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李賀詩鑒賞

TXT 全文
李賀詩鑒賞 
  生平簡介 
  李賀(790-816),字長吉,河南昌谷(今河南省宜陽縣)人。唐皇室遠支。因父親名晉肅,「晉」、「進」同音,不得參加進士科考試,堵塞了仕進之路,僅作過幾年奉禮郎( 管宗廟祭祀司儀一類事務的從九品小官 )。他對這種低微的職務很不滿,年少失意,心情抑鬱,再加上刻苦作詩,損害了身體,年僅二十七歲就逝世了。 
  李賀早年即工詩,很有才名,受知於韓愈、皇甫湜。他的詩大都構思奇特,意境怪誕、想像豐富,語言新穎詭異。但由於仕進無路,少年失意,使他生活孤寂,性情冷僻,詩中常帶有感傷、消沉的情調。他作詩態度嚴肅,冥索苦思,命意遣詞,都力求深刻、獨到。 
  李憑箜篌引 
  李賀 
  吳絲蜀桐張高秋, 
  空白凝雲頹不流。 
  湘娥啼竹素女愁, 
  李憑中國彈箜篌。 
  昆山玉碎鳳凰叫, 
  芙蓉泣露香蘭笑。 
  十二門前融冷光, 
  二十三絲動紫皇。 
  女媧煉石補天處, 
  石破天驚逗秋雨。 
  夢入神山教神嫗, 
  老魚跳波瘦蛟舞。 
  吳質不眠倚桂樹, 
  露腳斜飛濕寒兔。 
  李賀詩鑒賞 
  音樂是一種訴諸於聽覺的時間藝術,它的音響只存在一瞬,轉瞬即逝。音樂形象比較抽像,難以捉摸,要用文字將其妙處表達出來就更困難了。李賀這首詩在眾多的描寫音樂的唐詩中脫穎而出,獲得讀者的摯愛,人們將李賀這首詩與白居易的《琵琶行》、韓愈的聽穎師彈琴》並列為「摹寫聲音之至文」,這是有道理的。 
  但是李賀這首詩與白居易、韓愈的詩不同。白居易的《琵琶行》、韓愈的《聽穎師彈琴》主要通過比喻、象聲等手法,力圖描繪出音樂的形象。如「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大珠小珠落玉盤」;「暱暱兒女語,恩怨相爾汝」「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等就是。李賀在詩中雖然也用了「昆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兩句來描寫李憑彈箜篌的音樂形象(這兩句固然寫得很妙),但李賀主要不是使用描寫的手法去精雕細刻音樂的形象,而是著重寫「感」,寫音樂給人的感受,寫音樂強烈的、驚心動魄的藝術力量。 
  在描繪李憑箜篌彈奏的樂聲給人們的感受、描繪樂聲藝術效果時,詩人李賀沒有按一般的思維軌跡去敘述;而馳騁自己大膽的幻想和豐富的聯想,形成神奇變幻、令人應接不暇的藝術境界來表現樂聲。這裡試以新詩的形式,把它翻譯出來。 
  吳絲蜀桐製成精美的箜篌,奏出的樂聲飄蕩在睛朗的深秋。聽到美妙的樂聲,天空的白雲凝聚,不再飄遊;那湘娥把點點淚珠灑滿斑竹,九天上素女也牽動滿腔憂愁。這高妙的樂聲從哪兒傳出?那是李憑在國都把箜篌彈奏。 
  像崑崙美玉碰擊聲聲清脆,像鳳凰那激昂嘹亮的歌喉;像芙蓉在露水中唏噓飲泣,像蘭花迎風開放笑語輕柔。整個長安城的大街小巷,如同沉浸在一片寒光中那樣清幽。二十三根弦絲高彈輕撥,天神的心弦也被樂聲吸引。高亢的樂聲直衝雲霄,把女媧煉石補天的天幕震顫。好似天被驚震石震破,引出漫天秋雨聲湫湫。 
  夜深沉,樂聲把人們帶進夢境,夢見李憑把技藝向神女傳授;湖裡老魚也奮起在波中跳躍,潭中的瘦蛟龍翩翩起舞樂悠悠。月宮中吳剛被樂聲深深吸引,徹夜不眠在桂花樹下徘徊逗留。桂樹下的兔子也佇立聆聽,不顧露珠兒斜飛寒颼颼! 
  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到,詩人李賀如同一位神奇的魔術師,他驅使著大自然的靜物、動物,調動了神話傳說中眾多的神人的形象,來寫出樂聲強烈感人的藝術效果,表現了李憑彈奏箜篌的高超藝術。這其中有天空中的白雲、湫湫的秋雨,潭中的老魚、瘦蛟,神話傳說中的湘娥、素女,紫皇、神嫗,吳剛、玉兔等等。李憑彈箜篌的樂聲連沒有感覺的靜物、無知的動物都為之感動,連高踞仙界的神仙們也被樂聲緊扣心弦。這樣,抽像的、難以捉摸的樂聲以及它奇妙的藝術效果,形象而具體地呈現在讀者面前,使讀者沉浸在奇異的藝術境界之中,引起豐富的幻想。 
  想像是奇特的、與眾不同的。例如音樂引動魚鳥,前人也曾寫過,《列子》一書說:「瓠巴鼓琴而鳥舞魚躍。」這種描寫還是一種常規的思維軌跡。 
  然而,李賀卻是寫「老魚」寫「瘦蛟」,這樣的藝術形象就十分奇異了。又如,詩中寫到「教神嫗」,如按一般思維程式,就會說李憑的技藝高超,是神女所傳授的,這樣的說法就已經是誇張了,這樣的描寫很多,不用例舉。但李賀卻說李憑教善彈箜篌的神女彈奏,這就不同尋常。再如,白居易寫樂聲「銀瓶乍破水漿迸」,這樣描寫思維軌跡是一般讀者能把握的;但李賀卻說樂聲把女媧煉五色石補天之處震破,引出一天秋雨,這樣的寫法就新穎了。此外,芙蓉哭泣、香蘭笑,這樣的描寫也不一般。我們這裡可以看到李賀想像奇異,描繪意象新奇的藝術特色。 
  詩人在這首詩中的幻想、聯想,還有一個很鮮明的特點,那就是它的跳躍性。這首詩詩人的思維活動時而地下,時而天上;時而動物,時而植物;時而神人,時而天帝。他敘述的脈絡沒有一定的次序,而是隨著詩人想像的流動,想像所至,筆之所至。這樣寫法,既在內容上使詩的意境內蘊豐富,變幻多樣,也在形式上使詩的意境具有一種流動搖曳之美。 
  神異的美,奇特的美,流動搖曳之美,這就是李賀這首詩具有的藝術美感。    
  示 弟 
  李賀 
  別弟三年後, 
  還家一日餘。 
  醁醽今夕酒, 
  緗帙去時書? 
  病骨猶能在, 
  人間底事無! 
  何須問牛馬, 
  拋擲任梟盧。 
  李賀詩鑒賞 
  這是一曲人才被壓制埋沒的激憤之悲歌。從詩的內容看,應是李賀到長安應進士試不得第之後,返回家中所作。這是一首對仗工整巧妙的五言律詩。過去有人以為李賀只能寫古體、樂府詩而不善於作律詩,這是一種誤解。這首詩無論是從結構、從對仗來說都是一首極好的律詩,很有杜甫入蜀後律詩的神韻。 
  這首律詩前四句是第一部分,後四句是第二部分。 
  前四句是寫「還家一日」,再簡單點說是寫「家」。 
  李賀約是二十歲前後赴京應試的,這場考試引起軒然大波,《前言》已述。李賀在考試之後沒有馬上返回家鄉,而是「辭家三載」在長安「索米王門」(見李賀《勉愛行送小季之廬山》)。 
  開頭兩句似乎起得很平淡,只是簡單地敘述了離家還家的時日。這兩句單看起來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好處,但聯繫下兩句就可以看到它們的作用了。「醁醽今夕酒,緗帙去時書。」似乎也平常,但仔細咀嚼就不平常。醇香的名酒,使人陶醉;闊別三年的心愛的書籍,是那樣令人神往。不但是芬芳香醇的醁醽散發出陣陣誘人的味道,散發著使人感到溫暖的氣息;連那淺黃色的衣書包裹著的書籍也散發出一種親切溫暖的芳香。和久別的弟弟、親人們團聚又回到自己熟悉的書齋,那是多富有人情味的溫暖的氣氛啊!這是詩人「還家日」所感受到的生活的氛圍。面對著自己那麼熟悉的書籍,和心愛的弟弟、家人們一起飲著芬芳的美酒,這時詩人的心情該是多麼愉快美好;特別是經歷了三年人世間的種種情狀之後,就更是這樣了! 
  那麼,三年別弟的時間裡,人世間給詩人帶來什麼呢?如果說前四句是寫「還家一日」或者簡單點說是寫「家」的話,那麼,後四句就是寫「別弟三年」,是寫「人世間」了。李賀告別家人到長安應進士舉,是為了求得一官半職,以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索米王門」(《勉愛行送小季之廬山》),但是也正像他自己所言:「 闔扇未開逢瘈犬」大門沒有打開而被瘋犬唁唁而狂吠,只好「索米王門一事無」毫無所獲而歸。由於李賀舉進士卻被攻擊不守家諱一事,李賀終於不能中進士第了。 
  並非李賀的才力不夠,這是人才受到壓抑的悲劇。 
  後四句以非常激憤的語言,控訴了科舉制度對人才的扼殺。「病骨猶能在,人間底事無!」這是激憤的火焰在噴發,人世中,什麼卑劣的事情沒有啊!可安慰者,是我這把病骨還能在經熬前後活了下來。一個「猶能在」一個「底事無」,把詩人憤世疾俗的情緒抒發了出來。最後兩句以賭博為喻指考場的不公。什麼牛馬梟盧何必再問它呢?這種賭博式的考場,勝負哪裡有什麼客觀的標準?還不是憑考官隨意拋擲,是梟則梟,是盧則盧。李賀憂傷憤激的感情,淋漓盡致地抒發了出來。 
  這後一部分寫「別弟三年」寫「人間」,這三年,該何等痛苦的三年;這人間,該是何等冷酷污濁的人間!這一部分寫人世的冷酷和前一部分寫家的溫馨,成為一個鮮明的比較。藝術上相反相成,構成了情感深沉激越的意境。到這裡,我們就能體悟到這首律詩結構上的巧妙和第一聯的作用了。第一聯「三年」「一日」不僅對仗工整,點出了時間,它們正像一個門的兩扇,打開來之後,下面就緊緊圍繞著這「一日」 
  和「三年」來展開描寫了,所以說這裡貌似平淡,而實則上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第二聯、第三聯,對仗工整、流暢自然,音韻和諧,對形成鮮明的意境也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李賀也是工於律詩的能手,只不過他感情放縱,經常不願受律詩格律的約束。    
  過華清宮 
  李賀 
  春月夜啼鴉, 
  宮簾隔御花。 
  雲生朱絡暗, 
  石斷紫錢斜。 
  玉碗盛殘露, 
  銀燈點舊紗。 
  蜀王無近信, 
  泉上有芹芽。 
  李賀詩鑒賞 
  唐朝是在玄宗李隆基的手上發展到了它繁榮的頂峰然而又是在他的手上開始了唐帝國的衰落。這一切,華清—— 曾經是那麼繁華的華清宮,是歷史的見證人;這一切,都可以作證。正因為如此,中唐之後,多少文人墨客經這個地方,都忍不住要通過詩歌來抒發自己的歷史感慨。一部《全唐詩》中,有多少以華清宮為題材的詩作啊! 
  李賀這首《過華清宮》同上一首一樣,也是一首嚴謹的五言律詩。它主要刻畫的是華清宮今日之冷落蕭瑟,且追述了華清宮清寂冷落的開端,其冷落之原因也不言而自見前人曾云:「 詩貴有含蓄不盡之意,尤以不著意見聲色故議論者為最上。」前人又云:「詩文要含蓄不露,便是處。」這也就是「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李賀這首詩是得含蓄妙處的佳作。 
  詩的開頭兩句先從氣氛上渲染:黯淡的月色,更增加夜的淒楚;在寂寞、淒涼的宮中居然傳出似哭聲般的烏鴉叫聲,令人毛骨悚然。古人認為烏鴉是不祥物,經常用它來形容荒涼恐怖。如李商隱寫隋堤之淒涼說:「於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韓偓寫泉州溪縣經過兵火之劫後,這樣形容當時情景:「水自潺湲日自斜,盡無雞犬有鳴鴉。」都是以烏鴉來渲染淒涼。李賀這裡寫曾經是那樣繁華熱鬧的華清宮,在淒清的月色下傳出了烏鴉的悲鳴,那淒涼之狀就如見如聞了。 
  接下去中間兩聯,承接著第一聯的氣氛,用精雕細刻的筆法,繪出華清宮的荒涼、冷落、蕭瑟。那荒涼的霧靄嵐氣,籠罩著宮殿,使朱紅色的格子窗也顯得那麼黯淡無光;石階折斷了,爬滿了紫青色的蒼苔。 
  這是宮室外邊荒涼的情景。這一幅景象對宮室外邊的滿目荒蕪的情形作了精確的刻畫。寫到這裡,詩人還沒有收住他那精細之筆,他馳騁幻想,用兩個出色的細節寫宮殿裡邊的冷落:桌子上,精緻的玉碗裡,還盛著殘剩的酒液;銀燈上罩著的燈紗,污點斑斑,破舊不堪。宮殿裡的冷落更帶著一種狼狽的氣氛,引起人們無窮的遐想。大概這是逃跑到四川去的皇帝跑之前還在尋歡作樂,酒宴上觥籌交錯,燈燭輝煌;跑時來不及收拾一下,所以還留下這麼副狼狽的情景吧! 
  這其中包含有深刻的諷剌,但含而不露,沒有直接指斥他耽於逸樂,而是用兩個細節來引動人的遐想。 
  清人方扶南認為本詩「結句佳」,這是很正確的,表面似乎是說:逃到蜀地去的皇帝還沒有音訊時,溫泉就長出野芹的葉芽了。這裡實際上有兩層深意:一是說明華清宮的淒涼不是今天始,而是由來已久,皇帝逃蜀之時已經開始淒涼;其二,更重要的是含蓄地點明造成華清宮這樣淒涼冷落的,正是那逃亡蜀地的皇帝。 
  這首詩從多方面來刻畫出華清宮淒涼的景象,它從氣氛、宮殿外邊、宮殿裡邊、淒涼的由來這不同側面落筆,把華清宮的冷落蕭瑟寫得悲切感人,形成了具有悲劇美的意境。詩人之所以選取這個題材來加以描寫,乃是由於詩人憂國憂時思想的表現,那曾經那麼繁華的強大帝國,現在也就像華清宮一樣沒落了。 
  華清宮失去了往日的繁華,唐王朝也失去了往日的鼎盛。這,正是詩人主旨之所在。華清宮,在詩人筆下乃是唐王朝的縮影。李賀是關心著國家命運的,他並非像後人所描繪的那類「鬼」氣遍身的詩人。    
  詠懷二首(其二) 
  李賀 
  日夕著書罷。 
  驚霜落素絲。 
  鏡中聊自笑, 
  詎是南山朝! 
  頭上無幅巾, 
  苦櫱已染衣。 
  不見清溪魚, 
  飲水得相宜。 
  李賀詩鑒賞 
  李賀到京城應考失敗了,經過一段時間在外地生活之後,回到家鄉福昌縣昌谷閒居。他內心該有多少痛楚,多少鬱悶,又該有多少不平啊! 
  又一個苦悶的白天逝去了。今天像往常一樣,當晨曦初綻,詩人就騎著一頭蹇驢出去,尋找詩的靈感,尋找美妙的詩句。他的身心似乎都沉浸在詩的創作、詩意的追求之中了。本來故鄉的山水那麼恬靜幽美,詩人也寫過不少吟詠昌谷風物的詩作;但是,詩人的心境無法平靜!傍晚歸來,他又在燈下把一天得到的靈感、得到的材料、得到的印象整理成一篇篇驚世駭俗的詩作。詩人把精神完全寄托在這種艱苦的創作勞動之中了,詩歌成為詩人排解苦悶的手段。當詩人把一天的詩作整理完畢,大概已經是深夜了,偶然抬頭,看鏡中自己的頭髮竟像白霜滿頭了一般,這不禁使詩人心頭猛然一驚;稍稍用手撫弄,白髮就一根根落下。 
  這就是前兩句描繪的內容。這兩句表面來看是平靜的敘事,但內心卻充滿了滿腔的隱痛。一個「驚」字把詩人的心境開始傳達出來。這真是令人「驚」心的情景啊!二十多歲的青年人,竟然霜雪滿頭,素絲飄落,能不驚心嗎? 
  看著鏡中早衰的形象,詩人自然會感慨萬千,但他卻「聊自笑」,這笑是苦笑、無可奈何的笑,也是自我寬慰的笑。這樣早衰,哪裡能是壽比南山的人呢?!這兩句是承續上兩句,從「驚」過渡到自得的轉折。 
  五六句再一轉念,我沒有做什麼官,穿著老百姓的衣服,沒有什麼拘束,這不是更加舒暢自在嗎?你看,那清沏的溪水之中的游魚,吞吐著清清的溪水,吹著氣泡兒,相互遊戲,不也是恬然悠然,自得其樂嗎? 
  後面四句,以一種曠達的態度對待自己的遭遇。 
  既然如此,既然不能得南山之壽,那麼就隨遇而安,在恬然舒適之中度過一生不也可以嗎?這種曠達的態度類似莊子了,似乎詩人真甘心這種自得其樂的生活一般。李賀這裡運用「反說」這種修辭手法。本來在困苦之中,在遭受打擊之下,賀早生白髮,白髮脫落,身心備受摧殘,這應該是十分悲痛、憤恨滿懷的。但詩中卻寫笑、寫恬然自適,寫無所謂這樣的寫法,雖沒有悲憤的詞語,然而顯得更為沉痛,更悲憤。此即反說藝術手法的妙用。這裡,把身心受到極大殘的青年詩人悲苦憤激的心情淋漓盡致地抒發了出來,有著深沉的感人的力量。 
  李賀的詩一般來說跳躍性極大,不大注意結構,但是,這首詩在結構方面卻非常嚴整。如果按照起承轉合的結構方式去分析,李賀這首詩完全符合詩歌規則。可見李賀詩歌創作的藝術多樣化,可以看到李賀多方面的詩歌藝術修養。    
  雁門太守行 
  李賀 
  黑雲壓城城欲摧, 
  甲光向日金鱗開。 
  角聲滿天秋色裡, 
  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紅旗臨易水, 
  霜重鼓寒聲不起。 
  報君黃金台上意, 
  提攜玉龍為君死。 
  李賀詩鑒賞 
  中唐時期藩鎮之間和討伐藩鎮的戰火此起彼伏,從未終止。戰爭中的種種傳聞,從烽火漫天的戰場不斷地傳來,其中有失敗的消息,也有勝利的凱歌;有怯懦的敗將,也有奮戰衛國的英雄。關心著國家命運的詩人李賀,自然關心各地的戰事,當他離開了京城,離開了風光秀麗的家鄉,到潞州一帶,到了雁門時,寫下了這首傳誦千古的著名詩篇。 
  詩的開頭兩句,著意於氣氛的渲染,給讀者勾勒了這場戰爭緊張的形勢。首句用「黑雲」作為比喻,寫敵人來勢兇猛,再以「壓」這個動詞來加強此種勢態之描寫,然後以「欲摧」兩詞,來補足這種來勢之猛烈,並直接刻畫了危險的情狀。第二句寫我方軍容整肅,軍威雄偉,有臨危不驚之氣概。這兩句的畫面描繪得栩栩如生,形象感人:黑雲翻滾之下,兇猛的敵軍向我孤城撲來,大有城傾郭摧之勢;然而,我方將士泰然不懼,整裝披甲;在日光照射下,金甲閃金光,氣宇軒昂,正準備出擊。詩的一開始通過對照表現了形勢危急,又表現了我軍將士的英雄氣概。 
  三、四兩句從聲、色兩個方面進一步渲染悲壯的氣氛。角聲嗚嗚,本來就是一種十分悲涼的音響;現在又是在滿目蕭瑟的秋天裡迴盪,自然就顯得更加悲壯了。這裡從聲來寫。「塞上燕脂凝夜紫」則從色來烘托。暮色蒼茫,邊塞紅色的城牆在暮靄凝聚下,呈現出深紫色,為這個悲壯的畫面抹上了一層悲壯的色彩。 
  「 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承接上面四句的描寫,繼續展開氣氛的渲染。這裡寫易水,並非實指。詩人是利用「易水」這個意象來引動讀者的欣賞聯想。一提易水,人們心中就會浮起這一幕:在蕭瑟的秋風秋色中,一群白衣白巾的壯士們,在河水滔滔奔騰向東南流去的易水河邊餞別。他們為了自己國家的生存,送自己的勇士去赴死。一位壯士莊重地取出一張絃樂器—— 築,彈著一曲悲切的樂曲;另一位壯士,和著悲壯的音樂唱著:「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這就是燕太子丹在易水送別荊軻的場面。李賀這裡用易水這個意象牽動人們的聯想,渲染了悲劇氣氛。霜,給人以寒的感覺;鼓聲低沉,更增添戰爭氣氛的壓迫感。 
  以上六句以沉重的色彩:黑、紫兩色為基色,點染以紫色、紅色,使得詩的意境以低沉的調子映入人們眼簾。用淒厲的角聲,瘖啞的鼓聲,傳達一種悲壯的聲音進入人們耳膜。聲、色互為映襯,使悲劇性的氛圍更加強烈、更加動人。 
  在完成氣氛渲染之後,詩人才讓自己的主人公出場。個「提攜玉龍為君死」的主人公,受過君主的恩遇,在國家危難,形勢緊急情況下,都挺身而出,刀劍出鞘,利箭上弦,為了報答君恩,決一死戰。由於前面六句對戰場氣氛、形勢危迫作了栩栩如生、有聲有色的渲染,因之,此時表現出來的英雄群像,就具有動人心魄的力量。 
  這是一首以濃墨重彩描繪出來的邊塞詩。景與人物相映襯,聲光色態相交融,很有盛唐邊塞詩的特色。    
  蘇小小墓 
  李賀 
  幽蘭露,如啼眼。 
  無物結同心, 
  煙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蓋。 
  風為裳,水為珮。 
  油壁車,夕相待。 
  冷翠燭,勞光彩。 
  西陵下,風吹雨。 
  李賀詩鑒賞 
  幽冷,是這首詩的基調。 
  作為一代名妓蘇小小,常為詩人們吟詠。但一般多是從哀歎落墨,抒發感喟。如唐代詩人羅隱《蘇小小墓》有:「好月當年事,殘花觸處情。向誰曾艷冶,隨分得聲名。」這樣寫容易落入俗套,也易有俗氣;這也是一般情感膚淺的人的寫法。李賀對蘇小小懷著深厚的同情,拋棄那種俗套,從幻想蘇小小死後的情形寫,寫出了真情,寫出了一種獨特的美—— 幽森冷艷之美。 
  詩人一開始就讓讀者看到蘇小小的眼睛。那盈盈的淚水,如同凝聚於幽蘭上的晶瑩露珠。這是一雙淒然傷感的眼睛,是充滿哀怨的眼睛。透過這雙淚眼,人們看到了蘇小小憂傷怨恨的內心,看到了她的靈魂。 
  從古樂府《蘇小小歌》中,我們可以看到蘇小小是有著自己的愛情追求的。可是在李賀筆下,這一切已經逝去了,身已歿,成了幽冥中的幽魂。同心郎又在何處?「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兩句,正是寫蘇小小幽怨的內在感情。此處「無物」並非無物,而是無人的意思,既然無物可結同心,那麼物又何用? 
  所以墳前如煙的鮮花,也不可能成為綰結同心的贈物,雖有似無,不堪剪摘了。這是多麼痛苦的心情! 
  墳前細草碧綠如同她的茵毯,翠綠的松柏如同她的頭蓋。那輕風飄飄欲舉,就是她的衣裳;那清瑩如玉的泉水正是她的玉珮。她雖然死了,但仍如生前一樣。衣裳、玉珮、傘蓋、褥毯,還是那麼美,可見她的容顏也依然是那麼美麗。這四句通過寫她的服飾衣裳來襯托她容貌,物如其人。蘇小小在幽冥之中,還是那麼美麗可愛。如果說,這裡是蘇小小的鬼魂的話,那麼,這是一個美的鬼魂,可愛的鬼魂! 
  「油壁車..」四句運用反襯的手法寫蘇小小無可奈何的心緒和清泠寂寞的處境。那油壁車在黃昏時候,仍然來守候著蘇小小乘坐它去和同心郎相會。那綠焰如燭的磷火,仍然亮著光焰,照耀蘇小小去和心愛的人相聚。但是這一切都是徒勞無助了,再沒有情人來赴約。過去的全過去了,曾經是那麼歡愉的約會,現在再不會重有。油壁車依舊來,翠燭依然照耀,反而更襯出目前的寂寞淒涼。 
  最後兩句更以西陵的一幅冷落悲涼的景象,完成了蘇小小心境的描繪。西陵,曾經是那樣使蘇小小嚮往的地方,那裡曾經有多少柔情蜜意,愛意歡娛!可眼前卻只有淒風苦雨,無比悲涼的情形了。 
  這首詩是李賀著名的「鬼」詩。但它不似有些人理解那樣陰森恐怖,而是幽森冷艷。它寫的鬼魂是美的鬼魂,她有著人一樣的感情,她有她的痛苦與悲哀;她是那樣可愛,那樣值得人們同情。蘇小小的鬼魂其實仍然是人。當然由於詩人刻畫的是鬼魂的形象所以極力渲染了環境的幽森冷艷,如綠焰影影綽綽的鬼火,淒風苦雨的西陵。但為了和蘇小小的性格相協調,所以又突出了冷艷的特點。這樣環境與人物(鬼魂)的形象和諧地統一形成了幽麗奇詭,冷艷幽森的意境。通過蘇小小追求的幻滅,詩人寫出了當時社會中一個具有普遍意義的悲劇。 
  當然,這首詩主要應該從審美價值上評價它。它通過詩人豐富的幻想,寫出了這樣獨具丰神的美,這種幽森冷艷之美,如果說李賀「鬼才」是指他這種捕捉幽冷之美的才能,那麼這一評語是有根據的。    
  夢 天 
  李賀 
  老兔寒蟾泣天色, 
  雲樓半開壁斜白。 
  玉輪軋露濕團光, 
  鸞珮相逢桂香陌。 
  黃塵清水三山下, 
  更變千年如走馬。 
  遙望齊州九點煙, 
  一泓海水杯中瀉。 
  李賀詩鑒賞 
  這是一首記夢詩,也是一首人生的夢幻曲。 
  古人所謂記夢,往往不是真夢,而是幻想,借「 夢」來抒發自己的某種感情。夢只是一種外在形式。由於夢無拘無束,具有無限的自由,所以一些喜歡幻想的詩人,經常運用記夢的方式,上天入地,馳騁自己的想像,盡情表現鬱結於心中的感情。《夢天》正是這樣的作品。 
  詩的開頭四句,詩人描繪了他幻想之中升入了天國,見到了天上無比美好神異的景象。月宮中的兔子,由於得到了長生,不知它到底有多少年歲了,應該是一隻很老很老的兔子了吧;月宮中的蟾,也得到了長生,日夕在美麗的廣寒宮中生活。它們是值得生活在人間的人羨慕的。那幽暗的天色終於慢慢開朗了,那絲絲細雨不再飄;這時高聳的雲樓半開著,掩映著潔白的牆壁。皎潔的月宮呈現在人們眼前,月宮潔白如玉,就像一個玉作成的圓圓的輪子,輾壓在晶瑩的露珠凝聚的草地上,露珠把圓圓的光輪似乎也弄濕了,因而顯得更加瑩潔透明。 
  詩人在這裡把月宮描繪得多麼美麗,多麼令人神往!特別是詩人在描繪月宮時,突出地寫它的晶瑩潔白,潔白的樓、潔白的牆壁、潔白的月輪、潔白的光芒、潔白的露珠,真是一塵不染、沒有半點污濁的晶瑩透徹的世界!毫無疑問,這是詩人理想的境界,是他理想的天國。詩人常作這樣的遐想,他多希望能脫離塵世,到天國去啊! 
  他上到天國去了,在桂花飄香的小徑,詩人遇見了美麗的仙女。這仙女有多美啊,她腰間佩著晶瑩的鸞鳳玉珮,飄飄欲舉。詩人和她談著、談著,在桂花飄散著芳香的月宮路上漫步。這又是多麼美好的遇合。 
  如果詩人僅僅寫到這裡,那麼,這就只是詩人的一種入非非的冥想,最多也就只是一種帶有優美情調的奇想而已!人們還看不到詩人為什麼要忽發奇想,把我們帶到這樣一個有著優美的奇趣的天上仙境?這個問題,在讀到後四句,就豁然而解了。 
  「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這大概是詩人幻想的美麗的仙女告訴他的情形:她看到在三座神山下,青碧的海水已變成了黃土,又多次由黃土變成了大海,千年以來的變化如同走馬一樣迅速。仙女的話使升上了月宮天國的詩人想起人間,他在上天·3726·《唐詩鑒賞大典》 
  向人間俯瞰遙望,他看見了什麼呢?那廣闊的九州,只象九點煙塵那樣;那號稱遼闊的大海,只象從中溢瀉出來的一小灘水那樣,這就是人世間!那麼,在詩人的眼中,人世間是怎麼樣的呢?人世間是那樣的變幻莫測,人世間又是那樣的渺小和微不足道!正是由於詩人是這樣看待人生的,所以他厭惡這樣的人生,幻想著要擺脫這樣的人生。這正是詩人「夢天」的原因。他企圖尋求一個永恆的、廣袤的、純潔的、有歡樂的世界,這就是在詩人冥想中出現的天國。因此,這首詩不僅僅是一般的記夢,一般奇異的遊仙,而是充溢著一種深沉的哲理,散發出理趣芬芳的奇妙詩篇! 
  這首詩的想像力豐富,詩人以騰飛的幻想軌跡來構思詩篇,使得詩的意象跳脫騰挪,時而天上,時而地下;時而人,時而仙,呈現出色彩紛陳奇詭變幻的浪漫藝術特色。其次這首詩運用對比藝術手法,將天上人間作了鮮明的對照,對突出詩人的思想,對於突出詩人對人世的幻滅感,對於突出詩人的追求,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浩 歌 
  李賀 
  南風吹山作平地, 
  帝遣天吳移海水。 
  王母桃花千遍紅, 
  彭祖、巫咸幾回死? 
  青毛驄馬參差錢, 
  嬌春楊柳含細煙。 
  箏人勸我金屈卮, 
  神血未凝身問誰? 
  不須浪飲丁都護, 
  世上英雄本無主。 
  買絲繡作平原君, 
  有酒唯澆趙州土。 
  漏催水咽玉蟾蜍, 
  衛娘發薄不勝梳! 
  羞見秋眉換新綠, 
  二十男兒那刺促! 
  李賀詩鑒賞 
  《夢天》通過記夢遊仙的方式抒發鬱結於詩人胸中的感情,那麼,這首《浩歌》則是感情跌宕、氣魄恢宏的抒情詩。李賀舉進士曾受人攻擊,遭遇坎坷,極不得志。這首詩就是在這樣的情狀下寫出來的一首慷慨悲歌。 
  引發這首詩的酵母是一次春遊宴會上的勸酒。楊柳嫩黃,細葉如一片輕煙濛濛,鮮艷的春色在初陽的照耀下,更加嫵媚迷人了。詩人和朋友們騎著名貴的駿馬,在郊外遊玩飲宴。一位彈箏的歌女舉起酒杯勸詩人喝酒。喝吧,捧起那金色的酒杯,盡情地喝吧,你又未能得到長生不老之術,又沒有人賞識任用你,你何不在暢飲中尋求歡樂!這就是第五句至第八句所描寫的內容,也正是這樣的場面、飲宴、祝酒辭,引動了詩人的感想和聯想,感情激盪寫下了這首「浩歌」。 
  詩從事物的變化與人生的短促寫起。開頭四句形成這首詩的第一層次。第一層寫變、寫人生短促,但詩人不是哀傷,而是寫出了浩大的氣勢。這裡寫「吹山」變成平地,把南風之劇烈威勢寫得令人驚心動魂。接下去寫天吳「移海水」,海之遼闊,天吳能移,就把天吳的神力栩栩如生地寫了出來。他寫人生短促、宇宙永恆的時候,再一次運用了神話的素材,使詩的意境瀰漫一種神奇虛幻的色彩。王母的桃花三千年開一次花、三千年結一次果,在漫長的永恆的時間歲月裡,不知開了多少次花,結了多少次果了;那號稱長壽的彭祖、巫咸,如果有多次生命的話,那麼在漫長的無窮的時間長河裡,也不知道會死了多少次了。詩一開始,把氣魄、神奇,縹緲的氣氛交匯在一起,形成了感人的氛圍境界,緊緊吸引著讀者,把讀者帶到了一個神妙的,開闊的,存在與變幻、永恆和短促交錯的畫面中去。 
  既然人生短促,事物變幻,那麼詩人對此怎樣看,他怎樣去回答歌人的勸酒呢?「不須浪飲《丁都護》」四句,回答了「身問誰?」這個問題,也回答了縱酒的勸告。不必在《丁都護》的悲切樂聲中頹廢消沉地狂放縱酒,世上的英雄本來無須什麼主人。「買絲」兩句承接「世上英雄本無主」而來,含有對求主的諷刺意味。要求主人嗎?那最好就是找平原君了;可是平原君早已入土,當今已無「平原君」,只好致酒祭奠他啦。這裡感情是很複雜的,一方面希冀主人賞識,另一方面又不甘受人驅使,把自己的前途寄托在他人身上。此外,這裡也還包含對當政者不能任用賢才的深刻諷刺。這四句用直抒胸臆的手法,和第一層次的氣魄相呼應,感情如滔滔的江水,奔騰激盪,把讀者引向詩人心靈的深處。 
  人生確是短促的,和永恆的時間相比,簡直是轉瞬即逝。計算時間的漏壺不斷地催迫著水滴向下走去;而年青女子濃厚的濃黑的頭髮,轉眼之間就稀疏脫落,連梳子也承受不住了。光陰易逝,容顏易老,這是客觀事實。如果讓時光白白地過去,讓秋霜爬上眉毛,白色替換了青黑,那是壯夫羞為的。男子漢、大丈夫是不會受人拘束、受人役使的。這裡詩人以一種積極的人生態度回答了歌人的勸酒。 
  當然,詩人在這裡所表達的思想很曠達,但他對於現實又充塞著滿腔憤懣,以曠達的情懷表達憤懣的情緒,反而使人更覺詩人的激憤。從詩人的激憤中,我們可以看到現實摧殘人才的悲劇。因此詩人李賀在輕煙迷濛、柳條拂嬌的春日郊遊時,會突發慷慨悲歌。 
  他激憤,但並不消沉,不是縱酒消愁,而是以一種傲岸的人生態度來對待現實;他不是及時行樂,而是珍惜時光,不甘頹廢。也正是在這種痛苦矛盾的心情下,所以詩寫得感情激盪,波浪迭起。激憤的心情和明麗的嬌春相輝映,傲岸的形象和神奇的色彩相交匯,形成震撼讀者心魄的境界。    
  南園十三首(其五) 
  李賀 
  男兒何不帶吳鉤, 
  收取關山五十州? 
  請君暫上凌煙閣, 
  若個書生萬戶侯! 
  李賀詩鑒賞 
  唐王朝自綿延八年的「安史之亂」後,中央集權力量受到了極大的削弱,各地方藩鎮形成了自立一方的割據力量,他們不服從中央政令,自立制度,父死子繼,出現了分裂國家的「藩鎮割據」的局面。李賀這首述志抒情詩以及下面的兩首詩就是在當時這種情況下產生的。 
  李賀在辭去奉禮郎的職務之後,回到了昌谷。此時,他在思想上產生了劇烈的鬥爭,掀起了陣陣思想上的波濤。在為國建功立業的思想支配下,李賀產生了投筆從戎的念頭。一氣呵成地寫出了這首詩。 
  這時候,詩人的思緒已經飛越關山,到了平定藩鎮的前線,他似乎看到自己騎在高頭大馬上,揮舞那珵亮珵亮的吳鉤,馳騁沙場。這時,他似乎在向幻想中的自己提出發問:男子漢大丈夫為什麼不佩劍帶刀,奔赴戰場,去收復被亂臣賊子佔據的五十州美好江山? 
  此處以發問起首,透露出詩人豪邁的氣勢,昂揚的情緒,以及急迫的心情。山河破碎、個人的遭遇,不由得他不急切地想建功立業,幹一番事業,為國報效,也改變自己懷才不遇的困境。 
  三、四兩句承接一、二兩句,繼續用設問的句法,進一步抒發出強烈的感情。「若個書生萬戶侯?」封建社會中被認為最高的褒榮—— 繪圖凌煙閣,有幾個是書生呢?這二十四個功臣皆是在沙場上,在戰爭中奮鬥、搏擊出來的!這是羨慕、是嚮往、是自愧,也包含著一種對自己懷才不遇的遭際的激憤情緒。從整首詩看,雖有激憤的情緒,但並不低沉,並不悲傷,而是激越昂揚,有強烈的鼓舞力量! 
  詩歌在創作上是一氣呵氣,氣勢是一瀉而下;但由於感情是複雜的,百感交匯,所以從詩的內在蘊藉來說,又有波瀾起伏、一波三折的韻致。 
  其六 
  尋章摘句老彫蟲, 
  曉月當簾持玉弓。 
  不見年年遼海上, 
  文章何處哭秋風。 
  這是和上一首同時寫成的一首述志詩。上一首是正面敘述自己要投筆從戎、為收復被藩鎮割據的五十州國土出力的感情;這一首則是從反面—— 否定學文、以為學文無補於事。 
  詩的開頭兩句構置了一幅臨窗苦讀的畫面。這兩句中,「 曉」是詩眼。又是一個夜晚即將逝去,拂曉將臨之時,天邊的天幕上已經隱隱地露出冷清的一抹曙色;一彎殘月掛在窗前,射出一縷慘白的餘光。詩人還在窗前慘淡淒冷的氣氛下,尋章摘句,弄些雕小技般的詩賦,似乎就要在這樣的環境中終老此生了。 
  這令人悲哀的氣氛、這令人悲哀的遭遇,它激起讀者深沉的同情,也引發讀者懷著沉重心情去思索: 
  是啊,難道就這樣終老此生?這,也正是詩人描繪這一畫面時的思索!所以曾經是使詩人那麼醉心的書山跋涉、詩海徜徉的生活,現在卻顯得那樣淒冷孤獨,渺小卑微。 
  此情此景之中,詩人的思想翅膀又騰飛起來,它又越過千山萬水,穿過寥廓的空間,到了河北道所屬的地域。這裡年年月月在廝殺,到處都是劍影刀光,而那些悲秋的文章,即使有如宋玉憂國憂民的情懷,又何益於水深火熱中的國家?詩寫到這裡就更加沉痛,更加悲切了。一位向來以創作為自己生命主要內容的詩人,竟然發出了文章何用的哀號,這哀號是詩人的心在流血,是心血沸騰時發出的撕裂人心的呼喚! 
  有人說此詩隱晦曲折,有人說這首詩含蓄,看來都未得要領。這首詩的特點恰恰是明朗,心靈之火在噴湧。開頭兩句似乎是含蓄,但這只是詩的蓄勢,把氣勢蓄滿,為後兩句忿憤之情的噴發作了勢態的積蓄。 
  其七 
  長卿牢落悲空捨, 
  曼倩詼諧取自容。 
  見買若耶溪水劍, 
  明朝歸去事猿公。 
  寫完上面兩首,詩人的思緒在繼續擴展、升騰,他要付諸於行動了。開頭兩句沿著上一首「習文無用」的思維軌跡前進,人的思想超越了時間,把時間退回到一千年前的空間去,看到了司馬相如這樣一位大才子,看到了東方朔這位號稱聰慧機智的卓越人物。 
  這兩位歷史人物的遭遇使人更感到悲傷了。一個是家徒四壁,窮困潦倒到悲慘的境地;一個是無法實現抱負,為了能夠為社會所容,只能用一種詼諧的方式來掩飾自己,結果變成了小丑一般的人物,留了個「俳優」的不光彩的名聲。才華、機智如司馬相如、東方朔那樣的人物,文場尚且如此,學文的結果如何,就不難預料了。這是詩人承接上一首的思緒,想到了古代人物的遭際,這樣就更加強調他學文無用的信念。 
  三、四兩句是他的行動方案。經過上兩首的思想矛盾和彷徨,詩人堅定了,他將行動起來了。買一柄寶劍,找一位武藝高強的名師,習武學藝,然後馳騁沙場,幹一番事業,搏取個凌煙閣上繪像的功績。在前線軍幕之中尋找自己的出路,為國出力,建功立業。 
  這裡表面上似乎是由於詩人找到了出路,情緒上也轉為昂揚。但從詩人的內心來說,他並不是樂意棄文習武,投筆從戎,這只是在現實中屢受挫折、尋求不到出路的一種逆反心理的表現,感情悲痛。 
  詩中把歷史人物和現實狀況融匯在一起描寫,古今一理,使得詩人的感慨具有強烈的歷史縱深感和形象的現實感。    
  金銅仙人辭漢歌並序 
  李賀 
  魏明帝青龍元年八月,詔宮官牽車西取漢孝武捧露盤仙人,欲立置前殿。宮官既拆盤,仙人臨載,乃潸然淚下。唐諸王孫李長吉遂作《金銅仙人辭漢歌》。 
  茂陵劉郎秋風客, 
  夜間馬嘶曉無跡。 
  畫欄桂樹懸秋香, 
  三十六宮土花碧。 
  魏官牽車指千里, 
  東關酸風射眸子。 
  空將漢月出宮門, 
  憶君清淚如鉛水。 
  衰蘭送客咸陽道, 
  天若有情天亦老。 
  攜盤獨出月荒涼, 
  渭城已遠波聲小。 
  李賀詩鑒賞 
  這首詩作於憲宗元和年間,正如這首詩的《序》所說,詩人是根據一個傳說故事而寫成的,但是詩的重點又不在於這個故事本身,而是引申開去,以漢武帝劉徹為主人公,圍繞著劉徹鑄金銅仙人及其結局來展開描寫,表達詩人自己對這一歷史事件的感歎。 
  詩開頭兩句突出「秋風客」這一主題意象,這位「秋風客」就是漢武帝劉徹。這一意象的內涵不僅僅是因為劉徹寫過《秋風辭》,而且還包含著如同一陣秋風一樣,劉徹亦不能逃脫自然規律,也只是人世間匆匆的過客。再者,用直接意象「秋風」,間接意象《秋風辭》的悲涼意境來增強主題意象的悲劇氣氛。 
  以「秋風客」這樣一個無限淒清、悲涼,充滿著悲劇色彩的形象來提起全篇又籠罩全篇,為全篇定下了悲哀冷清的基調。「夜聞馬嘶曉無跡」一句的作用是加強「秋風客」這一形象。 
  漢武帝成為匆匆過客了,那麼他所經營的一切又如何呢?秋天又到了,那曾經是那麼繁華的三十六宮裡,畫欄旁邊桂花樹依在,仍在開花,散發出陣陣清香;但是三十六宮之中滿眼荒涼:土花(青苔)爬上了台階,爬上了欄杆,爬上了牆壁,爬上了樹幹。到處都是那碧綠碧綠的土花!這一「土花碧」的景象多麼令人心酸!三十六宮荒廢了,零落了,它染上了那麼哀傷的色彩。 
  接下去寫銅人的遭遇。這個銅人是「秋風客」劉徹為了逃避「過客」的結局而苦心經營的,而劉徹畢竟成了「過客」了,那麼這個銅人就只能成為「秋風客」這一主題形象的襯托物。詩人發揮著豐富的想像描繪銅人的痛苦,以襯托出「秋風客」的悲劇。 
  從「魏官牽車」以下,描繪了搬遷金銅仙人的全過程。當然,天才的詩人即使是敘事也不會是純客觀地平鋪直敘事情發生發展的過程,情感豐富的李賀就更不會如此了。詩人在寫拆遷銅人的過程時,始終融合著他那滿腔的情感,透過詩人感情的移向,突出銅人之悲。來拆遷銅人的魏官從東關進來,帶來陣陣悲酸的秋風,直射金銅仙人的眼睛,使銅人落下沉重的淚水。這裡用「酸風」「鉛水」兩個詞,既新奇又十分形象地突出了銅人的「心情」,把銅人寫活了。當銅人離開的時候,只有千百年來都照臨人間的「漢月」,只有路邊枯衰的蘭草在送別,把金銅仙人離去時的孤寂淒清渲染了出來。這裡的尖冷辛酸的秋風、冷清的月、衰敗的蘭草構成了一幅多麼暗淡淒清的畫面。在這個畫面之後,詩人呼出了「天若有情天亦老」的呼喊!這一層次如上所說無疑是要突出金銅仙人的「悲」。 
  但是它的目的不是為寫銅人,而是為了襯托「秋風客」——這才是詩人寫銅人的目的。銅人與秋風客,襯體形象與主體形象,有一個結接點,那就是任何事物都在變化,都不可能永遠存在。劉徹如一陣秋風,匆匆去了;他所鑄造的企望永生的銅人也在秋風中消逝。 
  有什麼是永恆的呢?那只有老天了,但如果老天是有情感的話,那麼連他也會衰老死亡的!企求長生,只是徒勞,只是一場悲劇性的幻想。看來他的《崑崙使者》《官街鼓》等詩是可以作為這首詩的註腳了:「金盤玉露自淋漓,元氣茫茫收不得!」「幾回天上葬神仙,漏聲將相無斷絕。」 
  最後兩句用「獨出」「荒涼」來進一步加強悲劇氣氛,再用渭水的波聲如泣如訴不絕如縷,從聲音來渲染淒涼的情調,以結束全詩。 
  這首詩就是這樣,以「秋風客」劉徹作為整首詩悲劇境界的主人公,用金銅仙人為陪襯形象,映襯漢武帝劉徹求取長生的幻想破滅的悲劇。李賀由於體弱多病,也經常感到人生短促,也希望能長久地活在人間,但是,他又十分清醒地看到,這只是一種幻想,不可能實現的,所以他也常常懷著這樣一種對人生的悲劇性的冥想,形成了他內心世界的衝突。金銅仙人的故事,只是他的這種悲劇情緒的觸發劑而已!詩中的秋風客劉徹、金銅仙人,只是他情緒外化的對象,是他的情緒的對象化。 
  他實在是無意於歌頌「秋風客」,也沒有明確的批判他企求長生的行為。詩人是借此吟詠悲劇的人生,吟詠人生的悲劇;這,才是李賀寫這首詩的用意所在! 
  李賀意識到生命不能永恆存在這一悲劇性的事實,十分悲痛,正因為這樣,所以他懷著哀傷的心情,展示了秋風客漢武帝的悲劇。這正是這首詩寫得意深情濃,意境鮮明感人的原因。 
  這首詩在藝術上很有特色,在李賀的詩歌創作中也是不可多得的佳作。他最主要是調動了移情的手法,將詩人自己的主觀感情熔鑄在詩的形象描繪中去,取得了物我交融的奇妙效果。再者,以濃郁的感情寫無情的銅人,使無情變有情;再以有情之銅人去襯托「秋風客」劉徹,構思奇特而精巧。    
  古悠悠行 
  李賀 
  白景歸西山, 
  碧華上迢迢。 
  今古何處盡, 
  千歲隨風飄。 
  海沙變成石, 
  魚沫吹秦橋。 
  空光遠流浪, 
  銅柱從年消。 
  李賀詩鑒賞 
  李賀常常用他的詩歌去探究宇宙的奧秘,人生的真諦。寫下了一曲曲帶有哲理意味的詠歎調。這首《古悠悠行》就是這樣的作品。 
  又是一個白天過去了,太陽已經慢慢地落在西方天幕的山巒下面;而月亮又帶著她的光華升上碧藍碧藍的高遠的天空。這一極其普通的自然現象,在敏感的詩人的心底卻引發了悸動,萌生出飛越千載的奇思遐想。「今古何處盡?千歲隨風飄。」這兩句雖然很簡短,但卻是經過高度濃縮寫出來的具有豐富內涵的詩句。從古到今何處是它們的源頭,又何處是它的盡頭呢?這漫漫的時間,這廣闊無垠的宇宙,大概只有它們是永恆的吧!這麼短短的兩句,就給者用粗線條勾畫了一幅綿延無盡的時間和廣袤無限的空間背景。「千歲」句表面上雖然只是指時間,「千歲」,在漫長的時間長河裡像一陣風那樣飄忽而過。但是「千歲」又不僅僅是指時間,也指千歲之內的一切事物。這千歲內的人、事、物,也和時間一樣隨風飄蕩而逝,無影無蹤了。 
  這是前面四句蘊含的無比深厚的內容。這當中有詩人在時間消逝時心靈顫震的音符,有悠遠的時間廣闊的空間背景。「千歲隨風飄」一句又帶起了下面四句。 
  下面四句分別用兩個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具體寫出了「千歲隨風飄」:一是秦始皇及其為求仙而築之入海石橋,一是漢武帝為求長生而鑄的銅柱(金銅仙人 )。秦始皇、漢武帝都企望能永久留存人間,長生不老;但是,像歷史上一切事物一樣,都逝去了,隨風而飄走了。他們為了求取長生建造的石橋、銅人,也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毀滅。在寫這兩個歷史人物和事件時,詩人分別用了兩個分句來加強「隨風飄」的力量。「海沙變成石」,是說明任何事物都在變化;「空光遠流浪」,寫時間是不會停止的。這樣,就把「千歲隨風飄」的哲理表述得更加具體生動。這兩句又和秦橋、漢銅人交織起來寫,就更把秦始皇、漢武帝企求長生的悲劇擺在哲理的氛圍內,擺在永遠變化的大千世界、永遠奔騰不盡的時間長河裡面,正像前面《金銅仙人辭漢歌》裡面分析到的那樣,李賀對於人生短暫、時間的永恆這個矛盾是懷著一種悲哀的心情去探究的。雖則如此,然而他畢竟探究到這種哲理的真諦——宇宙、時間的永恆性。    
  黃頭郎 
  李賀 
  黃頭郎, 
  撈攏去不歸。 
  南浦芙蓉影, 
  愁紅獨自垂。 
  水弄湘娥珮, 
  竹啼山露月。 
  玉瑟調青門, 
  石雲濕黃葛。 
  沙上蘼蕪花, 
  秋風已先發。 
  好持掃羅薦, 
  香出鴛鴦熱。 
  李賀詩鑒賞 
  這是一首思婦的怨歌。 
  在唐代二百八十九年漫長的歲月裡,詩壇上出現了許許多多寫思婦幽怨的詩章。這種主題,在我國古典詩歌領域裡是傳統的主題了。漢樂府中就有大量這樣的作品,有名的《古詩十九首》中寫這種主題的作品也很出色。然而唐代的思婦詩寫得多而且好。宋代大詩論家嚴羽說過:「 唐人好詩,多是征戍、遷謫、行旅、離別之作,往往能感動激發人意。」李賀這首《黃頭郎》通過押運管理船運的下級官吏的境遇,來反映唐代社會生活中的思婦懷人這一主題。 
  詩的開頭兩句,「 撈攏」一詞點出了造成夫妻分離、家人不能團聚的原因。「去不歸」表面上只是敘述,但這一「敘述」卻包含著幽怨。他成年累月離家在外,引起自己多少思念!兩句詩似脫口而出,又似呼喚遠方的丈夫,這樣,詩一開頭就把一個情感豐富的少婦形象呈現出來。 
  「南浦芙蓉影,愁紅獨自垂。」送別丈夫的水邊,一支荷花,影影綽綽,那紅色顯得那樣的哀愁,獨自低垂著頭。這裡是寫荷花,但更是寫人。在煙波渺渺的南浦,一支愁紅慘淡的荷花,孤伶伶地..把氣氛渲染得那樣寂寞淒涼。這淒涼的荷花其實也是人,正是那寂寞哀愁的少婦形象的藝術化。丈夫出遠門,長久未歸,她獨自一個人又到了送別丈夫的水邊,佇立著,眺望遠處的船帆,一張張帆過去了,過去了,卻不是自己丈夫的歸帆,她只能哀愁傷感地低下頭。這花似人,以花寫人;這人似花,以人擬花。花人合一,人比花更愁。詩人把思婦苦苦相待的心情生動形象地傳給了讀者。接下去詩人用了一個流淚的典故。娥皇、女英這一傳說富有美麗的神話色彩,能引起讀者豐富的幻想。特別是李賀在運用這個典故時突出了聲、色兩個方面,使這個人們常用的典故和當時的環境十分吻合,有聲有色地渲染了環境,渲染了人物的心情。 
  你看:那叮咚叮咚的流水聲,多像是二位妃子趕路時那玉珮碰擊的聲音;在慘淡的月影中,山間的竹子搖曳著,那竹葉上晶瑩的露珠兒像是幽竹的眼淚。這裡的月影、水聲、幽竹、露珠,把「愁紅獨自垂」的「芙蓉」襯托得更加哀怨,也把少婦思念的情懷渲染得婉曲感人。以上是詩的第一部分。 
  「玉瑟調青門」一句是「青門調玉瑟」的倒裝。 
  上面說到了,「青門」是長安城東南的城門。這裡場景變換了,從送別的「南浦」到了「青門」,這中間有時間的跳躍,不是連續性的場面。她算計著時間,自己心愛的丈夫大概要歸來了,於是抱起玉瑟到霸城門邊守候,盼望丈夫的歸來。她時而翹首歸途,時而彈瑟以消磨時光;一直到傍晚降臨,暮雲冉冉而起,把開著黃花之葛籐都沾濕了。在河邊沙灘上的蘼蕪,開著白白的花,在秋風中擺動。這時候少婦想到要把羅薦打掃好,在鴛鴦爐上點燃香料,讓丈夫一到家就感受溫暖芳香。這位少婦盼望丈夫歸來的感情是多麼熱烈真摯。這一部分裡寫得親切動人,除了得力於詩人描繪了這位思婦的兩個行動:深情地抱瑟等候於青門外邊,在家中掃乾淨墊薦、焚熱香爐;更得力於這六句詩對色彩的點染:青門、黃葛、白雲、蘼蕪花,交匯成多姿多彩的畫面,這就更能突出少婦的感情了。 
  全詩就是這樣,由兩部分組成:思念、盼歸。這兩部分前後呼應,構成了哀怨婉轉、情感深摯的境界。    
  馬詩二十三首(選三) 
  李賀 
  其四 
  此馬非凡馬, 
  房星本是星。 
  向前敲瘦骨, 
  猶自帶銅聲。    
  其五 
  大漠沙似雪, 
  燕山月似鉤。 
  何當金絡腦, 
  快走踏清秋?    
  其十五 
  不從桓公獵, 
  何能伏虎威? 
  一朝溝隴出, 
  看取拂雲飛。 
  李賀詩鑒賞 
  《馬詩二十三首》是詩人李賀的一組著名詠物詩。古人詠物多是為了述志。詠物即是一種自成一格的抒情詩,如駱賓王筆下的蟬,杜甫筆下的鷹,都是借物抒情。李賀詠馬,亦是借馬來抒發自己的感情。 
  這裡所選三首:一首詠馬之非凡品質,一首詠馬之志向,一首詠馬之遭遇,從三個方面抒發了詩人的感情。 
  在《其四》中出現的這匹馬,具有飛駿的氣概。 
  詩一開首就有如一陣霹靂,劈頭而來,突出了馬的不同尋常的來歷。此馬乃是天馬,是馬星之精魂。所以一開頭就有一番震懾讀者心靈的力量,給讀者以深刻的印象。但更主要的開頭兩句是為了塑造馬的神駿形象作準備,由於有了開頭兩句,「 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才顯出此馬的力量。「瘦骨」點明此馬遭際十分不幸,只剩下了嶙峋瘦骨,這一刻畫又對下一句起反襯作用:雖然只剩下一把瘦骨,但還是那麼堅勁有力,一蹄一步,仍然發出錚錚震耳的金屬敲擊聲。 
  這樣,馬的內在不凡的品質—— 天馬、房星之精魂,就化成了外在的形象的表現。這中間又以「瘦骨」作反襯,更顯得此馬之不同尋常,在結構上也見出波折來,不同於一般平直之作。雖然只是寥寥四句,但卻如見其影,如聞其聲地把這匹骨格清瘦而神駿無比的天馬塑造出來了。 
  這馬既是具有如此內美的神駿之駒,那自然亦應有遠大的志向。發揮馬的才能最好的處所自然是沙場,遇英雄之主,馳騁沙場,當能建立不朽的功業。《其五》一詩的前兩句飽含深意地、又十分樸素地展示了一幅遼闊廣袤而又不無帶點蒼涼意味的沙場景象:在寬闊無邊的大沙漠上,燕然山在遠處綿延峙立,一彎新月高高地掛在山頂上,月影照臨沙漠,整個沙漠如同覆蓋著一層皚皚白雪。高山、大漠本來是十分雄渾的,可是作者在畫面上以淒冷的月色、白雪這樣的冷色調塗抹上去,就顯得蒼莽而帶著寒意了。這裡的景色似乎詩人只是寫實,但是選取了燕山作背景,卻又暗指著另一層意思。我們都知道,在燕山麓,漢代大將軍竇憲演出過一幕多麼令人神往的雄壯活劇:追逐敵人匈奴,然後登上高高的燕然山,刻石記功,凱旋而還。 
  以上兩句的沙場景像是馬神馳沙場而見到的,這廣袤遼闊而蒼涼的戰場,正吸引著馬,它期待著: 
  「何當金絡腦,快走踏清秋?」什麼時候才能佩上那金光閃閃的絡腦,在清爽的秋天裡馳騁沙場!它需要被人欣賞,它需要被識才的主人重用,它需要在疆場上拚搏,它需要為主人立功!此處用「何當」「快走」 
  兩個詞,把馬的迫切建功立業的志向,很真切地傳達了出來。 
  《其十五》似乎平直。前兩句寫齊桓公的坐騎能夠顯示出降伏猛虎的赫赫威風,是由於得到了跟隨齊桓公出獵這樣的好機會;後兩句寫如果我一旦能從山溝田野脫穎而出,你將看到我掠雲飛馳的雄姿,騰空追風的才能。看似平淡,但細想並非如此,它蘊含著詩人充沛的感情。開首兩句用反問的口氣問桓公的馬: 
  你如果不是因為有跟隨桓公出獵的機會,你又怎能顯示出你伏虎之威?這裡有羨慕,但更多的是訴說自己沒有這樣的機會,內心是憤懣不平的!三、四兩句是希望、期待,但更多的是對目前身陷溝隴之處境的強烈不滿。這樣,貌似平直的詩句卻又不同尋常了。 
  李賀在中唐時期藩鎮割據、國勢淪喪的情況下,曾經產生過投筆從戎、收復被割領土的強烈願望(如《南園》),而且也確實到達雁門一帶。李賀在政治上也有抱負,想為國幹一番事業,特別由於他是「王孫」,是李唐王朝統治者—— 皇族的成員,這種願望確實是比較強烈的。但是由於當時政治腐敗,自己連參加進士考試都受到小人的攻擊。遭際坎坷,鬱鬱不得志。這裡寫到的馬,實在是李賀運用借物抒情的手法塑造的抒情形象,馬的形象也是詩人自己的抒情形象;物我渾然一體,契合成含意深遠的藝術形象。    
  老夫采玉歌 
  李賀 
  采玉采玉須水碧, 
  琢作步搖徒好色。 
  老夫饑寒龍為愁, 
  藍溪水氣無清白。 
  夜雨岡頭食榛子, 
  杜鵑口血老夫淚。 
  藍溪之水厭生人, 
  身死千年恨溪水。 
  斜山柏風雨如嘯, 
  泉腳掛繩青裊裊。 
  村寒白屋念嬌嬰, 
  古台石磴懸腸草。 
  李賀詩鑒賞 
  中唐時期,許多老百姓離鄉背井,忍饑挨餓,冒著生命危險到藍田山下的藍溪去開採碧玉,不少被溺死在溪中。這已經成為一個嚴重的社會問題,因此引起了詩人們的反映。詩人韋應物的《采玉行》是在這樣背景下產生的,李賀這首《老夫采玉歌》也是在這樣背景下產生的。 
  李賀這首詩是深刻地反映現實的,但是它和韋應物的《采玉行》不一樣,和白居易和杜甫的作品也不一樣;李賀這首詩之所以千古傳誦是和它的藝術上的獨特性分不開的。譯成現代詩,或可見出其藝術魅力: 
  「快采玉,快采玉!要采『水碧』!」聲聲吆喝接著聲聲催逼。只不過為了給貴婦們雕成步搖,更加放蕩沉溺於美色。我老漢飽受饑寒熬煎,溪中蛟龍啊也被攪得愁慘哀戚。碧藍碧藍的藍溪水啊,變成了一灣一灣的濁水污泥。夜雨滂沱的山岡上,只好用野生的榛子充飢。杜鵑聲聲滴滴血,正是我老漢悲啼淚淋漓。藍溪溪水滔滔流啊,把多少采玉人吞食。身死溪底的冤魂啊,過了千年怨恨也難平息。在陡峭陡峭的荒山上,柏樹呼嘯風狂雨急。可是老漢我卻要腰繫繩索,吊下深溪搖蕩在風中雨裡。不由得老漢心頭生掛念,寒村冷屋小嬌嬰在陣陣饑啼。 
  古台石階上的思子蔓啊,見到你更令人心頭悲淒! 
  把它和韋應物的《采玉行》相比較,會領會得更具體些。韋應物的《采玉行》所寫內容上與李賀此詩相近,《采玉行》也寫出了「官府征白丁」采玉勞工之艱苦:「絕嶺夜無人,深榛雨中宿。」也寫了采玉勞工家中之艱辛:「獨婦餉糧還,哀哀捨南哭。」但這首詩只如一幅真實的攝影作品,它僅僅是客觀地「介紹」了有這麼一種現實,寫了有這麼一種受苦的人。李賀的《老夫采玉歌》在內容上也大致是如此;之所以李賀詩比韋應物詩感人,不在於「立意高」,而在於藝術描寫上的成功。 
  李賀此詩在寫法上最突出的特點就是詩人設身處地,感受勞工的危難,然後以第一人稱來創作,這就使讀者能如身臨其境,具有更強的藝術感染力。在詩裡詩人完全是通過「老夫」的眼來看,通過「老夫」 
  之口來說。這裡抒情主人公是「老公」自己,便於詩人把自己的熾熱感情融於抒情主人公的血肉中去,詩人和「老人」融為一體,達到了王國維所說的「不隔」的藝術境界。 
  詩一開首是帶著憎惡的感情描摹官府差吏們催搾勞工的聲音。這種催逼的吆喝聲音把讀者帶進了一種令人憤慨的氛圍之中,一方是官吏們催逼,一方是勞動人民被驅逐,這是何等鮮明的對立。第二句進一步指出造成勞動人民被驅趕離鄉背井的悲慘命運之根源。 
  采玉勞工們忍饑挨餓,歷盡艱辛萬苦,甚至葬身溪水,原來僅僅是為了滿足貴族奢侈放蕩的生活。這「徒好色」是采玉勞工的憤怒控訴! 
  接下去,通過「老夫」之口,渲染了淒慘的環境氣氛:混濁的溪流,滂沱的夜雨,杜鵑的悲啼;描繪了艱辛的生活和勞動場面:以野榛子充飢,腰繫繩索墜下深溪采玉;刻畫了悲涼哀痛的心理活動:老淚縱橫、思念嬌嬰、怨恨溪水。形象地再現采玉勞工淒楚的遭遇,這既是采玉老夫帶血的控訴,也是詩人怒火的噴發!這就是使得這首詩比韋應物的《采玉行》更感人的原因。它不是純客觀的敘述,而是主客觀感情的合二為一。再者李賀這首詩通過多側面的描寫刻畫,塑造了一個具有立體感的抒情主人公—— 采玉老夫的形象,這更是韋應物《采玉行》在藝術上不能企及的。這一抒情形象可以與白居易的賣炭翁、杜甫的石壕老婦並列在一起,在唐詩的藝術殿堂中閃爍著不朽的光輝!    
  黃家洞 
  李賀 
  雀步蹙沙聲促促, 
  四尺角弓青石簇。 
  黑幡三點銅鼓鳴, 
  高作猿啼搖箭箙。 
  彩巾纏跤幅半斜, 
  溪頭簇隊映葛花。 
  山潭晚霧吟白鼉, 
  竹蛇飛蠹射金沙。 
  閒驅竹馬緩歸家, 
  官軍自殺容州槎。 
  李賀詩鑒賞 
  中唐時期從唐德宗貞元到唐憲宗元和年間,當時少數民族黃家洞部族起兵反抗朝廷統治,和官軍進行了長時期的鬥爭。關於這個地區少數民族反抗朝廷統治的原因,晚唐人樊綽在他所著的《蠻書》一書中有較深刻的記載:「緣邕、交兩地長吏苛暴,恣殺非辜,致令眾蠻告冤,因茲頻來攻掠。」《舊唐書·孔戣傳》也說:「 時桂管經略使陽旻、桂仲武、裴行立等騷動生蠻,以求功伐,遂致嶺表累歲用兵。」此處雖沒有說得《蠻書》那麼明白,但也指出了是由於裴行立等為了以征伐立功,去騷擾少數民族引起他們的反抗,這些記載都是比較公正的。這是我們理解李賀這首詩的關鍵。 
  「閒驅竹馬緩歸家,官軍自殺容州槎。」是李賀這首詩的主旨所在。「閒」「緩」兩詞是形容黃家洞隊伍從容不迫、鎮靜自若的神態:他們把官軍打敗了,鎮靜自若、從容不迫地收兵歸去;官軍為了殺良冒功,就殺容州百姓以充數。這兩句以對比的手法,描繪了一幅對比度十分鮮明的畫面:黃家洞的隊伍在深山密林裡,騎著慓悍的土馬,從容不迫地慢慢行進,回到他們居住的去;而被打敗了的官軍,卻在容州一帶廣闊的田野,追殺容州的老百姓。在這樣的對比畫面中,詩人的傾向性就十分明顯了。他對官軍的殘暴行為極為憎惡,而對於黃家洞部族的隊伍卻寄予親切的同情。 
  詩一開始以讚賞的口吻從輕盈雀躍的步履描繪了黃家洞隊伍輕捷機敏的矯健身影;以角弓、青石鏃突出少數民族武器特殊,象徵他們驍勇善戰。這樣,詩一開首就出現了少數民族戰士勃勃英姿的形象。接下去寫他們反攻時的戰鬥場面,雖然很簡煉,只有兩句,但卻把他們的勇敢、威勢寫得有聲有色:黑色的幡旗飄飛揮舞,擂起陣陣高吭的銅鼓,他們激昂地呼嘯著,高場武器向前衝鋒.. 
  戰鬥結束了,在清流潺潺的溪畔集隊,色彩鮮明的服裝、綁腿,和溪邊紫紅色的葛花交相輝映。這裡更以豐富的色彩:清溪、碧水、彩巾、葛花,映襯著整齊的隊伍,渲染了他們得勝的熱烈畫面。「山潭晚霧」兩句描繪險峻的環境:傍晚陣陣濃霧在深潭升起,白鼉在水中發出恐怖的吟嘯;山間密林裡青竹蛇在竄來竄去,毒蟲在穿梭地飛。此處寫環境險惡恐怖,是寫在此環境中,官軍根本無法與黃家洞隊伍對抗,為下兩句的描寫作伏筆。最後點明本詩主題,寫出作者的感情。 
  這首詩寫得很有特色。由於黃家洞隊伍的反抗時間很長,前後達二十年之久。這樣,邊陲少數民族的反抗情況、少數民族的生活情況,就隨著官府的文告、旅人的傳聞,不斷地傳播到中原的街談巷議之中。詩人李賀在傳聞之中,選取最富於特色的片斷加以描寫,使得全詩散發出異域情調的生活氣息,讀來使人感到新奇又感到親切。這自然也得力於李賀豐富的想像力,沒有豐富的想像力,寫不出這樣意象飛動的精彩詩篇。    
  南山田中行 
  李賀 
  秋野明,秋風白, 
  塘水漻漻蟲嘖嘖。 
  雲根苔蘚山上石, 
  冷紅泣露嬌啼色。 
  荒畦九月稻叉牙, 
  蟄螢低飛隴徑斜。 
  石脈水流泉滴沙, 
  鬼燈如漆點松花。 
  李賀詩鑒賞 
  這首詩確實運用了豐富的意象、多種的冷色調構成了一幅冷艷幽森的畫面:秋天的原野上,一片片一窪窪的積水,秋風蕭瑟地吹著;雲靄籠罩著低矮的山,山上的石頭被青苔覆蓋;寒風中開放的小紅花,綴著晶瑩的露珠,似在低聲飲泣。田地荒蕪了,九月的田隴裡,只有一些稀稀落落,高低不齊的禾稻;螢蟲一閃一閃飛在歪歪斜斜的田埂草間,石隙中泉水涓涓滴滴地流進荒蕪了的沙地裡;而閃閃爍爍的鬼火,卻在漆黑的松林間飄忽.. 
  在這幅畫面裡,詩人是採用精雕細刻的描繪手法,展示了幽冷而且帶著陰森氣氛的境界。詩人極注意選詞,每個詞都極其精確地表述著鮮明的意象,形象感十分強烈;在詩中他又十分注意意象的組合,每個詞所表述的意像是鮮明的,但他們之間不是相互游離,而且相互融合,組成多樣統一的畫面。這幅畫面在色彩的選擇構置上也非常成功,畫幅大片面積是慘白與漆黑,渲染了畫面的陰冷,真有點鬼氣森然;特別是大片的黑白顏色之間,飄動著那綠熒熒的鬼火,更增添了陰森的氛圍。然而,它又不是全然恐怖的,這恐怕在於詩人抹上了幾點紅花又勾勒了淙淙的清泉;這樣就使畫面多少帶了點生氣,減弱了陰森恐怖感。 
  唐王朝在安史之亂後,經濟繁榮的似錦繁花已經凋落,而統治階級又實行重稅、兼併政策,農民破產,失去田地,不堪壓迫剝削,大量逃亡。不少地方出現了田地荒廢,農村凋弊的淒涼景象。詩人李賀目擊了這樣的現象,感到十分淒惶,寫下了這樣一首詩,再現當時農村破敗荒涼的現實。寫得如此陰森,這是詩人主觀情緒的反映,它表現詩人對現實懷有一種無法挽回的絕望感。    
  宮娃歌 
  李賀 
  蠟光高懸照紗空, 
  花房夜搗紅守宮。 
  像口吹香毾登毛暖, 
  七星掛城聞漏板。 
  寒入罘罳殿影昏, 
  綵鸞簾額著霜痕。 
  啼蛄吊月鉤闌下, 
  屈膝銅鋪鎖阿甄。 
  夢入家門上沙渚, 
  天河落處長洲路。 
  願君光明如太陽, 
  放妾騎魚撇波去。 
  李賀詩鑒賞 
  在封建社會裡,描寫宮女或被遺棄的后妃痛苦的詩歌,稱為宮怨詩。宮怨,是古代詩歌很重要的題材,歷代詩人寫了不少的宮怨詩,自漢以來作品不絕。之所以產生這一類題材的作品,是由於封建帝王有所謂三宮六院,成千上萬的嬪妃宮女供他蹂躪役使。這些女子幽閉在宮中,肉體和精神都受到極大的痛苦,李賀這首《宮娃歌》是宮怨詩中寫得很有特色的一首。 
  這首詩與其他一些詩人所寫的詩不同,其他一些詩人的宮怨詩多是站在第三者的立場表示同情,如寫宮怨詩著稱的張祜、朱慶餘等詩人的作品就多是如此。 
  而李賀這首詩卻是以第一人稱來寫,詩的抒情主人公是宮女自己,這樣,詩中所塑造的宮女形象,就能由外及裡,深入宮女的內心世界,更加親切動人。 
  這首詩從環境氣氛的渲染開始,用層層深入的手法進行描寫。開頭兩句似乎很平淡,只是寫宮女在燭光高照之下,在自己的住處裡搗制紅守宮。本來幽閉深宮之中,已經夠淒涼寂寞的了;現在自己還得搗制「守宮」這種禁錮性行為的藥物來禁錮自己。這是何等殘酷的滅絕人性的事實,真是令人靈魂顫慄!接下去,「七星掛城」點明夜已深遠,「聞漏板」則點明宮女不能成眠。深夜不眠的宮女,在夜色重重之中,漏板聲聲的敲擊下,該有多少愁!多少怨!前面四句象繪畫時一樣,先用簡練的線條勾勒出宮女的面形身影。 
  「寒入罘罳」四句從寒、昏、冷、悲四層抹色添聲地渲染了景物、氣氛。夜更深了,一陣陣寒氣從門外透過屏風襲來;宮殿裡燭光將盡,搖明著的燭影,顯得陰暗朦朧,這裡的氣氛是何等悲涼。殿外面到處是冷霜凝結,在陰冷的月色籠罩下,一片慘白;大地瑟縮,只有螻蛄蟲在欄干外似泣似訴地哀鳴著,像是憑弔死者的悲啼那樣淒厲。在這樣的氣氛下,沉重的宮門重重關鎖,不正像被關鎖冷宮中的甄夫人那樣悲慘麼! 
  這四句經過層層渲染悲涼的氣氛之後再用「阿甄」比喻,讓抒情主人公宮女佇立在這種悲涼愁苦的氣氛之中。如果說前面四句只是精確地勾勒了宮女的面形身影,那麼,至這裡,一位令人深切同情的宮女形象就出現在讀者面前。 
  詩人李賀還不滿足於此,他還通過抒情主人公宮女的心理活動,深入到抒情主人公的內心世界裡去。 
  最後四句先寫主人公的一個夢境:主人公的夢魂蕩蕩悠悠,飛向遙遠的天邊,啊!回到了長洲,踏上了水邊的沙地,進入了家門..這,只是一場夢,一場美好的又是令人心酸的夢。緊接著抒情主人公情不自禁地迸發了出自內心的呼喚:願君王能像太陽那樣光明、那樣溫暖,放我走吧!我將騎上魚兒沖波劈浪向家園飛奔、飛奔。這呼喊是一種覺醒,一種要求自由的覺醒,人性的覺醒。這呼喊似乎是寄希望於君王,這種成份確實存在;但是,現在主人公卻不能飛向故園,還在搗「守宮」,多麼殘酷啊。 
  詩人李賀對備受禁錮的宮女是滿懷同情,他體察了宮女的痛苦,理解她們的心情,所以能寫出這首為宮女呼籲的不朽詩篇。    
  致酒行 
  李賀 
  零落棲遲一杯酒, 
  主人奉觴客長壽。 
  主父西遊困不歸, 
  家人折斷門前柳。 
  吾聞馬周昔作新豐客, 
  天荒地老無人識。 
  空將箋上兩行書, 
  直犯龍顏請恩澤。 
  我有迷魂招不得, 
  雄雞一聲天下白。 
  少年心事當拿雲, 
  誰念幽寒坐嗚呃! 
  李賀詩鑒賞 
  轉眼之間又是冬至,寒風蕭瑟,善良的友人大概為了排散李賀客境中的苦悶,擺起了酒宴。地點是洛陽長安裡。 
  李賀參加進士考試之後,在長安、洛陽潦倒窮困,心中是十分苦悶的。但是他並沒有泯滅對理想的追求,雖然他的理想並不明確。這首詩就是李賀酒宴上明志之作。 
  開頭兩句,在敘述中突出了自己的處境「零落棲遲」。自己的處境落魂潦倒,困守京都,這酒宴上的一杯酒,就正好借酒澆愁。這一句雖似敘述,但卻把自己的滿腔愁情、悲苦胸懷傾瀉而出,構成情感的激流,突出了詩人的抒情形象。接著敘述主人舉杯祝酒願客人(李賀)長壽。這表現了主人的深情。 
  從「主父西遊」到「請恩澤」是主人在祝酒中的勸勉之辭。在勸勉的敘述中,我們似乎看到一位循循善誘的長者形象。主人先用漢代主父偃的故事說:你久困不歸,就像主父偃困守長安那樣,家人盼你歸去,大概要把門前的柳枝都攀折了。這裡充滿了對客人的·3770·《唐詩鑒賞大典》 
  同情、關懷,洋溢著溫馨感人的人情味。這對於落魄潦倒的人來說會感到何等親切溫暖。接下去,主人以遭遇與主父偃相似的馬周推進一層來說。科場上失敗了並不要緊,人們的成功並非只有一種途徑。我聽說馬周在新豐客舍時,受店主人的冷遇,處境就更加狼狽了。這個地方用「天荒地老」的神奇想像,誇大馬周處境的因厄以反襯下文的請恩澤的順利。主父偃也好,馬周也好,都曾經潦倒窮困,但他們兩個人都只是憑著給皇帝上書得到賞識重用的啊!這一勸勉包含著激勵。希望詩人不要灰心,通過多種途徑去獲取自己的出路。這一番話對於年青、有大志、受挫折而又敏感的詩人,自然是一種安慰和鼓勵。這一層次通過對主人語言的描述,給讀者塑造了一位和藹可親的諄諄長者的形象。他對詩人是那樣的關切,並且期待詩人能夠改變當前的痛苦困境,這是一個散發著深情芳香的形象。 
  「我有迷魂」四句,是詩人對主人勸勉的回答。 
  對於主人的勸勉,詩人自然很感激;這一席話也掃去了詩人頭上的一抹愁雲,心中的悲傷。在回答主人的勸勉時,詩人直抒胸臆,表述了藏在心底的志向。「迷魂」一詞是詩人自謙的說法,實義是志向,「招不得」 
  意思是難以改變。雖然「路應該怎樣走」,詩人並不清楚,但是他相信前景是光明的;「雄雞一聲天下白」表現了詩人對前途充分的信心,表現了他那色彩繽紛的希望。「少年」二句以豪邁的氣魄,不可遏制的激情作結,把讀者帶進了積極情緒的境界,給讀者以鼓舞的力量。 
  這四句連同開頭的兩句,塑造了詩人的自我抒情形象。 
  這首詩有情節、有人物,可以說是一首有著鮮明特色的敘事小詩。這裡通過對話,塑造的兩個藝術形象性格突現,而且形成鮮明的對照。主人有長者之風,而客人有凌雲之志,相得益彰。令人回味無窮。    
  天上謠 
  李賀 
  天河夜轉漂回星, 
  銀浦流雲學水聲。 
  玉宮桂樹花未落, 
  仙妾采香垂珮纓。 
  秦妃捲簾北窗曉, 
  窗前植桐青鳳小; 
  王子吹笙鵝管長, 
  呼龍耕煙種瑤草。 
  粉霞紅綬藕絲裙, 
  青洲步拾蘭苕春。 
  東指羲和能走馬, 
  海塵新生石山下。 
  李賀詩鑒賞 
  在一個晴朗的夜晚,詩人遊目太空,被璀璨的群星所吸引,於是張開想像的翅膀,飛向那美麗的天宇。 
  詩共十二句,分成三個部分。開頭兩句寫天河。 
  天河,絢爛多姿,逗人遐想,引導他由現實世界進入幻想世界。天河在轉動,迴盪著的流星,泛起縷縷銀光。星雲似水,沿著「河床」流淌,凝神諦聽,彷彿潺潺有聲。這些是詩人站在地面上仰望星空的所見所感,寫實之中揉有一些虛構成分,呈現了想像的發生過程。 
  中間八句具體描述天庭的情境,陸續展示了四個各自獨立的畫面。畫面之一是:月宮裡的桂樹花枝招展,香氣襲人。仙女們正在採摘桂花,把它裝進香囊,掛在衣帶上。「花未落」意即「花不落」。仙樹不枯,仙花不落,它與塵世的「馨香易銷歇,繁華會枯槁」形成鮮明的對照。畫面之二是:秦妃當窗眺望曉色。 
  即弄玉,相傳為秦穆公的女兒,嫁給了蕭史,學會吹簫。一天,夫妻二人「同隨鳳飛去」,成了神仙。 
  此時,晨光熹微,弄玉正捲起窗簾,觀賞窗外的晨景。 
  窗前的梧桐樹上停著一隻小巧的青鳳。它顯然就是當年引導他們夫婦升天的那只神鳥。弄玉升天已有一千餘年,而紅顏未老。那青鳳嬌小如故。時間的推移,沒有在她(它)們身上留下任何痕跡,這是天宇的神奇之處。然而,天宮歲月並非毫無變化。它有晨昏之別,仙人也有夙興夜寐的生活習慣,這些又似與人世無異。 
  畫面之三是神奇的耕牧圖景。仙人王子晉吹著細長的笙管,驅使神龍翻耕煙雲,種植瑤草,多麼悠閒自在! 
  畫面之四是:穿著艷麗服飾的仙女,散步青洲,尋芳拾翠。青洲是傳說中的仙洲,山川秀麗,林木繁密,始終保持著春天的景致。來這兒踏青的仙女,採摘蘭花,只顧言談,十分舒暢。上述各個互不連綴,然而卻顯得和諧統一的畫面,都以仙人活動為主體,以屋宇、花草、龍鳳等等為陪襯,突出天上悠閒的生活和優美的環境,與人世相對比。這正是詩歌的旨意所在。 
  人間怎樣呢?末兩句用雄渾的筆墨作了概略的點染。在青洲尋芳拾翠的仙女,偶然俯首觀望,指點說: 
  羲和駕著日車奔馳,時間過得飛快,東海三神山週遭的海水新近又干了,變成陸地,揚起塵土來了。這就是人們所常說的「滄海變桑田」。詩人借助具體的形象,表現了塵世變化之大和變化之速。對比之下,天上那種春光永駐、紅顏不老的狀況,就顯得難能可貴。 
  這是一首遊仙詩。李賀虛構了一個盡善盡美的仙境,顯然有所寄托。詩人心懷壯志而生不逢時,寶貴的青春年華被白白地浪費了,這叫他怎不憤恨不已? 
  對美好生活的嚮往,正是對當時社會現實和個人境遇不滿的曲折表現。 
  這首詩想像富麗,具有濃烈的浪漫氣息。詩人運用神話傳說,創造出種種新奇瑰麗的幻境來。詩中所提到的人物和鋪敘的某些情節,都是神話傳說中的內容。但詩人又憑借想像,把它們加以改造,使之更加具體鮮明,也更加新奇美麗。像「王子吹笙鵝管長,呼龍耕煙種瑤草」,不僅使王子吹的笙有形可見,而且鮮明地展示了「龍耕」的美妙境界。這是詩人幻想的產物,卻又是某種實體的反照。詩人寫子虛烏有的幻境,實是把世間的人情物態抹上神奇的色彩。例如蘭桂芬芳,與人間無異;而桂花不落,蘭花常開,卻又是天上特有的景象;仙妾采香,秦妃捲簾,她們的神情舉止與常人沒有什麼不同,但仙妾採摘的是月宮裡不落的桂花,秦妃身邊有嬌小的青鳳相伴,而且她(它)們都永不衰老,這又充滿神話色彩。詩人使用這種手法,巧妙地把神和人結合起來,把理想和現實結合起來,使抽像的理想成為可以觀照的對象,因而顯得深刻雋永,而又有生氣灌注。這首詩,全詩十二句,句句都有物象可見,詩人用精心選擇的動詞把某些物象聯繫起來,使之構成情節,並且分別組合為六個不同的畫面。它們雖無明顯的聯結跡象,但彼此色調諧和,氣韻相通。這種「合而若離,離而實合」的結構方式顯得異常巧妙。 
  詩歌首尾起落較大。開頭二句是詩人仰望星空所得的印象,結末二句則是仙人俯瞰塵寰所見的情景。 
  前者從現實世界進入幻想世界,後者又從幻想世界回到現實世界,一起一落,首尾相接,渾然一體。 
  詩的題目是《天上謠》,「謠,聲逍遙也。」意即用韻比較自由,聲音富於變化,吟頌起來,輕快優美。 
  這首詩的腳韻換了三次,平仄交互,時清時濁。各句平仄的排列有的整飭,有的參差錯落,變化頗大,這種於參差中見整飭的韻律安置,顯得雄峻鏗鏘。    
  秋 來 
  李賀 
  桐風驚心壯士苦, 
  衰燈絡緯啼寒素。 
  誰看青筒一編書, 
  不遣花蟲粉空蠹? 
  思牽今夜腸應直, 
  雨冷香魂弔書客。 
  秋墳鬼唱鮑家詩, 
  恨血千年土中碧! 
  李賀詩鑒賞 
  本篇寫秋天來臨時詩人的愁苦情緒。 
  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這原是古往今來有才智之士的共同感慨。詩人對於時光流逝表現了特別的敏感,以致秋風吹落梧桐樹葉子的聲音也使他驚心動魄,無限悲苦。這時,殘燈照壁,又聽得牆腳邊絡緯哀鳴;那鳴聲聽起來彷彿是在織著寒天的布,提醒人們秋深天寒,歲月將暮。詩開頭一、二句點出「秋來」,抒發由此而引出的由「驚」轉「苦」的感受,首句「驚心」說明詩人心裡震動的強烈。第二句「啼寒素」這個寒字,既指歲寒,更指聽絡緯啼聲時的心寒。在感情上直承上句的「驚」與「苦」。一個「苦」字給全詩定下了基調,籠罩以下六句。 
  「 誰看青簡一編書,不遣花蟲粉空蠹」,上句正面提問,下句反面補足。面對衰燈,耳聽秋聲,詩人感慨萬千,我們彷彿聽到他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慨:「自己寫下的這些嘔心嚦血的詩篇,又有誰來賞識而不致讓蠹魚白白地蛀蝕成粉末呢?」情調感傷,與首句的「苦」字相應。 
  五、六句緊接上面兩句的意思。詩人輾轉反側,整夜無眠,深深為世無知音、英雄無主的憂憤愁思所纏繞折磨,似乎九曲迴腸都要拉成直的了。詩人痛苦地思索著,思索著,在衰燈明滅之中,彷彿看到賞識自己的知音就在眼前,在冷雨灑窗的淅瀝聲中,一位古代詩人的「香魂」前來弔問我這個「書客」來了。 
  這兩句,詩人的心情沉痛,用筆也詭譎多姿。習慣上以「腸回」、「腸斷」表示悲痛欲絕的感情,李賀卻一空依傍,自鑄新詞,運用「腸直」的說法,愁思縈繞心頭,把紆曲百結的心腸牽直,形象地寫出了詩人愁思的深重、強烈,可見他用語的新異。憑弔之事只見於生者之於死者,他卻反過來說鬼魂前來憑弔自己這個不幸的生者,真是石破天驚的奇筆。 
  「 雨冷香魂弔書客」,詩人畫出了一幅多麼淒清幽冷的畫面,且有畫外音,在風雨淋漓之中,彷彿隱約聽到秋墳中的鬼魂,在唱著鮑照當年抒發「長恨」的詩,他的遺恨就像萇弘的碧血那樣永遠難以消釋! 
  表面上是說鮑照,實際上則是借他人之酒杯,澆自己胸中的塊壘。志士才人懷才不遇,正乃千古同恨! 
  此詩上半篇採用的是習見的由景入情的寫法,下半篇則是全詩最有光彩的部分。「思牽今夜腸應直」,在牽腸情思的引發下,一個又一個恍惚迷離的幻象在眼前頻頻浮現,創造出了富有浪漫色彩的以幻象寫真情的獨特境界。詩人深廣的悲憤與瑰麗奇特的藝術形象之間達到了和諧的統一。在用韻上,後半篇也與前半篇不同。前半篇雖然悲苦、哀怨,但還能長歌當哭,痛痛快快地唱出,因而所選用的韻字正好是聲調悠長、切合抒寫哀怨之情的去聲字「素」與「蠹」。至後半篇,與抒寫傷痛已極的感情相適應,韻腳也由哀怨、悠長的去聲字一變而為抑鬱短促的入聲字「客」與「碧」。 
  這是一首著名的「鬼」詩,其實,詩所要表現的並不是「鬼」,而是抒情詩人的自我形象。運用香魂來吊、鬼唱鮑詩、恨血化碧等等形象,主要是為了表現詩人抑鬱未伸的情懷。詩人在世間找不到知音,只能在冥世尋求同調,不亦悲乎!    
  秦王飲酒 
  李賀 
  秦王騎虎游八極, 
  劍光照空天自碧。 
  羲和敲日玻璃聲, 
  劫灰飛盡古今平。 
  龍頭瀉酒邀酒星, 
  金槽琵琶夜棖棖。 
  洞庭雨腳來吹笙, 
  酒酣喝月使倒行。 
  銀雲櫛櫛瑤殿明, 
  宮門掌事報一更。 
  花樓玉鳳聲嬌獰, 
  綃紅文香淺清, 
  黃娥跌舞千年觥。 
  仙人燭樹蠟煙輕, 
  青琴醉眼淚泓泓。 
  李賀詩鑒賞 
  李賀寫詩,題旨多在「筆墨蹊徑」之外。他寫古人古事,大多用以影射當時的社會現實,或藉以表達自己鬱悶的情懷和隱微的意旨。沒有現實意義的詠古之作,在他的集子裡是很難找到的。這首詩題為《秦王飲酒》,即「無一語用秦國故事」(王琦《李長吉詩歌匯解》),因而可以判定它寫的不是秦始皇。詩共十五句,分成兩個部分,前面四句寫武功,後面十一句寫飲酒,可見重點放在飲酒上。詩人筆下的飲酒場面是「恣飲沉湎,歌舞雜沓,不卜晝夜」(姚文燮《昌谷集注》)。詩中的秦王既勇武豪雄,戰功顯赫,又沉溺於歌舞宴樂,過著奢淫的生活,是一位功與過都比較突出的君主。唐德宗李適正是這樣的人。他即位以前,曾以兵馬元帥的身份平定史朝義之亂,又以關內元帥的頭銜出鎮咸陽,抗擊吐蕃。即位後,見禍亂平,國家安泰,便縱情享樂。這首詩是借寫秦始皇的恣飲沉湎,隱含對德宗的諷喻之意。 
  前四句寫秦王的威儀和他的武功。筆墨經濟,形象鮮明生動。首句的「騎虎」二字極富表現力。虎為百獸之王,生性兇猛,體態威赫,秦王騎著它周遊各地,誰不望而生畏?它把抽像的、難於捉摸的「威」變成具體的浮雕般的形象,使之深深地銘刻在讀者的腦子裡。次句借用「劍光」顯示秦王勇武威嚴的身姿,十分傳神,卻又如羚羊掛角,香象渡河,無形跡可求。 
  「 劍光照天天自碧」,使用誇張手法,開拓了境界,使之與首句中的「游八極」相應。第三句「羲和敲日玻璃聲」,注家有的解釋為「日月順行,天下安平之意」;有的說是形容秦王威力大,「直如羲和之可以驅策白日」。羲和,御日車的神。因為秦王劍光照天,天都為之改容,羲和畏懼秦王的劍光,驚惶地「敲日」逃跑了。第四句正面寫秦王的武功。由於秦王勇武絕倫,英威無比,戰火撲滅了,劫灰滅盡了,四海之內呈現出一片昇平的景象。 
  天下太平,秦王洋洋得意,不再勵精圖治,而是沉湎於聲歌宴樂之中,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從第五句起都是描寫秦王尋歡作樂。「龍頭瀉酒邀酒星」極言酒喝得多。一個「瀉」字,寫出了酒流如注的樣子;一個「邀」字,寫出了主人的慇勤。「金槽琵琶夜棖棖」形容樂器精良,聲音優美;「洞庭雨腳來吹笙」描述笙的吹奏聲飄忽幽冷,綿延不斷。「酒酣喝月使倒行」是神來之筆,有情有景,醉態可掬,氣勢凌人。這位秦王飲酒作樂,鬧了一夜,還不知足。他試圖喝月倒行,阻止白晝的到來,以便可以盡情享樂,作無休無止的長夜之飲。這既顯示他的威力,又揭示他的暴戾恣睢。 
  「銀雲櫛櫛瑤殿明,宮門掌事報一更」。五更已過,空中的雲彩變白了,天已經亮了,大殿裡外通明。 
  掌管內外宮門的人深知秦王的心意,出於討好,也是出於畏懼,謊報才至一更。過去的本子都作「一更」,清呂種玉《言鯖》引作「六更」,「六更」似太直,不如「一更」含義豐富,具有深刻諷刺意味。儘管天早已亮,飲宴並未停止,衣香清淺,燭樹煙輕,場面仍是那樣的豪華綺麗,然而歌女歌聲嬌弱,舞伎舞步踉蹌,妃嬪淚眼盈盈,都早已不堪忍受了。在秦王的威嚴之下,她們只得強打著精神奉觴上壽。「 青琴醉眼淚泓泓」,詩的力量,給讀者以深刻難忘的印象,頗見李賀不同尋常的藝術匠心。    
  羅浮山人與葛篇 
  李賀 
  依依宜織江雨空, 
  雨中六月蘭颱風。 
  博羅老仙時出洞, 
  千歲石床啼鬼工。 
  蛇毒濃凝洞堂濕, 
  江魚不食街沙立。 
  欲剪湘中一尺天, 
  吳娥莫道吳刀澀。 
  李賀詩鑒賞 
  詩歌稱頌羅浮山人所織的葛布精細光潔,巧奪天工。 
  開頭二句有「江雨空」、「蘭颱風」等字眼,像是描述天氣,其實不然。「江雨」謂織葛的經線,光麗纖長,空明疏朗,比喻得出奇入妙。「依依」形容雨線排列得整齊貼近,所以「宜織」。以這個副詞「宜」 
  字綰連「織」和「雨」,所織的為雨線之意便明白易解。「織」字把羅浮山人同葛聯繫起來,緊緊地扣住詩題。次句則以「六月蘭颱風」寫出葛布的疏薄涼爽。 
  「雨中」二字承上句來,再一次點明以「江雨」喻葛之意。這種綺麗而離奇的想像,正是李賀詩的特色。 
  三、四句運用對比手法,進一步烘托羅浮山人織葛的技術高明。「博羅老仙時出洞」(「 時」,一本作「持」),山人不時走出洞來,把織成的葛布拿給前來求取的人。句中的「時」,暗示他織得快,織得好,葛布剛剛斷匹就被人搶走,頗有供不應求之勢。下句「千歲石床啼鬼工」就是由此引起的反響。「石床」原指山洞中形狀如床的岩石,這裡指代山人所用織機。「千歲」,表明時間之久,也暗示功夫之深。姚方燮說: 
  「千歲石床,言非尋常機杼,不惟人力難致,即奇巧如鬼工,亦為之驚啼不及也。」(《昌谷詩注》) 
  五、六兩句描述天氣炎熱,為末二句剪葛為衣作鋪墊。詩人寫酷暑,不寫火毒的太陽,不寫汗流浹背的勞動者,或枯焦的禾苗,而是別出心裁地選擇了洞蛇和江魚:「蛇毒濃凝洞堂濕,江魚不食街沙立。」蛇洞由於溽暑熏蒸,毒氣不散,以致愈來愈濃,凝結成水滴似的東西,粘糊糊的,整個洞堂都佈滿了。江裡的魚熱得無法容身,不吃東西,嘴裡銜著沙粒,直立起來,彷彿要逃離那滾燙的江水。洞堂和江水本來是最不容易受暑熱侵擾的地方,如今熱成這個樣子,其他地方就可想而知了。這裡,詩人奇特的想像和驚人的藝術表現力,有鬼斧神工之妙。 
  酷熱的天氣,使人想起那穿在身上產生涼爽舒適感覺的葛衣。尤其希望能夠得到羅浮山人所織的那種細軟光潔如「江雨空」,涼爽舒適如「蘭颱風」的葛布。要是用這種葛布剪裁一件衣服穿在身上該有多好!「欲剪湘中一尺天」,與開頭二句遙相呼應,「湘中一尺天」顯然指的是猶如湘水碧波一般柔軟光潔的葛布。有人說這句脫胎於杜甫的「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吳淞半江水」。李賀寫詩,一般不蹈襲前人,這裡偶而翻用,手法也空靈奇幻,獨具新意。請看末句: 
  「吳娥莫道吳刀澀」。詩人不寫吳娥如何裁剪葛布,如何縫製葛衣,而是勸說吳娥「莫道吳刀澀」。這是為什麼呢?一個「澀」字蘊意極為精妙。「澀」有吝惜意,這裡指刀鈍。面對這樣精細光滑的葛布,吳娥不忍下手裁剪,便推說「吳刀澀」。這一曲筆,比直說刀剪快,顯得更加含蓄雋永了。 
  李賀一生從未到過博羅一帶,這首詩的題材可能是虛構的,也可能是根據傳聞加工。詩從頭到尾緊緊扣住主題。開頭寫織葛,結尾寫裁葛,無論是寫織葛還是寫裁葛,都圍繞一個中心,那就是表現葛布質地優良,稱頌織葛的羅浮山人技藝高超。詩人幻想奇絕,筆姿多變,運意構思,都顯示出特有的「虛荒誕幻」的藝術特色。    
  長歌續短歌 
  李賀 
  長歌破衣襟, 
  短歌斷白髮。 
  秦王不可見, 
  旦夕成內熱。 
  渴飲壺中酒, 
  饑拔隴頭粟。 
  淒涼四月闌, 
  千里一時綠。 
  夜峰何離離, 
  明月落石底。 
  徘徊沿石尋, 
  照出高峰外。 
  不得與之遊, 
  歌成鬢先改。 
  李賀詩鑒賞 
  詩題《長歌續短歌》是從古樂府《長歌行》、《短歌行》化出的。關於「長歌」、「短歌」的命意有兩種說法:一是「言人壽命長短,各有定分,不可妄求」;一是「歌聲有長短,非言壽命也」。從傳留下來的歌詞看,長歌或短歌都是悲歌,用以抒發哀婉淒傷的感情。 
  開頭二句緊扣詩題,有愁苦萬分,悲歌不已的意旨。「破」「斷」二字,用得很奇特,但細細想來,也都入情入理。古人有「長歌當哭」的話,淚灑胸懷,久而久之,那衣襟自然會破爛。杜甫有「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春望》)的詩句,人到煩惱之至,無計可施的時候,常常會下意識地搔爬頭皮,白髮越搔越稀。這首詩的「斷」可能就是由杜詩的「短」生發出來的。 
  三、四句寫進見「秦王」的願望不能實現,內心更加苦悶,像是烈火中燒,熾熱難熬。「秦王」當指唐憲宗。王琦說:「時天子居秦地,故以秦王為喻。」 
  (《李長吉歌詩匯解》)李賀在世時,憲宗還能有所作為,曾採取削藩措施,重整朝政,史家有「中興」之譽。李賀對這樣的君主寄寓厚望。他在考進士受到排擠迫害之後,幻想自己能像馬周受知於唐太宗那樣,直見皇帝,以實現他的政治理想。 
  五、六句具體描述自己苦悶的心情與清苦的生活,與開頭二句相照應、相補充。「渴飲壺中酒」,渴是「內熱」的表現,飲酒的目的在於平息內熱、消愁解悶;「饑拔隴頭粟」,為求見「秦王」不惜忍饑挨餓,靠從地裡拔粟充飢。 
  七、八句寫景。「淒涼四月闌,千里一時綠」,初夏已盡,盛夏降臨,草木蔥翠,生氣勃勃,原不會有淒涼之感的。然而「綠肥紅瘦」,萬花搖落,又不禁為之欷歔感慨。下面的「千里」句,故意用歡樂的色調映襯淒苦的情懷,頗有「春物與愁客,遇時各有違」(孟效《春愁》)的意味,這樣反覆渲染,一唱三歎。詩人述懷從景物落筆,寄情於景,意味深長。 
  後六句採用借喻、擬人等修辭手法,表面上寫景物,實際上寫人事。「夜峰何離離,明月落石底」。夜間的峰巒一個挨一個地排列著,黝黑而高,竟把那明朗的月亮遮得無影無蹤,真叫人納悶。「我」沿著那崎嶇的石徑四處尋覓,忽而發現它在高峰之外。峰巒阻隔,高不可攀,心中異常痛苦,因而慨然悲歌,鬢髮也在不知不覺中更加蒼白,真乃憂傷催人老啊!「夜峰」、「明月」等句喻意微婉。「明月」借喻唐憲宗,夜峰指代他身邊的卿相們,意思是憲宗為一些大臣所包圍,閉目塞聰,就像月亮為峰戀所阻離,雖有明光,卻不能下達。這些表明詩人深知當時朝廷的弊病,欲向憲宗陳述便宜,以匡時救弊,然而「山」高「月」 
遠,投告無門,只有暗自憂傷。 
  杜牧在《李長吉歌詩敘》中評李賀詩曰:「蓋《騷》之苗裔,理雖不及,辭或過之。《騷》有感怨刺懟,言及君臣理亂,時有以激發人意。乃賀所為,得無有是?」這首詩在立意和表現方法的運用上,都與《離騷》很相似。「夜峰何離離,明月落石底」,寄托遙深。詩人把自己的意志和情緒融化在生動的比喻和深邃的意境中,含蓄雋永,優美動人,頗得《離騷》的精髓。    
  楊生青花紫石硯歌 
  李賀 
  端州石工巧如神, 
  踏天磨刀割紫雲。 
  傭刓抱水含滿唇, 
  暗灑萇弘冷血痕。 
  紗帷晝暖墨花春, 
  輕漚漂沫松麝薰。 
  干膩薄重立腳勻, 
  數寸光秋天日昏。 
  圓毫促點聲靜新: 
  —— 孔硯寬碩何足雲! 
  李賀詩鑒賞 
  一塊紫色而帶青花的端州(今廣東肇慶)石硯,何以如此獲得李賀的讚賞?原來端碩石質堅實、細潤,發墨不損毫,利於書寫,且造型美,雕琢精緻,唐代已享盛名,大書法家柳公權論硯時曾推為第一。 
  端硯以紫色者尤為世所重,唐代李肇《國史補》說: 
  「端州紫石硯,天下無貴賤通用之。」青花,即硯上的「鴝鵒眼」。它本是石上的一塊青筋,可說是石病,但偏偏為人寶視。現在楊生正有這麼一塊青花紫石硯,無怪乎李賀要欣然命筆,一氣寫下這首筆飽墨酣的讚頌詩了。 
  詩一開頭,就把讚辭獻給青花紫石硯的采制者端州石工,稱他們「巧」技賽過「神」功。「巧」、「神」這等字眼,力透紙背。 
  接著,用神奇的彩筆描繪採石工人的勞動。唐代開採端州硯石的「硯坑」,只有西江羚羊峽南岸爛柯山(一稱斧柯山)的下巖(一名水巖,後稱老坑)、中巖、上巖和山背的龍巖,其中僅下岩石有「青花」。 
  楊生此硯,應是下巖所產的「青花紫石」。據宋無名氏《端溪硯譜》說:「下巖之中,有泉出焉,雖大旱未嘗涸。」又云:「下巖北壁石,蓋泉生石中,非石生泉中。」採石工人則在巖穴之下、浸淋之中操作。 
  可見「踏天磨刀割紫雲」一句中的「踏天」,不是登高山,而是下洞底,踏的是水中天。你看:燈光閃爍於水面,岩石的倒影反映於水面,是不是水面如天幕,倒影似凝雲?開石用錘鑿,李賀既以石為「雲」,自然就說用「刀割」了。「天」而可「踏」,「雲」而可「割」,把端州石工的勞動寫「神」了。 
  「傭刓抱水含滿唇」,「傭」是說把石塊磨治整齊,刓(wan完)」是說在石面上雕刻成型。「唇」是硯唇,盛水處。此句寫磨製雕刻石硯,極言工技之精。 
  「暗灑萇弘冷血痕」,寫紫石硯上的青花。 
  唐人吳淑《硯賦》說:「有青點如筋頭大,其點如碧玉晶瑩。」人們看重此紫石中隱有聚散的青花。《莊子·外物》:「萇弘死於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為碧。」 
  此處以「萇弘冷血痕」形容硯上青花。清代朱彝尊云: 
  「沉水觀之,若有萍藻浮動其中者,是曰青花。」(《曝書亭集》)青花在水中才顯出它的美,故前句用「抱水」,此用「暗灑」二字,言「萇弘冷血痕」般的青花。 
  「紗帷晝暖墨花春,輕漚漂沫松麝薰」,寫置硯於書齋之中,試墨於日暖之候。試墨時用水不多,輕磨幾下,已墨香盈室。此似寫墨之佳—— 是最好的「松煙」和「麝香」所制;而實則寫硯之佳,容易「發墨」。 
  「干膩薄重立腳勻」,仍是寫硯。硯以「扣之無聲」、「磨墨無聲」為佳。這塊硯,石質干(不滲水)而膩(細潤),硯體薄(平扁)而重(堅實穩重),硯品極佳。故磨墨時,硯腳緊貼案上,不側不倚,磨墨其上,平穩均勻。 
  「數寸光秋無日昏」,寫墨的色澤皎潔如秋陽之境,明淨無纖毫昏翳。「數寸」言硯體不大。李之彥《硯譜》云:「惟斧柯山出者,大不過三四指」,正合「數寸」。故末句的「寬碩」,與此相對。 
  「圓毫促點聲靜新」,是說筆舔墨圓潤飽滿,硯不傷毫,驅使點畫,紙上微有細靜清新之聲,蓋非言硯有聲也。此句由墨寫到筆,但還是歸結到硯之美。 
  以上對青花紫石硯贊詞已盡,而意猶未盡,乃天外忽來一句—— 「孔硯寬碩何足雲」。「寬碩」各本多作「寬頑」,似不如「寬碩」與上文「數寸」相對為勝。孔子名丘字仲尼,後人稱其出生地為尼山,好事者取尼山石為硯,藉以「尊聖」。然尼山硯實不堪用,徒有其名,故李賀結語謂「何足雲」,與起句「端州石工巧如神」意思暗對。一起一結,似無意,實有意。詩人心中的天平,稱人稱硯,都是有所輕重。 
  通篇寫硯:硯質,硯色,硯型,硯體,硯品,硯德。而硯之為用,又離不開墨、筆、紙,尤其是墨,故亦涉及。它們雖作陪客,卻借這幾位佳賓來襯出了主人之美。全詩一句接一句,一路不停,絡繹而下,如垂纓絡,字句精煉,語句跳躍,無一余辭,無一澀筆。若非諳熟硯中三昧,絕難有此酣暢淋漓、妥切中肯。    
  將進酒 
  李賀 
  琉璃鐘,琥珀濃, 
  小槽酒滴真珠紅。 
  烹龍炮鳳玉脂泣, 
  羅幃繡幕圍香風。 
  吹龍笛,擊鼉鼓; 
  皓齒歌,細腰舞。 
  況是青春日將暮, 
  桃花亂落如紅雨。 
  勸君終日酩酊醉, 
  酒不到劉伶墳上土! 
  李賀詩鑒賞 
  李賀這首詩以精湛的藝術技巧表現了詩人對人生的深刻體驗。其藝術特色主要可分以下三點來談。 
  一、多用精美名物,辭采瑰麗,且有豐富的形象暗示性,詩歌形式富於繪畫美。此詩用大量篇幅烘托及時行樂情景,作者不遺餘力地運用華艷詞藻、精美名物。前五句寫筵宴之華貴豐富:杯是「琉璃鍾」,酒是「琥珀濃」、「真珠紅」,廚中餚饌是「烹龍炮鳳」,宴庭陳設為「羅幃繡幕」。其物象之華美,色澤之瑰麗,令人心醉,無以復加。它們分別屬於形容(琉璃鍾」形容杯之名貴)、誇張(「烹龍炮鳳」是對廚餚珍異的誇張說法)、借喻(「琥珀濃「真珠紅」借喻酒色)等修辭手法,對渲染宴席上歡樂沉醉氣氛效果極強。炒菜油瀑的聲音氣息本難入詩,也被「玉脂泣」、「香風」等華艷詞藻詩化了。運用這麼多詞藻,卻又令人不覺堆砌,只覺五彩繽紛,興會淋漓,奧妙何在? 
  乃是因詩人懷著對人生的深切眷戀,詩中聲、色、香、味無不出自「真的神往的心」(魯迅),故詞藻能為作者所使而不覺繁雜了。 
  以下四個三字句寫宴上歌舞音樂,在遣詞造境上更加奇妙。吹笛就吹笛,偏作「吹龍笛」,形象地狀出笛聲之悠揚有如瑞龍長吟—— 乃非人世間的音樂;擊鼓就擊鼓,偏作「擊鼉鼓」,蓋鼉皮堅厚可蒙鼓,著一「鼉」字,則鼓聲宏亮。繼而,將歌女唱歌寫作「皓齒歌」,也許受到「誰為髮皓齒」(曹植)句的啟發,但效果大不同,曹詩「皓齒」只是「皓齒」,而此句「皓齒」借代佳人,又使人由形體美見歌聲美,或者說將聽覺美通轉為視覺美。將舞女起舞寫作「細腰舞」,「細腰」同樣代美人,又能具體生動呈現出舞姿的曲線美,一舉兩得。「皓齒」「細腰」各與歌唱、舞蹈特徵相關,效果均有形象暗示效果,能化陳辭為新語。僅十二字,就將音樂歌舞之美妙寫得盡態極妍。 
  「行樂須及春」(李白),如果說前面寫的是行樂,下兩句則意味「須及春」。鑄詞造境愈出愈奇:「桃花亂落如紅雨」,這是用形象的語言說明「青春將暮」,生命沒有給人們多少歡樂的日子,須要及時行樂。在桃花之落與雨落這兩種很不相同的景象中達成聯想,從而創出紅雨亂落這樣一種比任何寫風雨送春之句更新奇、更為驚心動魄的境界。 
  由於詩人稱引精美名揚,運用華艷詞藻,同時又綜合運用多種修辭手法,使詩歌具有了色彩、線條等繪畫形式美。 
  二、筆下形象在空間內作感性顯現,一般不用敘寫語言聯絡,不作理性說明,而構成完整意境。 
  詩中寫宴席的詩句,也許使人想到前人名句如「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王翰《涼州詞》),「 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李白《客中作》),「 紫駝之峰出翠釜,水晶之盤行素鱗。 
  犀箸厭飫久未下,鸞刀縷切空紛綸」(杜甫《麗人行》),相互比較一下,能更好認識李賀的特點。它們雖然都在稱引精美名物,但李賀「不屑作經人道過語」(王琦《李長吉歌詩匯解序》),他不用「琥珀光」形容「蘭陵美酒」—— 如李白所作那樣,而用「琥珀濃」取代「美酒」一辭,別具一格。更重要的區別還在於,名物與名物間,絕少「欲飲」、「盛來」、「厭飫久未下」等等敘寫語言,只是在空間內把物象感性呈現(即不作理性說明)。然而,「琉璃鐘,琥珀濃,小槽酒滴真珠紅」,諸物象並不給人脫節的感覺,而自有「盛來」、「欲飲」、「厭飫」之意,即能形成一個宴樂的場面。 
  這手法與電影「蒙太奇」(鏡頭剪輯)語言類似。 
  電影不能靠話語敘述,而是通過一些基本視象、具體畫面、鏡頭的銜接來「造句謀篇」。雖純是感性顯現,而畫面與畫面間又有內在邏輯聯繫。如前舉詩句,杯、酒、滴酒的槽床..相繼出現,就給人酒宴進行著的意念。 
  省略敘寫語言,不但大大增加形象的密度,同時也能啟迪讀者活躍的聯想,使之填補、豐富那物象之間的空白。 
  三、結構奇突,有力表現了主題。 
  此詩前一部分是大段關於人間樂事的瑰麗誇大的描寫,結尾二句猛作翻轉,出現了死的意念和「墳上土」的慘淡形象。前後似不協調而正具有機聯繫。前段以人間樂事極力反襯死的可悲,後段以終日醉酒和暮春之愁思又回過來表露了生的無聊,這樣,形象地揭示了詩人內心深處所隱藏的死既可悲而生亦無聊的最大的矛盾和苦悶。總之,這個樂極生悲、龍身蛇尾式的奇突結構,有力表現了詩歌的主題。    
  昌谷北園新筍四首 
  (其一) 
  籜落長竿削玉開, 
  君看母筍是龍材。 
  更容一夜抽千尺, 
  別卻池園數寸泥。 
  李賀詩鑒賞 
  這也是一首借物詠志的詩。 
  從這一組詩的第四首「茂陵歸臥歎清貧」以漢代司馬相如病歸茂陵自喻,可知是李賀任奉禮朗以病辭歸昌谷的時候寫的。司馬相如在漢景帝時曾為散騎常侍,因病免歸;在漢武帝時曾為文帝園令,又因病免歸,居於茂陵。李賀為奉禮郎亦因病辭官歸昌谷賦閒,故以司馬相如自比。瞭解這樣的創作背景,我們對這首托物詠志的詩歌就比較容易理解了。 
  這裡詩人把新筍描繪得非常美麗。竹殼一片片剝落下來,竹筍抽節上長了,它晶瑩透碧,像是剛剛經過刻刀雕琢出來的碧玉一般。這裡的筍的形象,是經過詩人理想化、詩化了的形象。它晶潔如玉,生機勃勃,茁壯挺拔;它要掙脫殼籜的束縛,要向上生長,由於這株筍有著如此美好的姿質,所以「母筍是龍材」的讚美就不使人感到突然,而是水到渠成。 
  如果說上兩句主要是寫筍的外美的話,那麼後兩句就是承接著上面寫筍的生長願望,進一步刻畫筍的內美。「更容」一詞的涵義很深刻,這是假設之詞,假如容許的意思。這兩句的意思是,假如容許它盡情生長,一夜之間拔節挺長千尺,它自然會脫卻塵泥而直插青雲之上。這裡就表達了新筍衝上九霄的豪情壯志,它不甘心於埋沒園泥之中的現狀。這是新筍的內美。另外,「 更容」一詞的反面含意是,現在是「不容」,不能容許新筍一夜抽千尺,所以它就不可能拔地而起直上青雲。這就包含著深沉的幽怨。抱怨自然是來自他不能盡情地生長。這一層含意則從另一角度寫出了新筍的豐富的「內心世界」。 
  詩人把新筍刻畫得具有這般美好的形象和美好的內心,是托物詠志,這新筍就是詩人李賀。詩人李賀雖然命途多舛,遭遇坎坷,但是他沒有泯滅雄心壯志。 
  他總希望會實現自己的拔地上青雲的志願,這首詠筍的絕句就正是他這種心情的真實寫照。    
  感諷五首 
  (其一) 
  合浦無明珠, 
  龍洲無木奴。 
  足知造化力, 
  不給使君須。 
  越婦未織作, 
  吳蠶始蠕蠕。 
  縣官騎馬來, 
  獰色虯紫須。 
  懷中一方板, 
  板上數行書。 
  「不因使君怒, 
  焉得詣爾廬?」 
  越婦拜縣官; 
  「桑芽今尚小, 
  會待春日晏, 
  絲東方擲掉。」 
  越婦通言語, 
  小姑具黃粱。 
  縣官踏飧去, 
  簿吏復登堂。 
  李賀詩鑒賞 
  這首詩前四句先以兩個典故,寫出大自然化育出來的豐富資財,遠不夠「使君」之流貪官的搜刮,以此總括全詩。主題鮮明,用語尖銳,表現了詩人強烈的憤慨之情。這種憤慨之情籠罩著整首詩的畫面;也籠罩後面的敘事和描寫。「越婦未織作」二句敘述了時節,用蠶「始蠕蠕」突出了節令很早很早:小蠶從卵中孵化而出,剛剛開始蠕動。這個敘述極重要,這是構成全詩矛盾的一個先決條件,正是在這種節令上官府就來催收稅賦,更看出官府逼交稅賦的冷酷性。 
  詩人用「騎馬來」這一行動寫出縣官擺威風的情景,然後用「獰色」一句刻畫縣官的肖像,引起讀者的憎惡感。這個縣官騎著高頭大馬,滿臉橫肉,一副猙獰的顏色,再加上捲曲的紫色絡腮鬍子,這就把縣官可怖可憎的嘴臉勾勒出來。「懷中一方板」兩句是動作描寫,意思是從懷中取出一方催收賦稅的紙板,這一動作描寫也有它深刻的含義:一方面寫出這個縣官氣勢洶洶,藉著官府的公文毫不講理地催收;另一方面寫出縣官的催逼不是個人行動,而是官府的規定,把批判的矛頭指向了整個政府機構。「不因」兩句是語言描寫。這兩句話雖然簡單,但亦把縣官狐假虎威的行徑和盤托出;另外,用一「怒」字也把未出場的「使君」與縣官同是一丘之貉的本質揭示得非常深刻。 
  詩的這一層,通過肖像、行動、語言,從表及裡地塑造了縣官這一人物形象,藝術性與思想性結合得很好。 
  「越婦拜縣官」六句,寫蠶婦的哀告以及被迫招待縣官酒飯的情景。這裡用一個「拜」字,突出蠶婦說話時哀告的神情;再從蠶婦哀告的語言來寫出蠶婦的困境。「桑芽」尚小,蠶剛剛開始蠕動,哪有能力交賦稅;哀告中只能苦苦懇求縣官延期。這幾句話生動地把蠶婦的形象刻畫了出來。「小姑具黃粱」一句是對蠶婦形象的補充,這一描寫,把蠶婦可憐的處境表現得更值得同情了。賦稅無力交付,為了求情還得招待縣官一餐飯食。這幾句在貌似客觀的敘述之下,隱含著詩人對人民的深切同情。 
  最後兩句,把描寫往更深一層開拓,詩歌戛然而止,是不止之止,韻味悠長,耐人尋味。縣官大吃大嚼一頓,剛剛離開,而管理稅收的小吏又闖了進來。 
  詩人用「踏飧」一詞形容縣官的吃相,帶著詩人強烈的憎恨之情。用「復」字寫簿吏隨之而至,百姓哪裡有能力經得他們無窮的騷擾呢? 
  這首敘事詩寫得很有特色,它將客觀敘述與主觀情感的抒發有機地交融在一起;將議論與敘事相互穿插,相互深化,收到了精警動人的藝術效果。其次,詩人攝取了表現力很豐富的細節,使形象鮮明。如「獰色虯紫須」這一肖像描寫,「踏飧」這一細節描寫,把縣官的形象簡潔地勾畫出來。第三,對話也很有性格,縣官的話耍弄權術,蠶婦的話苦哀求情,都極符合人物身份性格。    
  出 城 
  李賀 
  雪下桂花稀, 
  啼烏被彈歸。 
  關水乘驢影, 
  秦風帽帶垂。 
  入鄉誠可重, 
  無印自堪悲。 
  卿卿忍相問, 
  鏡中雙淚姿。 
  李賀詩鑒賞 
  長安應進士舉失敗了,這對李賀來說是一個沉重的打擊。本來李賀在洛陽參加河南府試之後,是滿心高興到長安來應試的,但是他萬萬料想不到現實對他竟是這樣殘酷。這真是人才毀滅的悲劇。他懷著悲哀絕望的心情,黯然傷神地離開那曾經使他熱切嚮往的京城。這首《出城》就是他離京的時候寫出來的。 
  雪花在飄飄揚揚,大地白茫茫的,雖然時間是桂花盛遍的深秋,但在大雪覆壓下,桂花顯得稀稀落落;雪天裡,一隻被彈丸擊傷的烏鴉,耷拉著翅膀在空中飛著,回到自己的巢去..這一幅淒涼冷落的景色是詩人哀傷感情的形象化,它又暗喻著自己落選,受小人攻擊失意而歸的境況。在前兩句淒冷背景的映襯下,三、四兩句詩人刻畫了自己在歸途中的落寞孤寂的形象。他騎在瘦驢下孤單的身影,倒映在清清的灞水裡;蕭索的朔風勁吹著,帽帶低垂,像是在朔風中蕭瑟著。 
  以上四句白雪、桂花、飛鳥、朔風、騎著瘦驢的詩人,構成了一幅情感哀戚、色調慘淡的畫面。在這幅畫面裡,我們看見孤獨的瘦詩人,騎在一匹瘦驢上,懷著一腔哀愁,在風中雪裡,踽踽行進.. 
  詩的後四句轉入抒情,「 入鄉誠可重,無印自堪悲。」兩句抒述了詩人矛盾的心情。回到家鄉又重溫家庭的歡樂溫暖,這是值得欣慰珍重的;但是入京應試,「被彈」而歸,孑然一身,一事無成,真是可悲。 
  這種矛盾複雜的心情,在當時的知識分子當中是具有典型意義的。「卿卿」兩句則是通過猜想到家之後,和妻子相聚時情狀的描寫,進一步抒發自己悲苦的心情。他想到,這次入京應考不僅是他自己的事,全家都希望他成功,尤其是他的妻子。這種境況下回家,有什麼可說呢?他心愛的人兒,在相互見面之時,當然會忍著苦痛關切地細問詳情,只應是相對無言,回首鏡中只見兩雙淚眼默默相向而泣。 
  這不只是個人的坎坷際遇,也是中唐時期不少詩人所共同的,人才被壓制毀滅的悲歌。    
  開愁歌 
  李賀 
  秋風吹地百草干, 
  華容碧影生晚寒。 
  我當二十不得意, 
  一心愁謝如枯蘭。 
  衣如飛鶉馬如狗, 
  臨岐擊劍生銅吼。 
  旗亭下馬解秋衣, 
  請貰宜陽一壺酒。 
  壺中喚天雲不開, 
  白晝萬里閒淒迷。 
  主人勸我養心骨, 
  莫受俗物相填。 
  李賀詩鑒賞 
  李賀一生際遇坎坷,情緒抑鬱。每遇到一定的場合,感情就像缺堤的河水奔瀉而出。這次從長安回家,經過華山之下,那苦悶的情感激流又洶湧奔突了。詩的開頭兩句,把眼前的景物作為起興。秋風蕭瑟,卷地而來,百草都枯萎衰竭了;寒氣襲人,蒼茫的暮色裡,遠處聳立著的華山,在青藍青藍的霧靄中現出那碧綠的身影。這是興體,它在詩中的作用是為主人公勾畫出一幅抒情的背景。這幅背景的基調是肅殺蕭瑟的。但是那高聳的華山的身影,卻在肅殺蕭索之中增添了桀驁不馴的力的色彩,使人為之振奮。這幅背景與下面的抒情,在情調上十分吻合。 
  「我當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謝如枯蘭。」兩句是直抒胸臆。仕途坎坷不得意,這位心志很高的青年詩人,滿腹愁悶是可以想見的;詩中用了一個十分形象的比喻:像枯萎凋零的蘭花。這一比喻把看不見的感情給形象化了。蘭花,在古代詩人的筆下,是被視為高潔美好事物的象徵;現在美麗的蘭花枯萎了凋落了。 
  這蘭花就如詩人那哀傷的心。「衣如」一句形容眼下自己貧困的處境,用以加強「不得意」和悲愁的描寫;這一句運用了誇張的手法,把自己窮困的處境描繪得形象鮮明,並為下文解秋衣換酒作伏筆。「臨歧擊劍」一句的主語和前句一樣,是「我」,亦即詩人自己。詩人一腔憤怨悲愁,無法排解,於是在岔路拔劍起舞,以排解苦悶;舞劍的時候,發出一陣陣銅鐘般的怒吼聲。這一動作描寫把詩人心底的鬱悶怒火完全流瀉紙面,心潮激盪到頂點。 
  「旗亭」四句寫詩人在愁苦激憤之中,雖臨歧擊劍仍無法排解,於是下馬到酒店貰酒消愁。解秋衣貰酒,這就回應了上文「衣如飛鶉」窮困潦倒的描寫。 
  本來已是秋風捲地的秋寒時節,秋衣是少不得的;但只有這件秋衣還值錢,大概只有它才能賒得一壺酒吧! 
  這該是窮困到了何種地步?秋衣既是不可少,但酒更加要喝,為了要酒來排解苦悶,就顧不得要秋衣御寒了。這種苦悶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詩中詩人特別點出「宜陽」酒,這是家鄉的酒啊!大概只有家鄉的酒才能給自己以安慰,大概只有家鄉才能給自己以溫暖了。這是詩人愁苦之中萌生了強烈的鄉思。「壺中」兩句寫酒後情景。酒喝過了,但是滿腔愁憤怨恨之情並沒有消解,「 壺中」即是喝酒之中;喝酒的時候呼喚老天,老天不應,濃雲密佈。放眼向平野望去,在彤雲籠罩之下,萬里平川四周是一片淒涼迷濛的背景。光明在何處?希望在何方?這淒涼迷濛,是詩人眼中的色調,也是詩人情感外化的結果,表明詩人已瀕臨絕望的境地。聯想李賀長安應考居然被小人掀起軒然大波所淹沒,他此刻的悲苦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這畢竟是人才毀滅的悲劇啊! 
  最後兩句是酒店主人的勸慰;要好好保養身心的健康。這裡「養心骨」還包含有堅定自己的意志、信念的意思。要身心健康,不要為世俗之見充塞胸間,為悲哀所壓倒!這是主人的勸慰,也是詩人自己排解郁恨的唯一出路和唯一的武器,即反世俗。經過主人的勸勉,也是詩人自己思索,終於排解了積壓在心頭的悲憤憂鬱。這裡把詩人憂鬱憤懣昇華到一個高度,就是反世俗的思想。詩人覺醒了,不該悲憤憂傷,不該讓世俗之見充塞胸間,要有勇氣面對「俗物」,爭取自己的前景,堅定自己的意志、信念。詩到此戛然而止,餘味悠長。    
  苦晝短 
  李賀 
  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 
  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 
  惟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食熊則肥,食蛙則瘦。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天東有若木,下置銜燭龍。 
  吾將斬龍足,嚼龍肉 
  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何為服黃金;吞白玉? 
  誰是任公子,雲中騎白驢? 
  劉徹茂陵多滯骨, 
  嬴政梓棺費鮑魚。 
  李賀詩鑒賞 
  日月如梭、白駒過隙,人生短暫這種現象一直苦惱著古代的人們。如何才能解決這一令人顫慄的苦惱,人們也在探尋著。秦始皇派人入海求仙,漢武帝迷信方士,甚至產生遇見西王母的幻覺,都是企圖解決人生短促這個問題,渴求長生。為了適應人們這種願望,從老莊哲學中產生了道教。李唐王朝奉道教為國教,道教在此一時期產生過很深刻的影響。 
  李賀也在為人生短促而苦惱,他也曾探索過,看來他的探索只得到了悲觀的結論。也就是說:所有的企求長生的做法都是徒勞的。這首《苦晝短》以詩人特有的大幅度跳躍的思維方式,任隨意念流動來表述自己對這個問題的探索與結論。 
  詩人在冥想之中,與時間對話,他親切地呼喚著時光,勸飛逝的時光暫且停下來,喝一杯酒,聽聽詩人的述說。他好像對一個老朋友一樣,坦誠相見,訴說著自己的種種苦惱。不識天高地厚,是詩人意言彼而先言此的手法,他的主旨是在日暖月寒煎人壽,但先說自己不識天高地厚作陪襯然後再進入主題,顯得自然而變化多姿。日月寒暑,這本是十分尋常;時光的消逝,也不值得驚詫。可是詩人在這裡下了一個令人怵目驚心的「煎」字,把詩人為「人壽」短暫而苦不堪言的心情生動地表現出來了。 
  「食熊」四句是說人的生命不是由「神君」、「太一」之類的天神來主宰,而是有它自己的規律。「食熊則肥,食蛙則瘦」並非單指吃熊肉和吃蛙肉的區別,而是說人的生命到底會怎樣,是有規律可尋的。這樣,似乎詩人在否定天神的存在,但這只是問題的一方面;另一方面它又是詩人探索解決人生短促的辦法幻滅的反映。 
  既然沒有天神來主宰,那麼怎樣才能解決「人壽」這個問題呢?詩人在客觀中尋找不到,於是乎轉向了主觀,從主觀上尋求解脫。詩人的思路進入了神話的境界。不是說天東有一株若木發光嗎?不是說若木下面有一條銜著燭光的龍在運行嗎?既然是它的運行使時光飛馳,那麼,我就去把龍的足斬斷,把龍的肉吃光,這樣,太陽在早上不能回升,夜晚也不能隱伏,沒有了白天黑夜的交替,時光就靜止了;時間靜止,人就不會衰老,人就不會死;老人不會死,少年人也不會因時光飛逝而哭泣。何必要道家方士的長生丹藥? 
  誰又見過騎驢升天的仙人呢?詩人顯得極有氣魄,要斬龍足,吃龍肉,要停止時間的運轉,同時這裡否定了修煉升天的仙人,這也就是否定了另一條解除人生短促的途徑。至於斬龍足、吃龍肉,只能在詩人主觀冥想中實現。他認識到這一點,也同樣懷著深切的苦惱。 
  經過對天神神話、升仙等道路的探索之後,詩人終於認識到:任何企求長生,企圖改變人生短促的做法都是虛妄的,包括一些權力很大的帝皇也是這樣,最後兩句就包含了這個意思。這兩句詩用「多滯骨」、「費鮑魚」諷刺嘲笑了漢武帝、秦始皇這兩位企求長生的帝王。「滯」、「費」兩個字尖刻而有力,包含了詩人強烈的嘲諷之情。但這樣的認識,是詩人所不願意看到的,因為這樣,「 苦晝短」之「苦」就無法解脫了,所以詩人在嘲笑古人時,也就自嘲。 
  這首詩,隨著詩人豐富的冥想流動,忽而天神,忽而神話世界,忽而仙道,忽而古人,以急促的節奏交替著,大幅度地跳躍著,這就不僅使詩的意境畫面呈現出奇詭瑰異的神幻色彩,而且也貼切地傳達出詩人想尋求解決「苦晝短」這個現實問題的迫切心情。 
  這首詩在形式上運用了參差的句型,其中用了三字句、四字句這樣的短句,與五、七言句摻雜,使詩歌在聲調上也有一種急迫的氣勢,增強了情緒的表現力。    
  艾如張 
  李賀 
  錦襜褕,繡襠襦。 
  強飲啄,哺爾雛。 
  隴東臥穗滿風雨, 
  莫信籠媒隴西去。 
  齊人織網如素空, 
  張在野田平碧中。 
  網絲漠漠無形影, 
  誤爾觸之傷首紅。 
  艾葉綠花誰剪刻? 
  中有禍機不可測。 
  李賀詩鑒賞 
  在古人的詠物詩中,有一些純然吟詠客觀事物的種種情狀,而沒有詩人的寄托寓意;但更多的是,「詠物」只是一種表現手法,詩中借物寄托著詩人深刻的寓意或者感慨。後者與我們今天的寓言詩很相似。李賀這首《艾如張》就是這樣的作品。 
  在讀這首詩的時候,我們會感到十分詫異:一位二十多歲的青年人,竟然會對社會上險惡機詐有如此深刻的認識;他深邃的政治眼光和卓越的見識使我們深感佩服。全詩通過對小鳥要警惕捕鳥人的機巧的勸告,寫出了人世的險惡不測,表達了詩人對險惡奸詐現實的憎惡。 
  詩中首先刻畫鳥兒的美麗可愛。用「錦」「繡」的衣服來形容鳥兒羽毛,這該是多麼美麗的鳥!羽毛五彩繽紛,鮮艷奪目,光彩照人。詩人用人的衣服作比喻,使讀者更容易在腦中形成鮮明的形象。「強飲啄」四句,是對小鳥勸告的第一層意思:努力尋找食物哺育你自己的小幼雛吧。東邊的稻田里禾穗倒伏,可以夠你尋找食物了,雖然在東邊的田壟去尋找食物要經受風風雨雨的侵襲,但你千萬不要聽信籠媒的呼喚,飛到西邊的田壟去。這一規勸,寄寓著詩人自己沉痛的教訓於其中。日常生活似乎總是不能滿足人的理想要求,於是就總是想另外找一種自己理想的生活。 
  這種追尋往往適得其反,使自己陷入險惡的境地。 
  「齊人織網」四句具體描繪了網雀的險惡,齊人的網潔白透明,無形無影,看不見,但又實在存在,它張在野外田壟上,在平坦的草地上,加上偽裝,表面上紅花綠葉,那麼美麗誘人,但實質上卻是陰森的陷阱機關。當你觸及那無影無形的網,就會碰得頭破血流,傷痕纍纍。這裡把捕鳥的機詐設施寫得十分生動,讀之使人產生一種恐懼心理。最後兩句點明了禍機四伏,深不可測的詭譎奸詐境界,以總結全篇。那綠葉紅花,竟是人們裝飾禍機的偽裝。 
  詩人懷著強烈的憎惡感情來描繪張網捕鳥的險惡居心,這當然不只是抨擊捕鳥,而是借此抨擊現實的險惡。現實也就像一張無形無影的網,由一些奸佞小人設置起來,引誘著一些天真善良的人們觸網受傷。 
  這些奸佞小人用意險惡,居心叵測,使人們防不勝防,一不小心就落入他們毫無形跡的網中,受傷了還不知道是怎麼樣受傷的。詩人對現實的認識是相當深刻的,捕鳥的描述,只是他對現實認識的變形反映。 
  這首詩的寫作時間不能確考,但從詩的內容感情來看,很有可能是應進士舉被攻擊之後創作的。我們在本書前言中說了,李賀到長安應進士舉,一些政治上的小人卻攻擊他,說他父親名「晉肅」,他不應該參加進士科舉的考試。這對李賀是一個沉重打擊,也使他看到了人世間小人的險惡居心。這首詩寫出這網一般的人世,到處是機巧的陷阱,到處是張著的網,使人們碰得頭破血流。這是詩人被彈歸之後進一步思考得出的深刻結論。    
  平城下 
  李賀 
  饑寒平城下, 
  夜夜守明月。 
  別劍無玉花, 
  海風斷鬢髮。 
  塞長連白空, 
  遙見漢旗紅。 
  青帳吹短笛, 
  煙霧濕畫龍。 
  日晚在城上依稀望城下。 
  風吹枯蓬起, 
  城中嘶瘦馬。 
  借問築城吏, 
  「去關幾千里?」 
  惟愁裹屍婦, 
  不惜倒戈死! 
  李賀詩鑒賞 
  李賀很少寫邊塞詩,但這首邊塞詩卻寫得很出色,思想性尤其高出於一般詩人的作品。李賀曾經到過潞州,在那裡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到過雁門,到過平城等地。這些地方已經是邊塞地區,詩人對這一帶的生活比較熟悉,有相當深刻的體驗,他能寫出這樣的佳作並不是偶然的。 
  唐代的邊塞詩曾經在盛唐時期發展到了頂峰,到了中唐,邊塞詩的創作依然比較豐富,如李益、盧綸等人的創作,但已經遠比不上盛唐時期。特別是由於國力開始衰敗,邊塞生活充滿了腐朽的成份,邊塞詩已經透出了悲涼之聲。李賀這首描寫邊塞生活的詩歌,已經不是一般的悲涼,而是充滿憤怨了! 
  這首詩在最後兩句之前完全沒有怨恨的語言,似乎只是客觀的敘述。仔細地體會,我們會感受到,詩人在似乎不連貫的敘述中,完全是為了渲染一種淒涼孤寂的境地。忍饑挨餓守在平城,伴隨著這位戍卒的,只有那天邊的明月,每夜都是同樣的遙遠的明月!這是何等孤獨和淒清。離家時手中劍是那麼明晃晃,亮晶晶,現在已經是銹漬斑斑,已經是服役很久了!從瀚海吹來的一陣一陣的風,吹斷了莖鬢髮。這樣的生活什麼時候是終結呢?他向遠處望去,只見長城連著長城,毫無盡頭,一直伸向那灰白濛濛的天空;在遙遠遙遠的城頭上,看到一兩面紅紅的軍旗。這種景色更加強了荒涼落寞的感受了。青青軍營帳幕中,不時傳出短笛吹奏的幽怨曲調,如煙般的夜霧把旗上的畫龍也打濕了。這種種令人惆悵的景象,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重現著,一次又一次地刺激著士兵的內心,這就必然會造成一種心靈上的壓力,引起人們的精神崩潰。這一段的敘述,為下面的心理活動的發展,作了十分有力的鋪墊。 
  又是一個晚上來臨,本來也應該是和前一個夜晚同樣。但這個夜晚卻引起了這位戍卒心靈的悸動。他登上城頭,向城下望去,只見一片朦朧模糊。塞風吹來,把城頭枯萎了的蓬草吹了起來;在城中傳出了陣陣瘦馬悲哀的嘶鳴。他—— 這位不知戍守邊城有多久了的士卒精神顫抖了,一個又一個念頭湧上心田:想家,想回去,甚至想逃回去..他突然地問築城的官吏:這裡距離函谷關有多少路程?為什麼會有這個發·3826·《唐詩鑒賞大典》 
  問?就是想回去,看看歸程到底有多遠;想回去,不讓回去,那麼逃回去能不能成功!這些都和「去關幾千里」有關係。所以這個發問,正好把他內心的潛意識和盤托出,也正是他心靈顫震、悸動的表現。 
  「惟愁裹屍歸,不惜倒戈死!」這兩句是說,只愁戰死沙場,馬革裹屍而歸;與其這樣,我不惜倒戈作亂而死。倒戈作亂造反是為了求生,尚有一線生的希望;這樣無窮無盡地守邊,就只有死路一條。所以這位守邊戍卒萌生了「倒戈」的念頭。這是戍卒的內心獨白。長期在那樣孤寂愁苦的環境下生活,物質條件的艱難,精神生活的空虛枯竭,必然會產生對死的恐懼,在這種精神狀態下,產生「倒戈」以求生的念頭就十分自然了。李賀對戍卒的思想感情瞭解得比較透徹,在詩中替戍卒喊出了悲憤的心聲!    
  上之回 
  李賀 
  上之回,大旗喜。 
  懸紅雲,撻鳳尾。 
  劍匣破,舞蛟龍。 
  蚩尤死,鼓逢逢。 
  天高慶雷齊墮地, 
  地無驚煙海千里。 
  李賀詩鑒賞 
  李賀很少寫歡慶的詩。這是由於他們所處的社會本來就很少值得喜慶的事,到處都是滿目瘡痍,叫人喜不起來;另外詩人遭際坎坷,他也很少有歡樂的時候;再加上詩人性格內向,比較悲觀,這種種原因,都使得李賀的作品中很少歌頌歡樂,抒發愉快情感的詩歌。這首《上之回》卻是一首歡慶勝利的頌歌。 
  元和年間唐憲宗在裴度等人支持下接連對叛亂藩鎮用兵,而且取得了象對鎮海節度使李錡、淮西節度使吳元濟這樣的勝利,這在當時給人們的鼓舞極大,不少詩人均有詩文祝賀這些勝利。李賀這首《上之回》是這一類作品中寫得很有特色的作品。 
  這首詩一連用了八句三字句,音韻急促,一氣流貫,表達極度欣悅的心情。前四句通過寫景突出喜慶的景象。用「喜」字來形容紅旗飄揚,使紅旗染上了情感的色彩。到處是紅旗、好似是懸在天上的紅雲,紅旗上的鳳尾相互拍打著..這真像是一片旗的海洋。 
  詩一開始就把讀者帶進了一個被紅旗包圍著的喜慶的境地裡。 
  「劍匣破」四句,追述勝利的經過。詩人在這四句中用了兩個典故,只用了十二個字寫出了這次戰鬥的歷程,語言十分精煉。寶劍衝破劍匣,如蛟龍騰飛起舞,殺向敵人,用以形容朝廷軍隊的威武神速,寫出了軍隊的不可抵擋的氣勢。讀著這兩句,好像看到朝廷的軍隊所向披靡,摧枯拉朽地打擊著敵人。敵人被殲,叛亂平定,到處是一片慶祝勝利的鼓聲。用「蚩龍」這一典故十分確切地表達了詩人的感情以及喜悅的心境。 
  這八句短促的三字句,既把場面、戰鬥經過寫出,更把詩人那種抑制不住的感情生動地表達了出來。它們真像一瀉千里的激流,奔騰著、翻滾著,掠過讀者的心田,讀者也同詩人一起歡呼、雀躍! 
  最後兩句是七言句,抒發著詩人美麗的理想。他想像著平定叛亂藩鎮之後和平安定的美好景象。歡呼聲像天上的雷聲降落地上那樣,到處是歡聲雷動;在遼闊的國土上,再不會有使人驚心動魄的烽煙。四海之內,平靜無波。詩人的理想是多麼美好!中唐時期經過了連綿八年的安史之亂,社會已經陷入極度混亂;各地方藩鎮又發動割據戰爭,戰火不息,人民的生活在征戰中更加痛苦。渴望和平、安定,是當時人民的普遍願望。 
  這首詩是詩人在勝利的喜悅中一氣呵成的,似乎是感情的噴發,未經雕飾,但是,詩人卻是經過精心構織的。他在整首詩中,突出了紅色。那鮮紅的旗幟,如火紅的海洋,如滿天的紅雲,這就突出了喜慶的色彩;此外,詩中還突出了逢逢的鼓聲,和鮮紅的色彩相映襯,有聲有色地把喜慶的熱烈場面刻畫了出來。 
  這正是詩人在藝術安排上雖用力構思,但已達到似乎漫不經意的成熟境地。    
  高軒過 
  李賀 
  韓員外愈、皇甫侍御湜見過,因而命作。 
  華裙織翠青如蔥, 
  金環壓轡搖玲瓏。 
  馬蹄隱耳聲隆隆, 
  入門下馬氣如虹。 
  雲是東京才子,文章巨公。 
  二十八宿羅心胸, 
  精耿耿貫當中。 
  殿前作賦聲摩空, 
  筆補造化天無功。 
  龐眉書客感秋蓬, 
  誰知死草生華風。 
  我今垂翅附冥鴻, 
  他日不羞蛇作龍。 
  李賀詩鑒賞 
  奉命之作不容易寫好,但李賀這首詩卻深得讀者的讚賞。更受到韓愈、皇甫湜的讚賞。一位青年人在「文章巨公」「才子」的面前,文不加點,一口氣寫下了這樣一首氣象萬千、結構謹嚴、想像豐富的詩歌。 
  整首詩分成三個部分。第一部分寫韓愈、皇甫湜來訪時的氣派。先從他們的服裝、馬飾寫起:那華麗的服裝織錦如翠,浮青飛綠,雖然官品不高,但顯得如此華貴高雅。接著寫他們車馬裝飾的豪華,金環裝在馬轡上,馬頸上金鈴在搖動著,玲瓏悅耳,聲音清脆。而馬蹄聲像隆隆雷聲,充溢耳際。這裡還用誇張的手法,把韓愈、皇甫湜下馬入門的情景突現出來,「氣如虹」那氣勢如長虹從天際落下,這是多麼大膽的想像,多麼熱情的誇張!通過服飾氣派的描寫,把韓、皇甫二人出場時的場面渲染得淋漓酣暢,先聲奪人;未見其人,先感其氣勢。 
  經過對場面的渲染,兩位名公出場了。這是人們常說的赫赫有名的東京才子、文章巨公!這兩句不規則的短句,寫出了詩人驚喜的心情和敬佩的情感。在驚喜、敬佩的心情下,詩人刻畫了二位名公的內在之美。他們心襟開闊,知識淵博,把整個宇宙天地都包容於胸腹;生性耿直,品質磊落,好像天地間的精華正氣集中於心中。詩人李賀對韓愈、皇甫湜二人的評價是極高,再加上誇張,設想新奇的藝術手段,就使二人的偉大人格與崇高品質給讀者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他們不但有偉大的人格、崇高的品質,而且有卓越的才能,他們應詔在大殿之前作賦,聲震天幕;他們的創作才能可補宇宙自然所不足,可以說是勝似天功。 
  這一層是詩人對二位當代名公的讚頌,他大筆渲染,濃墨重彩,把讀者帶進了二位名公內心世界的殿堂中去,觀賞到它們的全部壯觀的景象,諦視著它們巍然矗立的資質。它們莊嚴、雄偉,洋溢著一種崇高美。但要注意的是,這當然不僅僅是對二位名公的禮讚,更是對詩人所追求的理想人格的稱讚。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到詩人理想的追求,他希望遇到這樣的理想人物,也渴望把自己塑造成擁有這樣品格的人。 
  「龐眉書客」是李賀的自稱,「感秋蓬」是說自己感到已經像秋天的蓬草那樣,面臨著枯萎的命運,·3833·《唐詩鑒賞大典》 
  看不見希望;也就是像下句所講的「死草」,瀕臨死亡的小草。為什麼詩人李賀會有這樣悲觀的思想情緒呢?看來這首詩應該是李賀參加進士考試之後寫的。 
  這次考試對李賀的打擊是太大了。 
  李賀從此以後,就經常感到絕望。這裡「感秋蓬」就正是詩人絕望情緒的流露。在絕望之中兩位名公來訪,恰似吹來一陳春風,灑來一陣甘露。「誰知死草生華風」,是詩人絕處逢生,看到希望,看到光明前景的喜悅心情的抒發。「誰知」—— 出乎意料之處,「死草生華風」—— 垂死的小草在春風吹拂下又欣欣向榮了。這一比喻生動、貼切,使詩人的欣愉心情躍然紙上。 
  最後兩句是展望日後得到二位名公的提攜,定能施展一番抱負。他把自己喻為鬥敗的鳥,把韓愈、皇甫比為高飛天空的大鴻,一旦敗鳥攀附大鴻,定會展翅騰飛,蛇變成龍。詩人對二位名公企望很高。這一層表述自己的希望,情真辭切,但仍有詩人鮮明的性格,他雖然懇切地希望能得到二位名公的提攜,但對自己還是比較自負自信,字裡行間不卑不亢。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到李賀的性格。 
  這首詩雖然是一氣呵成的,但經過精心的構思,感情豐富,跌宕多姿,想像新奇。    
  官街鼓 
  李賀 
  曉聲隆隆催轉日, 
  暮聲隆隆催月出。 
  漢城黃柳映新簾, 
  柏陵飛燕埋香骨。 
  錘碎千年日長白, 
  孝武秦皇聽不得。 
  從君翠發蘆花色, 
  獨共南山守中國。 
  幾回天上葬神仙, 
  漏聲相將無斷絕。 
  李賀詞鑒賞 
  李賀對於時間的流逝,宇宙、時間的永恆十分敏感。他曾多次以自己顫震的心靈去探索這個問題,他終於認識到人生是非常短暫的,只有宇宙永恆、時間永恆,任何人都不可能企求長生不老,即使是像秦皇漢武那樣的人物都不能。在這樣具有哲理性的探索中,詩人得出的結論是符合自然規律的;但他在感情上則不願意看到此結論。這個矛盾經常苦惱著這位敏感的年青詩人的心靈。 
  這一次觸動這顆心靈的是隆隆的街鼓聲。官街鼓聲在拂曉的時候,隆隆地催著太陽東昇,黃昏之時,又是這隆隆的鼓聲催著月亮出來。時光,似乎就是這樣在隆隆的官街鼓聲中不斷地消逝,又在這隆隆鼓聲中永遠存在。這惱人的鼓聲,令人驚心動魄。你看,長安城裡,柳樹又綻出嫩黃嫩黃的葉芽,而住戶人家在春季到來的時候,又換去用了一冬的簾額,掛上新新的布簾;這鼓聲,這時光轉換的鼓點,真是「煎人壽」催人命的響聲,像趙飛燕那樣的人物不是已經身埋陵墓了嗎?鼓聲不斷地擂著,千年歲月流逝了;太陽卻永遠都是那樣光亮。今朝鼓聲又擂響了,可是秦皇、漢武卻再也聽不到今朝的鼓聲。 
  這是鼓聲中所發生的動人心魄的場景。日月運行,新舊更替,生死代謝,這一切全是在隆隆的鼓聲中進行。這不就是「千歲隨風飄」的意境再現嗎?趙飛燕那樣的人物固然逝去了;秦皇、漢武是不甘心隨風飄去的,他們企圖長生,想永遠存活於世,可是他們卻永遠聽不到今朝的鼓聲了。同永恆的時光相比較,這人生不是太短暫了嗎? 
  後四句承接上面的場景,寫出鼓聲的永恆。從人們烏黑的頭髮又變成蘆花一般的白色銀絲,只有這鼓聲同終南山在一起,與京城長相守。詩人更進一步想到,天上的神仙據說壽命很長,可是他們也必定會死去,「鼓祖巫咸幾回死!」活八百歲、一千歲這些神仙們也會被埋葬。真不知道天上多少次埋葬神仙了。可見,神仙也並非永恆存在;只有這鼓聲伴隨著漏聲永遠存在,不會斷絕,才是永恆存在的。這裡的想像何等新鮮奇妙!這一新奇的設想把詩人關於時間永恆、人生短促的思索與感歎表達得淋漓盡致!這也正是詩人在隆隆的官街鼓中感到的煩惱。 
  時間,本來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可是詩人刻畫了官街鼓的鼓聲這一藝術形象,把無形的變成了有形,把抽像的事物形象化,使人們感觸到了時光這一無限存在的事物。這首詩通過官街鼓這一藝術形象又一次抒發了時光無限,人生短促的慨歎。    
  春坊正字劍子歌 
  李賀 
  先輩匣中三尺水, 
  曾入吳潭斬龍子。 
  隙月斜明刮露寒, 
  練帶平鋪吹不起。 
  蛟胎皮老蒺藜刺, 
  鷿鵜淬花白鷴尾。 
  直是荊軻一片心, 
  莫教照見春坊字。 
  挼絲團金懸, 
  神光欲截藍田玉。 
  提出西方白帝驚, 
  嗷嗷鬼母秋郊哭。 
  李賀詩鑒賞 
  《春坊正字劍子歌》,是李賀乃至整個中國詩歌史上的一首著名的詠劍詩。它以構思新穎、設想新奇、比喻奇異、主題深刻而著稱於世。沈德潛在《唐詩別裁》中評這首詩說:「 從來詠劍者只形其利,此並傳其神」。這個切中肯綮的評語,為我們指出了理解這首詩的主旨。詩的寫作時間,可能在入京作奉禮郎任內。「春坊正字」,唐太子宮中掌校正經史文字的官名,隸屬於左春坊,所以稱為「春坊正字」。「劍子」,即劍。 
  「先輩匣中三尺水,曾入吳潭斬龍子。」讀的開頭二句,直接入題,說在太子宮中擔任正字老前輩的劍匣中,裝著一柄光芒耀眼如三尺秋水的寶劍,它曾上山刺虎、入水斬蛟,來歷不凡。「吳潭斬龍子」;暗用《世說新語》中載周處在古吳地的義興長橋斬蛟的故事。「隙月斜明刮露寒,練帶平鋪吹不起。蛟胎皮志蒺藜刺,鷿鵜淬花白鷴尾」。這四句緊接著說,遠遠看去,這柄寶劍好似從雲隙中射下來的一抹月光,寒氣侵人;又像是一條平鋪著的潔白的絹帶。銀光閃閃,老鯊魚皮製成的劍鞘呈現出蒺藜刺般光彩艷發的花紋,劍身上塗抹著一層厚厚的鷿鵜油像雄鷴鳥的尾羽毛般珵亮,永不生銹。「蛟胎皮」,就是鯊魚皮,有珠紋而堅硬,古代的劍鞘多用它做成。「蒺藜」,草木植物,果實圓而有刺。這裡用來形容劍鞘的花紋。「鷿鵜」,水鳥名,用它的脂肪塗劍可以防銹,「淬」,是塗抹的意思。「白鷴」鳥名,似山雞而色白,尾長三尺,這裡用以形容劍的珵亮。在這六句裡,詩人用「三尺水」、「隙月斜明」、「練帶平鋪」、「白鷴尾」等一連串的比喻,渲染寶劍的光亮,用「蒺藜刺」形容劍鞘的精美,並用周處長橋斬蛟的故事,極力讚美寶劍的不凡經歷,重點在「形其利」,下面的六句則把筆力的重點轉向「傳其神」。「直是荊軻一片心,莫教照見春坊字。」這兩句的意思是說,這柄寶劍不僅精美絕倫,鋒利無比,而且有一顆跳動著的心—— 一顆象戰國時期的著名俠士荊軻那樣的俠義之心,希望為國解愁、為人赴難,盼望著難能再有一試鋒芒的時刻;然而它卻長時間地被閒置不用,整天被佩在一個九品文官春坊正字的身上。難道它不感到委曲、羞愧嗎?所以在這裡詩人呼告、祈求:不要讓這柄滿懷俠義之心的劍寶整天無所事事,徒然讓它的光輝照映著春坊的圖書文字吧!這兩句是全詩承上啟下的過渡句,在這兩個詩句裡,詩人想落天外,比喻新奇,以飛揚之筆,點燃了全詩光照之火,成為統帥全詩的靈魂,把詠劍的主題昇華到了詠人的高度,它十分自然地把寶劍的被拋棄、春坊正字的大材小用和詩人的失意不遇綰合在一起,詠劍的不能盡其用,實寫人的不能盡其材;劍的不遇,正是春坊正字和詩人的不遇的真實寫照。詠劍是賓,詠人才是主。王琦評云:「通篇供劍以抒不遇知己之感。」可謂中的之言,接著詩人又寫道:「挼絲團金懸,神光欲截蘭田玉。提出西方白帝驚,嗷嗷鬼母秋郊哭。」「挼絲團金」:用金絲編製成的圓形繐子。「」。(lusu:)下垂的樣子。這四句的意思是說,這柄寶劍雖然久遭廢棄,不得其用,但它的神威卻不減當年。你看它那劍柄上垂著的金色絲縛還是那樣鮮艷奪目,它在匣中發出的奇異光芒,隨時都在躍躍欲試,想把那堅硬無比的蘭田美玉切削成泥呢!西方的白帝看見它也會驚惶失色,神母也會嚇得嗷嗷大哭。在最後兩個詩句裡,詩人用了劉邦斬蛇的故事。據《史記·高祖本紀》記載,劉邦酒醉夜行,遇一大蛇當道。劉邦揮劍把蛇斬為兩段。 
  後來有人經過這裡,見一老婦啼哭。問她的原因,她說她的兒子是西方之神白帝的兒子,化成龍,被赤帝的兒子(劉邦)殺了,所以傷心啼哭。說完這個老婦就不見了,她原來是西方的神母。詩人借用這個典故,進一步渲染春坊正字寶劍的神奇威力。 
  全詩由形到神,由物及人,構思新穎,設想奇特,比喻連珠,綰合自然,煉字妍冶而傳神,用典多而不晦澀,跳躍大而脈絡暗藏,主題深刻而無枯燥之嫌,不愧為詠劍的名篇。    
  夜坐吟 
  李賀 
  踏踏馬蹄誰見過? 
  眼看北斗直天河。 
  西風羅幕生翠波, 
  鉛華笑妾顰青娥。 
  為君起唱《長相思》, 
  簾外嚴霜皆倒飛。 
  明星爛爛東方陲, 
  紅霞稍出東南涯, 
  陸郎去矣乘斑騅。 
  李賀詩鑒賞 
  《夜坐吟》系樂府舊題,宋·郭茂倩《樂府詩集》歸入《雜曲歌辭》類,其中共收三首,此篇之外,還有鮑照和李白的作品。「題解」云:「《夜坐吟》,鮑照所作也。其辭曰『冬夜沉沉夜坐吟』,言聽歌逐音,因音托意也。宗(五代梁人)又有《遙夜吟》,則言永夜獨吟,憂思未歇,與此不同。」蓋題為鮑照所創,李白、李賀相繼沿襲,遂成為樂府詩中頗具特色的一種體例。通過(主人公)夜間吟唱,抒發思人的情思,深情綿邈,韻味悠長,是它們的共同特點。與《遙夜吟》不同的方面在於:它所表達的憂思包含著繾綣的戀情和癡心的期待,而非泛泛的哀愁。 
  設問開篇,「 馬蹄踏踏誰見過?」這話既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問別人,表達了女主人公希望和失望相交織的複雜心情:心上人是騎著馬兒離去的,至今不見歸來,唯有「踏踏」的馬蹄聲不時迴響在耳邊,縈繞在心上。接著展示夜不能寐,坐而吟唱的特定時空。「眼看北斗直天河」,直,當的意思。這句有雙重含義,一指「夜深」,如注家所詮釋的;一指時屆涼秋。古人有依據星象的變化來確定季節的習慣,所謂「斗柄指東,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斗柄指西,天下皆秋;斗柄指北,天下皆冬」,按北斗星位置的變化來分辨四季,當玉衡、開陽、搖光三星連成的線(俗稱「斗柄」)直指西方的銀河時,我們這片土地便已進入秋天。秋天是自然界由盛而衰的季節,傳遞秋的信息的是西風和落葉,它們都引發人的傷感之情。況且正值華年,在飽嘗別離的痛苦之後,獨守深閨空闈之中,長夜漫漫,能不愁腸百結?「鉛華笑妾顰青娥」,正是這種愁苦神情的寫照。 
  人的愁苦愈積愈深,到了不堪忍受的程度,勢必要設法排遣。「為君起唱《長相思》」,就是女主人公選擇的排解方式。她的歌聲是從內心深處流淌出來的,飽含愛戀,貫串精誠。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連無情的「嚴霜」也為之動情,竟至掉頭而去,不忍卒聽。 
  「簾外嚴霜皆倒飛」,想像奇詭,極富表現力。比起《金銅仙人辭漢歌》中的「天若有情天亦老」來似更進一層,因為「天若」句有比喻詞「若」,系或然之辭,而此句表達得如此堅決,就像實際發生的那樣,不僅有形體,而且有氣勢,使難於捉摸的情幻成新奇美妙、可見可感的物象。這就是藝術魅力之所在。 
  女主人公感情的可貴突出地呈現在一個「長」字上。自朝到暮,從昏到曉,她的心始終伴隨著離去者的身影和「踏踏」的馬啼,融進一片癡情。她徹夜難眠,長想思,至於長吟唱,抒發著無盡的戀情,直至東方發白,朝霞升起。她是如此的一往情深,忠貞不渝,而對方呢?「陸郎去矣乘斑騅」,毫無顧戀之意。 
  多情換來薄情,女主人公徒然陷入痛苦的深淵。「陸郎」句源自樂府詩《明下童曲》「陳孔驕赭白,陸郎乘斑騅。」「斑騅」是有雜毛的蒼黑色駿馬。「陸郎」此指無情男子,但具體解釋諸本不盡相同。徐文長說是陸賈,「賈在南中,倡家競留之。」暗示女主人公是青樓中人。王琦以《明下童曲》為本,注云「陳孔,謂陳宣、孔范,陸謂陸瑜,皆陳後主狎客。」狎客薄情,司空見慣,王注似與本意相合。 
  仔細品味,此詩與鮑照、李白的同題作品有明顯的區別。後二者屬「聽歌逐音,因音托意」一類,女主人公不是歌唱者,而是在聆聽所愛的歌聲之後,為之沉吟久坐,抒發愛慕的情意,屬「投桃報李」式的情感交流,帶有喜劇性質;此詩中的坐吟、起唱者皆為女主人公,男方則無反應,以多情烘托無情,更具悲劇效果。就體式而言,鮑照和李白的作品有七字句,也有三字句,屬雜言體;李賀的這首則全是七言句,類似七言歌行。這些表明李賀創作詩歌不願受前人的縛束,他的主體意識相當濃烈,力圖充分表達自我。 
  襲用舊題系出於表情達意的需要,而非模仿的衝動。 
  善於渲染是李賀詩歌的一大特色。這首詩中就多借景抒情的筆墨,不同尋常的是,景物描寫不僅僅用作陪襯而已,常常成為題材的主體部分。例如「為君起唱《長相思》,簾外嚴霜皆倒飛。」乍看起來前一句是敘事。抒情,後一句是寫景。經過仔細體味,就會清楚地認識到兩者都是敘事、抒情、寫景的結合體,不過一者常,一者變;一者正,一者奇而已。「簾外」句運思奇詭,卻不難體味。用奇詭的物象和境界,表達幾乎人人都能體味的情理,正是李賀的特長,也是他的詩歌獨具的藝術價值。    
  巫山高 
  李賀 
  碧叢叢,高插天, 
  大江翻瀾神曳煙。 
  楚魂尋夢風颸然, 
  曉風飛雨生苔錢。 
  瑤姬一去一千年, 
  丁香筇竹啼老猿。 
  古祠近月蟾桂寒, 
  椒花墜紅濕雲間。 
  李賀詩鑒賞 
  《巫山高》為漢鼓吹鐃歌十八曲之一,古辭已佚,保存在宋·郭茂倩《樂府詩集》卷十七里的歌辭,以南朝虞羲、王融等所作為最早。內容不外描述山色兼及楚懷王夢與神女邂逅情事。後者出自宋玉的《高唐賦》:「昔者先王嘗游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為高唐之客。聞君游高唐,願薦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邱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 
  後世詩文以此為題材者甚多,《巫山高》是其中之一。 
  李賀的這篇後出,內容並太大的突破,但傷逝的色彩濃郁,以致有人猜測它別有所指。明人姚佺解題曰: 
  「齊·王融『想像巫山高』,梁·范云『巫山高不極』,雜以陽台神女之事,無復山高水深,思歸泣下之意。 
  然自賀作此,有所主,蓋為明皇幸蜀之後,而憑之也。」他的這種看法似乎不是直接從這首詩裡萌生的,而是由李商隱的《過楚宮》和《有感》兩首絕句引發的聯想、推測。他認為此詩寓意在玉溪生所本,曰: 
  「今指尋夢為玉茗(疑為「溪」之誤)所造,不知乃本於此。又所尋者夢也。李商隱詩頗得譎諷之趣。『巫峽迢迢舊楚宮,至今雲雨暗丹楓。浮生盡戀人間樂,只有襄王憶夢中。』又云:『 非關宋玉有微詞,自是襄王覺夢遲。一自《高唐賦》成後,楚天雲雨盡堪疑。』時君之瘋於此亦可醒矣。」「時君」指的是唐明皇,則「瑤姬」為楊玉環無疑。姑存此說,以備讀者評斷。 
  開篇寫山:「碧叢叢,高插天」,只六個字就把巫山的特有風貌勾勒出來。巫山在今四川與湖北兩省交界處,長江穿行其中,霧露時霑,樹木茂盛,遠遠望去,莽莽蒼蒼,這種景象被詩人用一人「碧」字準確地概括了。巫山有十二峰,高度從海拔一千公尺到一千五百公尺不等,其中以神女峰最為奇秀。「叢叢」寫出它的峰巒眾多。諸峰本來就很高峻,一般人對巫山的印象又是從江上舟中獲得,仰視的角度靠近山腳,所以有高插雲天之感。清人王琦注云:「 首句一作『巫山叢碧高插天』。」今本《樂府詩集》的注者認為它比「碧叢叢,高插天」勝,其實不然。因為一、題到《巫山高》,句首的「巫山」二字可省,否則累贅;二、「叢碧」不及「碧叢叢」,後者運用疊字,加強語調,突出巫山峰巒之多,不只挺拔,而且秀麗,而前者與「巫山」、「高插天」連讀,就覺疲弱,沒有精神。 
  次句前半寫水。翻滾著巨瀾的長江從山腳下流過,這樣,山的風貌便整個兒顯示出來。後半融進神女的傳說:在奔騰不已的江水之上,在碧叢叢的山巒之間,飄浮著縷縷煙雲,彷彿是神女的蹤跡。「神曳煙」可視為《高唐賦》中「旦為朝雲,暮為行雨」的翻新。 
  此處正面寫巫山神女。緊接著憑借想像,描寫楚王萌生舊情,從而魂遊巫山:「楚魂尋夢風颸然。」那吹動煙雲的風,想來是楚王的幽靈,在追求神女,希望重溫舊夢。某些注家認為此句別有深意,大抵在「尋夢」二字上做文章,試圖證明它用的是以古喻今的手法,所謂隱射唐明皇的論點,這樣作出的結論,並無多少依據。從詩歌本身看,不過馳騁想像,抒發懷古幽情而已。「曉風飛雨生苔錢」是過渡句,承上啟下,由想像的境界引入現實的土壤。那「颸然」的涼風以及隨之飄灑的雲雨,留下的不只是那玫瑰色的高唐夢,還有斑斑駁駁的苔錢(圓形苔蘚),它們散佈在岩石上,彷彿告訴人們,夢境已經破滅,剩下的唯有悲涼的氛圍和傷逝的情感。 
  詩的後四句竭力濃化這種氛圍和情緒:瑤姬(即神女)早就離去,那座供奉她的古祠空蕩蕩的,聳入雲天,與寒冷的月裡蟾宮相鄰,愈顯淒楚。山中可以聞見的還有藏身於丁香樹和筇竹(一種「中實而高節」的竹子,古時用作手杖)之間悲啼不已的老猿,和帶著露水不時墜落的紅色椒果。總之,神去祠空,一片冷寂。欲尋舊夢,不過徒增惆悵而已。看來其中可能蘊涵著詩人一段生活和感情的經歷。他緬懷往事,情不自禁,於是借題發揮,用高唐夢的破滅,寄托自己傷逝的情意。朱自清先生談到李賀喜歡選用吳楚人事或景物為詩歌題材的原因時說:「尋李賀不能忘楚,或為餬口之方,或為兄弟之好;然似尚有不止此者。 
  ..意賀入京之先,嘗往依其十四兄,故得飽領江南風色也。其《七夕》詩末云:『錢塘蘇小小,更值一年秋。』注家多不明其何以忽及蘇小小,頗疑其不倫;明此當可釋然。」(《李賀年譜》)蘇小小是南齊錢塘名妓,此當指詩人之所愛。詩人另有《蘇小小墓》詩,或亦有相關之意。不論這樣那樣的推測是否得當,李賀有類似高唐聚散的經歷當屬無疑。 
  揣摩其藝術特色,有三點:一、著力於揭示矛盾,求變求新。作者的這種藝術追求突出地表現在對比手法的運用上。例如開頭三句,使山與水相比照:峰巒高聳,巋然不動;江水綿延,翻滾不已。一者靜,一者動;一者高,一者遠;一者秀麗,一者混沌。於對比中生發出氣勢來,顯得雄高遠,開闔動盪。二、重音疊字用得巧妙,豐富了語言的內涵。如開頭的「碧叢叢」。中間的「瑤姬一去一千年」,兩個「一」字,一虛一實,似乎彼此不相干,其實聯繫緊密,具有非凡的表現力。「一去」有「去不復返」的意思,而「一千年」則暗示逝者的無情和時間的無情。多情的「楚王」望眼欲穿,卻始終不見神女的身影,這就有效地濃化了詩歌的悲劇氣氛。三、出奇制勝,用暖色調表現悲涼的景況,很成功。末句「椒花墜紅濕雲間」,紅不僅是暖色,且多用以渲染喜慶場面,這裡把它和動詞「墜」字、形容詞「濕」字相綴連,慘紅的顏色和凋殘的態勢令人觸目傷懷,就像墮樓的綠珠引起後人廣泛的同情、惋惜和哀傷那樣,所有美好的、充滿生命力的事物被毀棄,更加劇人們的傷感心情。    
  北中寒 
  李賀 
  一方黑照三方紫, 
  黃河冰合魚龍死。 
  三尺木皮斷文理, 
  百石強車上河水。 
  霜花草上大如錢, 
  揮刀不入迷濛天。 
  爭海水飛凌喧, 
  山瀑無聲玉虹懸。 
  李賀詩鑒賞 
  此詩寫北國的奇寒。詩題的「北中」即北地,北國。王勃詩云「人今已厭南中苦,鴻雁那從北地來。」(《九日登高》)「南中」與「北地」對舉,亦即南地,南方。本詩中句子容易使讀者聯想到另一些詩人的奇句,如岑參的「馬毛帶雪汗氣蒸,五花連錢旋作冰」,李白的「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台」等等,但那些傑作都不是風景詩,而是以人事活動為主體,嚴寒氣候與景色只是詩中背景。而《北中寒》則把北國風光本身作為審美觀照的對象,又加入異常活躍的想像,從而寫成了富有異采的風景詩。 
  謀篇佈局,在散亂中見經營,是此詩的一個顯著特點。 
  全詩沒有情節貫穿,甚至也沒有時間流,全由片斷的景色聯結而成,如「一句一絕」者,即每句詩都展示一種景觀,共同呈現著「北中寒」。然而詩人也有意匠經營。首先,詩第一句就是大的籠罩:「一方黑照三方紫。」寫出北中天色晦暗,竟映帶得其餘各方成了紫色。詩人所本為《周禮注》「北方以立冬,謂黑帝之精。」《金丹清真元奧》:「太陽南明,太陰北黑。」但在表現上更具象化,「 黑」、「紫」的濃重色調,給人以種秘而威壓之感。「照」本用於光明(普照),這裡用於晦暗(籠罩),更增添了上述感覺。在全詩寫景中,首句提綱挈領。以下各句,雖說沒有明顯的邏輯聯繫,然而除「三尺木皮斷文理」外,都是寫天地間水文變幻所構成的種種不同奇觀,而這正是嚴寒統治的世界的特點。這些景觀次第是「冰封的黃河及河上的行車、錢大的霜花、濃厚的霧幔、浮冰充斥的海洋、凍結了的飛瀑等等,既真實,又揉合了詩人奇異的想像,從而把讀者帶進了一個奇異的冰雪世界,那裡天是黑的、地是亮的,宛如一座神秘的水晶王國..,你會感到寒冷,更會感到超出寒冷百倍的驚訝和愉快。此詩,像是李賀從他那古破錦囊中掏出些零金碎玉般的斷句,隨便湊合而成的。然而,一經組合,便天衣無縫了。 
  遣詞設喻,於無理處得奇趣,是此詩的另一個顯著特點。 
  如果我們拘泥於常識,自然常識和語法常識,那麼就會對《北中寒》的詩句逐一加以「訂正」:黃河冰合時,應是魚龍潛底。說「魚龍死」,豈有此理? 
  《漢書》謂「胡貉之地,陰積之處,木皮三寸」。不是「三尺」。是「百石重車」,不是「強車」;是「上河冰」,不是「上河水」。迷露可說揮刀難破,不是「不入」。然而所有這些無論從事理上還是措辭上對常規的違逆,都包含著獨創的匠心,都是出奇制勝。 
  「魚龍死」意味著河水全體凍結,注重表現異乎尋常的嚴寒,無理而有趣。「百石強車上河水」的「水」即是「冰」,但用「水」字則取得了一種令人驚異的效果。「抽刀斷水水更流」雖更近乎常理,而「揮刀不入迷濛天」則別有神奇之感,可見那北國之霧特別的稠密。虹本有七彩,而「玉虹」的鑄辭,更強調凍瀑的透明,而透明中亦能折射出不同的色光。給讀者十分奇異的語感。    
  江樓曲 
  李賀 
  樓前流水江陵道, 
  鯉魚風起芙蓉老。 
  曉釵催鬢語南風, 
  抽帆歸來一日功。 
  鼉吟浦口飛梅雨, 
  竿頭酒旗換青苧。 
  蕭騷浪白雲差池, 
  黃粉油衫寄郎主。 
  新槽酒聲苦無力, 
  南湖一頃菱花白。 
  眼前便有千里思, 
  小玉開展見山色。 
  李賀詩鑒賞 
  這是一首閨怨詩,女主人公似為商人婦。唐代商業相當發達,特別是長江沿岸,由於水路暢通,從事長途販運的男子很多,他們遠離家園,往往曠日持久,年輕的妻子獨守空房,本來就很難堪,加上江中風浪險惡,每當想起離去的丈夫可能遭遇不測,盼其平安歸來的心情就更加迫切。這類特有的閨情在長江一帶差不多是普遍的存在。李白的《長干行》、劉采春的《囉嗊曲、白居易的《琵琶行》、杜牧的《南陵道中》等等,表達的都是商人之婦傷離憶遠的情懷。 
  詩歌開篇即為點題筆墨:「 樓前流水江陵道,鯉魚風起芙蓉老。」既是對「江樓」週遭景物的刻畫,也是對登樓眺望者心情的描摹。樓臨江而建,滔滔不絕的江水從樓前流過,它可是直通江陵的水道。為什麼女主人公登樓眺望,就想到江陵呢?顯然,她的丈夫是在那兒從商。自他離去以後,便日日忍受孤獨的煎熬。歲月在悄悄流走,如今南風送暖,荷花盛開,已是春去夏來。憑欄而立,望眼欲穿,就是見不到丈夫的歸帆,不免興懷索寞,憂心如焚。 
  由於失望、哀傷,不禁嗔怪起來,從江陵到這裡,順流而下,不過一天的行程,又為何遲遲不掛帆歸來呢?曉釵催鬢語南風」,構思新奇美妙,突出地表現了李賀的語言風格和創作個性。他不直接寫女主人公如何滿腹愁怨地自言自語,而是從梳洗打扮落墨,使「釵」、「鬢」、「南風」等等物事一一人格化,把主人公複雜的情態作纖毫畢露的折射和投影。其中的「催」字特別傳神,透過它彷彿可以聽見「釵」對「鬢」講話時急切的語調。王琦《李長吉歌詩匯解》注曰:「『催鬢』,《文苑英華》作『摧鬢』,猶言掠鬢也。」若從此說,那麼「鬢」也好,「釵」也好,就只剩下物性,了無人性。這句也就純屬賦筆,直陳其事,趣味索然。而用「催」字貫穿,則物性和人性兼備,釵能「催」,鬢能「語」,受「語」的南風自然能聽。 
  它們構成的畫面尺管奇詭,卻意向分明,讀者可從中探測女主人公心潮的湧動。 
  期待、失望、怨怪、擔憂,這種種心態都是從愛戀的土壤裡萌生出來的。因為愛得深切,總是為對方想得多,想得細。女主人公的上述感情和思慮,是以「江樓」為中心向四周輻射的,引發物有梅雨、酒旗、波浪、白雲等依次映入眼簾的景色。鼉,俗名「豬婆龍」,即揚子鱷,傳說欲雨則鳴,鳴聲似鼓。沉悶的鼉鳴聲從江邊的河岔裡傳來,梅雨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酒店門前高挑著新換的青簾。江水上漲,波浪翻騰,天上的白雲重重疊疊,競相追逐..這些表明已經進入夏天,進入梅雨季節。於是想到在外經商的丈夫,生怕他淋了雨,感受風寒,趕忙備好防水的「黃粉油衫」,準備給他捎去。這一舉動看似平淡,卻寄托著一片深情。 
  接著進一步渲染相思之苦;新槽滴酒,可供酣飲,本應為之歡欣鼓舞,此時的感覺卻是「新槽酒聲苦無力」,為什麼會這樣呢?王琦剖析得相當中肯:「新酒已熟,槽床滴注有聲,然飲之不能消愁,反苦酒之無力。」既然無心戀酒,便把注意力轉向窗外的南湖: 
  「南湖一頃菱花白。」那裡菱花盛開,連綴成白茫茫的一片。觸目馳懷,又想起遠方的親人來,忙命侍女(唐詩文中多以小玉稱侍女)推開屏風,希望看得更遠更遠,但映入眼簾的卻是連綿不斷的山色。視線被阻隔了,江陵杳不可見,心上的人兒杳不可見,千里之思伴隨著無邊的愁苦,如同這首深情綿邈的《江樓曲》,悠悠難盡。 
  詩共十二句,等分成三組。前四句籠括全篇,起著導引作用。但形象生動,抒情味極濃,可視作一首獨立完整的小詩。這部分主要介紹環境背景和人物情狀,容易出現平鋪直敘、枯燥乏味的弊病。由於作者善於把賦、比、興諸種手法交替運用,波瀾迭起,逸趣橫生,例如「鯉魚風起芙蓉老」,用「鯉魚風」代指南風,就覺鮮活。有形態可見。句末的「老」字寓意頗豐,一者感歎大好的春天過去了,心上人還不回來;二者想到紅顏易老,像芙蓉那樣,很快就要凋零,未免哀惋惆悵;另外,還透露出怨恨,怪心上人羈留外地,不早日歸來。總之,用語準確,又具彈性,讀者能夠體味,卻無法界定情意的範圍。中間四句著重寫女主人公對丈夫的牽掛和系念,先縱後收,千般意緒,萬種情懷,都綰結在一句「黃粉油衫寄郎主」上。 
  後面四句寫不盡的相思和不盡的愁苦,鬱悶的心情和闊大的景象構成鮮明的對比,情與景相反相成,這種藝術的辯證法,非大手筆豈能掌握運用得如此得心應手!    
  美人梳頭歌 
  李賀 
  西施曉夢綃帳寒, 
  香鬟墮髻半沉檀。 
  轆轤咿啞轉鳴玉, 
  驚起芙蓉睡新足。 
  雙鸞開鏡秋水光, 
  解鬟臨鏡立象床。 
  一編香絲雲撒地, 
  玉釵落處無聲膩。 
  紆手卻盤老鴉色, 
  翠滑寶釵簪不得。 
  春風爛漫惱嬌慵, 
  十八鬟多無氣力。 
  妝成欹不斜, 
  雲裾數步踏雁沙。 
  背人不語向何處? 
  下階自折櫻桃花。 
  李賀詩鑒賞 
  李賀以其穠麗的筆觸寫過一些堪稱「艷詩」的詩,如《洛姝真珠》、《惱公》、《夜飲朝眠曲》、《河陽歌》、《花游曲》、《石城曉》、《夜來樂》等等。其中的一些主人公是倡家者流,濃艷之外,略帶幾分輕佻;另一些是貴婦或名門閨秀,雖然俊俏,但貪圖享樂,貴族氣相當濃郁。這首詩屬於後者,它詠歌的「美人」嬌嗔慷懶,卻頗有風韻,顯得楚楚動人。 
  詩人選擇的題材不是美人整個白天或夜晚的生活狀況,而是其中的一個片斷—— 梳頭。對於一般人來說梳頭是件小事,不值得一提;而於美人,卻是件不可等閒視之的大事,因為頭髮(包括髮式)的美,乃是女性最富特徵的方面,梳理頭髮,關係到能不能充分展示自己美麗的姿色和迷人的風韻。李賀巧妙地選取美人梳頭時的情狀,以表現她的整體美。 
  詩分三個部分,開頭四句寫梳頭前的情狀:「西施曉夢綃帳寒,香鬟墮髻半沉檀。」西施代指所寫美人。此時天色已明,而她還躺在薄薄的羅帳裡周遊夢鄉哩。句中的「曉」字點明時間,曉而未起,見出其「嬌慵」。而「寒」字除標明節令是早春外,還暗示她是孤眠。孤枕寒衾,已是無耐,況值春天,尤其難堪。此處透露了「惱」的直接原因。「香鬟」句是梳頭的伏筆。睡在床上的她,鬟髻不整,欲墜未墜,散發陣陣清香,就像懸浮在水中的檀香木。此刻有人從井中汲水,那咿咿啞啞的轆轤聲傳來,把美人驚醒。 
  她睜開惺忪的睡眼,容光煥發,恰似出水芙蓉。 
  中間八句正面寫梳頭。梳頭要臨鏡,不然就無法審視自己。這位美人下得床來,首先打開飾著雙鸞,像秋水般放射出耀眼光芒的明鏡,然後解開鬟髻,讓頭髮自然地披散下來。儘管她站立在象床上,那濃密如雲、纖細如絲的長髮,仍然拖至地面,散發出誘人的濃香。玉釵從長髮上滑落下來,幾乎沒有聲響。「無聲膩」為「膩無聲」之倒裝,「膩」指長髮柔細而滑,是「無聲」的緣由。接著動手梳理,把像烏鴉羽毛那樣黑中帶碧的長髮盤結起來,恢復鬟髻的原擇。由於梳得勻,盤得實,映著光線,如同碧絲一般,滑膩得連寶釵也插不穩。顯然,這位美人在梳理上花了不少功夫。此時她顯得既嬌美又疲憊:「春風爛漫惱嬌慵,十八鬟多無氣功。」這略帶誇張的筆墨,把主人公此時此刻特有的美充分表現出來。明代的評家丘象升、姚佺激賞此二句。丘就其中的「惱、嬌、慵」發表見解說:「 三者美人之恆態也。」姚對美人梳頭後顯得「無氣力」作了這樣的分析:「雖緣鬟多,亦緣惱,亦緣嬌,亦緣慵也。」二人所論極是。「金屋藏阿嬌」,阿嬌之所以「嬌」,就因生活在「金屋」裡,錦衣玉食,給寵壞了。嬌慣了就喜愛生氣,養成了懶散的習性。 
  總而言之,這位美人身上有著濃烈的貴族氣。貴族氣固然不好,但美貌的少女或少婦帶點嬌嗔,卻也別有風致。其中或者含有美的價值的自我評估,通過心理傳導,使觀賞者於美感快感之外,產生一種仰慕之情。 
  真正的美理應受到永恆的尊重。 
  末四句寫梳頭完畢後的身姿步態:髮式秀美大方,無論是鬟是髻,都不偏不倚。頭髮梳成後的狀貌只一筆帶過。接著描述她如何曳動雲裾,緩緩走下台階。 
  「踏雁沙」是比喻,形容其步履所至,如大雁行於沙地,顯得勻緩從容。然後默默起走向庭院,採摘繁英如雪的櫻桃樹枝。詩歌結尾與杜甫的《佳人》頗有相似之處。凡是美人都有天生的麗質,這樣的「麗質」 
  會在一舉一動中表現出來。不過杜甫寫的是落拓的佳人,她摘花、采柏的風姿儘管高雅,卻帶有清苦的況味;李賀筆下的這位美人的身姿步態則攙有優美與傲慢。這些是客觀環境影響所致,屬於「後天」。 
  這首詩主要表述行動過程,按照通常寫法,當以賦筆為主,詩人卻純用畫筆把它表現出來。全詩十六句,句句是畫,或者說句句有畫,即是象「背人不語向何處」也是一幅無聲的畫。這位美人的氣質、情緒和心性,通過「不語」更加充分地顯現出來。

<上一頁 <<李賀詩鑒賞>> 〔完〕 下一頁>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