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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牧詩鑒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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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牧詩鑒賞 
  生平簡介 
  杜牧(803-852),字牧之,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市)人,宰相杜祐之孫。唐大和二年(828)進士及第,又登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授弘文館校書郎,江西觀察使沈傳師召為團練巡官。後為淮南節度使牛僧孺掌書記,居揚州,頗好游宴。大和九年(835),入朝為監察御史,不久即分司東部。後歷任宣州團練判官、左補闕、史館修撰、膳部員外郎等職。會昌二年(842),出為黃州刺史,遷池、睦二州刺史。大中二年(848),入朝為司勳員外郎、史館修撰。後出任湖州刺史,官終中書舍人。世稱杜樊川。 
  杜牧素有經邦濟世抱負,其詩關切朝政,指陳時弊,詠史詩往往以論史絕句的形式,借歷史題材諷詠現實。抒情詩意境清新,韻味雋永。 
  古體詩豪健跌宕,高絕之中骨氣透出遒勁;而近體詩卻情致清爽。秀麗雅淡,與李商隱合稱為「小李杜」,又有「小杜」別於杜甫。    
  過華清宮絕句 
  杜牧 
  長安回望繡成堆, 
  山頂千門次第開。 
  一騎紅塵妃子笑, 
  無人知是荔枝來。 
  杜牧詩鑒賞 
  這首詠史詩是杜牧路經華清宮抵達長安時,有感於唐玄宗、楊貴妃荒淫誤國而作的。華清宮曾是唐玄宗與楊貴妃的遊樂之所,據《新唐書·楊貴妃傳》記載:「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騎傳送,走數千里,味未變,已至京師」,因此,許多差官累死、驛馬倒斃於四川至長安的路上。《過華清宮絕句》截取了這一歷史事實,抨擊了封建統治者的驕奢淫逸和昏庸無道,以史諷今,警戒世君。 
  「長安回望繡成堆」,敘寫詩人在長安回首南望華清宮時所見的景色,「回望」二字既是實寫,又啟下。詩人在京城眺望驪山,佳木蔥蘢,花繁葉茂,無數層疊有致、富麗堂皇的建築掩映其間,宛如一堆錦繡。驀地升騰起一種回顧歷史、反省歷史的責任感,由景而發歷史之感慨。正是「山頂千門次第開」以下三句,承上而來,是回顧歷史。驪山「山頂千門」洞開寫出唐玄宗、楊貴妃當年生活的奢華,並給讀者設下疑竇:「山頂千門」為何要「次第」大開?末兩句「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是答案。原來這都是楊貴妃使然。當她看見「一騎紅塵」奔馳而至,知是供口腹享受的荔枝到了,故欣然而「笑」。 
  而其他人卻以為這是來傳送緊急公文,誰想道馬上所載的是來自涪洲的鮮荔枝呢!詩的結句既是全詩的點睛之筆,揭示「安史之亂」的禍根。 
  詠歎天寶軼事,旨在警醒後來的君主,不要因貪圖享樂而延誤國事。但是,詩人既未寫「安史」亂起、玄宗倉惶出逃、馬嵬坡演出悲劇的慘狀,也沒有羅列玄宗遊樂疏政、驕奢淫逸的生活現象,而是把千里送荔枝博取貴妃一笑這樣一件「小事」突現出來,·4220·《唐詩鑒賞大典》 
  於細微處發現歷史問題。「一騎紅塵妃子笑」,把騎馬飛奔,千辛萬苦趕送鮮荔枝的差官,同貴妃嫣然一笑進行了絕妙的對比,把如此嚴肅的歷史主題在一個「笑」字中形象表現出來,具有高度的概括性和典型性。    
  清 明 
  杜牧 
  清明時節雨紛紛, 
  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 
  牧童遙指杏花村。 
  杜牧詩鑒賞 
  詩的首句「清明時節雨紛紛」,點明詩人所置身的時間、氣象等自然條件。清明節為唐代的大節日之一,這一天,或閤家團聚,或上墳掃墓,或郊遊踏青,活動多樣。但是杜牧在池州所過的清明節卻不見陽光,只是「天街小雨潤如酥」,細雨紛紛。 
  第二句「路上行人欲斷魂」,由寫客觀轉入狀摹主觀,著重寫詩人的感情世界。他看見路上行人弔念逝去親人,傷心欲絕,悲思愁緒。 
  「借問酒家何處有」一句。詩人融景傷懷至極,而又要冒雨趕路,雨濕衣衫、春寒料峭。詩人希冀借酒消愁。於是,他便向人問路了。 
  結句「牧童遙指杏花村」,點明了上句詩人問路的對象,「牧童遙指」把讀者帶入了一個與前面哀愁悲慘迥異的煥然一新的境界,小牧童熱心甜潤的聲音,遠處杏花似錦,春意鬧枝,村頭酒旗飄飄,真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韻致詩的前兩句創造了一幅淒迷感傷的藝術畫面,後兩句則創造了一幅鮮明生動的畫面,前抑後揚,對比交錯,相映成趣。與詩人的感情脈搏一致。    
  赤 壁 
  杜牧 
  折戟沉沙鐵未銷, 
  自將磨洗認前朝。 
  東風不與周郎便, 
  銅雀春深鎖二喬。 
  杜牧詩鑒賞 
  杜牧於會昌二年(842)出任黃州刺史期間,曾遊覽黃州赤壁磯。站在滔滔東去的大江之濱,觀「赤壁」而思史,回憶三國時代在鄂州赤壁磯所發生的吳蜀聯軍大敗曹兵,從而尊定三國鼎立局面的「赤壁之戰」。撫今追昔,興之所至,揮筆寫下了這著名的詠史詩。 
  一、二句寫作者在江邊淤沙之中,詩人以一柄殘戟置於詩端,引發後兩句的歷史議論,具有歷史的縱深感。 
  三、四句是說周瑜的獲勝是偶然的機遇所致,僅憑一時僥倖並不是安邦定國之策。假若不是東風驟起,蜀軍相助,周瑜的火攻之計大顯神威,那麼,東吳政權就必然為曹操所滅。這兩句詩頗具史論意味,見解獨到。詩人對周瑜的諧謔揶揄,暗示了對曹操的肯定。 
  詩人即物感興,托物詠史,點明赤壁之戰關係到國家存亡,社稷安危;同時暗指自己胸懷大志不被重用。以小見大。    
  泊秦淮 
  杜牧 
  煙籠寒水月籠沙, 
  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 
  隔江猶唱後庭花。 
  杜牧詩鑒賞 
  首句「煙籠寒水月籠沙」描繪出秦淮河上煙水迷離、月照白沙的夜景。兩個「籠」字把月夜江上冷淒景色摹寫出來。「煙」火紅燈,「寒水」一泓,繁華中隱透蒼涼,烘托出悒鬱暗淡的氣氛。 
  「夜泊秦淮近酒家」點出泊舟的時間、地點和人物環境。「夜」是對首句的承接和明確化,「近」字為聽清下文「商女」演唱的具體內容埋下了伏筆,「酒家」暗示出秦淮河繁華和熱鬧,與詩人孤舟夜泊的冷淒心境形成鮮明的對照。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夜泊秦淮,詩人聽到隔江傳來亡國之音《玉樹後庭花》。表面上,詩人似乎是在斥責「商女」無知,但是詩人的矛頭所向,卻是那些身負天下安危,但醉生夢死的權勢顯達。在距陳朝覆滅已有兩個半世紀之遙的晚唐衰世,竟又有人不以國事為懷,用亡國之音,麻醉自己,令人陡生歷史悲劇又將重演的預感。「不知」實為「商女」開脫之詞,唱者無心,而聽者有意。「猶唱」二字上溯歷史,說明沉緬酒色的揮霍者古已有之;下照現實,揭示了當今的達官貴人像陳後主一樣,如此下去,也將亡國;如不改弦更張,將要自蹈覆轍,不堪設想。抒發了詩人的振聾發聵的警示。 
  此詩構思奇巧,情景交融,用典恰當,寓意含蓄,語言凝煉,詩評家沈德潛盛讚此詩為「絕唱」,確實是名不虛傳。    
  山 行 
  杜牧 
  遠上寒山石徑斜, 
  白雲生處有人家。 
  停車坐愛楓林晚, 
  霜葉紅於二月花。 
  杜牧詩鑒賞 
  「遠上寒山石徑斜」描寫了詩人「山行」的旅途風光。「遠上」二字表現出詩人不畏路遙勇於攀登和追求的努力。「寒」字點明「山行」的時令已是深秋,呈現秋風蕭瑟、萬木凋謝的景象。「斜」字描繪出前路山勢之險峻、山路之陡峭。詩人描繪了一幅山嵐經秋,林木蕭條,一道蜿蜒曲折的石徑不斷向上伸延的動態畫面。 
  「白雲生處有人家」寫詩人遠眺之所見。「白雲生處」極言山巔之高。「有人家」讓人突見崇山峻嶺中飄出人間煙火令人驚喜不已,使寂靜幽深的景色洋溢著生命的活力,富有濃厚的生活情趣。 
  「停車坐愛楓林晚」繪出了詩人流連山景、停車歇息的情境。正是這一個「停」字,詩人捨「行」而「停」,顯出山景之美,詩人「愛」景之情深。「楓林」正是詩人矚目之處,賦予了「霜葉」的品性。一個「晚」字,韻味無窮。它透露出秋山紅葉的最佳之景在遲不在早,又展示了一幅秋山夕照圖,夕陽、晚霞、紅葉,紅成了一片,交相輝映「寒山」與紅艷共色,色彩絢爛無比;怪不得詩人流連忘返,不願離去,以致耽擱行程,及至夕陽西下,才猛悟到自己「停車」太久。 
  結句:「霜葉紅於二月花」,重筆濃墨地刻畫了秋山紅葉,不僅點出了詩人「停車」的具體原因。也抒發了詩人對秋山紅葉的熱戀之情。詩人以「霜葉」同江南的二月花相比,一個「紅」字準確地繪出了楓葉經秋時如丹似醉的嬌艷,給「寒山」籠罩出一片熱情的火焰,一掃歷代詠秋詩中充斥的悲秋傷逝、蕭瑟冷落之習氣,別具一格。 
  在這首詩中,杜牧善於以情馭景,他敏捷、準確地捕捉足以體現自然美的形象,並把自己的情感融匯其中,使情感美與自然美水乳交融,情景互為一體,令人回味無窮。    
  秋 夕 
  杜牧 
  銀燭秋光冷畫屏, 
  輕羅小扇撲流螢。 
  天階夜色涼如水, 
  坐看牽牛織女星。 
  杜牧詩鑒賞 
  《秋夕》是一首描寫宮女秋夜怨思的絕句。通過對初秋之夜身處皇宮深院的宮女百無聊賴的心理和動作,表現女性對愛情和幸福的摯著追求與嚮往。 
  縱觀全詩,它宛如一幅清麗淡雅的仕女圖,呈現在讀者的面前。以形象和動作含蓄深沉地表現人物複雜的內心世界,是這首詩在寫作技巧方面突出的特色。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二句:夜幕降臨,未得皇帝臨幸的宮女正在冷宮中傍燭獨坐,昏暗的燭光照在畫屏上,她感到似有無限寒意頻頻襲來。 
  此時只有流螢幽微而迷惑的一點光亮給寂冷秋夜帶來一點兒生機,不甘寂寞的宮女揮動團扇,捕捉流螢,以打發漫長而無聊的夜晚。一個「冷」字,狀摹出宮中寂寞的景象;一個「撲」字再現出宮女捕捉流螢時忽而躡手躡腳,忽而敏捷撲跳的情景。 
  「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寫出寂寞無主的宮女在捕捉完流螢之後,獨坐「天階」凝望天河兩岸的牽牛織女雙星,想像神話傳說中片郎織女的幸福愛情故事,聯想到自己索居深宮,沒有愛也無權去愛,一陣心酸傷感,愈感「夜色涼如水」。「坐看」寫了宮女睡意全無難以入眠,愈顯示出其夜不能寐的憂怨之深。 
  詩人沒有正面地刻寫宮女歎息愁怨、傷心濺淚,也沒有一字道及宮女耗費青春對自己的無聊、寂寞生活的怨恨,而是通過對她的某個輕意之舉的形象細緻的刻畫,讓人們感覺到深藏於宮女心底的痛苦和渴望,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含蓄曲折,韻味有致。    
  江南春絕句 
  杜牧 
  千里鶯啼綠映紅, 
  水村山郭酒旗風。 
  南朝四百八十寺, 
  多少樓台煙雨中。 
  杜牧詩鑒賞 
  「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先是寫春到江南,鶯啼婉轉,燕語悠揚,紅花綠葉,交相輝映,河水蕩蕩,山色佳麗,水村山郭,酒旗飄揚。這盎然生機的天然美景,令人心曠神怡,美不勝收。在這尺幅「千里」的畫卷中,不僅有春鶯、春花、春草、春水、春山、春風等春天的景物,而且聲、色、動、靜兼備,聽覺、視覺的景色並置。「水村」、「山郭」、「酒旗」、「風」等四對名詞聯綴使用,表現出人與自然的融為一體,人在景中,景因人而生機勃勃。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既是面上取點式的繪景,又是諷諭朝政的議論。在細雨濛濛、煙霏雲斂的江南,兀立著一座座雄偉壯麗的佛寺,廟中的古鐘發出陣陣轟響,更給這江南春色增添了神奇的色彩。「南朝」二字提領那一段歷史,引發人透過歷史的「煙雨」,聯想到南朝統治者推崇佛教、大興佛寺,勞財傷命,但佛寺並不能挽救病入膏肓的南朝政權,相反,昏聵荒唐的迷信活動卻加速了其崩潰的步伐。而今,留下來的南朝佛寺成為衰敗歷史的見證,在風雨的剝蝕下點綴著江南春光,聊供人們憑弔和遊覽。 
  《江南春絕句》短短四句,繪景明晰,聊聊幾字就簡練明確地展示了一幅壯闊無比的春光圖。這種有點有面、點面結合、以點帶面的藝術表現技法,栩栩如生地刻畫了一幅春色圖。 
  詩的末兩句寫景如畫,景中寓情,詩人雖一筆帶過「南朝」和佛寺,卻並無劍拔弩張的譴責之語,詩中只是在憑弔南朝覆滅時對「煙雨」中寺廟的來歷稍加點撥,就使人能縱向想見這些佛寺建造的歷史,同時也使人聯想到唐王朝崇信佛教導致衰敗現實,諷諭之辭含蓄地脫穎而出。    
  將赴吳興登樂游原一絕 
  杜牧 
  清時有味是無能, 
  閒愛孤雲靜愛僧。 
  欲把一麾江海去, 
  樂游原上望昭陵。 
  杜牧詩鑒賞 
  這首詩作於唐宣宗大中四年(850)秋天,那時杜牧由京官外調湖州刺史(湖州又稱吳興郡)之前,曾登樂游原游賞。樂游原在長安東南,地勢高敞,可以登臨遙望。 
  首句以「清時有味是無能」議論起。清時,指政治清明的承平時代。意為在當前這個政治清明的年代,能夠享有清閒幽靜的生活的人,應當是像我這種無才無能之輩。這是一句帶有滿腹牢騷的反話。大中三年,原先被吐蕃佔領的秦、原、安樂三州及石門等七關的人民起義歸附唐朝,這年八月,河、隴諸州老幼千餘人來到長安,宣宗在皇城東北延喜門樓接見,他們歡呼跳躍,脫掉胡服,換上漢族衣冠。這是當時被看成太平盛事的一件大事。但統治集團卻因此而志滿意得,粉飾太平,競為豪侈。這裡說自己「無能」,顯然也是對自己身「居下位」,無所作為處境的一種牢騷不平。 
  次句承「有味」,具體形容自己的閑靜生活意趣。 
  孤雲來去悠悠,無依無傍,無心無機,閒逸自在,歷來被士大夫們當作閒情逸致的象徵。僧人生活悠靜、心境虛靜,向來被文人視為靜默淡泊的化身,詩句用「愛孤雲」、「愛僧」這兩種具體的心理與行動將自己的「閒」、「靜」的生活意趣形象化地表達出。 
  以上兩句,其實都是反言若正。表面上他認為自己「清時」,自己「無能」,其實當時的心境、意趣並不閑靜。詩人反話正說,正好發洩了被迫置散投閒,無所作為的內心苦悶。 
  「欲把一麾江海去,樂游原上望昭陵。」麾(hu□揮),旌麾,古代將外出任郡守叫「建麾」。吳興地近太湖、長江與東海,自可稱「江海」,但古代也常用「江海」指遠離朝廷的地方。這裡兼含以上兩義。昭陵是唐太宗的陵墓,在今陝西醴泉縣九峻山。 
  樂游原地勢高敞,故可以遙望西北方向的昭陵。這兩句是說,詩人正想手持旌旗,到遠離朝廷的江海之地去過一種瀟灑自在的生活,但登上樂游古原,卻不由自主地遙望起西北方向的昭陵。第三句順承上文「閒」 
  「靜」,表示既閑靜無事,不如乾脆遠赴江海,過更無拘無束的生活,第四句卻筆鋒折轉,含有無窮感慨。這首詩的主意和點睛之處,就在末句。樂游原這個古原,作為唐詩中經常出現的意象,往往和今昔盛衰之感、弔古傷今之慨相聯繫。杜牧另有一首《登樂游原》七絕:「長空澹澹孤鳥沒,萬古銷沉向此中。 
  看取漢家何事業,五陵無樹起秋風。」李商隱也有詩《樂游原》云:「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於蒼茫寥廓中,充滿盛衰不常之感,可以幫助我們理解「樂游原上望昭陵」所包涵的複雜而豐富的意蘊。昭陵在唐人心目中,是明君盛世的象徵。登樂游原而望昭陵,既表現了詩人對盛世明君的不勝追戀,反之也就含蓄地暗示了對當前時世昏主的不滿。唐太宗的文治武功之盛,與他知人善任,重用賢才分不開,而杜牧所處的,恰恰是一個風雨如晦的衰頹朝代,在位的唐宣宗又是一個昏庸無能的君主。「望昭陵」抒發了無窮的盛衰之慨和生不逢時之感,含而不怒、哀而不傷。這個結尾,點到即止,餘味無窮,而結尾的這一轉折,回過頭來將開頭的「清時」、「無能」也一併否定了。這種末句否定前三句從反面作勢的寫法,使這首詩具有一種拗峭勁健而又雋永耐味的特色,令人拍案叫好。    
  寄揚州韓綽判官 
  杜牧 
  青山隱隱水迢迢, 
  秋盡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橋明月夜, 
  玉人何處教吹簫? 
  杜牧詩鑒賞 
  唐文宗大和七年四月到九年初,杜牧曾在淮南節度使(使府在揚州)牛僧孺幕中作過推官和掌書記,和當時在幕任節度判官的韓綽相識。這首詩當是杜牧離揚州幕府後不久寄贈韓綽之作,具體寫作時間約在大和九年秋或開成元年秋。杜牧在韓死後作過《哭韓綽》詩,可見他與韓綽有深厚的交誼。 
  前兩句「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回憶想像中江南的秋日風光:青山一帶,隱現天際,綠水悠長,迢迢不斷。眼下雖然已到深秋,但想必溫暖的江南草木尚未凋零,仍然充滿生機吧。揚州地處長江北岸,但整個氣候風物,實與江南無異;不少詩人有「煙花三月下揚州」、「春風十里揚州路」的詩句,說明揚州在當時人的心目中,簡直是花團錦簇,四季如春;而詩人此刻正在北方中原地區遙念揚州,因而他自然而然地將揚州視為風光綺麗的「江南」了。「草未凋」與「青山」、綠水組合在一起,正突現了江南之秋明麗高遠,生機勃勃的特徵。詩人非常懷念繁華的舊遊之地,在回憶想像中便賦予揚州以完美。這兩句特意渲染山青水秀、草木常綠的江南清秋景色,正是要為下兩句想像中的生活圖景提供美好的背景。而首句山、水相對,「隱隱」、「迢迢」迭用,次句「秋盡江南」與「草未凋」之間的轉折,更構成了一種抑揚頓挫,悠揚有致的格調,詩人翹首遙思、懷戀繁華舊遊的感情也隱約表達出來了。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詩的三四兩句美景落到舊日同游好友韓綽身上,點醒寄贈之意,趁此表現出揚州特有的美景佳勝,和自己對它的懷念遙想,詩人將回憶之地集中到「二十四橋明月夜」,因為此景最能集中體現揚州風光繁華獨絕、浪漫美麗。二十四橋,是唐代揚州城內橋樑的總稱,所謂「二十四橋明月夜」將活動場所集中在小橋明月,實際上等於說揚州明月夜,更加突出揚州的「江南」水鄉特點,杜牧在揚州作幕的兩年中,經常於夜間到十里長街一帶徵歌逐舞,過著詩酒流連風流放縱的生活。當時韓綽想必也常與詩人一起游賞。詩人設問: 
  此時此刻,你在二十四橋中的哪一橋上教歌女伎倡們吹簫作樂、流連忘返呢?「何處」應上「二十四橋」,表現了想像中地點不確定的特點,且以問語隱隱傳出悠然神往的意境。這幅用回憶想像織成的月明橋上教吹簫的生活圖景,不僅透露了詩人對揚州繁華景象,令風流才子們醉心不已的生活的懷戀,而且借此寄托了對往日舊遊之地的思念,重溫了彼此同游的情誼;既含蓄地表現了對友人的善意調侃,又對友人現在的處境表示了無限欣慕。    
  贈別(其一) 
  杜牧 
  多情卻似總無情, 
  惟覺樽前笑不成。 
  蠟燭有心還惜別, 
  替人垂淚到天明, 
  杜牧詩鑒賞 
  《贈別》二首作於大和九年,當時杜牧離開揚州淮南節度使府時贈別當地一位容貌出眾的年輕歌女。 
  第一首深情讚美對方的艷麗輕盈,「春風十里揚州路,捲上珠簾總不如」,這裡選的是第二首,抒寫兩人別夜離席的傷感情懷。 
  首句「多情卻似總無情」以議論的方式陡起。多情,指離別的雙方本來就有真摯感情,此刻在離席別筵之上,更是思緒萬端,黯然銷魂。也許詩人應當表現兩人繾綣纏綿的柔情,但實際上,卻是默然相對,無以為語,看起來像是素不相識的路人,所以說「總無情」。「總」字強調,說明這是一種普遍現象。為什麼「多情」反好像「無情」呢?這是因為,在惜別情緒的高潮中,一般的惜別言語、動作乃至表情統統不足以充分表達深濃的離緒,而離別的傷感痛苦又使雙方的表情近乎鐵血心腸;也許是最多情的人反而會有這種漠然無情的表情。說「卻似」,又正道出這「無情」的表象下蘊藏著「多情」的實質。這「多情」與「無情」的矛盾統一絕妙地反襯出情之深刻,刻骨銘心。 
  接下來一句「惟覺樽前笑不成」,樽前相對,為了寬慰對方,緩解離緒,彼此都想努力裝點歡容,但由於離緒太苦,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強顏為歡,結果仍然是無言相對,難以欣悅卻似「無情」了。但這種「無情」,正是太「多情」的結果。「惟覺」二字於無可奈何的口吻中透見慘然淒涼心境。 
  三四兩句,「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正面描繪別夜離情,似乎已成箭在弦上之勢,但詩人反而繞開,借離筵蠟燭來側面表現離傷愁緒。這兩句的好處在於用賦比興的手法,將眼前蠟燭的形象與黯然銷魂的離人形象融為一體。離筵上點著蠟燭,蠟燭燃燒時脂淚流溢,這是賦實;由蠟淚聯想到離人傷別之淚,由蠟燭有芯聯想到離人的「有心」惜別,並以前者隱喻後者,這是由興而比。將本來無知的蠟燭人格化,賦予它人的感情,這就使得形象的比喻旨意、無窮,而達到物我交融、渾然一體的境界,以致很難分清是借物寓情還是直接以物擬人了。「蠟淚」一般比喻惜別傷離之淚,如庚信《對燭賦》:「銅花承蠟淚。」李商隱《無題》:「蠟燭成灰淚始干。」 
  這首詩以議論和擬人化的比喻暗透別時情景和心境,眼前景和聯想、比喻、賦比興、擬人化等藝術手段的結合,使這首詩成為惜別傷離之作中的獨特佳作。    
  遣 懷 
  杜牧 
  落魄江湖載酒行, 
  楚腰纖細掌中輕。 
  十年一覺揚州夢, 
  贏得青樓薄倖名。 
  杜牧詩鑒賞 
  這是一首頗能反映杜牧思想個性、日常生活行為的詩。表面上是抒寫自己對往昔揚州幕僚生活的追億與感慨,實際上發洩自己對現實的滿腹牢騷,對自己處境的不滿。 
  前兩句「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追述自己在揚州時放蕩形骸的生活。落魄指潦倒失意、困頓不遇。「楚腰纖細」,用楚靈王好細腰美女的典故;「掌中輕」,用漢成帝皇后趙飛燕體輕能為掌上舞的典故。兩句是說,自己潦倒失意,放浪於江湖之間,只得日日載酒相隨,楚地的美女體態輕盈,能歌善舞,整天與她們相伴在一起。表面上看,這裡說到的似乎只是以酒色自娛,但由於一開頭大書「落魄江湖」,這「載酒」與沉溺聲伎的行動便具有一種無可奈何、聊以自遣乃至玩世不恭的意味。失意文人放蕩無不拘的生活染上一層浪漫輕快的色彩,以此自慰自嘲;卻又隱隱透露出無可奈何的心態,這兩方面矛盾而奇特地統一在一起。 
  「十年一覺揚州夢」,第三句大筆捩轉,說過了十來年之後再回過頭去看在揚州的那段生活,感到就像做了一場夢。杜牧在揚州作幕的時間不足兩年(大和七至九年),這裡說「十年一覺」,指的是十年後的現在回顧過去,恍如大夢初醒,「揚州夢」,一方面是指往日所過的繁華熱鬧、酒色聲伎,盡皆消逝不存,如同夢幻一般,另一面也兼有對那段失意無聊生活的反省驚悟。第四句「贏得青樓薄倖名!」詩人自問揚州一夢,究竟留下了什麼呢?什麼也沒有,夢醒追思,不過一片空虛,惟一「贏得」的不過「青樓薄倖名」,而已。「薄倖」不必拘泥表面的詞義,「青樓薄倖名」,是說他自己只不過在倡樓妓館中留下了眾人皆傳的名聲。「贏得」二字表面上是自慰自嘲,實質上滿腹牢騷,英雄無用武之地的傷歎,這裡借對揚州舊夢的反省,抒發對使他落拓不遇的政治現實的不滿。    
  早 雁 
  杜牧 
  金河秋半虜弦開, 
  雲外驚飛四散哀。 
  仙掌月明孤影過, 
  長門燈暗數聲來。 
  須知胡騎紛紛在, 
  豈逐春風一一回。 
  莫厭瀟湘少人處, 
  水多菰米岸莓苔。 
  杜牧詩鑒賞 
  《早雁》是一首借物寓意之作。杜牧生活的晚唐社會,正是唐帝國的多事之秋。武宗會昌二年(842)八月,居住在塞北的回紇奴隸主貴族軍事集團,乘唐王朝腐敗之機,向南騷擾,大肆屠殺掠奪,使得邊地人民四處流散,無家可歸。詩人看到南遷的征雁,觸景興懷,表達他對苦難中人民的深切同情和關懷。 
  「金河秋半虜弦開,雲外驚飛四散哀」二句,交代了地點、時間、鴻雁驚飛的原因和受驚的程度。「虜」 
  是對敵人的蔑稱,有強烈的感情色彩。「虜弦開」,寫出了箭上弦、刀出鞘的緊張氣氛,語意雙關,既指胡人挽弓射獵,也指胡人發動軍事騷擾邊地人民生活。 
  「雲外驚飛四散哀」,承上句而來。胡人劍拔弩張,那些鴻雁遭受到「虜弦」,而驚飛四散、哀鳴。「雲外」二字甚有份量,表現「秋半」天高雲淡,也準確地把握了雁既不高飛入雲,也不平頭掠過的習性,起到了渲染氣氛、烘托形象的作用。一個「驚」字,就是上句「虜弦開」的結果。「驚」字寫出了鴻雁的震恐,也反襯了敵人的囂張,隱而不晦,含而不露。雁飛本來有序,隊列齊整,故人們愛用「雁陣」、「雁行」、「雁序」來比喻或讚美它。而眼下,則是雁驚飛後「四散」,零落而成了孤雁,發出聲聲淒厲的哀鳴,聞之酸楚難堪。那「雲外驚飛四散哀」的鴻雁,不也是邊地人民受侵擾後流離失所的情景嗎? 
  「仙掌月明孤影過,長門燈暗數聲來」,是續寫征雁飛經都城長安上空時的情景。這兩句與「雲外驚飛四散哀」相呼應。驚散後的孤雁從皇宮上空掠過。 
  「秋半」冷月照在孤立於院中的「仙掌」,已經夠孤獨清涼了,幾隻孤雁又經過這兒,更加濃了孤獨清寂的氣氛。那失寵者幽居的冷宮,燈光黯淡,本就充滿著愁緒,傳來幾聲失群征雁的哀鳴,使人更覺陰沉淒涼。「孤影過」、「數聲來」。繪形繪聲,哀惋欲絕,極其細膩感人。通過這些景物、氣氛的烘托,可以隱約傳達了唐王朝的衰朽頹落,生動地表現了邊地人民流離失所,飄零孤苦的境遇。 
  「須知胡騎紛紛在,豈逐春風一一回」二句,雁是侯鳥,秋季南遷,春天北歸。詩人由征雁的南飛而想到它們的北回:鴻雁本應隨和煦的春風一一返回自己的家鄉,如今胡人的騎兵射手還在金河的土地上,凶殘的敵人到處橫行霸道,鴻雁是不可能返回故土的呵!這是設想鴻雁有家歸不得的深沉感歎,詩人對鴻雁的囑咐,實際是對逃難同胞的親切叮嚀。這裡還包含著作者對統治階級坐視人民的災難,不能趕走侵略者行為的有力責問。當時並不是沒有仁人志士起來挽救這種危急的局面,杜牧就是胸懷報國壯志中的一個。 
  可是,昏庸腐朽的唐王朝,根本不聽志士的良策,使得百姓們無家可歸,只得客居他鄉。 
  「莫厭瀟湘少人處,水多菰米岸莓苔」二句。「瀟湘」指湖南中部南部一帶。據傳雁到了湖南衡山回雁峰即止,不再往南,就在這一帶停歇,次年飛回北方。詩人深表同情地告慰南飛的鴻雁,不要厭棄瀟湘人煙稀少,那兒水中長著很多菰米,岸上長著很多莓苔,可供你們充飢度日,勉強住得下去。這也是為逃難中的百姓所作的設想和安慰,寄托了詩人對他們的深切同情和愛撫。 
  這首詠物詩,通篇運用比興象徵手法,描繪了雁南飛的形象,寄托自己的真實旨意,形神兼備。詩起句敘事領篇,接下寫鴻雁驚飛四散哀的場面,再寫詩人。表面寫失群的雁,實際上抒發自己對失落的人民的關切。對孤雁哀鴻的撫慰關切,風格委婉細膩,清麗含蓄,想像豐富,意境無窮。    
  九日齊山登高 
  杜牧 
  江涵秋影雁初飛, 
  與客攜壺上翠微。 
  塵世難逢開口笑, 
  菊花須插滿頭歸。 
  但將酩酊酬佳節, 
  不用登臨恨落暉。 
  古往今來只如此, 
  牛山何必獨沾衣? 
  杜牧詩鑒賞 
  夏歷九月九日重陽節,古人有在這天登高飲菊花酒的習俗。齊山,在池州貴池縣東南,山腳下有清溪,清溪由此北流數里入長江,是江南名勝之地。這首七律是唐武宗會昌五年(845)杜牧任池州刺史時所作。 
  首聯「江涵秋影雁初飛,與客攜壺上翠微」,一開始描繪了滿目秋景,遊興勃勃。詩人登山遊目覽觀所見。「涵」字極有氣勢,點出長江的浩蕩無際。從山上俯視數里外的長江,只見藍天、碧雲、青山、綠洲似乎都沉浸在江中,融成一幅和諧明媚的圖畫。一字鴻雁南去,動靜相襯,充滿生氣。「客」此指詩人好友張祜。當時他特來池州訪晤杜牧,並有《和杜牧之齊山登高》詩記這次重陽登臨宴飲之樂。 
  中間兩聯夾敘夾議,抒寫詩人登臨飲酒時的複雜心情。從首聯看,此游已可算得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兼具;賢主、嘉賓歡聚一堂。因此,第三句「塵世難逢」開口笑」,「開口笑」見莊子說:「人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除病瘐、死喪、憂患,其中開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日而已矣。」語雖達觀而意含抑鬱。「難逢」反襯出往日不常見,人事匆匆。接下一句「菊花須插滿頭歸」,興致勃勃的遊行竟掩蓋不住內心的鬱悶,詩人以曠達的言辭,近於失態的舉動來掩飾心中的失落。再接下來兩句「但將酩酊酬佳節,不用登臨恨落暉」是慰客自慰,感情的轉折由隱而顯。詩人對好友說,乘這個人世難逢的好日子舉杯痛飲吧!只管飲得酩酊大醉,不用在登臨時因夕陽西下而生人生遲暮的感傷。一個是遠州刺史,一個是失意處士,二人懷才不遇,同病相憐。身處逆境,他們只好故作曠達。 
  尾聯「古往今來只如此,牛山何必獨沾衣」,再以曠達的議論總束全詩。詩人由自己登臨齊山興感聯想到齊景公登臨牛山墮淚的故事。齊景公是感於人生無常,富貴榮華不能永保而落淚。當時在一旁的晏子卻以為人事代謝,自古而然,對齊景公等人的流涕加以嘲笑。杜牧這次登高表面看去也像晏子那樣坦然,認為人事代謝,自古而然,不必象齊景公那樣為此而感傷流涕,但實際上,他內心並不超然。後來,他回憶會昌年間在黃州、池州當刺史的情形說:「牧實忝幸,亦在遣中。黃岡大澤,葭葦之場,繼來池陽,西在孤島。」(《祭周相公文》)這一番牢騷與此詩的曠達言辭何其矛盾!此詩外示曠達,內含抑鬱不平,表現出士大夫痛苦而複雜的矛盾心理。 
  詩人的曠達,表現為自慰自遣,詩人的憤郁,寄情山水自然。本篇把這兩種思想情緒交織在一起,以拗峭挺拔的藝術手法,表達了淒惻深沉的情懷。    
  過勤政樓 
  杜牧 
  千秋佳節名空在, 
  承露絲囊世已無。 
  惟有紫苔偏稱意, 
  年年因雨上金鋪。 
  杜牧詩鑒賞 
  勤政樓原是唐玄宗用來處理朝政、舉行國家重大典禮之地,建於開元八年(720),位於長安城興慶宮的西南角,西面題曰「花萼相輝之樓」,南面題曰「勤政務本之樓」。 
  開元十七年八月五日,唐玄宗為慶賀自己的生日,在此樓批准宰相奏請,定這一天為千秋節,公告天下。並以馬百匹,盛飾分左右,舞於勤政樓下,又於樓中賜宴設酺,「群臣以是日進萬壽酒,王公戚里進金鏡綬帶,士庶以結絲承露囊更相問遺」,千秋節也就成了一年一度的佳節。然而由於玄宗晚年「勤政務本」早成空話,到安史之亂爆發,被迫退位,唐王朝江河日下,千秋節也隨之徒有虛名了,甚至連當年作為贈送禮物的承露絲囊再也見不到。詩的第一句說佳節虛在,乃綜論,第二句卻說絲囊已無,則是抓住了「承露囊」這個千秋節最有代表性的物品來進一步補襯,使得「名空在」三字具體落實了。 
  詩的後兩句寫詩人移情於景,感昔傷今。「惟有紫苔偏稱意,年年因雨上金鋪」。金鋪是大門上的一種裝飾物,常常做成獸頭或龍頭的形狀,用以銜門環。用銅或鍍金做的,叫金鋪,用銀做的叫銀鋪。紫苔是苔蘚的一種,長在陰暗潮濕的地方。這兩句詩從表面看,寫的是景,是「勤政樓」的實景,但細細體味,就會感到這十四個字,字字都飽蘸了詩人感昔傷今的情感真實,感歎曾經百戲雜陳的樓前,經過一個世紀的巨大變化,竟變得如此凋零破敗。可以想見,當杜牧走過這個前朝遺址時,所看到的是雜草叢生,人跡罕見,重門緊閉的一片淒涼景象。詩人不寫別的,偏從紫苔下筆。這是因為紫苔那無拘無束,到處生長,自得其樂的樣子深深地觸發了他此時慘淡失意的心情。失意之心對得意之物,自然格外敏感,體味也就更加深刻了。作者以紫苔見意,又從紫苔說開去,用紫苔的滋長反襯唐朝的衰落,小中見大,詞淺意深,令人回味。說紫苔上了金鋪,是一種誇張的手法。當年威嚴可畏的龍頭獸首,而今綠銹滿身,好像長滿了青苔一般,這就進一步烘托了勤政樓被人遺忘而常年冷落的淒涼衰敗的景象。這裡,「偏稱意」三字寫得傳神,「偏」,說明萬物凋謝,獨有紫苔任情滋蔓,似乎是大自然的偏愛,使得紫苔竟那樣稱心愜意。這筆法可謂婉曲迴環,寫景入神了。 
  這首詩是詩人在極度感傷之下寫成的,全詩卻不著一個「悲」字,從詩的整體看,詩人主要使用明賦暗比的方法。前兩句寫今日之衰,實際上使人思懷的是當年之盛;後兩句寫今日紫苔之盛,實際上使人愈加感到「勤政樓」今日之衰。一衰一盛,一盛一衰,對比鮮明,文氣跌宕有致,讀來回味無窮。    
  念昔游三首(其一) 
  杜牧 
  十載飄然繩檢外, 
  樽前自獻自為酬。 
  秋山春雨閒吟處, 
  倚遍江南寺寺樓。 
  杜牧詩鑒賞 
  杜牧曾因仕途坎坷,長期飄泊南方。《念昔游》是若干年後追憶那次飄遊而寫的組詩,一共三首,這是第一首。 
  詩的前兩句,描寫他十年浪跡江南,自由自在的生活。漫長的生涯中,詩人只突出了一個「自獻自為酬」的場面。兩個「自」字,把他那種自斟自飲,自得其樂,獨往獨來,不受拘束,飄然於繩檢之外的神態勾畫出來了。這神態貌似瀟灑自得,實際上隱約地透露出滿腹不合時宜的憤世之感。 
  詩的後兩句正面寫到《念昔游》的「游」字上,但是並沒有具體描寫江南的景色。「秋山春雨」只是對江南景色的概括,然而爽朗的秋山和連綿不絕的春雨也頗富於江南景致的特徵。「春」、「秋」二字連用,同前面的「十載」相呼應,暗示出飄泊江南時日之久。詩人寄情山水,徜徉在旖旎風光之中,興會所致,不免吟詩遣興。寫游跡又突出江南的寺院,正如作者在《江南春絕句》中所說的,「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風光尤勝。「倚樓」關切吟詩。「倚遍江南寺寺樓」,並烘托出遊歷的地域之廣闊,也即是時間之長,又呼應開頭「十載」。 
  詩人到處遊山玩水,似乎悠然自在,內心卻十分苦悶。這首憶昔詩,重點不在追述遊歷之地的景致,而是借此抒發內心的情感。愈是把自己寫得無憂無慮,無拘無束,而且年復一年,無處不去,就愈表現出他的百無聊賴和無可奈何。詩中無一處正面傾吐牢騷,而又處處讓讀者感到有一股怨氣,妙就妙在這「言外之意」或「弦外之音」上面。    
  念昔游三首(其三) 
  杜牧 
  李白題詩水西寺, 
  古木回巖樓閣風。 
  半醒半醉游三日, 
  紅白花開山雨中。 
  杜牧詩鑒賞 
  「水西寺」即天宮水西寺,是宣州涇縣水西山中很有名的一座寺院。寺中「凡十四院,其最勝者曰華巖院,橫跨兩山,廊廡皆閣道,泉流其下」(《江南通志》)。李白曾到此遊覽,並題有《游水西簡鄭明府》一詩。此詩杜牧開門見山,提到李白在此題詩一事。 
  李白詩中云:「清湍鳴回溪,綠竹繞飛閣;涼風日瀟灑,幽客時憩泊」,描寫了山寺佳境。杜牧將這一佳境凝煉為「古木回巖樓閣風」,正抓住了水西寺的特色:橫跨兩山的建築,用閣道相連,四周皆是蒼翠的古樹、綠竹,凌空的樓閣之中,山風習習。多麼美妙動人的風光! 
  李白一生坎坷曲折,長期浪跡江湖,寄情山水。 
  杜牧此時不但與李白的境遇相仿,而且心緒也有些相似。李白身臨佳境曰「幽客時憩泊」;杜牧面對勝景曰「半醒半醉游三日」,都是想把政治上失意後的苦悶消釋在可以令人忘憂的美景之中。三、四句合起來,可以看到這樣的場面:在濛濛的雨霧中,山花盛開,紅白相間,幽香撲鼻;似醉若醒的詩人,信步走在這一帶有濃烈的自然野趣的景色之中,顯得多麼陶然自得。 
  此詩二、四兩句寫景既雄俊清爽,又纖麗典雅。 
  詩人是完全沉迷在這如畫的山景裡了嗎? 
  還是借大自然的景致來滌去自己胸中之塊壘呢? 
  也許兩者都有。    
  過華清宮絕句三首(其二) 
  杜牧 
  新豐綠樹起黃埃, 
  數騎漁陽探使回。 
  霓裳一曲千峰上, 
  舞破中原始下來。 
  杜牧詩鑒賞 
  唐玄宗時,安祿山兼任平盧、范陽、河東三鎮節度使後伺機反叛,玄宗卻對他十分寵信。皇太子和宰相楊國忠屢屢啟奏,方派中使輔璆琳以賜柑為名去探聽虛實。璆琳受安祿山厚賂,回來後盛讚他的忠心耿耿。玄宗輕信謊言,從此更加高枕無憂,恣情享樂了。「新豐綠樹起黃埃,數騎漁陽探使回」,正是寫探使從漁陽經由新豐飛馬轉回長安的情形。這探使身後揚起的滾滾黃塵,是迷人眼目的煙幕,又像征著叛亂即將爆發的戰爭風雲。 
  詩人從「安史之亂」的紛繁複雜的史事中,只攝取了「漁陽探使回」的一個場景,是頗具匠心的。它既揭露了安祿山的狡黠,又暴露了玄宗的糊塗昏庸,有「一石二鳥」的妙用。 
  如果說詩的前兩句是表現了空間的轉變,那麼後兩句「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來」,則表現了時間的變化。前後四句所表現的內容本來是互相獨立的,但經過詩人巧妙的剪接便使之具有互為因果的關係,暗暗指出兩件事之間的內在關聯。而從全篇來看,從「漁陽探使回」到「霓裳千峰上」,是以華清宮來聯結,銜接得很自然。這樣寫,不僅以極儉省的筆墨總括了一場重大的歷史事變,更重要的是揭示出事變發生的原因,構思巧妙。 
  將強烈的諷刺意義以含蓄方式表達,尤其是「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來」兩句,不著一字議論,便將玄宗的耽於享樂、執迷不悟刻畫得淋漓盡致。說一曲霓裳可達「千峰」之上,而且竟能「舞破中原」,顯然這是高度的誇張,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但這樣寫卻並非不合情理。因為輕歌曼舞縱不能直接「破中原」,中原之破卻是由統治者無盡無休的沉醉於歌舞造成。而且,非這樣寫不足以形容歌舞之隆盛,非如此誇張不能表現統治者醉生夢死的程度以及因此導致的國破家亡的嚴重後果。此外,這兩句詩中「千峰上」同「下來」所構成的鮮明對照,力重千鈞的「始」字的運用,都無不表現出詩人在遣詞造句方面的深厚功力。正是深刻的思想內容與完美的表現手法,使之成為膾炙人口的名句。全詩到此戛然而止,更是餘味無窮。    
  沈下賢 
  杜牧 
  斯人清唱何人和, 
  草徑苔蕪不可尋。 
  一夕小敷山下夢, 
  水如環珮月如襟。 
  杜牧詩鑒賞 
  這是唐宣宗大中四年(850),杜牧任湖州刺史時,追憶憑弔中唐著名文人沈亞之的詩作。亞之字下賢,吳興(即湖州)人,元和十年(815)登進士第,工詩能文,善作傳奇小說。他的《湘中怨解》、《異夢錄》、《秦夢記》等傳奇,幽緲頑艷,富於神話色彩和詩的意境,在當時獨具一格。李賀、杜牧、李商隱對他都很推崇。杜牧這首極富風調美的絕句,表達了他對亞之的仰慕。 
  首句「斯人清唱何人和」,以空靈夭矯之筆詠歎而起。斯人,指題中的沈下賢。清唱,指沈的詩歌,著一「清」字,其詩作意境的清迥拔俗與文筆的清新秀朗一齊寫出。全句亦贊亦歎,既盛讚下賢詩歌的格清調逸,當世無與比肩;又深慨其不為流俗所重,並世難覓同調。 
  沈下賢一生沉淪下僚,落拓不遇。其生平事跡,早就不為人知。當杜牧來到下賢家鄉吳興的時候,其舊日的遺跡已不復留存。「草徑苔蕪不可尋」,這位「吳興才人」的舊居早已青苔滿地,雜草滿徑,淹沒在一片荒涼之中了。生前既如此落寞,身後又如此淒清,這實在是才士最大的悲劇,也是社會對他們最大的冷落。「清唱」既無人和,遺跡又不可尋,詩人的憑弔悲歎之意,景仰同情之感,已經相當充分地表達出來三、四兩句就從「不可尋」進一步引發出「一夕小敷山下夢」來。 
  小敷山又叫福山,在湖州烏程縣西南二十里,是沈下賢舊居所在地。舊居遺跡雖「草徑苔蕪不可尋」,但詩人的懷想追慕之情卻悠悠無盡,難以抑止,於是便引出「夢尋」來—— 「一夕小敷山下夢,水如環珮月如襟。」詩人的夢魂竟在一天晚上來到了小敷山下,在夢境中浮現的,只有鳴聲琤琮的一脈清泉和潔白澄明的一輪素月。這夢境清寥高潔,極富象徵色彩。「水如環珮」,是從聲音上設喻,柳宗元《小石潭記》:「隔篁竹聞水聲,如鳴佩環。」月下聞水之清音,可以想見其清瑩澄澈。「月如襟」,是從顏色上設喻,可見月色的清明皎潔。這清流與明月,似乎是這位前輩才人修潔的衣飾,令人宛見其清寥的身影;又像是他那清麗文采和清雅詩境的外化,令人宛聞其高唱的清音孤韻;更像是他那高潔襟懷品性的象徵,令人宛見其孤傲寂寞的詩魂。「襟」,古代指衣的交領,引申為襟懷。杜牧《題池州弄水亭》詩云:「光潔疑可攬,欲以襟懷貯。」光潔的水色可攬以貯懷,如水的月光也可作為高潔襟懷的象徵。所以,這「月如襟」,既是形況月色皎潔如襟,又是象徵襟懷高潔如月。這樣地迴環設喻,彼此輝映,融比興象徵融為一體,在藝術上確是一種創造。李賀的《蘇小小墓》詩,借「草如茵,松如蓋,風為裳,水為珮」的想像,畫出了一個美麗深情的芳魂,杜牧的這句詩,則畫出了一個高潔的詩魂。如果說前者更多地注重形象的描繪,那麼後者則更多地側重於意境與神韻,對像不同,筆意也就有別。 
  這是交織著深情傾慕和深沉悲慨的追念憑弔之作。 
  它表現了沈下賢的生前寂寞、身後淒清的境遇,也表現了他的詩格與人格。但通篇不寫沈下賢的生平行事,也不作任何具體的頌讚,而是借助於詠歎、想像、幻夢和比興象徵,構成空靈蘊藉的詩境,讓讀者通過這種境界,在自己心中想像出沈下賢的高標逸韻。全篇集中筆墨反覆渲染一個「清」字:從「清唱何人和」的寂寞到「草徑苔蕪」的淒清,到「水如環珮月如襟」的清輝,一意連貫,筆無旁鶩。這樣把避實就虛和集中渲染結合起來,才顯得虛而傳神。    
  長安秋望 
  杜牧 
  樓倚霜樹外, 
  鏡天無一毫。 
  南山與秋色, 
  氣勢兩相高。 
  杜牧詩鑒賞 
  這是一曲高秋的讚歌。題為「長安秋望」,主要並不在最後的那個「望」字,而是讚歎遙望中的長安秋色。「秋」的風貌才是詩人要表現的直接對象。 
  首句點出「望」的立足點。「樓倚霜樹外」的「倚」,是倚立的意思,重在強調自己所登的高樓巍然屹立的姿勢;「外」,是「上」的意思。秋天經霜後的樹,多半木葉黃落,越發顯出它的高聳挺拔,而樓又高出霜樹之上,在這樣一個觀點上,方能縱覽長安高秋景物的全局,充分領略它的高遠純潔之美。所以這一句實際上是全詩的出發點和基礎,沒有它,也就沒有「望」中所見的一切。 
  次句寫望中所見的天宇。「鏡天無一毫」,是說天空明淨澄潔得像一面纖塵不染的鏡子,沒有一絲陰翳雲彩。這正是秋高氣爽的特徵。這種澄潔明淨到近乎虛空的天色,又進一步表現了秋空的高遠廖廓,同時也寫出了詩人當時那種心曠神怡的感受和登高澄淨的心境。 
  「南山與秋色,氣勢兩相高。」第三句轉筆寫到遠望中的終南山。將它和「秋色」相比,說遠望中的南山,它那峻拔入雲的氣勢,像是要和高遠無際的秋色一比高低。 
  南山是具體有形的個別事物,而「秋色」卻是抽像虛幻的,是許多帶有秋天景物特點的具體事物概括,二者似乎不好比擬。而此詩卻別出心裁地用南山襯托秋色。秋色是很難描寫的,它存在於秋天的所有景物裡,而且不同的作者對秋色有不同的欣賞角度和感受,有的取其淒清蕭瑟,有的取其明淨澄潔,有的取其遼遠寥廓。這首詩的作者顯然偏於欣賞秋色之高遠無極,這是從前兩句的描寫中可以明顯看出的。但秋之「高」卻很難形容盡致(在這一點上,和寫秋之「淒」、之「清」很不相同),特別是它那種高遠無極的氣勢更是只可意會,難以言傳。在這種情況下,以實托虛便成為極佳的藝術手段。具體有形的南山,襯托出了抽像虛泛的秋色,讀者通過「南山與秋色,氣勢兩相高」的詩句,不但能具體地感受到「秋色」之「高」,而且連它的氣勢、精神和性格也若有所悟了。 
  這首詩的妙處,還在於它在寫出長安高秋景色的同時寫出了詩人的精神性格。它更接近於寫意畫。高遠、寥廓、明淨的秋色,實際上也是詩人胸襟的象徵與外化。特別是詩的末句,賦予南山與秋色一種峻拔向上的動態,這就更鮮明地表現出了詩人高潔廣闊的性格氣質,也使全詩在躍動的氣勢中結束,留下了充分的想像餘地。 
  晚唐詩往往流於柔媚綺艷,缺乏清剛遒健的風格。 
  這首五言短章卻寫得意境高遠,氣勢健舉,和盛唐詩人王之渙的《登鸛雀樓》有神合之處。    
  潤州二首(其一) 
  杜牧 
  向吳亭東千里秋, 
  放歌曾作昔年游。 
  青苔寺裡無馬跡, 
  綠水橋邊多酒樓。 
  大抵南朝皆曠達, 
  可憐東晉最風流。 
  月明更想桓伊在, 
  一笛聞吹出塞愁。 
  杜牧詩鑒賞 
  這是杜牧遊覽江南時寫的詩。潤州,治所在今江蘇鎮江。向吳亭在丹陽縣南面。 
  首句起勢弘遠。詩人登上向吳亭,極目東望,茫茫千里,一片清秋景色,給人一種極恍惚無際的感覺。詩人的萬端思緒,便由登覽而觸引,大有紛至沓來之勢。 
  詩從眼前的景色寫起,再一筆宕開,思憶起昔年遊覽的情形。「放歌」二字可見當年酣舞狂歌的賞心樂事,如今舊地重遊,正逢惹愁的爽秋季節,神往之中隱含著往事不再的悲涼。一景一情,寫詩人初上亭來的所見、所感,並點出時間、地點、事由。 
  頷聯沒有續寫昔年遊覽的光景,而是以不盡盡之,把思路從昔年拉回到眼前,承首句寫詩人下亭遊覽時所見的景物。潤州系東晉、南朝時的重鎮,也是當時士人們嬉游的繁華都會。「青苔」二句,一寫先朝遺寺的荒涼清冷,一寫河邊酒樓盛景依然,對仗工整。 
  從寫法上看,本來是寺裡長滿青苔,橋下蕩漾綠水,詩人卻故意顛倒語序,把鮮明的色彩放在句頭,突出一衰一盛的對比,形象地反映了潤州一帶風物人情的滄桑變遷,這就為下一聯抒發思古之情創造了條件。 
  頸聯再轉,讓思路從眼前出發,漫遊時空,飛躍到前代。詩人由眼前的遺寺想到東晉、南朝,又由酒樓想到曾在這裡嬉游過的先朝士人,巧妙地借先朝士人的生活情事而感慨。東晉、南朝的士人,曠達風流曾為一時美談,可是他們在歷史的舞台上都不過是匆匆過客,只留下虛名為後人所傾羨。中間兩聯由覽物而思古,充滿著物在人空的無限哀惋之情。 
  詩人似乎長時間地沉浸在遐想中,直到日落月出,江面傳來一聲愁笛,才把他從沉思中喚醒。詩用「月明」表明時間的推移,以見沉思之久。「更想」的「更」字,則有無限低徊往復多情之意。然而這一聯的佳處,更在其意境的深遠。秋夜月明,清冷淒迷,忽然傳來《出塞》曲的悲怨笛聲,又給詩增添了一層蒼涼哀怨的氣氛。詩人由笛聲而更想到東晉「盡一時之妙,為江左第一」的吹笛好手桓伊,他要借桓伊的笛聲來傳達心中的無限哀愁。豐富的想像,把時隔數百載的人事聯繫起來,使歷史與現實,今人與古人,眼前的景物與心中的情事,在時空上融為一體。因此,詩雖將無窮思緒以一「愁」字了結,卻給人以跌宕迴環、悠悠不已之感。 
  這首詩所抒發的,不過是封建知識分子因不得志所產生的人生無常虛幻的悲歎,但在藝術上獨具特色。 
  詩忽而目前,忽而昔年,忽而往古,忽而現在,忽而雜糅今古;忽而為一己哀愁,忽而為千古情事,忽而熔二者於一爐;揮灑自如,放縱不羈,在時空上和感情的表達上跳躍性極大。前人評杜牧的詩「氣俊思活」,於此可見一斑。 
  題揚州禪智寺 
  杜牧 
  雨過一蟬噪, 
  飄蕭松桂秋。 
  青苔滿階砌, 
  白鳥故遲留。 
  暮靄生深樹, 
  斜陽下小樓。 
  誰知竹西路, 
  歌吹是揚州。 
  杜牧詩鑒賞 
  唐文宗開成二年(837) ,杜牧的弟弟杜頁患眼病寄居揚州禪智寺。當時,杜牧任監察御史,分司東都洛陽,得知消息,即攜眼醫石生赴揚州探望。唐制規定:「職事官假滿百日,即合停解。」杜牧因假逾百日而離職。此詩著意寫禪智寺的靜寂,和詩人擔憂弟病、傷前程的黯然心境不無關係。 
  「雨過一蟬噪,飄蕭松桂秋。」從「蟬」和「秋」這兩個字來看,其時當為初秋,那時蟬噪本已嘶啞,「一蟬噪」,就更使人覺得音色的淒涼;在風中搖曳的松枝、桂樹也露出了蕭瑟秋意。詩人在表現這一耳聞目睹的景象時,用意遣詞都十分精細。「蟬噪」反襯出禪智寺的靜,靜中見喧,喧中見靜。秋雨秋風則烘托出禪智寺的靜寂。 
  接著,詩人又從視覺角度寫靜。「青苔滿階砌,白鳥故遲留。」台階長滿青苔,則行人罕至;寺內白鳥徘徊,不願離去,則又暗示寺的空寂人稀。青苔、白鳥,似乎是所見之物,信手拈來,卻使人倍覺孤寂冷落。 
  「暮靄生深樹,斜陽下小樓。」從明暗的變化寫靜。禪智寺樹林茂密,陽光不透,夕陽西下,暮靄頓生。於郁樹暮靄的幽暗中見靜。「斜陽下小樓」,從暗中見明來反補一筆,頗得錦上添花之致。透過暮靄深樹,看到一抹斜陽的餘輝,使人覺得禪智寺冷而不寒,幽而不暗。然而,這畢竟是「斜陽」,而且是已「下小樓」的斜陽。這種反襯帶來的效果卻是意外的幽,格外的暗,分外的靜。 
  至此,詩人從不同的角度展示出禪智寺的幽靜,似乎文章已經做完。然而,忽又別開生面,把熱鬧的揚州拉出來作陪襯:「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禪智寺在揚州的東北,靜坐寺中,秋風傳來遠處揚州的歌吹之聲,詩人感慨念之:身處如此歌舞喧鬧、市井繁華的揚州,卻只能在靜寂的禪智寺中淒涼度日,「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的傷感油然而生,不可阻止,寫景中暗含著詩人多少身世感受、淒涼情懷。 
  這首詩寫揚州禪智寺的靜,開頭用靜中一動襯托,結尾用動中一靜突出,一開篇,一結尾,珠聯璧合,相映成趣,藝術構思十分巧妙。    
  題宣州開元寺水閣, 
  閣下宛溪,夾溪居人 
  杜牧 
  六朝文物草連空, 
  天淡雲閒今古同。 
  鳥去鳥來山色裡, 
  人歌人哭水聲中。 
  深秋簾幕千家雨, 
  落日樓台一笛風。 
  惆悵無因見范蠡, 
  參差煙樹五湖東。 
  杜牧詩鑒賞 
  這首七律寫於唐文宗開成年間。當時杜牧任宣州(今安徽宣城)團練判官。宣城城東有宛溪流過,城東北有秀麗的敬亭山,風景優美。南朝詩人謝朓曾在此地當過太守,杜牧在另一首詩裡稱為「詩人小謝城」。城中開元寺(本名永樂寺),建於東晉時代,是名勝之一。杜牧在宣城期間經常來開元寺游賞賦詩。 
  這首詩抒寫了詩人在寺院水閣上,俯視宛溪,眺望敬亭時的古今之慨。 
  詩一開始寫登臨覽景,勾起古今聯想,造成一種籠罩全篇的氣氛:六朝的繁華已成舊跡,放眼眺望,只見草色連空,那天淡雲閒的景象,倒是自古至今,未發生什麼變化。這種感歎固然由登臨引發,但聯繫詩人的經歷看,還有更深刻的內在因素。詩人此次來宣州已經是第二回了。八年前,沈傳師任宣歙觀察使(治宣州)的時候,他曾在沈的幕下供職。這兩次的變遷,如他自己所說:「我初到此未三十,頭腦釤利筋骨輕。」「重遊鬢白事皆改,唯見東流春水平。」(《自宣州赴官入京,路逢裴坦判官歸宣州,因題贈》)這自然要加重他那種人世變易之感。這種心情滲透在三、四兩句的景色描寫中:敬亭山像一面巨大的翠色屏風,展開在宣城的近旁,飛鳥來去出沒都在山色的掩映之中。宛溪兩岸,百姓臨河夾居,人歌人哭,摻合著水聲,隨著歲月一起流逝。這兩句似乎是寫眼前景象,寫「今」,但同時又和「古」相溝通。飛鳥在山色裡進出,固然是向來如此,而人歌人哭,也並非某一片刻的景象。「歌哭」語出《禮記·檀弓》:「晉獻文子成室,張老曰:『美哉輪焉!美哉奐焉!歌於斯,哭於斯,聚國族於斯。』」「歌哭」言喜慶喪吊,代表了由生到死的生命過程。「人歌人哭水聲中」,宛溪兩岸的人們就是這樣世世代代聚居在水邊。這些都不是詩人一時所見,而是平時積下的印象,在登覽時被觸及了。接下去兩句,展現了時間上並不連續卻又每每使人難忘的景色:一是深秋時節的密雨,像給上千戶人家掛上了層層的雨簾;一是落日時分,夕陽掩映著的樓台,在晚風中送出悠揚的笛聲。兩種景色:一陰一晴;一明一暗;一朦朧,一明麗。在現實中是難以同時出現的。但當詩人面對著開元寺水閣下這片天地時,這種雖非同時,然而卻是屬於同一地方獲得的印象,彙集復合起來了,從而融合成一個對宣城、對宛溪的綜合而長久性的印象。這片天地,在時間的長河裡,就是長期保持著這種景致吧?這樣,與「六朝文物草連空」相映照,那種文物不見、風景依舊的感慨,自然就愈來愈強烈了。客觀世界是持久的,歌哭相迭的一代代人生卻是短暫的。這使詩人沉吟低回不已,於是,詩人的心頭湧現著對范蠡的懷念,無由相會,只見五湖方向,一片參差煙樹而已。五湖指太湖及與其相屬的四個小湖,因而也可視作太湖的別名。從方位上看,它們是在宣城之東。春秋時范蠡曾輔助越王勾踐擊敗吳王夫差,功成後,為了避免越王的猜忌,乘扁舟歸隱於五湖。他徜徉在大自然的山水中,為後人所傾羨。詩中把宣城風物,描繪得很美,很值得流連,而又慨歎六朝文物已成過眼雲煙,大有無法讓人生永駐的感歎。這樣,游於五湖享受著山水風物之美的范蠡,自然就成了詩人留戀的對象了。 
  詩人的情緒不高,卻把客觀風物寫得很美,並在其中織入「鳥去鳥來山色裡」、「落日樓台一笛風」 
  這樣一些明麗的景象,詩的節奏和語調輕快流走,給人爽利的感覺。明朗、健爽的因素與低回惆悵相互作用,在這首詩裡體現出了杜牧詩歌的所謂拗峭的特色。    
  宣州送裴坦判官往 
  舒州,時牧欲赴官歸京 
  杜牧 
  日暖泥融雪半消, 
  行人芳草馬聲驕。 
  九華山路雲遮寺, 
  清弋江村柳拂橋。 
  君意如鴻高的的, 
  我心懸旆正搖搖。 
  同來不得同歸去, 
  故國逢春一寂寥! 
  杜牧詩鑒賞 
  此詩作於開成四年(839)春,在宣州(治所在今安徽宣城)做官的杜牧即將離任,回京任職。他的朋友、在宣州任判官的裴坦要到舒州(治所在今安徽潛山)去,詩人便先為他送行,並賦此詩相贈。 
  「日暖泥融雪半消,行人芳草馬聲驕。」詩一開始,就用明快的色調,簡潔的筆觸,勾畫出一幅「春郊送別圖」:一個初春的早晨,和暖的太陽照耀著大地,積雪大半已消融,解凍的路面佈滿泥濘,經冬的野草茁出了新芽,原野上一片青蔥。待發的駿馬興奮地踢著蹄,打著響鼻,又不時仰頭長嘯,似乎在催促主人上路..這兩句詩不只是寫景而已,它還交代了送行的時間、環境,渲染了分別時的氣氛。 
  三、四兩句又展示了兩幅美景:「九華山路雲遮寺,清弋江村柳拂橋。」一幅是懸想中雲霧繚繞的九華山路旁,寺宇時隱時現。九華山是中國佛教四大名山之一,有「佛國仙城」之稱。山在池州青陽(今屬安徽)西南,為宣州去舒州的必經之路。「九華山路」暗示裴坦的行程。一幅是眼前綠水環抱的青弋江村邊,春風楊柳,輕拂橋面。青弋江在宣城西,江水湛碧,景色美妙。「清弋江村」,點明送別地點。「雲遮寺」,「柳拂橋」,最能體現地方風物和季節特點,同時透出詩人對友人遠行的關切和惜別時的依戀之情。這裡以形象化描寫代替單調冗長的敘述,語言精煉優美,富有韻味。兩句一寫山間,一寫水邊,一寫遠,一寫近,靜景中包含著動態,畫面形象而鮮明,使人有身臨其境的感覺。以上四句通過寫景,不露痕跡地介紹了環境,交代了送行的時間和地點,暗示了事件的進程,手法是十分高妙的。後面四句,借助景色的襯托,抒發分別之情,更見詩人的藝術匠心。 
  「君意如鴻高的的,我心懸旆正搖搖」,敘寫行者與送行者的不同心緒。的的,是鮮明的樣子。裴坦剛中進士不久,春風得意,躊躇滿志,正像鴻雁那樣展翅高飛。所以,儘管在離別的時刻,也仍然樂觀、開朗。而杜牧的心情是異樣的。他宦海浮沉,不很得意。現在要與好友離別,臨歧執手,相看更覺「心搖搖然如懸旌而無所終薄」(《史記·蘇秦傳》),一種空虛無著、悵然若失的感覺油然而生。 
  最後兩句把「送裴坦」和自己將要「赴官歸京」雙重意思一齊綰合,寫道:「同來不得同歸去,故國逢春一寂寥!」原來兩人一起從京城到宣州任職,現在卻不能一同回去了,想到在這風光明媚的春日裡,隻身回到京城以後,將會感到多麼寂寥啊! 
  詩的前半部分環境描寫與後半部分詩人惆悵心情構成強烈對比:江南的早春,空氣是如此清新,陽光是如此明亮,芳草是如此鮮美,人(裴坦)是那樣倜儻風流,熱情自信,周圍一切都包孕著生機,充滿了希冀;而自己呢?並沒有因此感到高興,反而受到刺激,更加深了內心的痛楚。這裡是以江南美景反襯人物的滿腹愁情。花鳥畫中有一種「背襯」的技法,就是在畫絹的背面著上潔白的鉛粉,使正面花卉的色彩越發嬌艷動人。這首詩寫景入妙,也正用了這種「反襯」藝術手法。    
  登九峰樓寄張祜 
  杜牧 
  百感衷來不自由, 
  角聲孤起夕陽樓。 
  碧山終日思無盡, 
  芳草何年恨即休。 
  睫在眼前長不見, 
  道非身外更何求? 
  誰人得似張公子, 
  千首詩輕萬戶侯。 
  杜牧詩鑒賞 
  宋人計有功的《唐詩紀事》載:「杜牧之守秋浦,與祜游,酷吟其宮詞。亦知樂天有非之之論。乃為詩曰:睫在眼前人不見,道非身外更何求?誰人得似張公子,千首詩輕萬戶侯。」可知此詩系有感於白居易之非難張祜而發。長慶年間(821-824),白居易為杭州刺史,張祜請他貢舉自己去長安應進士試。白居易出題面試,把張祜置於徐凝之下,使頗有盛名的張祜極為難堪。杜牧事後得知,也很憤慨。會昌五年(845) 
  秋天,張祜從丹陽寓地來到池州看望出任池州刺史的杜牧。兩人遍游境內名勝,以文會友,交誼甚契。此詩即作於此次別後。詩人把自己對白居易的不滿與對張祜的同情、共勉和敬重,非常巧妙而有力地表現了出來。 
  這首詩純乎寫情,旁及景物,也無非為了映托感情。第一句用逆挽之筆,傾洩了滿腔感喟。眾多的感歎一齊湧上心頭,已經難於控制了。「角聲」句勢遒而意奇,為勾起偌多感歎的「誘因」。這一聯以先果後因的倒裝句式,造成突兀、警聳的藝術效果。「孤起」二字,警醒俊拔,高出時流甚遠。一樣的斜陽畫角,用它一點染,氣格便覺異樣,似有一種曠漠、淒楚的情緒汩汩從行間流出。角聲本無所謂孤獨,是岑寂的心境給它塗抹上了這種感情色彩。行舊地,獨憑欄杆,自然要聯想到昔日同游的歡樂,相形之下,更顯得獨遊的淒黯了。三、四句承上而來,抒發別情。 
  對面的青山—— 前番是把臂同游的處所;路旁的芳草—— 伴隨著友人遠去天涯。翠峰依舊,徒添知己之思;芳草連天,益增離別之恨。離思是無形的,把它寄寓在路遠山長的景物中,便顯得豐滿具體,情深意長。「芳草」又是賢者的象徵。《楚辭·九章·思美人》云:「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誰與玩此芳草。」即以之比有德君子。詩人正是利用這種具有多層意蘊的詞語暗示讀者,引發出豐富的聯想來,思緒活潑,宛轉關情。五、六兩句思筆俱換,由抽繹心中的懷想,轉為安慰對方。目不見睫,喻人之無識,這是對白居易的微詞。「道非身外」,稱頌張祜詩藝之高,有道在身,又何必向別處追求呢?這是故作理趣語,來安撫自傷淪落的詩友。自此,詩的境界為之一換,格調也迥然不同,可見作者筆姿的靈活多樣。七、八句就此更作發揮。「誰人得似」即無人可比之意,推崇之高,無以復加。末句「千首詩輕萬戶侯」補足「誰人得似」句意,大開大合,結構謹嚴。在杜牧看來,張祜把詩歌看得比高官厚祿更重,有誰及得上他的清高豁達呢? 
  這首詩結響遒勁,由後向前,層層遞進,恰似倒捲簾櫳,一種如虹意氣照徹全篇,化盡涕洟,並成酣暢。這種旋折迴盪的藝術腕力,是很驚人的。 
  一首詩裡表現出這麼複雜的感情,有紛繁的感觸,綿渺的情思,氣類的感憤,理趣的闡發和名士所特具的灑脫與豪縱。風骨錚錚,窮極變化。喜怒言笑,都是杜牧的自家面目。小杜的俊邁、拗峭,深於感慨的詩風,於此也可略窺究竟了。    
  齊安郡中偶題二首 
  (其一) 
  杜牧 
  兩竿落日溪橋上, 
  半縷輕煙柳影中。 
  多少綠荷相倚恨, 
  一時回首背西風。 
  杜牧詩鑒賞 
  這首詩標明「偶題」,應是一首即景抒情之作。 
  詩人在秋風乍起的季節、日已偏西的時光,把偶然進入視線的溪橋上、柳岸邊、荷池中的景物,加以藝術剪裁和點染,構成一幅意象清幽、情思蘊結的畫圖。 
  在作者的妙筆下,畫意與詩情是完美地融為一體的。 
  詩的首句「兩竿落日溪橋上」,點出時間和地點。 
  時間是「兩竿落日」,則既非在紅日高照之下,也非在暮色蒼茫之中。在讀者眼前展開的這幅畫中的光線和亮度是柔和愜意的。地點是「溪橋上」,則說明詩人行吟之際,既非漫步岸邊,也非泛舟溪面,這為後三句遠眺岸上柳影、俯視水上綠荷定了方位。 
  詩的次句「半縷輕煙柳影中」,寫從溪橋上所見的岸柳含煙之景。詩人的觀察極其細緻,用詞也極其精確。這一句中的「半縷輕煙」與上句中的「兩竿落日」,不僅在字面上屬對工整,而且在理路上有其內在聯繫。正因日已西斜,望中的岸柳才會含煙;又因落日究竟還有兩竿之高,就不可能是朦朧瀰漫的一片濃煙,只可能是若有若無的「半縷輕煙」;而且,這「半縷輕煙」不可能浮現在日光照到之處,只可能飄蕩在「柳影」籠罩之中。 
  這前兩句詩純寫景物,但從詩人所選中的落日、煙柳之景,讀者自會感到:畫面的景色不是全部的明快,而是略帶暗淡;詩篇的情調不是完全開朗,而是略帶感傷。這是為引逗出下半首的綠荷之「恨」而安排的合色的環境氣氛。 
  詩的三、四兩句「多少綠荷相倚恨,一時回首背西風」,寫從溪橋上望見的荷葉受風之狀。這兩句詩,除以問語「多少」兩字領起,使詩句呈現與所寫內容相表裡的風神搖曳之美外,上句用「相倚」兩字托出了青蓋亭亭、簇擁在水面上的形態,而下句則在「回首」前用了「一時」兩字,傳神入畫地攝取了陣風吹來、滿溪荷葉隨風翻飛這一剎那間的動態。在古典詩詞中,可以摘舉不少寫風荷的句子,其中最為人所熟知的是周邦彥《蘇幕遮》詞「葉上初陽干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幾句。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稱讚這幾句詞是「真能得荷之神理者」。相比之下,杜牧的這兩句詩把風荷的形態寫得更為飛動,不僅筆下傳神,而且字裡含情。 
  這裡,詩人既在寫景之時「隨物以宛轉」(《文心雕龍·物色篇》),刻畫入微地曲盡風荷的形態、動態;又在感物之際「與心而徘徊」(同上),別有所會地寫出風荷的神態、情態。風荷原本無情,不應有恨。風荷之恨是從詩人的心中呈現的。詩人把自己的感情傾注到無生命的風荷之中,帶著自己感情色彩去看風荷「相倚」、「回首」之狀,感到它們似若有情,心懷恨事,因而把對外界物態的描摹與自我內情的表現,不期而然地融合為一。這裡,表面寫的是綠荷之恨,實則物中見我,寫的是詩人之恨。 
  南唐中主李璟有首《攤破浣溪沙》詞,下半闋換頭兩句「細雨夢迴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歷來為人所傳誦。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卻認為,這兩句不如它的上半闋開頭兩句「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並讚歎其「大有眾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而原詞接下來還有兩句是:「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這幾句詞以及王國維的贊語,正可以作杜牧這兩句詩的註腳。聯繫杜牧的遭遇來看,他表現的就是這樣一種芳時不再、美人遲暮之恨。杜牧是一個有政治抱負和主張的人,而不幸生在唐王朝的衰落時期,平生志事,百無一酬,這時又受到排斥,出為外官,壯志難酬,所以在他的眼底、筆下,連眼前無情的綠荷,彷彿也充滿著哀愁。    
  齊安郡後池絕句 
  杜牧 
  菱透浮萍綠錦池, 
  夏鶯千囀弄薔薇。 
  盡日無人看微雨, 
  鴛鴦相對浴紅衣。 
  杜牧詩鑒賞 
  這是一首畫面優美、引人入勝的詩,把讀者引進一座幽靜無人的園林,在濛濛絲雨的籠罩下,有露出水面的菱葉、鋪滿池中的浮萍,有穿葉弄花的鳴鶯、花枝離披的薔薇,還有雙雙相對的浴水鴛鴦。詩人把這些生機勃勃、紛呈眼底的景物,加以剪裁組合,使人好似看到了一幅清幽而妍麗的畫圖。詩的首句「菱透浮萍綠錦池」和末句「鴛鴦相對浴紅衣」,描畫的都是池面景,點明題中的「後池」。次句「夏鶯千囀弄薔薇」,描繪的是岸邊景。這是池面景的陪襯,而從這幅池塘夏色圖的佈局來看,又是必不可少的。至於第三句「盡日無人看微雨」,雖淡淡寫來,卻是極為關鍵的一句,它為整幅畫染上一層幽寂、迷濛的色彩。句中的「看」字,則暗暗托出賞景之人。四句詩安排得錯落有致,而又融會為一個整本,給人以悅目賞心的美感。 
  這首詩之使人產生美感,還因為它的設色多彩而又協調。劉勰在《文心雕龍·物色篇》中指出「摛表五色,貴在時見」,並舉「《雅》詠棠華,或黃或白,《騷》述秋蘭,綠葉紫莖」為例。這首絕句在色彩的點染上,交互使用了明筆與暗筆。「綠錦池」、「浴紅衣」,明點綠、紅兩色;「菱」、「浮萍」、「鶯」、「薔薇」,則通過物體暗示綠、黃兩色。出水的菱葉和水面的浮萍皆是翠綠色,夏鶯的羽毛是嫩黃色,而初夏開放的薔薇花也多半是黃色。就整個畫面的配色來看,第一句在池面重疊覆蓋上菱葉和浮萍,好似繪成了一片綠錦。第二句則為這片綠錦繡上了黃鳥、黃花。不過,這樣的色彩配合也許素淨有餘而明艷不足,因此,詩的末句特以鴛鴦的紅衣為畫面增添光澤,從而使畫面更為醒目迷人。 
  這首詩還運用了以動表靜、以聲響顯示幽寂的手法。它所要表現的本是一個靜寂的環境,但詩中不僅有禽鳥浴水、弄花的動景,而且還讓薔薇叢中傳出一片鶯聲。這樣寫,並沒有破壞環境的靜寂,反而使之顯得更靜寂。這是因為,動與靜、聲與寂,看似相反,其實相輔相成。王籍《入若耶溪》詩「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二句,正道破了這一奧秘。 
  這首詩通篇寫景,但並不是一首單純的寫景詩,景中自有人在,自有情在。三、四兩句是全篇關目。 
  第三句不僅展示一個「盡日無人」的環境,而且隱然還有一位盡日看雨者,其百無聊賴的情狀是可以想見的。句中說「看微雨」,其實,絲雨紛紛,無可寓目,可寓目的應是菱葉、浮萍、池水、鳴鶯、薔薇。而其人最後心目所注卻是池面鴛鴦的相對戲水。這對鴛鴦更映襯出看雨人的孤獨,必然使他見景生情,引發許多遐想。可與這首詩參讀的有焦循《秋江曲》:「早看鴛鴦飛,暮看鴛鴦宿。鴛鴦有時飛,鴛鴦有時宿。」 
  兩詩妙處都在不道破注視鴛鴦的人此時所想何事,所懷何情,而言外之意卻不言自見。對照兩詩,杜牧的這首詩可能空靈含蓄,更有若即若離之妙。    
  題齊安城樓 
  杜牧 
  嗚軋江樓角一聲, 
  微陽瀲瀲落寒汀。 
  不用憑欄苦回首, 
  故鄉七十五長亭。 
  杜牧詩鑒賞 
  唐時每州都有一個郡名(因高祖武德元年改隋郡為州,玄宗天寶元年又改州為郡,肅宗時復改為州,所以有這種情況),「齊安」則是黃州的郡名。詩應作於武宗會昌初作者出守黃州期間。 
  這首宦游思鄉之作,讚許者幾乎異口同聲地稱引其末句。明人楊慎說:「大抵牧之詩,好用數目垛積,如『南朝四百八十寺』、『二十四橋明月夜』、『故鄉七十五長亭』是也。」(《升菴詩話》)清王漁洋更說:「唐詩如『故鄉七十五長亭』、『紅闌四百九十橋』,皆妙,雖『算博士』何妨!..高手驅使自不覺也。」(《帶經堂詩話》)說它數字運用頗妙,不乏見地。 
  此詩首句「嗚軋(一作嗚咽)江樓角一聲」,「一聲」兩字很可玩索。本是暮角聲聲,斷而復連,只寫「一聲」也就是第一聲,顯然是強調它對詩中人影響甚著。他一直高踞城樓,俯視大江,憑欄回望,遠眺通向鄉關之路。正出神之際,忽然一聲角鳴,使他不由驀然驚醒,這才知天色已晚,夕陽已沉沒水天之際。這就寫出一種「苦回首」的情態。象聲詞「嗚軋」,用在句首,正造成似晴空一聲雷的感覺。 
  由於寫「一聲」就產生一個特殊的情節,與「吹角當城片月孤」一類寫景抒情詩句同中有異。嗚咽的角聲又造成一種淒涼氣氛,那「瀲瀲」的江水,黯淡無光的夕陽,水中的汀洲,也都帶有幾分寒意。「微」、「寒」等字均著感情色彩,寫出了望鄉人的主觀感受。 
  暮色茫茫,最易牽惹鄉思離情。詩人的故家在長安杜陵,長安在黃州西北。「回首夕陽紅盡處,應是長安。」(宋張舜民《賣花聲》)「微陽瀲瀲落寒汀」,正是西望景色。而三句卻作轉語說:「不用憑欄苦回首」,似是自我勸解,因為「故鄉七十五長亭」,即使回首又豈能望盡這迢迢關山?這是否定的語勢,實際上形成一唱三歎,起著強化詩情的作用。 
  按唐時計量,黃州距長安二千二百五十五里(《通典》卷一八三),驛站恰合「七十五」之數(古時三十里一驛,每驛有亭)。但這裡的數字垛積還有其他妙處,它以較大數目寫出「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的家山遙遠的情景,修辭別緻;而只見歸程,不見歸人,意味深長。從音節(頓)方面看,由於使用數字,使末句形成「二三二」的特殊節奏(通常應為「二二三」) ,聲音的拗折傳達出憑欄者情緒的不平靜,又是一層妙用。 
  唐代有的詩人也喜堆垛數字,如駱賓王,卻不免被譏為「算博士」。考其原因,乃因其數字的運用多是為了屬對方便,過露痕跡,用得又太多太濫,也就容易惹人生厭。而此詩數字之設,則出於表達情感的需要,是藝術上的別出心裁,令人不知不覺,真可誇口「雖『算博士』何妨」!    
  初冬夜飲 
  杜牧 
  淮陽多病偶求歡, 
  客袖侵霜與燭盤。 
  砌下梨花一堆雪, 
  明年誰此憑欄杆? 
  杜牧詩鑒賞 
  會昌二年(842),杜牧四十歲時,受當時宰相李德裕的排擠,被外放為黃州刺史,其後又轉池州、睦州等地。此詩可能寫於睦州。 
  「淮陽多病偶求歡」,淮陽,指西漢汲黯。汲黯因剛直敢言,屢次切諫,數被外放。在出任東海太守時,雖臥病不視事,而能大治。後又拜為淮陽太守,他流著淚對漢武帝說:「臣嘗有狗馬之心,今病,力不能任郡事」(《漢書·汲黯傳》),要求留在京師,但遭拒絕。汲黯最後就死於淮陽。詩人以汲黯自比,正是暗示自己由於耿介直言而被排斥出京的。「偶求歡」的「歡」,指代酒,暗點詩題「飲」字,表明詩人愁思鬱積,難以排遣,今夜只好借酒澆愁,以求片刻慰藉。這一句語意沉痛而措辭委婉。第二句「客袖侵霜與燭盤」,進一步抒寫作客他鄉的失意情懷。天寒歲暮,秉燭獨飲,形影自傷,憤悱無告,更覺寂寞悲涼。「霜」,在這裡含風霜、風塵之意,不僅與「初冬」暗合,更暗示作者心境的孤寒。「客袖」已見鄉思之切,「侵霜」更增遷徙之苦,只此四字,總括了多年來的游宦生涯,飽含了多少辛酸!「燭盤」,則關合題面中的「夜飲」,真是語不虛設。寥寥七字,勾勒出一個在燭光下自斟自飲、幽獨苦悶的詩人形象。 
  上兩句寫室內飲酒,第三句忽然插入寫景:「砌下梨花一堆雪」,是獨具匠心的。看來詩人獨斟獨飲,並不能釋憂解愁。於是他罷酒輟飲,憑欄而立,但見朔風陣陣,暮雪紛紛,那階下積雪像是堆簇著的潔白的梨花。此處看似純寫景色,實則情因景生,寓情於景,包孕極為豐富。詩人燭下獨飲,本已孤淒不堪,現在茫茫夜雪更加深了他身世茫茫之感,他不禁想到明年此時又不知身在何處!「明年誰此憑欄杆?」這一反問,凝聚著詩人流轉無定的困苦、思念故園的情思、仕途不遇的憤慨、壯志難酬的隱痛,是很能令人深思。 
  此詩首句用典,點明獨酌的原因,透露出情思的抑鬱,有籠蓋全篇的作用。次句承上實寫夜飲,在敘事中進一步烘托憂傷淒惋的情懷。第三句一筆宕開,用寫景襯托一下,不僅使全詩頓生波瀾,也使第四句的感歎更其沉重有力。妙在最後又以問語出之,與前面三個陳述句相映照,更覺音情頓挫,唱歎有致,使結尾有如「撞鐘」,清音不絕。明胡震亨說:「牧之詩含思悲淒,流情感慨,抑揚頓挫之節,尤其所長。」 
  玩味此詩,庶幾如此。    
  屏風絕句 
  杜牧 
  屏風周昉畫纖腰, 
  歲久丹青色半銷。 
  斜倚玉窗鸞發女, 
  拂塵猶自妒嬌嬈。 
  杜牧詩鑒賞 
  周昉約早於杜牧一個世紀,活躍在盛唐、中唐之際的畫家,善畫仕女,精描細繪,層層敷色。頭髮的鉤染、面部的暈色、衣著的裝飾,都極盡工巧之能事。相傳《簪花仕女圖》是他的手筆。杜牧此詩所詠的「屏風」上當是周昉所作的一幅仕女圖。 
  「屏風周昉畫纖腰」,「纖腰」二字是有特定含義的詩歌語彙,能給人特殊的詩意感受。它既是美人的代名詞,又能給人以字面意義外的形象感,使得一個亭亭玉立、豐滿而輕盈的美人宛然若在。實際上,唐代繪畫雕塑中的女子,大都體型豐滿,並有周昉畫美人多肥的說法。倘把「纖腰」理解為楚宮式的細腰,固然呆相;若硬要按事實改「纖腰」作「肥腰」,那就更只能使人瞠目結舌了。 
  說到「畫纖腰」,尚未具體描寫,出人意外,下句卻成「歲久丹青色半銷」,—— 由於時間的侵蝕,屏風人物畫已非舊樣了。這似乎令人遺憾,但作者卻因此巧妙地避開了對畫中人作正面的描繪。 
  「荷馬顯然有意要避免對物體美作細節的描繪,從他的詩裡幾乎沒有一次偶然聽說到海倫的胳膀白,頭髮美—— 但是荷馬卻知道怎樣讓人體會到海倫的美。」 
  (萊辛《拉奧孔》)杜牧這裡寫畫中人,也使用類似的手段。他從畫外引入一個「鸞發女」。據《初學記》,鸞為鳳凰幼雛。「鸞發女」當是一貴家少女。從「玉窗」、「鸞發」等字,暗示出她的「嬌嬈」之態。但斜倚玉窗、拂塵觀畫的她,卻完全忘記她自己的「嬌嬈」,反在那裡「妒嬌嬈」(即妒嫉畫中人)。「斜倚玉窗」,是從少女出神的姿態寫畫中人產生的效果,而「妒」字深入從少女心理上寫出那微妙的效果。它竟叫一位妙齡嬌嬈的少女悵然失落,「還有什麼比這段敘述能引起更生動的美的印象呢?凡是荷馬(此處請讀作杜牧)不能用組成部分來描寫的,他就使我們從效果上去感覺它。詩人呵,替我把美所引起的熱愛和歡欣(按:也可是妒嫉)描寫出來,那你就把美本身描繪出來了。」(《拉奧孔》) 
  從美的效果來寫美,《陌上桑》就有成功的運用。 
  然而杜牧《屏風絕句》依然有其獨創性。「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是從異性相悅的角度,寫普通人因見美人而驚訝自失;「拂塵猶自妒嬌嬈」,則從同性相「妒」的角度,寫美人見更美者而驚奇自失。二者頗異其趣,各有千秋。此外,杜牧寫的是畫中人,而畫且是「丹青色半銷」的畫,可它居然仍有如此魅力(詩中「猶自」二字,語帶讚歎),則周昉之畫初成時,曾給人何等新奇愉悅的感受呢!這是一種「加倍」手法,與後來王安石「低回顧影無顏色,尚得君王不自持」(《明妃曲》)的名句機心暗合。它使讀者從想像中追尋畫的原貌,比直接表現更雋永有味。 
  詩和畫有共同的藝術規律,也有各自不同的特點。 
  一般說來,直觀形相的逼真顯現是畫之所長,詩之所短。所以,「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窮形盡相的描寫並不見佳;而「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從動態寫來,便有畫所難及處;而從美的效果來寫美,更是詩之特長。《屏風絕句》寫畫而充分發揮了詩的特長,這是它藝術上的主要成功之所在。    
  秋浦途中 
  杜牧 
  蕭蕭山路窮秋雨, 
  淅淅溪風一岸蒲。 
  為問寒沙新到雁, 
  來時還下杜陵無? 
  杜牧詩鑒賞 
  秋浦,即今安徽貴池,唐時為池州州治所在。會昌四年(844)杜牧由黃州刺史移任池州刺史,正是涼秋九月,與「窮秋」句合,此詩似即為此行役而發。二年前,杜牧受李德裕排斥,由此部員外郎外放黃州刺史,現在又改調池州,遷徙於僻左小邑間,這對於渴望刷新朝政、幹一番偉業的詩人來說,自然是痛苦的。他的這種心緒,曲折地表現在這首詩中。 
  這首七絕以韻取勝,妙在如淡墨一點,而四圍皆到。詩人把自己的感情蘊含在風景的描寫中,並不明白說出,卻能給人以深至的回味。一、二兩句採用對起之格,這在絕句中是不多的。它這樣用是為了排比,增強景物的描繪性。寥寥幾筆,就把山程水驛、風雨淒迷的行旅圖畫生動地勾勒出來了。起句對仗,在絕句裡宜活脫而不板滯,像「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杜甫《絕句四首》),雖然色彩鮮活,卻跡近合掌。此處卻不同,它筆勢夭矯,如珠走盤,有自然流轉之致。「蕭蕭」、「淅淅」兩個象聲詞,在這裡是互文,兼言風雨。並著「一岸蒲」三字以寫風,蓋風不可見,借蒲葉的搖晃有聲而始見,給人一種身臨其境之感。 
  絕句講究出神奇於百煉,起別趣於寸心,要能曲折回復,窮極變化。這首詩的頭兩句在外圍刷色,展示出一幅風雨淒其的畫面,詩人進一步把目光轉向了飛落寒汀的鴻雁,三、四兩句以虛間實,故設一問,陡然地翻起波瀾,可謂筆力奇橫,妙到毫顛。從構思方面說,它意味著:第一,沿著飛鴻的來路,人們的思想從眼前的實景延伸到遙遠的天邊,擴展了詩的畫面;第二,問及禽鳥,癡作一喻,顯見出旅程的孤獨與寂寞;第三,寄情歸雁,反襯出詩人有家歸不得的流離之苦。這些意蘊沒有直接道出,而是寓情於景,令人於恬吟密詠中體味而得。有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妙趣。第三句轉折得好,第四句就如順水下船一樣,自然湊泊,有著無限的風致。「杜陵」,在長安西南,詩人朝夕難忘的老家—— 樊川,就在那兒。「來時還下杜陵無?」輕聲一問,就把作者對故鄉、對親人的懷念,就把他宦途的感觸、羈旅的愁思,婉轉深情地表現出來了。 
  「樊南別有清秋思,不為斜陽不為蟬。」透過景物的描寫,蘊藉而含蓄地抒寫懷抱,表現情思,這是杜牧絕句的擅長之處。徐獻忠云:「牧之詩含思悲淒,流情感慨,抑揚頓挫之節,尤其所長。」(《唐音癸簽》卷八引)持較本詩,可謂吻合了。    
  題桃花夫人廟 
  杜牧 
  細腰宮裡露桃新, 
  脈脈無言幾度春。 
  至竟息亡緣底事? 
  可憐金谷墜樓人。 
  杜牧詩鑒賞 
  晚唐人好為詠史絕句,卻不易作好。清人吳喬在《圍爐詩話》中提出詠史詩兩條標準,一是詩歌內容要「出己意」,一是藝術表現要「用意隱然」—— 有含蓄的詩味。他舉為範例的作品之一是杜牧的「息媯詩」,就是這首《題桃花夫人廟》。 
  息媯是春秋時息君夫人(息,古國名,相當於今河南息縣西南),故稱息夫人,又稱桃花夫人。據《左傳》載,因蔡哀侯向楚王稱歎了息夫人的美貌,導致楚滅息。息夫人被搶進楚宮,後來生二子,即堵敖與成王。但她始終不說話。楚王追問其故,她答道:「吾一婦人而事二夫,縱弗能死,其又奚言?」息夫人的不幸遭際及她無言的抗議,在古時一直被傳為美談,唐時還有祭祀她的「桃花夫人廟」。 
  「細腰宮裡露桃新,脈脈無言幾度春。」這一聯用詩歌形象概括了息夫人的故事。這裡沒有敘述,事件是通過描繪的語言和具體意象來表現。「細腰宮」 
  即楚宮,它是根據「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的傳說翻造的,也就間接指刺了楚王的荒淫。這比直言楚宮自多一層意。息夫人的不幸遭遇,也根源楚王的荒淫,敘事隱含造語之中。在這「楚王葬盡滿城嬌」的「細腰宮」內,桃花又開了。「桃新」意味著春天來臨,挑起下文「幾度春」三字:時光多麼容易消逝,然而時光又是多麼難挨啊。「桃生露井上」本屬成言(《宋書·樂志》),而「露桃」卻翻出新的意象,似暗喻「看花滿眼淚」的桃花夫人的嬌面(比較「梨花一枝春帶雨」)。「無言」是本事中主要情節,古語又有「桃李無言」,這是另一層雙關。「無言」加上「脈脈(含情)」,形象生動,表現出夫人的故國故君之思及失身的悲痛。而整天呆在無可告訴的深宮,可憐只有「無言」的桃花作她苦衷的見證了。兩句中,桃花與桃花夫人,景與情,難解難分,水乳交融,意境優美,詩味雋永。 
  詩人似乎要對息夫人一掬同情之淚了。及至第三句突然轉折,由脈脈含情的描述轉為冷冷一問時,讀者才知道那不只是欲抑先揚。「至竟(到底)息亡緣底事?」息亡不正為夫人的顏色嗎?她的忍辱苟活,縱然無言,又豈能無愧無咎?這一問是對息夫人內心創傷的深刻揭示。這一點在息夫人對楚王問中原有所表現,卻一向未被人注意。 
  末句從對面著墨,引出另一個女子來。那就是晉代豪富石崇家的樂妓綠珠(「金谷」即石家名園)。權貴孫秀因向石崇求綠珠不得,矯詔收崇下獄。石崇臨捕時對綠珠歎道:「我今為爾得罪。」綠珠含淚回答: 
  「當效死於君前。」遂跳樓而死。其事與息媯類似,但綠珠對權勢的反抗是那樣剛烈,相形之下息夫人只見懦弱了。這裡既無對綠珠的一字贊語,也無對息媯的一字貶詞,只是深情一歎:「可憐金谷墜樓人!」然而褒貶俱在此中,語意深遠。此句之妙,《甌北詩話》說得透徹:「以綠珠之死,形(即反襯)息夫人之不死,高下自見而詞語蘊藉,不顯露譏刺(即「用意隱然」),尤得風人之旨耳。」 
  此外,直接對一位古代軟弱女子進行指斥也不免過苛之嫌,而詩人把指責轉化為對於強者的頌美,不但使讀者感情上容易接受,也使詩意昇華到更高的境界。    
  題烏江亭 
  杜牧 
  勝敗兵家事不期, 
  包羞忍恥是男兒。 
  江東子弟多才俊, 
  捲土重來未可知。 
  杜牧詩鑒賞 
  杜牧會昌中官池州刺史時,過烏江亭,創作這首詠史詩。「烏江亭」即現在安徽和縣東北的烏江浦,舊傳是項羽自刎之處。 
  項羽潰圍來到烏江,亭長建議渡江,他愧對江東父兄,羞憤自殺。這首詩針對項羽兵敗身亡的史實,批評他不能總結失敗的教訓,痛惜他的「英雄」事業歸於覆滅,同時暗寓諷刺之意。 
  首句直言勝敗乃兵家之常這一普通常識,並暗示關鍵在於如何對待的問題,為以下作好鋪墊。「事不期」,是說勝敗之事,不能預料。 
  次句強調指出只有「包羞忍恥」,才是「男兒」。 
  項羽遭到挫折便灰心喪氣,含羞自刎,怎麼算得上真正的「男兒」呢?「男兒」二字,令人聯想到自詡為力能拔山,氣可蓋世的西楚霸王,直到臨死,還未找到自己失利的原因,只是歸咎於「時不利」而羞憤自殺,有愧於他的「英雄」稱號。 
  第三句「江東子弟多才俊」,是對亭長建議「江東雖小,地方千里,眾數十萬人,亦足王也」的藝術概括。人們歷來欣賞項羽「無面見江東父兄」一語,認為表現了他的氣節。反而恰好反映了他的剛愎自用,聽不進亭長忠言。他錯過了韓信,氣死了范增,但在這最後關頭,如果他能面對現實,「包羞忍恥」,採納忠言,重返江東,再整旗鼓,則勝負之數,或未易量。這就又落腳到了末句。 
  「捲土重來未可知」,是全詩最得力的句子,其意蓋謂如能做到這樣,還是大有可為的;可惜的是項羽卻不肯委屈求全而自刎了。這樣就為上面一、二兩句提供了有的依據,而這樣急轉直下,一氣呵成,令人想見「江東子弟」「捲土重來」的情狀,是頗有氣勢的。同時,在惋惜、批判、諷刺之餘, 又表明了「敗不餒」的道理,也是頗有積極意義的。 
  議論不落傳統的窠臼,是杜牧詠史詩的特色。諸如「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赤壁》),「南軍不袒左邊袖,四老安劉是滅劉」(《題商山四皓廟》),都是反說其事,筆調都與這首類似。宋人胡仔在《苕溪漁隱叢話》中謂這首詩「好異而畔於理.. 
  項氏以八千人渡江,敗亡之餘,無一還者,其失人心為甚,誰肯復附之?其不能捲土重來,決矣。」清人吳景旭在《歷代詩話》中則反駁胡仔,說杜牧正是「用翻案法,跌入一層,正意益醒」。其實從歷史觀點來看,胡氏的指責不無緣由。吳景旭為杜牧辯護,主要因這首詩借題發揮,宣揚百折不撓的精神,是可取的。    
  題木蘭廟 
  杜牧 
  彎弓征戰作男兒, 
  夢裡曾經與畫眉。 
  幾度思歸還把酒, 
  拂雲堆上祝明妃。 
  杜牧詩鑒賞 
  這首詠史詩,是杜牧會昌年間任黃州刺史時,為木蘭廟而題。廟在湖北黃岡西一百五十里處的木蘭山。 
  木蘭是一個民間傳說人物,據說是北魏時期的譙郡人(有的說是黃州或宋州人)。黃州人為木蘭立廟,是認木蘭為同鄉的。 
  詩人一開頭就用一個「作」字把北朝民歌《木蘭詩》的詩意高度概括出來。這個「作」字很傳神,它既突出地顯示了木蘭的特殊身份,又生動地描寫了這位女英雄女扮男裝「彎弓征戰」的非凡本領。要不,「同行十二年」,夥伴們怎麼竟「不知木蘭是女郎」呢? 
  接著詩人又借取《木蘭詩》「當窗理雲鬢」的意境。把「理雲鬢」換成「畫眉」,把木蘭終究是女子的本色完整地表現了出來:「夢裡曾經與畫眉」,「與」相當於「和」。它啟迪人們去想像木蘭「夢裡」的情思。她只是在夢鄉裡,才會和女伴們一起對鏡梳妝;只是為了「從此替爺征」才竭力抑制著自己,並非不愛「畫眉」。詩人運用一真一夢、一主一輔的襯托手法,借助夢境,讓木蘭脫下戰袍,換上紅妝,運筆尤為巧妙。這固然有「古辭」作依據,卻也表現出詩人的想像。第三句詩人進而發揮想像,精心刻畫了木蘭矛盾的內心世界:木蘭在戰鬥中固然極有英雄氣概,但在日常生活中卻不免「幾度思歸還把酒」,「幾度」 
  二字,恰如其分地表現出這種內心矛盾的深刻性。作為一個少女,木蘭有這樣一些感情,一點也不奇怪。 
  難得的倒是詩人善於揭示其心靈深處的思歸之情,更增強了真實感。 
  最後問題落在「還把酒」上。是對景解愁?還是對月把酒?都不是,而是到「拂雲堆」上「把酒祝明妃」。拂雲堆,在今內蒙古自治區的烏喇特西北。堆上有神祠。明妃,即自請和番的王昭君。木蘭和昭君都是女性。她們來到塞上,一個從軍,一個「和戎」,處境和動機固然不同,但同樣都是為了獻身國家。而這等大事卻竟然由女兒家來承擔,自不能不令人感慨之。「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婦人」,這是唐代詩人戎昱《詠史》中的名句,和杜牧這首詩是比較合拍的。 
  王昭君和親,死留青塚,博得後世的同情和懷念。木蘭為了安靖邊烽,萬里從戎,一直受到人們讚美。詩人通過「把酒」「祝明妃」,把木蘭對明妃的敬慕之情暗暗地透露出來,把木蘭內心的矛盾統一起來,運用烘托手法,使木蘭和昭君靈犀一點,神交千載,倍覺委婉動人。    
  感懷詩 
  杜牧 
  高文會隋季,提劍徇天意。 
  扶持萬代人,步驟三皇地。 
  聖雲繼之神,神仍用文治。 
  德澤酌生靈,沉酣薰骨髓。 
  旄頭騎箕尾,風塵薊門起。 
  胡兵殺漢兵,屍滿咸陽市。 
  宣皇走豪傑,談笑開中否。 
  蟠聯兩河間,燼萌終不弭。 
  號為精兵處,齊蔡燕趙魏。 
  合環千里疆,爭為一家事。 
  逆子嫁虜孫,西鄰聘東裡。 
  急熱同手足,唱和如宮徵。 
  法制自作為,禮文爭僭擬。 
  壓階螭斗角,畫屋龍交尾。 
  署紙日替名,分財賞稱賜。 
  刳隍鹹欠萬尋,繚垣疊千雉。 
  誓將付孱孫,血絕然方已。 
  九廟仗神靈,四海為輸委。 
  如何七十年,汗赩含羞恥? 
  韓彭不再生,英衛皆為鬼。 
  凶門爪牙輩,穰穰如兒戲。 
  累聖但日吁,閫外將誰寄? 
  屯田數十萬,隄防常懾惴。 
  急征赴軍須,厚賦資凶器。 
  因隳畫一法,且逐隨時利。 
  流品極蒙尨,網羅漸離弛。 
  夷狄日開張,黎元愈憔悴。 
  邈矣遠太平,蕭然盡煩費。 
  至於貞元末,風流恣綺靡。 
  艱極泰循來,元和聖天子。 
  元和聖天子,英明湯武上。 
  茅茨覆宮殿,封章綻帷帳。 
  伍旅拔雄兒,夢卜庸真相。 
  勃雲走轟霆,河南一平蕩。 
  繼於長慶初,燕趙終舁襁。 
  攜妻負子來,北闕爭頓顙。 
  故老撫兒孫,「爾生今有望。」 
  茹鯁喉尚隘,負重力未壯。 
  坐幄無奇兵,吞舟漏疏網。 
  骨添薊垣沙,血漲滹沱浪。 
  只雲徒有征,安能問無狀? 
  一日五諸侯,奔亡如鳥往。 
  取之難梯天,失之易反掌。 
  蒼然太行路,剪剪還榛莽。 
  關西賤男子,誓肉虜杯羹。 
  請數系虜事,誰其為我聽? 
  蕩蕩乾坤大,曈曈日月明。 
  叱起文武業,可以豁洪溟。 
  安得封域內,長有扈苗征! 
  七十里百里,彼亦何常爭。 
  往往念所至,得醉愁甦醒。 
  韜舌辱壯心,叫閽無助聲。 
  聊書感懷韻,焚之遺賈生。 
  杜牧詩鑒賞 
  此詩題下原註:「時滄州用兵。」唐敬宗寶歷二年(826)橫海節度使(治滄州,今河北滄縣)李全略死,其子李同捷反叛。文宗大和元年(827)八月開始討伐李同捷,大和三年(829)四月始告平息。據繆鉞先生考定,此詩作於戰爭剛剛開始的大和元年(827),杜牧二十五歲。唐朝以「安史之亂」為由盛而衰的轉折點。安史亂後,唐朝中央勢力減弱,強藩悍將遂擁兵自重,分庭抗爭,戰爭連綿不斷,攪得國無寧日,民不聊生。生當唐朝末世的杜牧,面對藩鎮的禍害和國家的危亂,心中憂慮,他以一腔青年熱血寫下了這篇充滿強烈感情色彩的佳作,鞭撻了藩鎮的跋扈,揭露了朝廷的無能,繪出了唐王朝的一幅西山落日圖,表達了自己空有雄心而報國無門的苦悶。這是他早年以政治為題材的一篇重要的抒情長詩,可與杜甫的《北征》、李商隱的《行次西郊作一百韻》媲美,向有「詩史」之稱。 
  全詩一百零六句,可以分為三段。第一段(從「高文會隋季」到「沉酣薰骨髓」)追憶了唐朝的建立和唐初的政治,表達了對盛世的無限緬懷。在短短八句中,詩人從武功和文治兩個方面,對初唐盛世作了高度概括。武功方面,在隋末動盪之際,高祖李淵和太宗文皇帝李世民順從「天意」,仗劍而起,一舉平定天下,開創了唐代萬世基業,他們真趕得上上古的「三皇」伏羲、神農和燧人。文治方面,太宗在高祖之後,以文治治理國家,「貞觀之治」的德澤深入人心,好像美酒一樣使人陶醉。這幾句雖然十分概括,但卻生動形象,一往情深。其中「提劍」二字極為有力,刻畫出了高祖、太宗的雄武英姿。以三皇比高祖、太宗,在比喻中見出由衷的尊敬。作者先從開國著筆,從盛世遙遙寫入。這一方面是在為全詩造成一個歷史久遠而又氣勢恢宏的開頭,為下文的洋洋灑灑、恣意雄闊的鋪敘伏筆蓄勢;另一方面,也是通過對盛世的描寫,為以下的衰世形成對比,預作襯托。 
  起首雄健有力,獨具匠心。 
  第二段(從「旄頭騎箕尾」到「剪剪還榛莽」)以極大篇幅,歷述「安史之亂」以後七十餘年間藩鎮割據、朝廷衰弱、兵連禍結的歷史。作者採用夾敘夾議的手法:敘述時大起大落,大開大合,歷史的巨幅畫面不斷變幻,但又明接暗通,紋絲不亂;議論時激情充沛,血淚齊流,感情波瀾顯得奔騰激盪,但又深沉頓挫,低回無已。這充分顯示了作者堅實的筆力和精妙的構思。這一大段又可以分為三個層次: 
  首先,從「旄頭騎箕尾」到「血絕然方已」,這一層緊接第一大段,來了一個有力的轉折。盛世的武功文治,已成逝去,安史亂起,「胡兵殺漢兵,屍滿咸陽市(此指京城長安)」,國運由此陵替。「宣皇」 
  (即肅宗李亨)雖然平定了叛亂,一度中興,但好景一度,接著就是無休無止的藩鎮的禍亂,像灰燼熄而復燃,像草芽萌長不已。這些藩鎮,他們盤據「兩河」(指黃河南北),在軍事上,自擅甲兵,「齊、燕、蔡、趙、魏」,各據一方;在外交上,互結姻親,相為勾結,形成「合環千里」、「爭為一家」之勢,與朝廷對抗;在「法制」(此指制度、禮儀)上,刑賞自專,官爵自為,「僭擬」(臣僚擅用皇帝制度)天子禮儀,實際南面稱孤。這一層開始六句敘「安史之亂」 
  和肅宗中興,氣勢抑後一揚,但只是淡淡一題,轉而寫藩鎮的驕橫,抑揚錯落,詳略得當。在寫藩鎮的二十句中,作者從各個方面歷數他們的罪行,義正嚴辭,在滿懷憤怒之中,包蘊著沉哀深痛。 
  其次,從「九廟仗神靈」到「艱極泰循來,元和聖天子」,在上一層敘述之後稍稍宕開一筆,直抒感慨:上有祖宗(「九廟」,皇帝的宗廟)的神靈護佑,下有四方的財物供濟,為什麼七十年來含羞忍恥,真是辜負祖宗和百姓啊!這既是上一層歷數藩鎮罪行後感情的自然迸發,同時也是轉到以下敘述朝廷情況的過渡。接著,作者即從唐朝將帥無能、皇帝束手無策、軍事處於被動、政治制度被毀壞、百姓更為困苦等幾個方面,寫朝廷處於日薄西山、岌岌可危的處境,讀來自生悲慼之感。這和上一層寫藩鎮的飛揚氣勢,恰成比照。兩相比較,藩鎮那樣強勢,朝廷如此軟弱,國家的前途怎不令人分外憂慮呢?於是,作者再一次感慨:「邈矣遠太平,蕭然盡煩費」,那太平日子太遙遠了,老百姓怕要長期遭受騷擾和苛煩的征斂啊!這兩句與「如何七十年,汗赤色(音隙,大紅色)含羞恥」暗中相接,加上「至於貞元末,風流(即風氣)恣綺靡」二句,感歎的程度顯然又有了加深,心情也更為沉鬱。緊接著詩人的筆鋒卻突然一折:「艱極泰循來,元和聖天子。」意思是,到了唐憲宗元和年間,卻否極泰來,國家居然有了新的轉折。 
  其欣喜之情,溢於言表。這兩句與第一層的「宣皇走豪傑,談笑開中否」暗通關節,似乎在抑揚起伏中,完成了一個小的循環。 
  再次,從「元和聖天子,英明湯武上」到「剪剪還榛莽」,這一層與上一層用頂針手法緊緊相連,極為自然,同時作者連呼「元和聖「天子」的興奮、踴躍之狀,如在眼前,情緒高昂而熱烈,這與敘述朝廷軟弱時那種悲傷情緒,也形成強烈對照,不斷翻捲起感情的波瀾。作者熱情地歌頌了這位一度壓制藩鎮叛亂的「聖天子」:他很節儉,用茅草蓋屋,用群臣上奏章時的封袋拼制帷帳(兩句用典,暗以堯帝和漢文帝相比);他用人得當,從行伍中提拔將領,任用有才幹的人為相。這樣,終於平定了黃河以南的淮西節度使吳元濟等人的叛亂,使局勢一度好轉。到了穆宗長慶年間,燕趙之地也終於歸附,然而,這種興奮不過是長夜中的電光的一閃,倏然即逝。藩鎮割據,是唐朝末世的禍害,這暫時的部分平息,仍然挽救不了唐朝的危機局勢。作者十分清醒地看到了這一點,所以他接著又以十分憂傷的心情,敘述了穆宗以後藩鎮的新的更大規模的叛亂。想不到平息叛亂難於上青天,而一旦失去卻易如反掌,連太行山的道路也阻擋了,狹窄的路上長滿了荊榛!在這些傷心慘目的描寫中,隨著國家局勢的劇烈動盪,作者的激情也在大起大落,此時他從興奮轉入了低沉,詩歌以寫景暫時收束,在一片蒼涼冷落中,低回著無盡的怨愁。這裡,「骨添薊門沙」、「蒼然太行路」,與本段開始的「風塵薊門起」遙相呼照,使整段呈現迴環往復之勢,結構十分嚴謹。在夾敘夾議中,筆勢汪洋恣肆,好似江河澎湃,奔流直下,充滿著不可阻擋的雄偉氣勢。 
  第三段(從「關西賤男子」到末尾),是面對滿目瘡痍,自述憂憤。第一、二段重在敘事,而這一段卻重在抒懷,感情的起伏跌宕加快,憂恨也愈來愈深。作者首先表示要以削平藩鎮為己任,匡濟天下,恢復高祖、太宗開創的大唐盛世。但緊接著卻一轉,自己的平叛主張又有誰願意接受呢?表現了呼告無門、知音不遇的苦衷。然而作者仍然忍不住陳述了自己的主張,表現了執著的追求,同時從激憤的語調中,也透露出作者對當前朝廷政治腐敗、官僚苟且偷安的強烈不滿。到最後六句,作者面對一敗塗地的國家,憂、憤叢集的心情達到了頂點:「往往念所至,得醉愁甦醒。韜舌辱壯心,叫閽無助聲。聊書感懷詩,焚之遺賈生。」作者在想有所為而無可作為的矛盾中,心情極度悲切和憤懣,一想到糜爛的國事,就只有舉杯澆愁,用沉醉不醒來強壓內心的不平。然而,如果閉口不談國事,未免使壯心受到屈辱;如果去向皇上陳說,又苦於無人相助。只有把滿腔憤恨寫成這首詩,可又有誰來看、有誰理解呢?只好把它燒了,送給西漢時為國事而痛哭的賈誼吧!這六句「奔流卻似九迴腸」、層層轉折,紆回盤曲,而又奔流而下,雄渾中含著蒼桑,激昂中透著悲憤,豪蕩中滿懷傷感,把報國無路的痛苦表現得曲折而又深沉,為整首詩作了筆力萬鈞的結尾,同時也留下回味無盡的憂思,發人深省,這正是《感懷》的題意所在。 
  這首五言古詩,因為所寫的時間跨度很大,空間範圍也廣,尤其是重大歷史事件中的人和事更多,要恰到好處地把它們構築在一首詩中,難度不小。作者在處理時,重點突出了安史亂後藩鎮割據造成的災難,不枝不蔓,顯得措置有度,詳略得當,而得心應手。 
  同時,全詩以歷史的進程為經,以感情的起伏為緯,經緯交織,熔敘事、抒情、寫景和政論於一爐,水乳融合,把作者的激情包寓其中,顯得氣魄雄渾而又悲憤激切,讀來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另外,古詩重散行,本詩也以散行為主,又插了不少對偶句,如「壓階螭斗角,畫屋龍交尾」、「刳隍鹹欠萬尋,繚垣疊千雉」、「夷狄日開張,黎元愈憔悴」、「蕩蕩乾坤大,瞳瞳日月明」等,在自然流溢中,顯得嚴謹整齊,也增加了語言的聲情美。特別是從「茹鯁喉尚隘」到「失之易反掌」一節,除「一日五諸侯」二句外,全是對偶句,用來表現作者對局勢稍好後藩鎮更大規模的叛亂的難以言訴的憂憤心情,顯得低回婉轉,收到了一唱三歎的效果。    
  杜秋娘詩並序 
  杜牧 
  杜秋,金陵女也。年十五,為李錡妾。後錡叛滅,籍之入宮,有寵於景陵。穆宗即位,命秋為皇子傅姆。皇子壯,封漳王。鄭注用事,誣丞相欲去己者,指王為根。王被罪廢削,秋因賜歸故鄉。予過金陵,感其窮且老,為之賦詩。 
  京江水清滑,生女白如脂。 
  其間杜秋者,不勞朱粉施。 
  老濞即山鑄,後庭千雙眉。 
  秋持玉斝醉,與唱《金縷衣》。 
  濞既白首叛,秋亦紅淚滋。 
  吳江落日渡,灞岸綠楊垂。 
  聯裾見天子,盼眄獨依依。 
  椒壁懸錦幕,鏡奩蟠蛟螭。 
  低鬟認新寵,窈裊復融怡。 
  月上白璧門,桂影涼參差。 
  金階露新重,閒捻紫簫吹。 
  莓苔夾城路,南苑雁初飛。 
  紅粉羽林仗,獨賜辟邪旗。 
  歸來煮豹胎,饜飫不能飴。 
  咸池升日慶,銅雀分香悲。 
  雷音後車遠,事往落花時。 
  燕禖得皇子,壯發綠緌緌。 
  畫堂授傅姆,天人親捧持。 
  虎睛珠絡褓,金盤犀鎮帷。 
  長楊射熊羆,武帳弄啞咿。 
  漸拋竹馬劇,稍出舞雞奇。 
  嶄嶄整冠珮,侍宴坐瑤池。 
  眉宇儼圖畫,神秀射朝輝。 
  一尺桐偶人,江充知自欺。 
  王幽茅土削,秋放故鄉歸。 
  觚稜拂斗極,回首尚遲遲。 
  四朝三十載,似夢復疑非。 
  潼關識舊吏,吏發已如絲。 
  卻喚吳江渡,舟人哪得知? 
  歸來四鄰改,茂苑草菲菲。 
  清血灑不盡,仰天知問誰? 
  寒衣一疋素,夜借鄰人機。 
  我昨金陵過,聞之為歔欷。 
  自古皆一貫,變化安能推? 
  夏姬滅兩國,逃作巫臣姬。 
  西子下姑蘇,一舸逐鴟夷。 
  織室魏豹俘,作漢太平基。 
  誤置代籍中,兩朝尊母儀。 
  光武紹高祖,本系生唐兒。 
  珊瑚破高齊,作婢舂黃糜。 
  蕭後去揚州,突厥為閼氏。 
  女子固不定,士林亦難期。 
  射句後呼父,釣翁王者師。 
  無國要孟子,有人毀仲尼。 
  秦國逐客令,柄歸丞相斯。 
  安知魏齊首,見斷簣中屍? 
  給喪蹶張輩,廊廟冠峨危。 
  珥貂七葉貴,何妨戎虜支? 
  蘇武卻生返,鄧通終死饑。 
  主張既難測,翻覆亦其宜。 
  地盡有何物?天外復何之? 
  指何為而捉?足何為而馳? 
  耳何為而聽?目何為而窺? 
  己身不自曉,此外何思惟? 
  因傾一樽酒,題作杜秋詩。 
  愁來獨長詠,聊可以自貽。 
  杜牧詩鑒賞 
  這首長篇五言古詩作於唐文宗(李昂)大和七年(833)春天 ,杜牧三十一歲。那時,作者正在宣州 (今安徽宣城)宣歙觀察使沈傳師幕中,奉沈之命至揚州公幹,經過鎮江(即序中所說的「金陵 」,唐代 鎮江為潤州,又叫金陵 ),見到年老色衰而孤苦無助 的杜秋,傾聽其訴說平生,「感其窮且老」,於是寫下了這首詩。作者以深切的同情,敘述了杜秋一生的坎坷不幸 ,刻畫了鮮明生動的人物形象 ,抒發世事滄桑、人生無常的感歎,並曲折地透露出對當時政治的強烈不滿。 
  全詩一百一十二句,可以分為兩個部分。從開始到「夜借鄰人機」為第一部分,寫杜秋生平,這一部分以敘事為主,但敘事中又有抒慨。 
  首先,作者刻畫出了一個美貌的少女形象。在山青水秀的鎮江 ,有一位好天生麗質 ,她「施朱則太赤,傅粉則太白」(宋玉語),她就是杜秋。她在美女如雲的鎮海軍節度使李錡(詩中以叛亂被殺的漢吳王劉濞喻指)的後庭中 ,深受寵愛,她手持玉杯勸酒,李錡欣然陶醉,然後又唱起《金縷衣》:「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她多麼美麗風流!作者先從膚色描寫外貌,然後又通過行動來側面表現,虛實相生,互為補充。接著,李錡被殺,杜秋被籍入宮,受到憲宗(李純)的寵愛,出現在讀者面前的是一位雍容華貴,但又略帶一絲憂鬱的皇妃形象。作者採用烘托的手法,用「椒壁」、「金階」、「夾城」、「南苑」、「羽林仗」、「辟邪旗」等皇宮特有的裝飾和物件,來暗示人物的身份。在這新的環境中,她始則「盼眄獨依依」,半是對舊主的依戀,半是對新君的畏懼,還有些羞怯,但在「低鬟認新寵」之後,終於「窈裊復融怡」了,恢復了青春的活潑和當日的丰采。然而,在「月上白璧門,桂影涼參差,金秋露新重」的清秋夜晚,她卻「閒捻紫簫吹」,一個「閒」字,將心中的無聊和愁悶曲曲傳出;「歸來煮豹胎,饜飫不能飴」,不僅表現出宮中貴婦厭食甘肥的一般心理,其中也暗寓著個人身世的不愉快。作者在描寫人物形象時手法富有變化,且十分精微。然而,好景不長,憲宗死後,杜秋卻作了皇子李湊的「傅姆」,這是一次重大變化,出現在讀者眼前的則是一位辛勤的保姆的形象。不過,作者卻並沒有正面描寫保姆照料孩子的具體細節,而是通過寫皇子的外貌(「壯綠緌緌 」、「虎睛珠絡褓」)、語 言(「武帳弄啞咿」)、遊戲(「漸拋竹馬劇,稍出舞雞奇」)和侍宴(「嶄嶄整冠珮,侍宴坐瑤池」)等情形,來側面表現皇子的成長,保姆在十幾年間的日夜照料、辛苦操勞,自然也默默包含在其中了。這位保姆眼看著自己辛勤撫育長大的皇子 ,「眉宇儼圖畫,神秀射 朝輝 」,心中也流露出一絲欣慰。但是,皇子終於被 廢棄 ,最後,杜秋被遣回故鄉 ,淪落為一個無依無靠、窮困潦倒的孤苦老嫗。這一形象,作者寫得特別細緻:杜秋出宮之時,「回首尚遲遲」,似夢非夢,一片淒楚;她已經老了,面對衰顏,連潼關舊吏和吳江舟人也認不出當年美麗的她;返回鎮江住處,只見一片草萊,滿目淒涼;冬天,她借鄰居的織布機,才織出一疋白絹,為自己做御寒的衣服。那昔日少女的美麗風流和皇妃的雍容華貴,皆化為烏有,連做保姆也不可得,留下的只是無限悲楚和淒涼。讀至此,我們不禁要為這一栩栩如生的婦女形象,灑下一掬同情之淚。 
  值得回味的是,這一形象中決不單單包含著杜秋一人的身世之歎,還有著十分豐富而深刻的內蘊。作者把杜秋放在從元和二年(807)略前到大和七年(833) 
  這「四朝三十載」的歷史背景上,其中寓有深意。這三十年,正是藩鎮割據、宦官專權之時。杜秋正當妙年,被李錡佔有並被籍入宮,就是由於李錡這個藩鎮作威作福和叛亂而直接造成的,從此在思想上給杜秋投下了陰影。她在入宮以後,幾經變故:憲宗和敬宗先後被宦官害死,上台的穆宗和文宗也是被宦官擁護的;而皇子漳王李湊被廢,也是由於宦官王守澄及其賓客鄭注與宰相宋申錫爭權,受到牽連而得罪的。此時,朝廷外有藩鎮之亂,內有宦官之禍,國家經常動盪不安,人命危險,朝不慮夕。杜秋從一個美麗的少女,幾經挫折,淪為一個窮愁的老嫗,正是藩鎮和宦官以及黑暗政治的犧牲品。她是這個時期千千萬萬善良人們的悲劇縮影。透過這個形象,我們看到了唐朝末期血淋淋的社會現實。作者對杜秋的同情,就是對當時腐敗政治的深刻揭露,對藩鎮和宦官的無情鞭撻,也隱含著作者慷慨悲憤的政治熱情。 
  從「我昨金陵過」到末尾 ,是全詩的第二部分, 著重抒寫作者由杜秋生平而生發出來的感歎,但在抒情中也有敘事。 
  這一部分 ,「變化安能推」一句是中心,作者從 杜秋生平,從劇烈動盪的政局中,感到變化無定、幻滅無常,於是產生了人生無常的感喟。作者圍繞這一中心 ,採用推衍的手法 ,一層一層地將感歎慢慢擴大、加深。詩中先是由杜秋這個女子,引出了歷史上的一群女子 ,她們是春秋時陳國的夏姬 、越國的西施,漢朝時的薄姬、竇姬、唐姬,北朝時北齊的馮小憐,隋朝的蕭皇后,這些女子雖然身世各各有別,共同的一點卻是都被捲進了血腥的政治鬥爭漩渦之中,身不由主 ,或升或降,或浮或沉,歷盡磨難。接著, 作者由女子而聯想到「士林」中的男子,他們不也是一樣嗎?例如周朝的呂望,春秋時的管仲,戰國時的孔子、孟子、范雎,秦朝的李斯,漢朝的周勃、申屠嘉 、金日磾(音低)、蘇武、鄧通等等,他們在政治 舞台上也是冒險犯難,窮通難卜,只能聽天由命,誰能事先預知自己的未來呢?然後,作者於傷感和迷惑之中,像屈原與《天問》那樣,連珠炮般地提出了一大堆問題:「地盡有何物?天外復何之?指何為而捉? 
  足何為而馳?耳何為而聽?目何為而窺?」從天地到自己的一身,這些是無法解答的問題。「己身不自曉,此外何思惟 ?」連自己身上的某個部分都不明究竟, 身外之事 ,例如個人一生的榮辱進退 ,以及人間世道、政治鬥爭等等,又怎麼能夠考慮得明白無疑呢? 
  正因為如此 ,所以才寫了這首《杜秋娘詩》,寄寓著 自己的感慨,愁來時獨自長詠,聊以自歎自慰。在這裡,作者流露出了濃厚的人生無常的思想,這正是當時黑暗專制政治下人們的心理常態,作者反覆對此抒發感慨 ,也表示出對唐末黑暗腐敗政治的強烈仇恨。 作者在這一部分中,由杜秋一人而推及歷史上的許多人,最後又歸結到自己一身,一方面點明了作詩的目的,同時也深深地寄托著個人的身世命運之歎,情感深沉蕩氣,結構也十分圓滿、嚴謹。 
  乍一看來,前後兩部分似乎有些游離,但其實它們有著緊密的內在聯繫。前一部分是後一部分的形象基礎 ,後一部分是形象的引申和發揮 ,沒有後一部分 ,前一部分的形象就不可能那樣豐滿和內涵深刻, 作者的沉痛心情也不會表達得那樣強烈、充分。兩部分相輔相成 ,不可或缺。這兩部分中,作者在敘事、 抒慨時,又作了精心的剪裁,詳略極為恰當。前一部分刻畫杜秋,把筆墨主要是對她的各個不同時期的形象的富有特徵的描寫上,其間幾次重大政治鬥爭的轉折,都只是一筆帶過。例如李錡敗亡,杜秋入京,只說「濞既白首叛 ,秋亦紅淚滋 。吳江落日渡,灞岸綠楊垂 」;憲宗死亡,杜秋作保姆,也只說了「銅雀 分香悲」、「畫堂授傅姆」幾句;至於漳王遭廢、杜秋被放那樣複雜的情事,作者也只說了四句 :「一尺桐 偶人,江充知自欺。王幽茅土削,秋放故鄉歸 。」這 樣顯得筆墨極為節省,顯然是作者有意為之:把作為背景的政治鬥爭交待得比較含蓄,讓讀者自去體味深蘊其中的深意;同時也是在有限的篇幅中騰出更多的筆墨來刻畫杜秋這個中心人物的形象。通過這樣的精心安排,虛實相生,疏密有致,在細心而集中的刻畫中,杜秋這個形象血肉飽滿、呼之欲出,成為我國歷史上著名的文學故事人物 。後一部分作者抒發感歎, 也是詳略得當。對於歷史人物中的男男女女,作者通過使用典故,點到即止,而蘊含其中的豐富內容,卻讓讀者自己玩而得之 。但在末尾寫到自己的感慨時, 卻比較詳細,重筆濃墨,極意揮灑,特別是疑問句的排比連用,更體現出作者難於抑遏的哀憤。這些,都體現了作者駕馭長篇的能力和精妙構思的高度藝術技巧。 
  在遣詞造句方面 ,精煉形象 。例如「吳江落日渡,灞岸綠楊垂」二句,不僅對仗精切,而且形象鮮明,含義豐富。杜秋乘船離開鎮江時,落日的餘輝照在吳江的渡口上,無限的依依分別之情見於言外;來到長安時,灞岸千萬條柳絲正在春風中低垂蕩漾,帝都的氣派以及通過柳絲而暗喻的杜秋體態的裊娜,也全都如在目前。只有十個字,南北千里的變換,鮮明如畫的景物 ,主人公的內心世界 ,都交待得一清二楚 ,在敘事、抒情長詩中 ,堪稱洗練精緻。其他如「椒壁懸錦幕,鏡奩蟠蛟螭」、「咸池升日慶,銅雀分香悲」以及「觚稜拂斗極,回首尚遲遲」、「歸來四鄰改,茂苑草菲菲」等等,無不如此。這使得全詩在清麗中顯得骨氣剛勁,表現了杜牧詩獨特的風格。    
  張好好詩並序 
  杜 牧  
  牧大和三年,佐故吏部沈公江西幕,好好年十三,始以善歌來樂籍中。後一歲,公移鎮宣城,復置好好於宣城籍中。後二歲,為沈著作以雙鬟納之。後二歲,於洛陽東城重睹好好,感舊傷懷,故題詩贈之。 
  君為豫章姝,十三才有餘。 
  翠茁鳳生尾,丹葉蓮含跗。 
  高閣倚天半,章江聯碧虛。 
  此地試君唱,特使華筵鋪。 
  主公顧四座,始訝來踟躕。 
  吳娃起引贊,低回映長裾。 
  雙鬟可高下,才過青羅襦。 
  盼盼乍垂袖,一聲雛鳳呼。 
  繁絃迸關紐,塞管裂圓蘆。 
  眾音不能逐,裊裊穿雲衢。 
  主公再三歎,謂言天下殊。 
  贈之天馬錦,副以水犀梳。 
  龍沙看秋浪,明月游東湖。 
  自此每相見,三日已為疏。 
  玉質隨月滿,艷態逐春舒。 
  絳唇漸輕巧,雲步轉虛徐。 
  旌旆忽東下,笙歌隨舳艫。 
  霜凋謝樓樹,沙暖句溪蒲。 
  身外任塵土,樽前極歡娛。 
  飄然集仙客,諷賦欺相如。 
  聘之碧瑤珮,載以紫雲車。 
  洞閉水聲遠,月高蟾影孤。 
  爾來未幾歲,散盡高陽徒。 
  洛城重相見,婥婥為當壚。 
  怪我苦何事,少年垂白鬚。 
  朋游今在否,落拓更能無? 
  門館慟哭後,水雲秋景初。 
  斜日掛衰柳,涼風生座隅。 
  灑盡滿襟淚,短歌聊一書。 
  杜牧詩鑒賞 
  以「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自嘲的杜牧 ,其實是位頗富同情心的詩人 。唐文宗大和七年 ,杜牧路過金陵 ,曾為「窮且老」的昔日歌女杜秋,寫了悲慨的《杜秋娘詩 》;兩年後,詩人任東都 監察御史,在洛陽重逢豫章(治所在今江西南昌)樂妓張好好,又為她淪為「當壚」賣酒之女,而「灑盡滿襟」清淚——這就是本詩的由來。 
  風塵女子的淪落生涯,在開初往往表現為人生命運的驚人躍升。此詩開篇一節,正以濃筆重彩,追憶了張好好六年前初吐清韻、名聲震座的美好一幕:「翠茁(za,生長)鳳生尾,丹葉蓮含跗(花萼的基部)」 
  ——這位年方「十三」有餘的歌女,當時身穿翠綠衣裙,裊裊婷婷,就像飄曳著鮮亮尾羽的鳳鳥;那紅撲撲的臉盤,更如一朵搖曳清波的紅蓮,含葩欲放!詩人安排她的出場非同一般,那是在一碧如染的贛江之畔、高倚入雲的滕王閣中——正適合美妙歌韻的飛揚、迴盪。為了這一次試唱,人們特為準備了鋪張的「華筵」,高朋滿座。而處於這一切中心的,便是張好好。 
  此刻 ,她正如群星拱衛的新月,只在現身的剎那間, 便把這「高閣」的「華筵」照亮了!為著表現張好好的驚人之美,詩人還不忘從旁追加一筆 :「主公顧四 座,始訝來踟躕 」。主公,即江西觀察使沈傳師(當 時詩人正充當他的幕僚);「來踟躕 」,則化用《陌上 桑 》「使君從東來,五馬立踟躕」之意,描寫沈傳師 在座中初睹張好好風姿的驚訝失態的情景,深得側面烘托之妙。 
  然後便是張好好的「試唱 」,詩中描述她在「吳 娃」的扶引下羞怯登場,低頭不語地擺弄著長長的前襟;一雙發鬟高下相宜,縷縷髮辮才曳過短襦——寥寥數筆,畫出了這位少女的多少柔美羞怯之態!令人不禁要懷疑 :如此小兒女家,竟有聲震梁塵的妙喉? 然而,「盼盼乍垂袖,一聲雛鳳呼」,當她像貞元間名妓關盼盼那樣乍一摔袖,席間便頓時響徹小鳳凰一般清潤圓美的歌鳴。這歌聲嘹亮清麗,竟使伴奏的器樂都有難以為繼之感,以至於琴絃快要迸散關鈕、蘆管即將為之破裂!而張好好的裊裊歌韻,卻還壓過「眾音 」,穿透高閣,直上雲衢!白居易《琵琶行》表現 商女奏樂之妙,全借助於連翩的比喻描摹;此詩則運用高度的誇張,從伴奏器樂的不勝競逐中,反襯少女歌喉的清亮遏雲,堪稱別開蹊徑。 
  一位初登歌場的少女,一鳴驚人,贏得了觀察使大人的青睞。她從此被編入樂籍,成了一位為官家賣唱的歌妓。未更人事的張好好,自然不懂得,這失去自由的樂妓生涯,對於她的一生意味著什麼。她大約到是滿心喜悅地以為,一扇富麗繁華的生活之門,已向她砰然打開——那伴著「主公」在彩霞滿天的秋日,登上「龍沙」山(南昌城北)觀浪,或是明月初上的夜晚 ,與幕僚們游宴「東湖」的生活 ,該有多少樂趣 !最令詩人驚歎的 ,還是張好好那日愈變化的風韻 :「玉質隨月滿,艷態逐春舒。絳唇漸輕巧,雲步 轉虛徐」——不知不覺中,這位少女已長成風姿殊絕的美人 !當沈傳師「旌旆」東下 、調任宣歙觀察使時,自然沒忘記把她也「笙歌隨舳艫」地載了去。於是每遇霜秋、暖春,宣城的謝朓樓,或城東的「句溪」,就有了張好好那清亮歌韻的飛揚。這就是詩之二節所描述的張好好那貌似快樂的樂妓生活——詩人當然明白 ,這種「身外(功業 、名聲)任塵土,樽前極歡娛」的「歡娛 」,對於一位歌妓來說,終竟只是曇花 一現,並不能長久。但他當時怎麼也沒預料,那悲慘命運之神的叩門,對張好好竟來得如此突然。而這一節之所以極力鋪陳張好好美好歡樂的往昔,也正是為了在後文造成巨大的逆轉,以反襯女主人公令人驚心的悲慘結局。 
  這結局在開始依然帶有喜劇色彩:「飄然集仙客,諷賦欺相如。聘之碧瑤珮載以紫雲車(仙人所乘)」。 
  那風度翩翩、長於「諷賦」的聘娶者,就是曾任「集仙殿」校理的沈傳師。詩序稱他「以雙鬟(一千萬錢)納之」,可見頗花費了一筆錢財,故詩中以「碧瑤珮」、「紫雲車」等誇張之語,將這出「納妾」喜劇著力渲染了一番 。張好好呢,大約以為終於有了一個歸宿, 生活拘檢起來 ,正如傳說中的天台仙女一般 ,關閉「洞門 」,不再與往日熟知的幕僚交往 。「洞閉水聲遠,月高蟾影孤」二句,敘女主人公為妾景象,雖語帶詼諧,字裡行間畢竟透露著一種孤清幽寂之感,它似乎暗示著,女主人公身為侍妾,生活過得其實並不如意。 
  詩情的逆轉,是數年後的一次意外相逢 :「洛城 重相見 ,綽綽為當壚 」——當年那綽約風姿的張好好 ,才不過幾年 ,竟已淪為賣酒東城的「當壚」之女!這該令詩人多麼震驚。奇特的是,當詩人揭開張好好生涯中最慘淡的一幕時,全不顧及讀者急於瞭解淪落真相,反而轉述起女主人公對詩人的關切詢問來: 
  「怪我苦何事,少年垂白鬚?朋游今在否?落拓更能無」?此四句當作一氣讀,因為它們在表現女主人公的酸苦心境上,簡直妙絕——與舊日朋友的相逢,竟是在如此尷尬的場合;張好好縱有千般痛楚,又教她怎樣向友人訴說?沉淪的羞慚,須得強加壓制,最好的法子,便只有用這連串的問語來岔開了。深情的詩人何嘗不懂得這一點?縱有千種疑問,又怎忍心再啟齒相問!詩之結尾所展示的,正是詩人默然無語,在「涼風生座隅」的悲哀中,凝望著衰柳、斜陽,撲簌簌流下滿襟的清淚——使得詩人落淚不止的,便是曾經以那樣美好的歌喉,驚動「高閣」「華筵」,而後又出落得「玉質」、「絳唇」、「雲步」「艷態」的張好 好的不幸遭際;便是眼前這位年方十九,卻已飽嘗人間酸楚 ,終於淪為賣酒之女、名震一時的名妓!這首詩正以如此動人的描述,再現了張好好升浮沉淪的悲劇生涯,抒發了詩人對這類無法主宰自己命運的苦難女子的深切同情。作為一首敘事詩,詩人把描述的重點,全放在回憶張好好昔日的美好風貌上;並用濃筆重彩,表現她生平最光彩照人的躍現。只是到了結尾處,才揭開她淪為酒家「當壚」女的悲慘結局。這在結構上似乎頗不平衡。然而,正是這種不平衡,便在讀者心中,刻下了張好好最動人美麗的形象;從而對她的悲慘處境,激發起最深切的同情。在鮮明的反襯和命運的急劇逆轉中,表現對摧殘、傷害美好、善良女子的社會的遺憾和抗議。    
  送國棋王逢 
  杜 牧  
  玉子紋楸一路饒, 
  最宜簷雨竹蕭蕭。 
  羸形暗去春泉長, 
  拔勢橫來野火燒。 
  守道還如周優柱, 
  鏖兵不羨霍嫖姚。 
  得年七十更萬日, 
  與子期於局上銷。 
  杜牧詩鑒賞 
  這是一首頗有趣味充滿深情的送別詩。友人王逢是一位棋藝高超的圍棋國手,於是詩人緊緊抓住這點,巧妙地從紋枰對弈一路出發,以爽健的筆力委婉深沉地抒寫出自己的依依惜別之情。 
  「玉子紋楸一路饒,最宜簷雨竹蕭蕭 」,起首即 言棋,從令人難忘的對弈場景下筆,一下子便引發人悠悠縷縷的棋興 。「玉子紋楸 」,指棋子棋盤。蘇鶚《杜陽雜俎》:「大中(唐宣宗年號,847-859)中,日本王子來朝,..王子善圍棋,上敕顧師言待詔為對手。王子出楸玉局,冷暖玉棋子。云:『本國之東三萬里,有集賢島,島上有凝霞台,台上有手談池。池中生玉棋子,不由制度,自然黑白分焉,冬溫夏冷, 故謂之冷暖玉 。又產如楸玉,狀類楸木,琢之為棋局,光潔可鑒。」「一路饒」,饒一路的倒裝,即讓一子。友人是國手,難以對子而弈,故須相饒。杜牧是著名才子,善詩文詞,亦善書畫。所書《張好好詩》,董其昌稱之為「深得六朝人氣韻」(《漁洋詩話》);所畫維摩像,米芾稱其「光采照人」(《畫史》)。能讓一子與國手對弈,說明他的棋藝也相當高 。「最宜」二 字,深情可見。「簷雨竹蕭蕭」,暗明秋日。秋雨淅淅瀝瀝,修篁瑟瑟蕭蕭,窗下樽前,擺上精美的棋盤棋子,請藝候教,從容手談,那是多麼幽雅又令人愜意的棋境啊。 
  頷聯轉入對枰上風光的描寫上 :「羸形暗去春泉 長,拔勢橫來野火燒 。」羸形,指棋形羸弱。這是贊 美友人絕妙的棋藝,說他扶弱起危好比春泉淙淙流淌,潺湲不息,充滿了生機;進攻起來突兀迅速,勢如拔旗斬將,疾如野火燎原。比喻形象生動,三尺之局頓時充滿活力 ,無比寬廣,彷彿千里山河,鐵馬金戈, 狼煙四起,陣雲開合。 
  頸聯承前 ,使事言棋,讚歎友人的棋風:「守道 還如周伏柱 ,鏖兵不羨霍嫖姚 。」周伏柱,指老子,春秋時思想家,姓李名耳,字伯陽,又稱老聃,曾做過周朝的柱下史,著《道德經》五千言,後被尊為道家創始人。霍嫖姚,即霍去病,漢武帝時名將,兩次大破匈奴,屢建戰功,曾為嫖姚校尉。這兩句說王逢的棋動靜相宜 ,攻防有序,穩健而凌厲。防禦穩固, 陣腳堅實,就像老子修道,以靜制動,以無見有。進攻廝殺 ,首尾相應 ,戰無不勝,較之霍去病鏖兵大漠,更加令人驚歎。圍棋自來有兵家之戲的說法,如「略觀圍棋兮,法於用兵,三尺之局兮,為戰鬥場」(馬融《圍棋賦 》),「世有圍棋之戲,或言是兵法之 類也」(桓譚《新論》)。杜牧喜好言兵 ,非常注重研 究軍事,曾在曹操注《孫子》兵法的基礎上,結合歷代用兵的形勢虛實 ,重新註釋《孫子》,還寫了《戰 論》、《守論》、《原十六衛》等軍事論文。這裡以兵言棋正得棋中三味 。這四句淋漓興會,極力渲染烘托, 表現出友人高超的棋藝和自己真摯的友情。 
  詩意至此戛然而止,勝負如何呢?詩人未說,也無須說,因為紋枰手談,大開眼界,大得棋趣,二人友情由此而深,由此而篤。於是筆鋒一掉,轉入送別正題:「得年七十更萬日,與子期於局上銷。」所謂轉入正題 ,不是正面接觸,而是側面揭示,以期代送。 古人以七十為高壽,故多以七十為期。白居易《游悟真寺》:「我今四十餘,從此終身閒,若以七十期,猶得三十年 。」這兩句即從白詩化出。杜牧作此詩時約 四十餘歲,若至七十,尚有萬餘日。因此他與王逢相約,要將這萬餘日時間,盡行於棋局上銷用!杜牧素以濟世之才自負,可由於不肯苟合,仕途並不順,故爾常游心方罫 ,寄情楸枰,所謂「樽香輕泛數枝菊,簷影斜侵半局棋 」(《題桐葉 》),「雨暗殘燈棋散後,酒醒孤枕雁來初 」(《齊安郡晚秋》),「自憐窮律窮途 客 ,正劫孤燈一局棋」(《寄李起居四韻》)等,正是 這種圍棋生活的反映。如今他遇上王逢這樣棋藝高超,情投意合的棋友,該是多麼歡樂啊。可是友人就要離去了,留下的將僅僅是「最宜簷雨竹蕭蕭」那種美好的回憶 ,是「別後竹窗風雪夜 ,一燈明暗復吳圖」(《重送絕句》)的淒涼現實。因此這兩句含蘊極豐,表面上是幾多豪邁,幾多歡快,實際上卻暗寓著百般無奈和慨歎,抒發的離情別緒極為濃郁,極為深沉。 
  此詩送別,卻通篇不言別,而且切人切事,不能移作他處 ,因此宋人有「此真贈國手詩也」(馬永卿 《懶真子》)的評語 。全詩句句涉棋,而又不著一棋 字,可說是佔盡風流。起二句以造境勝,啟人諸多聯想。中間四句極好襯托,棋妙才更見別情之重。馬永卿以貪怯作解,認為「棋貪必敗,怯又無功。羸形暗去 ,則不貪也 ;猛勢橫來,則不怯也。周伏柱喻不貪,霍嫖姚以喻不怯」(同上),這未免過泥,難為知人之言。結末二句以餘生相期作結,以期代送,其妙無窮,一方面入題,使前面的紋枰局勢有了著落,一方面呼應前文,豐富了詩的意境。往日相得之情,今日惜別之情 ,來日思念之情 ,盡於一個「期」字見出,實在不同凡響。    
  村 行  
  杜 牧  
  春半南陽西, 
  柔桑過村塢。 
  娉娉垂柳風, 
  點點回塘雨。 
  蓑唱牧牛兒, 
  籬窺茜裙女。 
  半濕解征衫, 
  主人饋雞黍。 
  杜牧詩鑒賞 
  這是一幅美麗的農村風景畫。仲春季節,南陽之西,一派大好春光。美時,美地,美景,在「春半南陽西」中 ,隱約而至 。遍村柔桑,欣欣向榮。著一「過」字,境界全出。「柔桑過村塢」,在動態中,柔桑生長的姿態和鮮嫩的形狀,活現在眼前,這就把春天的鄉村 ,點綴得更美了 。加之垂柳扶風,娉娉裊裊 ,春雨點點,回落塘中,更有一種說不出的情趣。 再看,那農家牧童,披著蓑衣,愉快地唱著歌;竹籬笆內,可窺見那穿著絳黃色裙子的農家女的倩影。行路徵人,解松半濕的衣衫,在村裡歇腳,村主人熱情地用雞黍招待客人。這首詩,首聯 、頷聯是寫村景, 頸聯、尾聯是寫村情。其景實,其情真,與詩題是呼應的。 
  《村行》的藝術特色,可用輕倩秀艷來總括。《李調元詩話》雲 :「杜牧之詩,輕倩秀艷,在唐賢中另 是一種筆意,故學詩者不讀小杜詩必不韻 。」所謂輕 倩秀艷,即輕盈巧倩,秀美艷麗。它好像是個風華正茂的女子,秋波流轉,含情脈脈,秀而不媚,艷而不淫,風姿婀娜,楚楚動人。 
  輕倩秀艷,不僅顯示在婦女形象和愛情生活的描寫中 ,也表現在大自然的描繪中 。除了《村行》以外 ,《漢江》、《寄揚州韓綽判官》、《山行》、《寄遠》、 《柳絕句》、《江南春絕句》等 ,均以輕倩秀艷見長, 又各有其奇特風采。然而,它們與《村行》相比,卻缺少那麼一點點野趣與農村風味 。《村行》一詩,在 輕倩秀艷之中,顯示出野逸、村樸、真摯、熱情。詩人所描繪的柔桑 、村塢、垂柳、塘雨、蓑衣、牧童、 耕牛、籬笆、村女、主人、雞黍等,都是美好的田園風光。 
  《村行》不是靜止的田園畫,而是運動著的風光圖。從詩題中,就點出了「行」的特色。「行」,帶動全篇,連風景也是處於流動之中的。在詩人筆下,春,不是停滯的,也不是籠統地指正、二、三月,而是指農曆二月中旬 。這時 ,春天已過去一半,故曰「春半 」。這個半字,雖本身不是動詞,但詩人卻賦予它 以動作性,它顯示出大好的仲春季節的來臨 。此外, 在詩人筆下,柔桑處處,生機勃勃,但詩人在描繪它的長勢時,不用滿字,而用「過」字。這個「過」字,既寫了柔桑的生長過程之快,又寫了柔桑長勢之茂盛及其涵蓋面之大。此外,詩人筆下之柳,不是呈一種動勢 ,而是呈多種動勢 。它不僅下垂,而且隨風搖動,彷彿少女娉娉的腰肢一樣,左右擺動。此外,作者所寫的雨,不是大雨,而是點點細雨。「點點」,還呈現出落雨的動勢。雨落水塘,濺起圓圓的水花,「回」字 ,與前面的「垂」字對照,「點點」與前面的「娉 娉」對照,更加強了風景的動態美。如果說,前面兩聯是寫風景動態美的話,那麼,後面兩聯就是寫風情動態美了。放牛娃唱著動聽的歌,給人以聽覺上的美感;從外邊可以窺及籬內村女絢麗的衣裙,給人以視覺上的美感;征衫半濕,且解且歇,村人好客,饋以雞黍,給人以味覺上、觸覺上的美感。詩人就是如此地善於捕捉剎那間的人物的動態去表現農村的人情美。 
  《村行》這首小詩,具有輕柔秀美的特點。它與《商山麻澗》等詩 ,有異曲同工之妙 。在《商山麻澗》中,所寫的雲光嵐彩,柔柔垂柳,飛雉過鹿,牛巷雞塒 ,秀眉老父,茜裙女兒,均富於柔和的特質。 此外,詩人寫竹,則「歷歷羽林影,疏疏煙露姿」(《栽竹》);寫梅,則「輕盈照溪水,掩斂下瑤台」(《梅》);寫鵁鶄 ,則「靜眠依翠竹,暖戲折高荷」(《鵁鶄》); 寫鷺鷥,則「驚飛遠映碧山去,一樹梨花落晚風」(《鷺鷥》)。這些詩句 ,與《村行》雖各有特色,但都具有 輕倩秀艷之美。    
  讀韓杜集 
  杜 牧  
  杜詩韓筆愁來讀, 
  似倩麻姑癢處搔。 
  天外鳳凰誰得髓? 
  無人解合續絃膠。 
  杜牧詩鑒賞 
  「李杜泛浩浩,韓柳摩蒼蒼。近者四君子,與古爭強梁!」(《冬至日寄小侄何宜詩》)詩人對李白、杜甫、韓愈、柳宗元四位大詩人、大作家可謂推崇備至。 
  他的詩受杜甫影響,在俊爽峭健中具有風華流美之致。 
  清薛雪《一瓢詩話》贊曰 :「杜牧之晚唐翹楚,名作 頗多 ,而恃才縱筆處亦不少 。如《題宣州開元寺水閣》,直造老杜門牆,豈特人稱小杜而已哉 ?」他的 文力主「以意為主 」,使韓愈所提倡的古文體,奧衍縱橫,筆力健舉。這首七絕宣示了詩人鑽研杜、韓的心得,表達其傾慕、推重之情。 
  前兩句描敘愁中讀杜、韓詩文的極度快感。杜詩韓筆,指杜甫的詩歌和韓愈的古文。《唐音癸簽》云: 
  「杜牧有絕句雲 :『杜詩韓筆愁來讀,似倩麻姑癢處 搔。』稱文為筆,始六朝人。《沈約傳》雲 :『謝玄暉 善為詩,任彥升工於筆,約兼而有之 。』又梁簡文帝 《與湘東王書》論文章之弊,亦分詩與筆為言。牧所本也。」《文心雕龍》雲 :「今之常言,有文有筆,以 為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 。」「愁來」,點明詩人研 讀杜詩韓筆時的心緒。安史亂後數十年來,藩鎮割據,內戰頻仍,致使邊防空虛,民生凋敝;而吐蕃統治者又佔據河西、隴右,威脅京都,河隴人民長期受吐蕃奴隸主奴役之苦。這內憂邊患,時刻縈繞在詩人心頭,他怎能不愁從中來?這「愁 」,是詩人抱負的流露、識見的外溢和正義感的迸瀉 。「愁來」讀杜、韓,說 明詩人與杜、韓靈犀相通。他從杜的沉鬱頓挫和韓的精深博大中汲收了睿智 、膽識和力量。理性的享受, 心靈的快感,使他忽發奇想,恍若請古代神話中的麻姑仙女用那纖長的指甲搔著自己的癢處一樣。麻姑搔癢,典出《 神仙傳 》:「麻姑手爪不似人形,皆似鳥爪。蔡經心言 :『背大癢時 ,得此爪以爬背 ,當佳 也 。』」此典原意是蔡經懸想麻姑爪爬背上癢處 ,舒適、愉快;詩人移作搔心頭癢處,酣暢、痛快。這匪夷所思的妙喻,是詩人興到之筆,妙在信手拈來,興味盎然。 
  後兩句喟歎杜、韓的傑作無人嗣響 。詩人把杜、 韓比作天外飛來的百鳥之王鳳凰,讚歎、傾慕之情顯然可見 。「續絃膠」典出《十洲記》:「鳳麟洲在西海 之中,洲四面弱水繞之,鴻毛不浮,不可越也。洲上有鳳麟數萬,各各為群,亦多仙家,煮鳳喙及麟角合煎作膠 ,名之為續絃膠 ,此膠能續弓弩已斷之弦。」 
  這裡不用「鳳喙」而用「鳳髓 」,是特地將新意注入 舊典。「髓」是「骨髓」、「精髓」。詩人感慨:有誰能得杜詩韓筆的精髓呢?可惜無人能像杜、韓那樣,用如椽的巨筆寫出史詩式的傑作了。「續絃膠」,又隱喻能逆挽晚唐傾頹之勢的濟世方略。日趨沒落的晚唐社會猶如斷弦的弓弩,其頹勢已定。有誰能用鳳髓制得續絃膠 ,把斷了的弓弦續上呢?不明言「愁」,而其 「愁」自見。這兩句,上句設問,下句作答,一問一答,自成呼應,讀來饒有韻味。 
  這首詩以愁起,以愁結,一前一尾 ,一顯一隱,錯落有致。詩中舊典活用 ,有言外之意,弦外之音, 又使人回味不已。無論是題旨、意象,還是結構、語言,都呈現特異之處。《吟譜》云:「杜牧詩主才,氣俊思活。」以此觀之,誠然。    
  商山麻澗 
  杜 牧  
  雲光嵐彩四面合, 
  柔柔垂柳十餘家。 
  雉飛鹿過芳草遠, 
  牛巷雞塒春日斜。 
  秀眉老父對樽酒, 
  茜袖女兒簪野花。 
  征車自念塵土計, 
  惆悵溪邊書細沙。 
  杜牧詩鑒賞 
  這首詩是詩人由宣州經江州回長安途中路過商山麻澗時所作。商山,在今陝西省商縣東南,其地險峻,林壑深邃。麻澗,在熊耳峰下,山澗環抱,周圍適宜種麻,因名麻澗。詩人以清雋的筆調從不同的角度展示了這一帶優美的自然景色。淳樸、恬靜的農家生活和村人怡然自得的意態,充滿了濃厚的詩情畫意。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春日,一輛風塵僕僕的「征車」曲折顛簸在商山的山路上。峰迴路轉,車子進入麻澗谷口,一片迷人的「桃源」境界,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新氣息撲面而來,使得詩人一下子忘記了旅途的疲睏,精神為之一振。 
  舉目遙望,周圍群峰聳立,山上白雲繚繞,山下霧靄霏微,在陽光的輝映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山風飄拂,山澗逶迤,遠處在一片垂柳的掩映下,竟然座落著一個十餘戶人家的小村莊。啊,這是一個多麼好的休息之處呀!那裊裊的炊煙,那輕柔的柳絲,那悠悠的雞犬聲,——詩人不禁興奮不已,催車前行。 
  車輪轆轆向前,打破了山間的幽靜,驚起了棲息在野草叢中的野雞 ,紛紛撲稜著翅膀,從車前掠過; 膽小的獐鹿豎起雙耳,驚恐地逃到遠處的草叢裡。車子進入村莊時,太陽已經西斜,放牧的牛羊紛紛回欄,覓食的雞鴨也開始三三兩兩地回窠了。 
  黃昏,是農家最悠閒的時光。勞動了一天的人們開始回到石頭壘成的小院裡休息、並準備晚餐了。那長眉白髮的老翁悠然自得地坐在屋前的老樹下,身邊放了一壺酒;那身著紅色衫袖的村姑正將一朵剛剛採擷的野花細心地插在髮髻上。置身這恍如仙境的麻澗,面對這怡然自樂的村人,詩人心曠神怡。想到自己千里奔逐,風塵僕僕;想到明天又得離開這裡,踏上征途,欣羨之餘,又不禁升起了悠悠悵惘,一個人坐在溪澗邊,手指不由自由地在細沙上畫來畫去。餘輝靄靄,暮色漸漸籠罩了這小小的山村.. 
  這首詩運用蒙太奇的藝術手法,通過巧妙的剪輯,遠近結合,移步換形,一句一景,將商山麻澗一帶的自然風光和山村農家的和美生活寫得熙熙融融,生機盎然。最後,詩人將自己的悵然失落的神情一起攝入畫面,曲折地表達了因仕途曲折而對田園生活的嚮往之情,富有意趣。    
  題武關 
  杜 牧  
  碧溪留我武關東, 
  一笑懷王跡自窮; 
  鄭袖嬌嬈酣似醉, 
  屈原憔悴去如蓬。 
  山檣谷塹依然在, 
  弱吐強吞盡已空。 
  今日聖神家四海, 
  戍旗長卷夕陽中。 
  杜牧詩鑒賞 
  這是一首詠史詩。開成四年(839),杜牧由宣州赴長安,途經武關時,弔古傷今,感歎時事,寫下了這首《題武關》。 
  武關,在今陝西省丹鳳縣東南,戰國時秦置。作為千古形勝之地,詩人跋涉至此,不能不駐足憑弔一番。所以首聯開門見山,敘述詩人來到了武關的東邊,清清溪水從眼前汩汩流過,好像在向行人訴說著前朝的史事;舉目眺望,可笑當年那昏庸懦怯的懷王入關投秦,一去不返,如今除了關塞依舊,沒有留下任何遺跡。這裡詩人用擬人的藝術手法,把自己在武關的盤桓說成是「碧溪」的相留,這就將詩情十分自然地轉到對這一歷史陳跡的臨風聯想上來。 
  「一笑懷王跡自窮 」,是詩人對懷王的悲劇結局 的嘲弄,其中更有對懷王其人其事的感歎、痛恨和反思。因此,頷聯緊承這一脈絡,以歷史家的嚴峻和哲學家的深邃具體地分析了「懷王跡自窮」的根源。楚懷王原任命屈原為左徒,內政外交均很信任他。後來由於上官大夫的誣陷,懷王漸漸疏離了屈原。秦國見有隙可乘,就派張儀至楚,以重金收買了上官大夫靳尚之流,並賄賂了懷王稚子子蘭和寵姬鄭袖,讒害屈原。懷王在鄭袖、靳尚等一群佞臣小人的包圍下,終於走上絕齊親秦的道路,放逐了屈原。最後懷王為秦伏兵所執而客死秦國。此後楚國國運日益衰敗,一蹶不振。從這段歷史可以看到,懷王的悲劇結局完全是由於他親小人、疏賢臣的糊塗昏庸所致,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因此,詩人在頷聯中以形象化的語言,極為深刻地揭示了這一內在的根源。這兩句詩對比強烈,內涵豐富。鄭袖「 嬌嬈 」,可見其嬌妒、得寵之態,而「 酣似醉 」,足見懷王對她的寵幸和放縱 ;屈原 「憔悴」,可見其形容枯槁、失意之色,而「去如蓬」,足見屈原遭放逐後到處流落 ,無所依歸的漂泊生涯。 詩人正是通過小人得勢 、賢臣見棄這一形象的對比, 婉轉而深刻地指責了懷王的昏聵,鞭撻了鄭袖的惑主,以及痛惜屈原的被逐。由此思之,詩人在瞻眺武關時,面對「懷王跡自窮」的現實,怎麼能不付之一笑呢! 
  頸聯在構思上是個轉折,從對歷史的沉思、敘述過渡到抒發眼前的感喟。如桅桿聳立的峰巒,似壕溝深長的山谷依然存在,而弱肉強食七國爭雄的局面卻像過眼煙雲盡已成空。詩人通過對江山依舊、人事全非的慨歎 ,說明「興廢由人事,山川空地形」(劉禹 錫《金陵懷古》)的歷史教訓 。楚懷王正是因為在人 事上的昏庸才導致了喪師失地、身死異國的悲劇。從這一意義來說,這一聯的感慨實際上是對上聯所敘述史事的寓意的進一步延伸。 
  最後,詩人的眼光再次落到武關上。如今天子神聖,四海一家,天下統一;武關上長風浩蕩,戍旗翻捲,殘陽如血。這一聯是全詩的出發點。杜牧不但才華橫溢,而且具有遠大的政治抱負,他的理想社會就是盛唐時期統一、繁榮的社會。但是晚唐時期,儘管形式上維持著統一的局面,實際上,中央王朝在宦官專權、朋黨交爭的局面下勢力日益衰敗,地方藩鎮勢力日益強大,幾乎形成了「無地不藩,無藩不叛」的局面。這怎麼能不使懷有經邦濟世之志和憂國憂民之心的詩人憂心忡忡呢 ?面對唐王朝漸趨沒落的國運, 詩人站在武關前,思緒萬千。於是對歷史的反思,對現實的憂思,一齊湧上心頭,形於筆底。他希望唐王朝統治者吸取楚懷王的歷史教訓,任人唯賢,勵精圖治,振興國運。同時也向那些擁兵割據的藩鎮提出了警戒,不要憑恃山川地形的險峻,破壞國家統一的局面;否則,不管弱吐強吞,其結局必將皆成空。 
  這首詩起於武關,落於武關,將與武關相聯的特定的歷史情節和山川形勝的自然背景構築在一起,上下千年,思緒縱橫,立意深沉而含蘊。    
  兵部尚書席上作 
  杜 牧  
  華堂今日綺筵開, 
  誰喚分司御史來? 
  忽發狂言驚滿座, 
  兩行紅粉一時回。 
  杜牧詩鑒賞 
  這首詩作於大和九年( 835 ),最早見於唐孟棨 《本事詩 》,是一首朗吟於兵部尚書李司徒筵席上的 即興之作。《本事詩》「 高逸第三 」云:「杜為御史,分務洛陽時,李司徒罷鎮閒居,聲伎豪華,為當時第一。洛中名士,鹹謁見之。李乃大開筵席,當時朝客高流,無不臻赴。以杜持憲,不敢邀致。杜遣座客達意,願與斯會。李不得已,馳書。方對花獨酌,亦已酣暢,聞命遽來。時會中已飲酒,女奴百餘人,皆絕藝殊色。杜獨坐南向,瞪目注視,引滿三卮,問李云: 
  『聞有紫雲者,孰是?』李指示之。杜凝睇良久,曰: 
  『名不虛傳,宜以見惠 。』李俯而笑,諸妓亦皆回首 破顏。杜又自飲三爵,朗吟而起曰 :『華堂今日綺筵 開,誰喚分司御史來?忽發狂言驚滿座,兩行紅粉一時回 。』意氣閒逸,旁若無人 。」對詩的本事所記很詳,有助於理解其意蘊。 
  華麗的廳堂,盛美的筵席,烘托出今日非同一般的節日氛圍。主人的華貴氣派,賓客的名士身份,均在不言之中。雖則是「 罷鎮閒居 」,李司徒的擺設、排場,仍不愧是「 當時第一 」。詩人當時任職洛陽,是分司東都的監察御史,官位顯赫,李司徒不敢隨便邀請他蒞臨「聲伎豪華」的私宴。只是在詩人派人向他表示希望參加的意向後,李司徒才不得已相邀。瞭解這層背景,就能體會「誰喚」二字實在有著強烈的調侃意味。照理說,李司徒設筵相邀,客人自然是他「喚」來的。但是,事實上卻是詩人自己要來的,李司徒則是被迫而為。倘若果真要尋究是「誰喚分司御史來」的話,實在不如說是「絕藝殊色」的歌伎「喚」 
  他來的。這劈空一問,如異峰突起,使詩情徒現戲劇性變化。詩人自不無幾分得意,李司徒則被將了一軍,處於十分尷尬的境地。詩人接到李司徒「馳書」相邀時,正好「 對花獨酌,亦已酣暢 」,仗著幾分酒意,匆促赴筵,當然更肆無顧忌。他「獨坐南向 」,一副 傲然不群的意態 ;「瞪目注視」歌藝超群、姿色絕佳 的歌妓,連飲滿酒三杯 ,詢問李司徒「聞有紫雲者, 孰是?」原來他是愛慕歌妓紫雲之名而來。李司徒指給他看,他居然當眾索討名妓。唐突、清狂,無怪乎滿座賓客皆驚駭不已 。李司徒「俯首而笑」,無言可 答;兩邊百餘名粉墨獻藝的歌妓也一下子「回首破顏」,忍俊不禁了。詩人卻又連飲三杯,朗吟而起。他即席高聲吟唱的,就是此詩。「意氣閒逸,旁若無人」,好一個風流俊爽、儀態非凡的詩人才子! 
  詩人登第後在揚州當幕僚時,曾以「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遣懷》)的詩句,對往日 放浪形骸、沉湎酒色的生活表示自嘲和追悔。詩人借酒索妓,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封建社會的痼習。而即席吟詩,出口成章,捕捉住當時的場景、氛圍,人物神情、意態,為尋芳獵艷留下真實的自我寫照,又使人想起曹植七步為詩的風度。全詩率口而成,不假雕飾而自有神韻 ,表明詩人在風流不羈的「清狂」之外, 富有神奇俊邁的傑出才華。    
  送隱者一絕 
  杜 牧  
  無媒徑路草蕭蕭, 
  自古雲林遠市朝。 
  公道世間唯白髮, 
  貴人頭上不曾饒。 
  杜牧詩鑒賞 
  南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云:「牧之云:『無媒徑路草蕭蕭,自古雲林遠市朝。公道世間唯白髮,貴人頭上不曾饒。』羅鄴云:『芳草和煙暖更青,閒門要路一時生。年年點檢人間事,唯有春風不世情 。』余 嘗以此二詩作一聯雲 :『白髮唯公道,春風不世情。」 蓋窮人不偶,遣興之作 。」他別具獨眼地拈出杜、羅 二詩予以比較 ,又頗有創意地概括出「白髮唯公道, 春風不世情」一聯,揭出二詩共同旨意,令人擊節歎服。但細味詩意,「窮人不偶,遣興之作」八字評語,實在未搔著癢處 。殊不知小杜絕非一般「遣興」,他 揭露世間不平,呼籲社會公道,情緒正無比激越、慷慨。 
  首兩句從隱者的居所和處境著筆,稱揚隱者的德行。「無媒」語出《韓詩外傳 》:「士不中道相見,女無媒而嫁者,君子不行也。」原意女子因無人為媒難以出嫁,這裡指士子因無人推薦、引見而無法用於世。 
  正因為無汲引者問津,隱者門可羅雀,屋前小路長滿了荒草,一片蕭索冷落。「草蕭蕭」暗用漢代張仲蔚事。據《高士傳》載,張仲蔚「善屬文,好詩賦,閉門養性,不治榮名 」。透過蕭蕭荒草,一個安於索居 的隱者形象呼之欲出。「雲林」,高入雲中的山林,這裡指隱者隱之處。市朝,指交易買賣場所和官府治事所在。自古以來,隱者樂於潔身自好,有意避開這些爭權奪利的塵囂地 ,「退不丘壑,進不市朝,怡然自 守,榮辱不及」(《周書·薛端傳》)。清心寡慾,恬淡自適,詩人對隱者的潔行高志,流溢出欽羨、稱頌之情。 
  末兩句從白髮落墨,生發健拔高昂的議論 。「白 發三千丈,緣愁似個長」,白髮與憂愁有著不解之緣。 
  隱者「無媒」,因而懷才不遇 。社會的壓抑使他產生 憂愁,難以驅逐的憂愁又使他早生華髮。他歎息英雄無用武之地,痛恨扼殺人才的社會勢力,呼籲世間公道。詩人充分理解隱者的心境 ,他與隱者靈犀相通, 命運與共,對人世、對社會有著相同的見解。他以為,世間只有白髮最公道,即使是達官貴人的頭上也照長不誤,決不饒過。不受財富擺佈,不向權貴拜倒,不阿諛,不恂私,一切都公平合理,這就是人間的公道。 
  詩中「唯」字,包含言外之意:除了白髮,人世間再沒有公道可言。社會不公正,在詩人筆下得到深刻的揭露和無情的針砭。這是理性的批判,是對當時整個社會現實的有力鞭苔。 
  全詩隨情感的流動、意緒的變化而呈現不同的節奏和語勢:前兩句如靜靜溪流平和舒緩,後兩句如滔滔江潮激盪噴湧。批斥的鋒芒直指不公道的封建社會制度,議論警動,憎愛分明,痛快淋漓而又不乏機趣幽默。    
  南陵道中 
  杜 牧  
  南陵水面漫悠悠, 
  風緊雲輕欲變秋。 
  正是客心孤迥處, 
  誰家紅袖憑江樓? 
  杜牧詩鑒賞 
  這首詩收入《樊川外集》,題一作「寄遠」。杜牧在文宗開成年間曾任宣州團練判官,南陵是宣州屬縣,詩大約就寫於任職宣州期間。 
  題稱「 南陵道中 」,沒有點出是陸路還是水程。 
  從詩中描寫看,理解為水程似乎切當一些。 
  前兩句分寫舟行所見水容天色。「漫悠悠」,見水面的平和、水流的悠長、也透露出江上的清寂。這景象既顯出舟行者的心情比較平靜容與,也暗透出他一絲羈旅的孤獨。一、二兩句之間,似有一個時間過程。 
  「 水面漫悠悠 」,是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時的景象。 
  過了一會,風變緊了,雲彩因為風的吹送變得稀薄而輕盈,天空顯得高遠 ,空氣中也散發著秋天的涼意。 「欲變秋」的「欲」字 ,正表現出天氣變化的動態。 從景物描寫可以感到,此刻旅人的心境也由原來的相對平靜變得有些騷屑不寧,由原來的一絲淡淡的孤寂進而感到有些清冷了。這些描寫,都為第三句的「客心孤迥」作了準備。 
  正當旅人觸物興感、心境孤迥的時候,忽見岸邊的江樓上有紅袖女子正在憑欄眺望。三、四兩句所描繪的這幅圖景,色彩鮮明,饒有畫意,不妨當作江南水鄉風情畫來欣賞。在客心孤迥之時,意緒本來有些索寞無聊,流目江上,忽然望見這樣一幅美妙的圖景,精神振奮,羈旅的孤寂在一時間似乎沖淡了不少。這是從「正是」、「誰家」這樣開合相應、搖曳生姿的語調中可以感覺出來的。但這幅圖景中的憑樓而望的紅袖女子,究竟是懷著閒適的心情眺望上景色,還是象溫庭筠詞中所寫的那位等候丈夫歸來的女子那樣,「梳洗罷,獨倚望江樓」,在望穿秋水地歷數江上歸舟呢? 
  這一點,江上舟行的旅人不甚明白,自然也無法向讀者交待,只能渾涵地書其即目所見。但無論是閒眺還是望歸,對旅人都會有所觸動而引起各種不同的聯想。 
  在這裡 ,「紅袖憑江樓」的形象內涵的不確定,恰恰 為聯想的豐富、詩味的雋永創造了有利的條件。這似乎告訴我們,在一定條件下,藝術形象或圖景內蘊的多歧,不但不是缺點,相反地還是一種優點,因為它使詩的意境變得更富含蘊、更為渾圓而耐人尋味,讀者也從這種多方面的尋味聯想中得到藝術欣賞上的滿足。當然,這種不確定仍然離不開「客心孤迥」這樣一個特定的情景,因此儘管不同的讀者會有不同的體味,但總的方向是大體相近的。    
  歎 花  
  杜 牧  
  自是尋春去校遲, 
  不須惆悵怨芳時。 
  狂風落盡深紅色, 
  綠葉成陰子滿枝。 
  杜牧詩鑒賞 
  這首詩的文字一作 :「自恨尋芳到已遲,往年曾 見未開時。如今風擺花狼藉,綠葉成陰子滿枝。」 
  關於此詩,有一個傳說故事:杜牧遊湖州,認識一民間女子,年十餘歲。杜牧與其母相約過十年來娶,後十四年,杜牧始出為湖州刺史 ,女子已嫁人三年, 生二子。杜牧感歎其事,故作此詩。這個傳說不一定可靠,但此詩以歎花寄托男女之情,是大致可以肯定的。它表現的是詩人在浪漫生活不如意時的一種惆悵失落之情。 
  全詩圍繞「歎」字著筆。前兩句是自歎自解,抒寫自己尋春賞花去遲了,以至於春盡花謝,錯失了美好的時機 。首句的「春」猶下句的「芳」,指花。而 開頭一個「自」字富有感情色彩,把詩人那種自怨自艾,懊悔莫及的心情充分表達出來了。第二句寫自解,表示對春暮花謝不用惆悵,也不必怨歎。詩人明明在惆悵怨嗟 ,卻偏說「不須惆悵」,明明是痛惜懊喪已 極,卻偏要自嘲自慰,這在寫法上是騰挪跌宕,在語意上是翻進一層,越發顯出詩人惆悵失落之深,同時也流露出一種無可奈何、懊惱至極的情緒。 
  後兩句寫自然界的風風雨雨使鮮花凋零,紅芳落盡,綠葉成陰,結子滿枝,果實纍纍,春天已去。似乎只是純客觀地寫花樹的自然變化,其實蘊含著詩人深深惋歎的感情。 
  本詩主要用「比」的手法。通篇敘事賦物,即以比情抒懷,用自然界的花開花謝 ,綠樹成陰子滿枝, 暗喻少女的妙齡已過,結婚生子。但這種比喻不是直接生硬,而是若即若離,婉曲含蓄,即使不知道與此詩有關的故事,只把它當作別無寄托的詠物詩,也是出色的。    
  金谷園 
  杜 牧  
  繁華事散逐香塵, 
  流水無情草自春。 
  日暮東風怨啼鳥, 
  落花猶似墜樓人。 
  杜牧詩鑒賞 
  金谷園故址在今河南洛陽西北,是西晉富豪石崇的別墅,繁華富麗,名盛一時。唐時園已荒廢,成為供人憑弔的古跡。據《晉書·石崇傳》記載:石崇有妓曰綠珠,美而艷。孫秀使人求之,不得,矯詔收崇。 
  崇正宴於樓上,謂綠珠曰:「我今為爾得罪。」綠珠泣曰:「當效死於君前。」因自投於樓下而死。杜牧過金谷園,即景生情,寫下了這首詠春弔古之作。 
  面對荒園,首先浮現在詩人腦海的是,金谷園繁華往事,也隨著芳香的塵屑消散殆盡 。「繁華事散逐 香塵 」這一句蘊藏了多少感慨。王嘉《拾遺記》謂: 「石季倫(崇屑)沉水之香如塵末,布象床上,使所愛者踐之,無跡者賜以真珠 。」此即石崇當年奢靡生 活之一斑。「香塵」細微飄忽,來去迅速而無影無蹤。 
  金谷園的繁華,石崇的豪富,綠珠的香消玉殞,亦如香塵飄去,雲煙過眼,乃一時而已。正如蘇東坡詩云: 
  「事如春夢了無痕 。」可歎乎?亦可悲乎?還是觀賞 廢園中的景色吧:「流水無情草自春」。水,指東南流經金谷園的金水。不管人世間的滄桑,流水照樣潺湲,春草依然碧綠,它們對人事的各種變遷,似乎毫無感觸。這是寫景,更是寫情,尤其是「草自春」的「自」 
  字 ,與杜甫《蜀相》中「映階碧草自春色」的「自」 字用法相似。 
  傍晚,正當詩人對著流水和春草遐想的時候,忽然東風傳來鳥兒的叫聲。春日鳥鳴,本是令人心曠神怡的賞心樂事 。但是此時——紅日西斜,夜色將臨; 此地——荒蕪的名園,再加上傍晚時分略帶涼意的春風,在沉湎於弔古之情的詩人耳中,鳥鳴就顯得淒哀悲切,如怨如慕,彷彿在表露今昔之感。日暮、東風、啼鳥,本是春天的一般景象,著一「怨」字,就蒙上了一層淒楚感傷的色彩。此時此刻,一片片惹人感傷的落花又映入詩人的眼中。詩人把特定地點(金谷園) 
  落花飄然下墜的形象,與曾在此處發生過的綠珠墜樓事件聯想到一起,寄寓了無限情思。一個「猶」字滲透著詩人多少追念、憐愛之情!綠珠,作為權貴們的玩物,她為石崇而死是毫無價值的,但她的不能自主的命運不是同落花一樣令人可憐麼?這一聯想,不僅是「墜樓」與「落花」外觀上有可比之處,而且揭示了綠珠這個人和「花」在命運上有相通之處。比喻貼切自然,意味雋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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