大而細方見其精美絕倫,也才顯示出享用者之豪華奢侈,進而更突出「憂蠶桑之費」的題旨。「彩絲茸茸香拂拂」,從視覺與嗅覺兩個角度描寫紅線毯的精緻,這是第一層次。「絲茸茸」從視覺角度寫其絲縷柔密;「香拂拂」從嗅覺方面寫其染有香料所以隨風吹拂散發出香氣,極寫其精美。「線軟花虛不勝物」則主要從觸覺角度表現其質地鬆軟之美,這是第二層次。毯上織有花的圖案,花織得虛空柔軟,簡直受不了任何「物」來壓。但是這樣精美之物卻是專供美人歌舞踐踏,以滿足帝王聲色之娛的,可見帝王們生活豪華奢侈之極!「美人踏上歌舞來,羅襪繡鞋隨步沒」,是寫線毯綿軟有彈性,足可使美人纖纖細足陷沒於毯內,這是第三層次。「太原毯澀毳縷硬,蜀都褥薄錦花冷,不如此毯溫且柔」,這第四層次是以其他毯襯此毯。太原毯、四川錦花褥都算各地名產,但與紅線毯相比則不可同日而語:一則生澀而細毛僵硬,一則冰涼而質地單薄,哪裡比得上紅線毯兼溫暖與柔軟之美!「年年十月來宣州」,第五層次筆鋒一轉,介紹紅線毯之來歷,它是每年十月由宣州(今安徽省宣城縣)而來,從而把皇帝的享樂與地方官的進奉掛上鉤,漸顯題旨,使詩意深化。詩的第二部分極盡描寫、襯托、對比等表現手法之能事,淋漓盡致地渲染出紅線毯「溫且柔」之精美,為下面諷刺、抨擊地方官進奉之舉埋下伏筆。 
  前兩部分寫物—— 「紅線毯」乃是手段,抨擊進奉者(人)—— 「宣州太守」才是目的。第三部分從第十五句至第十八句在把物之美寫足之後,陡然將諷刺的鋒芒直指「宣州太守」,可謂「其言直而切」(《新樂府序》),絲毫不委婉曲折。「宣州太守加樣織」一句也屬於「其事核而實」(《新樂府序》)。詩人此句原有註:「貞元中,宣州進開樣加織毯。」可為證明。 
  「開樣加織」與「加樣織」同義,都是指宣州太守在原已十分精美的紅線毯上增添圖樣,加厚質地,錦上添花,以博取「龍顏大悅」;並且不知廉恥地自誇其「 為臣能竭力」。但是「加樣織」要增加多少「蠶桑之費」,卻全然不顧。紅線毯織作之艱難尚且不論,僅僅是呈奉入宮也要花費大量勞動。因為「線厚絲多卷不得」,竟需「百夫同擔進宮中」!由宣州至京城長安路程何止千里,這沿途跋山涉水,風餐露宿,又要使紅線毯避免日曬雨淋,該有多少艱辛操勞!詩人寫至此,豈能不憤恨填膺? 
  第四部分從第十九至二十三句,詩人的憂心忡忡已轉化為滿腔憤怒,並發展到不可遏止的程度。那股「惟歌生民病」的激情促使他幾乎是指著「宣州太守」的鼻子厲聲呵問,表現了為民請命而「不懼權豪怒」(《寄唐生》)的精神:「宣州太守知不知?」這不是一般的詢問口吻,乃是一種反詰語氣,是責問,是有力的抨擊!他應該知道:「一丈毯,千兩絲」「一」與「千」這兩個懸殊數字的對比極有份量。「千兩絲」不是實指,虛寫所耗費蠶絲之多。「一丈毯」就需「千兩絲」,那麼「披香殿廣十丈餘」,又該耗費多少蠶絲啊!詩人內心痛苦而憤慨,以致不能不喊出更為震聾發聵的最後兩句:「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奪人衣作地衣!」這是控訴,是怒斥;鋒芒畢露,無所畏懼。 
  詩人以「人」與「地」相比照:地本不知寒,卻為它鋪滿地毯;人需溫暖卻無衣裹體,正如《秦中吟·重賦》所描寫的:「幼者形不蔽,老者體無溫;悲端與寒氣,併入鼻中辛。」但是地方官們「奪我身上暖,買爾眼前恩」,詩人豈能不厲聲喝止:「少奪人衣作地衣!」這是「卒章顯其志」(《新樂府序》)的畫龍點睛之筆,使全詩的思想境界上升到一個新的高度,也是「 憂蠶桑之費」題旨的靈魂。「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與元九書》),正因為詩人有如此真摯濃郁和強烈的感情,才引起讀者心弦的共鳴。當然詩人揭露地方官之醜惡,暴露帝王生活之腐化,根本願望還是補察時政,「願得天子知」(《寄唐生》),以改革政治,維護封建統治。 
  《紅線毯》全詩寫作上最大特點就是「質而徑」、「直而切」,或者說「意太切則言激」(《和答詩十首序》),語言質樸直率,感情激烈直露,記事直截了當,通俗易懂。詩人對此曾自評:「所長在於此,所病亦在於此」(《與元九書》)。但此詩基本上是成功的。全詩形式也比較自由,「篇無定句,句無定字」(《新樂府序》),採用以七言為主,間以三言句,長短句配合協調,參差有致,「言」足可為「意」服務,如「一丈毯,千兩絲」兩個三言出語精煉、有力,對比鮮明,傳神地表達出詩人憤慨之情。此外,全詩非一韻到底,而多處轉韻,按詩意的層層遞進而轉韻,也清晰地表現了詩人感情的發展層次。這都有利於表現「風雅比興」(《與元九書》)的諷諭內容,所謂「 繫於意不繫於文」(《新樂府序》)是「歌詩合為事而作」(《與元九書》)的生動範例。    
  真娘墓 
  白居易 
  真娘墓,虎丘道。 
  不識真娘鏡中面, 
  唯見真娘牆頭草。 
  霜摧桃李風折蓮, 
  真娘死時猶少年。 
  脂膚荑手不牢固, 
  世間尤物難留連。 
  難留連,易銷歇, 
  塞北花,江南雪。 
  白居易詩鑒賞 
  白居易的一生中,十分關心婦女的命運,曾經寫下不少的詩作,從多角度反映在封建社會壓迫下婦女們的不幸遭遇,其中包括那些淪為歌妓的少女們,對她們的悲慘命運寄予了深切的同情。《真娘墓》就是其中著名的一首。 
  真娘是唐代蘇州著名的歌妓。據說她本是一個姓胡人家的女兒,父母雙亡,孤苦伶仃,被騙墮入青樓,因容貌姣美、擅長歌舞而成為名噪一時的吳地佳麗。但她人品高潔,守身如玉,立志不受侮辱,為反抗鴇母的壓迫而投繯自盡,葬身虎丘,墓在劍池之西的虎丘寺側。白居易在敬宗寶歷元年出任蘇州刺史時,在一年多的任期內,曾十二次遊歷虎丘,並重開虎丘寺路,種植桃李蓮荷二千餘株。並且在這一時期憑弔真娘墓時,懷著無限惋歎之情寫下了此詩。 
  「真娘墓,虎丘道。不識真娘鏡中面,唯見真娘牆頭草。」意思是說,真娘的墓地就位於這著名的虎丘路旁,當我來到真娘墓前憑弔的時候,她那美麗的容顏再也見不到了,所見到的只有一座孤墳、荒草叢生而已。這裡的「牆頭」是墳牆上的意思。這四句在對真娘墓坐落之地和憑弔時所見的敘述中,已流露出詩人對這位潔身自好的薄命紅顏的無限憐惜之情。 
  「霜摧桃李風折蓮,真娘死時猶少年。脂膚荑手不牢固,世間尤物難留連。」。平生對世間上一切美好事物都無限憐愛的詩人,見到梅花的衰落、牡丹的枯萎、桃李的飄零、荷花的枯敗都要感傷挽歎,對那些美麗純潔的女性受到蹂躪、摧殘更是痛心疾首。在白居易的詩集裡,昭君的青塚、蘇小小墓、燕子樓、館娃宮,都留下了深情憑弔追悼的詩篇,因此當詩人來到真娘墓前,面對一抔黃土、墳頭的荒草、想到當年容顏如玉的真娘,為了保持冰清玉潔的少女之身而投繯自盡的時候,正是青春爛熳之時,正像那初開的桃花、李花和蓮花遭到兇猛的霜雪風雨摧殘零落一樣,這是多麼地令人痛惜呵!那手指象茅草的嫩芽、肌膚象凝凍的脂膏似的姣美的少女,豈能經受得起霜刀雪劍的摧殘呢?世間上一切美好的事物為什麼總是難以久存,造物主既然把那些美好的事物帶到人間,為什麼不讓她們留連在世而總是過早地把她毀滅呢?「尤物」:突出的事物,多指美麗的女性。至此,詩人意猶未盡,心潮難平,被真娘的悲慘命運和堅貞不屈的性格深深地感動著。在真娘的墓前來回地徘徊著,反覆地詠歎著。繼而又寫道:「難留連、易銷歇。塞北花,江南雪」。世間上一切美好的事物總是像那塞北之花、江南之雪那樣來去匆匆,瞬間即逝,難以久留。詩寫到這裡。戛然而止,余蘊無窮。這四句,不是詩意的簡單重複,而是詩人感情的深化和昇華,心潮難平的寫照。高步瀛《唐宋詩舉要》批云:「逕住,筆力高絕」。這四句正是「高絕」有力之筆。 
  這首詩的高明之處,在於詩人對真娘的美麗容顏、對她的無限惋惜和同情,對醜惡勢力的無情鞭撻。對美好事物的憐愛,不從正面著筆,而採用博喻的手法,以初開的桃花、李花、荷花比喻真娘的錦瑟年華,用「手如柔荑,膚如凝脂」比喻真娘的姣美,用「塞北花、江南雪」比喻真娘生命的短暫,再以「風」、「霜」比喻那些摧殘美好事物的邪惡勢力。通過這一系列的形象比喻,使全詩對比鮮明,意象生動,意境深遠,含蓄深致。全詩採用三字句與七字句交錯的形式,不僅使詩的外形構築兼有整飭的錯綜之美,更增強了詩的節奏感,在參差錯落的音節和詩行裡融注著詩人痛苦、悲憤、惋惜、感傷的強烈感情,增強了全詩的藝術感染力。    
  游悟真寺詩 
  白居易 
  元和九年秋, 
  八月月上弦。 
  我游悟真寺, 
  寺在王順山。 
  去山四五里, 
  先聞水潺湲。 
  自茲捨車馬, 
  始涉藍溪灣。 
  手拄青竹杖, 
  足踏白石灘。 
  漸怪耳目曠, 
  不聞人世喧。 
  山下望山上, 
  初疑不可攀。 
  誰知中有路, 
  盤折通巖巔。 
  一息幡竿下, 
  再休石龕邊。 
  龕間長丈餘, 
  門戶無扃關。 
  仰窺不見人, 
  石發垂若鬟。 
  驚出白蝙蝠, 
  雙飛如雪翻。 
  回首寺門望, 
  青崖夾朱軒。 
  如擘山腹開, 
  置寺於其間。 
  入門無平地, 
  地窄虛空寬。 
  房廊與台殿, 
  高下隨峰巒。 
  巖崿無撮土, 
  樹木多瘦堅。 
  根株抱石長, 
  屈曲蟲蛇蟠。 
  松桂亂無行, 
  四時郁芊芊。 
  枝梢嫋青翠, 
  韻若風中弦。 
  日月光不透, 
  綠陰相交延。 
  幽鳥時一聲, 
  聞之似寒蟬。 
  首憩賓位亭, 
  就坐未及安。 
  須臾開北戶, 
  萬里明豁然。 
  拂簷虹霏微, 
  繞棟雲迴旋。 
  赤日間白雨, 
  陰晴同一川。 
  野綠簇草樹, 
  眼界吞秦原。 
  渭水細不見, 
  漢陵小於拳。 
  卻顧來時路, 
  縈紆映朱闌。 
  歷歷上山人, 
  一一遙可觀。 
  前對多寶塔, 
  風鐸鳴四端。 
  欒櫨與戶牖, 
  恰恰金碧繁。 
  雲昔迦葉佛, 
  此地坐涅槃。 
  至今鐵缽在, 
  當底手跡穿。 
  西開玉像殿, 
  白佛森比肩。 
  斗藪塵埃衣, 
  禮拜冰雪顏。 
  疊霜為袈娑, 
  貫雹為華鬘。 
  逼觀疑鬼功, 
  其跡非雕鐫。 
  次登觀音堂, 
  未到聞栴檀。 
  上階脫雙履, 
  斂足升淨筵。 
  六楹排玉鏡, 
  四座敷金鈿。 
  黑夜自光明, 
  不待燈燭然。 
  眾寶互低昂, 
  碧珮珊瑚幡。 
  風來似天樂, 
  相觸聲珊珊。 
  白珠垂露凝, 
  赤珠滴血殷。 
  點綴佛髻上, 
  合為七寶冠。 
  雙瓶白琉璃, 
  色若秋水寒。 
  隔瓶見舍利, 
  圓轉如金丹。 
  玉笛何代物, 
  天人施祗園。 
  吹如秋鶴聲, 
  可以降靈仙。 
  是時秋方中, 
  三五月正圓。 
  寶堂豁三門, 
  金魄當其前。 
  月與寶相射, 
  晶光爭鮮妍。 
  照人心骨冷, 
  竟夕不欲眠。 
  曉尋南塔路, 
  亂竹低嬋娟。 
  林幽不逢人, 
  寒蝶飛翾翾。 
  山果不識名, 
  離離夾道蕃。 
  足以療饑乏, 
  摘嘗味甘酸。 
  道南藍谷神, 
  紫傘白紙錢。 
  若歲有水旱, 
  詔使修蘋蘩。 
  以地清淨故, 
  獻奠無葷膻。 
  危石疊四五, 
  嵬欹且刓。 
  造物者何意, 
  堆在巖東偏。 
  冷滑無人跡, 
  苔點如花箋。 
  我來登上頭, 
  下臨不測淵。 
  目眩手足掉, 
  不敢低頭看。 
  風從石下生, 
  薄人而上搏。 
  衣服似羽翮, 
  開張欲飛騫。 
  三面峰, 
  峰尖刀劍攢。 
  往往白雲過, 
  決開露青天。 
  西北日落時, 
  夕暉紅團團。 
  千里翠屏外, 
  走下丹砂丸。 
  東南月上時, 
  夜氣青漫漫。 
  百丈碧潭底, 
  寫出黃金盤。 
  藍水色似藍, 
  日夜長潺潺。 
  周迴繞山轉, 
  下視如青環。 
  或鋪為慢流, 
  或激為奔湍。 
  泓澄最深處, 
  浮出蛟龍涎。 
  側身入其中, 
  懸磴尤險艱。 
  捫蘿蹋樛木, 
  下逐飲澗猿。 
  雪迸起白鷺, 
  錦跳驚紅鱣。 
  歇定方盥漱, 
  濯去支體煩。 
  淺深皆洞徹, 
  可照腦與肝。 
  但愛清見底, 
  欲尋不知源。 
  東崖饒怪石, 
  積甃蒼琅玕。 
  溫潤發於外, 
  其間韞璵璠。 
  卞和死已久, 
  良玉多棄捐。 
  或時洩光彩, 
  夜與星月連。 
  中頂最高峰, 
  拄天青玉竿。 
  鼠同鼠令上不得, 
  豈我能攀援。 
  上有白蓮池, 
  素葩覆清瀾。 
  聞名不可到, 
  處所非人寰。 
  又有一片石, 
  大如方尺磚。 
  插在半壁上, 
  其下萬仞懸。 
  雲有過去師, 
  坐得無生禪。 
  號為定心石, 
  長老世相傳。 
  卻上謁仙祠, 
  蔓草生綿綿。 
  昔聞王氏子, 
  羽化升上玄。 
  其西曬藥台, 
  猶對芝術田。 
  時復明月夜, 
  上聞黃鶴言。 
  迴尋畫龍堂, 
  二叟鬢髮斑。 
  想見聽法時, 
  歡喜禮印壇。 
  復歸泉窟下, 
  化作龍蜿蜒。 
  階前石孔在, 
  欲雨生白煙。 
  往有寫經僧, 
  身靜心精專。 
  感彼雲外鴿, 
  眾飛千翩翩。 
  來添硯中水, 
  去吸巖底泉。 
  一日三往復, 
  時節長不愆。 
  經成號聖僧, 
  弟子名揚難。 
  誦此蓮花偈, 
  數滿百億千。 
  身壞口不壞, 
  舌根如紅蓮。 
  顱骨今不見, 
  石函尚存焉。 
  粉壁有吳畫, 
  筆彩依舊鮮。 
  素屏有褚書, 
  墨色如新干。 
  靈境與異跡, 
  周覽無不殫。 
  一遊五晝夜, 
  欲返仍盤桓。 
  我本山中人, 
  誤為時網牽。 
  牽率使讀書, 
  推挽令效官。 
  既登文字科, 
  又忝諫諍員。 
  拙直不合時, 
  無益同素餐。 
  以此自慚惕, 
  慼慼常寡歡。 
  無成心力盡, 
  未老形骸殘。 
  今來脫簪組, 
  始覺離憂患。 
  及為山水遊, 
  彌得縱疏頑。 
  野麋斷羈絆, 
  行走無拘鑾。 
  池魚放入海, 
  一往何時還。 
  身著居士衣, 
  手把南華篇。 
  終來此山住, 
  永謝區中緣。 
  我今四十餘, 
  從此終身閒。 
  若以七十期, 
  猶得三十年。 
  白居易詩鑒賞 
  山水詩是詩的一大題材。到了中唐,詩人們追求創新,模山范水跳出了王孟藩籬,變自然凝煉為鋪陳始終、淋漓盡致,氣度之壯闊,篇章之恢宏,白居易《游悟真寺詩》與韓愈《南山詩》可謂其中的代表佳作。 
  悟真寺,在王順山。詩歌作於元和九年,此時白居易丁憂期滿,回朝任左贊善大夫之職。 
  「元和九年秋,八月月上弦。我游悟真寺,寺在王順山」。起筆不落窠臼,將游悟真寺的時間、地點一一交代清楚。雖有杜甫《北征》開端的痕跡,但用於山水詩,猶為罕見,實為散文遊記作法。下文再寫捨棄車馬,徒步上山,小憩兩次,登山入寺。將登山過程寸步不遺、一一道來。清人賀貽孫評白詩說「段段求詳」,從此詩可窺見一斑。入寺之後,環顧四周,「 如擘山腹開,置寺於其間」,以人體比擬山、寺位置,想像怪異卻又精當妥貼。寺中所見所聞,樹木是「根株抱石長,屈曲蟲蛇蟠,松桂亂無行,四時郁芊芊」,鳥兒則「幽鳥時一鳴,聞之似寒蟬」。詩中不乏傳統的清雅幽寂,但又忠於現實、客觀摹寫,美中有瑕,不加美化,有異於傳統審美觀念。 
  入寺之後,必然面對眾多建築。描寫樓閣嵯峨,法相莊嚴,為詩歌難題,前人往往避開此處,著筆自然景色。詩人卻知難而進,正面描寫寺中多寶塔、玉像殿、觀音堂等建築。然而視角不同,寫來各有特點。多寶塔是「風鐸鳴四端,欒櫨與戶牖,恰恰金碧繁」、「至今鐵缽在,當底手跡穿」,重在整體與個別形象的交叉。玉像殿則「迭霜為袈裟,貫雹為華鬘」,只取玉佛雕像。兩者重點突出,詳略得當。觀音堂卻濃墨重彩,大肆鋪排:「六楹排玉鏡,四座敷金鈿。 
  黑夜自光明,不待燈燭然。眾寶互低昂,碧珮珊瑚幡。風來似大樂,相觸聲珊珊。白珠垂露凝,赤珠滴血殷,點綴佛髻上,合為七金冠。」再附設舍利珠、玉笛。既表現佛堂金碧輝煌,又突出佛像圓通金像,由大到小,逐層鋪敘,聲色俱有。然而詩人更將圓。 
  寶堂豁三門,金魄當其前。月與寶相射,晶光爭鮮妍。」於是觀音堂的光輝盡落眼中。 
  天明之後,獨遊山徑。韓愈《山石詩》描繪這一場景,寥寥數語、寫意勾勒。白居易則工筆細繪,巧施丹青。點綴以亂竹、寒蝶、山果神祠,登危石而心驚,承山風而體輕。山林逸趣,具體細緻,令讀者如悠然入其境。落日圓月,是詩歌的永恆題材,不落俗套,絕非易事。白居易筆下的日落月生,卻令人耳目一新。「西北日落時,夕暉紅團團。千里翠屏外,走下丹砂丸。東南月上時,夜氣青漫漫。百丈碧潭底,寫出黃金盤。」時而紅翠交輝、時而碧金相映,色彩絢爛,形象艷麗。「丹砂丸」、「黃金盤」比喻日月,頗為奇絕。以俗語入詩,卻能化俗為雅。至此一日一夜遊程,交代明白。其後則略去時間線索,截取典型山景細繪。藍水縈山、時急時緩、東崖堆石,亦青亦潤。詩人不僅描寫遊歷實境,還將目接心仰、足行不到的山光池色寫入詩中;「中頂最高峰,拄天青玉竿。 
  鼠同鼠令上不得,豈我能攀援。上有白蓮池,素葩覆清瀾。聞名不可到,處所非人寰。」這又是以文為詩的表現手法。 
  山水詩中,往往將人文景致作為自然風光的附庸;而在散文遊記中,人文景致卻是重要的組成部分。白居易此詩醉心山水,又著眼靈跡。不僅對寺院描摹工細,而且筆下佛子,仙真、神龍、高僧、名畫、法書紛至沓來,大大豐富了山水詩的內容。詩人對一片石的佛家傳說,王子喬的得道仙祠、吳道子畫、褚遂良書都一筆帶過,而對畫龍堂的神龍聽法、寫經僧的鴿群協力等富於神話色彩的傳說卻是筆下生花、繪聲繪色。筆墨詳略濃淡,安排十分得當。 
  曲終奏雅,篇末明志,是山水詩結尾的慣常寫法。詩中寫景洋洋一千餘言,為普通山水詩的數十倍篇幅,結尾抒情,嚮往野情逸趣、厭倦塵世俗務,也佔據一百四十字之多,宣洩無遺。 
  詩歌按照時間順序,以遊山過程貫串始終,又不時間以人文景致、穿插心情感受,題材豐富多彩,致使敘事、抒情、寫景渾然一體,構成散文化的山水詩,詩化的山水遊記。 
  詩歌結構,從遊山到游畢抒懷,首尾完整,井然有序。但於嚴整中時見騰挪起伏。後三月之遊程即重加組合,並無嚴格時間線索。全詩或詳或略,重點突出。同是山行,上山詳而下山略;同是自然風光,詳於前而簡於後、詳於實而疏於虛;同是寺院廟宇,則突出觀音堂;同是人文古跡、則突出畫龍堂、寫經僧。行文揮灑變化、疾徐有致,結構可謂疏密有致,收放自如。 
  詩中刻畫形象,色彩鮮明、姿態橫生,新境疊見。或宏闊如「拂簷虹霏微,繞棟雲迴旋,赤日間白·3544·《唐詩鑒賞大典》 
  雨,陰晴同一川」,或奇異如「風從石下生,薄人而上搏。衣服似羽翮,開張俗飛騫」,或飛動如「捫蘿蹋樛木,下逐飲潤猿。雪迸起白鷺,錦跳驚紅鱣」,或靜謐如「日月光不透,綠陰相交延。幽鳥時一聲,聞之似寒蟬」,搜幽探微,戛戛乎獨造。 
  全詩洋洋灑灑一百三十韻,一千三百字,不落窠臼,不生硬拚湊,造語妥貼,頗見詩人深厚的藝術功力。就句法而言,於大量平常句式中,間以散文句法。如「元和九年秋,八月月上弦」、「若歲有水旱」、「 造物者何意」、「或鋪為慢流,或激為奔湍」,都立異於一般的二、二、一句式,平中見拗,調節音律,騰挪有致。就字法而言,詩中用字偶見生僻,但通篇不以艱澀奧衍取勝,而以圓轉曉暢見長。清人劉熙載評白詩用字「用常得奇」,實非虛言。看似平常,卻是苦心經營,大巧若拙。如「樹木多瘦堅」寫形得神、「韻若風中弦」天趣自得、「眼界吞秦原」的大膽想像、「白珠垂露凝、赤珠溶血殷」靜態動寫,俯拾皆是。 
  清人趙翼舉以此詩與韓愈《南山詩》相比較,贊之曰:「層次既極清楚,且一處寫一景物,不可移易他處,較《南山詩》似更過之。」(《甌北詩話》)    
  宴 散 
  白居易 
  小宴追涼散, 
  平橋步月迴。 
  笙歌歸院落, 
  燈火下樓台。 
  殘暑蟬催盡, 
  新秋雁戴來。 
  將何還睡興, 
  臨臥舉殘杯。 
  白居易詩鑒賞 
  青年時代曾以兼濟天下為己任的白居易,慷慨創作了大量為民請命,使權貴顯臣「變色」、「切齒」、「 扼腕」的新樂府詩。因觸動了權貴的利益,在仕途上遭到了接二連三的打擊後,他被迫選擇了全身避害、樂天安命的「中隱」之路。穆宗長慶四年,五十三歲的白居易開始謀求分司東都的閒職。到文宗大和三年,終於如願以償,太子賓客分司東都的詔令頒發了。省分知足的白居易自此不再以政事為念,終日以詩酒絃歌為樂。在洛陽度過了他的晚年。於是大量「皆寄於酒,或取意於琴,閒適有餘,遊樂不暇」的閒適詩代替了諷喻詩。《宴散》一詩正作於這個時期。 
  白居易分司東都後,在洛陽的履道裡和新昌坊購置了私宅,並有園林勝景,過著閒適的生活。在《自題小園》一詩中說:「親賓有時會,琴酒連夜開。」可見家居小宴接連不斷。《宴散》詩寫的就是一次平常的家庭宴會。「小宴追涼散,平橋步月迴」,這次小宴,正值夏秋之交的一個夜晚,宴會之時,殘暑未盡。宴散之後,詩人送走客人,信步庭園,踏著月色,身受著習習的涼風,分外怡人。詩人盡情地領略著這涼爽的秋氣。踏著美麗的月色,才覺得今晚的小宴結束得正是時候,似乎是「追涼」而散似的。不然,錯過了此時此刻的良宵美景,豈不是太可惜了。 
  一個「追」字,道出了詩人宴散步月平橋,沉浸在這新秋之夜的愜意心情。 
  然而這一夜的小宴又是十分成功的,氣氛是融洽而熱烈的,賓主都共同度過了一個愉快而難忘的夜晚,因此詩人在平橋閒步時,宴會的盛況、宴會結束時「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台」的動人情景,不斷地浮現在詩人的腦海裡。白居易十分愛好音樂,他曾親手譜制過不少樂曲,包括《霓裳羽衣曲》這樣的大型樂章,同時還能彈琴吹笙,指揮樂隊。分司東都後,他蓄養有不少的樂妓,組成一支不小的樂隊。趙翼在《甌北詩話》中曾說:「其家樂直可與宰相、留守比賽精美。」可見白居易的家樂是十分有名的,這夜的小宴必定也是笙歌繚繞、燈輝煌,氣氛熱烈,宴在酒酣宴足、盡興而散的時候,笙歌雖然結束了,但它的餘音似乎還迴旋散落在院落之中,不絕如縷;僕人們舉著燈火,送客人步下樓台的情景,還歷歷在目。詩人沒有正面描繪宴會酒筵之豐盛,笙歌之優美,而是抓住宴散時的兩個鏡頭,加以烘襯,宴會的盛況盡在其中了。歐陽修《歸田錄》載:「晏元獻公(殊)喜評詩,嘗云:『老覺腰金重,慵便枕玉涼』未是富貴語,不如『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台』,此善言富貴者也。」可見這一聯不愧為詩歌史上描繪富貴氣象的典範,它盡棄金玉錦繡一類的庸俗字句,而以極其疏淡的筆墨,繪出了身居高位的白居易的富貴氣象和賞心樂事。 
  「殘暑蟬催盡,新秋雁戴來」。暑盡秋來,蟬隨著秋涼的到來,生命的時日將盡,抱樹而鳴之聲更切;新秋伊始,北雁結隊南翔。詩人抓住這種時令和物候的變化特徵,把夏去秋來的自然界變化表現得十分富於詩意,稱殘暑是急切的蟬鳴之聲催促而去盡,新秋季節是群雁方引來。五言律詩以第三字為詩眼。 
  這兩句以「蟬」、「雁」二字為詩眼,不僅使這兩個詩句本身意象生動,警策動人,而且照亮了全詩,深化了詩的主題和意境,加強了全詩的藝術感染力,因此魏慶之在《詩人玉屑》裡將這兩字作為「唐人句法」 
中「眼用實字」的範例。 
  「將何還睡興?臨臥舉殘杯」。詩人在宴罷閒步時,伴隨著明月而來的新秋涼意,詩人興奮不已,似乎是他首先感受到了這種時令和物候的變化,這新秋的涼風,不僅吹散了詩人身上的「殘暑」餘熱,也掀起了詩人心田秋水般的微瀾,不知是喜還是悲,睡意全無。但夜已深沉,萬籟俱寂,人們早已進入了夢鄉,是該睡覺的時候了。於是詩人,為了今夜酣暢的一覺,又舉起酒杯,獨酌起來。 
  詩名《宴散》,全詩就緊緊扣緊這個「散」字運筆,寫宴散後的平橋步月,宴散的情景,宴散後置身於新秋涼爽之夜裡的感受,宴散後臨睡前的獨酌,由「散」字始,以「散」字終。以極平淡的語言,從極平常的生活場景裡,表現了詩人不同尋常的感受,透露出詩人極為閒適的心情,親切自然,娓娓動人。    
  晚秋夜 
  白居易 
  碧空溶溶月華靜, 
  月裡愁人吊孤影。 
  花開殘菊傍疏籬, 
  葉下衰桐落寒井。 
  塞鴻飛急覺秋盡, 
  鄰雞鳴遲知夜永。 
  凝情不語空所思, 
  風吹白露衣裳冷! 
  白居易詩鑒賞 
  月光如水,殘菊傍疏籬,落葉飄零,塞鴻急飛,秋深夜靜,寒氣襲人,惟見詩人凝神遐思。此詩氛圍清冷寂靜,色彩皎潔幽麗,韻味清新雋永,通俗淺顯,平易近人。 
  歷代詩家慣將白居易、元稹看成一個詩派,而以通俗歸結。其實,元、白雖以通俗而馳譽詩壇,但他倆的氣質、性格、興趣、愛好、習慣、出身、經歷不同,其詩風亦迥然有別。蘇軾曾說:「元輕白俗。」 
  (《祭柳子玉文》)所謂輕,並非輕薄、輕佻,而是輕淺、輕艷。它雖也尚俗,但色澤鮮麗,色彩斑斕,兼纖穠、繁縟之美;而白居易則崇尚一個淡字。因此元稹為艷俗,白居易為淡俗。元長於塗色,白擅於白描。清代詩評家田雯在《古歡堂集》中評:「樂天詩極清淺可愛,往往以眼前事為見得語,皆他人所未發。」所以,白詩的通俗是淺、淡、清,這與元詩的輕、濃、艷大不相同。白居易也直言不諱地稱他自己「 詩成淡無味,多被眾人嗤」(《自吟拙什因有所懷》)。淡,正是白詩的一大特點。它淡而有味,極有韻致。不僅如此,白居易不但宣稱他的詩風崇尚一個淡字,同時,又公開地排斥一個艷字。但這種艷,並非綺麗、纖穠,而是一種淫靡之風,因此他在給元稹的詩序中聲稱他的詩「淫文艷韻,無一字焉」(《和答詩十首序》)。在寫給皇帝的《策林》中,他也強調「刪淫辭,削麗藻」。在白居易的詩中,雖偶見綺麗,但並不佔主導地位。《晚秋夜》就是一首融通俗、綺麗於一體的佳篇。它的特點可用淺、淡、清、麗來概括。 
  所謂淺,就是淺顯通俗,琅琅上口,不飾典故,不用奧語;所謂淡,就是輕輕入之,淡淡出之,不著濃彩,不用艷詞;所謂清,就是氣氛爽利,清新明朗,不事雕琢,自然而然;所謂麗,就是容光煥發,天真純淨,文采斐然,姿容秀美。首聯寫寬廣的碧空中,高懸著一輪明月,皎潔華美,靜寂無聲,把讀者帶入一個浩渺無垠、明媚清朗、寧靜深邃的境界中。 
  月下凝思,遙視太空,悠然神往,不禁寂從中來,憂思縈懷,然而對月無言,惟有形影相吊而已。在這裡,詩人勾勒出了寂寞孤獨的心境。這種心境與靜謐的月夜在基調上是非常吻和的。頷聯寫菊花開放,論常理,秋菊獨傲霜雪,孤芳孑立;但此時卻是殘菊花開,還依傍著稀疏的籬笆,可見凋謝之期已不遠了。 
  然而,尚可支撐些時日,至於衰老的梧桐,卻已抵擋不住寒氣的侵襲,葉子已紛紛凋零,飄落在寒井之上了。這裡,以「花開」對「葉下」,「殘菊」對「衰桐」,「傍疏籬」對「落寒井」,更渲染出一種淒寂寒冷的氣氛。雖系寫景,卻暗寄著愁情,且與首聯寫的「 愁」字相呼應。頸聯由植物轉入寫動物。塞外飛鴻,為了躲避寒冷的侵襲,疾速地飛過長空,由北向南,感到晚秋已盡;由於晝短夜長,鄰居的雞啼也推遲了。這裡,以「塞鴻飛急」對「鄰雞鳴遲」,以「覺秋盡」對「知夜永」,以反襯晚秋夜的寒冷,從而把詩情深化到一個更新的境界。尾聯又回到寫人上來。這就是首聯所寫的「愁人」,他「凝情不語」,寂寞淒清。就在他思緒萬千之際,蕭瑟的秋風,陣陣吹來,拂在白露上,冷氣襲人,衣不勝寒!全詩流暢爽口,通脫雅致,清淡幽麗,寧靜悠遠。 
  俗與雅,沒有明確界限,而是相反相成的。俗中出雅,雅中含俗,方為上乘。黃庭堅強調過「以俗為雅」(《再次楊明叔韻·引》),吳訥也注重「由俗入雅」(《文章辨體序說》)。而化俗為雅關鍵在於一個化字。唐代詩評家張為在《詩人主客圖序》中將元稹看成是「上入室」者,而「以白居易為廣大教化主」,即將元、白都視為登大雅之堂的著名詩人。可見雅,並不排斥通俗的。至純的雅,往往古奧、凝重,而缺乏明瞭性和群眾性;如雅中含俗、寓俗於雅、由雅返俗,則無俗的痕跡,卻有俗的滋味,無俗的外形,而有俗的神韻。這種俗,是雅的極致,也是俗的極致。 
  因為它已非純粹的俗,而是含雅之俗,這就高於一般的俗。《晚秋夜》就是有雅有俗、雅俗共賞的傑作。 
  正如清代詩評家葉燮在《原詩》中評論說:「白俚俗處而雅亦在其中。」    
  編集拙詩成一十五卷,因題卷末,戲贈元九、李二十 
  白居易 
  一篇長恨有風情, 
  十首秦吟近正聲。 
  每被老元偷格律, 
  苦教短李伏歌行。 
  世間富貴應無分, 
  身後文章合有名。 
  莫怪氣粗言語大, 
  新排十五卷詩成。 
  白居易詩鑒賞 
  元和十年(815)詩人白居易因在朝中直言不阿,作諷諭詩針砭時弊,觸怒了權貴,從而遭讒被貶江州(今江西九江市)。在這段時期裡,詩人極為苦悶,從他寫給好友元稹的書信—— 《與元九書》中看出,詩人專門對自己半生的生活道路和創作道路做了全面的總結與回顧,他痛苦,憤激,但對自己的追求並不後悔,認為「詩人多蹇」,自古如此;前輩的李、杜亦窮悴終身,「今之迍窮,理固然也。」自己雖在政治宦途上遭挫,但多年來所創作的幾百首詩文卻足以自矜。於是,他「檢討囊帙」,將約八百首詩,分為四類:諷諭詩、閒適詩、感傷詩、雜律詩,編成十五卷,集成後題了這首詩。詩題稱「戲贈元九,李二十」,前者指元稹(微之),後者指李紳,都是詩人白居易的好友。可見,此詩既是詩人為自己的詩集題記,又是贈友之作,而且是「戲贈」,即兼有與友人戲謔的意思。全詩八句,詩人首先舉出自己全部詩作中最有名氣、流傳最廣的代表作,表明自己的創作用心。《長恨》指詩人於元和元年創作的著名長詩《長恨歌》。此詩敘述唐玄宗與楊貴妃的愛情悲劇,其中對唐玄宗的重色誤國進行了某些諷刺,所以他自認其詩有風人之情,美刺之旨。《秦吟》指詩人於貞元、元和之際創作的一組反映民間疾苦的著名諷喻詩—— 
  《秦中吟》。「正聲」,指《詩經》中的「雅詩」。《詩·大序》說:「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雅詩中有許多政治諷刺詩。白居易特意列舉出了自己的這些作品,意在表明自己的以詩歌干預現實的思想和自己成功的實踐。 
  詩第三、四兩句下,詩人曾分別自註:「元九向江陵日,嘗以拙詩一軸贈行,自是格變。」又註:「李二十嘗自負歌行,近見余樂府五十首,默然心伏。」 
  元稹寫詩乃受到白居易的啟發,李紳、白居易同作樂府,但白居易的新樂府詩,後來居上,令李紳自歎弗如,這裡稱元稹為「老元」,稱李紳為「短李」(李紳身材矮小,時人稱「短李」),又故稱曰「偷」、曰「伏」(即服,服氣),都朋友之間的戲辭,由此也可見元、李、白三詩人之間的親密無間的關係。詩中接著寫「世間富貴應無分,身後文章合有名」這是詩人結合自己命運遭際的牢騷話。世上富貴人人所羨,但我卻命中無份,看來只有身後的文名,聊可自慰了。 
  這裡雖有對自己詩才的自許,但也蘊含著不平和辛酸。白居易後來在與遭讒被貶的好友劉禹錫會面時,曾即席賦詩相贈,其中有詩云:「詩稱國手徒為爾,命壓人頭不奈何。舉眼風光長寂寞,滿朝官職獨蹉跎。」這雖是就詩人劉禹錫的遭遇說的,但也是發詩人自己的心聲。最後,詩人更以故做自傲的語氣,誇飾自己新編詩集後的得意心情。 
  從寫作背景來看,詩人在這首詩中所蘊含的感情是複雜的,表面上是自矜自許,是對自己文章的誇耀,是對友人的戲謔,但實質上充滿不平、辛酸和自嘲,當然也不乏對自己才能的自豪。從整個詩的風格來看,可以說是亦莊亦諧,名曰「題卷」,而不拘泥於記事;稱為「戲贈」,並不僅是戲言。全詩對仗工整,又一氣呵成,寓深意於輕鬆調侃之中,讀後令人深思,令人歎服。    
  竹枝詞四首 
  白居易 
  瞿塘峽口水煙低, 
  白帝城頭月向西; 
  唱到竹枝聲咽處, 
  寒猿闇鳥一時啼。 
  竹枝苦怨怨何人? 
  夜靜山空歇又聞。 
  蠻兒巴女齊聲唱, 
  愁殺江樓病使君。 
  巴東船舫上巴西, 
  波面風生雨腳齊; 
  水蓼冷花紅簇簇, 
  江籬濕葉碧淒淒。 
  江畔誰人唱竹枝? 
  前聲斷咽後聲遲。 
  怪來調苦緣詞苦, 
  多是通州司馬詩。 
  白居易詩鑒賞 
  《竹枝詞》原為巴、渝間民歌,唐詩人顧況、劉禹錫、白居易等均有擬作,以七言絕句的形式,歌詠地方風物習俗及男女戀情。此組詩為白居易元和十四年(819 )作於忠州(今四川忠縣)刺史任上,敘寫聽唱《竹枝》歌及其感受。 
  第一首寫深夜聽唱《竹枝》。四句之中沒有介紹是什麼人在唱《竹枝》,是男還是女,以及他因為什麼要唱這樣一種淒涼哀怨的曲子。而只是說在瞿塘峽口,白帝城頭,月亮西沉時,煙霧迷漫,一陣陣歌聲遠遠傳來,悲涼淒楚,如泣如訴,如怨如慕,唱到聲情淒苦之處,音調梗塞,致使周圍宿猿棲鳥,齊聲悲啼,更烘托出這一曲哀婉動人的悲歌。 
  「瞿塘峽口水煙低,白帝城頭月向西」交代地點、時間和周圍的環境。「水煙低」描寫江面上煙霧迷漫,給人造成一種壓抑之感;「月向西」說明時間之晚。在這煙波江上,深宵夜半,竟有人吟唱一首悲歌,顯然是遇到了極其悲傷的事,鬱憤不能自己,故發而為歌,聲調淒慘。末句「寒猿暗鳥一時啼」以環境烘托歌聲的悲哀。《水經注》引漁歌:「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猿鳴鳥啼原本似人之哭泣,悲涼的歌聲牽動了鳥啼猿鳴,而猿鳥鳴啼又成為《竹枝》的協奏曲,更加倍襯托出悲歌淒愴的情境氣氛。 
  詩歌寫得如此淒婉動人,顯然與當時詩人寂寞的心情有關。 
  第二首寫靜夜聽唱《竹枝》。前兩句寫哀怨如泣的《竹枝》歌聲時斷時續,打破了夜靜空山的沉寂,而這幽怨惻怛之歌怨的是何人?以問語說,不直接道出,發人思索,而更覺沉痛可傷。第三句謂這《竹枝》怨歌並非獨唱,而是「蠻兒巴女齊聲唱」。戀兒巴女,當時對湖北、四川一帶男女青少年的一種稱謂,因古時稱楚國為荊蠻、四川為巴蜀。這齊聲所唱之怨歌,遭貶謫、受打擊的詩人聽了,更勾引起自身的愁怨之情,因此末句詩人喟歎云:可愁煞了江樓上的我這個忠州病使君啊!殺,形容程度很深。使君,古時對州郡長官的尊稱,此為詩人自指。上首借景寓悲,這裡則無窮羈愁盡在「殺」之中,傾懷而訴,不嫌直致。 
  第三首集中重墨描繪詩人於江樓上所見的「竹枝」歌鄉之雨景。前兩句描繪舟行風雨中。巴東、巴西,均為郡名,前者在今四川奉節一帶,後者在今四川閬中一帶。雨腳,雨絲、雨點。三、四兩句由第二句生出,繪水邊景致。水蓼,蓼科植物,生水邊,夏秋間開白色帶紅五瓣小花。江籬,香草名,亦生於水邊。 
  「冷花」、「濕葉」,雨氣逼人;「紅簇簇」、「碧淒淒」,描繪歌鄉雨景,鄉土色彩濃郁而體物入微。 
  第四首寫聽江畔唱《竹枝》。前兩句寫不知何人在江畔唱那《竹枝》歌,前聲曲斷咽後聲調遲遲,狀寫《竹枝》歌法,聲口宛然。後兩句寫詩人始悟曲調淒苦,因所唱多為通州(今四川達縣)司馬「詞苦」詩。通州司馬,指白居易好友、詩人元稹(字微之)。元稹任監察御史時,因得罪了當權派,被貶江陵士曹參軍,後遷通州司馬,遭遇類似白居易。他在通州心情甚悲憤,(白居易曾有《得微之到官後書,備知通州之事,悵然有感,因成四章》詩安慰他)因而可能亦曾擬《竹枝》抒其「沉愁」(白詩語),通州司馬「詞苦」詩中所含寓的志士們流離遷謫之悲,及響徹《竹枝》組歌中的辛酸心聲,均蘊於苦調、溢於言表,因而,組詩雖語言通俗流暢,卻並不失於率直,而頗得蘊藉之神。    
  魏王堤 
  白居易 
  花寒懶發鳥慵啼, 
  信馬閒行到日西。 
  何處未春先有思? 
  柳條無力魏王堤。 
  白居易詩鑒賞 
  這是一首紀游小詩,約作於元和四年春,此時詩人在洛陽任太子賓客分司。魏王堤是指洛水流經洛陽城內的一段堤壩,為當時的一大景勝,因曾賜給魏王泰為苑囿,故稱魏王堤。 
  一般說來,花香鳥語的春季,最引人遊興,牽動詩情。但這首小詩寫的卻不是這樣的節令,而是春寒未退,美景未顯的時候。正因為如此,這首小詩顯示的意境別具情致。 
  詩的起始兩句:「花寒懶發鳥慵啼,信馬行到日西。」寫冬去春來,但仍春寒料峭,那種百花爭艷、鶯聲燕語的春日繁華景象還遠未出現。看不到一點可以駐足觀賞的春天景象,詩人也只好在長堤上信馬閒行,頗為無奈地消磨時光。難道春天仍舊沒有一點蹤影嗎?不,細心而敏感的詩人突然發現了春已到來的跡象,那就是長堤兩旁的弱柳,已嫩枝輕拂,給人間帶來了一絲春意。 
  從全篇詩意來看,這首小詩可以說是一首尋春、覓春詩;在春天來臨之前,詩人已動春思,來到魏王堤覓春、尋春。這時雖仍然寒鎖大地,不見花影,未聞鳥聲,但從已變得柔嫩的柳枝上,看到了春的蹤影。詩中用「懶發」、「慵蹄」來形容花、鳥,以「無力」描寫柳條,都給人一種嬌不勝寒的感覺,但春既已萌動,畢竟是鎖不住的,「何處未春先有思」? 
  「 先有思」,就是說,春天已在不易察覺中邁出了她的腳步,一個奼紫千紅的繁華春日,就要來臨了。 
  憑著詩人的敏感,在本無春景可寫的記游中,卻染上了令人鼓舞的春意。「詩以奇趣為宗」(東坡語,見《苕溪漁隱叢話》引),實際也未必盡然。白居易詩慣以平淡語寫日常平淡事,但憑著詩人的情懷和敏感,寫得別有意趣,令人喜讀,這首小詩正是一例。    
  同李十一醉憶元九 
  白居易 
  花時同醉破春愁, 
  醉折花枝作酒籌。 
  忽憶故人天際去, 
  計程今日到梁州。 
  白居易詩鑒賞 
  「 元九」就是在中唐詩壇上與白居易齊名的元稹。元和四年(809),元稹奉使去東川。白居易在長安,與其弟弟白行簡和李杓直(即詩題中的李十一)一同到曲江、慈恩寺春遊,又到杓直家飲酒,席上念及元稹,就寫下了這首詩。這是一首即景生情、因事起意之作,以情深意真見長。 
  詩的首句,據一同參加游宴的白行簡在他所作的《三夢記》中記載應為「春來無計破春愁」,但《白氏長慶集》中卻作「花時同醉破春愁」。白行簡所記可能為初稿,《白氏長慶集》所錄則是最後的定稿。 
  在章法上,詩的首句是「起」,次句為「承」,第三句當是「轉」。從首句與次句的關係看,將「春來無計」改作「花時同醉」,就與「醉折花枝」句承接得更為緊密,而在上下兩句中,「花」字與「醉」字重複顛倒運用,更有相映成趣之妙。再從首句與第三句的關係看,「春愁」原是「憶故人」的鋪墊,但如果一開頭就說「無計破春愁」,到第三句就難以顯示轉折。這樣一改動,先說春愁已因花時同醉而破,再在第三句中用「忽憶」兩字陡轉,才顯出波瀾起伏之美,從而跌出全篇的風神。 
  這首詩的特點是,信手拈來,不事雕琢,以極其樸素、極其淺顯的語言,表達了極其深厚、極其真摯的情意。而情意的表達,主要在詩末「計程今日到梁州」一句。「計程」承上句「忽憶」來,是「憶」的深化。故人相別,居者憶念行者時,隨著憶念的深入,常會想像和估算對方此時已否到達目的地或正在中途某地。這裡,詩人意念所至,深情所注,信手寫出這一生活中的實意常情,給人以格外真實、親切之感。 
  當詩人作這首《醉憶元九》詩時,元稹正在梁州,而且寫了一首《梁州夢》:「夢君同繞曲江頭,也向慈恩院院游。亭吏呼人排去馬,忽驚身在古梁州。」 
  元稹對這首詩的解釋是:「是夜宿漢川驛,夢與杓直、樂天同游曲江,兼入慈恩詩諸院,倏然而寤,則遞乘及階,郵吏已傳呼報曉矣。」白居易詩中記敘的真事竟與元稹寫的夢境兩相吻合。這一巧合正是以元、白平日的友情為基礎的。唐代長安城東南的慈恩寺和曲江是當時游賞勝地。進士登科後,皇帝就在曲江賜宴;慈恩寺塔即雁塔,也是新進士題名之處。元、白兩人想必常到這兩處游宴。對元稹說來,當他在孤寂的旅途中懷念故人、追思昔游時,這兩處長安名勝,不僅在白天會時時浮上他的心頭,在夜間也會進入他的夢境。由於這樣一個夢原本來自對敵人、對長安、對舊遊的朝夕憶念,他只是如實寫來,未加渲染,而無限相思、一片真情已盡在其中。其情深意真,可與白詩比美。 
  聯繫元稹的詩,更可見兩人的交誼之深,也更可見白居易的這首《憶元九》詩雖是偶然動念,信筆成篇,卻有其濃厚真摯的感情基礎。如果把兩人的詩聯繫起來看:一寫於長安,一作於梁州;一記居者之憶,一敘行人之思:一是真事,一為夢境;詩中情事卻如《本事詩》所說,「合若符契」。而且,兩詩寫於同一天,又用的是同一韻。這是兩情的異地交流和相互感應。讀者不僅從詩篇的藝術魅力,而且從它的感情內容得到了真和美的享受。    
  惜牡丹花 
  白居易 
  惆悵階前紅牡丹, 
  晚來唯有兩枝殘。 
  明朝風起應吹盡, 
  夜惜衰紅把火看。 
  白居易詩鑒賞 
  在群芳鬥艷的花季裡,被譽為國色天香的牡丹花總是姍姍開遲,待到她獨斷春光的時候,一春花事已近尾聲。歷代多愁善感的詩人,對於傷春惜花的題材總是百詠而意猶未盡。而白居易這首《惜牡丹花》卻在無數惜花詩中獨樹一幟。人們向來在花落之後才知惜花,此詩跳出常規,由鮮花盛開之時想到紅衰香褪之日,以把火照花的新鮮立意表現了對牡丹的無限憐惜,寄寓了歲月易逝、青春難駐的無限感慨。 
  全詩雖然只有短短的四句,但文氣跌宕迴環,語意層層深入。首句開門見山,點出題意:「惆悵階前紅牡丹」,淡淡一筆,將詩人的愁思,庭院的雅致,牡丹的紅艷,盡皆展現在讀者面前。「惆悵」二字起勢突兀,造成牡丹花似已開敗的錯覺,立即將人引入惜花的惆悵情緒之中。第二句卻將語意一轉:「晚來唯有兩枝殘」,突出到晚來只有兩枝殘敗,才知道滿院牡丹花開得正盛呢!「唯有」、「兩枝」,語氣肯定,數字確切,足見詩人賞花之細緻,而正因為如此精細,才顯出詩人惜花之情深。這兩句自然樸質,不加雕飾,僅以跌宕起伏的語氣造成一種寫意的效果,通過對惜花的心理刻劃表現詩人黃昏時分在花下流連忘返的情景,可謂情篤而意深。 
  既然滿院牡丹只有兩枝殘敗,似乎不必如此惆悵,然而一葉知秋,詩人從兩枝殘花看到了春將歸去的氣息,「明朝風起應吹盡」,語氣又是一轉,從想像中進一步敘述出惜花之情。明朝或許未必起風,「應」字也表明這只是詩人的憂慮。但天有不測風雲,已經開到極盛的花朵隨時都會遭到風雨的摧殘。一旦風起,「寂寞萎紅低向雨,離披破艷散隨風」,那種淒涼冷落實在令人不忍目睹。但是詩人縱有萬般惜花之情,也不能拖住春天歸去的腳步,更不能阻止突如其來的風雨,趁著花兒尚未被風吹盡,夜裡起來把火看花,不也等於延長了花兒的生命嗎?何況在搖曳的火光映照下,將要凋謝的牡丹越發紅得濃艷迷人,那種美麗而令人傷感的花朵又自有白天所領略不到的韻致。全篇詩意幾經轉折,詩人憐花愛花的一片癡情已經渲染得淋漓盡致,至於花殘之後的心情又如何,也就不難體會了。 
  白居易此詩一出,後人爭相模仿,李商隱的《花下醉》:「客散酒醒深夜後,更持紅燭賞殘花。」在殘花枯紅中寄托人去筵散的傷感,比白詩寫得更加穠麗含蓄,情調也更淒艷迷惘。而在豁達開朗的蘇東坡筆下,與高燭相對的花兒則像濃妝艷抹的美女一樣嬌懶動人:「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海棠》)惜花的惆悵已經消融在詩人優雅風趣的情致之中。李商隱和蘇東坡這兩首詩歷來為人們所稱道,當人們陶醉在李商隱、蘇東坡所創造的優美意境之中的時候,自然會記起白居易把火看花的創舉。    
  望驛台 
  白居易 
  靖安宅裡當窗柳, 
  望驛台前撲地花。 
  兩處春光同日盡, 
  居人思客客思家! 
  白居易詩鑒賞 
  元和四年(809)三月,元稹以監察御史身份出使東川按獄,其間,寫下一組《使東川》絕句。不久,白居易寫了十二首和詩,《望驛台》就是其中之一。 
  元稹《望驛台》詩道:「可憐三月三旬足,悵望江邊望驛台。料得孟光今日語,不曾春盡不歸來!」 
  這是元稹在三月的最後一天,因思念妻子韋叢而作。結句「不曾春盡不歸來」,為詩人懸揣之辭。設想妻子以春盡為期,待他重聚,而現在竟無法團圓,悵惘之情,宛然在目。 
  白居易的和詩更為出色,首句「靖安宅裡當窗柳」,元稹家在長安靖安裡,他的夫人韋叢此時就住在那裡,寫其宅自見其人。「當窗柳」點出懷人。唐人風俗,折柳以贈行人,見而思遊子,取柳絲柔長不斷,以喻彼此情愫不絕之意。從這詩句裡,依稀可見韋叢整日守著窗前碧柳、凝眸念遠的情景,次句「望驛台前撲地花」,自然是指元稹。春意闌珊,落紅滿地。他一人獨處驛邸,見落花而念及如花之人。這一句巧用比喻,富於聯想,也很具詩情。三句「兩處春光同日盡」;更是傳句。「盡」字如利刀斷水,效果強烈,它含有春光盡矣、人在天涯的感傷情緒。「春光」不單指春天,還兼有美好的時光、美好的希望的意思。「春光同日盡」,也就是兩人預期的團聚落空了。 
  這樣,就自然引出了「居人思客客思家」。本來,思念決不僅此一日,但這一日既是春盡日,這種思念之情便猶為深重了。一種相思,兩處離愁,感情的紐帶把千里之外的兩顆心緊緊聯繫起來了。 
  詩的中心是一個「思」字。全詩緊扣思字,含蓄地、層層深入地展開。首句「當窗柳」,傳達出閨中綺思,次用「撲地花」,流露出驛旅苦思。這兩句都通過形象傳情,不直言思而思字卓然可見。三句推進一層,寫出了三月三十日這個特定時期由希望轉入失望的刻骨相思。但仍不直出,只以「春光盡」三字出之,頗富含蓄之妙。四句更推進一層,含蓄變成了爆發,直點「思」字,而且迭用兩個思字,將前三句都綰合起來,點明詩旨,收結有力。此詩詩格與原作一樣,取平起仄收式,但又與原詩不同,下筆便用對句,且對仗工穩。不僅具有形式整飭之美,且加強了表達力量。在內容上,這兩句是賅舉雙方,出以對句,則見雙方感情同等深摯,相思同樣纏綿,形式與內容和諧一致,相得益彰。又由於對起散收,章法於嚴謹中富於變化,更增加了詩的聲情之美。    
  江樓月 
  白居易 
  嘉陵江曲曲江池, 
  明月雖同人別離。 
  一宵光景潛相憶, 
  兩地陰晴遠不知。 
  誰料江邊懷我夜, 
  正當池畔望君時。 
  今朝共語方同悔, 
  不解多情先寄詩。 
  白居易詩鑒賞 
  這是白居易給元稹的一首贈答詩。元和四年(809)春,元稹以監察御史使東川,不得不離開京都。此時白居易正在京任翰林。元稹獨自在嘉陵江岸驛樓中,見月圓明亮,波光蕩漾,遂浮想聯翩,作七律《江樓月》寄贈摯友白居易表達深厚的思念之情。後來,樂天作《酬和元九東川路詩十二首》,在題下注云:「十二篇皆因新境追憶舊事,不能一一曲敘,但隨而和之,唯予與元知之耳。」這首七律《江樓月》是其中第五首。 
  詩的前半是「追憶舊事」,描述離別後彼此深切思念的情景。「嘉陵江曲曲江池,明月雖同人別離。」 
  明月之夜,清輝照人,最能勾起離人綿綿憂思,月兒這樣圓滿,人卻天各一方,一個在嘉陵江岸,一個在曲江池畔;雖是一輪明月,卻不能聚在一起共同觀賞,見月傷別,頃刻間往日歡聚步月的情景湧現眼前,席捲心頭。「一宵光景潛相憶,兩地陰晴遠不知。」以「一宵」表明「相憶」時間之長;以「潛」繪深思的神態。由於夜不能寐,思緒萬千,便從人的悲歡離合又想到月的陰晴圓缺,嘉陵江岸與曲江池畔相距遙遠,能否都是「明月」之夜呢?「兩地陰晴遠不知」在詩的意境創造上堪稱別具一格。第一聯裡離人雖在兩地尚可以共賞一輪團圓「明月」,而在第二聯裡卻擔心著連這點樂興也難於存在,從而襯托出更樸實真摯的情誼。 
  詩的後半則是處於「新境」,表達對「舊事」的看法。「誰料江邊懷我夜,正當池畔望君時」,「正當」表現出兩人推心置腹的情誼。以「誰料」冠全聯,言懊惱之意,進一步表現出體貼入微的感情:若知如此,就該早寄詩抒懷,免得嘗望月幽思之苦。「今朝共語方同悔,不解多情先寄詩。」以「今朝」、「方」加強寄詩之遲的悔意,暗寫思念時間之長,「共語」和「同悔」又表現出雙方思念的情思是一樣的深沉。 
  這首詩,雖是白居易寫給元稹的,卻通篇都敘雙方的思念之情,別具一格。詩在意境創造上是情與景的高度融合,全詩句句抒情,實際景已寓於情中,每一句詩都會在讀者眼前展現出動人的景色,而且產生聯想。讀了前四句,眼前不禁閃現江樓、圓月,詩人在凝視吟賞的情景,與實寫景色相比更豐富、更動人。    
  村 夜 
  白居易 
  霜草蒼蒼蟲切切, 
  村南村北行人絕。 
  獨出門前望野田, 
  月明蕎麥花如雪。 
  白居易詩鑒賞 
  這首詩以白描手法和平實流暢的語氣畫出一個平常的鄉村之夜。信手拈來,娓娓道來,卻清新恬淡,詩意濃郁。 
  「霜草蒼蒼蟲切切,村南村北行人絕」,蒼蒼霜草,見出秋色的濃重;切切蟲吟,增添了秋夜的淒清。行人絕跡,萬籟俱寂,兩句詩鮮明勾畫出村夜的特徵。這裡雖是純然寫景,卻如王國維《人間詞話》所說:「一切景語皆情語」,蕭瑟淒涼的景物中透·3578·《唐詩鑒賞大典》 
  露出詩人孤獨寂寞的心情。這種寓情於景的手法比直接抒情更富有韻味。 
  「獨出門前望野田」一句,既是詩中的過渡,將描寫對像從村莊轉為田野;又是兩聯之間的轉折,結束了對村夜蕭疏暗淡氣氛的描繪,展開了另外一幅令人耳目一新的畫面;皎潔的月光朗照著一望無際的蕎麥田,遠遠望去,燦爛耀眼,如同一片晶瑩的白雪。 
  大自然的如畫美景感染了詩人,使他暫時忘卻了自己的孤寂,情不自禁地發出不勝驚喜的讚歎。奇麗壯觀的景象與前面兩句的孤寂清涼形成強烈鮮明的對比。 
  詩人匠心獨具地借自然景物的變換傳達出人物感情變化,寫來是那麼靈活自如,不著痕跡;而且寫得樸實無華,渾然天成,讀來親切動人,餘味無窮。無怪乎《唐宋詩醇》稱讚其「一味真樸,不假妝點,自具蒼老之致,七絕中之近古者」。    
  欲與元八卜鄰,先有是贈 
  白居易 
  平生心跡最相親, 
  欲隱牆東不為身。 
  明月好同三徑夜, 
  綠楊宜作兩家春。 
  每因暫出猶思伴, 
  豈得安居不擇鄰。 
  可獨終身數相見, 
  子孫長作隔牆人。 
  白居易詩鑒賞 
  元八,名宗簡,字居敬,排行第八,河南人,舉進士,官至京兆少尹,是白居易的詩友,兩人結交二十餘年,情誼深厚,卜鄰,即選擇作鄰居。憲宗元和十年(815)春,詩人和宗簡都在朝廷供職,宗簡在長安昇平坊購置了一所新宅,詩人很想與他結鄰而居,於是作這首七律相贈。 
  詩的前四句直點兩家結鄰之宜行。「牆東」、「三徑」和「綠楊」,都是借用典故。「牆東」用「避世牆東王君公」典(事見《後漢書·逸民傳》),「三徑」語出陶潛《歸去來辭》「三徑就荒,松菊猶存」句,都用來指代隱士居住的處所。「綠楊」一句,借南朝陸慧曉與張融比鄰舊事,表達欲與元氏卜鄰之意。這四句說:你我是生平最知心,最親密的朋友,彼此志趣相投,都渴望隱居生活而不謀求自身的功名利祿。 
  既然如此,就讓我們結為鄰居吧,到那時,明月清輝共照兩戶,綠楊春色同至兩家。這幾處用典做到了「用事不使人覺,若胸臆語」(《顏氏家訓·文章》)。 
  詩人還沒有陳述卜鄰的願望,就借古代隱士的典故,對牆東林下之思做了一番想像性渲染,說明二人心跡相親,志趣相投,一定會成為友好融洽的鄰居。 
  後四句表達自己卜鄰之懇切。詩人對朋友說:暫時外出,尚且希望有良伴同行,長期定居,怎能不擇佳鄰?必欲擇鄰,我捨君而求誰,君棄我其誰屬?一旦結鄰,不但終身可時常相見子孫後代也可永遠和睦相處,豈不是更加令人神往?暫出,定居,終身,後代—— 襯托復兼層遞,步步推進,愈轉愈深:「豈得」,怎能地;「可獨」,何止也—— 反問一句,緊追一句,叫人不能不生實獲我心的同感。四句看似說理,實為抒情;彷彿是千方百計要說服人家接受自己的要求,其實是在推心置腹地訴說對友誼的極端的渴慕,表現出殷切而純真的感情。 
  頷聯「明月好同三徑夜,綠楊宜作兩家春」,是膾炙人口的名句。詩人馳騁想像,描繪出明月在天、綠柳拂地的兩幅畫面,描述自己對結鄰之後的情景的憧憬:在明月的清輝之中,「三徑」那幾株青松顯得格外蒼鬱深沉,那夾徑黃花也不減其清芬淡雅。還有那兩家同飲的一池清水,閃著魚鱗般的銀光,那池邊春風吹拂的楊柳,細軟的長條輕輕地拂著池水。在這幽美的境界中,摯友—— 詩人和元八,時而閒庭散步,時而月下對酌,或池畔觀魚,或柳蔭賦詩,恬然陶然,優哉游哉。這兩句詩總共十四個字,描繪如此富於詩情畫意的境界,啟發讀者展開如此豐富多彩的想像,令人不能不驚歎於對仗和用典的恰到好處,不能不服膺於詩人那妙筆生花的語言藝術。    
  燕子樓 
  張仲素白居易 
  樓上殘燈伴曉霜, 
  獨眠人起合歡床。 
  相思一夜情多少, 
  地角天涯未是長。 
  —— 張仲素 
  滿床明月滿簾霜, 
  被冷燈殘拂臥床。 
  燕子樓中霜月夜, 
  秋來只為一人長。 
  —— 白居易 
  白居易詩鑒賞 
  《燕子樓》是張仲素和白居易相互唱和的兩組詩,各三首。燕子樓的故事及兩人作詩的緣起,見於白居易詩的小序:「徐州故張尚書有愛妓曰盼盼,善歌舞,雅多風態。余為校書郎時,游徐、泗間。張尚書宴余,酒酣,出盼盼以佐歡,歡甚。余因贈詩云: 
  『醉嬌勝不得,風裊牡丹花。』一歡而去,爾後絕不相聞,迨茲僅一紀矣。昨日,司勳員外郎張仲素繪之訪余,因吟新詩,有《燕子樓》三首,詞甚婉麗,詰其由,為盼盼作也。繪之從事武寧軍(唐代地方軍區之一,治徐州。)累年,頗知盼盼始末,云:『尚書既歿,歸葬東洛,而彭城(即徐州)有張氏舊第,第中有小樓名燕子。盼盼念舊愛而不嫁,居是樓十餘年,幽獨塊然,於今尚在。』余愛繪之新詠,感彭城舊遊,因同其題,作三絕句。」張尚書名愔,是名臣張建封之子。 
  張仲素這第一首詩寫盼盼在十多年中度過的無數不眠之夜中的一夜。起句中「殘燈」、「曉霜」,是描繪天亮時燕子樓內外的景色。以一個「伴」字,將樓外之寒冷與樓內之孤寂聯繫起來,是為人物的出場作安排。次句正面寫盼盼。詩人既沒有寫其盼盼因為思念和悲傷而痛哭長歎,也沒有寫其輾轉反側,起而復臥,這些都可能發生,但詩人未落此窠臼,而是從寫盼盼起床落筆。用起床的動作,來表現人物的心情,如元稹在《會真記》中寫的「自從消瘦減容光,萬轉千回懶下床」,就寫得很動人。但張仲素在這裡並不多寫她本人的動作,而以人和床作極其強烈的對比,深刻地展現了她的內心世界。合歡是古代一種象徵愛情的花紋圖案,也可用來指含有此類意義的器物,如合歡襦、合歡被等。一面是殘燈、曉霜相伴的不眠人,一面是令人深情回憶的合歡床。在寒冷孤寂之中,這位不眠人煎熬了一整夜之後,最終還是得從這張合歡床上起來,其情已不言自見。 
  後兩句是補筆,寫盼盼的徹夜失眠,也就是《詩經》第一篇《關雎》所說的「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地角天涯」,道路可算得長了,然而哪能比得上自己的相思之情?一夜之情的長度,已非天涯地角的距離所能比擬,何況是如此過了十多年而且還要這麼地過下去呢? 
  先寫早起,再寫失眠;不寫夢中會見情人,而寫相思之極,根本無法入夢,都將這位「念舊愛」的女子的精神活動描繪得更為細緻突出,用筆深曲,跳脫俗筆。 
  白居易和詩第一首的前兩句也是寫盼盼晨起情景。 
  天冷了,要放下簾子御寒,霜花結在簾上,滿簾皆霜,可見寒氣之重。簾雖可防霜,卻不能遮月,月光依舊透過簾隙灑滿了這張合歡床。天寒則「被冷」,夜久則「燈殘」。被冷燈殘,愁人無奈,於是只得起來收拾臥床了。古代常以「拂枕席」或「侍枕席」這類用語代指侍妾。這裡寫盼盼「拂臥床」,既暗示了她的身份,也表明了她生活上的變化,因為過去她是為張愔拂床,如今只能是為自己了。原唱將樓內殘燈與樓外曉霜合寫,獨眠人與合歡床對照。和詩則以滿床月與滿簾霜合寫,被冷與燈殘相映,又增添了她拂床的動作,這就與原唱既相銜接又避免雷同。 
  後兩句也是寫盼盼的失眠,將這位獨眠人與住在「張氏舊第」中的其他人對比。在寒冷的有月有霜的秋夜裡,別人都早早入睡了,沉沉地睡了一夜,醒來之後,誰會覺得夜長呢?只有因愁苦相思而不能成眠的人,才會覺得冬夜是多麼難以消磨。燕子樓中雖然還有其他人住著,但感到霜月之夜如此之漫長的,只是盼盼一人。原唱作為盼盼的自由,感歎天涯地角都不及自己此情之長。和詩則是感歎這淒涼秋夜竟似為她一人而顯得格外綿長緩慢,這就是同中見異。 
  北邙松柏鎖愁煙, 
  燕子樓中思悄然。 
  自埋劍履歌塵散, 
  紅袖香銷已十年。 
  —— 張仲素 
  鈿暈羅衫色似煙, 
  幾回欲著即潸然。 
  自從不舞《霓裳曲》, 
  疊在空箱十一年。 
  —— 白居易 
  張仲素,原唱第二首,寫盼盼撫今追昔,思念張愔,哀憐自己。起句是描繪張愔墓前景色。北邙山是漢、唐時代洛陽著名的墳場,張愔「歸葬東洛」,墓地就在那裡。北邙松柏,為慘霧愁煙重重封鎖,是盼盼想像中的景象。因此次句接寫盼盼在燕子樓中沉沉地思念的情形。「思悄然」,也就是她心裡的「鎖愁煙」。情緒不好,無往而非淒涼黯淡。因此出現在她幻想之中的墓地,也就不可能是為麗日和風所煦拂,而只能是被慘霧愁煙所籠罩了。 
  古時皇帝對大臣表示寵信,特許劍履上殿,因此劍履為大臣的代詞。後二句是寫:自從張愔死後,她再也沒有心緒歌舞,歌聲飄散,舞袖香銷,已經轉眼十年了。白居易說她「善歌舞,雅多風態」,比之為「風裊牡丹花」,可見盼盼曾引起很多雅士貴人傾慕,完全可以在張愔逝後另附高枝,但她卻沒有這樣,而是始終忠於自己的愛情,無怪當時的張仲素、白居易乃至後代的蘇軾等都對她很同情並寫詩加以頌揚了。 
  (《永遇樂·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因作此詞》是蘇詞中名篇之一。) 
  白居易的第二首和詩便從盼盼不願再出現在舞榭歌台這一點生發,著重寫她怎樣對待歌舞時穿著的首飾衣裳。 
  年輕貌美的女子哪個不愛打扮呢?然而盼盼幾次想妝扮自己,卻又作罷:打扮了給誰看呢?想到這裡,就只有流淚的份兒了。於是,儘管金花徒然地褪去了光彩,羅衫改變了顏色,也只有隨它們去吧。 
  「自從不舞《霓裳曲》」,誰還管得了這些。《霓裳羽衣》是唐玄宗時代著名的舞曲,這裡特別點出,也是暗示她的舞技高妙。空箱的「空」字,形容精神上的空虛,如婦女獨居的房稱空房、空閨,獨睡的床稱空床、空帷。說「已十年」,張愔死於元和元年(806),據此推算,其詩當作於元和十年。元和十年秋季以前,兩位詩人同在長安,詩當作於此時。年秋,白居易就被貶出京,十一年,他在江州,無緣與張仲素唱和了。 
  在這首詩裡,沒有涉及張愔。但他始終存在於盼盼的形象中。詩人展現的盼盼的精神活動,就是以張愔在她心裡所佔據的巨大位置為基礎的。 
  適看鴻雁洛陽回, 
  又睹玄禽逼社來。 
  瑤瑟玉簫無意緒, 
  任從蛛網任從灰。 
  —— 張仲素 
  今春有客洛陽回, 
  曾到尚書墓上來。 
  見說白楊堪作柱, 
  爭教紅粉不成灰? 
  —— 白居易 
  原唱第三首,寫盼盼感節候之變遷,歎青春之消逝。第一首在秋之夜,這一首則為春之日。 
  起句是去年的事。鴻雁每年秋天自北南飛。徐州在洛陽之東,經過徐州的南飛鴻雁,不可能來自洛陽。但因張愔墓在洛陽,而盼盼則住在徐州,所以詩人緣情構想,寫在盼盼的心目中,這些相傳能夠為人傳書的候鳥,一定是從洛陽來的,然而人已長眠,不能傳書,也就更加感物思人了。 
  次句是當前的事。玄禽即燕子。社日是春分前後的戊日,古代祭祀土神、祈禱豐收的日子,燕子每年春天,由南而北。臨近社日,它們就來了。燕子雌雄成對地生活,雙宿雙飛,詩人們慣以用來比喻恩愛夫妻。盼盼現在是合歡床上的獨眠人,看到雙宿雙飛的燕子,豈能不發出人不如鳥的感歎呢? 
  人在感情的折磨中過日子,往往覺得時間過得很慢,所以前詩說「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長」;而有時又變得麻木,覺得時間流逝很快,所以本詩說:「適看鴻雁洛陽回,又睹玄禽逼社來。」這兩句只作客觀描寫,但卻從另外兩個角度再次展現了盼盼的深情。 
  後兩句從無心玩弄樂器見意,寫盼盼哀歎自己青春隨愛情生活的消逝而虛度。周邦彥《解連環》云: 
  「燕子樓空,暗塵鎖一床絃索」,即從這兩句化出,又可以反過來解釋這兩句。瑟以瑤飾,簫以玉製,可見貴重,而讓它們蒙上蛛網灰塵,這不正因為憶鴻雁之無法傳書,看燕子之雙飛雙宿而使自己發生「綺羅絃管,從此永休」(蔣防《霍小玉傳》)之歎嗎?前兩句繪景,後兩句寫情,似斷實連,章法極妙。 
  和詩的最後一首,著重在「感彭城舊遊」,但又不直接表現對舊遊之回憶,而是通過張仲素告訴他的情況,以抒所感。 
  當年春天,張仲素從洛陽回來與白居易相見,提起他曾到張愔墓上去過。使白居易感到驚心動魄的,乃是墳邊種的白楊樹都已經長得又粗又高,可以作柱子了,那麼,又如何能使得盼盼的花容月貌最後不會變成灰土呢?彭城舊遊,豈能再得?雖只是感今,而懷舊之意自在其中。 
  這兩組詩,遵循了十分嚴格的唱和方式。詩的題材主題相同,詩體相同,和詩用韻與唱詩又為同一韻部,連押韻各字的先後次序也相同,既是和韻又是次韻。唱和之作,最主要的是在內容上要彼此相應。張仲素的原唱,是通過寫盼盼生活代盼盼抒發她「念舊愛而不嫁」感情的,白居易的繼和則抒發了他對於盼盼這種生活和感情的同情以及對於時光易老,今昔盛衰的感歎。一唱一和,處理得非常恰當。總的說來,這兩組詩如兩軍對壘,工力悉敵,表現了兩位詩人精湛的藝術技巧,是唱和詩中的佳作。    
  藍橋驛見元九詩 
  白居易 
  藍橋春雪君歸日, 
  秦嶺秋風我去時。 
  每到驛亭先下馬, 
  循牆繞柱覓君詩。 
  白居易詩鑒賞 
  元和十年(815),元稹自唐州奉召還京,春風得意,途經藍橋驛,在驛亭壁上留下一首《留呈夢得、子厚、致用》的七律。八個月後,白居易自長安貶江州,滿懷寥落與惆悵,經過這裡,讀到了元稹這首律詩。前後八個月,世事變化如此無常,白居易感慨萬千地寫下這首絕句—— 《藍橋驛見元九詩》。 
  元稹題在驛亭的那首詩說:「 千層玉帳鋪松蓋,五出銀區印虎蹄。」「玉帳」、「銀區」暗示他經過這裡時正逢春雪,因此白詩一開頭就說:「藍橋春雪君歸日」。元稹西歸長安,正值初春,小桃初放;白居易東謫江州,時為八月,滿目秋風,因此,第二句接上「秦嶺秋風我去時」。「秦嶺」泛指商州道上的山嶺,是他此行所經之地。白居易貶江州,自長安經商州這一段,正是元稹西歸的道路。在藍橋驛既然看到元詩,接下去沿途驛亭很多,還可能留有元稹的題詠,於是三、四句接著說:「每到驛亭先下馬,循牆繞柱覓君詩。」 
  這首絕句,初看只是平淡的征途紀事,至多不過表現白與元交誼甚篤,愛其人而及其詩而已。其實,聯繫元、白二人此期的經歷,就可以知道,這貌似平淡的二十八字,卻暗含著詩人心底下的十分複雜的心情。 
  元稹於元和五年自監察御史貶為江陵士曹參軍,度過了五年冤曲的生活。元和十年春奉召還京,他內心充滿平反昭雪重整旗鼓的雄心。題在藍橋驛的那首七律的結句說:「 心知魏闕無多地,十二瓊樓百里西。」那種得意的心情,簡直呼之欲出。然而,好景不常,他正月剛回長安,三月就再一次遠謫通州。所以,白詩第一句「藍橋春雪君歸日」,顯然有代元稹自我解嘲之意。更難堪的是:正當他為元稹再一次遠謫而難過的時候,現在,自己又被貶江州。那麼,被秦嶺秋風吹得飄零搖落的,又豈只是白氏一人而已,實際上,這秋風吹撼的,正是多少忠真之士共同的命運。春雪、秋風,西歸、東去,道路往來,風塵僕僕,這道路,乃是一條悲劇的人生道路!「每到驛亭先下馬,循牆繞柱覓君詩」,詩人處處留心,循牆繞柱尋覓的,豈只是元稹的詩句,是兩人共同的悲劇命運的軌跡!友情可貴,題詠可歌,共同的遭際,更是可泣。而這許多可歌可泣之事,詩中沒有用一字一句直接道出,只寫了春去秋來,雪飛風緊,讓讀者自己去體會包含在春雪秋風中的人事升沉變化,去感受詩人那種沉痛淒愴的心情。這正是所謂「言淺而深,意微而顯」。 
  一首詩總共才二十八個字,卻容納豐富的感情。 
  關鍵在於遣詞用字。如,寫元稹當日奉召還京,著一「春」字、「歸」字,喜悅之情自見;寫自己今日遠謫江州,著一「秋」字、「去」字,悲慼立出。「春」字含著希望,「歸」字藏著溫暖,「秋」字透出悲涼,「去」字暗含斥逐。這幾個字,既對仗工穩,見出紀時敘事之妙用;又顯得感情色彩鮮明,極盡抒情寫意之能事。尤其可貴者,結處別開生面,以人物行動收篇,用細節刻劃形象,取得了七言絕句難以達到的藝術效果。這種細節傳神,主要表現在「循、繞、覓」三個字上。牆言「循」,表明細細搜尋;柱言「繞」,可見面面俱到;詩言「覓」,說明片言隻字,無所遁形。三個動詞連在一句,準確地刻劃出詩人在本來不大的驛亭裡轉來轉去,摩挲拂拭,仔細辨認的情景。 
  且七言中三用動詞,構成三個意群,吟誦起來,就顯得節奏短而迫促,如繁弦急管並發,更襯托出詩人匆遽的行動和急切的心情。通過這種傳神的細節描繪和音樂旋律的烘托,詩人的形象和內心活動,淋漓盡致地展現在讀者面前,使人深深為他懷友思故的真情摯意所感染,激起我們對他遭逢貶謫、天涯淪落的無限同情。一個結句獲得如此強烈的藝術效果,更是這首小詩的特色。    
  舟中讀元九詩 
  白居易 
  把君詩卷燈前讀, 
  詩盡燈殘天未明。 
  眼痛滅燈猶暗坐, 
  逆風吹浪打船聲。 
  白居易詩鑒賞 
  唐憲宗元和十年( 815),宰相武元衡遇刺身亡,白居易急奏請求嚴緝兇手,因此得罪權貴,遭讒被貶為江州司馬。他被逐出長安,九月抵襄陽,然後浮漢水,入長江,東去九江。在這寂寞辛勞的謫戍旅途中,他想念那早五個月遠謫通州(州治在今四川達縣)的好朋友元稹。在漫長水路中,一個深秋的夜晚,詩人就著熒熒燈火,細讀微之的詩卷,寫下了這首《舟中讀元九詩》。 
  這首小詩,字面上「讀君詩」,主題是「憶斯人」,又由「斯人」的遭際飄零,引出自己「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慨,詩境一轉一深,一深一痛。「眼痛滅燈猶暗坐」,因為讀的時間太長加上心裡難過,以致兩眼酸痛,只好熄滅燭火,在黑暗中呆坐著。為什麼詩人還要「暗坐」,不肯就寢呢?讀者自然而然要想到:由於想念微之,更想起壞人當道,朝政日非,因而,滿腔憤慨,使得他無法安枕。此刻,他兀坐在一個小船內,船下江中,不斷翻捲起狂風巨浪;心頭眼底,像突然展現一幅大千世界色彩黯淡昏黑的畫圖。這風浪,變成了「逆風吹浪打船聲」;這是一幅富有象徵意義的畫圖,悲中見憤,熔公義私憤於一爐,感情複雜,容量極大。 
  淒苦,是這首小詩的基調。這種淒苦之情,通過「燈殘」、「詩盡」、「眼痛」、「暗坐」這些詞語所展示的環境、氛圍、色彩,渲染得十分濃烈了,給讀者形成一種沉重的壓力。到「眼痛滅燈猶暗坐」,心情的沉重簡直大到了超過人所能忍受的程度。突然又傳來一陣陣「逆風吹浪打船聲」,像塞馬悲鳴,胡茄嗚咽,一同捲入讀者的耳裡、心中。這聲音裡,充滿了悲憤不平的感情。讀詩至此,自然要坐立不安,像韓愈聽穎師鼓琴時那樣:「推手遽止之,濕衣淚滂滂」了。 
  詩的前三句蓄勢,於敘事中抒情;後一句才嘩然打開感情的閘門,讓激浪渦流咆哮奔鳴而下,終止在最強音上,收到戛然而止而餘味無窮的最強烈的感情效果。 
  詩家最忌「犯復」,即一詩中不宜用重複的字,短詩尤其如此。這首絕句,卻一反故常,四句中三用「燈」字。但是,讀起來,絲毫不感重複,只覺得較之常法更為自然流瀉。原來,詩人以這個燈字作為主線,在節律上形成一句緊連一句的效果。音節蟬連,委蛇曲折,如金蛇盤旋而下,加強了表達的力量。    
  放言五首(其一) 
  白居易 
  朝真暮偽何人辨, 
  古往今來底事無。 
  但愛臧生能詐聖, 
  可知寧子解佯愚。 
  草螢有耀終非火, 
  荷露雖團豈是珠。 
  不取燔柴兼照乘, 
  可憐光彩亦何殊。 
  白居易詩鑒賞 
  白居易七律《放言五首》,是一組政治抒情詩。 
  詩前有序:「元九在江陵時有《放言》長句詩五首,韻高而體律,意古而詞新。..予出佐潯陽,未屆所任,舟中多暇,江上獨吟,因綴五篇,以續其意耳。」 
  由此可知,這是憲宗元和十年( 815)詩人被貶赴江州途中所作。白居易的好友元稹在元和四年(809)二月,因劾奏劍南東川節度使嚴礪等人的不法行為,得罪權貴,第二年春,被貶為江陵士曹參軍,心情很憤慨,便寫了五首七律《放言》,表示自己的心情。白居易讀了很是歎賞。元和十年。白居易也因上疏要求追捕和查清刺殺宰相武元衡的兇手事件,觸犯了權貴,被貶為江州(治所在今江西省九江市)司馬,和元稹當年的遭遇一樣,非常感慨,於是傚法元稹,也寫下了五首《放言》詩,作為奉和。詩題「放言」,就是無所顧忌,暢所欲言。組詩就社會人生的真偽、禍福、貴賤、貧富、生死諸問題縱抒己見,宣洩了對當時昏憒朝政的不滿和對自身遭遇的憤懣不平。此詩為第一首,縱論政治上的辨偽—— 略同於近世所謂識別兩面派的問題。 
  「朝真暮偽何人辨,古往今來底事無。」底事,何事,指的是朝真暮偽的事。首聯開門見山地發問: 
  早晨還裝得儼乎其然,到晚上卻被揭穿了是假的,古往今來,什麼樣的怪事沒發生過?可有誰預先識破呢?開頭兩句以反問的句式概括指出:作偽者古今皆有,人莫能辨。 
  「但愛臧生能詐聖,可知寧子解佯愚。」頷聯兩句都是用典。臧生,即春秋時的臧武仲,《左傳·襄公二十二年》杜預註:「武仲多知,時人謂之聖。」 
  《論語·憲問》:「子曰:臧武仲以防求為後於魯。雖曰不要君,吾不信也。」當時人稱他為聖人,孔子卻一針見血地斥之為憑實力要挾君主的奸詐之徒。寧子,即寧武子,《論語·公冶長》:「寧武子,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孔子十分稱道他在亂世中大智若愚的韜晦本領。臧生奸而詐聖,寧子智而佯愚,性質不同,作偽則一。然而可悲的是,世人只愛臧武仲式的假聖人,有幾個人知道,世間還有寧武子那樣的高賢? 
  「草螢有耀終非火,荷露雖團豈是珠。」頸聯兩句都是比喻。草叢間的螢蟲,雖有光亮,但它終究不是火;荷葉上的露水,雖呈球狀,哪裡就是珍珠嗎? 
  然而它們偏能以閃光、晶瑩的外觀迷惑人,人們又往往為假象所蒙蔽。 
  「不取燔柴兼照乘,可憐光彩亦何珠。」尾聯緊承頸聯螢火露珠之喻,明示辨偽之法。燔柴,語出《禮記·祭法》:「燔柴於泰壇。」這裡用作名詞,意為大火。照乘,明珠。《史記·田敬仲完世家》:「梁王曰:『若寡人國小也,尚有徑寸之珠,照車前後各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萬乘之國而無寶乎?』」兩句是說:倘不取燔柴大火照乘明珠來作比較,又何從判定草螢非火,荷露非珠呢?詩人提出對比是辨偽的重要方法。當然,如果昏庸到連燔柴之火、照乘之珠都茫然不識,比照也就失掉了依據。所以,最後詩人乃有「不取」、「可憐」的感歎。 
  這首詩,通篇議論說理,卻不令人感到乏味。詩人借助形象,運用比喻,闡明哲理,把抽像的議論,代為具體的藝術形象了。而且八句四聯之中,五次出現反問句,似疑實斷,以問為答,不僅顯出咄咄逼人的氣勢,而且充滿世事失常的感歎。從頭至尾,「何人」、「底事」、「但愛」、「可知」、「終非」,「豈是」、「不取」、「何殊」,連珠式地運用疑問、反詰、限制、否定等字眼,起伏跌宕,通篇洋溢著不可遏制的激情,給人以骨鯁在喉、不吐不快的感覺。聯繫詩人直言取禍的冤案,讀者自會領悟到辨偽之說並非泛泛而發的宏論,而是對當時黑暗政治的針砭,是為抒發內心憂憤而做的吶喊。    
  放言五首(其三) 
  白居易 
  贈君一法決狐疑, 
  不用鑽龜與祝蓍。 
  試玉要燒三日滿, 
  辨材須待七年期。 
  周公恐懼流言日, 
  王莽謙恭未篡時。 
  向使當初身便死, 
  一生真偽復誰知? 
  白居易詩鑒賞 
  元和五年(810),白居易的好友元稹因得罪了權貴,被貶為江陵士曹參軍。元稹在江陵期間,寫了五首《放言》詩表達自己的心情:「死是老閒生也得,擬將何事奈吾何」(其一),「兩回左降須知命,數度登朝何處榮」(其五)。過了五年,白居易也被貶為江州司馬。這時元稹已轉遷通州司馬,聞訊後寫下了充滿深情的詩篇:《聞樂天授江州司馬》。白居易在赴貶所途中,風吹浪激,感慨萬千,也寫了五首《放言》詩奉和。 
  這是一首富有理趣的佳作。它以極通俗的語言深入淺出地說出了一個道理:對人、對事要做到全面的認識,都要經過時間的考驗,從整個歷史去衡量、去判斷,而不能只根據一時一事的現象下結論,不然就會把周公當成篡權者,把王莽當成謙恭的君子了。暗示像自己以及友人元稹這樣受誣陷的人,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因而應當多加保重,等等「試玉」、「辨材」期滿,自會澄清事實,辨明真偽。這是以詩的形式對自身遭際進行的總結。在詩中詩人表示了自己對真理的堅定信念,相信自己以及好友元稹的所作所為是對的,是經得起時間的考驗的,因此他勉勵自己和好友要等待「試玉」、「辨材」,洗清誣陷,辨明真偽。 
  在詩中,流露出了詩人對惡濁的社會現實的不滿。從此之後,他漸趨消極,不大過問政治,明哲保身,但在杭州、蘇州等地作地方官時,關心民生疾苦,為人民做了不少好事,深得人民愛戴,詩人的一生,可以說是真實、善良、正直的。 
  「贈君一法決狐疑」,起句開門見山地說要告訴人一個判斷真假的方法,而且很鄭重,用了一個「贈」字,強調這個方法的寶貴,可見是經驗之談。這就緊緊吸引了讀者。 
  「不用鑽龜與祝蓍」。詩人並不先說出這個方法是什麼,而以否定語詞,排除凡偽的辦法,這就使詩歌有曲折、有波瀾,對讀者也更有吸引力。 
  詩的第三、四句才把這個方法委婉地介紹出來: 
  「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很簡單,要辨別事物的真偽優劣只有讓時間去考驗。經過一定時間的觀察比較,事物的本來面目自會呈現出來的。 
  五、六兩句,又用兩個歷史人物的事例,從反面來說明這個方法及其正確性。「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上句用的是周公事例。據古書說: 
  周武王死,子成玉立,成王年幼,周公攝政。管、蔡、霍三叔,陰謀陷害,造作流言,說周公要篡位。周公恐懼,避居於東,不問政事。後來成王悔悟,迎周公回來,三叔恐懼而叛變,成王命周公出征,奠定東南,治國有成效。歷史事實證明,他對成王一片忠心,他的表現是真的,說他要篡位的流言是假的。下句用的是王莽的事例。《漢書·王莽傳》:「(莽)爵位益尊,節操愈謙。散輿馬衣裘,振施賓客,家無所餘。安贍名士,交結將相卿大夫甚眾。..欲令名譽過前人,遂克己不倦。」後來竟獨攬朝政,殺平帝,篡位自立。這一歷史事實證明,他的謙恭下士是假的,篡位才是真的。以上兩句用周公、王莽兩人的事例,說明時間是對人的重要考驗,不能只憑一時一事的現象就下結論。否則就會把周公當作篡位者,把王莽當作謙恭下士的君子了。 
  「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是全詩的關鍵句。「決狐疑」的目的是分辨真偽,真偽分清了,狐疑自然就沒有了。如果妄下結論,不經過時間來考驗,就容易被一時表面現象所蒙蔽,不辨真偽,冤屈好人。 
  詩的含文極為明確,出語卻紆徐委婉。分別從正面、反面敘說「決狐疑」之「法」,都沒有徑直點破。 
  前者舉出「試玉」、「辨材」兩個例子,後者舉出周公、王莽兩個例子,讓讀者自己從中得出結論。這些例子,既是論點,又是論據,寓哲理於形象之中,以具體事物表現普遍規律,小中見大,耐人尋味,以七言律詩的形式,表達深刻的哲理,令人思之有理,讀之有味。    
  南浦別 
  白居易 
  南浦淒淒別, 
  西風裊裊秋。 
  一看腸一斷, 
  好去莫回頭。 
  白居易詩鑒賞 
  這首送別小詩,清淡如水,款款地道出依依惜別的深情。 
  南浦淒淒別,西風裊裊秋。詩的前兩句,不僅點出送別的地點和時間,同時以景襯情,透露出濃厚的離情別緒。「南浦」,南面的水濱。古人常在南浦送別親友。《楚辭·九歌·河伯》中有:「送美人兮南浦。」江淹《別賦》中也有:「送君南浦,傷如之何!」故「南浦」象「長亭」一樣,成為送別之處的代名詞。一見「南浦」,令人頓生離愁。而送別的時間,又正值「西風裊裊」的秋天。秋風蕭瑟,落葉飄零,此情此景,豈能不令人倍添離愁?這裡「淒淒」、「裊裊」兩個疊字,用得形象傳神。前者渲染內心的淒涼、愁苦;後者形容秋景的蕭瑟、黯淡。正因為送別時內心「淒淒」,所以格外感覺秋風「裊裊」;而那如泣如訴的「裊裊」風聲,又更加烘托出離人愁腸寸斷的「淒淒」之情,兩者相映相襯。而且「淒」、「 裊」聲調低促,一經重迭,讀來尤其令人迴腸蕩氣,與離人的心曲相合。 
  後二句寫得更是情意切切,纏綿悱惻。送君千里,終有一別。最終分手,是送別的高潮。詩人捕捉住這關鍵時刻一個最突出的鏡頭:分手後,離人雖已乘舟而去,但他頻頻回過頭來,默默而「看」。「看」,本是很平常的動作,但此時此地,這一「看」卻顯得多麼不尋常:離人心中用言語難以表達的千種離愁、萬般情思,都從這默默一「看」中表露出來,正習謂「此時無聲勝有聲」啊!從這個「看」字,我們彷彿看到那離人孤獨的身影,悲淒的面容和睫毛間閃動的淚花。他的每「一看」,自然引起送行人「腸一斷」,湧起陣陣酸楚。詩人連用兩個「一」,把雙方的離愁別緒和真摯情誼都表現得淋漓盡致。 
  於是,詩人勸慰離人:「好去莫回頭。」—— 你安心去吧,不要再回頭了。此句粗看似乎平淡,細細咀嚼,卻意味深長。詩人是理智的,既然分別在所難免,不如暫時忘掉這裡的一切。詩人並不是真要離人趕快離去,他只是想借此控制一下雙方不能自抑的感情,而內心的悲楚恐怕已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這首小詩短短二十個字,詩人精心刻畫了送別過程中最動人的細節場景,其中的描寫又似乎「人人心中所有」,如離人惜別的眼神,送別者親切而又悲涼的話語,大多數人都會有親身體驗,因而能觸動讀者的心弦,產生強烈的共鳴和豐富的聯想,給人以難以磨滅的印象。    
  夜 箏 
  白居易 
  紫袖紅弦明月中, 
  自彈自感闇低容。 
  弦凝指咽聲停處, 
  別有深情一萬重。 
  白居易詩鑒賞 
  這是一首寫音樂的小詩,在《琵琶行》中白居易已經洋洋灑灑地將琵琶演奏的動人效果表現得淋漓盡致,這首七絕同樣繪出了音樂之美。 
  「紫袖」、「紅弦」,分別是彈箏人與箏的代稱。 
  以「紫袖」代彈者,與以「皓齒」代歌者、「細腰」代舞者(李賀《將進酒》:「皓齒歌、細腰舞」)一樣,選詞造語甚工。「紫袖紅弦」不但點出彈箏者的樂妓身份,也表現出其修飾的美好,女子彈箏的形象宛如畫出。「明月」點「夜」。「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倘如「舉酒欲飲無管弦」,那是不免「醉不成歡」的。讀者由此可以聯想到潯陽江頭那個明月之夜的情景。 
  次句寫到彈箏。連用了兩個「自」字,這並不等於說獨處(詩題一作「聽夜箏」,儼然就有聽者在),而是旁若無人的意思,表明彈箏者已全神傾注於箏樂的情態。「自彈」,是信手彈來,「低眉信手續續彈」,得心應手;「 自感」,可見彈奏者完全沉浸在樂曲之中。唯其「自感」,方能感人。「自彈自感」把演奏者靈感湧來的一種精神狀態傳達得維妙維肖。舊時樂妓大抵都有一腔心酸史,詩中的箏人雖未能像琵琶女那樣斂容自陳一番,僅「闇低容」三字,已能使人想像無窮。 
  音樂之美本在於聲,可詩中對箏樂除一個籠統的「彈」字幾乎沒有正面描寫,繼而卻集中筆墨,繪出一個無聲的頃刻。這無聲是「弦凝」,是樂曲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這無聲是「指咽」,是如泣如訴的情緒達到頂點所起的突變;這無聲是「聲停」,而不是全然的沉寂。正因為與聲情攸關,它才不同於真的無聲,因而聽者由此獲得的感受是「別有深情一萬重」。 
  詩人就是這樣,不僅引導讀者感受了奇妙的無聲之美,更通過這一無聲的瞬間去領悟想像那箏曲的全部的美妙。 
  《夜箏》全力貫注的這一筆,不就是《琵琶行》「冰泉冷澀弦疑絕,疑絕不通聲暫歇。別有幽情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一節詩句的化用麼? 
  不同的是,《琵琶行》得意的筆墨,是對琶樂本身繪聲繪色的鋪陳描寫,而《夜箏》所取的倒是《琵琶行》中用作陪襯的描寫。清人劉熙載說:「絕句取徑深曲」,「正面不寫寫反面,本面不寫寫背面、旁面,須如睹影知竿乃妙。」(《藝概》)尤其涉及敘事時,絕句不可能像敘事詩那樣把一個事件展開,完整地鋪陳始末。因此對素材的剪裁提煉格外重要。詩人在這裡對音樂的描寫只能取一瞬間,使人從一斑見全豹。而「弦凝指咽聲停處」的瞬間,就有豐富的暗示性,它類似樂譜中一個大有深意的休止符,可以引起讀者對「自彈自感」內容的豐富聯想。詩從側面落筆,的確收到了言有盡而意無窮的效果。    
  勤政樓西老柳 
  白居易 
  半朽臨風樹, 
  多情立馬人。 
  開元一枝柳, 
  長慶二年春。 
  白居易詩鑒賞 
  這首五言絕句,全由對句組成,類似五律的中間兩聯。全詩以柳寫人,借景抒情。首句以「半朽」描畫樹,次句以「多情」形容人,結尾兩句以「開元」和「長慶二年」交代時間跨度。詩人以簡括的筆觸勾勒了一幅臨風立馬圖,語短情長,意境蒼茫。 
  勤政樓西的一株柳樹,是唐玄宗開元年間(713—741)所植,至穆宗長慶二年(822)已在百年左右,其時白居易已五十一歲。以垂暮之年對半朽之樹,豈能不愴然動懷呢!東晉時桓溫北征途中,見昔日親栽柳樹皆已十圍,就曾感慨道:「木猶如此,人何以堪!」可見對樹傷情,自古已然。難怪詩人要良久立馬,凝望出神了。樹「半朽」,人也「半朽」;人「多情」,樹又如何呢?在詩人眼中,物情本同人情。宋代辛棄疾就曾寫過「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賀新郎·甚矣吾衰矣》)這樣情趣盎然的詞句。在詩人看來,這株臨風老柳也許是出於同病相憐,為了牽挽萍水相逢的老人,才擺弄它那多情的長枝吧! 
  詩的開始兩句,將讀者帶入一個物我交融、物我合一的幻境。樹就是我,我就是樹,既可以說多情之人是半朽的,也可以說半朽之樹是多情的。「半朽」和「多情」,歸根到底都是詩人的自畫像,「樹」和「人」都是詩人本身。這兩句情景交融,彼此補充,相互滲透。寥寥十字,韻味悠長。 
  如果說,前兩句以優美的畫筆描畫形象,那麼,後兩句則是用純粹的史筆,作為前兩句的補筆,不僅補敘了柳樹的年齡,詩人自己的歲數,更重要的是將百年歷史變遷、自然變化和人世滄桑隱含在內,真可謂言淺而意深!它像畫上的題款出現在畫卷的一端那樣,使這樣一幅充滿感情而又具有紀念意義的生活小照,顯得格外蘊藉深遠。    
  寒閨怨 
  白居易 
  寒月沉沉洞房靜, 
  真珠簾外梧桐影。 
  秋霜欲下手先知, 
  燈底裁縫剪刀冷。 
  白居易詩鑒賞 
  白居易一生創作了大量反映封建女性生活、命運和痛苦的詩作,這首閨怨詩是表現閨中少婦思念征夫的。此詩前兩句寫深秋孤寂之景,後兩句寫繾綣綿長的思念之情。其寫情,是通過對事物的細緻感受來表現的。 
  洞房,指深屋,在宅院中很多間房屋的後部,通常是富貴人家女眷所居。居室本已深邃,又被寒冷的月光照射著,所以更顯幽靜。簾子稱之為真珠簾,無非表明其華貴,與上洞房相稱。洞房、珠簾,都是通過描寫環境暗示其人的身份。「梧桐影」既與上文「寒月」相映,又暗引下文「秋霜」,因無月則無影,而到了秋天,樹中落葉最早的是悟桐,所謂「一葉落而知天下秋」。前兩句將景寫得如此之冷清,人寫得如此之幽獨,就緊扣了題中所謂寒閨之怨。 
  在這冷清清的月光下,靜悄悄的房屋中,簾子內的人還沒有入睡,手上拿著剪刀,在裁剪衣服,忽然,她感到剪刀冰涼,連手也覺得僵硬起來了。這才意識是秋深了,要下霜了。秋霜欲下,玉手先知。暮秋深夜,趕製寒衣,是這位閨中少婦準備寄給遠方的征夫的。(唐代的府兵制度規定,兵士自備甲仗、糧食和衣裝,存入官庫,行軍時領取備用。但征戍日久,衣服破損,就需由家中寄去補充更換,特別是需要御寒的冬衣。因此唐詩中常常有秋閨搗練、製衣和寄衣的描寫。在白居易的時代,府兵制已破壞,但家人仍需為征夫寄寒衣。)天寒歲暮,征夫不歸,冬衣未成,秋霜欲下,想到親人不但一去不返,而且還要受凍,豈能無怨?於是,剪刀上的寒冷,不但傳到了她手上,而且也浸入她心上了。丈夫在外的辛苦,自己在家的孤寂,合之歡樂,離之悲痛,酸甜苦辣,一齊湧上心來,該是何等滋味,然而詩人卻截取思婦裁製冬衣時從手上的剪刀之冷而感到天氣的變化這一細節,其餘一概不提,由讀者自己去想像,去體會。 
  雖似簡單,實則豐富,這就是含蓄的妙處。這種對生活的感受是細緻入微的。最平常的事物和行為中往往包含深刻的哲理和本質,白居易就善於從平常事物中發掘和表現深義。    
  杭州春望 
  白居易 
  望海樓明照曙霞, 
  護江堤白踏晴沙。 
  濤聲夜入伍員廟, 
  柳色春藏蘇小家。 
  紅袖織綾誇柿蒂, 
  青旗沽酒趁梨花。 
  誰開湖寺西南路, 
  草綠裙腰一道斜。 
  白居易詩鑒賞 
  此詩為長慶三年( 823)或四年春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時所作。詩中對杭州春日景色作了全面的描寫,前六句都是一句一景,最後兩句為一景。七處景色都靠「望」字聯繫在一起,構成一幅完整的畫面。 
  首句寫登樓遠望海天瑰麗的景色,有統領全篇之勢。詩人原注云:「城東樓名望海樓。」《太平寰宇記》中望海樓作望潮樓,高十丈。次句護江堤指杭州東南錢塘江岸築以防備海潮的長堤。清晨登望海樓,縱目遠眺,旭日東昇,霞光萬丈,錢塘江水,奔騰入海,護江長堤,閃著銀光。此聯將城外東南的景色,繪得極其雄偉壯麗。 
  次聯詩人將目光轉入城內。杭州城內吳山(又稱胥山)上有「伍員廟」。伍員,字子胥,春秋時楚國人。因父兄被楚平王殺害,輾轉逃到吳國,幫助吳國先後打敗了楚國、越國,後因勸吳王夫差拒絕越國求和並停止伐齊而被疏遠,終被殺害。民間傳說,伍子胥因怨恨吳王,死後驅水為濤,故錢塘江潮又稱「子胥濤」。此詩通篇所寫均為白日眺望情景,「夜入」是想像之詞,是說看見眼前的錢塘江和伍員廟,想到夜裡萬籟俱寂之時,濤聲傳入廟中,定格外清晰。「蘇小」,即南齊時錢唐名妓蘇小小。「蘇小家」代指歌妓舞女所居的秦樓楚館。這句正寫題面的「春」字,點出季節,並以歌樓舞榭,表現杭州的繁華景象。句中之柳非門前屋後之柳,而是極目遠望到的院中之柳。 
  《唐宋詩醇》評這兩句說:「『入』字、『藏』字極寫望中之景。」兩句均引用典故寫景,不僅展現了眼前景物, 而且使人聯想到伍員的忠烈,昔日杭州的繁華,上句氣象雄渾,下句旖旎動人,富於詩情。 
  前兩聯主要是寫自然景色,下一聯則把重點轉到風物人情上。「紅袖」指織綾女子。「柿蒂」指綾的花紋。詩人原注云:「杭州出柿蒂花者尤佳也。」「酒旗」即酒招,代指酒店。「梨花」語意雙關。詩人原註:「其俗,釀酒趁梨花時熟,號為『梨花春』。」「趁梨花」是指正好趕在梨花開時飲梨花春酒。此聯上句寫遊人沽飲,下句寫婦女織綾。梨花飄舞,酒旗相招;紅袖翻飛,綾紋綺麗。詩意之濃,色彩之美,讀之令人心醉。 
  末聯又將目光移到遠處,表現最能代表杭州山水之美的西湖,結足春意。「湖寺」指孤山寺;「西南路」指由斷橋向西南通往湖中到孤山的長堤,即白沙堤,簡稱白堤。詩人原註:「 孤山寺路在湖洲中,草綠時,望如裙腰。」「裙腰」這個絕妙的比喻,不僅繪出了春日白堤煙柳蔥蒨,露草芊綿的迷人景色,而且把從遠處俯瞰西湖的景象表現得十分逼真生動,同時,寫裙腰,自然使人聯想到裙,宛若看到彩裙飄逸如湖面的水光波影;山裙,又自然使人聯想到嫵媚秀麗的西湖,莫不正是美麗少女的化身?宋代蘇軾《飲湖上初晴後雨》詩云:「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二者的構思,卻是一致的。 
  這首詩把杭州春日最有特徵的景物,熔鑄在一篇之中,畫面以春柳、春草、春樹及江水、湖水的翠綠為主色,又以梨花、紅裙、彩綾、酒旗加以點染,朝日霞光映照其間,將杭州的春光裝點得美麗無比,洋溢著濃郁的春意。詩在寫法上,由城外之東南,寫到城內,然後又寫到西湖,遠近結合,錯落有致,而又層次分明,次序井然。同時,又將寫景同詠古,攝自然之景與記風物人情結合起來,使景物更加豐富多彩,富有詩味,透露出詩人抑止不住的讚美之情。    
  秋雨夜眠 
  白居易 
  涼冷三秋夜, 
  安閒一老翁。 
  臥遲燈滅後, 
  睡美雨聲中。 
  灰宿溫瓶火, 
  香添暖被籠。 
  曉晴寒未起, 
  霜葉滿階紅。 
  白居易詩鑒賞 
  「秋雨夜眠」是古人寫得爛熟的題材。白居易卻能獨樹一幟,開拓意境,抓住特定環境中人物的性格特徵進行細緻的刻劃,成功地刻畫出一個安適閒淡的老翁形象。 
  「 涼冷三秋夜,安閒一老翁」,詩人以氣候環境給予人的「涼冷」感覺來渲染深秋之夜,這就給整首詩抹上了深秋的基調。未見風雨,尚且如此涼冷,加上秋風秋雨的襲擊,自然更令人感到寒氣逼人。運用這種襯疊手法能充分調動讀者的想像力,增強詩的感染力。次句點出人物,「安閒」二字勾畫出「老翁」喜靜厭動、恬淡寡慾的神態。 
  「臥遲燈滅後,睡美雨聲中」,「臥遲」寫出老翁的起居習慣,老年人瞌睡少,寧可閒坐閉目養神,不喜早上床,免得到夜間睡不著,老翁若不是「臥遲」,恐亦難於雨聲中「睡美」。以「燈滅後」三字說明「 臥遲」,頗耐人玩味。窗外秋雨淅瀝,屋內「老翁」安然「睡美」,正可見他心無所慮,具有閒淡的情懷。 
  以上兩聯是從老翁在秋雨之夜就寢情況刻畫他的性格。詩的下半則從老翁睡醒之後情況作進一步描繪。 
  「灰宿溫瓶火,香添暖被籠」,以烘瓶裡的燃料經夜已化為灰燼,照應老翁的「睡美」。不過三秋之夜已經要烤火取暖,突出老年人的體弱怕冷。夜已經過去,按理說老翁應該起床了,卻還要「香添暖被籠」,繼續在床上昏睡,生動地描繪出體衰老翁的閒適無聊生活。 
  「曉晴寒未起,霜葉滿階紅」,與首句遙相呼應,寫氣候對花木和老翁的影響。風雨過後,深秋的氣候更加清冷,「寒」字補敘了老翁」未起」的原因。「霜葉滿階紅」,夜來風雨加深了「寒」意,不久前還火紅的霜葉,一夜之間就被秋風秋雨飲得七零八落飄零滿階,多麼冷酷的大自然啊!從樹木移情到人,從自然想到社會,豈能無感觸!然而「老翁」卻「曉晴寒未起」,對這一切都漫不經心,突出了老翁的心境清靜淡泊。全詩緊緊把握老翁秋雨之夜安睡的特徵,寫得生動逼真,親切感人,富有生活氣息。 
  這首詩大約是大和六年( 832)秋白居易任河南尹時所作。這時詩人已六十多歲,年邁體衰,官務清閒,加上親密的詩友元稹已經謝世,心情十分寂寞冷淡。詩中反映了詩人暮年政治上心灰意懶、生活上孤寂閒散的狀況。    
  與夢得沽酒閒飲且約後期 
  白居易 
  少時猶不憂生計, 
  老後誰能惜酒錢? 
  共把十千沽一鬥, 
  相看七十欠三年。 
  閒征雅令窮經史, 
  醉聽清吟勝管弦。 
  更待菊黃家醞熟, 
  共君一醉一陶然。 
  白居易詩鑒賞 
  開成二年(837),白居易和劉禹錫同在洛陽,劉任太子賓客分司,白任太子少傅,都是閒職。共同的志向與報負,共同的遭遇和經歷和在詩文方面共同的意趣,加深了雙方的友誼,兩人時常相邀閒飲話詩。 
  詩題中「閒飲」二字傳達出詩人寂寞而又閒愁難遣的心境。前兩聯,表面上是抒寫詩友聚會時的興奮、沽酒時的豪爽和閒飲時的歡樂,字裡行間卻傳達出極為淒涼沉痛的感情。 
  從「少時」到「老後」,是詩人對自己生平的回顧。「不憂生計」與不「惜酒錢」,既是題中「沽酒」二字應有之義,又有政治抱負與身世之感隱含其中。「少時」二字使人想見詩人少不更事時的稚氣與兼濟天下,勇為平民百姓鳴不平的豪氣。「老後」卻使人聯想到那種閱盡世情冷暖、飽經政治滄桑而身心交瘁的暮氣了。詩人回首平生,難免發出少不知愁的感慨。 
  「 共把」一聯承上啟下,亦憂亦喜,寫神情極妙。「十千沽一斗」是傾注豪情的誇張,一個「共」字使人想見兩位老友爭相解囊、同沽美酒時真摯熱烈的場面,也暗示兩人有相同的處境,同病相憐,都想以酒解憂。「相看」二字進而表現兩人相對而坐彼此端詳的親切動人場面。白、劉都生於公元七七二年,時年均已六十七歲,亦即「七十欠三年」。兩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兩張皺紋滿面的老臉,面面相覷,怎能不感慨萬千?對方的衰顏老態,也就是自己的一面鏡子,憐惜對方也就是憐惜自己。在這無言的相視和含淚的微笑之中,包含著多少宦海浮沉、飽經滄桑的複雜感情。 
  「閒征」一聯,具體描寫「閒飲」的細節和場面,將題中旨意寫足。這裡的「閒」是身閒而心未嘗閒,閒時遊戲仍然是引經據典,行酒令度日,可見皆是滿腹經綸的有才志之士,且意趣高雅,既表明高潔之志始終沒有拋棄,同時也流露出志不得展的寂寞無聊之情。這裡的「醉」,似醉而非真醉;與其說是醉於「十千沽一斗」的美酒,不如說是醉於「勝管弦」的「清吟」,雖然美酒可以醉人,卻不能醉心,一般的絲竹可以悅耳動聽,卻無法象知己的「清吟」那樣奏出心靈的樂章,引起感情上的共鳴。這二句,把「閒飲」和內心的煩悶都表現得淋漓盡致。 
  尾聯,詩人從眼前的聚會引向未來,把友情和詩意推向高峰。一個「更」字開拓出「更上一層樓」的意境,使時空拓展了,主題擴大和深化了。此番「閒飲」,似乎猶未盡興,於是二人又相約在重陽佳節時到家裡再會飲,那時家釀的菊花酒已經熟了,「共君一醉一陶然」,既使人看到摯友的深情厚誼,又不難發現其中有極為深重的哀傷和愁苦。只有在醉鄉中才能求得「陶然」之趣,才能超脫於愁苦之外,這本身不就是一種痛苦極致的表現嗎? 
  這首詩寫的是「閒飲」,卻包蘊著極為悲愴的身世之感。首句「少時」起得突兀,接著又以「老後」相對;三句寫「沽酒」,四句忽又牽入「相看七十欠三年」句。從一時「閒飲」,自然地轉入漫漫人生,實在高妙。全詩言簡意富,語淡情深,通篇用賦體卻毫不平板呆滯,見出一種爐火純青的藝術功力。    
  覽盧子蒙侍御舊詩,多與微之唱和。感今傷昔,因贈子蒙,題於卷後 
  白居易 
  昔聞元九詠君詩, 
  恨與盧君相識遲。 
  今日逢君開舊卷, 
  卷中多道贈微之。 
  相看淚眼情難說, 
  別有傷心事豈知? 
  聞道咸陽墳上樹, 
  已抽三丈白楊枝! 
  白居易詩鑒賞 
  白居易晚年與「香山九老」之一的盧子蒙侍御交往,一天,翻閱盧的詩集,發現集子裡不少詩篇是贈給元稹的,而此時元稹已去世十年了。白居易不禁心酸,他迅速把詩集翻到最後,蘸滿濃墨,和著熱淚,在空白頁上寫下了這首律詩。 
  詩一開始,全是敘事,彷彿與盧子蒙面對面談心。詩句追溯往事,事中自見深情。頭兩句,把三十多年前與微之論詩衡文,睥睨當世,談笑風生的情景,重新展現在眼前。大意是當年就經常聽到元稹誦讀您的詩,只恨當時無緣結識您。接下去,三、四句寫今日與盧君聚首,共同披閱他的詩卷,發現有很多是贈給元稹的,詩集中突然跳出了元微之的名字,眼前便閃現出微之的影子,詩情也就急轉直下,發為變徵之音。五六兩句,轉入正面抒情。「相看」一句,描繪了一瞬間的神態:兩個老人,想著兩人共同的摯友已經仙去,而活著的也都老態龍鍾,於是兩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老淚縱橫,卻都不說一句話。 
  詩篇至此,一種無聲之慟,已夠摧裂肺肝,而全詩也已經神完氣足了。最後兩句,詩人又用「聞道」一語領起,宕開詩境,寫聽說元稹的墳頭白楊已經長至三丈長了。墓木拱矣,黃土成阡;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歲月的流逝是這樣快,悼念之情又怎能不這樣深? 
  這首詩,直抒胸臆,純任自然,八句一氣貫串,讀起來感到感情強烈逼人,不容換氣。全詩用「四支」韻,本來是不十分響的韻部,到了詩人筆下,卻變得瀏亮哀遠,效果十分強烈。古來懷友的佳作大多感情真摯、深刻,白居易此詩是悼亡友,在真摯、深刻之外,又多了一重淒愴的色彩。    
  楊柳枝詞 
  白居易 
  一樹春風千萬枝, 
  嫩於金色軟於絲。 
  永豐西角荒園裡, 
  盡日無人屬阿誰? 
  白居易詩鑒賞 
  楊柳枝:唐教坊曲名。歌詞形式就是七言絕句,此題專用於詠柳。關於這首詩,當時河南尹盧貞有一首和詩,並寫了題序說:「永豐坊西南角園中,有垂柳一株,柔條極茂。白尚書曾賦詩,傳入樂府,遍流京都。近有詔旨,取兩枝植於禁苑。乃知一顧增十倍之價,非虛言也。」永豐坊為唐代東都洛陽坊裡名稱。 
  白居易於武宗會昌二年(842 )以刑部尚書致仕後寓居洛陽,直至會昌六年卒;盧貞會昌四年七月為河南尹(治所在洛陽)。白詩寫成到傳至京都,須一段時間,然後有詔旨下達洛陽,盧貞始作和詩。據此推知,白氏此詩約作於會昌三年至五年之間。移植永豐柳詔下達後,他還寫了一首《詔取永豐柳植禁苑感賦》的詩。唐孟《本事詩》說:「白尚書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蠻善舞,嘗為詩曰:『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年既高邁,而小蠻方豐艷,因為楊柳之詞( 按即詠永豐柳詩)以托意。」並把教坊歌唱此詩及詔取永豐柳誤為宣宗朝詩人死後之事。其說不可靠。 
  此詩前兩句寫柳的風姿可愛,後兩句抒發感慨,是一首詠物言志的七絕。 
  詩中寫的是春日的垂柳。最能表現垂柳特色的,莫過於它的枝條,此詩亦即於此起筆。首句形象枝條之盛,舞姿之美。「春風千萬枝」,是說春風吹拂,千絲萬縷的柳枝,隨風起舞。一樹就有千萬枝,可見柳之繁茂。次句極寫柳枝之秀色奪目,婀娜多姿。春風和煦,柳枝綻出細葉嫩芽,遠遠望去一片嫩黃;細長的柳枝,隨風飄蕩,比絲縷還要柔軟。「金色」、「 絲」,比喻形象,寫盡早春新柳又嫩又軟之嬌態。 
  此句上承春風,寫的仍是風中情景,風中之柳,才更能顯出枝條之軟。句中疊用兩個「於」字,接連比況,更加突出了「軟」和「嫩」,而且使節奏輕快流動,與詩中欣喜讚美之情非常協調。這兩句把垂柳的勃勃生機,秀色照人,輕盈裊娜,寫得極生動。《唐宋詩醇》稱此詩「風致翩翩」,頗為肯綮。 
  這樣美好的一株垂柳,理應受到人們的欣賞,為人珍愛;但詩人筆鋒一轉,寫的卻是它荒涼冷落的處境。詩於第三句才交代垂柳生長之地,有意給人以突兀之感,在詩意轉折處加重特寫,以強調垂柳之不得其地。「西角」為背陽陰寒之地,「荒園」表明人跡罕至,生長在這樣的場所,垂柳再好,又有誰來欣賞呢?只好終日寂寞了。反過來說,那些不如此柳的俗木凡枝,因為生得其地,卻倍受稱讚,為人愛惜。 
  詩人對垂柳表達了深深的不平與惋惜。這裡的孤寂落寞,同前兩句所寫的動人風姿,正好形成鮮明的對比;而對比越是強烈,越是突出了感歎的程度。 
  這首詠物詩,抒發了對永豐柳的痛惜之情,實際上抒發對當時政治腐敗、人才埋沒的感慨。白居易生活的時期,由於朋黨鬥爭激烈,不少有才能的人都受到排擠或閒棄。詩人自己,也為避禍全身,自請外放,長期遠離京城。此詩所寫,亦當含有詩人自己的身世感慨在內。 
  此詩將詠物和寓意熔於一體,不著一絲痕跡。全詩明白曉暢,有如民歌,加之描寫生動傳神,當時就「 遍流京都」。後來蘇軾作《洞仙歌》詞詠柳,有「 永豐坊那畔,盡日無人,誰見金絲弄晴晝」之句,化用此詩,讀來仍然令人有無限低回之感,足見其藝術力量感人至深了。    
  白雲泉 
  白居易 
  天平山上白雲泉, 
  雲自無心水自閒。 
  何必奔沖山下去, 
  更添波浪向人間! 
  白居易詩鑒賞 
  「天平山上白雲泉」,起句即點出吳中的奇山麗水、風景形勝的精華所在。天平山在蘇州市西二十里。「此山在吳中最為崷崒高聳,一峰端正特立」,「 巍然特出,群峰拱揖」, 岩石峻峭。山上青松鬱鬱蔥蔥。山腰依崖建有亭,「亭側清泉,泠泠不竭,所謂白雲泉也」,號稱「吳中第一水」,泉水清冽而晶瑩,「自白樂天題以絕句」,「名遂顯於世」。 
  然而,這一奇山秀水的優美景色在詩人眼簾中卻是:「雲自無心水自閒」。白雲閒逸地隨風飄蕩,舒捲自如,無牽無掛;泉水淙淙,自由流淌,從容自得。 
  詩人無意描繪天平山的巍峨高聳和吳中第一水的清澄透澈,卻著力刻劃「雲無心以出岫」的境界,表現白雲坦蕩淡泊的胸懷和泉水清靜雅致的神態。句中連用兩個「自字,」突出強調雲水的自由自在,自得自樂,逍遙而愜意。這裡移情入景,景中寓情,「雲自無心水自閒」,實為詩人思想感情的自我寫照。 
  唐敬宗寶歷元年( 825)至二年,白居易任蘇州刺史期間,政務十分繁忙瑣碎,「清旦方堆案,黃昏·3636·《唐詩鑒賞大典》 
  始退公。可憐朝暮景,消在兩衙中」(《秋寄微之十二韻》),頗受拘束。面對閒適的白雲與泉水,想到自己「心為形役」的情狀,不禁產生羨慕的心情,一種清靜無為、與世無爭的思想便油然而生:「何必奔沖山下去,更添波浪向人間!」問清清的白雲泉水,何必向山下奔騰飛瀉而去,給紛擾的人世增添波折!自元和十年(815)白居易貶官江州司馬後,濟世的抱負和鬥爭的銳氣漸漸減少,而「知足保和」、獨善其身的思想卻越來越強。在蘇州刺史任上,他深深感到「公私頗多事,衰憊殊少歡。迎送賓客懶,鞭笞黎庶難」(《自詠》),渴望能早日擺脫凡俗之世的紛擾。結尾兩句流露出「既無可戀者,何以不休官」的情緒,突出反映了詩人隨遇而安、出世歸隱的思想,展現了詩人後期人生觀的一個側面。 
  這首七絕猶如一幅線條明快簡潔的淡墨山水圖。 
  詩人並不注重用濃墨重彩描繪天平山上的風光,而是著意摹畫白雲與泉水的神態,賦予它們人的性格,使它充滿生機、活力,點染著詩人自己閒逸的感情,給人一種饒有風趣的清新感。詩人寫景寓志,以雲水的逍遙自由比喻恬淡的胸懷與閒適的心情;用泉水激起的自然波浪象徵社會風浪,「興發於此而義歸於彼」,言淺旨遠,意在象外,寄托深厚,理趣盎然。詩的風格平淡渾樸,清代田雯謂「樂天詩極清淺可愛,往往以眼前事為見得語,皆他人所未發。」(《古歡堂集》)這首七絕正體現了這一特徵。    
  江樓月 
  白居易 
  嘉陵江曲曲江遲, 
  明月雖同人別離。 
  一宵光景潛相憶, 
  兩地陰晴遠不知。 
  誰料江邊懷我夜, 
  正當池畔望君時。 
  今朝共語方同悔, 
  不解多情先寄詩。 
  白居易詩鑒賞 
  這是白居易《酬和元九東川路詩》十二首中的第五首,是給奉使東川的元稹的一首贈答詩。白居易與元稹自貞元十八年結交後曾同為校書郎,元和元年又同登「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舊唐書·白居易傳》),並先後任左拾遺,交情篤厚。元和四年二月,元稹除監察御史,三月七日,奉命赴東川按獄,彈劾故劍南東川節度使嚴礪違法加稅,在往來途中,創作了組詩《使東川》,其中有一首《江樓月》,原詩如下: 
  嘉陵江岸驛中樓, 
  江在樓前月在空。 
  月色滿床兼滿地, 
  江聲如鼓復如風。 
  誠知遠近皆三五, 
  但恐陰晴有異同。 
  萬一帝鄉還潔白, 
  江人潛傍杏園東。 
  時值陰曆十五,元稹獨自在嘉陵江岸驛樓中,夜見一輪圓月,遙想起與長安諸友在曲江池畔同步賞月的情景,於是寫了這首七律,寄贈白居易,以表達他的懷念之情。白居易即以《江樓月》的原題作詩酬和。 
  該詩首聯起勢不凡,「嘉陵江曲曲江遲」,開門見山地點出兩人所處的地點,元在劍南(今四川)的嘉陵江岸,白在國都長安的曲江池畔。因嘉陵江曲曲折折地流經劍南東川境內,詩人以此指代元稹;而白居易此時在長安任翰林學士兼左拾遺,家住曲江池附近,據元稹《江樓月》載:「嘉川驛望月,憶杓直、樂天、知退、拒非、順之數賢,居近曲江,閒夜多同步月。」由此可知詩中的曲江,即指長安東南的曲江池,池面七里,池水曲折,因稱曲江。兩岸宮殿連綿,樓閣起伏,垂柳如雲,景色綺麗動人,是當時長安第一勝景,也是白居易與元稹同登進士後皇帝賜宴和經常閒步賞月的地方。詩人特意用地名入詩,並用「曲」和「遲」兩個字,既形象地繪出嘉陵江和曲江的紆回綿長之狀,又借嘉陵江至曲江池的曲折回遠,隱喻兩人相距遙遠,並為頷聯「兩地陰晴遠不知」埋下伏筆。正因為兩人相距遙遠,以致「明月雖同人別離」,承接得十分自然。頷聯由明月生發開來,明月的陰晴圓缺,是人間悲歡離合的象徵。所以當詩人獨自漫步曲江池畔,忽見明月高懸,卻不能與摯友同游共賞,頓時觸景生情,思緒萬千,傷別之情便油然而起:「一宵光景潛相憶,兩地陰晴遠不知」。詩人憶起與元稹交遊的件件往事,一幕幕在腦際展現,以致整夜難眠。「一宵」二字,好似點睛之筆,突出了詩人思念友人時間之長;一個「潛」字,也用得極妙,揭示了詩人思念之深,從而把白居易和元稹樸實、真摯的友情和盤托出。但因為兩人相距遙遠,各人的消息無法互代,這好比兩地月有陰晴圓缺那樣,不能知曉。就在這「遠不知」的話語裡,隱含著詩人對元稹政治前途的牽腸掛肚。元稹遠赴東川彈劾嚴礪貪髒枉法之事,難免會遇到政治風險,不能不令摯友白居易的深為關注和擔憂,正因此,詩人才徹夜不寐。後來的事實證明,白居易的擔心並非多慮,當元稹劾奏了嚴礪等人的不法之事後,觸犯了執政者,被命分司東台,不久又借處理河南尹房式事,貶為江陵府士曹參軍。這雖是元和五年二月的事,但白居易的這種政治預感和對元稹的關切之心,元稹是心領神會的。正如詩人在《酬和元九東川路詩》的小序中所說:「十二篇皆因新境,追憶舊事,不能一一曲敘,但隨而和之,唯予與元知之耳。」這種政治上的關切,也是元、白誠摯友誼的體現。 
  上述兩聯是詩人「追憶舊事」,主要記敘兩人別後的思念之情;後兩聯則表明詩人處於「新境」中對「 舊事」的看法。「誰料江邊懷我夜,正當池畔望君時。」頸聯可謂神來之筆,既轉得自然,又用得貼切;既照應了原詩中元稹在嘉陵江岸驛樓中的思念,又寫出了詩人在曲江池畔的盼望,形象地再現了兩位詩人在月圓之夜凝思、吟賞、思友的動人情景,表達了元、白二人心心相印、推心置腹的友誼。「今朝共語方同悔,不解多情先寄詩。」尾聯進一步表現雙方思念之切和情誼之深,也是詩人通過寄詩抒懷交談的親身實踐才悟出來的道理。兩人相距遙遠,友誼這樣深,後悔沒有更早寄詩抒懷,以免除兩地相思之苦。 
  並在這「共語」、「同悔」的傾訴中,包蘊著雙方綿長的友誼與思念,真是感人至深。 
  這首詩真率自然,不事雕飾,每句都融注著詩人對元稹發自肺腑的友情,而且情致曲盡。正如詩人自己所說的「巧在乎不違天真」(見《大巧若拙賦》),因而千百年來深深地感染了一代又一代讀者。 
  該詩對思念之情的描述,均從雙方著筆,一種相思,兩地離愁。這比元稹獨訴己方的思念之苦,意境更為開闊,尤其是「誰料江邊懷我夜,正當池畔望君時」的這種對句的運用,富於聯想,富於詩情,似一根感情的紅線,把遠在千里之外的兩位知友的心,緊緊地聯繫在一起,使人感到分外親切。 
  全詩情景交融,渾然天成,情景的描寫都建立在真摯的友情和深切的思念的基礎之上,看似在寫江樓、池畔和明月,卻字字飽含著詩人思念之情。宋人張鎡在《談樂天詩》中評論說:「詩到香山老,方無斧鑿痕。」由此詩可窺見一斑。    
  杏園中棗樹 
  白居易 
  人言百果中, 
  唯棗凡且鄙。 
  皮皴似龜手, 
  葉小如鼠耳。 
  胡為不自知, 
  生花此園裡? 
  豈宜遇攀玩, 
  倖免遭傷毀。 
  二月曲江頭, 
  雜英紅旖旎; 
  棗亦在其間, 
  如嫫對西子。 
  東風不擇木, 
  吹煦長未已。 
  眼看欲合抱, 
  得盡生生理。 
  寄言游春客, 
  乞君一回視; 
  君愛繞指柔, 
  從君憐柳杞; 
  君求悅目艷, 
  不敢爭桃李; 
  君若作大車, 
  輪軸材須此。 
  白居易詩鑒賞 
  元和二年,白居易由盩厔縣尉遷翰林學士。次年五月,授左拾遺。一時間,詩人似乎仕途通達,春風得意,大有知遇之感。同時,也自以為有了臣世濟國,一展鴻圖的機會。於是他終日「食不甘味,寢不遑安」,勉力於「有闕必諫,有違必陳」。以至任職一月,既「諫紙忽滿箱。」然而,他的盡忠職守,直言敢諫,並不被統治者所欣賞。憲宗皇帝就對他深懷不滿。同時,他的孤傲的性格,不畏豪強的激切言論,也深遭權貴的嫉恨。因此,他常常感到苦悶和孤寂。 
  正如他在《長安正月十五》中寫到的:「喧喧車騎帝王州,羈病無心逐勝游。明月春風三五夜,萬人行樂一人愁。」從政愈久,他對黑暗的現實政治瞭解愈深,對權貴豪門專權,賢士才俊屈沉下僚的不合理現象就愈加不滿:「悲哉為儒者,力學不知疲。讀書眼欲暗,秉筆手生胝。十上方一第,成名常苦遲。」「沉沉朱門宅,中有乳臭兒。..手不把書卷,身不擐戎衣。二十襲封爵,門承勳戚資。」(《悲哉行》)《杏園中棗樹》這首詩大約就是在這種思想背景下寫出的。 
  「人言百果中,唯棗凡且鄙,皮皴似龜手,葉小如鼠耳。」一開始,詩人似乎只是客觀地陳述了當時人們對棗樹的普遍看法:「在各種果樹中,唯有棗樹平凡而又低賤,原因是它樹皮裂,像凍裂的手,樹葉細小,像老鼠的耳朵。」詩人以「龜手」的醜陋,鼠耳的猥瑣來刻畫棗樹,描繪得很真實,也很形象,彷彿意在突出它的「凡」和「鄙」,引起讀者對它的厭惡。前面冠以「人言」,就顯得既不足信更值得懷疑。 
  詩人巧妙地利用了讀者的這種模糊的感覺,為最後的急轉直下,憑空出奇作好了鋪墊。 
  「胡為不自知,生花此園裡,豈宜遇攀玩,倖免遭傷毀。」這四句是前一部分的遞進和展開。詩人先以一種指斥和嘲諷的口吻批評棗樹「怎麼這樣沒有自知之明,在這杏園中開花呢?」杏園,在長安城南,唐代科舉習俗,新中的進士都要到此設宴遊玩。園內佳木雲集,景色秀麗。因此詩人嘲弄它不該到此爭芳鬥艷,以貽笑大方。詩人在這裡抒發了自己心中憤激的感情。那些氣焰炙人的達官顯要,專橫跋扈,目中無人,外表雍容華貴,內心卻空虛骯髒。詩人躑躅其中,不免有力單勢孤之感,同時更有對這些人的深深的蔑視。這裡的嘲諷是一種清晰的反嘲。接著,詩人筆鋒一轉,又對棗樹進行安慰:「哪裡適宜人們攀折賞玩,不過也幸而免遭傷害毀壞。」詩人對棗樹孤獨寂寞不受賞識的際遇表達了自己的同情,憤激之餘,借道家「無所可用,安所困苦」的消極思想以自慰。 
  詩人在《雲居寺孤桐》中表達了類似的思想:「直從萌芽拔,高自毫末始,四面無附枝,中心有通理。言寄立身者,孤直當如此。」詩人後期避禍全身,大約和這種思想是有一定關係的。 
  「二月曲江頭,雜英紅旖旎;棗亦在其間,如嫫對西子。」曲江即曲江池,在長安城東南,是唐代著名的風景遊覽區,與杏園相距不遠。詩人將讀者引出杏園,拓寬視野,在更大的範圍上進行比較,以加深主題。「早春二月,曲江池畔,百樹生花,風光旖旎,棗樹孤立其間,猶如嫫母和西施相對而立。」據《列女傳》,嫫母是黃帝的妃子,長得很醜,但有賢德。 
  西子即西施,是春秋時越國美女,古人常以嫫母和西施作為丑、美兩極的象徵。詩人把棗樹置於婀娜多姿、爭芳鬥艷的二月春樹的環繞中,更加襯托出了它的醜陋、卑瑣,以及它立身尷尬的情形。這是繼開頭的貶抑後的進一步的渲染,通過鮮明的對比形成強烈的藝術效果。同時,它也引起讀者的翩翩聯想,在陽光明媚、春意盎然的曲江池畔,一個衣衫襤褸,形容猥瑣的士子走在一群衣著華麗、神采飛揚、笑語喧騰的才子仕女中間,會是怎樣一種場面?以上是這首詩的第一部分,它通過議論、反問、對比等手法,突出棗樹的平凡、低賤、醜陋。 
  「東風不擇木,吹煦長未巳。眼見欲合抱,得盡生生理。」如果說此前詩人對棗樹的同情還隱約閃現在對棗樹的貶抑中,那麼,從這裡一開始,詩人就直截了當地表達了自己對它的喜愛之情:「東風卻誰也不嫌棄,不停地吹拂讓它生生不息,很快便成了合抱的巨樹,它按照自己的天性完成了自己。」詩人的語氣儘管十分平淡,感情色彩也很淡薄,但卻含著一種傲然自愛之氣。無論人們的鄙視,嘲弄,棗樹不會枯萎,也不會改變自己的自然之性,它頑強地生長,在沉默和孤寂中壯大,以旺盛的生命力抗擊著與它對立的世界。 
  「寄言游春客,乞君一回視。君愛繞指柔,從君憐柳杞;君求悅目艷,不敢爭桃李;君若作大車,輪軸材須此。」繞指柔,語出劉琨《重贈盧諶》:「何意百煉鋼,化為繞指柔。」原指鋼韌性極好,不易折斷。 
  這裡形容溫柔婉順的媚態。在白居易的詩中,繞指柔多用於貶意,以諷刺那些苟合曲從的小人。如在《李都慰古劍》一詩有:「至寶有本性,精剛無與儔,可使寸寸折,不能繞指柔。」這幾句的意思是,「游春的人們,請你們回頭看一眼:假如你們喜愛柔順的媚態,請你們去觀賞柳樹杞樹,假如你們追求悅目嬌艷,那麼沒有什麼能比得上桃樹李樹,如果你們要製作大車,作輪軸的卻必須是棗樹的樹幹。」在這裡,詩人使用排比句式,語氣促迫,一改前文那種舒緩的節奏。詩人先柳杞後桃李,將人的視線引開,然後陡然一轉,如飛瀑直下,驚心動魄,點出全詩的主題。 
  既出人之意料,又在情理之中。讀者驚歎之餘,又反思前文,頓悟柔順的柳杞,嬌艷的桃李,實在是徒具外表,不足大用,而外平凡卻質地堅密。棗樹才是真正能擔負重任的偉材。 
  與白居易的眾多詠物詩一樣,這首詩也蘊含深刻的寓意,或在感歎身世,或在哀憐同道,或指諷權貴閥閱,或存心帝王回顧,或在演繹詩人對人生的觀察,或兼而有之。就詩歌自身的內容來看,它主要抒發一種對人們屈沒賢材,爭逐虛名的不滿與憤慨,並勸諭執政者能明察賢愚,以使有志之士得效輪軸之材,肩負起治國的重任。 
  這首詩在藝術表現上是十分成功的。從總的結構上看,詩歌採用了先抑後揚、欲取先與的寫法,即所謂「卒章顯志」。這種結構在諷諭詩中多有使用。其次是採用對比手法。全詩不僅有同物的對比,如柳杞桃李與棗樹的對比,嫫母與西施的對比,也有物與景的對比,如棗樹與杏園的秀麗、與曲江池的旖旎風光的對比,也有自身的對比,如棗樹外貌的醜陋與內在秀美的對比。通過對比,棗樹的形象變得更加突出鮮明,產生了很好的藝術效果。在語言上,這首詩除了具有平淡淺易的特色外,還具有用字精確、刻畫細緻等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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