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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莊詩鑒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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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莊詩鑒賞 
  生平簡介 
  韋莊(836—910),字端己,長安杜陵(今陝西西安市東南 )人 。是詩人韋應物的後代 。早年屢試不 第,直到乾寧元年(894)年近六十方考取進士,任校書郎 。李詢為兩川宣瑜和協使 ,召為判官 ,奉使入 蜀,歸朝後升任左補闕 。天復元年(901),入蜀為王建掌書記,自此終身仕蜀。天祐四年(907)勸王建稱帝,為左散騎常侍 ,判中書門下事,定開國制度。官 終吏部侍郎兼平章事 。工詩 ,多以傷時 、感舊、離 情、懷古為主題,其律詩 ,圓穩整贍,音調瀏亮,絕 句情致深婉,包蘊豐厚,發人深思;尤工詞 ,與溫庭 筠同為「花間派」代表作家,並稱「溫韋」。其詞多寫自身的生活體驗和上層社會之冶遊 享樂生活及離情別 緒,善用白描手法,詞風清麗。《全唐詩》錄存其詩六卷,錄詩三百一十六首 。另有《浣花詞》輯本,存詞 五十五首。 
  金 陵 圖 
  韋莊  
  誰謂傷心畫不成? 
  畫人心逐世人情。 
  君看六幅南朝事, 
  老木寒雲滿故城。 
  韋莊詩鑒賞 
  金陵(今江蘇南京)是一個易於激發詩人畫家靈感的地方 ,它不僅有險峻的地理和美麗的自然風光, 而且具有豐富的歷史內蘊,一連續有六個短期的王朝建都於此。因此詠史懷古是到達此地的文人墨客不可少的節目。在中原飽受戰爭動亂之苦的韋莊四十八歲到五十二歲間兩次到金陵,可能在這時他看到六幅描繪金陵史事的圖畫,它觸發著詩人,他感昔傷今,而寫下了這首詩。 
  「誰謂」二句是有針對性。在韋莊之前那位曾寫過「 日邊紅杏倚雲栽 」名句的高蟾有《金陵晚望》。 
  其中寫道 :「曾伴浮雲歸晚翠,猶陪落日泛秋聲。世 間無限丹青手 ,一片傷心畫不成」。高氏在金陵處處 感到一片衰敗景象,而他卻沒有看到表現六朝衰亡的圖畫 !因此 ,所謂「畫不成」是帶有激憤情緒的反語。韋莊也並非不懂。他只是以此作為緣由,揭示所謂「畫不成」的原因的底 。「畫人」們內心只注意迎 合「 世人」喜歡粉飾太平的庸俗心理 ,因此才不去揭示六朝的「傷心事」。看來,「瞞」和「騙」是中國文藝家的痼疾,它歷史悠久,為世人所歡迎。六朝偏安江左,內戰、外戰不斷,有什麼可炫耀的。可是六朝給後人留的印象卻是富貴氣十足的「六朝金粉」或帶有飄逸色彩的「六朝煙水 」,而詩人從自己親身的 經歷出發 , 他在金陵所感受到的是歷史的沉重的一幕 。他看到的《金陵圖》恰恰和他的感受是一致的, 因此對其他「畫人」的批評,正是對《金陵圖》作者的褒美。 
  那麼《金陵圖》表現的是什麼呢?「君看」句指出它是六幅描述「 南朝事 」的組畫 ,(可能一朝一畫),但畫中具體內容如何呢 ?詩人沒有直言,只用 極空靈的一句「老木寒雲滿故城」結尾。讀者不要以為這「六幅」圖畫都畫的「老木寒雲 」,此句只是用 「老木 」、「寒雲 」、「故城」三個意象來暗示《金陵圖》中所表現的六朝,不是繁華興盛、也不是超凡脫俗,而是它的蕭瑟、淒涼、窒息和衰敗。從六朝的歷史教訓 ,詩人必然想到現實 ,北方已經戰爭踐踏成「赤裡千地」,而且戰火仍在燃燒。南方也充斥了腐 朽與衰敗 ,唐王朝大約已走到了歷史的末路。這一點,詩人已經朦朧地感受到了。 
  題畫詩雖然產生於六朝 ,但到唐代才繁盛起來, 大多題畫詩都要細緻描繪畫中景物 ,然後抒情敘事。 而此詩以議論為主,通過議論以狀寫詩人的憂懼之情和無限的傷感,對於畫的內容卻只以暗示和象徵手法一筆帶過,將畫中的空白留給讀者自己去想像。    
  台 城  
  韋莊  
  江雨霏霏江草齊, 
  六朝如夢鳥空啼。 
  無情最是台城柳, 
  依舊煙籠十里堤。 
  韋莊詩鑒賞 
  台城位於今南京市玄武湖畔,據宋·王象之《輿地紀勝》「江南東路建康府 」條下載 :「台城一曰苑城,即古建康宮城也,本為吳後苑城,晉成帝鹹和五年(330)作新宮於此,其城唐末尚存」。那麼,從它始成到荒圯的數百年間,飽經時代風雨滌蕩,富有興廢存亡的特定象徵意義,本身就包含著異常複雜豐厚的歷史內容,所以往往觸引起詩人深刻的滄桑世事之歎,對於生當季世 、胸懷沉重亡國憂慮的韋莊來說,亦是如此。 
  不過,詩的首聯並未即此揮發直言,專注在「台城 」本身措意 ,而是轉向一個較宏闊的地理人文環境,通過自然景色的映托導引,再進一層鍥入到主觀感受意識之中 。金陵地處江南,「霏霏」正是狀寫其 多雨而細密如絲的氣候特徵,芳草彌蔓,綠遍江岸無遠不達,一個「齊」字既是形容它又點明季節,這裡暗含了南朝梁·丘遲《 與陳伯之書》「江南三月,暮 春草長」的意思。總之 ,「江」、「雨」、「草」三者交 襯共融,構築出一派迷濛清幽、如煙似霧的境界,構建起某種客觀物象與心緒的對應,其間至少有兩方面的意味。金陵於六朝時稱建業、建康,作為它們的都城,一直為宮廷所在地和皇公貴戚的活動中心,歌舞飲宴,競相奢靡,可謂繁盛至極,但這裡也是權力角逐的之地 ,三百餘年間戰亂頻繁,孫吳、東晉、宋、 齊、梁、陳六個王朝迭番更代,猶如走馬燈一般,教人頓生目不暇接之感,直覺興衰遽變,短暫的豪華亦難以持作憑依。此其一,緊扣金陵舊都的社會歷史價值意義去顧憶推想,側重在人文內容;而其二則是江南春雨朦朧,細草淒迷的氣氛環境所形成的輕柔婉曼景調 ,這屬於金陵固有節候地域呈現著的自然風貌, 它們相互熏染滋潤,暗暗逗出一個「夢」字。倘再作深層探究,「 六朝」治亂盛亡的往事早已付諸浩浩江 流,無從蹤跡了,而「江雨」「江草」卻是年年如此,當下映入眼簾的,又是煙籠霧罩般的暮春景色,撫今追昔,自然人事對照,怎能不滿懷惆悵迷惘,頓覺一切如夢裡境像呢?況且韋莊出身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市郊 )的世家大族 ,遠祖韋待價曾為武則天朝宰相,四世祖是著名詩人韋應物 ,他自己卻逢辰不偶, 半世落拓,大唐帝國也瀕臨滅亡,難道就要再蹈「六朝」覆轍嗎?此際置身這雨絲迷霧,草光織煙的故都三月 ,更是似幻如真,直感恍惚「如夢」。正當潛沉 到現實憂慮和歷史反思的紛紜意緒中,留連踟躕,忽地耳旁傳來數聲鳥啼,陡然惹起新的慨歎:鳥兒不解世事無常、治亂代變的嚴重,只依時序自在啼鳴,卻讓多情的人何以為堪?「空」字寫出了因鳥聲觸發的感歎。 
  如果說前兩句以總體觀照的筆墨,描摹金陵的景光風物,而情隱景中 ,只憑「夢」字輕輕透露消息; 那麼,後聯則將目光回轉到「台城」,正面點明題旨,並選擇「柳」為高度凝聚的媒介形象,即景抒情,藉情統馭景,呈現了濃厚的主觀指向。就像京城是全國中樞似的,台城也是金陵的中樞,皇宮和台省(中央政府)都在這裡,六代傾覆的最後一幕往往於此處結束,如陳後主得悉隋軍已陷城,倉惶間遂同寵妃張麗華投入景陽井藏避,然終為隋將韓擒虎抓獲,據《南畿志》:「景陽井在台城內。..舊傳欄有石脈,以帛拭之作胭脂痕 ,一名辱井」。類似的興亡悲劇念之驚 心動魄 ,憑弔頹圮殘敗的前朝遺跡 ,最令人感懷不已。生出不勝今昔之慨,然而,堆煙疊霧的楊柳卻容顏未改,春來依舊綠遍十里長堤,一如台城豪華鼎盛時,所以說它「無情 」。這裡面也應有兩層原因,一 是楊柳籠煙千古如斯,比照了六朝風流的短暫,俯仰間早歸於衰歇消散 ;一是儘管閱盡歷史的滄桑變幻, 昔時的綺窗朱顏皆化作今日的滿目荒涼,但仍然有綠繞長堤、十里飄揚,故說它「最是無情」。其實 ,堤 柳本就無知 ,亦不予人事 ,由於韋莊從 「 六朝如夢」的感受裡聯想到嚴峻的現實危機,悲悼大唐帝國的江河日下,滅亡之勢已不可回,面對煙柳的生機勃勃、逢春必發景象,排遣無計中,才托辭他向,歸於「台城柳」的「無情」吧。 
  與韋莊同時代的張喬,也有一首以「台城」為題的詩:「宮殿餘基長草花,景陽宮樹噪村鴉 。雲屯雉 堞依然在,空繞漁樵四五家」。主旨亦不脫詠懷古跡、憑弔興衰之類,但吟歎之下,總覺得情淺韻薄,過於氾濫而缺乏深沉切實的自我感受。韋莊這首詩就不然了,在空間場景的觀照中,依次推出江雨、江草、啼鳥、煙柳、長堤,使之有機地匯合成一個富於地域季節特徵的客觀整體 ,然後再憑「 夢 」、「 空」、「無情」、「依舊」等字的導引,便闌入包納古今的時間內容,於是情景交融,表層自然物象和深層人事意義相共依托 , 從而擁載了強烈的主觀情緒色彩與取向意識,那貫注全篇的,則是沉重的現實憂慮和人生失落感。當然,這一切都藉虛處盤旋,寄寓隱在夢幻般迷濛空靈的境界裡,因之宛曲多味,神韻獨高,直追盛唐王昌齡、李白諸家,只是那種深重的傷感氣氛為時代的獨特產物,迥異於前人的清明飄逸。    
  憶 昔  
  韋莊  
  昔年曾向五陵游, 
  子夜歌清月滿樓。 
  銀燭樹前長似晝, 
  露桃花裡不知秋。 
  西園公子名無忌, 
  南國佳人號莫愁。 
  今日亂離俱是夢, 
  夕陽唯見水東流! 
  韋莊詩鑒賞 
  韋莊本來住在長安附近,後來移居虢州。黃巢起義軍攻破長安時,他正來京城應試,目擊這座古都的興替盛衰,撫今傷昔,寫下了這首「感慨遙深,婉而多諷」的七律。「感慨遙深」指其思想感情,「婉而多諷」言其風韻情調。 
  此詩藝術上主要有兩點特色: 
  一是用典使事,使詩意委婉深曲。首句「五陵」,是長安城外唐代貴族聚居之地,詩中「五陵」不單指長安,也泛指當時貴族社會。次句的《子夜歌》是樂府古曲,歌詞多寫男女四時行樂之情,詩人以此諷刺豪門貴族一年四季追歡逐樂、笙歌達旦的奢侈生活。 
  分明諷其沉溺聲色,卻用「月滿樓」為襯景,把諷意深藏在溶溶月色中,不露聲色。三句「銀燭樹前長似晝 」,取邢邵「夕宴銀為燭」詩意,寫王公豪富之家 酒食徵逐,晝夜不分 ,也是意存鞭撻,而賦色清麗, 辭意似依違於美刺之間 。四句「 露桃花裡不知秋」,語出王昌齡《春宮曲》「昨夜風開露井桃」,借龍標詩語,筆鋒暗指宮庭 ,斥責其沉迷酒色以至春秋不辨,一樣辭旨微婉 ,蘊藉不吐 。第三聯「西園公子名無忌,南國佳人號莫愁 」,於對仗工絕之外,尤見使事 之巧,極盡委婉深曲之能事 。「西園公子」指魏文帝 曹丕及其弟曹植等,至於「無忌 」,卻是戰國時代魏 國公子信陵君的名號。韋莊巧妙地把曹魏之「魏」與戰國七雄之「魏」牽合在一起,由此引出「無忌」二字。但又不把「無忌」作專名看待,僅取其「無所忌憚」之意。 
  這句詩的實際意思是譴斥王孫公子肆無忌憚。詩人把這層真意寄托在兩個歷史人物的名號中。由於曹丕和信陵君都是歷史上值得稱道的風流人物,因此讀起來倒像對那些王孫公子放蕩不羈的行為津津樂道 , 而容易忽視其微諷的深意。下聯「莫愁」同此手法 , 用傳說中一位美麗歌女的名字,慨歎浮華女子不解國事蜩螗,深寓「隔江猶唱後庭花」的沉痛。由於巧妙地使事用典,全詩但見花月管弦,裘馬脂粉,真意反而朦朧,如霧裡看花,隱約縹緲,不見色相。感歎之詩意藉婉而多諷的風調而顯得更為深沉,更加耐人尋味。 
  二是借助於雙關、象徵、暗示等多種修辭手法的錯綜運用,傳出弦外之音和味外之味。「子夜歌」是 樂府古調名,也含有「半夜笙歌」的微意,語意雙關。「銀燭樹前」則暗示貴族生活的豪華奢侈。「露桃花裡」象徵紅袖青螺:「不知秋」又用雙關手法,含 有不知末日將臨的深意。「無忌」「莫愁」,均取雙關。 
  「俱是夢」的「夢」字 ,綰上三聯 ,既感慨往昔繁華,如夢如煙 ;又有雙關「醉生夢死」之意 。結句「夕陽唯見水東流」,從修辭角度看,「夕陽」象徵唐末國運已是日薄西山 ,「水東流」象徵唐王朝崩潰的 大勢如碧水東去,頹波難挽;從詩的色彩看,只見殘陽慘淡,照著滔滔逝水,暮色蒼茫中,萬物蕭瑟。此一結句,令人無限愴懷,頓生紙墨。有此一結句,就使詩情更為飽滿、淒楚。水流無已,此恨綿綿,都包含在這七個字中 ,這正是全詩結穴之處。 全詩以「昔年 」領起 ,前六句緊扣題旨「憶」字,描繪昔日繁華景象。末聯一跌,頓起波瀾,發為變徵之音,結出無限感慨。由於前六句色彩穠麗,人們很容易產生錯覺:似乎韋莊是在回味、留戀亂前長安貴族豪右那種燈紅酒綠的生活。其實,韋莊出身於早已破落的大族之家,那時他是沒有資格進入詩中描繪的那種上流社會的 。 詩中隱含著對統治者醉生夢死 競逐奢靡的批判 ,抒發了他對社稷傾危的感喟。 
  只是由於用語華艷 , 給全詩蒙上了一層粉紅色的輕紗,使人乍讀之難察幽隱,細品之卻有深意。這種曲曲傳情、意在言外的構思,形成了「婉而多諷」的風韻情調。以華綺側艷之辭,寄感慨遙深之志,是晚唐詩風的特徵之一 。韋莊這首詩 ,正體現了這一藝術特徵。    
  送日本國僧敬龍歸 
  韋莊  
  扶桑已在渺茫中, 
  家在扶桑東更東。 
  此去與師誰共到? 
  一船明月一帆風。 
  韋莊詩鑒賞 
  晚唐時期,日本因唐朝國內動亂,於文宗開成三年(838)停止派出遣唐使 。原先隨遣唐使舶來華學 佛求經的請益僧和學問僧,此後便改乘商船往來。唐朝的商船船身小,行駛輕捷,船主又積累了豐富的氣象知識和航海經驗,往返中國與日本一般只需三晝夜至六七晝夜,而且極少遇難。這導致日唐之間交通甚繁,日本僧人的入唐比在遣唐使時代更加容易。敬龍便是這些僧人中的一個。他學成歸國時,韋莊為他寫詩送別。 
  全詩只在「送歸」上落筆,體現了對異國友人的關懷與惜別之情。 
  「扶桑已在渺茫中,家在扶桑東更東 」,說敬龍 此番歸國 ,行程渺遠 ,里程不易概指 。雖然《 梁書·扶桑國傳 》說過「 扶桑在大漢國東二萬餘裡」,後來代稱日本,若寫詩也是這樣指,便缺少意趣。詩人採用「扶桑」這個名字,其意則指古代神話傳說東方「日所出處」的神木扶桑,其邊境已渺茫難尋;這還不夠,下面繼續著說敬龍的家鄉還在扶桑的東頭再東頭 。說「扶桑」似有邊際,「東更東」則沒有了邊 際 ;不能定指 ,則其「遠」的意味更可尋思。首句「已在」是給次句奠基,次句「更在」才是意之所注處。說「扶桑」已暗藏「東」字,又加上「東更東」,再三疊用兩明一暗的「東」字,把敬龍的家鄉所在地寫得那樣遠不可即,又神秘,又令人嚮往。那邊畢竟是朋友的家鄉 ,而且他正要揚帆歸去 ,為此送行贈詩,不便作留難意、惜別情、愁苦語,把這些意思藏在詩句的背後,於是下文轉入祝友人行程一帆風順的話頭。 
  「此去與師誰共到 ?一船明月一帆風 。」船行大海中,最怕狂風暴雨,大霧迷航。過去遣唐使乘坐的大船,常因風暴在海上漂流,甚至失事;能夠到達的也常要在數十日或者數月的艱苦航程之後。這些往事傳聞,韋莊是心知的,所以就此起意,祝朋友此行一帆風順。用一個「到」字 ,先祝他平安抵達家鄉; 「明月」示晴,排除霧雨;「帆風」謂順,勿起狂飆,——行程中不生災障 。「誰」字先墊出「與師共到」之人,由下句的朗月、順風再為挑明,並使「風」、「月」得「誰」字而人格化了。「共」字,一方面捏合「風」、「月」與「師」三者 ,連同「船」在一起, 道出海行中美妙之景 、舒暢之情 ;另一方面,又結合「到」字,說「共到」,使順風朗月的好景貫徹全 程,陪同直抵家鄉。兩句十四個字,渾然一體,表達了良好的祝願與真摯的友情,頗有詩意。 
  詩人美好的祝願,也並非僅僅由於主觀願望,故作安慰語。它是有客觀事實作基礎的,這就是晚唐時日本與中國之間 , 海上航行相對地便利與安全的事實。它進入了詩人心底,寫出來自然而然就是這樣的詩句。    
  陪金陵府相中堂夜宴 
  韋莊  
  滿耳笙歌滿眼花, 
  滿樓珠翠勝吳娃。 
  因知海上神仙窟, 
  只似人間富貴家。 
  繡戶夜攢紅燭市, 
  舞衣晴曳碧天霞。 
  卻愁宴罷青娥散, 
  揚子江頭月半斜。 
  韋莊詩鑒賞 
  詩題中的金陵,指潤州,即今江蘇省鎮江市,非指南京。唐人喜稱鎮江為丹徒或金陵。如李德裕曾出任浙西觀察使( 治所潤州 ),其《鼓吹賦·序》云: 
  「 余往歲剖符金陵 。」府相,對東道主周寶的敬稱,其時周寶為鎮潤州的鎮海軍節度使同平章事 。中堂, 大廳。此詩是詩人參加周寶的盛大宴會 ,有感而發。 起二句連用三個「滿」字,筆酣意切。滿耳的笙簫吹奏,滿眼的花容月貌,滿樓的紅粉佳麗,佩戴著炫目的珠寶翡翠,真比吳娃還美,若非仙宮似的富貴人家,哪能如此。頷聯「因知海上神仙窟,只似人間富貴家 」,正以此意承接首聯歌舞喧闐、花團錦簇的 豪華場面。可詩人匠心獨運,以倒說出之,倍覺語新意奇。本來神話中的仙境 ,人間再美也是比不上的。 而詩人卻反過來說,即使「海上神仙窟」,也只能像這樣的「人間富貴家 」。淡淡一語,襯托出周寶府中 驚人的豪侈奢。沈德潛評此詩時說 :「只是說人間富 貴,幾如海上神仙,一用倒說,頓然換境。」 
  頸聯「攢」、「曳」二字絲絲入扣。雕飾精緻的門庭,燈燭輝煌 ,像是紅燭夜市一般。歌女們翩翩起舞,綵衣像牽曳著碧空雲霞。輕歌曼舞,輕盈搖曳之姿畢現。「夜攢」益顯其滿堂燈火,「晴曳」更襯出錦繡華燦 。「夜」和「晴」又把周寶夜以繼日、沉溺於 歌舞聲色之中的場面寫了出來。 
  詩吟至此,已把爭妍鬥艷、溢彩流光的相府夜宴寫到絕頂了 ,收筆幾乎難以為繼。而詩人別具心裁, 毫鋒陡然轉到了宴會場外的靜夜遙天 :「卻愁宴罷青 娥散,揚子江頭月半斜。」一個「愁」字 ,道出了清 醒的詩人並未被迷人的聲色所迷惑,而是別抱深沉的情懷。酒闌人散 ,月已半斜 ,徘徊揚子江頭,西望長安 ,北顧中原,兵戈天地,山河殘破,人何以堪! 傷時 ,懷鄉 ,憂國,憂民,盡在一個「愁」字中包蘊了。 
  「月半斜」之「半」,既是實景,又寓微言 。這 時黃巢起義軍縱橫馳騁大半個中國 , 地方藩鎮如李克用等也擁兵叛唐,僖宗迭次出逃 , 唐王朝搖搖欲墜。只有東南半壁暫得喘息 , 然而握有重兵的周寶卻整日沉溺酒色 。這樣一個局面 ,豈不正是殘月將落,良宵幾何! 
  全詩用四分之三的篇幅重筆濃墨寫盡閥閱之家窮奢極欲、歌舞夜宴的富貴氣象,而主旨卻在尾聯,詩眼又濃重地點在一個「愁」字上。一「愁」三「滿」,首尾相應,產生強烈的對比作用 。三「滿」正是為了襯托出深「愁」。「愁 」,是這首詩貫前徹後的中心軸線。    
  秦婦吟 
  韋莊  
  中和癸卯春三月, 
  洛陽城外花如雪。 
  東西南北路人絕, 
  綠楊悄悄香塵滅。 
  路旁忽見如花人, 
  獨向綠楊陰下歇。 
  鳳側鸞欹鬢腳斜, 
  紅攢翠斂眉心折。 
  借問女郎何處來, 
  含顰欲語聲先咽。 
  回頭斂袂謝行人, 
  喪亂漂淪何堪說。 
  三年陷賊留秦地, 
  依稀記得秦中事。 
  君能為妾解征鞍, 
  妾亦與君停玉趾。 
  前年庚子臘月五, 
  正閉金籠教鸚鵡。 
  斜開鸞鏡懶梳頭, 
  閒憑雕攔慵不語。 
  忽看門外起紅塵, 
  已見街中擂金鼓。 
  居人走出半倉皇, 
  朝士歸來尚疑誤。 
  是時四面官軍入, 
  擬向潼關為警急。 
  皆言博野自相持, 
  盡道賊軍來未及。 
  須臾主父乘奔至, 
  下馬如門癡似醉。 
  適逢紫蓋去蒙塵, 
  已見白旗來匝地。 
  扶羸攜幼競相呼, 
  上屋緣牆不知次。 
  南鄰走入北鄰藏, 
  東鄰走向西鄰避。 
  北鄰諸婦鹹相湊, 
  戶外崩騰如走獸。 
  轟轟崑崑乾坤動, 
  萬馬雷聲從地湧。 
  火迸金星上九天, 
  十二官街煙烘炯。 
  日輪西下寒光白, 
  上帝無言空脈脈。 
  陰雲暈氣若重圍, 
  宦者流星如血色。 
  紫氣漸隨帝座移, 
  妖光暗射台星拆。 
  家家流血如泉湧, 
  處處冤聲聲動地。 
  舞伎歌姬盡暗捐, 
  嬰兒稚女皆生棄。 
  東鄰有女眉新畫, 
  傾國傾城不知價。 
  長戈擁得上戎車, 
  回首香閨淚盈把。 
  旋抽金線學縫旗, 
  才上雕鞍教走馬。 
  有時馬上見良人, 
  不敢回眸空淚下。 
  西鄰有女真仙子, 
  一寸橫波剪秋水。 
  妝成只對鏡中春, 
  年幼不知門外事。 
  一夫跳躍上金階, 
  斜袒半肩欲相恥。 
  牽衣不肯出朱門, 
  紅粉香脂刀下死。 
  南鄰有女不記姓, 
  昨日良媒納新聘。 
  玻璃階上不聞聲, 
  翡翠簾前空見影。 
  忽看庭際刀刃鳴, 
  身首支離在俄頃。 
  仰天掩面哭一聲, 
  女弟女兄同入井。 
  北鄰少婦行相促, 
  旋解雲環拭眉綠。 
  已聞擊托壞高門, 
  不覺攀援上重屋。 
  須臾四面火光來, 
  欲下回梯梯又摧。 
  煙中大叫猶求救, 
  樑上懸屍已作灰。 
  妾身幸得全刀鋸, 
  不敢踟躕久回顧。 
  旋梳蟬鬢逐軍行, 
  強展蛾眉出門去。 
  舊裡從茲不得歸, 
  六親自此無尋處。 
  一從陷賊經三載, 
  終日驚憂心膽碎。 
  夜臥千重劍戟圍, 
  朝餐一味人肝膾。 
  鴛幃縱入豈成歡, 
  寶貨雖多非所愛。 
  蓬頭面垢眉猶赤, 
  幾轉橫波看不得。 
  衣裳顛倒語言異, 
  面上誇功雕作字。 
  柏台多半是狐精, 
  蘭省諸郎皆鼠魅。 
  還將短髮戴華簪, 
  不脫朝衣纏繡被。 
  翻持象笏作三公, 
  倒佩金魚為兩史。 
  朝聞奏對入朝堂, 
  暮見喧呼來酒市。 
  一朝五鼓人驚起, 
  叫嘯喧呼如竊議。 
  夜來探馬入皇城, 
  昨日官軍收赤水。 
  赤水去城一百里, 
  朝若來兮暮應至。 
  兇徒馬上暗吞聲, 
  女伴閨中潛色喜。 
  皆言冤憤此時銷, 
  必謂妖徒今日死。 
  逡巡走馬傳聲急, 
  又道軍前全陣入。 
  大彭小彭相顧憂, 
  二郎四郎抱鞍泣。 
  汛汛數日無消息, 
  必謂軍前已銜璧。 
  簸旗掉槍卻來歸, 
  又道官軍悉敗績。 
  四面從茲多厄束, 
  一斗黃金一斗粟。 
  尚讓廚中食木皮, 
  黃巢機上刲人肉。 
  東南斷絕無糧道, 
  溝壑漸平人漸少。 
  六軍門外倚殭屍, 
  七架營中填餓殍。 
  長安寂寂今何有, 
  廢市荒街麥苗秀。 
  採樵斫盡杏園花, 
  修寨誅殘御溝柳。 
  華軒繡縠皆銷散, 
  甲第朱門無一半。 
  含元殿上狐兔行, 
  花萼樓前荊棘滿。 
  昔時繁盛皆埋沒, 
  舉目淒涼無故物。 
  內庫燒為錦繡灰, 
  天街踏盡公卿骨。 
  來時曉出城東陌, 
  城外風煙如塞色。 
  路旁時見游奕軍, 
  坡下寂無迎送客。 
  霸陵東望人煙絕, 
  樹鎖驪山金翠滅。 
  大道俱成棘子林, 
  行人夜宿牆匡月。 
  明朝曉至三峰路, 
  百萬人家無一戶。 
  破落田園但有蒿, 
  摧殘竹樹皆無主。 
  路旁試問金天神, 
  金天無語愁於人。 
  廟前古柏有殘蘗, 
  殿上金罏生暗塵。 
  一從狂寇陷中國, 
  天地晦明風雨黑。 
  暗前神水咒不成, 
  壁上陰兵驅不得。 
  間日徒歆奠饗恩, 
  危時不助神通力。 
  我今愧恧拙為神, 
  且向山中深避匿。 
  寰中簫管不曾聞, 
  筵上犧牲無處覓。 
  旋教魔鬼傍鄉村, 
  誅剝生靈過朝夕。 
  妾聞此語愁更愁, 
  天遣時災非自由。 
  神在山中猶避難, 
  何須責望東諸侯。 
  前年又出楊震關, 
  舉頭雲際見荊山。 
  如從地府到人間, 
  頓覺時清天地閒。 
  陝州主帥忠且貞, 
  不動干戈唯守城。 
  蒲津主帥能戢兵, 
  千里晏然無戈聲。 
  朝攜寶貨無人問, 
  暮插金釵唯獨行。 
  明朝又過新安東, 
  路上乞漿逢一翁。 
  蒼蒼面帶苔蘚色, 
  隱隱身藏蓬荻中。 
  問翁本是何鄉曲, 
  底事寒天霜露宿。 
  老翁暫起欲陳詞, 
  卻坐支頤仰天哭。 
  鄉園本貫東畿縣, 
  歲歲耕桑臨近甸。 
  歲種良田二百廛, 
  年輸戶稅三十萬。 
  小姑慣織褐絁袍, 
  中婦能炊紅黍飯。 
  千間倉兮萬斯箱, 
  黃巢過後猶殘半。 
  自從洛下屯師旅, 
  日夜巡兵入村塢。 
  匣中秋水拔青蛇, 
  旗上高風吹白虎。 
  入門下馬苦旋風, 
  罄室傾囊如捲土。 
  家財既盡骨肉離, 
  今日殘年一身苦。 
  一身苦兮何足嗟, 
  山中更有千萬家。 
  朝饑山草尋蓬子, 
  夜宿霜中臥荻花。 
  妾聞此老傷心語, 
  竟日闌干淚如雨。 
  出門唯見亂梟鳴, 
  更欲東奔何處所。 
  仍聞汴路舟車絕, 
  又道彭門自相殺。 
  野色徒銷戰士魂, 
  河津半是冤人血。 
  適聞有客金陵至, 
  見說江南風景異。 
  自從大寇犯中原, 
  戎馬不曾生四鄙。 
  誅鋤竊盜若神功, 
  惠愛生靈如赤子。 
  城壕固護教金湯, 
  賦稅如雲送軍壘。 
  奈何四海盡滔滔, 
  湛然一鏡平如坻。 
  避難徒為闕下人, 
  懷安卻羨江南鬼。 
  願君舉棹東復東, 
  詠此長歌獻相公。 
  韋莊詩鑒賞 
  《秦婦吟》無疑是我國詩史上一才華橫溢的長篇敘事詩之一。長詩誕生的當時,民間就廣有流傳,並被制為幛子懸掛 ;作者則被呼為「秦婦吟秀才」,與 白居易曾被稱為「 長恨歌主 」並稱佳話。其風靡一世,盛況空前。然而這首「 不僅超出韋莊《浣花集》 中所有的詩,在三唐歌行中亦為不二之作」(俞平伯)的(秦婦吟),卻厄運難逃 。由於政治緣故,韋莊本 人晚年即諱言此詩 ,「他日撰家戒,內不許垂《秦婦 吟》幛子,以此止謗」(《北夢瑣言》)。後來此詩不載於《浣花集 》,顯然出於作者割愛。至使宋元明清歷 代徒知其名,不見其詩 。至近代,《秦婦吟》寫本復 出於敦煌石窟,真乃天幸。 
  從唐僖宗廣明元年(880)冬到中和三年(883)春,即黃巢起義軍進駐長安的兩年多時間裡,唐末農民起義發展到高潮,同時達到了轉折點。由於農民領袖戰略失策和李唐王朝官軍的瘋狂鎮壓 ,鬥爭殘酷, 而百姓蒙受著巨大的苦難和悲慘的犧牲。韋莊本人即因應舉羈留長安,兵中弟妹一度相失 ,又多日臥病,他便成為這場震撼神州大地的社會巨變的目擊者。經過一段時間醞釀,在他離開長安的第二年,即中和三年 , 在東都洛陽創作了這篇堪稱他平生之力作的史詩 。在詩中 ,作者虛擬了一位身陷兵中復又逃離的長安婦女「秦婦」對邂逅的路人陳述其親身經歷,從而展現了那一大動盪的艱難時世之各個方面 。總之, 《秦婦吟》既是一篇詩體小說 ,當然具有紀實性質。 全詩共分五大段。首段敘述詩人與一位從長安東奔洛陽的婦人(即秦婦)於途中相遇,為全詩引子;二段為秦婦追憶黃巢起義軍攻佔長安前後的情事;三段寫秦婦在圍城義軍中三載怵目驚心的各種見聞;四段寫秦婦東奔途中所見所聞所感;末段通過道聽途說,對剛剛平定的江南寄予一線希望,為全詩結尾。 
  《秦婦吟》用了大量篇幅敘述了農民軍初入長安引起的動亂。毫無疑問,在這裡,作者完全站在李唐王朝的立場 ,是以十分敵視的態度看待農民革命的。 由於戴了有色眼鏡,即使是描述事實方面也就不無偏頗,攻其一點而不及其餘。根據封建時代正史(兩唐書)記載,黃巢進京時引起坊市聚觀,可見大體上做到井然有序。義軍頭領尚讓慰曉市人的話是 :「黃王 為生靈 ,不似李家不恤汝輩,但各安家。」而軍眾遇窮民於路,竟行施遺,唯憎官吏,黃巢稱帝后又曾下令軍中禁妄殺人。當然,既是革命,便難免流血;加之隊伍龐大 ,禁令或不盡行 ,正如《新唐書·黃巢傳》所記載「賊酋擇甲第以處,爭取人妻女亂之」的破壞紀律的行為總或不免。而韋莊卻抓住這一端作了「放大鏡」式的渲染: 
  適逢紫蓋去蒙塵,已見白旗來匝地。扶羸攜幼競相呼,上屋緣牆不知次。南鄰走入北鄰藏,東鄰走向西鄰避。北鄰諸婦鹹相湊,戶外崩騰如走獸。轟轟琨琨乾坤動,萬馬雷聲從地湧。火迸金星上九天,十二官街煙烘烔 。..家家流血如泉沸 ,處處冤聲聲動 地,舞伎歌姬盡暗捐,嬰兒稚女皆生棄。..「秦婦」的東西南北鄰里遭到燒殺擄奪 ,幾無 一倖免。彷彿世界的末日到了,整個長安城就只有嘶殺聲與哭喊聲。由於作者把當時的一些傳聞,集中誇大,不免失實。但是,就在這些描述中,仍有值得讀者注意的地方。在農民起義風暴的席捲下,長安的官吏財主們的惶惶不可終日的仇視恐懼心理,得到了相當生動的再現。在他們眼中 ,不僅起義軍的「暴行」 令人髮指,就連他們的一舉一動,包括沿襲封建朝廷之制度,也是令人作惡的 :「衣裳顛倒語言異,面上誇功雕作字。柏台多半是狐精,蘭省諸郎皆鼠魅。還將短髮戴華簪,不脫朝衣纏繡被。翻持象笏作三公,倒佩金魚為兩史 。」詩中表現的統治階級對農民起義 的仇視心理,可謂入木三分。這段文字,卻從另一個角度,生動地反映出黃巢進入長安後的失策,寫出農民領袖是怎樣惑於帝王將相的錯誤觀念,在反動統治階級力量未曾肅清之際就忙於加官賞爵 ,作繭自縛。 由此我們發現詩中涉及這方面的內容相當豐富,它還寫到了農民起義軍是怎樣常處三面包圍之中,與官軍進行拉鋸戰,雖經艱苦卓絕的奮爭而未能解圍;他們又是怎樣陷入困境 ,自顧不暇 ,也就無力解民於倒懸,致使關輔人民餓死溝壑、析骸而食;以及他們內部藏納的異己分子是如何時時在祈願他們的失敗,盼望恢復失去的天堂。而這些生動形象的史的圖景,是正史中不易看到的,它們體現出作者的才力。 
  正如上文所說 ,《秦婦吟》是一個動亂時代之面 面觀,它的筆鋒所及,又遠不止於農民軍一面,同時還涉及了封建統治者內部矛盾。韋莊在描寫自己親身體驗、思考和感受過的社會生活時,違背了個人的政治同情和階級偏見,將批判的鋒芒指向了李唐王朝的官軍和割據的軍閥。詩人甚至痛心地指出,他們的罪惡有甚於「賊寇」黃巢 。《秦婦吟》揭露的官軍罪惡 主要有二:其一是搶掠民間財物不遺餘力,如後世所謂「寇來如梳,兵來如篦 」。詩中借新安老翁之口控訴說。 
  千間倉兮萬斯箱,黃巢過後猶殘半。自從洛下屯師旅,日夜巡兵入村塢。匣中秋水拔青蛇,旗上高風吹白虎。入門下馬如旋風,罄室傾囊如捲土。家財既盡骨肉離,今日殘年一身苦。一身苦兮何足嗟,山中更有千萬家。.. 
  其二便是殺人甚至活賣人肉的勾當。這一層詩中寫得較隱約,陳寅恪、俞平伯先生據有關史料與詩意互參,發明甚確,扼要介紹如下。據《舊唐書·黃巢傳》,「時京畿百姓皆寨於山谷,累年廢耕耘。賊坐空城,賦輸無入,谷食騰踴。米斗三四千。官軍皆執山寨百姓鬻於賊 ,人獲數十萬」。《 秦婦吟 》則寫道: 「尚讓廚中食木皮,黃巢機上刲人肉」、「夜臥千重劍戟圍 ,朝餐一味人肝膾」,而這些人肉的來源呢?詩 中借華岳山神的引咎自責來影射諷刺山東藩鎮便透漏了個中消息 :「閒日徒歆奠饗恩 ,危時不助神通力。 
  ..寰中簫管不曾聞,筵上犧牲無處覓。旋教魘鬼傍鄉村,誅剝生靈過朝夕。」俞平伯釋云: 
  「筵上犧牲」指三牲供品 ;「 無處覓」就得去找;往哪裡去找 ?「鄉村」,史所謂「山寨百姓」是 也。「 誅剝 」,殺也。「誅剝生靈過朝夕」,以人為犧也,直譯為白話,就是靠吃人過日子。以上云云正與史實相符。黃巢破了長安,珍珠雙貝有的是——秦婦以被擄之身猶曰「寶貨雖多非所愛」,其他可知——卻是沒得吃 。反之 ,在官軍一方,雖乏金銀,「人」源不缺。「山中更有千萬家 」,新安如是,長安亦然。 以其所有,易其所無,於是官軍大得暴利。 
  凡此兩端(搶掠與販人 ),均揭露出封建官軍與 人民對立的本質。而韋莊晚年「北面親事之主」王建及其僚屬,亦在此詩指控之列。陳寅恪謂作者於《秦婦吟》其所以諱莫如深 ,乃緣「志希免禍」,是得其 情實的。 
  韋莊能寫出如此具有現實傾向的巨作 , 誠非偶然。他早歲即與老詩人白居易同寓下邽,可能受到白氏濡染 ;又心儀杜甫 ,寓蜀時重建草堂,且以「浣花」命集 。《秦婦吟》這首詩正體現了杜甫、白居易 兩大詩人對作者的影響 , 在藝術上且有青出於藍之處。 
  杜甫沒有這種七言長篇史詩 , 唯白居易《長恨歌》可以譬之。但《長恨歌》浪漫傾向較顯著,只集中表現兩個主人公愛的悲歡離合 。《秦婦吟》純乎寫 實,其椽筆馳騖所及,時間跨度達兩三年之久,空間範圍兼及東、西兩京,所寫為歷史的滄桑巨變。舉凡乾坤之反覆,階層之升降,人民之塗炭,靡不見於詩中。如此宏偉壯闊的畫面,元、白亦不能有,唯杜甫(五言古體)有之 。但杜詩長篇多政論,兼及抒情。 《秦婦吟》則較近於純小說的創作手法,例如秦婦形象的塑造 、農民軍入城的鋪陳描寫,金天神的虛構、 新安老翁的形容..都是如此 。這比較杜甫敘事詩, 可以說是更進一步了。在具體細節的刻劃上,詩人摹寫現實的本領也是強有力的 。如從「 忽看門外紅塵起 」到「下馬入門癡似醉」一節 ,通過街談巷議和一個官人的倉皇舉止,將黃巢軍入長安之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和由此引起的社會震動,描繪得十分逼真。戰爭本身是殘酷無情的,尤其在古代戰爭中,婦女往往被作為一種特殊戰利品 ,而遭到非人的待遇 。所謂「馬邊懸男頭,馬後載婦女 」。(蔡琰)《秦婦吟》不 但直接通過一個婦女的悲慘遭遇來展示戰亂風雲,而且還用大量篇幅以秦婦聲口畢述諸鄰女伴種種不幸 , 畫出大亂中長安女子群像,具有相當的認識價值。其中「旋抽金線學縫旗,才上雕鞍教走馬」二句,通過貴家少婦的生活突變,「路上乞漿逢一翁」一段 ,通 過因破落而被骨肉遺棄的富家翁的遭遇,使人對當時動亂世情窺班見豹。後文「還將短髮戴華簪」數句雖屬漫畫筆墨,又足見農民將領迷戀富貴安樂,得意忘形,鬧劇中足悲者。從「昨日官軍收赤水」到「又道官軍悉敗績」十數句 ,既見農民軍鬥爭之艱難頑強, 又見其志氣實力之日漸衰竭..凡此刻劃處,皆力透紙背;描摹處,皆情態畢見 。沒有十分的藝術功力, 焉足辦此 。《 秦婦吟 》還著重環境氣氛的創造。從 「長安寂寂今何有」到「天街踏盡公卿骨 」十二句, 寫兵燹後的長安被破壞無遺的現狀 ,從坊市到宮室, 從樹木到建築,一一道來 ,纖毫畢見 ,其筆力似在《長恨歌》、《連昌宮詞》描寫安史之亂導致毀壞的文字之上。尤其「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竟使時人驚訝 ,堪稱警策之句 。「長安寂寂今何有,廢市荒街麥苗秀 」,洛陽是「東西南北路人絕,綠楊 悄悄香塵滅 」, 而一個婦人在茫茫宇宙中踽踽獨行,「朝攜寶貨無人問,暮插金釵唯獨行 」。到處是死一 般的沉寂,甚至比爆發還可怕,這些描寫較之漢魏古詩 「出門無所見 ,白骨蔽平原」這類詩句表現力更強,更細緻成功地創造了一種恐怖氣氛 。總之,《秦 婦吟》在思想內容上是複雜而豐富的,藝術上則有所開創,在古代敘事詩中堪稱扛鼎之作。由於韋莊的寫實精神在相當程度上克服了他的個人偏見,從而使得此詩在杜甫「三吏三別 」、白居易《長恨歌》之後, 為唐代敘事詩樹起了第三座豐碑。    
  三堂東湖作 
  韋莊  
  滿塘秋水碧泓澄, 
  十畝菱花晚鏡清。 
  景動新橋橫蝃蝀, 
  岸鋪芳草睡鵁鶄。 
  蟾投夜魄當湖落, 
  岳倒秋蓮入浪生。 
  何處最添詩客興? 
  黃昏煙雨亂蛙聲。 
  韋莊詩鑒賞 
  據夏承燾先生 《韋莊年譜(修訂)》, 唐僖宗乾符四年(877),四十二歲的韋莊從長安附近的鄠杜移居虢州(今河南靈寶),《浣花集》中的《虢州澗東村居作》、《三堂早春》、《漁塘十六韻》以及這首《三堂東湖作》,皆作於居住虢州時。當時,黃巢雖已起兵,但虢州還是一片寂靜,秋日,村居無事的詩人在月明星稀的夜晚,靜靜地遊覽東湖,他用清新秀麗的筆觸畫出了湖光山色,寄寓著悠然自得的閒適情懷。 
  韋莊的律詩 , 特別是像這首描寫自然風光的律詩,雖不像他的一些絕句那樣內蘊深沉 ,發人深省, 但它以明快清新取勝,在抒情狀物方面也自有其可貴的特色。 
  其一,很少使事用典,而是根據自然環境,用明白曉暢的語言鑄詞造句 ,寫出眼中所見和心中所感, 以真切的情意來牽動讀者的心靈 。此詩詠 「東湖」,開篇即從「滿塘秋水」落筆,直接切題,起得爽健自然。接著,在夜裡,在那碧綠深沉的湖水上,作者便讓各種景色次第呈現出來;湖面上浮著十畝菱花,平展在明鏡般清澈的水中;湖上橫跨的新橋,像一條長虹,影子在水中蕩漾;湖岸上,芳草如茵,睡著靜靜的池鷺;在清澈的湖底,月亮投下它的影子,像從天上掉了下來,而四圍的山峰也倒映著它們的倩影,像一朵朵盛開的蓮花。作者以湖面為中心,將湖上、岸邊、天上、四周的自然景物都組織在一起,彙集到湖中,成為活潑、優美 、迷人而又寧靜的一潭 。這當中,既有平面的擴展,也有上下立體的交叉;既有動態中的活潑可愛,也有寧靜中的安詳恬和。然而,作者最後還說,那最能惹動詩興的,還是黃昏時候,在煙雨迷濛中,那響徹田野的閣閣的蛙聲。詩中描述的這一切,猶如一條清澈的小溪。從詩人的筆下涓涓流出,直淌到讀者心間,沁人肺腑。文字上決沒有故作艱深、矯揉造作之感,而是一任自然 ,如娓娓交談, 親切動人。其中「蝃蝀」(did□ng,長虹的別稱)一詞 ,雖出自《詩經·鄘風·蝃蝀在東,莫之敢指。」 
  但用在這裡,和原詩意思已毫無關係,只是借來與對句的「鵁鶄」(ji□oq□ng,即池鷺)對偶罷了 ,而中 間兩聯的對偶,本是律詩應當遵循的規則,也不是勉強做作 。至於「蟾投夜魄」,看來像是用了《五經通義 》(「 月中有兔與蟾蜍何 ?月 ,陰也;蟾蜍,陽也 ,而與兔並明 ,陰系陽也 」)和《後漢書·天文 志》(「姮娥遂托身於月,是為蟾蜍 」)的典故,但月 中有蟾蜍 ,本系古代家喻戶曉的神話傳說 ,這裡信手拈來 ,驅使自如 ,渾化無跡,毫無使事用典的痕跡。 
  其二,結構新奇 ,在自然流利的筆調中 ,暗寓著章法上的精心安排 。作者寫東湖 ,是從夜裡開始的,從第二句「晚」字可知 ,第四句「睡鵁鶄」、第 五句「蟾投夜魄 」更可證明 ,特別是「當湖落」三字 ,說明已是月到中天 ,至少子夜了。但到最後一聯 ,卻以問句逗起,在時間上來了一個很大的逆轉: 「黃昏煙雨亂蛙聲 。」這真是石破天驚 ,出人意表。 
  這一安排,有著豐富的含義。它說明作者不是子夜才到東湖的,而是黃昏就來了,那時正一片煙雨,只聽得滿湖動人的蛙聲,勾起了濃郁的詩興。同時也說明前三聯所寫是放晴景色,雨洗秋光,格外清爽,暗中為第二句的「清」字作了最好的註腳。其次,前三聯所寫皆從視覺著筆 ,全是眼中所見 ,而最後補以蛙聲,是耳中所聞,則進一步從聽覺上為整個美景增添了氣氛 ,視、聽兼用 ,收到了聲情並茂的效果。另外,尾聯出現蛙聲,也是為深夜的靜寂作反襯,即以鬧襯靜。黃昏時候,煙雨蒼茫的東湖是蛙的世界,蛙們引吭高歌,好不熱鬧,而此時,它們似乎都已倦於歌唱 ,安靜地歇息了 ,一輪皎潔的明月悄然灑下清光,籠罩一切,幻化一切 ,使鬧後的寧靜靜得深沉, 靜得奇異,靜得令人心醉 。這最後一聯的巧妙安排, 使全詩格外生色,令人產生豐富的想像,而留下悠遠無盡的韻味。 
  其三,用字準確、生動,全詩音調響亮。詩中的動詞 ,如「動 」、「橫」、「鋪」、「投」、「落」、「倒」、「入」、「生」等,不僅準確,而且由於它們的頻繁出現,便使本來靜的景物有了動勢,也使本來各不相干的景物相互融為一體 ,起了如同紐帶般的關聯作用。 形容詞「澄」、「清」、「亂」等,也恰到好處,例如用「 亂 」字來形容群蛙自由合唱的聲音,真是維妙維肖 ,準確到不可移易的程度 。特別是詩中還使用了「蝃蝀」、「鵁鶄」、「黃昏」、「煙雨」等雙聲詞,讀來流利自然,聲韻和諧,增添了語言的音樂美。從中也可見作者熟能生巧的文字功底,他調動多方面的藝術手段,把東湖的自然美景表現得極為生動逼真,一片閒適之情,也充溢於字裡行間,令人神往。    
  上元縣 
  韋莊  
  南朝三十六英雄, 
  角逐興亡盡此中。 
  有國有家皆是夢, 
  為龍為虎亦成空。 
  殘花舊宅悲江令, 
  落日青山吊謝公。 
  止竟霸圖何物在, 
  石麟無主臥秋風。 
  韋莊詩鑒賞 
  此詩約作於公元八八七年 ,韋莊時年五十二歲, 路過相州至金陵 。上元升縣,即今南京市地 。唐肅宗至德二年(757 ),於隋之江寧縣置江寧郡 。乾元元年(758),改名昇州,兼置浙西節度使。上元二年(761)廢昇州,仍改江寧為上元縣 ,為浙西節度所 轄 。故此詩題下有註:「浙西作。」 南朝舊事,唐之文人多有吟詠。金陵故都,往事煙雲,不可復見。韋莊當時,唐王朝既遭受黃巢起義的打擊,又遭藩鎮勢力的逼壓 ,國事岌岌 ,危在旦夕 ;僖宗屢次逃出京城避難 ,韋莊本欲前往陳倉迎駕,因戰亂無法通行而返歸金陵。國家的動亂現實與金陵的歷史興廢,在詩人的心中重疊再現,自然感慨萬端,觸目傷情。 
  懷古之作,或因古物 ,或因古事 ,或因古人為主,各就其事類引發,托古喻今,撫今追昔,表達一定的諷諭勸鑒意義。此詩詠歎六朝興亡,以歷史人物作題材 ,花草、節候、物什為之烘托映襯 。人生易老,彈指揮間,應是令人悲哀之事;而政治上的風雲人物 , 隨著歷史的興衰而生死升沉者 ,為數不少。 「三十六英雄」,舉概數以明南朝興亡更替頻繁,「英雄」們爭相角逐,這歷盡滄桑的金陵城就是見證。首聯縱觀南朝歷史 ,概詠金陵城是歷代英雄競逐之地。 然而,英雄們成了歷史陳跡,六朝榮辱只留給後代人無限的嗟歎感喟。詩先舉三十六英雄稱數其多,次以「角逐」二字概括「英雄」的爭鬥,以及走馬燈似的興亡演繹,最後用「 盡」字把一切英雄 、一切歷史興亡收結。英雄難覓、往事塵埃,只有古老的石頭城依然向憑弔的人們沉重地訴說著什麼,一種物是人非的滄桑之感湧上心頭。 
  詩的第二聯緊承「興亡」二字,主要就「亡」字引申——興必有所亡、興必歸於亡,故詩云「有國有家皆是夢,為龍為虎亦成空 。」二句互文見義,強調 六朝衰亡的急迅 、可悲 。對於六朝的各代統治者來說,其興旺富強或者僅曇花一現 ,或者是海市蜃樓, 繼之而來的卻是戰亂、屈辱、滅亡,代代相因,概莫能外。因此,有國有家者其短暫若南柯一夢,企圖永遠保有龍虎之威者亦不過幻想而已。 
  前兩聯總詠六朝興廢 , 故從歷史的演變代謝著眼,感歎英雄競逐,終歸泯滅。第三聯具體詠寫歷史人物,故借殘花舊跡、落日青山作渲染,這些無情的景物取代了江淹 、謝安的歷史存在。江淹長於辭賦, 其《別賦》、《恨賦》常借風光景物抒寫別恨離愁;謝安一生耽愛山林,素有東山之志,功成身退,遊玩自適 。而喜悲的江令與愛山的謝公都已成為歷史古跡, 只有殘花舊宅、落日青山依然在目,怎能不讓憑弔者潸然悲歎呢?詩之悲歎江、謝 ,實在詠歎六朝衰亡, 殘花舊宅、落日青山就是這段衰亡史的見證。詩的第四聯以議作結,抒情風格經由前六句的不斷醞釀,達於極致。 
  元稹《六年春遺懷》云:「止竟悲君須自省,川流前後各風波。」韋莊此詩末二句則謂六朝英雄的霸圖早成過去,唯石麒麟臥僕於草野秋風之中 ,不知其墓主 為何許人 。亦物是人非之意,不過結語比前幅更加悲 愴悽楚,「天主」二字極淒涼深婉。南朝眾多英雄、有國家為龍虎者,文名政績卓著者,儘管都曾風雲一時,但至今只有那石麟在蕭瑟秋風中惶惶若喪家無主之犬。 
  石麟是墓塋神獸 ,如果說有主名的石麟還能說明墓主 的地位與功業的話 ,那麼,無主的石麟又能向後人表 達什麼呢?    
  西塞山下作 
  韋莊  
  西塞山前水似藍, 
  亂雲如絮滿澄潭。 
  孤峰漸映湓城北, 
  片月斜生夢澤南。 
  爨動曉煙烹紫蕨, 
  露和香蒂摘黃柑。 
  他年卻棹扁舟去, 
  終傍蘆花結一庵。 
  韋莊詩鑒賞 
  這首詩約為韋莊舟行長江經過西塞山下時所寫 , 時間是公元八九○年,作者五十五歲時。夏承燾《韋莊年譜》以為詩人「秋間在鄂 ,旋至巫峽 ,冬乃回贛 。」依據詩意,似作者此行是順江而下,從武漢向 九江前行,時間約在秋冬之際。 
  西塞山,因為三國時是東吳的江防邊塞,故歷代詩人多有題詠 ,劉禹錫《西塞山懷古》,即是千古盛 傳的名作 。詩人行至西塞山下 ,前望江水,仰觀闕塞,歷史往事和前賢佳句勾起豐富的聯想。但是,詩人並沒有步趨古人 ,借西塞山勢發盛衰榮辱的感歎。 在藝術處理上,前二聯開門見山,直寫所見,暗示行蹤旅跡;後二聯稱美西塞山的環境與物產,以他年卜居其地之意作結,流露出許多輕快與傾慕,絕無盛衰存亡的議論感喟,讀來清雋可喜。 
  首聯兩句,一寫水,一寫山。「水似藍」,表明其地水深莫測,江右西塞山勢的峻峭,以及山間蔥蘢草色的映襯,使得江水的顏色蔚藍。此句雖寫水,而山亦映帶其中 。次句寫山勢險峻 ,用「亂雲如絮」狀之,雲層如輕漂的花絮,在山間起伏纏繞,非山勢高峻何得有此景象 !這起伏的亂雲瀰漫江上 ,纏繞山間,使山勢與水面通過亂雲的銜接,而產生一種奇妙的效果。故此句雖落筆在山 ,而水亦映帶其中 。試想,置身於蔚藍平靜的江面與陡峭如削的山勢比照之下,加以渺茫起伏的雲絮飄飄,這個環境給詩人的感受,一定是對比強烈又結合奇妙的一種藝術境界。 
  第二聯一瞻前程,湓城北的廬山依稀可見,漸見影像;一顧來路,雲夢之南的天際,片月斜掛,漸遠漸斜 。「漸映 」恰當地呈現出當時舟行的漸見過程,「斜生」也巧妙地點出時間的推移、位差的變化。 
  第三聯由前幅的實景勾勒轉入虛筆飛動,與前面身臨奇妙環境的感受作呼應,為末尾所發歸焉之志作鋪墊。蕨本多年生植物,嫩時莖葉可食,其色紫,故名紫蕨,採食的時間在仲春時節。柑成熟時色黃,採摘期在秋冬之際。仲春所烹食的紫蕨與秋冬之際摘柑不可同日而語;烹蕨的曉煙和帶露的黃柑亦與詩人黃昏舟行的時間相背。在此詩人通過適當的聯想,把此地異時生長成熟的植物作藝術的歸納,把西塞山一帶的優美圖畫描繪得更富有藝術魅力和生活情趣。 
  劉禹錫《西塞山懷古》以「故壘蕭蕭蘆荻秋」終結,儘管充滿對「四海為家日」的欣慰和六朝衰亡的感喟,讀來總有幾分淒涼蕭瑟。韋莊對西塞山的一景一物,卻洋溢出深切的愛戀,他無意於為蘆荻秋風傷歎,而把蘆花視為寧靜恬適生活的伴侶,期望著有朝一日獨棹扁舟而來 , 依傍蘆荻結庵而居,領略西塞山的優美山水景物 ,觀「他年 」、「終傍」之辭,其志可知。 
  就全詩看,儘管前兩聯以暗示行跡的方式對西塞山的奇特地勢環境作了描寫,但若無第三聯以羨慕的心情對此地烹紫蕨、摘黃柑的虛筆讚美,不僅詩的尾聯難以引出,並且全詩亦顯得平泛平淡,難以因巧見意 。第三聯的安排 ,不僅為全詩的畫面增添了生氣與活力 ,而且由實入虛而歸為遣志發情 ,更顯得自然巧妙。 
  至於作者在遣詞造語上的細微精煉,在達意的準確和追求七律詩成熟的技巧上,造詣深厚。    
  與東吳生相遇 
  韋莊  
  十年身事各如萍, 
  白首相逢淚滿纓。 
  老去不知花有態, 
  亂來唯覺酒多情。 
  貧疑陋巷春偏少, 
  貴想豪家月最明。 
  且對一尊開口笑, 
  未衰應見泰階平。 
  韋莊詩鑒賞 
  原詩題下註:「及第後出關作 。」 詩人從唐僖宗中和三年( 883 )流浪江南起 ,直到昭宗乾寧元年(894)擢第,歷十二年 ,戰亂頻仍,顛沛流離,所 以這首詩劈頭便感慨萬端地說 :「十年身事各如萍」。 詩人用隨風飄泊的水上浮萍,刻畫了自己流離失所的「十年身事」。「各」字表明東吳生與自己同是天涯淪落人,不免同病相憐。 
  「白首相逢淚滿纓」。按理 ,此時韋莊已登第, 祿食有望,似不該與故人淚眼相對,但自己在外飄泊多年,已是五十九歲的人了。因此,遇故人便再也禁不住涕泗滂沱,淚滿冠纓。三、四句是揮淚敘舊的辛酸語。回想當年大家歡聚一起賞花飲酒的情形,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如今詩人為痛苦折磨得衰朽 、麻木,似乎已不感覺到花朵是美麗的了,再也沒有賞花的逸興了。而酒與詩人卻變得多情起來,因為亂世顛沛,年華蹉跎,只好借酒澆愁啊!細味詩意,字字酸楚。 
  五、六句是痛定思痛的激憤語。亂離社會,世態炎涼,「貧」與「貴」,「陋巷」與「豪家」,一邊是啼饑號寒,一邊是燈紅酒綠,相距何其遙遠。有才華的人偏被擠壓在社會最下層,沾不到春風雨露;尸位素餐者偏是高踞豪門 ,吟風弄月 。詩句是對上層統治者飽含淚水的控訴,也是對自己「 十年身事 」的不平鳴。 
  眼淚流乾了,憤悶傾吐了 ,詩人轉而強作笑顏: 「且對一尊開口笑,未衰應見泰階平。」「且對」一作「獨對」,據題意以「且對」為允。泰階 ,星名。古 人認為泰階星現,預兆風調雨順,國泰民康。這兩句是說:趁未衰之年,且拚一醉,而破涕為笑,這是聊以自嘲;期望今後能河清海晏 ,國泰民安 ,這是自慰。詩人就是懷著這樣美好的願望而開懷一笑。這一笑,既透露著老當益壯的激情,也透露著期望社稷郅治的理想。 
  全詩以「淚」始,以「笑」結,前後照應,尾嚴密。「淚」是回顧,「笑」是前瞻。「 淚滿纓」說明詩 人遭遇十年辛苦不尋常 :「開口笑」說明詩人滿懷信 心向前看。一淚一笑,總括全詩,字挾風霜,聲振金石。    
  古離別 
  韋莊  
  晴煙漠漠柳毿毿, 
  不那離情酒半酣。 
  更把玉鞭雲外指, 
  斷腸春色在江南。 
  韋莊詩鑒賞 
  韋莊這首《 古離別 》,跳出了一般常見的比擬,用優美動人的景色來反襯離愁別緒,卻又獲得和諧統一的效果。 
  晴煙漠漠,楊柳依依,日麗風和,一派美景。作者沒有把和摯友離別時的春天故意寫成一片黯淡,而是如實地寫出它的濃麗 ,並且著意點染楊柳的風姿, 從而暗暗透出了在這個時候分別的難解之情。第二句轉入「 不那離情酒半酣」,一下子構成一種強烈的反差 ,使滿眼春光都好像黯然失色 ,有春色越濃所牽起的離情別緒就越強烈的感覺 。「酒半酣」三字也下 得好,不但帶出離筵別宴的情景,讓人看出在柳蔭之下置酒送行的場面,並且巧妙地寫出人物此時的內心感情。因為假如酒還沒有喝,離別者的理智還可以把感情勉強壓制,如果喝得太多,感情又會完全控制不住;只有酒到半酣的時候,別情的無可奈何才能給人以深刻的體味。「酒半酣」之於「不那」,起著深化人物感情的作用。 
  三、四兩句再進一層。此地明媚春光,已使人如此無奈離情,那麼此去江南,江南春色更濃,更要使遠行人斷腸了。所以臨別時,送行者用馬鞭向南方指點著,頗有深意地說出「斷腸春色在江南」的話。 
  常建《送宇文六》詩說:「花映垂楊漢水清,微風林裡一枝輕。即今江北還如此,愁殺江南離別情。」李嘉《夜宴南陵留別》詩也說:「雪滿庭前月色閒,主人留客未能還。預愁明日相思處,匹馬千山與萬山。」結尾都是進一層的寫法 。前代文藝評論家稱之為「厚」, 也就是有深度 。「厚 」, 就能夠更加飽滿地完成詩的 主題。 
  這首詩色調鮮明,音節優美,淺而不露 ,淡而有 韻,給人以一種清新的美感。    
  稻 田  
  韋莊  
  綠波春浪滿前陂, 
  極目連雲椏肥。 
  更被鷺鷥千點雪, 
  破煙來入畫屏飛。 
  韋莊詩鑒賞 
  唐朝末年,藩鎮割據戰爭使黃河和淮河流域的農業生產受到極大破壞 ,而長江流域卻較少遭戰亂浩劫 。《稻田》這首詩所描繪的江南水田風光,就從一 個側面間接地展示了這一角社會現實。 
  這首詩不啻於一幅色彩明麗的風景畫。滿坡的稻禾長勢喜人,苗肥棵壯,在春風的吹拂下,層層梯田綠浪翻滾,直接雲天。在這綠色海洋的上空,數不盡的白鷺自由翱翔,宛如飛入一幅天然的彩色畫屏.. 
  不僅富有繪畫美,而且《稻田》還具有絢麗的色彩美 。在這幅藝術畫面上,「綠」浪碧波相迭,藍天 「白」鷺相映,彩雲畫屏色彩斑斕..堪稱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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