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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偓詩鑒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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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偓詩鑒賞 
  生平簡介 
  韓偓(844—914 以後),字致堯,一作致光,小 字冬郎,自號玉山樵人,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市東南)人 。十歲能詩,曾得其姨夫李商隱讚許 ,稱其「皺鳳清於老鳳聲」。龍紀元年(889)登進士第。始佐河中幕府,累遷左諫議大夫。天復元年(901),為翰林學士,遷中書舍人。黃巢起義軍入長安,從昭宗至鳳翔 ,升任兵部侍郎、翰林承旨,深得昭宗信任, 屢欲擢為宰相,均辭謝不受。偓為人正直,後因不阿附朱溫 ,受排斥貶官 。天祐二年(905),復召為學士,不敢入朝,攜家入閩,依閩王王審知而終。其詩工於七言近體,詞彩綺麗,悱惻柔婉。部分詩作反映了一定的社會現實 。所著《香奩集》多寫閨中艷情, 有「 香奩體 」之稱。著有《 玉山樵人集 》、《香奩集》。《全唐詩》錄存 其詩四卷。 觀鬥雞偶作 
  韓 偓  
  何曾解報稻粱恩? 
  金距花冠氣遏雲。 
  白日梟鳴無意問, 
  惟將芥羽害同群。 
  韓偓詩鑒賞 
  鬥雞這種遊戲,盛唐時即有之,而到了晚唐,則更為「有閒」人喜愛。韓偓觀看鬥雞,雞雞相殘的形象深刻觸發了其胸中積鬱,便寫成了這首諷指頗廣的絕句。 
  這首詩歌在藝術上的顯著特點,是成功地運用象徵的手法來反映現實社會,從而擴展了詩的容量。當代詩人艾青曾說過 :「象徵是事物的影射,是事物互 相間的借喻,是真理的暗示和譬比 。」這首絕句通篇用相鬥之雞來象徵割據一方的藩鎮軍閥,尖銳而辛辣地嘲諷和鞭撻了他們只知對內爭權奪利 、殘民逞強, 對外卻不思抵抗異族侵擾 。 首句 「 何曾解報稻粱恩 ?」 落筆便嚴正地向毫無人性的藩鎮勢力發出質疑,說明人民以血汗換來的勞動成果養活了他們,但是他們卻根本不思、也不「解」報恩,這就寫出了藩鎮勢力的忘恩負義。次句「金距花冠氣遏雲」是極寫藩鎮勢力的好鬥性。為了爭權奪利,他們不措在最大限度上以「金距」、芥羽」傷人;為了壓倒政敵 ,他 們往往會因些須小事而爭得面紅耳赤,宛若「花冠」,趾高氣揚,不可一世。這裡可以看出,詩的前兩句主要描寫的是藩鎮勢力對內的表現。詩的後兩句則著重寫這些藩鎮軍閥對待外來侵略者的態度。對內,他們是寸土不讓,寸權必奪 ;然而,當外部敵人「梟鳴」 於國土之上、危及社稷時,他們卻「無意」過問。他們惟一的本事,就是處心積慮地用「芥羽」等暗算手段去傷害對方。總之,這首詩實際上是從兩個不同的側面對藩鎮勢力的氣焰和心靈進行了雕鏤。由於象徵手法的成功運用,所以,所托之物物象鮮明,所言之志情激語憤,顯得內涵頗深,耐人回味。 
  這首詩在題材的選擇、構思立意、意境創造等方面都別具一格,它在歷代詠雞詩中,成為「百雞圖」中之佳作,廣為傳誦。    
  故 都  
  韓偓  
  故都遙想草萋萋, 
  上帝深疑亦自迷。 
  塞雁已侵池宿, 
  宮鴉猶戀女牆啼。 
  天涯烈士空垂涕, 
  地下強魂必噬臍。 
  掩鼻計成終不覺, 
  馮驩無路學鳴雞。 
  韓偓詩鑒賞 
  韓偓用七律寫過不少感時的詩,大多直敘其事而結合述懷。本篇卻憑借想像中的景物描寫暗示政局的變化,情景交融,虛實相成,在作者的感時詩中別具一格。 
  故都,指唐京都長安 。唐末 ,河南宣武節度使朱溫控制了朝廷 。為了實現奪權野心 ,於天祐元年(904)強迫唐昭宗由長安遷都洛陽 。同年八月,弒 昭宗,立哀帝 。又三年 ,廢哀帝自立,唐朝從此滅亡。韓偓深得昭宗信用,在遷都的前一年被朱溫趕出朝廷,漂泊南下,最後定居福建。這首詩是他流落在外聽到遷都的消息後寫成的 ,通過遙想故都的衰退, 寄寓家國將亡的哀痛,淒切動人。 
  詩篇首聯即從朝廷播遷後長安城的荒涼破敗景象落筆。「草萋萋」,形容雜草叢生的樣子,雖只寥寥三個字,卻點明了物態人事的巨大變化。往昔繁榮熱鬧的都城,而今滿是廢台荒草,怎不叫人觸目驚心?長安城的衰敗是唐王朝走向滅亡的先兆,詩人對此懷有極深的感喟 。這裡雖沒明說 ,但領頭的「遙想」一語,傾瀉著無限眷戀關注之情 ,不難聽出弦外之音。 下句是說連高居天宮的上帝見此情景也會深感迷惑 , 這固然是為了突出都城景物變遷之大,同時也烘托出詩人內心的迷惘不安。整首詩一開始就籠罩著淒迷悲涼的氣氛。 
  頸聯承接首句,進一步展開故都冷落的畫面。池,即宮中池塘周圍的竹籬笆之類,平時上面網以繩索,禽鳥無法進出。女牆,宮城上的矮牆。塞外飛來的大雁已侵入池答住宿,這就意味著宮殿殘破,無人照料;而園中烏鴉猶自傍著女牆啞啞啼鳴,給人以物情依舊、人事全非的強烈印象。前聯總寫長安城的衰敗,取景渾融概括;本聯集中描繪宮苑廢棄,筆觸細緻傳神 。這樣將全景與特寫剪接在一起,點面結合, 深刻地反映了作者想像中的故都近貌。頷聯開始,轉入正面抒情。烈士,古代稱呼氣節剛烈的人,這裡是詩人自稱。當時詩人儘管流寓在外,仍關心國事,面臨朝政的巨大變遷,痛感無能為力,其衷懷的悲憤可想而知。「垂涕」而又加上一個「空」字 ,就把這種 心理表達得十分真切。下句的「地下強魂 」,指昭宗 時宰相崔胤。他為剷除宦官勢力 ,引進朱溫的兵力, 結果使唐王朝陷入朱溫掌握之中,自己也遭屠殺。此句是說崔胤泉下有知,定將悔恨莫及。韓偓與崔胤原來關係密切,這裡插敘崔胤被害的事實,是為了進一步抒發自己的憤慨之情。整個這一聯抒情激切,筆力勁拔,接續前面的寥落景象,猶如奇峰兀起,巨浪掀瀾,讀來氣勢一振。清人吳汝綸評述道 :「提筆挺起 作大頓挫!凡小家作感憤詩,後半每不能撐起,大家氣魄所爭在此。」(《韓翰林集》評語 )這番議論是頗有見地的。 
  尾聯歸結於深沉的感歎 。「掩鼻計成 」,用的是《韓非子》裡的故事,說是楚王的夫人鄭袖忌妒一位新得寵的美人,故意對她說 ,大王不喜歡你的鼻子, 見面時你要掩住鼻子,隨後又告訴楚王說,美人掩鼻是怕聞你身上的臭氣,楚王一怒之下,把美人的鼻子割下,從此鄭袖得以寵幸。這裡借指朱溫偽裝效忠唐室,用陰謀奪取天下。末句詩人以馮驩自況,慨歎自己沒有象孟嘗君的門客那樣設計解救君主脫離困境的辦法。「學鳴雞」,指孟嘗君由秦潛逃回齊,夜裡不得過函谷關,門客學雞叫始騙開關門脫險。這一聯用典較多 ,但用而能化 ,不嫌堆砌。敘述中,像「終不覺 」、「無路」等字眼下得沉重 ,蘊含強烈的感情色彩,也是引證古事而能具有活生生感染力量的重要原因。 
  詩的前半寫景,後半抒情 ,前半淒切 ,後半激昂 ,痛感沉綿之中自有一股抑塞不平之氣 ,跌宕起伏 ,撼人心魄。前人常說,韓的感時詩繼承了杜甫、 李商隱的傳統,沉鬱頓挫,律對精當。而韓偓尤擅長將感慨蒼涼的意境融入芊麗清新的詞章裡 , 悲而能婉,柔中帶剛,又有他個人的特色。本篇似亦可以見出其風格之獨特。    
  自沙縣抵龍溪縣,值泉州軍過後,村落皆空,因有一絕 
  韓偓  
  水自潺湲日自斜, 
  盡無雞犬有鳴鴉。 
  千村萬落如寒食, 
  不見人煙空見花。 
  韓偓詩鑒賞 
  這首詩寫於唐亡後不久後梁開平四年(910)。詩題中的沙縣、龍溪縣、泉州均在今福建境內。詩中所描寫的「千村萬落如寒食」的淒涼景象,就是作者從沙縣到龍溪縣的沿路所見。 
  杜甫的名句「國破山河在 ,城春草木深」,寫的 是安史之亂時國家殘破的景象。這首詩的立意與此相類,不過他寫的不是「國破」,而是「村破」,寫的是泉州軍浩劫農村造成人煙絕滅的荒涼蕭瑟景象。 
  過去有人評注杜甫上述兩句詩說 :「『 山河在』,明無餘物矣 。『草木深』,明無人矣。」認為詩的可貴 之處,是「意在言外 ,使人思而得之」。像杜詩這樣 只說「有」什麼,不說「無」什麼,確實使詩含蓄蘊藉,藝術手法高明。而韓偓這首詩同時寫「有」又寫「無」,以「有」襯「無」,卻也有異曲同工之妙。詩人沿路看到的村莊「有」什麼呢?「有鳴鴉」;「無」什麼呢 ?「 無雞犬 」。能「見」到的是什麼呢?是 「 花 」;「不見」的又是什麼呢?是「人煙」。這樣,一「有」,一「無」,一「見」,一「不見」,就把「千村萬落如寒食」的荒涼破敗的慘景,描繪成一幅具體形象的藝術畫面,活脫脫地展現在人們眼前。襯托是一種有效的藝術手法。以丑襯美,美者更美;以動襯靜,靜者更靜;同樣 ,以「有」襯「無」,也可以使 「無」更顯得一無所有,如果說,我們從杜詩可以看出含蓄之美,那麼,從韓詩則可以看出襯托之妙。 
  古代不少詩人喜用「自」、「空」二字,常把這兩個字用在同一聯的上下句形成對仗。例如「山鶯空曙響,隴月自秋暉」(何遜《行經孫氏陵》),「過春花自落,竟曉月空明」(許渾《旅夜懷遠客》),「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杜甫《 蜀相 》),等等,韓詩也用了這兩個字 ,可是用法獨特 ,另具一種韻味。他似乎覺得用一個「自」字份量還不夠,所以在首句一連用了兩個「 自 」字。他又並不把「自」與「空」對仗,他不是在第二句,而是在末句才用了個「空」字 。「水自潺湲日自斜」這兩個「自」字,和 「不見人煙空見花」的「空」字,兩相呼應,呈現出當時農村的一切都是自生自滅 ,無人問津 ,空空蕩蕩,一派荒廢。這樣,既把「千村萬落如寒食」的悲慘景象展現了出來,同時也把詩人對泉州軍暴行的憤怒之情含蓄不露地表達了出來。薛雪在《一瓢詩話》中稱讚杜甫善用「自」字,他在列舉了杜詩「村村自花柳」等一連串運用「自」字的詩句之後說 :「下一 『自』字,便覺其寄身離亂、感時傷事之情,掬出紙上。」我們讀韓偓這首詩中的「自」字、「空」字,能感受到詩人的「感時傷事之情」並且寓情於景,含蓄不露。 
  韓偓愛花成癖,在他現存的詩集中,專門以花為題的如《梅花》、《惜花》、《哭花》等就有十多首。但是 ,他在寫上面這首詩時 ,卻全然沒有欣賞花的情致。因為花同人比起來,總還是人更能引起詩人的注目 。「不見人煙」了 ,哪還有心思賞花呢 ?「空見 花」的「空」字 ,就明顯地流露了他對「不見人煙」 的悵惘、感傷之情。    
  深 院  
  韓偓  
  鵝兒唼喋梔黃嘴, 
  鳳子輕盈膩粉腰。 
  深院下簾人晝寢, 
  紅薔薇架碧芭蕉。 
  韓偓詩鑒賞 
  韓偓用一支色彩濃重的畫筆寫景詠物,創作出不少別開生面的作品 。《深院》是其中之一。由為大自 然山川的渾灝的歌詠,轉入對人的居住環境更為細膩的描寫,似乎標誌寫景詩在唐末的一個重要轉折。從此以後,我們就要聽到許多「 庭院深深幾許 」的歌吟了。 
  「深院」之「深」,不僅是個空間的觀念 ,而且 關聯著環境氣氛 。一般說,要幽才能「深」,但詩人 筆下卻給我們展示了一幅鬧春的小景 :庭院內 ,黃嘴的鵝雛在呷水嬉戲,美麗的蛺蝶在空中飛舞,紅色的薔薇花與綠色的芭蕉葉交相輝映 ..。 作者運用 「梔黃」、「膩粉」、「紅」、「碧」一連串顏色字,其色彩之繁麗,為盛唐詩作中所罕見。「梔黃」(梔子提煉出的黃色 )比「黃」在辨色上更加具體,「膩粉」比 「白」則更能傳達一種色感(膩)。這種對形相 、色 彩極細膩的體味和表現,正是韓詩一種特色。詩中遣詞使字的工妙不止於此。用兩個帶有「兒」、「子」的綴化詞 :「鵝兒」(不說鵝雛)、「鳳子」(不說蛺蝶),比這些生物普通的名稱更帶親切的情感色彩,顯示出小生靈的可愛。「唼喋」(shazha煞扎)、「輕盈」一雙迭韻字,不但有調聲作用,而且兼有象聲與形容。於鵝兒寫其「 嘴 」,則其呷水之聲可聞 ;於蛺蝶寫其 「腰」,則其翩躚舞姿如見 。末句則將「紅薔薇」與 「碧芭蕉」並置 ,無「映」字而有「映」意。(一本 徑作「紅薔薇映碧芭蕉」,則點明矣。)凡此種種,足見詩人配色選聲、遣詞造句的匠心。 
  看到這樣一幅禽蟲花卉各得自在的妙景,真不禁要問一聲:「君從何處看,得此無人態」(蘇軾《高郵陳直躬處士畫雁二首》)了。但這境中真個「無人」? 
  否,「深院下簾人晝寢」,人是有的,只不過不曾露面罷了。而正因為「下簾人晝寢」,才有這樣鵝兒自在、蛺蝶不驚、花卉若能解語的境界。它看起來是「無我之境 」,但每字每句都帶有詩人的強烈感情色彩,表 現出他對這眼前景物的摯愛。同時,景物的熱鬧、色彩的濃烈,恰恰反襯出庭院的幽靜冷落來。而這,才是此詩經得起反覆玩味的奧妙之所在。    
  醉 著  
  韓偓  
  萬里清江萬里天, 
  一村桑柘一村煙。 
  漁翁醉著無人喚, 
  過午醒來雪滿船。 
  韓偓詩鑒賞 
  韓偓常常有意識地以畫景入詩 。他曾說,「景狀 入詩兼入畫 」(《冬日》)、「 入意雲山輸畫匠 」(《格 卑》)。詩人善於讓手中的詩筆變為畫筆,在詩中展現畫意,讓生動的形象打動讀者的心靈。前兩句為一幅畫,著意表現平遠的畫面,詩人連用了兩個「萬里」,來描寫清江的開闊綿長和天空的廣闊無邊,又連用了兩個「一村」,來表現平野的廣闊和村落的連續不斷。 
  詩中點到的景物不多,只有「江」、「天」、「村」、「桑柘」和「煙」,但它們卻恰到好處地交織在一起 ,互相映帶 ,構成一幅清新明朗的畫面 。又猶如一幅長卷,把萬里清江及其兩岸的景色都一一再現在讀者面前。這當中,也巧妙地嵌入一葉漁舟在江中移動的情景 ,顯得輕鬆自然 ,悠然神遠。還有「萬里」、「一村」的有意重複出現 ,不僅使詩句讀起來流利暢達, 在聲情上也造成輕輕的跳躍感,宛如小舟在水中輕輕飄揚,順流而下,與詩情畫意十分合拍。至於後兩句中的另一幅畫,作者則重點在描寫山川寂寥,點出的景物更疏少,只有漁翁、小舟和大雪,這和雪後四望皎然、茫茫一片的景色是完全吻合的。作者用最精煉的語言,用最節省的筆墨,把詩情畫意準確而生動地表現出來,可謂為山水傳神寫照。 
  更加耐人玩味的是 , 作者也在為自己的心情寫照。這兩幅畫的前後組合,在短暫的時間聯繫和強烈的對比中 ,流露出了詩人的內在情緒 。從最末一句「過午」二字看來,這首詩在時間上只寫了半天,上午還是清江萬里,風光明麗,而中午卻降下一天紛紛揚揚的大雪來 ,風雲變幻如此之快 ,真有些出人意外。這是單指自然風雲嗎?聯繫作者生活的晚唐和五代初期的情況看,那正是滄海桑田,朝野混亂之際,形勢瞬息萬變,這當中顯然包含著作者對政治風雲變幻莫測的深沉感歎。然而,對這劇烈變化的政治風雲持什麼態度呢 ? 作者又巧妙地從漁翁形象中作了暗示。漁翁是曠達的,他喝醉了酒睡著,也沒有人喚醒他 ,多麼安閒自在,無憂無慮!直至寒氣逼得凍醒 了,他看著滿船積雪,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詩中流露的情緒雖然令人驚訝,但主要仍是平靜、安詳,處之泰然,這是多麼超脫的態度!作者寫此詩而以《醉著》為題,也暗中透露了這個消息。當然,其中也多少流露出一些迷惘和孤獨感,甚至有「一切皆空」的意味,似乎暗示著作者處境的艱難和心情的悲涼,這在當時複雜的歷史條件下,也是自然之理。從兩幅畫的聯繫和對比中,可以啟人遐思,發人深省。 
  這首詩純用白描,語言平易,但卻景物鮮明,畫意很濃。文字雖然很短,卻高度凝煉,寓意深長,真叫人含咀不盡。    
  亂後春日途經野塘 
  韓偓  
  世亂他鄉見落梅, 
  野塘晴暖獨徘徊。 
  船沖水鳥飛還住, 
  袖拂楊花去卻來。 
  季重舊遊多喪逝, 
  子山新賦極悲哀。 
  眼看朝市成陵谷, 
  始信昆明是劫灰。 
  韓偓詩鑒賞 
  這首詩通過描繪赤地千里的淒涼景像,從一個側面反映出唐末動亂和人民陷於深重災難的現實,揭露了戰爭的罪惡,透露出人生如夢的感歎。 
  陽春三月,陽光燦爛,春風和煦,氣候晴暖,正是令人陶醉之時 ;花紅柳綠,野塘清幽,小渡無人, 楊花飛絮,恰是賞心悅目之地。若是太平盛世,文人墨客面對如此良辰美景,難免揮毫寄興,抒發恬淡靜謐的情懷,寫出幾許陶、謝、王、孟般清新自然的優美詩句。然而,飽經了離亂顛波之苦的韓偓,卻早沒了那份閒情逸志。此時,他的思想感情更近於安史之亂時杜甫那沉鬱悲愴的情懷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 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那樣的心境。 
  「世亂他鄉見落梅 ,野塘晴暖獨徘徊。」詩一開 頭,便點明了「 世亂 」這樣一個大的背景 。「見落 梅」而人在「他鄉 」,便會自然而然地聯想到家鄉的 梅花。南方「他鄉」的梅花已落,而遠在千里之外的故鄉(韓偓為京兆萬年人)梅花恐怕剛剛綻放吧。由此又想到故鄉是否依舊?親人們是否還都平安 ? 然而,這一切卻無從得知。此時詩人在這荒涼的野塘之畔獨自徘徊。接下來二句「船沖水鳥飛還住,袖拂楊花去卻來」雖是寫眼前野渡無人、花鳥自得的悠然景色,實際上卻通過環境的死寂,側面地呈現出戰亂所造成的百姓流離,人口銳減的現實 。「飛還住」、「去 卻來」又恰恰代表著詩人的悲怨憂慮,表現了「剪不斷、理還亂」,揮之不去,拂之還來的煩惱思緒。 
  「季重舊遊多喪逝 ,子山新賦極悲哀。」這是借 用古人的故事,來敘述自己的痛苦境遇 。「季重」是 三國時代吳質的字 。他和曹丕、曹植兄弟以及徐干、 陳琳、應瑒、劉楨等人交誼很深。徐乾等四人均於建安二十二年(217)死於瘟疫 。曹丕後來在給吳質的 信中提到此事,表示痛心 。「子山」是庾信的字,他 出使西魏,被迫留仕北朝。曾作《哀江南賦》來抒發國破家亡之感,極為感人。賦序說:「不無危苦之詞,惟以悲切為主 。」詩人這裡以季重、子山自比,說舊 游之處許多老友都已死掉了,自己近來所作詩文極盡悲哀。這兩句,用典極為貼切、恰當,從大的社會歷史背景 ,到具體的感情脈胳 ,典故與現實都息息相關 。因而 ,不僅淋漓盡致地表達出了詩人的思想感情,而且,大大豐富了語言的容量。 
  最後二句 :「 眼看朝市成陵谷 ,始信昆明是劫 灰,」也是用典 。「朝市」,朝廷與市肆 。「陵谷」高岸、深谷。「劫灰」佛家用語。佛教認為 ,天地經過 一段時間,劫火延燒,萬物都變成灰燼,然後再從頭開始,謂之一劫。據傳,漢武帝開掘昆明池,在池底發現許多黑灰 。到東漢明帝時 ,胡僧竺法蘭來中國,說:「世界終盡 ,劫火洞燒 ,此灰是也。」這二句是說 ,我親身經歷了戰亂眼看著繁華的都市化為灰燼, 夷為荒涼的平地,才相信昆明池底之物確是劫灰,天地確是由成而毀 。從「眼看」到「始信」,不僅說明 了變遷之大令人難以置信,而且,其中蘊藏著人生如夢的深切悲傷和無力回天的哀訴。有著痛定思痛的徹骨之恨。語雖淡,但情至深。 
  這首詩在藝術上最大的特點 ,是情感脈絡清晰、 連貫,節奏性很強,使聲音韻律與心緒的律動和諧統一 。首聯是引子 ,觸景生情;頷聯主要表達一種情緒 ,創造出濃郁的悲愴氣氛。頸聯直切主題 ,鏤刻入骨 ,鮮明而深沉。尾聯寫所思所悟 ,言有盡而味無窮。    
  草書屏風 
  韓偓  
  何處一屏風? 
  分明懷素蹤。 
  雖多塵色染, 
  猶見墨痕濃。 
  怪石奔秋澗, 
  寒籐掛古松。 
  若教臨水畔, 
  字字恐成龍。 
  韓偓詩鑒賞 
  「屏風」是室內擋風或作為障蔽的器具,為美觀計,上面一般都繪有圖畫或寫有文字,所以它在適用中還有書畫的藝術價值 。這首詩看似詠「屏風」,實 際上是詠「屏風」上懷素的草書。它「通過生動精闢的語言形式,極其深刻地描述了懷素草書的飛動氣勢和蒼勁形象,以及它那無窮的生命力。是為唐人論書名篇之一」(洪丕謨《書論選讀》)。 
  懷素,字藏真,湖南長沙人。原姓錢,幼年便出家做了和尚 。生卒年月不可考 ,活動當在公元八世紀,即唐代中葉。他曾師事張旭、顏真卿等著名書法大師,勤奮好學,後遂以狂草知名,興到筆運,如驟雨急旋,隨手萬變,而合乎法度,成為一代大師。他的草書名盛一時,到後來 ,他的書跡更為人所珍愛, 雖片紙隻字,亦價值連城。他留存下來的墨跡有《自敘帖》、《苦筍帖》、《食魚帖》和《千字文》等,皆系草書,有影印本傳世。其中尤以狂草《自敘帖》為最出眾有名。 
  懷素的草書到了韓所在的晚唐、五代,愈來愈為世所珍愛。韓偓本人不僅精於詩歌,對書法也有一定造詣。據宋代《宣和書譜》卷十載:「考其(指韓偓)字畫 ,雖無譽於當世,然而行書亦復可喜 。嘗讀其《題懷素草書詩》(按即《草書屏風》)云云,非潛心字學 ,其作語不能迨此。後人有得其《 石本詩》以贈,謂字體遒麗,辭句清逸 。」由於韓偓本人對書法 有愛好和研究 , 因而他對懷素遺留在屏風上的草書墨跡表示了極大的愛好 。「 何處一屏風 ?分明懷素 蹤 。」一開始就以問句突起,好像十分激動地在問主 人:「您從哪裡得到的這個屏風啊?」驚喜萬分之態,溢於言外。而且緊接著就立刻判斷,這個分明是懷素的筆跡(「蹤」是蹤跡,這裡指筆跡)!這充分說明他平日對書法極為留心,尤其是對懷素的草書風格十分熟悉,如故人相逢,一眼便認了出來。接下來,作者在驚喜中對屏風上的整幅墨跡作了審視 :「雖多塵色 染,猶見墨痕濃。」前一句從「塵色染」中 ,看出墨 跡流傳已久,古色古香,彌足珍貴;但由於長期輾轉流傳,字幅上侵蝕了塵色,有些斑駁,詩人在極端愛惜中也流露出一絲惋惜之意。後一句說雖然蒙上了很多塵色 ,但還是可以看見那濃黑的墨跡 ,從「墨色濃」三字中 ,仍滿含著詩人的驚喜愛惜之情 。這裡一個「濃」字,生動地描述出懷素草書中那種筆酣墨飽、痛快淋漓的特點,已經把整幅字中體現的風格和意境初步傳達給讀者,十分形象準確。 
  前四句一句一轉,「何處」、「分明」、雖多」、「猶見 」,在轉折中步步頓宕,峰迴路轉,引人入勝,作 者的驚悅之情在詩行中不停地躍躍。但一氣貫通,流如,其歡欣的情緒,猶如一條活潑的小溪,在曲折中暢流而下。這四句顯得極為自然,完全是一片真情的流露,讀來彷彿如見當時情形。到後四句,作者採用比喻的手法,對字幅中的點畫作了具體描述,把這一高度抽像的藝術 ,十分具體 、形象地再現在讀者面前 ,而且具有懷素書法的特點 ,使人欣賞讚歎不已。 
  「怪石奔秋澗,寒籐掛古松 。」這兩句先是從點 畫來讚美懷素書法的剛勁有力。前一句是說懷素草書中的點,好像怪石正在向秋澗奔走。這一比喻形象奇特,但有由來。晉代衛夫人(筆陣圖)說:點,要如「高峰墜石,磕磕然實如崩也」這裡在「石」前加一「怪」字 ,就表明它不同一般 ,體現出懷素草書的「狂」的特色 。在「怪石」與「秋澗」間著一「奔」 字,充分表現了草書中「點」畫在映帶時那種迅疾有力的動勢,十分形象生動。後一句是說懷素草書中豎和弧鉤筆畫,真像枯籐(即「 寒籐 」)掛在古松上,這個比喻從歐陽詢來。歐陽詢 《八訣》說 :豎,要如「萬歲之枯籐」;弧鉤,要如「勁松倒折 ,落掛石 崖」。「籐」、「松」已有勁健意味,再用「寒」、「古」來形容,就更具蒼勁感。兩句中雖只點出點、豎和弧鉤這些個別筆畫,但卻在懷素草書中具有代表性,其他筆畫概可想見,那種中鋒運筆時飽滿、剛勁、渾厚的效果,鮮明地凸現出來 。而且 ,這些「怪石奔秋澗,寒籐掛古松」的點畫,構成了狂放、豪縱的整幅氣度,無一字不飛動,無一字不活潑,體現了生動活潑的氣韻。這是書法作品中很難達到的高妙境界。這屏風上生動的草書,激動著詩人的心,不禁萌發奇妙的想像:「若教臨水畔,字字恐成龍。」如果把屏風搬到水邊,每個字恐怕都要化成龍,游到水裡去了。這一想像更為奇特,但也並非無來處。古人把寫草書比為「筆走龍蛇 」,如李白《草書歌行》:「時時只見龍 蛇走,左盤右蹙如驚電 。」因為筆畫的盤繞曲折,有如龍蛇迅速有力的游動。從這個比喻中,可見懷素草書是何等的筆勢飛矯 ,生動活潑 ,顯現了旺盛的活力。另外,古人常以「龍跳天門,虎臥鳳闕」來比喻「書聖」王羲之的字,此處隱然以懷素比王羲之,可見推許之高 。「恐」字,不僅有估計的意思,也還恐 怕它真化為龍,從水中飛走,而失去這珍貴難得的字幅的意思,有一種風趣的意味隱含其中,曲折委婉地表達了對懷素草書遺墨的萬分珍愛之情,使前四句那種驚喜神情一直貫穿到結束 , 全詩洋溢著充沛的激情。詩人從屏風寫起,然後寫懷素草書,寫懷素草書又先表現整體感覺,然後再以形象的筆墨作具體的描述,全詩層層深入,步步遞進,最後又以神奇的想像結尾,留下回味不盡的余意,同篇首暗中照應,在章法上顯得嚴謹、完整,表現出精心的安排。特別是形象的生動描寫,激情的強烈抒發,使全篇蕩漾著盎然詩意,語語動人心弦,具有很強的藝術感染力。    
  聞 雨  
  韓偓  
  香侵蔽膝夜寒輕, 
  聞雨傷春夢不成。 
  羅帳回垂紅燭背, 
  玉釵敲著枕函聲。 
  韓偓詩鑒賞 
  以雨入詩,並不少見,而這首卻與眾不同,須細細體味。從「蔽膝」、「玉釵」等詞,知道所寫的是一位女子。詩的第二句不僅暗合了「聞雨」的題目,而且點出了「傷春」的旨意 。而從「夢不成」的遺憾, 則知她有一種十分強烈的憧憬——這顯然是愛情的提暗。於是,我們可以明白:她「傷春」的真正底蘊原是相思 ,而「聞雨」則是強化這種相思的一個媒介。 詩打起始就著力於氛圍的烘托。「夜寒輕」,既點出時間 ,又說明天氣 。「輕」字把寒說得似有重量,是用通感。春天本來就是煩人的季節,春夜則又增添了獨處的靜謐和境象的朦朧。天氣乾燥人易煩悶,天氣寒冷人易瑟縮,唯有這輕寒較為適合,因而也最宜於情思生發 。更何況閨房內又是這般的香氣氤氳呢! (「蔽膝」,是古時婦女護膝的圍裙 ,作跪拜之用 。) 
  深受韓偓影響的後世才女李清照寫道 :「乍暖還 寒時候,最難將息。」(《聲聲慢》)更兼春雨淅瀝,閨人傷之如何?夢是願望的達成,這女子多麼渴望在夢中與自己的愛人相會呀!但是銷魂刻骨的相思卻又使她不能入睡,因而好夢難成,這又反轉來加重了她的相思。這樣,我們便看到了雨的特殊作用。 
  第三句進一步烘托環境氣氛,寫眼之所見。羅帳四面低垂,其後紅燭高照,環境華美,無奈只是女主角獨自一人,不勝寂寞孤獨之感。末句則寫她輾轉反側之狀 。釵是一種由兩股簪子合成的婦女首飾 。枕函 是中間可放置物品的匣狀枕頭 。閨人翻來覆去,輾轉難眠玉釵便在枕函上敲擊有聲。這聲音與雨聲相和鳴,形成了一種抒情色彩濃郁的節奏,女主角的無限寂苦之狀越發凸現了。 
  本詩在短小的篇幅中盡力加大容量,通過多角度多層次的描寫來加強整體效果。它廣泛調動人們的嗅覺(香)、觸覺(寒)、聽覺(聞雨 、敲著枕函)、視 覺( 蔽膝、羅帳、紅燭 )等,這一切又互相融合交織 ,共同構成了一個感情網絡 ,一個幽美氛圍,一個「聞雨傷春」的總體心境。其中著意突出了夢幻與現實的矛盾,對夢境雖然作了虛幻的處理,但它卻始終是現實的一個潛在的參照系,正是這一對照,所以才把或當視為美好的現實境遇襯得苦不堪言。 
  愛情甜,相思苦,春雨中的相思之苦尤甚。雨能將人的恬靜心態擊破,而引起節奏雜沓的共鳴,使人在縹緲的、音樂般的境界中去作感情的遨遊,接受痛苦的洗禮。    
  懶 起  
  韓偓  
  百舌喚朝眠, 
  春心動幾般。 
  枕痕霞黯淡, 
  淚粉玉闌珊。 
  籠繡香煙歇, 
  屏山燭焰殘。 
  曖嫌羅襪窄, 
  瘦覺錦衣寬。 
  昨夜三更雨, 
  今朝一陣寒。 
  海棠花在否, 
  側臥捲簾看。 
  韓偓詩鑒賞 
  這是能反映韓偓「 香奩體 」特色的一首五言排律。詩中以細緻入微的藝術筆觸,悉心刻劃了一位思春少婦從內心到外表的情態特徵,造成了一種慵懶而優雅、無奈而情癡的多重審美效果同。命題「懶起」,應是人去屋空、為誰而容的困境所致。 
  第一聯開篇見意,寫出百鳥齊鳴的盎然生機,進而點明它在人心中所激起的反應。「動幾般」,是個有層次感的描寫,指的是春之聲如一股股春潮,激盪著思春、知春的人們。而「春心」一語雙關,既是指自然之春意,又是指詩中女主人面對春情。 
  第二聯作者乾脆利落地推出詩中主人公的面部特寫:由於伏枕而眠,前一天晚妝之霞彩已為枕痕所暗淡,而夢中淚下,又不知不覺把傅粉之面流刷成憔悴之狀。這裡,「淚」字點出這位少婦的思婦身份。「闌珊」是點出少婦所以懶起、所以惜春,皆緣於深感年與時馳、意與日去,長守空樓之故。這後一句詩,含蓄地透露了昨夜情事 ,使人依稀感覺到那一夜春夢, 不禁生出對詩中主人公的關懷和同情 , 從而自然懸念:她何事傷悲,為誰垂淚? 
  第三聯現出室內背景。紗繡籠罩的香爐裡,裊裊之煙早已熄滅,繪有山形的畫屏之後,尚可見一線殘燭之光。這二句 ,寫出了室內冷寂而又寥落的環境, 為女主人眼中所見 , 是她心境的客觀寫照 。其中, 「燭焰錢」三字,喻示昨夜斯人愁極而倦、朦朧睡去以至未及滅燭的情狀 ,為詩詞中寫愁怨者常用手法。 需要指出的是 , 這夢醒後女主人公的第一眼室內所見,與頭二句對室外「 百舌 」的所聞,形成強烈反差,進而引起情緒由幻入真、由夢入醒的大跌宕,頗有深味。 
  第四聯由寫物復轉寫人,由中景移及近景,由面部描寫變為體態描繪。至此,女主人公的慵懶全貌盡入眼底。這一描寫非單純、靜止的,而是依生活的節奏和秩序,自下而上推進:女主人公開始懶洋洋地穿戴起來。然而,春天無名的躁動卻使她今天怎麼也自在不起來:一夜的輾轉難眠,使她心煩意亂,套上絲襪,頓覺太緊太窄;再看看自己為伊消瘦的玉體,又覺得套上的錦繡衣衫太大太肥,這一切都是由「春心動幾般」一夜思念引起的。這一聯是體態描寫,更是心態描繪,從中所見女主人公內心的燥惱,正豐富了她的性格內涵,使之更形象、生動。 
  第五聯看似平常,在詩中頗有深意:昨夜三更聽雨,正洩露她深夜難眠、心事重重,此處點出,是回憶使然。而「一陣寒」所透露,正是她經長時間失眠後臨明時朦朧睡去、衣枕零亂,以至被早寒凍醒,意韻深厚,留給人悠長的想像空間。此後,宋人陸放翁有「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的佳句,發揮得更有韻味。 
  末聯由回憶昨夜三更雨 , 而念及昨夜聽雨時的隱憂 :院中那株盛開而可喜的海棠花還安然無恙嗎? 於是 ,她慵懶地斜倚在床 ,挑起簾子一角向外望去..值得注意的是,她關注海棠的命運,可又不願挪步戶外去看個究竟 , 而是以側臥的慵懶之姿潦草觀察,為什麼呢?其「懶」當有深層的心理背景,也就是,她深知那帶來「 今朝一陣寒 」的三更雨的摧殘力,已對海棠花的存在不抱多少希望。喻示著她面對無情命運的無奈與無聊 。李清照化用此詩為《 如夢令》遂成千古絕唱:「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 
  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惜春之心,千古一也!    
  新上頭 
  韓偓  
  學梳松鬢試新裙, 
  消息佳期在此春。 
  為愛好多心轉惑, 
  遍將宜稱問傍人。 
  韓偓詩鑒賞 
  古代女子年十五始用簪束髮,表示成年,叫「上頭」。韓偓這首詩 ,以鮮明而富有個性的人物形象和 細緻生動的心理刻劃,寫得頗有情趣和富於哲理,歷來為人們所傳誦。 
  詩寫一位快滿十五歲的姑娘在學梳 「松鬢」(松 松地貼在兩鬢的頭髮,一作「蟬鬢」),試穿新裙,因為就在這個春季,她很快就要舉行「上頭」禮了,她想把自己打扮得漂亮動人。然而,由於過分愛好,反覆打扮,她反而不知怎樣才算漂亮了,於是四處去問傍人,究竟該怎樣才好。——詩歌很短小,但卻一波三折,詩情婉轉,讀來生動有味。 
  詩人用富有特徵性的舉止,來生動地刻畫這位姑娘的形象。先是像電影一樣地推出一個特寫鏡頭:一位年青的姑娘正在對鏡梳妝打扮,反反覆覆,不厭其煩。這位姑娘為什麼要這樣裝扮自己呢?原來是為了迎接一生中重要的「上頭」佳期的到來。這兩句是因果倒裝,逆筆推挽,不僅使詩句顯得跌宕多姿,更重要的是突現了這位姑娘認真裝扮自己的動作 ,同時, 第二句又暗用春天來襯托年青姑娘的朝氣蓬勃,使這個形象充滿生機,寫出了活潑可愛的精神狀態。三句「為愛好多心轉惑」,是全詩的關鍵,這一轉折 ,不 僅是絕句「起承轉合」的需要,同時也根據主人公心理的邏輯變化。這位姑娘開始一意愛好,然而求之過急、過深,難免「轉惑」,不知怎樣才好了。對於一個只有十五歲的還是少不更事 、 缺乏主意的姑娘來說,這種變化十分自然。作者通過細膩的刻劃,不僅進一步寫活了這位女子,同時也指出了一種普遍的心態,具有更為廣泛的意義。而最後一句「遍將宜稱問傍人 」,又是這種疑惑心理的延伸。唐代詩人朱慶餘 有一首《閨意獻張水部》的絕句:「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 。妝罷低聲問夫婿 :畫眉深淺入時無?」這位新婚女子 ,就與這位才剛要「上頭」的 姑娘顯然不一樣了 ,心中雖然也有點「惑」,但她決 不去「遍將宜稱問傍人」,而只是「低聲問夫婿」,不同年齡 、不同情境的人 ,即使遇到類似情況,也各有不同的心理 。兩詩對照 ,可見其中道理,而更饒風趣。    
  偶 見  
  韓 偓  
  鞦韆打困解羅裙, 
  指點醍醐索一尊。 
  見客入來和笑走, 
  手搓梅子映中門。 
  韓偓詩鑒賞 
  李清照《點絳唇》雲 :「 蹴罷鞦韆 ,起來慵整 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見有人來,襪劃金釵溜 ,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讀罷韓偓 這首絕句 ,可見 ,李詞化用了韓詩。聯繫二人的其他作品,也可看出,李清照對韓偓非常欣賞,她受韓的藝術影響多方而深刻。 
  一個打鞦韆的姑娘 ,在盡情玩樂之後 ,感到好不睏倦慵懶 ,便放情地解下羅裙,只剩下一點短衣。同時她又有些口喝,便向侍者招呼索取飲料 。「醍醐 (tihi ), 古時稱從牛乳中逐次提煉出的精粹部分,也以代指美酒 ,「尊」是古代酒器,中部較粗,口徑 較大。「一尊」猶言一杯 。詩的前半通過兩個簡單的 細節,刻畫出少女一種天然淡泊的美。 
  詩的後半忽作轉折 。正在姑娘悠閒品飲的時候, 突然見有客人來家,姑娘自知有失雅觀 ,不好意思, 便起身躲避。「走」即跑 ,當然這裡只是小跑,不是 百米競賽。「和笑」二字傳神 ,既可以看出姑娘的羞 怯,又可以見出她的活潑。有趣的是,姑娘並未一走了事,末句別出心裁,又是一轉 。當她走到中門時, 卻突然停下,爾後回身,若無其事地站在那裡,手裡搓弄著一顆順勢採摘的梅子,似乎本來就在那裡玩耍似的,一副聰慧調皮的樣子,十分可愛。「手搓梅子」是一種兒戲動作 ,李白《長干行》詩有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之句 。「映」,意同遮蔽。「中門」, 指門的中央。古代門中設木為限 ,「橫界於門下者為 閾,直豎於門中者為梱 」(《說文通訓定聲》)門的二 梱中間稱中門 。《周禮·曲禮上》說 :「立不中門。」 
  但這姑娘偏就無邪顯眼地站在中門,可知她心中禮法觀念淡薄,而這恰是詩人所津津樂道的事情。 
  舊時講究「女德」、「閨範」,婦女要受種種束縛、禁錮 ,詩與文學中出現的女性形象也多是貞女烈婦, 往往起著宣傳社會道德、箝制婦女的作用。韓偓這裡卻擯去陳規,自出機杼,表現了新審美情趣,這與當時的時代風氣有關。唐末戰亂頻仍,人命危淺,盛唐時代的豪情壯志和中唐時期的慷慨情懷消失殆盡,百姓看不到期望和前景。轉而產生了一種對人生意義本身的深沉反思。一股人道主義的潮流應運而起。表現在邊塞詩中 , 就是以無限的同情大量描寫慘死的士兵。表現在內地詩中,一方面是以悲憤的態度大量描寫官府的黑暗和生民的痛苦,另一方面則是以清麗的筆調大量描寫人的自然本性和享樂追求。這後一種傾向從杜牧、溫庭筠、李商隱時期即已軒然而起,至韋莊、司空圖、韓偓更是激流揚波。    
  寒食日重遊李氏園亭有懷 
  韓偓  
  往年同在鸞橋上, 
  見倚朱闌詠柳綿。 
  今日獨來香徑裡, 
  更無人跡有苔錢。 
  傷心闊別三千里, 
  屈指思量四五年。 
  料得他鄉遇佳節, 
  亦應懷抱暗淒然。 
  韓偓詩鑒賞 
  這首詩以悵惘感傷的心情,借寒食遊園,追憶了幾年前與一位女子相會時的溫馨纏綿,對於早已天各一方的情人表示了深切的追念。寒食這一天,傳統風俗是折柳條插在門上 、屋簷上,叫做「明眼」;男女 成人舉行冠禮、笄禮,也在這一天。所以,寒食節容易產生對親朋故舊和情人的思念。可以想見,多情的詩人在這一天,難以平息自己激動的心潮,於是特地來到李氏園亭中,來深情地追思那夢牽魂繞的情人。 
  從詩題中,已經隱隱透出了傷感、追懷的意味,也為全詩定下了基調。 
  詩歌一開始,就無限深情地追懷了往年與情人在園中約會時的繾綣柔情。首句點明了約會的地點,是在園中「鸞橋」上。橋以鸞為名,蓋有深意存焉。這裡暗用了南朝·宋范泰《鸞鳥詩序》中的故事:傳說古代有一隻鸞鳥(神話中鳳凰一類的鳥)被捉,因為失偶而三年不鳴,後於鏡中自顧身影,哀鳴而死。鸞鳳和鳴,後遂成為男女約會的典故。這裡,男女「同在鸞橋上」,一個「同」字 ,頻頻表達了相親相愛之 情,相依相偎之態。那時,這位女子正斜靠在紅色的橋欄上,與詩人一道歌詠柳絮。這裡也暗用了《世說新語·言語》中的典故事:東晉宰相謝安的侄女謝道韞,詠雪以柳絮相比擬,博得謝安稱賞,後用指女子賦詩。這兩句看似極為自然,漫不經心,但卻在短短十四個字中,包蘊了豐富的內容。在這樣美好的環境中,與這樣一位美慧可人的女子相會,怎能不讓人永遠懷念,而留下甜蜜的回憶呢?這一聯極寫與女子相會時的柔情蜜意,並且置於篇首,與以下幾聯追憶往事時的傷感,形成了有力的反襯。 
  第二、三聯,正面寫出了詩人此日遊園的淒涼和思念的愁苦。作者獨自一人,在園中長滿香花美草的小路上踽踽而行,「獨」字與首句「同」字形成對比,孤獨之情自見。當日斜靠朱欄詠柳綿之人何在 ?已 經杳無蹤跡,只有滿地青苔,顯出滿目淒涼。在這般淒清的寒食節追憶往事,難怪作者要格外傷心了。然而路遙三千,關山阻隔,音問難傳,又哪裡能知道她的境況呢?屈指算來,一晃四、五年過去了,真是往事如煙、人生如夢啊 !「屈指思量」四個字,十分傳 神,它彷彿使我們看到一個滿懷愁苦的男子,正在園中尋尋覓覓地躑躅,悲悲切切地算著指頭思量。這與第一聯中同在鸞橋詠柳綿的情景相比 , 那時興高彩烈、歡愉快樂的情緒,此刻早已經消失殆盡,只剩下孤零零、淒切切的一人,益發顯得苦不堪言了。這兩聯明白如話,若道家常,但經第一聯的反襯,意思仍然十分婉曲、深厚。 
  最後一聯,又出人意外,結得不同一般。如果按二、三聯的思路順勢而下,則最後一聯仍應寫作者自己遊園如何淒苦,現在卻筆鋒一轉,將重心放在了那位倚欄詠柳絮的人身上了。詩人料定,那位遠在他鄉的多情的女子,在這寒食佳節之時,也在思念自己而滿懷淒涼。這裡一個「暗」字值得玩索。為什麼要暗中淒然而不能公開表白呢?顯然他們過去是在暗中相愛,不敢公佈;後來,這對情人終於被拆散,大家各懷著一腔難以言傳的幽恨,而各在海角天涯了。那憋在心中不能傾倒的苦水 ,四、五年來 ,那位女子的心,多麼痛苦、多麼憔悴!最後一聯回應篇首,與那位美慧的女子形成對比,往日無憂無慮的她,如今想來是淒楚、憔悴了 ,那分離的愁緒 ,真是苦不堪言啊!同時,透過一層,從女子思念自己,來更深地體現自己對那位女子的思念 , 這就避免了一般化的寫法,顯得更為委婉深沉。從情感邏輯上說,也與第六句的「屈指思量」暗通關鈕,將思量之情寫清,充分地表現出無窮的留戀之意。 
  這首詩在結構上很嚴謹,特別是使用反襯、透過一層等手法,使得全詩天然渾成而又頓挫跌宕,在曲折變化中把思念的情致寫得淋漓盡致。在語言上,除「鸞橋」、「詠柳綿」是用典外,其它基本上是平常習慣用語,顯得平易親切,明白曉暢,但仔細咀嚼,其中遣詞用字又十分精當,雖經雕琢,卻不失本色。    
  閨 情  
  韓偓  
  輕風的礫動簾鉤, 
  宿酒初醒懶卸頭。 
  但覺夜深花有露, 
  不知人靜月當樓。 
  何郎燭暗誰能詠? 
  韓掾香焦亦任偷。 
  敲折玉釵歌轉咽, 
  一聲聲入兩眉愁。 
  韓偓詩鑒賞 
  這首語言清新、優雅的七律 ,描寫了一位女子 「宿酒初醒」後,在月下樓頭徘徊的情景,表現出孤獨、迷惘而又矛盾的內心,不勝幽怨淒切之至。其中也隱含著某種比興 。 前兩句的地點是在閨室之中 。 「輕風的礫動簾鉤,宿酒初醒懶卸頭 。」上句交待這 位女子居室的清幽環境:夜裡,輕風吹進臥室,簾鉤輕動,在月光的映照下顯得很明麗(「 的礫 」,明亮貌)。下句寫女子初醒後的愁悶 :也許是輕風吹動簾 鉤的響聲,把她從醉夢中喚回,她醒來了,滿頭還戴著首飾,但她卻還不想卸下。「宿酒初醒」,說明她在黃昏或初夜時,剛參加過一個宴會 ,在熱熱鬧鬧中, 酒喝得不少,回來不等卸頭倒頭便睡。酒醒後伴飲者雖已不知去向,但那熱鬧的場面似乎還在眼前。她還在苦苦追憶那過往的一切,然而那一切似乎很近卻又遙遠,似乎清晰卻又迷茫,越思越想,就越增加了心頭的悵然,只能坐著發愣。這一聯措意十分婉曲,用清幽的環境來旁襯女子的孤獨,用藏在字面之後的熱鬧的宴飲場面來反襯酒醒後的淒楚,使一位十分幽怨的女子的形象鮮明地表現出來,充滿著憂鬱的氣氛。 
  後三聯的場面轉移到居室之外的月下樓頭,深入具體地表現了女子的憂傷和滿腹心事 。「但覺夜深花 有露,不知人靜月當樓。」此聯是轉換了環境 ,來繼 續烘染女子的孤寂。她站在樓頭,覺得夜深露重,花上不時滴下露水,有如人之掉淚(《長恨歌》「梨花一枝春帶雨」可參)。而此時,那月亮毫不理會孤獨者的心事,偏偏當樓照著,怎不叫人格外淒楚 ?「夜深」、 「人靜」,一位女子還在樓上獨自徘徊 ,其心事重重, 可想而知。第三聯就含蓄地寫出她的心事:「何郎燭暗誰能詠 ?韓掾香焦亦任偷 。」 作者運用了兩個典故: 一個是南朝梁何遜《臨行與故游夜別》一詩 :「歷穩 共追隨,一旦辭群匹。復如東注水,未有西歸日。夜雨滴空階,曉燈暗離室。相悲各罷酒,何時同促膝。」 
  後因把「何郎燭暗」用作傷離別的典故。另一個是西晉韓壽的故事,據《世說新語·溺惑》載 :「韓壽美 姿容,賈充辟以為掾。充每聚會 ,賈女於青璅中看 , 見壽,說之。..後婢往壽家,具述如此,並言女光麗。壽聞之心動,遂請婢潛修音問。及期往宿。壽蹺捷絕人 ,逾牆而入 ,家中莫知。自是充覺女盛自拂拭,說暢有異於常。後會諸吏,聞壽有奇香之氣,是外國所貢,一著人即歷月不歇。充計武帝(司馬炎)唯賜己及陳騫,余家無此香,疑壽與女通。..乃取女左右婢考問,即以狀對。充秘之,以女妻壽 。」後 用作男女偷情的典故。這兩句是倒裝,意思是,自己過去和一位男子相知,有如魚水,縱情相愛,而今卻一旦離別 ,心情極為悲切,連寫詩吟詠也做不到了。 通過這一聯的暗示,讀者恍然領悟,原來這位女子的滿腹心事,是因為暗中相愛的男子突然離去,她心中充滿著悲傷、孤寂的情緒。這種情緒在月下樓頭,更為強烈,但又無人可訴,她只好 「敲折玉釵歌轉咽, 一聲聲入兩眉愁 」。她拔下頭上的玉釵敲擊欄杆,應 著節拍輕輕唱起傾訴離情的歌曲 ,聲音愈來愈悲咽, 直到玉釵被敲斷,歌聲也由傷感變為悲憤,皺起的眉頭顯出了無限的愁苦。至此,一位因情人離去而痛苦萬分,在孤獨中悲憤不已的女子的形象,更加清楚地出現在讀者面前。低咽、淒傷的詩情動人心魄。 
  後三聯在描寫這位女子的形象,進一步揭示其內心時,可謂婉轉曲折 。在第一聯的基礎上 ,先是以「夜深」、「人靜」的環境,在月下樓頭,繼續烘染女子的孤苦,醞釀氣氛,這比第一聯坐在室內發愣又深入一步。接著,使用兩個典故,暗中示意,結清題目《閨情》所包含的離情別恨,使有限的文字蘊含著豐富的內蘊,耐人尋味;而且在倒裝中逆筆取勢,句法矯健而有變化,突出了「何郎燭暗誰能詠」的別緒離愁,加強了全篇的悲愁情緒。最後,又用低沉的歌聲把女子內心的悲苦徹底發露出來,那「咽」字、「愁」字中,悲苦之情,深入骨髓,令人不忍卒讀。 
  這首「閨情」詩其實別有寄托。韓偓在唐末中進士後,歷任翰林學士、兵部侍郎等職,很受昭宗李曄的信任,後來為朱全忠所排擠,貶為濮州(今山東省曹縣)司馬。朱全忠滅唐以後,他攜家流亡福建南安縣,無所歸依。這時,原在福州任唐朝威武軍節度使的王審知已經建立閩國,據有福建,自為閩王,他邀請寄居南安的韓偓到福州去。但韓偓想到過去昭宗知遇之恩,內心鬥爭卻十分巨烈。施蟄存先生說:韓偓「癸酉年(913,七十歲)在南安縣作的《閨情》,也用懶卸頭』..既然是在南安時所作,可知作者當時的情緒是正在考慮要不要到福州去依附王審知 。『懶 卸頭』即不想改裝..『宿酒初醒』是指在長安時的政治生活 ,猶如酒醉一場。」(見《 唐詩百話 》)這 樣,在使人感動的離愁怨恨的掩飾下,全詩隱含著深刻的政治內容。在唐代,以男女戀情寄托君臣、上下關係,來表現那種難以言喻的苦楚的詩 ,尚有不少, 韓偓的姨父李商隱就是這方面的傑出代表。韓偓《香奩集》中的詩,也有一些含有政治比興意義。而這首《閨情》,寫得尤其突出 ,不僅形象鮮明生動,詩情 淒切動人,而且比興絲絲入扣,不作深入分析則渾然不覺,可謂寄興精微,托意遙深 。「若取喻的詩歌形 象本身就反映著一種生活情景,不依賴托意便自具一定審美價值 ,那是比興寄托手法運用的最高境界 。」 
  (周嘯天《詩詞賞析七法》)韓偓這首《閨情》便是其一。    
  復偶見三絕(其一) 
  韓偓  
  半身映竹輕聞語, 
  一手揭簾微轉頭。 
  此意別人應未覺, 
  不勝情緒兩風流。 
  韓偓詩鑒賞 
  唐代士大夫與女冠(女道士)私下戀愛,在中晚唐詩中特多反映 。韓偓《香奩集》中題為《復偶見》 三絕句開頭就寫道:「霧為襟袖玉為冠 ,半似羞人半 忍寒 」,同集前面的一首是《薦福寺講筵偶見又別》, 句云「見時濃日午,別處暮鍾殘」、「兩情含眷戀,一餉致辛酸 。」詩中女主人公均為女冠。這類不公開的 私下戀情,發展過程步履維艱。雙方的苦惱,往往超過現實得到的歡樂,又轉化為詩的靈感衝動。其間得失很難一言蔽之。這首詩(「半身映竹輕聞語」)就很有興致地表現了一對具有上述特殊身份的有情人,如何借助「弦外音」和「人體語言 」,在大庭廣眾中相 互交換隱秘的思想感情。 
  這也許是在某寺的客廳,或講筵,座上都是些有身份的規矩人。但其中一個卻心懷「愛」胎。當別的人都在親切交談或專門聽講時 , 他的思想卻走了神——「半身映竹輕聞語 」,他的心已被竹簾後的半隱 半現的人兒吸引住了。那不是別人,就是那個「霧為襟袖玉為冠 」的妙齡道姑。她此刻的「輕語」,固然不知對誰說什麼,但「心有靈犀一點通」的他,卻意識到那是朝著自己 。其弦外之音是「我在這兒呢。」 讀者可以推想 ,他這時該欠了欠身子 ,拉拉衣角,一本正經地坐定,假裝認真傾聽的樣子。然而他的姿態和神情實際表明著心不在焉 。 因為這時他已關注到,那人已「一手掀簾」,因而砰然心動。 
  他還注意到那人「微轉頭」的動作,它似乎無意識,卻分明有所示意:「你看見我了嗎。」這恰是《楚辭·九歌·少司命》所謂「 滿堂兮美人 ,忽獨與余兮目成 」。 目語 ,這是最為豐富微妙的一種人體語 言,它能表達極其複雜的思想感情。此詩前二句中的「輕」、「微」二字用得十分準確,人們在運用「弦外音」和「人體語言」時須恰到好處 ,否則過猶不及。 同時,在方庭廣眾中,也必須如此,才能避免遭惹耳目與是非。這是一次「偶見 」,並非事前約定,又是 在眾目睽睽之下,那人當然不能久久駐留,必須迅速走過,如她所應該做的那樣。翩若驚鴻地,來了又走了。她是那樣的美麗多情,真可謂「從頭看到腳,風流往下跑;從腳看到頭,風流往上流 」(《金瓶梅》), 於是他心中掀起情感狂濤,不能自持。但又意識到自己目前的處境,留心觀察周圍的反應 。「此意別人應未覺 」,因而不至於引起麻煩 ,他不禁暗暗寬慰了。 
  在別人未覺察的同時,兩個人居然心許目成地作了一番「晤談」,交換了相思之情,兩下都激動得很,「不勝情緒兩風流 」!共鳴只在振動頻率相同的兩心間發 生,而別人全無察覺,詩寫至此,可謂曲盡人情,臻於墨妙。 
  韓早年所寫的有關私情的詩作,往往因其香艷而受到後世的批評。但《香奩集》中也有清新之作,如此詩就並不輕佻。    
  安 貧  
  韓偓  
  手風慵展八行書, 
  眼暗休尋九局圖。 
  窗裡日光飛野馬, 
  案頭筠管長蒲盧。 
  謀身拙為安蛇足, 
  報國危曾捋虎鬚。 
  舉世可能無默識, 
  未知誰擬試齊竽? 
  韓偓詩鑒賞 
  這是詩人晚年感歎身世的作品。韓偓於唐昭宗天復元年至三年(901—903)任職翰林學士期間,曾參與內廷密議,對朝政有所謀畫。昭宗為宦官韓全誨等劫持至鳳翔時 ,又扈從西行,隨侍左右,甚得寵信。 回京後,昭宗曾欲拜他為宰相 ,但受權臣朱溫忌恨, 終被貶斥出朝。他輾轉南下 ,於天祐三年(906)到達福州,投奔威武節度使王審知。後朱溫篡唐,建立梁朝,王審知接受梁的封號,韓偓又離開福州,流寓汀州沙縣 、尤溪縣和桃林場等地 ,乾化元年(911)定居閩南泉州的南安縣。這首詩大約就寫在他定居南安的次年。韓偓的晚年生活相當寂寥,而又念念不忘國事,心情鬱憤。以「安貧」作詩題,有自慰自勸的意思 。這裡的「貧」,不僅指經濟上的困窘,同時也 指政治上的失意。 
  詩篇從眼前貧居困頓的生活開始。風,指四肢風痺。八行書,指信札。暗,是形容老眼昏花,視力不明。九局圖,指棋譜。「手風」和「眼暗」,都寫自己病重的身體。「慵展」和「 休尋 」,寫自己寂寞的情懷。懶得寫信,表明著交友屏絕;棋不願摸,意味著機心泯滅。寥寥十四個字,把那種貧病潦倒、無所事事的情味充分表達出來了,正點明詩題「安貧」。 
  次聯就室內景物略加點染 ,進一步烘托「安貧」 的主旨 。野馬 ,指浮游於空氣中的塵埃,語出《莊子·逍遙游 》。筠管,竹管,這裡指毛筆筒 。蒲盧,又名蜾嬴,一種細腰蜂,每產卵於小孔穴中。兩句的意思是:閒居無聊,望著室內的塵埃在窗前日光下浮動,而案頭毛筆由於長久擱置不用,筆筒裡竟然孵化出了細腰蜂。這一聯寫景不僅刻畫入微,而且與前面所說的「慵展」、「休尋」的懶散生活正相契合,將詩人老病頹唐的心境展示得淋漓盡致。 
  然而,詩人是否就真的自甘寂寞呢?第三聯轉入致貧原由的回敘 。安蛇足,就是「畫蛇添足」。用來 諷刺做事節外生枝 ,弄巧成拙。捋虎鬚,比喻撩撥、 觸犯兇惡殘暴的人 。《莊子·盜跖》敘述孔子遊說盜 跖而被驅趕出來後說 :「丘所謂無病而自灸也。疾走 料虎頭,編虎鬚,幾不免虎口哉 !」 按韓偓在朝時,曾向昭宗推薦趙崇為相,朱溫不滿,幾乎被殺 。《新 唐書·韓偓傳 》還記載一次侍宴時,朱溫上殿奏事, 侍臣們紛紛避席起立 ,唯有韓偓遵守禮制端坐不動, 引起朱溫的惱怒。韓偓忠於唐王室,當然要成為朱溫篡權的眼中釘。這就是詩中自謂的「安蛇足」、「捋虎鬚」,也就是詩人致貧的緣由。回憶這一段往事 ,詩 人感到自己謀身雖拙 ,報國則不避艱危 ,故表面以「 安蛇足 」自嘲,實際上以敢於「 捋虎鬚 」而自負,透露出他在頹唐外表下蘊藏著的一片捨身為國的壯懷。 
  結末一聯則又折回眼前空虛寂寥的處境 。 試齊竽,事見《 韓非子·內儲說上 》:齊宣王愛聽吹竽,要三百人合奏,有位不會吹的南郭處士也混在樂隊裡裝裝樣子,騙得一份俸祿。後湣王繼立,喜歡聽人單獨演奏,南郭處士只好逃之夭夭。這裡引用來表示希望有人能像齊湣王聽竽那樣,將人才的賢愚臧否一一判別,合理使用。整個這一聯是詩人在回顧自己報國無成的經歷之後迸發出的一個質疑:世界上怎會沒有人將人才問題默記於心,可又有誰準備象齊湣王聽竽那樣認真地選擇人才以挽救國事呢?質問中似乎帶有那麼一點微茫的希望,而更多是無可奈何的感慨:世無識者,有志難聘,不甘於安貧自處,又將如何!滿腔的憤恨終於化作一聲歎息,情切而辭婉。 
  題作「安貧」,實質是不甘安貧,希望有所作為;但由於無處可施展才華 ,又不能不歸結為自甘安貧。 貫串於詩人晚年生活中的這一思想矛盾以及由此引起的複雜心理變化,都在這首篇幅不長的詩裡得到真切而生動的反映,顯示了高度的藝術概括力。詩歌風貌上,外形頹放而內蘊蒼勁,律對整切而用筆渾灑,也體現了詩人後期創作格調的逐漸老成。前人評為「七縱八橫,頭頭是道,最能動人心脾」(邵祖平《韓偓詩旨表微》,殆非虛譽。    
  惜 花  
  韓偓  
  皺白離情高處切, 
  膩紅愁態靜中深。 
  眼隨片片沿流去, 
  恨滿枝枝被雨淋。 
  總得苔遮猶慰意, 
  若教泥污更傷心。 
  臨軒一盞悲春酒, 
  明日池塘是綠陰。 
  韓偓詩鑒賞 
  人們都知道韓偓是寫「香奩詩」的名家,而不很注意到他也是題詠景物的高手。他的寫景詩句,不僅刻畫精微,構思新巧,且能透過物象外貌,把把握其內在神韻,藉以寄托自己的身世感歎 ,將詠物 、抒情、感時三者融為一體,具有較強的感染力。本篇就是這方面的代表作詩題「惜花 」,是對於春去花落的 一曲輓歌 。 詩人的筆觸首先伸向枝頭搖搖欲墜的殘花 :那高枝上的白花已經枯萎皺縮,自知飄零在即, 離情十分悲傷;底下的紅花尚餘粉光膩容,卻也預知到未來的命運,在靜寂中愁態轉深。用「皺白」、「膩紅」指代花朵,給人以鮮明的色彩感和形體感,並形成了相映成趣的構圖 。「離情」、「愁態」寫殘花的心 理,前者用「高處切」形容那種緊迫的危殆感,後者用「靜中深」傳達那種脈脈無語的愁思,都能契合各自特點,狀物而得其神。未寫落花先寫殘花,寫殘花又有將落未落之分,整個春去花落的過程就顯得細膩而有層次,自然地烘托出詩人的流連痛傷的心情。 
  接著,詩篇展示了雨打風吹 、水流花落的情景:眼睛追隨著那一片片墜落水中的花瓣順流而去,再抬頭看見殘留枝上的花朵還在受無情的風雨摧打,這滿目狼藉的景象,怎不教人滿懷悵恨?這裡的「片片沿流去」和「枝枝被雨淋 」,都是實景,但添上了「眼 隨」、「恨滿」,就起到化景語為情語的作用 。隨,有 追蹤的意思 。不說「眼看」,而說「眼隨 」,更進一層,把詩人那種寄情於落花的難分難捨的心意表現出來了 。至於「恨滿」的「滿」,既可以指詩人惆悵滿 懷,也可以理解為詩人的傷痛漫溢到每一株被雨淋透的花枝上,於是客觀的物象又蒙上了人的主觀心境的投影。 
  再進一層,詩人設想花落後的遭遇。美麗的花瓣散落在地面上,設使能得到青苔遮護,還可稍稍慰藉人意 ;而如果一任泥土污染,豈不更令人黯然傷神? 兩句詩一放一收,波瀾頓挫,而詩人對落花命運的深切關懷與悲悼,也從中得到了體現。 
  末了,詩人因無計留住春光,悲不自勝,只有臨軒憑弔,對酒澆愁,遙想明日殘紅去盡,只有綠鬱鬱的樹蔭映入池塘,即所謂「綠肥紅瘦」。結尾一句不言花盡,而其意自明,委婉含蓄的筆法,正顯示詩人那種不願說、不忍說而又不得不訴說的內心矛盾。 
  全詩從殘花、落花、花落後的遭遇一直寫到詩人的送花、別花和想像中落花的情景,逐層展開,逐層推進,用筆精細入微。整個過程中,又緊緊扣住一個「惜」字,反覆渲染,反覆加深,充分展現了詩人面對春花消逝的流連難捨心情。「流水落花春去也」,這僅僅是對於大自然季節變化的悲感嗎 ? 當然不限於此。近人吳生認為其中暗寓「亡國之恨 」,雖不能指 實,但寫得那麼幽咽迷離、淒婉入神,實在交織著詩人對自己的身世懷抱的感喟。    
  春 盡  
  韓偓  
  惜春連日醉昏昏, 
  醒後衣裳見酒痕。 
  細水浮花歸別澗, 
  斷雲含雨入孤村。 
  人閒易有芳時恨, 
  地迥難招自古魂。 
  慚愧流鶯相厚意, 
  清晨猶為到西園。 
  韓偓詩鑒賞 
  這是韓偓晚年寓居南安之作,與《安貧》表現同一索寞情懷,而寫法上大不相同。《安貧》直抒胸臆,感慨萬端;本篇則融情入景,興寄微妙。 
  春盡,顧名思義是抒寫春天消逝的感慨。韓偓的一生經歷了巨大的政治變故,晚年身寄異鄉,親朋跡息。家國淪亡之痛,年華遲暮之悲,孤身獨處之苦,有志難騁之憤,不時湧上心頭,又面臨著大好春光的逝去,內心的抑鬱煩悶自不待言。鬱悶無從排遣,唯有借酒澆愁而已。詩篇一上來,就抓住醉酒這個行為來突出「惜春」之情 。不光是醉,而且是連日沉醉, 醉得昏昏然,甚且醉後還要繼續喝酒,以致衣服上濺滿了斑斑酒痕。這樣重複渲染一個「醉」字,就把作者悼惜春光的哀痛心情揭示出來了。 
  頷聯轉入寫景 。 涓細的水流載著落花漂浮而去,片斷的雲彩隨風吹灑一陣雨點。這正是南方暮春時節具有典型特徵的景象,作者把它細緻地描繪出來,逼真地傳達了正在逝去的春天氣氛。不僅如此,在這一幅景物畫面中 , 詩人還自然地融入了自己的身世之感。那漂游於水面的落花,那隨風帶雨的片雲,漂泊無定 ,無所歸依 ,不正是詩人自身淪落無告的象徵嗎?擴大開來看,流水落花,天上人間,一片大好春光就此斷送,不也可以看作詩人全心眷念的唐王朝終於被埋葬的現實?詩句中接連使用「 細 」、「 浮 」、「別」、「斷」、「孤」這類字眼,更增添了景物的淒楚色彩,烘托了詩人的悲涼情緒。這種把物境、心境與身境三者結合起來抒寫,達到融和一體、情味雋永的效果,正是韓偓詩歌寫景抒情的顯著特色。 
  頸聯再由寫景轉入抒情 。芳時 ,指春天。芳時恨,就是春歸引起的悵恨。但為什麼要說「人閒易有芳時恨」呢 ?大凡人在忙碌時,並不注意時令變化; 愈是閒空 ,就愈容易敏感到季節的轉換,鳥啼花落, 處處都能觸動愁懷。所以這裡著力點出一個「 閒 」字,刻畫心理十分精緻。再深一層看,這個「閒」字上還寄托了作者極深的感慨 。春光消去,固然可恨, 尤可痛心的是春光竟然在人的閒散之中白白流過,令人望著它逝去而無力挽回。這不正是詩人自己面臨家國之變而不能有所作為的沉痛告白嗎?下聯「地迥難招自古魂 」,則把自己的愁思再進一層。迥,偏遠的意思 。招魂,語出《楚辭·招魂》,原指祈禱死者復 生的一種宗教儀式 ,這裡只是一般地用作招致魂魄。 詩人為惜春而寄恨無窮,因想到如有親交故舊,往來相過,互訴哀曲 ,也可稍得慰藉 ,怎奈孤身僻處閩南,不但見不到熟悉的今人,連古人的精靈也招請不來,豈不更叫人寂寞難忍?當然,這種寂寥之感雖托之於「 地迥 」,根本上還在於缺乏知音。「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 ,獨愴然而涕下。」 (陳子昂《登幽州台歌》)韓偓此時的悲憤心情 ,同 當年的陳子昂確有某種相通之處。 
  結尾處故意宕開一筆,借流鶯的慇勤相顧,略解自己的春愁,表面上衝淡了全詩的悲劇色彩,實際上將那種世無知音的落寞感表現得更為深沉,更耐人尋味。 
  通篇扣住「春盡」抒述情懷,由惜春引出身世之感、家國之悲,層層加以抒發,而又自始至終不離開春盡時的環境景物,即景即情,渾然無跡,這就是詩篇真摯動人的力量所在。    
  已 涼  
  韓偓  
  碧闌干外繡簾垂, 
  猩色屏風畫折枝。 
  八尺龍鬚方錦褥, 
  已涼天氣未寒時。 
  韓偓詩鑒賞 
  韓偓《香奩集 》裡有許多反映男女情愛的詩歌, 這是最為膾炙人口的一篇。其好處全在於藝術構思精巧,筆意含蓄。 
  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間華麗精緻的臥室。鏡頭由室外逐漸移向室內,透過門前的闌干、當門的簾幕、門內的屏風等一道道障礙,聚影在那張鋪著龍鬚草蓆和織錦被褥的八尺大床上。房間結構安排所顯示出的這種「深而曲」的層次,顯然告訴我們,這是一位貴家少婦的金閨繡戶。 
  佈局以外,景物吸引我們視線的,是那斑駁陸離、穠艷奪目的色彩。翠綠的欄檻,猩紅的畫屏,門簾上的彩繡,被面的錦緞光澤,合組成一派旖旎溫馨的氣象,不僅增添了臥室的華貴勢派,還為主人公的閨情綺思醞釀了合適的氛圍。 
  主人公始終未露面,她在做什麼、想什麼也不得而知。但朱漆屏面上雕繪著的折枝圖,卻不由得使人生發出「花開堪折直須折 ,莫待無花空折枝」(無名 氏《金縷衣》)的感歎 。面對這幅畫圖,我們的主人 公難道不會有感於自己的逝水流年,而將大好青春同畫中鮮花聯繫起來加以比較、思索嗎?更何況而今又到了一年當中季節轉換的時候。門前簾幕低垂,簟席上增加被褥,表明暑熱已退,秋涼剛降。這樣的時刻最容易勾起人們對光陰消逝的感觸,在我們的主人公的心靈上又將激起怎樣的波瀾呢?詩篇結尾用重筆點出「已涼天氣未寒時」的時令變化,當然不會出於無意。配上床席、錦褥的暗示以及折枝圖的烘托,主人公在深閨寂寞之中渴望愛情的情懷,也就隱約可見了。 
  通篇沒有一個字涉及「情 」,甚至沒有一個字觸及「人」,純然借助環境景物來渲染人的情思 ,供讀 者玩味。這類命意曲折、用筆委婉的情詩,在唐人詩中還是不多見的。    
  寒食夜 
  韓偓  
  惻惻輕寒翦翦風, 
  小梅飄雪杏花紅。 
  夜深斜搭鞦韆索, 
  樓閣朦朧煙雨中。 
  韓偓詩鑒賞 
  這首詩描寫的是一個春色濃艷而又意象淒迷的細雨寒風之夜。乍看,通篇只寫景物,而景中見意,篇內有人。如果細加玩繹,它的字裡行間不僅浮現著留連悵惘之情,還似隱藏著溫馨纏綿之事 。四句詩中, 特別值得拈出的是第三句——「 夜深斜搭鞦韆索 」。 
  這是一個點破詩題、透露全詩消息的關鍵句。施補華《峴傭說詩》說:「七絕用意,宜在第三句。」 
  詩的題目是《 寒食夜 》,這第三句中的「夜深」明點夜,「鞦韆」則暗指寒食。《佩文韻府》引《古今藝術圖》雲 :「北方寒食為鞦韆戲,以習輕趫。後乃 以彩繩懸木立架,士女坐其上推引之。」《太平御覽》、《事物紀原》、《荊夢歲時記 》等書也有相似的引載。 又據《開元天寶遺事》記述 ,天寶年間,「宮中至寒 食節,競豎鞦韆,令宮嬪輩戲笑以為宴樂 。」這句詩 就用鞦韆這一應景之物點明寒食這個節日。 
  當然,詩人之寫到鞦韆 ,決不僅僅是為了點題, 主要因為在周圍景物中對他最有吸引力而且最能寓托他的情意的正是鞦韆 。但此時已「夜深」,又在「煙雨中」,不會有人在「為鞦韆戲」,如句中所說,只有鞦韆索空懸在那裡罷了。而詩人為什麼對空懸在那裡的鞦韆索有特殊的感情並選定它作為描寫的對象呢 ? 這裡,不禁令人聯想到吳文英《風入松》詞中「黃蜂頻撲鞦韆索,有當時纖手香凝」兩句。看來,詩人在深夜、煙雨中還把視線投注鞦韆索,也正因為它曾為「纖手」把握,不禁想起日間打鞦韆的場面和打鞦韆的人。韓偓《 香奩集 》共收一百首詩,其中寫到寒食、鞦韆的詩竟多達十首。如《偶見》:「鞦韆打困解羅裙,指點醍醐索一尊。見客人來和笑走,手搓梅子映中門 。」又如《想得》:「兩重門裡玉堂前,寒食花 枝月午天。想得那雙手垂立 ,嬌羞不肯上鞦韆。」再 如:《寒食日重遊李氏園亭有懷》:「往年曾在彎橋上,見倚朱欄詠柳綿 。今日獨來香徑裡 ,更無人跡有苔錢。傷心闊別三千里,屈指思量四五年。料得它鄉遇佳節,亦應懷抱暗淒然 。」從以上這幾首詩,依稀可 見詩人與一位佳人在寒食佳節、鞦韆架邊結下的一段戀情。聯繫這些詩,再回首看這首《寒食夜》的第三句 ,可以斷言它確是一個見景思人 、托物記事的句子,儘管寫得盡曲折含蓄之能事,而個中消息是仍然可以參見的。 
  如果從整首詩來看,這第三句又是與上、下各句互相依托、融合為一的 。全詩四句 ,構成為一個整體,詩的前兩句可以說是為第三句佈景設色的。首句「惻惻輕寒翦翦風」,先使詩篇籠罩一層淒迷的氣氛;次句「小梅飄雪杏花紅 」,更為詩篇染上一層穠艷的 色彩。有了這兩層烘染,才能托出第三句中「那人」不見的空虛之感和「纖手香凝」的綺麗之思。至於詩的結句「 樓閣朦朧煙雨中 」,更直接從第三句發生,是第三句的延伸,是把詩人的蜜意柔情推向夜雨朦朧的樓閣之中,暗暗指出其人的居處所在以及詩人的心目所注,從而加深意境,宕出遠神,使人讀後感到隱約情意,餘味無窮。沒有這樣一個結句,當然也托不出第三句。就通篇而言,應當說,這首詩既以第三句為中心,而又靠上、下烘托,才成為一首在藝術上臻於完美的作品。    
  效崔國輔體四首 
  韓偓  
  淡月照中庭, 
  海棠花自落。 
  獨立俯閒階, 
  風動鞦韆索。 
  酒力滋睡眸, 
  鹵莽聞街鼓。 
  欲明天更寒, 
  東風打窗雨。 
  雨後碧苔院, 
  霜來紅葉樓。 
  閒階上斜日, 
  鸚鵡伴人愁。 
  羅幕生春寒, 
  繡窗愁未眠。 
  南湖一夜雨, 
  應濕採蓮船。 
  韓偓詩鑒賞 
  這一組小詩題作「 效崔國輔體 」,在《香奩集》裡別具一格。崔國輔,盛唐詩人,開元十四年(726)進士,曾官許昌縣令、集賢院直學士、禮部郎中,天寶中坐事貶竟陵郡司馬 。他以擅長寫五言絕句著稱, 《全唐詩》錄存其詩一卷,半數以上是五絕。清管世銘《讀雪山房唐詩鈔凡例》雲 :「專工五言小詩自崔 國輔始,篇篇有樂府遺意 。」喬億《劍溪說詩》也說: 「五言絕句,工古體者自工,謝朓、何遜尚矣,唐之李白、王維、韋應物可證也。唯崔國輔自齊梁樂府中來,不當以此論列。」可見唐代五言絕句的來源有二: 
  一是漢魏古詩,一是南朝樂府。崔國輔的五絕正是從樂府詩中《子夜歌》、《讀曲歌 》等一脈相傳下來的, 多寫兒女情思,風格自然清新而又宛轉多彩,柔情可歌,形成了獨特的詩體。 
  韓偓的這幾首仿作 ,以唐人詩中習見的「閨怨」 為主題,而寫來特別富於詩情畫意。第一首寫春夜庭院的情景。淡淡的月色映照庭中 ,海棠花悄然凋落, 春天又該過去了。女主人公孤零零地佇立窗口、俯視著屋前的台階,也許是希望著有人歸來吧,可階石上一片空蕩蕩,不見人跡,只有風兒擺弄著院子裡的鞦韆索,不時傳來一陣叮咚聲響。整個畫面是那麼幽靜寂寥,末了一個鏡頭以動襯靜,更增強了詩篇的清冷氣氛;而閨中人的幽怨心理,也就在這氣氛的烘托下顯現出來了。 
  第二首的場景轉入黎明前的室內。主人公已經睡下了。或許是擔慮夜晚失眠吧,睡覺前特地喝了一點酒,酒力滋生了睡意,終於朦朦朧朧地進入夢鄉。可是睡得並不安穩,不多久又被依稀傳來的街鼓聲驚醒了。這時已到了天將破曉的時分,身上感受到黎明前的寒意,耳中傾聽著東風吹雨敲打窗欞的聲音。和前一首略有不同的是 ,本篇不注重於畫面物象的組合, 而更多著力於人的主觀感受的渲染,從各種感覺心理的描寫中,傳達出人物的索寞與淒楚的情懷。 
  第三首則一躍而到了秋日午後 。 剛下過一陣秋雨,院子裡長滿碧苔,經霜的紅葉散落在樓前,這一片彩色繽紛的圖景卻透露出某種荒廢的氣息。主人公依然面對空無人跡的石階,凝望著西斜的日影漸漸爬上階來。這悠悠不絕的愁緒可怎樣排遣呀!只有庭中鸚鵡學人言語,彷彿在替人分承憂思。因為是寫白天的景物,圖像比較明晰,色彩也很鮮麗,但仍然無損於詩篇婉曲淒清的情味。尤其「閒階上斜日」一個細節,把閨中人那種長久期待而又渺茫空虛的心理,反映得何等出神入化。 
  最後一首又轉移至深夜閨中,時令大約在暮春。 
  由於下了一夜的雨,暮春的寒氣透過簾幕傳入室內,而我們的主人公卻獨倚繡窗無法成眠。她想的是:南湖上的採蓮船該被夜晚的雨水打濕了吧 。我們知道, 南朝樂府民歌的一種特殊表現手法,是喜歡使用諧音雙關語來喻指愛情 。「採蓮」的形象在樂府民歌中經 常出現 ,如《讀曲歌》裡的一首:「種蓮長江邊,藉 生黃櫱浦。必得蓮子時 ,流離經辛苦」,就是借有關 蓮藕的雙關隱語(「蓮」諧音「憐」,愛的意思;「藕」諧音「偶」,成雙配對的意思 )來表達愛情的獲得需 經過曲折辛苦的磨礪 。因此 ,韓偓詩中的「採蓮」,也應該是愛情的象徵 。女主人公想像採蓮船的遭遇, 也就是影射自己的愛情經歷 。在耿耿不寐的長夜裡, 回想自己的愛情生活,該有多少話要傾說?而詩人卻借用了樂府詩的傳統手法,把複雜的思想感情融鑄在雨濕採蓮船這一單純的形象中,讀來別有一種簡古深永的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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