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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仝詩鑒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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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仝詩鑒賞 
  生平簡介 
  盧仝(775?— 835),自號玉川子,范陽人。甘露之變時遇害。詩風奇特,在當時極名聲。對後世怪僻一路。 
  月蝕詩 
  盧仝 
  新天子即位五年, 
  歲次庚寅, 
  斗柄插子,律調黃鐘。 
  森森萬木夜殭立, 
  寒氣贔屭頑無風。 
  爛銀盤從海底出, 
  出來照我草屋東。 
  天色紺滑凝不流, 
  冰光交貫寒朣朧。 
  初疑白蓮花, 
  浮出龍王宮。 
  八月十五夜, 
  並比不可雙。 
  此時怪事發, 
  有物吞食來。 
  輪如壯士斧破壞, 
  桂似雪山風拉摧。 
  百煉鏡,照見膽, 
  平地埋寒灰。 
  火龍珠,飛出腦, 
  卻入蚌蛤胎。 
  摧環破璧眼看盡, 
  當天一搭如煤炱。 
  磨蹤滅跡須臾間, 
  便似萬古不可開。 
  不料至神物, 
  有此大狼狽。 
  星如撒沙出, 
  爭頭事光大。 
  奴婢炷暗燈, 
  揜菼如玳瑁。 
  今夜吐焰長如虹, 
  孔隙千道射戶外。 
  玉川子,涕泗下, 
  中庭獨自行。 
  念此日月者, 
  太陰太陽精。 
  皇天要識物, 
  日月乃化生。 
  走天汲汲勞四體, 
  與天作眼行光明。 
  此眼不自保, 
  天公行道何由行? 
  吾見陰陽家有說, 
  望日蝕月月光滅, 
  朔月掩日日光缺。 
  兩眼不相攻, 
  此說吾不容。 
  又孔子師老子雲, 
  五色令人目盲。 
  吾恐天似人, 
  好色即喪明。 
  幸且非春時, 
  萬物不嬌榮。 
  青山破瓦色, 
  綠水冰崢嶸。 
  花枯無女艷, 
  鳥死沉歌聲。 
  頑冬何所好, 
  偏使一目盲。 
  傳聞古老說, 
  食月蝦蟆精。 
  徑圓千里入汝腹, 
  汝此癡騃阿誰生? 
  可從海窟來, 
  便解緣青冥。 
  恐是眶睫間, 
  揜塞所化成。 
  黃帝有二目, 
  帝舜重瞳明。 
  二帝懸四目, 
  四海生光輝。 
  吾不遇二帝, 
  滉漭不可知。 
  何故瞳子上, 
  坐受蟲豸欺? 
  長嗟白兔搗靈藥, 
  恰似有意防奸非。 
  藥成滿臼不中度, 
  委任白兔夫何為? 
  憶昔堯為天, 
  十日燒九州。 
  金爍水銀流, 
  玉丹砂焦。 
  六合烘為, 
  堯心增百憂。 
  帝見堯心憂, 
  勃然發怒決洪流, 
  立擬沃殺九日妖。 
  天高日走沃不及, 
  但見萬國赤子生魚頭。 
  此時九御導九日, 
  爭持節幡麾幢旒。 
  駕車六九五十四頭 
  蛟螭虯,掣電九火輈。 
  汝若蝕開齱齵輪, 
  御轡執索相爬鉤。 
  推蕩轟訇入汝喉。 
  紅鱗焰鳥燒口快, 
  翎鬣倒側醆鄒。 
  撐腸拄肚礧傀如山丘, 
  自可飽死不更偷。 
  不獨填饑坑, 
  亦解堯心憂。 
  恨汝時當食, 
  藏頭厭腦不肯食; 
  不當食, 
  張唇哆嘴食不休。 
  食天之眼養逆命, 
  安得上帝請汝劉! 
  嗚呼!人養虎,被虎嚙; 
  天媚蟆,被蟆瞎。 
  乃知恩非類, 
  一一自作孽。 
  吾見患眼人, 
  必索良工訣。 
  想天不異人, 
  愛眼固應一。 
  安得嫦娥氏, 
  來習扁鵲術。 
  手操舂喉戈, 
  去此睛上物。 
  其初猶朦朧, 
  毀久如抹漆。 
  但恐功業成, 
  便此不吐出。 
  玉川子又涕泗下, 
  心禱再拜額榻沙土中。 
  地上蟣虱臣仝告愬帝天皇; 
  臣心有鐵一寸, 
  可刳妖蟆癡腸。 
  上天不為臣立梯磴, 
  臣血肉身, 
  無由飛上天,揚天光。 
  封詞付與小心風, 
  越排閶闔入紫宮。 
  密邇玉幾前劈拆, 
  奏上臣仝頑愚胸。 
  敢死橫干天, 
  代天謀其長。 
  東方蒼龍角, 
  插戟尾捭風。 
  當心開明堂, 
  統領三百六十鱗蟲, 
  坐理東方宮。 
  月蝕不救援, 
  安用東方龍? 
  南方火鳥赤潑血, 
  項長尾短飛跋刺, 
  頭戴丹冠高逵蘗。 
  月蝕鳥宮十三度, 
  鳥為居停主人不覺察。 
  貪向何人家? 
  行赤口毒舌。 
  毒蟲頭上喫卻月,不啄殺。 
  虛眨鬼眼明, 
  鳥罪不可雪。 
  西方攫虎立踦踦, 
  斧為牙,鑿為齒。 
  偷犧牲,食封豕。 
  大蟆一臠,固當軟美。 
  見似不見,是何道理? 
  爪牙根天不念天, 
  天若準擬錯準擬。 
  北方寒龜被蛇縛, 
  藏頭如殼如入獄, 
  蛇筋束緊束破殼。 
  寒龜夏鱉一種味, 
  且當以其肉充月霍。 
  死殼沒信處, 
  唯堪支床腳, 
  不堪鑽灼為天卜。 
  歲星主福德, 
  官爵奉董秦。 
  忍使黔婁生, 
  覆屍無衣巾。 
  天失眼不吊, 
  歲星胡其仁? 
  熒惑矍鑠翁, 
  執法大不中。 
  月明無罪過, 
  不糾蝕月蟲。 
  年年十月朝太微, 
  支盧謫罰何災凶。 
  土星與士性相背, 
  反養福德生禍害。 
  到人頭上死破敗, 
  今夜月蝕安可會? 
  太白真將軍, 
  怒激鋒芒生。 
  恆州陣斬酈定進, 
  項骨脆甚春蔓菁。 
  天唯兩眼失一眼, 
  將軍何處行天兵? 
  辰星任廷尉, 
  天律自主持。 
  人命在盆底, 
  固應樂見天盲時。 
  天若不肯信, 
  試喚皋陶鬼一問。 
  如今宜,三台文昌宮。 
  作上天紀綱。 
  環天二十八宿, 
  磊磊尚書郎, 
  整頓排班行。 
  劍握他人將, 
  一四太陽側, 
  一四天市傍。 
  操斧代大匠, 
  兩手不怕傷。 
  弧矢引滿反射人, 
  天狼呀啄明煌煌。 
  癡牛與騃女, 
  不肯勤農桑, 
  徒勞含淫思, 
  旦夕遙相望。 
  蚩尤簸旗弄旬朔, 
  始搥天鼓鳴琅。 
  枉矢能蛇行, 
  眊毛森森張。 
  天狗下舐地, 
  血流何滂滂。 
  譎險萬萬黨, 
  架勾何可當? 
  瞇目釁成就, 
  害我光明王。 
  請留北斗一星相北極, 
  指麾萬國懸中央。 
  此外盡拂除, 
  堆積如山崗, 
  故月蝕不見收。 
  予命唐天,口食唐土。 
  唐禮過三,唐樂過五。 
  小猶不說,大不可數。 
  災珍無有小大瘉, 
  安得引衰周, 
  研覈其可否? 
  日分晝,月分夜, 
  辨寒暑; 
  一主刑,一主德, 
  政乃舉。 
  孰為人面上, 
  一目偏可去? 
  願天完兩目, 
  照下萬方土。 
  萬古更不瞽, 
  萬萬古。 
  更不瞽,照萬古。 
  盧仝詩鑒賞 
  月食是一種天文現象,早在骨骨文中已有記錄,但作為詩歌題材則並不多見。盧仝的《月蝕詩》用一千七百多字描述了在浩瀚廣闊的天體中發生的一次月全食現象和過程,詭異萬狀,縱橫捭闔,連同它的篇名都無疑是一個空前絕後的創新。難怪這首詩很快便得到了韓愈的讚歎,極「稱其工」(《新唐書·盧仝傳》),多有倣傚之作。 
  不過,盧仝的《月蝕詩》並不是天文現象的簡單記載,而是借題發揮,以比體的形式,「托事於物」,有所諷喻。關於這首詩寫作的歷史背景和意圖,《新唐書·盧仝傳》有「譏切元和逆黨」的說法。史稱「元和逆黨」,是指宦官陳弘志弒憲宗之亂,事在元和十五年(820)。但從詩中「新天子即位五年,歲次庚寅,斗柄插子,律調黃鐘」,及韓愈《月蝕詩效玉川子作》「元和庚寅斗插子,月十四日三更中」(斗插子指冬至,黃鐘指十一月)看,可知盧仝《月蝕詩》為元和五年十一月十四日月食而發,與陳弘志之亂相距尚十年,不可能預卜而「譏切」之。況且自古有「日君象,月臣象」,「一主德,一主刑」的說法,把「月蝕」同弒君拉扯在一起,牽強附會。因此要考察《月蝕詩》的政治背景得回溯到元和五年(810)前後去。 
  元和四年,成德節度使(領恆、冀、深、趙四州) 
  王士真死,長子王承宗自為留後(河北三鎮相沿以嫡長為副大使,父死便稱留後),待朝廷任命後,正式稱節度使。唐憲宗想革除藩鎮世襲制,準備用兵,這當然是合理的。但他不顧群臣「自古無中貴人為兵馬統帥者」(《舊唐書·宦官傳》)的反對,任用自己最寵幸的宦官吐突承璀為統帥,結果威令不振,士無鬥志。各道統兵將校受宦官指揮深以為羞恥,不肯齊心竭力,戰勢完全陷於被動,號為「驍將」的神策大將酈定進被叛軍所殺,詩中「恆州陣斬酈定進」云云即指此。整個戰事損失慘重,期年無功。第二年,唐憲宗迫不得已任命王承宗為成德節度使,吐突班師而返,仍為禁軍中尉。段平仲等極論吐突承璀輕謀弊賦,請斬之以謝天下,憲宗只降其為軍器使,旋又因罪出令監淮南軍,但不久又詔回京師,官復原職。唐朝自玄宗後期始,宦官的勢力慢慢滋長,元和之際可以說是登峰造極了。唐憲宗在位十五年,始終寵信宦官,最終身死閹豎之手。當時有識之士,諸如白居易、獨孤郁、李絳等朝臣,對宦官弄權的危害,都看得清楚,屢有書諫。詩人盧仝則以獨特的藝術方式表達了自己的憂懼和警告,並且不幸而言中:「人養虎,被虎嚙;天媚蟆,被蟆瞎。」盧詩可以說因月食而發,聯及「恆州兵事」。但是,正像能用「月食」的天文現象來包容本詩的全部內容一樣,也不能用「恆州兵事」的歷史事實來直解本詩的豐富內蘊。即不能囿於「本事」。 
  盧詩有云:「歲星福德,官爵奉董、秦。忍使黔婁生,覆屍無衣巾」。董者董賢,西漢哀帝幸臣;秦者秦宮,東漢將軍梁冀之嬖奴,皆以善媚取寵,顯赫一時。黔婁生者,春秋時齊國高士,因為不求仕進,死時窮得連遮體的衾被都沒有。詩人把董秦和黔婁生的際遇作鮮明的對比,用意是深遠的,使人想到諸葛亮《出師表》上的話:「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總之,我們可以說盧仝的這首詩,乃是借蝦蟆食月的神話諷刺宦官弄權,「譏切」所至,切中中唐政治之弊。 
  全詩可以分作五段。第一段和第四段描述了詩人所看到的日全食過程。第一段從「有物吞食來」到「當天一搭如煤炱」,描寫月食的初虧、食既和食甚。 
  皎潔的月光消失了:「平地埋寒灰」(《爾雅·釋名》: 
  「月死為灰。」灰,晦也)。原本「火龍珠」似的月球,被某種怪物吞食了,整個天地象煤炭一般漆黑。第四段,描寫月食的生光、復圓:「 初露半個璧,漸吐滿輪魄。」這兩段詩,描述了日食的全過程及其自然景象,層次清楚明白,形象生動,既有環境刻畫,又有氣氛烘托,更注重詩人感受的表現,如「磨蹤滅跡須臾間,便似萬古不可開」之類。一切都是以詩人主體的藝術感覺為中心的有機整體,讀來有身臨其境之感。 
  據天文學的有關記載,整個月全食的過程,從初虧到復圓往往需要兩三個小時,最長的近四小時之久。 
  其間從既食(月亮最後一點光芒被地球本影遮擋的瞬間,即全食開始)到生光(月亮光芒重新露出的瞬間),所需時間通常達一個半小時多。這是一段「空黑」,作者便騰出筆墨來洋洋灑灑地寫了兩段文字: 
  「玉川子灑下」,「玉川子又灑下」;情感強烈,議論妙生。這便是全詩的第二、第三段。 
  我們注意到,第一段寫月亮被「有物吞食」,但此「物」是什麼作者沒有說明,這是一個伏筆,懸念。第二段即以「念此日月者」領起下文,對「月食」的三種說法作了考察。第一種為陰陽家的說法,從今日天文學角度看有一定道理,但作者不取,因為這同詩人把日月比作天眼的基本藝術構思相牴觸。第二種說法因老子的理論而生:「吾恐天似人,好色則喪明」。然而現在幸非春時,「萬物不嬌榮」,「花枯無女艷」,這個疑慮可以排除。詩人取第三說法:「食月蝦蟆精」。《史記·龜蓍傳》即云:「日為德而君於天,月為刑而相佐,見食於蝦蟆(俗稱癩蛤蟆)。」月宮蟾蜍(即蝦蟆)更是家喻戶曉的古老傳說。詩人強調的不是蝦蟆食月本身,而是一個更為發人深省的問題: 
  「如此癡騃(愚昧無知)阿誰生?」作者認定它原是小小蟲豸,其「化成」有一個發展的歷史。當其初生之際,雖有「二帝懸四目」而不能為禍;既長,雖有堯天十日為患,卻不能為民解愁。當食不食,何其癡騃,而今不當食,卻食天之眼以養其逆命,又何其「奸非」!詩人最後說:「 安得上帝請汝劉(劉,刑也)!」盼望將食月的醜類繩之以法,這使人想到段平仲等人請斬吐突以謝天下。 
  如果說第二段是向食月的蝦蟆請刑問罪,那末第三段則是對整個天官刑法不修提出了嚴厲的譴責,從根本上說這是蝦蟆得以養成為患的更深刻背景。在古人看來,天、地、人是相通的,天上的星像和地理分野、國家制度以至人世興亡治亂都有一種神秘的關聯,天文和人文是密不可分的。司馬遷的《史記》有《天官書》,「若人之官曹列位,故曰天官」(司馬貞「索引」)。天官有七政、二十八宿、四象、三垣等名目,國家制度和朝廷職官的設置是與之相應的,所謂「眾星列布,體生於地,精成於天,列居錯位,各有所屬,在野象物,在朝象官,在人像事」(張守節「正義」)。 
  第三段正是在這種天文觀念的基礎上作藝術構思和想像的,詩以「告訴帝皇天」領起全段,對刑政失修、奸非為亂提出指責,表達了自己懲除凶頑、整頓綱紀的強烈主張。這可以從三個層次來解讀。 
  首先,第一個層次指責四像二十八宿失職。東方蒼龍七宿「月蝕不救援」;南方朱雀(火鳥)七宿「毒蟲(蝦蟆)頭上吃卻月,不啄殺」;西方白虎(攫虎)七宿偷吃祭品,對蝦蟆食月的逆行「似見不見」,孰視無睹;北方玄龜(寒龜)七宿:「藏頭入殼」、「蛇筋束緊」,真是「高第良將怯如雞」!對這些尸位素餐,貪婪膽小的高官顯要,詩人以「地上蟣虱臣」的身份,提出了激憤的質問,對他們表示了高度的輕蔑和深刻的詛咒。比如一向被人視為神物的玄龜,在詩人看來,除了肉可以和鱉一樣一飽口福之外,死殼連做占卜的龜板都不夠格! 
  接著第二個層次,對五星(他們與日、月合稱七曜或七政),又一一作了譴責和評判。《晉書·天文志》說:「歲星(木星)以德,熒熒惑(火星)以禮,鎮星(土星)有福,太白(金星)兵強,辰星(水星)陰陽和。」但它們都違反了自己的本性、天職,或主德不仁,或執法不中,或乖性為禍,甚至主宰法律,一手遮天。雖有「太白真將軍」,但在天已「失一眼」的情勢下、英雄無用武之地,「 項骨脆甚春蔓菁」,號為驍將的酈定進,頭顱被人割青草似的砍將下來。語言凝練、形象而有深意,將天文人事彌合無間,虛實相生,釀造了一種獨特、離奇的藝術意境。 
  總之,天官全混亂了,詩歌進入第三個層次。詩人提出:「 如今宜,三台文昌宮,作上天綱紀。」三台、文昌皆星名。《晉書·天文志》:「三台六星,兩兩而居,起文昌而抵太微,一曰天柱,三公之位也,在人曰三公,在天曰三台。」《史記·天官書》索引: 
  「文昌宮為天府」、「文昌精所聚,昌者揚天紀。」即,這是一個文臣薈萃、立法司政的機關。法立而令行,詩人進一步提出了具體的改革計劃,即整頓體制,削減冗員,除了「二十八宿」、「北斗」之外,他如「弧矢」、「天狼」、「牽牛」(癡牛)、「織女」(騃女)、「蚩尤」、「天鼓」、「枉矢」、「天狗」之屬(《漢書·天文志》:「經星常宿中外官,凡百一十八名,積數七百八十三星。」),應盡行「拂除」,歸併月光。詩人說,這種大膽的舉動,似乎曾經有過,但不徹底,半途而廢了,以至有今日月食之殃。這大約是詩人有感於憲宗對吐突的縱容姑息。詩人認為,要張揚綱紀,不立刑法,不除弊誅奸,那就是紙上談兵。在這個問題上若軟弱與徘徊,將有「郭公」之亡的悲哀,「善善又惡惡,郭公所以亡。」「郭公」典出有二。其一是《春秋·莊公二十四年》公羊穀梁二傳皆謂古「失地之君」,然其事語焉不詳;而左氏又無傳。宋人劉敞、孫覺以「郭公」為「郭亡」之誤,謂指僖公二年晉借道於虞以滅郭的事。其二見《樂府廣題·邯鄲郭公歌》,其序有「北齊後主高緯,雅好傀儡,謂之郭公,時人戲為《郭公歌》,及將敗,果營邯鄲,高、郭聲相近..盡如歌言」云云。總之,郭公之亡,亡國之亡;或輕信他人,或身似傀儡,都是君主立國興邦的禍害。 
  「善善」,善其所善;「惡惡」,惡其所惡。「又」字於詩意不可解,疑當作「不」,意思是說善其所善,而不惡其所惡,即主德而不主刑,那就是懦弱的仁慈,會有奸狂為逆的滅國之禍害。 
  全詩的第五段,以設問作答的方式,說明了《月蝕詩》的創作意圖。自古以來,人們有重日食而忽略月食的思想,認為兩者相較,月食不是大的災禍。《漢書·五行志》引《詩傳》云:「月食非常也,比之日食猶常也,日食則不臧(善、福)矣。」所以《春秋》有日食而無月食的記載。詩人批判了墨守陳規的疑惑,反對把大唐和衰周作簡單比附,表示了自己對唐帝國的肯定和信心,希望最高統治者以月食為警誡,刑德並舉、政治清明。詩的結尾說:「順天完兩目,照下萬方土,更不瞽(目盲),萬萬古。」與開篇相應,結構嚴密完整。 
  至於這首詩在藝術上的特色,我們僅僅指出兩點,其一是散文化的寫法。全詩融記述、描寫、抒情、議論(第二、三、五段甚至有議論色彩太強的弊病)為一體,句式三、四、五、七言兼用,且雜以文言、口語;寫法開闊、自如,但層次井然有序,章法可觀。 
  其二是風格詭異險怪。全詩雖然表現了「讒邪蔽明」、「登天無航」這個自楚辭以來普遍的思想感情,但其具體構思和形象塑造卻是獨創新奇的,這裡不是楚辭的華麗、高昂、哀怨,而是一種充滿憤恨和奇氣的詭異、險怪和咄咄之勢。兩者都體現了韓派詩歌的共同特色。詩有難讀處,也有可讀性(這正與當時「元、白體」的通俗不同),是一首從思想到藝術都有代表性的政治諷刺詩。長詩短說,攻難於堅,在懂得了歷史背景和有關天文知識的基礎上,此中妙處,讀者當有更多體悟。    
  有所思 
  盧仝 
  當時我醉美人家, 
  美人顏色嬌如花。 
  今日美人棄我去, 
  青樓珠箔天之涯。 
  天涯娟娟姮娥月, 
  三五二八盈又缺。 
  翠眉蟬鬢生別離, 
  一望不見心斷絕。 
  心斷絕,幾千里。 
  夢中醉臥巫山雲, 
  覺來淚滴湘江水。 
  湘江兩岸花木深, 
  美人不見愁人心。 
  含愁更奏綠綺琴, 
  調高弦絕無知音。 
  美人兮美人, 
  不知為暮雨兮為朝雲。 
  相思一夜梅花發, 
  忽到窗前疑是君。 
  盧仝詩鑒賞 
  《有所思》本是漢樂府古題,後世用此題的擬作很多,大多表現男女間的愁思。盧仝的這首詩擬寫古題,詩意也與眾人的擬作相同。但它的藝術成就,卻是所有似作中最傑出的一篇。 
  詩落筆扣題,抓住「思」字賦寫,開篇二字即進入深長的回憶之中。「當時」,乃以前與女子歡聚的日子。那時,美人韶顏麗姿,猶如盛開的鮮花一般,我為之傾慕,竟然酩酊大醉在她的家裡。可見,當初兩人是多麼情意纏綿!而今天重遊舊地,美人早已離去,無法再見面,只有過去的珠箔帷幕依然如故,一派惹人悲傷愁怨的淒涼景色。接著,由「天涯」二字拓開視野。在高遠的天空中,懸著一輪皎潔秀麗的明月,它不斷地運行,圓了又缺,缺了又圓。三五,指十五日,月亮最圓的一天。二八,指十六日,月亮由圓開始變缺。姮娥,即嫦娥。相傳嫦娥因偷吃仙藥飛上月宮而成仙,故詩中稱明月為「姮娥月」。明月的形象本來就很美麗,用嫦娥奔月的故事,所構成的意象使明月更加美麗。這兩句寫明月,實隱喻美人,而明月的圓缺,又暗寓人的離別相聚。「翠眉蟬鬢生別離」 
  一句,緊承上兩句,並包括了上述的兩個意思。黛青的眉毛,蟬鬢的髮式,都是女子漂亮的打扮,此即代指美女。與美人無端離別,遠比明月的圓缺還要使人哀傷。月兒雖有圓缺之分,但終究可以看到,而與美人的暌隔,卻是無論如何也看不到的,這真令人肝腸斷絕,難以為懷。 
  從「心斷絕,幾千里」,詩意進一步深入,因相思而夢。美人在數千里之外的天涯海角,不得相見,只有托之於夢幻境界。巫山雲,化用宋玉《高唐賦》中楚襄王在巫山夢遇朝雲暮雨的神女的故事,意謂在夢中見到了美人,再次享受到醉臥美人家的溫馨生活。 
  然而,這畢竟是虛幻的夢境。夢中「一晌貪歡」,驚醒以後,覺得更加悲切,因而淚水盈眶。「淚滴湘江水」,暗用舜出巡死於蒼梧山,他的兩個妃子娥皇、女英追之不及而慟哭,淚灑翠竹而成洞庭斑竹的故事。 
  詩截取「淚」字,另成新意,意謂傷心而落下的淚水匯成滔滔的湘江水,可見悲傷是多麼深厚!接著的兩句,又換一個角度來寫,以樂景寫哀情。湘江兩岸,樹木蔥蘢,花枝鮮艷,呈現出一派誘人的美麗景象。 
  但是,見不到美人,這些花木不僅不能使人心情暢快,反而更加傷心不已。愁怨深沉,只好借彈琴(綠綺:司馬相如琴名,此泛指琴。)來發洩情感。儘管曲調高妙,因為美人遠去,沒有知音欣賞,所以,斷絕琴弦,不再彈奏。以上八句,從夢中寫到夢後,反覆抒發無法再見到美人的悲傷哀怨的情感。 
  最後四句,寫不能見到美人後的癡想。前二句用騷體,並以相同字、詞的重複出現,構成復沓句式,反覆詠歎,表現了無限深沉的感歎。其中「暮雨」、「朝雲」,還是用《高唐賦》的字面,藉以表達美人遠在天涯,到處漂泊的意思。詩意表面上是通過想像,慨傷美人不知究竟在何方?其實仍然渴望她能回到舊日樓頭,與「我」重新聚會。末兩句可能受王維《雜詩》(其二)「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末」的啟發,經過點化而來。它採用比興象徵的手法,忽發怪想:經過一夜的苦苦相思,到窗前一看,那綻開蓓蕾的梅花,疏影橫斜,暗香滿袖,「 我」簡直以為她就是美人,從天涯回來與「我」相會,使我心中產生了霎間的驚喜。這裡,運用疑幻為真,表達深切的相思之情。而幻覺一旦消失,回到真實中來以後,就會更加傷心。 
  因此,這四句在深一層的意脈上,表現的是希望與美人重逢,但又萬般無奈的情況下所產生的刻骨銘心的情思。 
  屬於「韓門詩派」的盧仝,詩歌以險怪見稱。但這首《有所思》則通俗明晰,清麗可喜。之所以能取得這樣的藝術效果,主要有三點原因。一是遣詞造語清新明快,色澤的塗抹也淺淡清秀,不事雕飾,不追求華麗的藻飾。二是詩中雖然屢次用典,但都好像信手拈來,融化無跡,達到了以意取事,一片神行的境地,既豐富了詩的涵意,也具有通俗明快的特色。三是運用了多種民歌藝術手法,如「三三七」句式,某些字、詞的反覆出現,許多句與句之間採用蟬聯的結體方式等。這些手法,具有極強的節奏感和音樂感,造成了迴環往復的特色,使詩富有濃郁的民歌風味,既深情綿邈,又通俗明白,大大增強了詩的抒情性。    
  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 
  盧仝 
  日高丈五睡正濃, 
  軍將打門驚周公。 
  口雲諫議送書信, 
  白絹斜封三道印。 
  開緘宛見諫議面, 
  手閱月團三百片。 
  聞道新年入山裡, 
  蟄蟲驚動春風起。 
  天子須嘗陽羨茶, 
  百草不敢先開花。 
  仁風暗結珠琲瓃, 
  先春抽出黃金芽。 
  摘鮮焙芳旋封裹, 
  至精至好且不奢。 
  至尊之餘合王公, 
  何事便到山人家。 
  柴門反關無俗客, 
  紗帽籠頭自煎吃。 
  碧雲引風吹不斷, 
  白花浮光凝碗麵。 
  一碗喉吻潤, 
  兩碗破孤悶。 
  三碗搜枯腸, 
  唯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 
  盡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 
  七碗吃不得也, 
  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 
  蓬萊山,在何處?玉川子, 
  乘此清風欲歸去。 
  山上群仙司下土, 
  地位清高隔風雨。 
  安得知百萬億蒼生命, 
  墮在巔崖受辛苦! 
  便為諫議問蒼生, 
  到頭還得蘇息否? 
  盧仝詩鑒賞 
  盧仝,自號玉川子。這首詩就是同陸羽《茶經》齊名的玉川茶歌。 
  全詩可分為四段,第三段是作者用力之處,也是全詩重點及詩情洋溢之處。第四段忽然轉入為蒼生請命,轉得乾淨利落,卻仍然持續了第三段以來的飽滿酣暢的氣勢。 
  頭兩句:送茶軍將的敲門聲,驚醒了他日高三丈時的酣睡。軍將是受孟諫議派來送信和新茶的,他帶來了一包白絹密封並加了三道泥印的新茶。讀過信,親手打開包封,並且點視了三百片圓圓的茶餅。密封、加印以見孟諫議之重視與誠摯;開緘、手閱以見作者之珍惜與喜愛。字裡行間流露出兩人的互相尊重與誠摯友誼。 
  第二段寫茶的採摘與焙制,以烘托所贈之茶是珍品。 
  頭兩句說採茶人的辛苦。三、四句天子要品嚐新茶,百花因之不敢先茶樹而開花。接著說帝王的「仁德」之風,使茶樹先萌珠芽,搶在春天之前就抽出了金色的嫩蕊。以上四句,著重渲染珍品的「珍」。以下四句,說像這樣精工焙制、嚴密封裹的珍品,本應是天子王公們享受的,現在竟到這山野人家來了。在最後那句感慨中,既有微諷,也有自嘲。 
  以上兩段,全用樸素的鋪敘,給人以親切之感。 
  雖然詩中出現了天子、仁風、至尊、王公等字樣,但並無諂媚之容,而在「何事」一句中,卻把自己與他們區別開來,把自己歸於野人群中。作為一個安於山林、地位卑微的詩人,他有一種坦直淡泊的胸懷。盧仝一生愛茶成癖。茶對他來說,不只是口腹之慾,而且給他創造了一片廣闊的天空,似乎只有在這片天空中,他那顆對人世冷暖的關注之心,才能略有寄寓。 
  第三段的七碗茶,就是展現他內心騷動不安的不平文字。 
  反關柴門,家無俗客,這是一種極為單純樸素的精神生活所要求的必要環境。只有在這種環境中,才能擺脫可厭的世俗,過他心靈的生活。紗帽,這裡指一般人用的紗巾之類。紗帽籠頭,自煎茶吃,這種平易淡泊的外觀,並不表明他內心平靜。讀完全詩,才會見到他內心摯熱的一面。 
  碧雲,指茶的色澤;風,謂煎茶時的滾沸聲。白花,煎茶時浮起的泡沫。在茶癖的眼裡,煎茶自是一種極美好的享受,這裡也不單純是為了修飾字面。以下全力以赴寫飲茶,而所飲之茶就像一陣春雨,使他內心世界一片蔥翠。在這裡,他醞釀了奇特的詩情,並打破了句式的工穩。在文字上作到了深入淺出」,或說「險入平山」。七碗相連,如珠走阪,氣韻流貫,愈進愈美。 
  「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看似淺直,實則沉摯。第三碗進入素食者的枯腸,已不易忍受了,而茶水在腸中搜索的結果,卻只有無用的文字五千卷!似已想入非非了,卻又使人平添無限感歎。 
  第四碗也是七碗中的關鍵處。看他寫來輕易,筆力卻很厚重。心中鬱積,發出深山狂嘯,使人有在奇癢處著力一搔的快感。 
  飲茶的快感以致到「吃不得也」的程度,可以說是匪夷所思了。這,雖也容或有之,但也應該說這是對孟諫議這位飲茶知音所送珍品的最高讚譽。同時,從結構上說,作者也要用這第七碗茶所造成的飄飄欲仙的感覺,轉入下文為蒼生請命的更具體的思想。這是詩中「針線」,看他把轉折處連縫得多麼熨貼。 
  蓬萊山是海上仙山。盧仝自擬為暫被謫入人間的仙人,現在想借七碗茶所引起的想像中的清風,返回蓬萊。因為那些高高在上的群仙,哪知下界億萬蒼生的死活,所以想回蓬萊山,替孟諫議這位朝廷的言官去詢問一下下界蒼生的事,問一問他們究竟何時才能夠得到蘇息的機會! 
  這首詩寫得揮灑自如,宛然毫不費力,從構思、語言、描繪到誇飾,都恰到好處,於酣暢中求嚴謹,有節制,盧仝那種特殊的別緻的風格,獲得完美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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