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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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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場 
作者:邁克爾·裡德帕思 
譯者:侯萍、聞煒、李平



     本篇是邁克爾·裡德帕思1995年出版的處女作。 
    在英國倫敦的德瓊投資管理股份有限公司裡,昔日的奧林匹克長跑銅牌得主保羅·默裡在擔任歐洲債券交易員僅半年的時間裡,便以自己的勤奮努力和出眾才華贏得了上司的賞識和客戶的信賴。正當他躊躇滿志,準備在證券交易市場大展宏圖之際,在一次交易中,他偶然發現了一樁跨國集資舞弊案,導致了德瓊公司一筆巨額資金的流失。他決定將此事稟報上司漢密爾頓先生,而就在這時,他的同事和好友蔡特小姐卻神秘地遭人暗殺。他頓覺此案的嚴重與複雜,但為了伸張正義,查明殺人元兇,揭露舞弊陰謀,他毅然決然地開始了艱難的明查暗訪,掌握了許多確鑿的證據,因而,他也成了舞弊案陰謀團伙的追殺目標,險遭毒手,但他不畏艱險,在同事和朋友的支持和幫助下,終於將一個跨國投機團伙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第一章



  轉眼之間,不出半小時的工夫,我就損失了50萬美元。正在這當兒,咖啡機又壞了。今天看來情況不妙,要倒霉了。50萬美元可不是個小數目,而此刻我又非常需要來一杯咖啡。 
  這是7月裡一個靜謐的星期二,開始時一切正常。在德瓊投資管理股份有限公司裡,我的老闆漢密爾頓·麥肯齊外出不在。我一邊重新閱讀著刊登在《金融時報》上的一篇乏味的報道,一邊哈欠連天。那篇報道是有關昨天的一件虛張聲勢而無實際意義的事情。我周圍的那些交易台半數以上都空著;有的人外出公幹,有的人休假去了,電話機和證券票據七零八落地攤散在無人問津的檯面上。其他地方也混亂無序,糟糕一團。辦公室使人覺得像一個圖書館,而不是交易室。 
  我抬眼朝窗外望去。倫敦城那一幢幢灰不溜秋的高樓默默矗立,直指蒼穹;下面街道上瀰漫著令人昏昏欲睡的暑氣。我注意到,在西面一百碼處,一隻茶隼在繞著商會保險大廈的樓頂翱翔空中。赫赫有名的金融中心陷入了休眠狀態,很難使人相信那個沉睡的世界裡在發生著什麼事情。 
  我面前的電話板上,一盞孤燈閃爍起來。我拿起電話聽筒,「喂?」 
  「保羅嗎?我是卡什。它來了,我們正在做。」 
  從那濃重的紐約口音裡,我聽出來是卡什·卡拉漢。他是美國一家大投資銀行——布龍菲爾德-韋斯銀行——的「生產能手」。他聲音裡流露出的急促口氣使我在椅子上有點兒坐不住了。 
  「什麼來了?你在做什麼?」 
  「我們在10分鐘之內就要進新瑞典債券了。你想知道價格嗎?」 
  「是的,請講。」 
  「那好。債券金額為5億美元,9.25%的息票。10年期,開盤價是99。收益率為9.41%。清楚了嗎?」 
  「清楚了。」 
  瑞典人正在通過發行歐洲債券的辦法借貸5億美元。他們以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為包銷商。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任務就是把債券賣給投資人;「歐洲」的意思是指該債券可以出售給全世界的投資人,而決定是否買下它正是我的工作。 
  「9.41%是個很不錯的收益率,」卡什繼續說道。「10年期的意大利債券收益率是9.38%,而且沒有誰認為意大利債券能與瑞典債券媲美。加拿大債券更能說明問題,其收益率只有9.25%,這還用得著多想嘛。這債券定會看漲,明白我說的意思嗎?要不要我給你買下1千萬?」 
  即使是在市場行情最好的情況下,卡什的銷售熱情也是十分的高漲。現在手上有5億美元要拋售,他更是興奮得不知天南地北了。不過,他說的也有道理。我在計算器上撳了幾個鍵。如果新債券的收益率真是跌到加拿大債券9.25%的話,那意味著售價將從99升到100。對於任何一個投資者來說,迅速以原始發盤價買下債券都會獲得可觀的利潤。當然,如果債券發行失利,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將不得不降低售價,一直降到該債券的收益率高到足以吸引買主為止。 
  「等一等。這筆交易我得考慮考慮。」 
  「行。但你要快點,你該知道我們已經給了東京3個億。」電話掛斷了,卡什又忙著去接下一個電話。 
  我幾乎沒有時間去收集信息再作出決定。我敲出了哈里森兄弟公司推銷員戴維·巴勒特的電話號碼。我把卡什的話對戴維重複了一遍,並徵求他對這筆交易的意見。 
  「我不喜歡它,聽起來是個好價,但你還記得兩星期以前上市的世界銀行發行的債券有多麼糟糕嗎?眼下沒有人購買歐洲債券。我想我在英國的客戶誰也不會去買它的。」戴維那清清楚楚不緊不慢的語調透著頗有份量的經驗之談和分析洞澈的真知灼見。大多數情況下,他的判斷都準確無誤,因而他擁有一批忠實的客戶。 
  「你的看法非常有幫助,謝謝。」說完,我掛上了電話。 
  又一盞燈閃爍起來。這回是克萊爾·杜哈梅爾來的電話。她是一個能言善辯,很有說服力的法國女人,為洛桑-日內瓦銀行出售債券。 
  「保羅,你好,日子過得怎麼樣?你今天準備從我這兒買點債券嗎?」她那低沉而沙啞的口音是經過精心斟酌的,甚至鐵石心腸的客戶聽了也難免不為之動心。 
  那天上午,我無暇聽克萊爾在電話上調情閒聊。儘管她竭力藏而不露,但她確實具有過人的判斷力,我急需傾聽她的意見。「你認為新瑞典債券怎麼樣?」 
  「簡直可笑!那不過是個蹩腳貨,十足的蹩腳貨,我討厭眼下的市場行情,我的客戶以及我的交易員也有同感。實際上,要是你想購買債券的話,我敢保證他們會以極低的價格賣給你。」 
  她的意思是她的交易員對新瑞典債券毫無好感,一旦該債券上市,他們將設法把債券拋出去,以期今後以更便宜的價格重新吃進。 
  「布龍菲爾德-韋斯銀行說這筆交易的大部分已經投放到東京市場了。」 
  克萊爾略帶慍怒地答道:「我得眼見為實。當心點,保羅。很多人由於聽信卡什·卡拉漢的話賠了大錢。」 
  接下來幾分鐘裡,我面前儀表板上的指示燈頻頻閃爍,推銷員們紛紛來電話洽談生意,他們中沒有一人喜歡這種債券。 
  我需要仔細考慮一下,我叫我們的助手卡倫把所有打進來的電話都擋回去,我喜歡這筆交易。眼下市場非常疲軟是事實,兩星期以前世界銀行發行的債券進展不利也是事實。但是,打那以來不曾發行過新的債券,我感覺到投資者都手攥現金等待著購進合適的債券。這新瑞典債券很可能就是他們所期盼的,其收益率顯然頗具吸引力。 
  最令人感興趣的是日本方面。如果卡什說的是實話,他們的5億美元債券真的已經在日本售出3億的話,那麼,這筆交易會非常看好。但是,我該相信卡什嗎?他該不是把我這個在證券市場僅僅滾打了6個月的28歲的新手當傻瓜吧?要是漢密爾頓在這兒,他會做出什麼決定? 
  我環顧一下四周。我想應該與傑夫·理查茲討論一下此事。傑夫是漢密爾頓的副手,負責本公司在貨幣和利率方面的戰略目標。但此君凡事都喜歡以極其精確的經濟分析為依據。他可不喜歡做新債券交易。我朝他的辦公桌望過去,見他正在把一本統計帳簿上的數字輸入計算機,最好還是別去驚動他。 
  除了卡倫之外,辦公室裡僅有的另一個人是戴比·蔡特。直到前不久,她一直在從事由本公司控制的資金的管理工作。兩個月前她才上交易台,經驗甚至比我還少。但是,她思維敏銳,我經常與她討論一些看法。她的交易台就在我旁邊,她坐在那兒,一直在饒有興趣地關注著正在發生的一切。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想從她臉上尋找決定。 
  「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麼問題,不過,還不至於要自殺吧。」她說道。「你看上去像是要跳窗似的。」她那寬寬的臉上綻開了笑容。 
  我向她回報以微笑。「只是在考慮,」我說。我向她簡單地講了講卡什所說的新瑞典債券的情況,以及他的競爭者對這筆交易所缺乏的熱情。 
  戴比仔細傾聽著。她思索了片刻之後說道:「嗯,如果卡什喜歡這債券,我便壓根兒碰都不去碰它。」她扔給我一份《每日郵報》。「你要是真想把我們客戶的錢賭光的話,為什麼不在保險點的東西上下賭呢,如坎普頓公園賽馬場4點30分的那場賽馬?」 
  我把報紙扔進了字紙簍。「說正經的,我認為這債券也許有利可圖。」 
  「我也說正經的,如果卡什攪在裡面,就別做。」她說道。 
  「要是漢密爾頓在這兒,我肯定他會介入的。」我說。 
  「那好,你去問問他。現在他該回到旅館了。」 
  她說對了。那天,漢密爾頓在東京花了一天時間與那些資金由我行管理的機構進行洽談。現在,會議應該結束了。 
  我轉身對卡倫說:「給我接通漢密爾頓的電話。我想,他住在帝國大飯店,快一點。」 
  我還有兩三分鐘時間。卡倫只花了一分鐘就在漢密爾頓下榻的旅館裡找到了他。 
  「你好,漢密爾頓。很抱歉晚上打攪你。」我說。 
  「沒關係。我只不過是在補看一些材料,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對此犯愁。這個所謂的『研究』全是胡說八道。發生什麼事啦?」 
  我概括地匯報了一下新瑞典債券那筆交易,並重複了戴維、克萊爾和其他人的否定意見。然後,我把卡什說的關於日本市場動態的話告訴了他。 
  停頓了幾秒鐘之後,我聽到了漢密爾頓那帶著淡淡的蘇格蘭語調的溫和而鎮靜的聲音。這聲音宛如一杯上好麥芽釀造的威士忌,頓時撫平了我的緊張情緒。「非常有趣。保羅,我們也許可以在這筆交易上做點文章,小伙子。今天上午,我和兩家人壽保險公司談過了。他們都說對美國的股票市場頗為擔憂,並且一直在大量拋售股票。他們有幾億美元要投放債券市場,但一直在等待一種新發行的大宗債券,這樣他們便可吃進他們想買的數量。日本人你是瞭解的,如果他們兩家都這樣認為的話,那就可能還有5、6家也持有同樣的觀點。」 
  「這麼說,卡什說的也許是實話?」 
  「這事雖然好像有些離奇,但情況也許正是如此。」 
  「那麼,我買它1千萬?」 
  「不。」 
  「不?」我不明白這話什麼意思。聽漢密爾頓剛才的話音,這筆買賣好像有利可圖。 
  「買1個億。」 
  「1億美元?拿定主意了,在一筆人人不喜歡的交易上投這麼多錢,好像太多了。實際上,不管是投在哪筆交易上,這錢好像都太多了。我肯定我們手頭一下子拿不出這麼多現金。」 
  「那好,賣掉一些其他債券。聽著,保羅。賺大錢的機會可是千載難逢的。現在機會來了。買1億。」 
  「好。今天晚上你一直呆在旅館裡嗎?」 
  「是的,不過,我還有不少事情要做,所以,你不到萬不得已,就別打擾我。」漢密爾頓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買1億美元可是要冒大風險的,極大的風險。如果我們打錯了算盤,我們的損失會把我們全年的功績毀於一旦,而且很難對那些把錢委託於我行的機構或個人解釋清楚。另一方面,如果日本真的買下了3億美元的話,再加上我們買的1億美元,那麼只剩下1億美元供其他人購買。漢密爾頓素以偶然會冒成敗參半的風險,並能險勝而名聞遐邇。 
  一盞指示燈閃爍起來,是卡什來的電話。 
  「我們現在正在發售債券。夥計,想好沒有?想不想買1千萬?我覺得這種債券運氣不錯。咱們在這上面好好賺它一筆!」 
  「我要買1個億。」當我緩慢而審慎地說出口時,喉頭一陣發緊。 
  甚至連卡什聽到這個數字也驚得說不出話來。我只聽見話筒裡傳來一聲輕輕的「哇!」他讓我足足等了五秒鐘。 
  「買1個億我們就不能照99算了。我們可以按99賣給你5千萬,但另外5千萬,我們得按99.20算。」 
  我要是依了饒了他,我就不是人。 
  「聽著,你我都知道市場上其他人都不喜歡這筆交易。我不過是碰巧喜歡上它了,但我只出價99。要麼按99的價格買1個億,要麼就一個子兒不買。」 
  「保羅,你不明白這些事的運作方法。如果你要買那麼多債券,你必須得按時付款。」 
  卡什連哄帶騙的腔調使我十分惱火。 
  「按99賣1個億給我,要不然你就留著你那些蹩腳貨吧。」 
  一時沉寂無聲。然後,卡什開口說話了:「好吧,你贏了。我們以99的價格賣給你1億美元新瑞典債券。」 
  放下電話聽筒時,我的手直發抖。這是我有生以來經手的最大一筆買賣。頂著市場上其他人的不同意見,拿1億美元打賭,使我不禁有點兒膽戰心驚。我的腦海裡幻想著種種可怕的後果。如果我們全盤皆錯怎麼辦?倘若在隨後的幾分鐘之內,我們損失了數十萬美元怎麼辦?我們將如何向德瓊先生解釋此事呢?我們又怎樣對把錢托付給我們的那些機構交代呢? 
  不能老這樣想,我必須把這些假定推測從頭腦裡統統趕出去。我必須把我頭腦中情緒化的胡亂猜測變成精確可靠的計算,我必須放鬆,我注意到自己緊握電話聽筒的手指關節都泛白了。我強迫自己放開了手。 
  面前的幾個指示燈都在閃爍,我抓起其中一個受話器,是克萊爾。 
  「我怎麼跟你說的?十足的蹩腳貨。你買了沒有?」 
  「對,說實話,我們確實買了一些。」 
  「噢,不。」聽起來她深表同情。「我們真的得對那個卡什提防著點。不過,如果你們還想再買一些的話,你們知道該買誰的。我們的價格是98.90。」 
  「不了,謝謝。再見。」 
  這麼說,洛桑-日內瓦銀行已經在以低於99的原始售價出售債券了。但是,克萊爾曾提到過他們準備賣空他們沒有的債券,以期今後再回購,怪不得他們的售價低。 
  我拿起另一個電話。 
  「你好,保羅,我是戴維。你們買了新瑞典債券嗎?」 
  「買了一點。」 
  「噢,這種債券正在陡跌。我們正在遞盤的價格是98.75,以98.80的價格出售債券。我的客戶們沒一個喜歡它。」 
  噢,天哪,全都亂套了,價格正在暴跌。按買入價98.75算,我已經損失了25萬美元。就這麼認了?我想起一句老話,「減少損失,利潤打滾。」接著,我又想起了另外一句話,「主意一定,切勿三心二意。」這話太有啟發了。動動腦筋,保羅,好好動動腦筋。 
  又一條電話線信號燈閃爍起來,又是克萊爾。「看起來,這種債券的情況恐怕不妙。現在我們的出價是98.50。到處都是拋售債券的人,這種債券看來只會下跌了,你想採取什麼措施嗎?」 
  98.50!現在我要賠50萬美元啦。我內心裡一個聲音尖叫道:「拋!」但是,值得慶幸的是,我控制住了自己,以平靜、嘶啞的聲音回答道:「不,眼下不想採取任何措施,謝謝你。」 
  我往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打電話,接電話的是卡什。 
  「這筆買賣是怎麼回事?我原想你已經賣出大部分了吧?」我問道,勉強控制住自己的聲音,沒有叫喊起來。 
  「放鬆點,保羅。我們賣給日本市場3個億。我們賣給你1個億,我們賣給一個美國人5千萬。我們從其他交易人手裡買進了大約5千萬,加起來一共5個億。瞧,現在市場上已經沒有了。」 
  我真想對他尖聲大叫一通,我真想在電話裡痛罵他一頓,但我沒那樣做,我只是輕聲對他說了聲「再見」。 
  我覺得受騙了,被出賣了,最糟糕的是我感覺自己愚蠢之極。對於市場行情,誰都有可能判斷錯誤。但是,只有傻瓜才會把1億美元托付給卡什·卡拉漢。當這種債券的暴跌已經成為事實時,他竟然還不承認自己的謊言。我設法給身在東京的漢密爾頓打電話,但是找不到他。我讓卡倫繼續打電話,自己卻苦思冥想,希望能想出個最佳方案,以便把這筆糟糕的交易的損失減少到最低程度。 
  在此期間,我的整個身心全繫於電話的另一端。我第一次抬起頭來,看見戴比正在看著我。她一直在注視著發生的一切。那似乎始終掛在她嘴邊的微笑已不見了蹤影,滿臉露出憂慮的神色。 
  「你剛才說的跳窗是什麼意思?」我說,竭力使自己的聲音不顫抖。 
  她擠出一絲微笑,但隨即又是滿臉愁雲。 
  「有什麼主意嗎?」我問道。 
  戴比眉峰緊蹙了片刻,我不該問她,解決這個問題無魔法可言,再說我也不該把這樣一個大紕漏的責任推諉於她。然而,在她停頓不語的當兒,我發覺自己竟然希望她能指出一個我曾忽略了的簡單的解決方法。 
  「你可以拋售嘛。」她說道。 
  我是可以拋售,但要損失50萬美元,很可能還會丟了工作。或者我乾脆束手靜坐,甘冒更大損失的風險。 
  我突然非常渴望來一杯咖啡,以幫助我思考,或者說至少讓我手裡握著點什麼東西。我站起來,朝交易室一角走過去,那兒有一台咖啡機,供應「地道的」過濾咖啡。雖然這種咖啡的味道比速溶咖啡還要糟糕,但是所含咖啡因要濃些。我撳了一個按鈕,拉了一下拉桿,什麼也沒有出來,我用手側砰砰敲打著咖啡機,仍然毫無動靜。我對準咖啡機底座狠狠踢了一腳,踢出了一個小凹痕,獲得了幾分發洩的快感,然後大步走回我的交易台。 
  想想看!如果卡什撒了謊——似乎十有八九是這樣——那麼肯定還有大量未售出的債券待售,所以價格一時也不會上漲。但是,以98.50的價格,該債券現在的收益率是9.49%,這比類似品級的任何其他歐洲債券的收益率都要高,價格遲早總是會反彈的。如果卡什是撒謊的話,我不應該拋,而是應該緊握不撒手。只要沉住氣,耐下心來,我也許能夠挽回損失,甚至還可能賺上一筆。 
  要是卡什沒有撒謊呢?要是所有其他交易員全部錯了呢?要是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真的已賣給日本3億美元債券了呢?那樣的話,一旦其他交易員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他們將被迫補進他們的空頭,換句話說,就會買回他們不久以前賣空的債券。那時,價格將會直線上升。到那時,凡是現在有魄力,有膽量買下更多債券的人,都可能會發一筆大財。 
  這事我越琢磨越覺得卡什說的很可能是實話。我雖然不信任卡什,但我信得過漢密爾頓。如果漢密爾頓相信日本人會購買一種頗具吸引力的新債券,那很可能他們已經買了。我如何分辨得出孰是孰非呢? 
  主意來了。雖然這要冒極大的風險,但是如果成功的話,報償是相當可觀的,我來不及與漢密爾頓切磋核實,要想成功的話,我現在就必須動手。 
  我打電話給卡什,在他接電話的一眨眼工夫間,我的心臟砰砰直跳。 
  「要是價格合適的話,我想再買5千萬。」我的聲音聽起來如此沉著鎮定,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卡什大笑起來:「這就對了,保羅!讓咱們從中發筆財吧!請稍候。」 
  這話對我沒有任何意義。對於推銷員來說,債券賣得越多,所得傭主也就越多。不管怎麼說,至少卡什可以賺一筆。真正的考驗要等卡什查詢後報出價格。如果仍有幾千萬債券待售,那麼他就會馬上回來報出一個便宜的價格。那樣的話,我就得想法拋掉手中購買的債券。如果他們真的已售出所有債券,那他就會找出種種借口,報出高價。 
  我等了大概只有1分鐘,卻好像過了10分鐘似的。終於,卡什出現在電話的那一頭。 
  「很抱歉,我們恐怕只能設法弄到1千萬,而且價格只能按99算。」 
  從他的話音中聽得出來,他以為以高於他的競爭對手的報價半個點的價格,提供少於我想購買數額的債券會遭到我的抗議。他想錯了,我沒有動怒。這是個機會,我要充分利用這個機會。 
  「好吧,我出99的價格買1千萬。」 
  我必須行動迅速,下一個電話是打給克萊爾的。 
  「你還急於拋售新瑞典債券嗎?」我問道。 
  「噢,那當然囉。」她的聲調顯然很愉快。「我可以98.50的價格賣一些給你。」 
  「很好,我買2千萬。」 
  我又打了兩個電話,設法以98.60的價格又吃進了1千5百萬。這樣,我擁有的債券總數達到了1.45億美元。於是,我坐下來靜等,我雖然仍感到緊張,但這是獵手的緊張,而決非被獵者的惶恐。 
  這種緊張沒有持續多久,不出兩分鐘時間,指示燈便接二連三地閃爍起來,交易員紛紛出價買債券。他們的出價從98.60升到98.75,又升到98.90。這時,戴維·巴勒特來電話了。 
  「我願出99.10買2千萬那些瑞典債券。」他說。 
  「對於這樣一種前景不怎麼樣的債券來說,這個出價可夠高的。」我取笑他說,抑制不住聲音中的異常欣快感。 
  「這事挺滑稽的,」他說。「起先,價格如我所預料的那樣跌了下去。然後,有人在什麼地方買進了一些債券。打那以後,交易員們便一直在搶著補進他們的空頭,但是在任何地方都買不到債券。這樣,他們就把價格抬上去了。最有趣的是我的幾個英國客戶,他們已經袖手旁觀了一個月,卻突然腦子發熱要買這種債券。他們認為這種債券有價值,而且其飛漲的價格使他們唯恐在整個市場上錯過一次升值的機會。」 
  我賣給戴維2千萬美元債券,在那天剩餘的時間裡又拋出了7千5百萬美元。特別是克萊爾,一直在乞求不止。洛桑-日內瓦銀行在那種債券上損失慘重。我決定留下5千萬美元,理由是在今後的一兩個星期內,它也許還會進一步升值,同時,我還賣掉了一些其他債券,以籌措現金準備吃進,我計算了一下總收益。那一天,我實現利潤近40萬美元,餘下的5千萬美元上還可以再得30萬美元利潤。 
  我猛地往椅背上一靠,感到精疲力盡,我好像體力上已經徹底垮了。過去幾小時裡的緊張、興奮和大汗已經使我渾身癱軟。但是,我的買賣成功了,而且是巨大的成功。無論漢密爾頓會說什麼,他也不能否認這一點。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知道了對付市場並贏得市場是股什麼滋味。這滋味感覺還不錯,我已向自己證明,我能夠成為一名優秀的交易員,一名出類拔萃的交易員。我希望我也向漢密爾頓證明了這一點。 
  「行了,瞧你美滋滋的樣子。」戴比打斷了我的思緒。「要是哪天下午,你還有靠賣弄小聰明獲得成功機會的話,跟我說一聲。我敢肯定二手轎車生意對於你這樣的聰明人來說會有賺頭的。對了,你怎麼不請我喝一杯啊?」 
  「怎麼老要我買酒請客呢?難道公司不付你薪水啊?」我說著穿上了外套。 
  我想起一件事,「等一等,我得再打個電話。」 
  我撥了帝國飯店的號碼。當我要求接通漢密爾頓·麥肯齊的房間電話時,接線員告訴我他已留下口信,特意關照請勿打擾。我對這人的沉著冷靜感到驚歎不已。這麼大一筆錢生死未卜,他卻故意採取迴避措施,不願得知結果。這只能說明他非常信任我,讓我獨自一人處理這筆交易,如往常一樣,他是正確的。 
  我仍然沾沾自喜,滿面春風。我關掉機器,跟著戴比向電梯口走去,留下傑夫依然埋頭於他的統計報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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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火車搖搖晃晃,緩緩地停在了倫敦大火紀念塔站。大約有四分之一旅客默默地站起身來,擇路穿過車廂移向車門口,我也是其中一員。我們下車踏上月台,走上不長一段樓梯,穿過檢票口,出站走進了7月的陽光裡。公司職員在那兒各奔東西,又碰上從倫敦橋上亂哄哄擁下來的更大的人群。我加入到走上格雷斯教堂大街的人流中,朝著位於畢曉普斯門大街的辦公室走去。幾個走錯路的人與正在前進的人群逆向而行,拚命推擠著朝街另一頭走去。他們由於魯莽而被人們推來推去。自從「大爆炸」改革1以來,上班族們出門的時間越來越早,因為推銷員、交易員和結算人員都想盡力做到自己不是最後一個到達交易台上與東京,或者澳大利亞,或者巴林通話的人。 
   
  1指倫敦證券交易所1986年12月的改革,內容包括取消固定回扣、依靠計算機信息來控制市場等。 

  儘管這支大軍的目的似乎是一致的,即去工作,去賺錢,但是作為個體,不論男女,又都有著各自的擔心、憂慮和責任。有時候,我會衝進擁擠的人群中,急切地想立即到達我的交易台,馬上解決頭天夜裡使我輾轉反側,難以成眠的問題。有時候,我會步履拖沓,任後面的人推著往前走,因為我想拖延與前一天的壞交易進行不可規避的對抗。更多的時候,我只是隨著人流移動,頭腦仍然昏昏沉沉,不知那天要做些什麼事,直到坐下來,手中端了杯咖啡,腦子才清醒過來。 
  不過,今天我卻飄飄然於九天之上。在過去的24小時之內,我賺了40萬美元,誰知道在今後24小時內,我又會賺多少呢?我有一種不合理性的信念,覺得凡是我經手的買賣都會使小錢生大錢。我知道這種情形不會永遠持續下去。但是,在我能夠享受時,我應該盡情享受。最終,運氣會離我而去,連成敗參半的買賣都會與我無緣。煮熟的鴨子會飛走,十拿九穩的買賣也會因未預見之事而泡湯,我的計算機將會出現檢測不出的病毒。我的工作就像一種藥性大起大落的毒品,這種工作會使人上癮嗎?也許會吧。 
  比起我剛從劍橋大學畢業時工作的那家美國大銀行來說,這種工作當然更富有刺激性。在這之前,我在信貸部干了6年,對從銀行貸款的那些公司進行分析,我必須決定這些公司是否具備還貸能力。這是一個需要聰明才智的有趣的工作。但是,銀行方面卻傾其所能使這種工作變得枯燥無味。信貸部看上去像一個灰濛濛的工廠,裡面有許多面色蒼白的工人,每星期有工作定額,必須交出若干頁數的分析材料。 
  但這工作倒挺適合我,該銀行對我的作息時間深表理解。他們顯然認為這事關良好的公共關係。倫敦辦事處的總經理是個美國人,以前曾是大學足球隊隊員,一個熱心的體育迷。我上班無論是遲到或早退,他都無所謂,休假日計算得也不嚴;不帶薪水的假期我願休多久就休多久,整個辦事處都為我這個奧林匹克運動會800米銅牌獲得者備感驕傲。 
  當我放棄了跑步時,他們都不理解,沒有一個人能理解,總經理親自過問了此事。我對他說,我的身體並沒什麼毛病,我還年輕,再過四年,金牌將會非我莫屬。我怎麼可能就那樣讓他失望呢? 
  原本就很枯燥的工作變得越來越乏味,他們開始要求我上全班,由於別無他事能夠吸引我,那單調乏味的工作變得越發難以忍受。我需要有新意的工作,需要挑戰,需要有競爭性的工作。 
  因此,當我在《金融時報》上看到一則徵聘一名初級交易員的廣告時,便整理了一份個人簡歷寄去。廣告說,一個小型資金管理公司——德瓊股份有限公司——欲招聘具有豐富信貸經驗之人士,該公司將培養此人成為一名有價證券組合經理。過了冗長乏味的兩個多星期之後,我收到了回函。他們想見見我!我喜歡在我面談時見到的那些人。我認為他們既聰明又友善,我可以從他們身上學到很多東西。 
  我對我將為之工作的那個人——漢密爾頓·麥肯齊——印象尤其深刻。他是個年近不惑的蘇格蘭人,中等個頭,衣著整潔,身材瘦削,他那一頭早生的華發看起來始終像是剛剛理過似的。他蓄的鬍鬚仔細修剪至下巴。他那一雙藍眼睛不看著你的時候顯得冷淡漠然。但是當這雙眼睛注視著你的時候,似乎能看到你的心裡,明察秋毫,對所揭示的一切作出判斷。說實話,漢密爾頓看上去好像始終在思考、判斷和預測著什麼。起初,我發現這很令人害怕,在他面前總是覺得渾身不自在。然而,他卻是個優秀的老師,他對事物的認識透徹明瞭,解釋簡潔易懂。我常常因未能得出他所作出的結論而覺得自己像個白癡,但是,他總是花時間給我耐心地分析他是如何得出這些結論的。他的批評雖然嚴厲,但始終具有建設性。他決心要把他知道的關於有價證券組合管理方面的所有知識悉數傳授與我。 
  他博聞廣見,他素以一個悟性極強的冒險家著稱。許多現代有價證券組合理論都強調試圖戰勝牛市的無望性,許多現代有價證券組合經理們傾其全力迎合或險勝市場,漢密爾頓認為這種做法荒謬可笑。他的觀點是,把資金托給德瓊股份有限公司管理的機構是出錢買主意,他認為自己對這些機構的責任是想盡一切辦法為他們多賺錢,這就意味著他要冒風險,而且是大風險。不過,他不會莽撞地去冒險。相反,他會耐心等待,靜待良機降臨,分析所有的風險,盡量避免或躲過風險。然後,當他確信形勢對他有利時,便採取行動,德瓊股份有限公司的客戶們對投資結果非常滿意,因而便把更多的錢托付與他。 
  該公司於20年前由喬治·德瓊創辦。它最初是管理一些著名公益信託機構的資金。自從8年前漢密爾頓加盟以來,該公司吸引了若干海外客戶,特別是日本客戶,從而使管理資金總額達到了2萬億英鎊。近5年來,現已年近古稀的德瓊先生每週僅工作3個上午。他仍然全面控制著公司,並從中掙得錦衣玉食。資金投資方向是各種貨幣的債券,這些證券的管理由漢密爾頓大權獨攬,包括我在內,共有6個人為漢密爾頓工作。 
  傑夫·理查茲是我們中間資歷最深者,他已具有20年的投資經驗。他的工作是確定外匯匯率和存款率的走勢,並相應變動他的有價證券頭寸。他舉止溫和,運用其深厚的理論根底對市場進行分析,因而他通常總是勝券在握。羅布·格林哈爾希協助他做這項工作,同時還負責管理非美元債券頭寸。他與我年齡相仿,已在公司裡干了兩年。我們還有一個圖表製作和研究者——戈登·赫爾利。他對過去的價格進行技術分析,以預測未來的價格。在我看來,這幾乎無異於坐觀杯中剩留茶葉渣占卜未來,但是,戈登的預測往往都是正確的。 
  我的任務是負責有價證券中的美元部分,這佔了我們總資金的一半以上。這是漢密爾頓頗感興趣的領域,也是他仍然積極參與,發揮作用的領域。最終的設想是,我應該和戴比共同擔任這個角色。她上崗時間甚至比我還短,眼下,她大部分時間都用於行政管理和起草法律文件,以及一些相對而言無甚利害關係的交易活動。我們大家合用一個助手,一個名叫卡倫的姑娘。她芳齡二十,性情淑靜,但工作效率很高。 
  我成為這個小組的一員已有6個月了,我喜愛這個小集體。 
  我沿著畢曉普斯門大街繼續往前走,最後來到殖民銀行總部那幢高高的黑色玻璃牆大樓前。隨著殖民銀行財產的減少,銀行總部大樓的用處也大大減小了,以至於現在銀行把大樓的上半部各層全祖出去了。德瓊公司租的是20樓,從上往下數第3層。我乘電梯上樓,走進奢侈豪華的接待室,一式錚亮的紅木傢俱,價值千金的皮革裝訂書籍,古老的十八世紀貿易線路版圖和雅致的張滿風帆的茶葉運輸帆船模型。這間屋子給人的印象是殷實富麗,聲名卓著,擁有帝國貿易的金融家們在一個世紀以前掙下的財富,能夠不動聲色地作出穩妥的投資決定。然而事實上,該公司僅有20年的歷史,漢密爾頓及其橡木門後面的小組每天都拿著其主顧們的錢在市場上一賭輸贏。 
  我穿過那些橡木門,走進德瓊股份有限公司的交易室。這個交易室比投資銀行,以及晝夜不停地從主顧手裡買賣有價證券的經紀人的交易室要小得多。相對而言,作為一個小型投資機構,德瓊用的人手不多。雖然該公司比其他投資管理機構更為活躍,但是,它並不晝夜開展交易活動,只有當我們看到市場出現獨特行情時,我們才買賣債券。 
  然而,即使是在相對風平浪靜的時刻,交易室裡也瀰漫著一種壓抑緊張的氣氛,我發現這種氣氛極富刺激性。在這兒,20億英鎊的命運可非同兒戲,得縝密考慮。各種信息通過電話、電視屏幕和報紙源源不斷地湧來。這些信息經過分析、辯論和篩選,然後綜合歸納。於是,作出決定,購買這種證券,拋售那種證券,或者乾脆按兵不動。每一個決定均會導致成百萬英鎊的流動。如果我們決策正確,我們的客戶就能掙賺幾萬或者幾十萬英鎊,但如果我們決策失誤……其責任則毫不留情地要由我們全體承擔。 
  這房間有兩面外牆,從上到下全是厚玻璃窗組成,分別面朝東南和西南。從20層樓上,正好可以越過倫敦城看到東面厄普敏斯特那邊的小山丘陵地帶,南面水晶宮天線桿的尖頂,以及西面米德爾塞克斯的摩天大樓群。內牆上空空如也,只掛著一排必不可少的鐘,指示東京、法蘭克福、倫敦、紐約的當時時間,還有一塊白色的大記事板,寫滿了字跡潦草的藍字,記錄著我們幾個月以前做的一筆交易。 
  屋子裡有8張交易台,每張交易台上配備著在世界範圍內進行金融交易所必需的設備;路透社和電匯率屏幕,該屏幕提供有關價格、新聞和市場行情的最新信息;個人計算機,用於分析有價證券和過去的價格數據;錯綜複雜的電話系統儀表板上顯示著十來條線路,來電話時是信號燈閃爍而不是鈴聲大振;還有一個碩大的字紙簍,每天從郵局收到的兩英尺高的研究資料大部分都扔進了這個字紙簍中。 
  其中有一張交易台比其他檯子要大些,也稍微整潔些,其位置與其他交易台稍稍隔開一點距離。此刻,這張大檯子空著,漢密爾頓就是在這張交易台前控制著整個交易室,並制定出他擊敗市場的一個個策略。這個位置使他既能隨時獲得信息,又能牢牢控制全局。現在是8點5分,今天早上我是最後一個到的,因為我認為這天經地義,理所當然。屋裡人比昨天多,氣氛也顯得更加活躍。羅布休假完畢回來上班了,戈登的研討會也開完了。他們兩人都在打電話,羅布扯著嗓門在說話,這表明他對某事感到忿忿不平。傑夫仍專注地在計算機上工作,與我頭天晚上離開他時的姿勢一模一樣。 
  「早上好。」我從他身旁經過時問候道,回答我的是含混不清的咕噥聲。 
  我向我的交易台走過去,打開台上台下的一溜兒開關。當機器呼呼開動起來時,戴比向我問候道:「早上好,自命不凡的人兒。謝謝你昨晚請我喝酒。」 
  「別提了,」我說。「人人皆有走運時。」 
  我打開公文包,把前一天晚上閱讀的材料扔到檯子上。 
  「你總不會說真的愛看那玩意兒吧,」戴比指著一本印有布龍菲爾德-韋斯銀行標識的黃封面小冊子說道。她繞到我的檯子前,拿起小冊子。「『萬事無常:歲月流逝信息舊』,喬治·福伊希特萬格博士著。這書名聽起來挺有趣的嘛。」她翻開其中一頁,上面是一串長長的方程式,每個方程式還夾雜著轉彎抹角,令人費解的句子。「請問,這一個是什麼意思?」她指著一串特別長的希臘字母和阿拉伯數字問道。 
  「它的意思是『早上好,保羅,請問要我為你端杯咖啡來嗎?』」我說。 
  「這一個的意思是『自己去端你的咖啡,你這個懶蟲。』」她指著就在那公式下面幾乎同樣複雜的一個方程式說道。不過,她說完就把研究資料往檯子上一扔,轉身向咖啡機走去。 
  我喜歡戴比。雖然我們在一起工作剛剛兩個月,但是在這短短的時間裡我們相互之間已經相當瞭解,她認為我工作太賣力氣;我卻認為她工作不夠賣力。不過,她這人挺有趣,她能正確地觀察出證券市場的微小波動,有她在你身邊,你就永遠別想裝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模樣。 
  她芳齡約莫25或26歲,身材矮小,一頭淺褐色的秀髮紮成一個馬尾髮型。她也許顯得稍稍有點兒過胖,儘管這給她增添了一種誘人的溫柔。她嘴角始終掛著笑容,她那雙褐色的明眸總是撲閃撲閃地轉個不停,什麼也逃不過她的眼睛。 
  她是律師出身,曾在一家中型律師事務所工作過兩年,專門起草各種條款。後來,她漸漸對法律產生了一種厭倦感,便加入了德瓊股份有限公司。在德瓊股份有限公司,她也並沒能完全擺脫那些文書工作,因為頭兩年她在我們的「後方辦事處」花了大量時間致力於資金的法律結構工作,並檢查我們的操作是否符合一系列新規程,旨在確保我們沒有偷取我們任何一個客戶的錢。後來,她終於說服了漢密爾頓讓她做了一名初級交易員。儘管表面上她好像沒做什麼實質性的工作,但她悟性很高,學得很快。 
  她與公司裡的每個人都相處得很好,甚至連傑夫·理查茲也不討厭她的善意取笑,只有漢密爾頓對她的態度似乎模稜兩可。在漢密爾頓看來,缺乏責任心是不可原諒的。 
  我看看攤開在我交易台上的研究資料,戴比指出的正是福伊希特萬格博士的文章中我所不理解的論點。頭天晚上我為此絞盡腦汁,琢磨了兩個半小時也沒弄懂,最後只得作罷。雖然這篇文章與我們正在做的工作沒有什麼直接關係,但是,我仍渴望盡可能多學一點有關證券市場的知識。儘管通過閱讀學到的有關證券交易的知識非常有限,但我還是希望能學到這有限的知識。無論這篇文章有多麼複雜或多麼神秘,我也要把它啃下來,目的是掌握交易員和資金管理員兩者應具備的知識。 
  戴比不一會兒就回來了,端著兩個塑料杯,裡面盛著黑色的飲料。她遞給我一杯,然後坐到她的交易台前,把《金融時報》的電視評論版翻開在面前。在白天期間,她得瀏覽《金融時報》、《泰晤士報》和《每日郵報》。 
  一條電話線閃爍起來,是卡什來的電話。 
  「夥計,你們德瓊公司的人可真走運,」他開腔說道。「昨天我讓你做了一筆最美氣的買賣,今天我又要把你救出一個陷阱。」 
  「什麼陷阱?」我問道,愁上眉梢,我沒有意識到我們身在陷阱之中。我腦海中飛快地掠過我們擁有的各種債券,試圖想起卡什指的會是哪一種。 
  「我準備出價買下你們的石膏債券。」卡什說,聲音裡透著勝券穩操的口氣。「我將出價80買下你們的全部債券。」 
  「請等一等。」我說。起先,我吃不準他的意思。然後,我從交易台上的一堆文件中翻出了我們公司客戶們的一種有價證券。在一組零星交易的債券中間有「美國石膏公司債券,利率9%,1995年到期」,購買日期是三年以前,購買價格是96。 
  我用手摀住送話器,仰過身子大聲喊道:「嗨,傑夫!」 
  傑夫從計算機上抬起頭來,對打斷他的分析有點不高興。「什麼事?」他答道。 
  「你知道美國石膏公司50萬美元債券的事嗎?我們好像是三年前買的。」 
  傑夫皺眉想了一會兒。「是的,我想我知道你說的什麼了。那不是漢密爾頓的一個最佳交易。我想他是接近平價買下這些債券的。然後,這家公司遇到了麻煩,不景氣了,它們最後一次露面的交易價是60多。」 
  「我這兒有人願意出價80。」我說。 
  「那就接受吧。」 
  我考慮了片刻,如果卡什突然開價80購買一直以60的價位進行交易的某種債券,那這裡面一定有什麼他知道而我不清楚的情況。 
  「關於石膏債券有什麼我應該知道的事嗎?」我問卡什。 
  「不,我什麼也不知道。嗨,去年一年漢密爾頓老是抱怨,說我沒有給這個交易出個好價。瞧,我終於得到了一個好價。他聽到這個消息會高興的。」 
  這是年資較淺的有價證券管理者的老闆們外出時,推銷員對他們使用的慣用伎倆。他們告訴年輕的管理者,說在同樣的情況下他們的老闆會怎樣做,使他覺得不做某筆交易比做風險更大。在我剛剛工作的頭兩個月裡,曾有一兩次落入了這個圈套。漢密爾頓給我上了一課,教給我應該始終相信自己的判斷力,決不能相信其他人說他的意見如何如何。 
  「唔,」我說,「關於這事我需要一些時間考慮一下。到時我給你回電話。」 
  「那好,今晚以前給我回話。這個出價明天也許就變了,」卡什說。 
  「行。我今天下午與你談這事,」我說完掛上了電話。 
  我需要瞭解更多的有關美國石膏公司的情況,我離開交易台後,穿過交易室後面的一扇門,走進圖書室。 
  「圖書室」這個名稱對於這個小小的無窗的房間來說也許名不符實,房間裡幾乎沒什麼書。沿四壁高高地堆著一摞摞卷宗,屋子中間有一台計算機,與儲存著各種信息數據庫的主機聯網。兼職圖書管理員艾利森不在,但是我熟悉大部分資料出處。不到20分鐘,我就摘錄了我們所持的石膏債券的情況簡介,以及證券經紀人關於該公司的報告,我還從計算機上打印了最近5年的帳目和新聞報道。 
  我捧著一抱資料回到我的交易台。 
  戴比從她面前的《泰晤士報》上抬起頭來。「這兒還沒那麼冷,用不著點火取暖。」 
  「我只是想瞭解一下這家公司目前是否在幹些什麼,」我說道。 
  「真有你的,保羅,」戴比說道。「要是換了別人,頂多看看最新的價格線,然後把債券賣了完事。」 
  我微微一笑,也許戴比說得對,但是,另一方面,如她深知,我不分析完前5年的帳目,不看完我所能找到手的所有關於這家公司的報刊和分析評論,我是不會甘心罷休的。 
  接下來,我花了3個小時瀏覽材料,其間只停下15分鐘,到馬路對面的小店裡買了一個三明治。 
  我讀著讀著,腦海裡漸漸出現了這樣一副景象:一家公司創建時就不甚景氣,而在過去兩年裡已瀕臨走投無路之窘境,然而,這並非完全是公司本身的錯,因為它的主要產品牆板隨著住宅建造業的急劇衰落而需求量驟減。但是,該公司30%股份的持股人,董事長納特·莫裡森採取的行動並未能給公司注入活力。為了建造工廠他曾債台高築,而這些工廠現在的開工率僅為生產能力的一半。由於在「政策」方面的意見分歧,他還接二連三地解雇了幾名業務骨幹,由於公司的盈利轉虧,石膏股票和債券的價格也隨之一落千丈,證券市場普遍認為這家公司十有八九要倒閉了。 
  曾有若干實力雄厚的聯合大企業主動表示,希望以低價買下石膏公司的現代化工廠,為最終必然到來的經濟好轉作準備。但是,納特·莫裡森不願放棄他的那把董事長交椅,而有他在位,任何神志正常的買主都不願買下該公司。但是,由於他的支持對於任何購買者來說都至關重要,因此,迄今為止尚無人問津,而該公司的處境卻日益惡化。 
  隨後,翻閱新聞報道時,我看到了一條大約一個月前的大字標題:「牆板大王因直升飛機失事喪生」。雖然「牆板大王」可能是對納特·莫裡森的奉承語,但指的確實就是他。他是在巡視一家工廠時因直升飛機失事而喪生的。我仔細看了其後幾天的連續報道。新聞報道稱,該公司的股票價格上漲了10%。這並不令人驚奇。莫裡森顯然把錢托付於人了。莫裡森的兒子是一位事業有成的芝加哥律師,他對牆板生意毫無興趣。他與當地的一位銀行總裁同為信託人。 
  我從亂糟糟堆滿各種材料的交易台前站起身來,漫步踱向窗口。從我們的辦公室向外眺望,倫敦的壯觀景色一覽無餘。我凝視著宛若一條銀帶的泰晤士河,流過倫敦城那些黑色和灰色的高樓大廈,流過肅穆靜溫的聖保羅大教堂和議會大廈,繼而流向矮墩墩伏成一團的巴特西發電站。為什麼卡什對此債券出價如此之高?最終買主是誰?為什麼? 
  既然老莫裡森已經去世,該公司的易手便成為可能,尤其是因為一位律師和一位銀行家將更有可能看到拍賣私家公司的金融意義。我猜想如果石膏公司被一家頗為殷實的公司收購,那麼其債券價格將會上漲。然而,是否有人願意收購這家公司,目前尚毫無把握,在此期間,該公司極易破產。如果哪一位投機商打算冒險收購該公司的話,買下它的股票倒是明智之舉,因為這些股票的價值極易翻倍。相比而言,無論收購公司具有多麼雄厚的實力,石膏公司的債券都將得到100%的償還,若按卡什出價80的價格計算,利潤只有25%。 
  購買石膏公司債券的會是誰呢?也許該公司正以低價購回它自己的債券?不可能,石膏公司沒有這麼多現金。 
  我注視著一條駁船在布萊克弗裡亞斯大橋下緩緩駛過。 
  對了!肯定是這樣!從邏輯上講,只有一個買主!某人正欲收購石膏公司。但是,在他們將其意圖披露於市場以前,他們會盡可能多地以低於票面的價格收購石膏債券。石膏公司總共發行了1億美元債券。如果他們以80的平均價買進,那麼償還債券時獲得的25%利潤將值2千萬美元,也就是說,這是一筆相當可觀的數目,我越琢磨便越肯定這是最符合邏輯的解釋,趕緊採取行動! 
  我大步走回交易台,我給戴維·巴勒特打電話。「這裡是哈里森兄弟公司。」他說道。 
  「戴維,你聽說過美國石膏公司發行的債券嗎?」我開口問道。 
  戴維記憶力極好,對仍在市上流通的大部分債券的情況知道得一清二楚。 
  「當然聽說過囉,」他說道。「1995年到期,收益率是9%,上一次我看見時,他們以65的價格在進行交易,但那是6個月以前的事了。」 
  「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給我搞到5百萬美元石膏債券?」我問道。 
  「不太好辦,」戴維說。「這種債券幾乎都不上市交易,我來看看能想些什麼法子。」 
  我放下電話,像平常一樣,這一切戴比全都聽得一字不差。「我認為你應該賣掉這些債券而不是買進它們。漢密爾頓要是知道了這事,他會大動肝火的。」 
  我向她解釋了我瞭解到的有關石膏債券的種種情況以及由此得出的結論,「如果我判斷正確的話,如果準備收購石膏公司的某人正在吃進該債券的話,那麼,他們將以票面價值進行交易。要是我現在能以80的價格買一些的話,到時就能獲得20個點的利潤。」 
  戴比洗耳恭聽。「我覺得這倒是個絕妙的主意,不過,我想漢密爾頓還是會生氣的。」 
  聽了這話,我有點洩氣。她說的也許有道理,從技術角度來說,未經漢密爾頓授權,我無權對不具備3A或2A最高信譽等級的任何公司增加德瓊公司的承受風險。但是,我非常清楚我的行動是明智之舉。 
  電話指示燈閃爍起來,是卡什打來的電話。「關於石膏債券,你拿定主意了嗎?」 
  「還沒有,再給我半小時。」 
  「好吧,不過,我的出價不會永遠不變。再給你頂多半小時。」卡什掛斷了電話。他的語氣比往常略顯緊張一些,毫無平素的取笑逗樂之意。 
  過了25分鐘戴維才回話,「是有些交易在進行,交易所打烊後,這些債券的開價是80,天知道是什麼原因。保羅,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不知道,但我猜得出來,」我說。 
  「是怎麼回事?」 
  「對不起,戴維,我不能說。你弄到債券了嗎?」 
  「只弄到2百萬,我們可以按82報價。」 
  雖然哈里森兄弟公司可能從價格中至少抽走一個點,但是眼下不值得為這點小利與他爭辯。「我買下,」我說道。 
  「你以82的價格買下2百萬元95年到期,收益率為9%的美國石膏債券,」戴維說。「謝謝照顧生意。」 
  「謝謝你,」我說。「要是還有這種債券的話,請告訴我。」 
  「我會的。」戴維說。「不過,我想不太可能了,為了這2百萬,我們查遍了瑞士的所有證券市場,有人已經把所有可買到的債券全都買下了。我們問及的每個人都在前一、兩天把債券拋光了。」 
  不管怎麼說,我至少還得到了2百萬美元。這應該能夠賺一筆相當可觀的利潤,我猛然想起來答應給卡什回電話的。 
  「怎麼樣?」他問道。 
  「對不起,卡什。謝謝你的出價,但是我想還是自己留著這些債券。」 
  「嗨,保羅老弟。這事你得想想好。要是漢密爾頓聽到你沒有接受我的出價的話,他會對你非常惱火的。」 
  我心裡想,要是他發現我又買了2百萬時,他真的會發火的。 
  「抱歉,卡什,但是我們愛莫能助。」 
  一陣沉默,過了一會兒,卡什的聲音在電話裡重新響起,雖然有些沮喪,但不失友好。「那由你決定。不過別忘了我曾不辭辛勞幫你擺脫了困境,咱們以後再聊。」 
  當我放下電話時,我對卡什使人感到內疚的本領驚歎不已,甚至當他試圖搶劫你的時候,也會讓你心生愧意。 
  「你搞到債券沒有?」戴比問道。 
  「只弄到2百萬。」我說。 
  「不錯,你可以從中賺上一筆。」她靠坐在椅子上,「可惜我們自己不能夠買些這種債券,」她說。「賺這種錢好像不費什麼力氣。」 
  「你當然能買,」我說。「你只需要從你的建屋互助會帳戶上取出兩三百萬就可買債券。」 
  「我們可以試試,少買一點,做一筆零星交易。」她說道。 
  「那樣做合乎職業道德嗎?」 
  「我不知道。」 
  「喂,你應該知道,你畢竟是一名遵紀守法的檢查官。」我說。每一個資金管理公司都任命了一名檢查官以保證避免內幕交易和利益衝突,戴比因學過法律,具有這方面的工作經歷,因而她成了我們公司的檢查官。 
  「我想我是的。」她打了個頓。「想到這,幾乎可以肯定他說這是一種利益衝突。」 
  「真可惜,這主意倒是不壞。」我說。 
  「不過,我們可以買股票,」戴比說。「如果該公司被收購的話,股票便會很快增值。」 
  「有什麼不可以?」我說。「我覺得這是個絕妙的主意。」我在建屋互助會裡有1萬英鎊。我似乎覺得在石膏股票上投5千英鎊準沒錯。「但是,到底用什麼辦法能買到美國股票呢?」 
  這個問題我和戴比仔細考慮了一、兩分鐘。然後,戴比大笑起來。「這真可笑!我們擁有10條通往世界上最大股票經紀人的電話線。他們中總會有人知道!」 
  「那當然!」我說。「我來給卡什打電話。這種事情他肯定清楚得很。」 
  我接通了卡什的電話。「關於石膏債券,你改變主意了?」他問道。 
  「沒有,我沒改變主意。」我說。「但是,不知道你是否能幫我一個忙?」 
  「沒問題。」卡什說,語氣似乎不像往常那麼熱情。 
  「要想買紐約股票交易所的股票該怎麼買?」 
  「噢,那很容易,我可以在這兒為你開個帳戶,你需要做的就是給我們私人客戶部的米裡亞姆·沃爾打個電話。給我5分鐘時間,我告訴她,你馬上要給她打電話。」 
  10分鐘之後,我和戴比就以7美元的價格一人買下了一千股美國石膏公司的股票,成了驕傲的股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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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啪嗒,啪嗒,啪嗒。 
  我正在大步向前跑去,我的雙腳踩在肯辛頓花園的小徑上,發出極輕的聲音。我兩眼注視著遠方的圓池塘,高興地看到它似乎靜止不動。當我跑動時,世界從我身旁滑行而過,沒有上下運動。我的身體隨著雙腿規則地邁進,水平地向前移動,任何慢跑,任何搖擺,都意味著能量消耗,而能量消耗便意味著速度損失。 
  我享受著跑步訓練的樂趣。這不僅僅是當你的體力不支,想停步時,你必須有堅強的意志力強迫自己繼續前進,而且,這種訓練能保證你身上的每一塊肌肉在該活動的時候都活動起來。 
  電視實況解說員曾對我的跑步姿勢給予過熱情的讚揚。其實我並非天生的跑步運動員。我是經過多年專心致志的訓練學成的,是得益於弗蘭克的訓練有方。 
  我初次邂逅弗蘭克是我在劍橋大學跑步時,當時他在倫敦城北的一家俱樂部擔任中距離跑教練。他偶爾也來劍橋大學指導我們中的一些人進行訓練。更多時候是我在星期天去求教於他。 
  當然,我也具有某種跑步的天賦。甚至當我還是個11歲的孩童時便喜愛上了越野賽跑。在約克郡故里,我會自覺自願地在荒野上跑數英里,對此,我的朋友們覺得不可理解。進入青年時,我已發育得十分高大健壯。我的腿肌鍛煉得結實有力,而且具備了一名優秀中距離跑運動員所應達到的速度。在劍橋大學唸書對,我積極參加田徑運動,一年級時就參加了校運動代表隊。 
  但是,真正教會我如何跑步的人是弗蘭克,不僅僅在體能上,而且在精神上。我具有必需的決心,而他則懂得如何進行引導。我們一道對我的技巧進行了長久而艱苦的訓練。在速度訓練中,當我的體能只能使出90%的勁的時候,他卻要求我盡100%的力氣。他教我如何賽跑,還教我如何分配力量,不僅在體能方面,而且還在精神力量方面。 
  這種方法效果很好,雖然訓練很艱苦,收效也十分緩慢,但是每年我的速度部能提高那麼一點兒。在離開劍橋大學後一年,我首次代表英國參加了比賽。下一個賽季,我剛好錯過了奧林匹克選拔賽,在隨後的6年裡,我的速度和耐力均有所提高,但僅僅使我能夠獲得名次。 
  那一年,我和弗蘭克全力以赴,通力配合,這使我在精神和體能上達到了頂峰。銀行對此非常理解,我的工作至多也只能算是非全日制。 
  我在預賽中發揮得不錯,我設法努力通過了預賽以獲得決賽資格,同時仍然留了不少後勁。 
  決賽那一天,我感覺到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胸有成竹。我身體健康,我決心如鐵。在參加決賽的選手中,有四人曾多次比我跑得快,但是我決心要戰勝他們。我的策略很簡單,我將快速起跑,爭取領先跑在前面,有兩、三名選手的衝刺速度比我快。我必須保證在最後200米時把他們擊敗。 
  我按照既定策略行事,但是在頭600米時,大部分運動員都與我並頭齊進,每當我拉開一點距離,他們便會趕上來。然後,剩下200米時,我稍稍加大了步伐,開始慢慢與其他人拉開距離。到最後150米時,我比世界上最優秀的運動員還要領先5碼。巨大的奧林匹克體育場裡的人群都為我鼓勁——我確信他們只是為我一個人鼓勁。那是我一生中最輝煌的15秒鐘。 
  但是,離終點線50米時,兩個身穿綠背心的身影超過了我,那是一名肯尼亞選手和一名愛爾蘭選手在沖線。我暗自加勁,希望雙腿能速度更快些,步伐更大些,但它們卻不聽使喚。突然,場內觀眾為跑在我前面一、兩碼的兩個後來居上者喝彩歡呼。當時就好像我正在慢慢地向後跑。 
  我第3個衝過終點線,贏得一枚銅牌。 
  在隨後的幾個月裡,我品嚐到了受人矚目的怡然樂趣。新聞媒介,單位同事,業務活動中遇到的人們,甚至街上的路人都對我投來欽羨的目光。儘管我處在極度快樂之中,但是,我非常清楚,我無法漠視一個簡單的事實,那就是我輸了。為了這場比賽,我付出了一切。為了那短短的1分半鐘,我傾注了生命中整整1年的時間。最後還是輸了。 
  我的時間無疑是我個人最好的東西,當我恢復訓練,準備參加下一賽季的比賽時,我的時間更緊了,這開始使我變得沮喪消沉。我越來越清楚,我將永遠無法超越那一次努力。即便是要接近那個成績,也將耗去我全部的精力。 
  我需要時間做其他事情,我需要時間與朋友們交往,我需要一份使我非常緊張的工作,我需要一次新的挑戰。 
  所以我退出了。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弗蘭克時,原以為他會對我大發雷霆,但是,他坦然地接受了這一事實。實際上,他很支持這種想法。 
  「我曾見過許多許多年輕人為了田徑運動,犧牲了他們的青春年華,」他說道。「出去闖闖社會,幹一番實事吧。」 
  我心中暗自思忖,他和我一樣非常清楚,我的運動生涯已經達到了極限。他不希望我為了那塊永遠得不到的金牌再耗費數年生命。 
  所以,我放棄了田徑,我走上社會,爭取在某種新的事業上贏得勝利,我選擇了證券交易。 
  我快步向圓池塘跑過去,經過兩三個以散步速度進行慢跑鍛煉的中年人,他們跑得呼哧呼哧直喘氣。一條紅色的塞特種獵狗朝我跑過來,不顧其主人在後面大聲喝止。它在我身旁上竄下跳跑了幾碼,然後跑開去,跟在對著樹間一隻小松鼠狂吠的小獵狗後面。那小松鼠從正在一棵樹下擁抱的一對人兒身上跳過去,但他們對它根本不在意。 
  我仍然需要跑步,每週跑三、四次,通常是沿著海德公園的外圍以最快的速度跑三、四英里。我需要興奮感,需要那種精疲力竭的受虐狂似的愉快滿足感。 
  我想起了昨天的瑞典債券交易,當我得知我的判斷正確而市場的判斷錯誤時,心裡產生了一種甜蜜的感覺,現在回想起來,一絲微笑仍禁不住浮上了我的嘴角,或者更確切地說,我和漢密爾頓是對的。作為一個交易新手,我幹得很漂亮,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壓力,巨大的壓力,然而我成功地經受住了壓力。有一陣子我曾嚇得膽顫心驚,但是我終於穩住了陣腳。恐懼是興奮活躍的一個必要組成部分。正如一名田徑運動員必須經歷痛楚方能體驗興奮衝動一樣,一名交易員必須感到恐懼。 
  我盼望著聽到漢密爾頓回來時一定會對我說的話,這是我第一次獲得機會向他證明我的真實能力,我抓住了這個機會。我期望著他對此表示讚賞。 
  一群戴著黑色雙層面紗和金色面具的阿拉伯女人傍晚出來散步溜躂,在一起嘰嘰喳喳,我避開她們,向左轉彎朝公園出口處跑去。在跑向我公寓住房的最後兩三百碼時,我加大了步伐,令人煩惱不已的疑慮始終縈繞在腦際。 
  我從短褲口袋裡掏出樓房鑰匙,胸脯劇烈地起伏不止,疲憊的肌肉上汗水淋漓,我打開門,踏過零亂的尚未打開的郵寄宣傳品和贈閱報紙,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我進了房間,迅速舒展了一下肌肉,便倒進沙發裡。我注視著周圍,累得一點都不想動。這是一套小巧方便的居室,一個臥室,一個起居室,一個壁龕式廚房緊連著客廳,還有一條過道。我把房間收拾得乾淨整潔,因為空間非常之小,我必須使它保持整潔,傢俱陳設簡單實用,價格低廉。壁爐台上擺著精心挑選出來的我最珍愛的賽跑獎品,還有一幀我的父母倚在一面干砌牆壁上的黑白照片。他們向我微笑著,帶著已經失去的二十年前的幸福感向我微笑著。 
  這套房子毫無奢華之處,但我喜歡它,它是一個方便合適的避風港。 
  我呻吟著從沙發上爬起來,肌肉僵硬,一瘸一拐地走進浴室去泡個澡。 
  第二天一上班,我便從卡倫的交易台上抓起每天早晨都放在那兒的《華爾街日報》。當看到股票欄裡美國石膏公司的股票收盤價時,我吃驚地發現手中的報紙在微微抖動。 
  果然沒錯。11.25美元。那股票一夜之間上漲了50%多!我轉身看見戴比端著一杯咖啡走進交易室。她瞥見了我正在看的那一版面。 
  「有什麼消息?」她說。 
  「11.25。」我咧嘴笑著說。 
  「我不信!」她說著,從我手裡搶過報紙。她發出一聲大喊,把報紙拋向空中,惹得人人轉身側目。 
  「我發了!」她尖聲喊道。 
  「沒有大發,」我說。「只不過幾千美元而已。」 
  「噢,閉嘴,你這個老守財奴,」她說。「我這就出去買些香檳來。冰箱裡還有些桔子汁,許多巴克桔子汁。」我對此半信半疑,但是戈登和羅布卻大聲地咂咂嘴唇。甚至連傑夫也搓搓雙手,準備慶賀。他高興是有他自己的理由的。一夜之間,美元終於達到了他的經濟模式所顯示的應該達到的指數。 
  15分鐘後,戴比回來了,拎著一個冰桶,裡面放著一瓶香檳酒。我弄不明白在一大早這個時候她上哪兒去買來這些東西的,我們從冰箱裡取出玻璃杯和桔子汁,僅僅兩三分鐘的工夫,我們就全部在為美國石膏公司祝酒乾杯了。 
  「我們應該每天早上都這樣來一下。」羅布說,頗為欣賞地凝視著他杯子裡冒起的泡泡。 
  「我們的大老闆會大發脾氣的。」戈登說。 
  「不可能。」戴比說。「我想像不出他會對什麼事情真動肝火,頂多給我們看個冷眼和簡短教訓幾句罷了。『德瓊股份有限公司以其職業化的服務為驕傲,而你,羅伯特,卻沒有以職業化的方式履行職責。』」她一本正經地學著蘇格蘭口音說道,倒也有幾分像漢密爾頓訓入時的那種典型腔調。 
  羅布大笑起來。「喂,你最好把那玩意兒拿走。」他指著戴比交易台上那只倒空的大酒瓶子說道。 
  「噢,不到吃中飯時間他不會來的。」戴比說。 
  「哦,我現在不能來嗎?」從交易室門口傳來一個沉靜而很有分寸的聲音,屋裡頓時肅靜下來,傑夫轉向他那些計算機打印表頁,羅布、戈登和卡倫全都散開來,回到各自的交易台上。他們就彷彿是一群調皮搗蛋,被校長逮個正著的五年級學生。 
  這真是荒謬可笑。我們又不是小學生,漢密爾頓也並非校長。 
  一陣長久的沉默之後,我舉杯對漢密爾頓說:「歡迎歸來,乾杯。」 
  漢密爾頓只是看著我。 
  聽到我的問候,戴比壯起了膽子,她拿著酒瓶和一隻玻璃杯走近漢密爾頓。「您不來一杯?」她問道。 
  漢密爾頓轉而凝視著戴比,他不理會她的邀酒。「你們在慶祝什麼事?」他問道。 
  「我剛剛發了一筆橫財!」戴比說,她的熱情依然絲毫未減。 
  「聽到這消息很高興,」漢密爾頓說。「是什麼交易?」 
  戴比笑起來。「噢,不,不是德瓊公司發了橫財,是我。我昨天買了一些股票,它們今天上漲了50%。」 
  漢密爾頓盯著戴比看了幾秒鐘,然後,他用十分平靜,通情達理的聲音說:「讓我放下手頭的東西,咱們到會議室去一下。」那聲音裡聽不出有生氣的跡象。 
  戴比聳聳肩膀,放下玻璃杯,跟著他走到他的交易台前,然後出了交易室。 
  「唷,」羅布說,「我可不喜歡去會議室。」 
  10分鐘後,戴比出來了。她兩眼盯著她交易台上的一點,目不斜視地徑直走過去。她的雙頰微微發紅,雙唇緊閉。雖然沒有流淚的痕跡,但是她看起來好像只要臉上的肌肉一放鬆,眼淚就會奪眶而出。她坐下來,兩眼凝視著面前的屏幕,開始怒氣沖沖地把債券收益辟辟啪啪地敲進她的計算器裡。 
  漢密爾頓走進屋裡,在一片寂靜中,走向他自己的交易台。他從收文籃裡那一堆文件中拿起幾份,開始看起來。這緊張局面終於被羅布打破了,他在回答一個經紀人的電話時,故意說了些輕鬆愉快的話語。 
  過了約莫半小時,漢密爾頓走到我的交易台跟前,在旁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戴比故意不理睬他,一個勁地往她的計算器裡敲數字。雖然我已與漢密爾頓共事6個月之久,但是,每當和他說話,我總是感到緊張不安。要和他無拘無束地交談是很困難的;他似乎對我所說的一切都聽得非常認真仔細,我老是害怕會說出什麼蠢活或陳詞濫調來。 
  他只是坐在那兒,翻閱著交易表,那上面概括了他外出期間我們做的所有交易情況。 
  「您回來比我們預計的要早。」我說,試圖打破沉寂的場面。 
  漢密爾頓露出一絲微笑。「是的,我趕上了一架早一點的班機。」 
  「此行收穫如何?」 
  「不錯,很好,德瓊公司已經開始在日本小有名氣了。有一家保險公司,富士人壽保險公司,我對它寄予很大的希望。聽他們的口氣,他們有可能在我們這兒投一筆錢,要是他們真干的活,將是相當大的一筆數目。」 
  「棒極了。」這是好消息,像德瓊這樣的資金管理公司的知名度全取決於它管理的資金規模的大小。一個財大氣粗的新投資者會使我們聲名鵲起。 
  「家裡的情況怎麼樣?」漢密爾頓問道,手指在交易表上往下移動。 
  「嗯,如您所知,我們做了一種新債券,挺有趣的。」 
  「哦,對了。瑞典債券做得怎麼樣?」他問道。 
  「升得很慢,但很穩,」我說,聲音裡盡量不露出驕傲自得的口吻。 
  「好吧,不要過早急於脫手,這種債券還很有做頭。」 
  「好的。」 
  「同時,嚴密注視任何其他新債券的發行。瑞典債券獲得成功以後,不論是什麼債券,只要價格還算說得過去,人們就會買下來。從這上面看,我們買下了2百萬美國石膏債券,這是怎麼回事?一年多來,我一直在想方設法賣掉我們的存貨。」 
  我一時語塞,失望中夾雜著一絲惱意。他沒有說「幹得好」,甚至連個笑臉也沒給。我意識到我一直在盼望著漢密爾頓歸來,一心希冀著我自以為應得到的讚許。我真傻,在漢密爾頓的世界中,冒險和冒險成功是理所當然的平常事。 
  我聲音裡盡量不流露出怒氣,向漢密爾頓敘述了卡什對我們債券的令人激動的出價,以及我不急於拋出的決定,隨後,我對他講了我決定買進更多債券的原因。 
  「唔,」漢密爾頓說。「它們現在的價位是多少?」 
  「開價仍然是我買進時的價格,82。」我說。「但是股票已上漲到11.25美元。債券不久也應該隨著看漲。」 
  「是的,戴比告訴我,你也買了一些股票,是為你自己的帳戶買的。」漢密爾頓嚴厲地看著我。「要非常謹慎小心,保羅。你不會一直吉星高照的。當你真的背運時,要保證不會慘得光屁股。」 
  我感覺到臉頰開始發燙,我在瑞典債券上賺了一筆大錢,而且看起來很有可能在石膏債券上再賺一筆。看在上帝的面上,我應受到鼓勵才是。在所有人當中,漢密爾頓對冒險者是最不挑剔的。 
  「謝謝您,」我說。「我會記住您的教誨。」 
  「好樣的。」漢密爾頓說。「我說,本周你手頭上有沒有什麼有趣的交易?」 
  「是的,還真有。」我答道,「今天下午卡什要帶著他的夥伴來,想賣給我們一筆新交易。」 
  「不要再買了,」漢密爾頓說,「要是我的話,覺得一星期有一宗生意就足夠了。」 
  「不,這筆生意不一樣,這是一種高風險債券,是為拉斯維加斯的一家新旅館,塔希提飯店發行的。這是一筆有風險的交易,因為卡西諾賭場的整個施工成本幾乎全靠舉債融資,但是其收益率是14%。」 
  「不錯,收益率是挺高的,我希望我們能闖過這個風險,這可是掙錢謀生的好機會。」 
  我真誠地希望如此,高風險債券——有時候人們美其名曰,稱之為「高收益債券」——可以獲得非常豐厚的利潤,但同時又具有極大的風險性。「高收益」之名稱來自於這些債券支付的高利息票,「高風險」之名稱則源於它們所象徵的巨大風險。這類債券通常由一些債台高築的公司發行。如果一切進展順利,那麼人人皆大歡喜;高風險債券投資者可以得到高利息票,公司業主則通常可以從初期小額投資中發財起家。倘若諸事不順的話,那麼該公司便無法獲得足夠的現金去償付其息票,只得宣佈破產倒閉,留給高風險債券持有者和發行者的是一堆只配進字紙簍的廢紙,投資成功的秘訣是要挑選那些能夠生存下去的公司,這是我當信貸分析員時得出的經驗。漢密爾頓打算開始買進高風險債券,而且專門雇了掌握信貸技巧的人來助他一臂之力。我雖然對卡西諾賭場一竅不通,而且對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新交易心存疑竇,但是,我仍然熱切期待著讓我一顯身手的第一個機會。 
  「好,隨時告訴我它的進展情況。」漢密爾頓說道,隨後,他站起身來,走回他自己的交易台。 
  戴比咕噥了一句什麼,聽起來很像是「雜種!」 
  「你說什麼?」我問道。 
  她只抬頭看了一眼,臉仍然繃得緊緊的,竭力控制住感情。 
  「沒什麼。」她說完,繼續埋頭於計算器,怒氣從她的交易台輻射開來。 
  我看了看手錶,12點差一刻。 
  「瞧,快到午餐時間了。我們何不出去買份三明治?」 
  「太早了點。」戴比說。 
  「走吧。」我堅定地說。 
  戴比歎了口氣,把鋼筆扔到交易台上。「好吧,咱們走。」 
  我們沒有去馬路對面那家我們常去的意大利三明治店,而是去了穆爾蓋特街的伯利小吃店。我們拿著昂貴得荒唐的火雞鱷梨三明治,朝芬斯伯裡廣場走去。 
  今天天氣極好,太陽出來了,和煦的微風吹拂著女秘書們的裙衫,她們正走向廣場中央的草坪,準備享受午餐時分的日光浴。我們找到一塊空草地,放眼過去,一片滾動的怡人碧綠,身穿鮮艷藍條子襯衫和吊著紅色背帶的小伙子們在嬉戲。星散在草坪上的懶洋洋的辦公室職員們,把他們蒼白的四肢和面龐朝著七月的驕陽,輕聲細語的隨意閒話不絕於耳。 
  我們一聲不響地嚼著三明治,看著人們從面前走過。 
  「怎麼啦?」我說。 
  「什麼怎麼啦?」戴比說。 
  「你想跟我講講那事嗎?」 
  戴比沒有答話,她雙時支在地上,揚臉對著天空,閉上了眼睛。最後,她睜開雙眼,斜眼看著我。 
  「我認為我應該徹底放棄這個工作。」她說道。「漢密爾頓說得對,我不適合幹這工作。」 
  「胡說八道,」我說,「你對這工作掌握得很快。你天生是幹這工作的料。」 
  「照漢密爾頓的說法,我是一個天生的半吊子。我的態度不對,像我這種態度的交易員是很危險的。他們辦事粗心大意,他們會虧錢蝕本,我要是不改變態度的話,就沒什麼前途可望。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我可不在乎。我要是為了從德瓊公司的客戶那兒多賺半個百分點而做一個他娘的沉默寡言的蘇格蘭佬的機器人的話,我就不是人,你可以這樣做,他喜歡你,賞識你的奉獻精神和勤奮努力,你紅得發紫,可我不是,我很抱歉說這些。」 
  她從我身上移開目光,眨巴眨巴眼睛,擠出一滴眼淚。 
  「看看你周圍吧,」我說著,朝仰臥在草地上的人群點點頭。「你認為所有這些人都是失敗者嗎?倫敦城裡並不全是像漢密爾頓,甚至像我這樣的人。有成千上百的人,他們享受著開心大笑,他們躺在陽光裡消磨午餐時刻,他們成績斐然,非常感謝你。」 
  戴比一臉疑雲地看著我。 
  「聽我說,」我說,「你悟性很高,你總是能夠成功地完成任務,你的準確性達到99%,你還想怎麼樣?」 
  我把手放到她的手上。「我要告訴你,你擁有我們其他人所沒有的東西,」我說,「人們喜歡和你一起工作,他們喜歡與你打交道,他們願意把事情告訴你,他們讓你得到了他們也許不應該讓你得到的東西,他們肯幫你的忙,幹這個行當,可不能低估這種事情的重要性。」 
  「這麼說,我完全應該結婚生孩子,每天下午當著『鄰居們』的面吃冰淇淋囉?幹那些事我很在行,特別是吃冰淇淋。」 
  「如果你願意的話,當然可以,但是那太可惜了。」我說。 
  「哎,這也許由不得我,」她說。「下個月我要是不『放聰明』點的話,就會被炒魷魚了。」 
  「漢密爾頓說的?」 
  「正是他說的。我要是單單為了他就改變我的個性,我就不是人。」 
  她把頭支在雙膝上,細細打量著面前離她兩英尺遠的一朵雛菊。 
  「關於買進石膏股票一事,他對你說什麼了?」她問道。 
  「他對此事不太高興。」我說,「他沒有明說我這樣做是錯的,他只是說應該謹慎些。現在細想起來,我不知道他說的是我為自己帳戶買的股票,還是指我為公司吃進的債券。不管是指哪個,僅僅由於人家冒了風險,他就批評人,似乎太過分了。」 
  「你喜歡他,是嗎?」戴比問道。 
  「嗯,是的,我想我是喜歡他。」我說。 
  「為什麼?」 
  「說不上來,實際上,他算不上一個熱情可親的人,對不?但是他公允,他誠實,他很懂行,他可能是倫敦城裡最出色的資金管理人。」 
  我注視著一對人兒從我們對面的木頭長凳上慢慢站起來,他們的位置立刻被兩個年輕的銀行家填補了,那也是檢驗天才的地方。人們星羅棋布般地散聚在刈得短短的草地上,將它點綴得煞是好看。 
  「我懷疑倫敦城裡像他這樣的人是否還有第二個。」我繼續說道,「與他共事實力榮幸,每當看到他工作時,我便驚訝不已。他總是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因此,他這種方法總能將你引入他的思維過程中,使你成為他正在進行的精彩交易中的同夥。你明白我說的意思嗎?」 
  戴比點點頭,「是的,我想我明白。」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你為什麼每天都來上班?」她問道。 
  「為了謀生。」我答道。 
  「不完全是為了這個,對嗎?」 
  我略作思考。「對,我還想學會如何交易,我希望能夠學會比我們公司的其他人都幹得更好。」 
  「為什麼?」 
  「為什麼?什麼意思?這不明擺著嗎?」 
  「不,並非完全如此。」 
  「我想也是這樣。」我身子向後仰,支起雙肘,瞇縫著兩眼看著強烈的陽光。「我需要始終不斷地嚴厲鞭策自己,然後再嚴厲一點兒,我從小就這樣,當我賽跑時,我想跑第一。第二不行,第三也不行,只想當第一,我認為我這個人就是本性難移。」 
  「我羨慕像你這樣的人,你哪來的這種動力?」 
  「噢,我也不知道。」我說。實際上,我當然知道,我青少年時代經受的那些自我磨練的痛苦時刻,那種戴比說她十分羨慕,卻剝奪了我享受「普通」人所擁有的無憂無慮生活樂趣的專心致志,都是有原因的。但是究竟為何原因,我是不會告訴戴比,也不會告訴德瓊公司裡其他任何人的。 
  戴比目光熱切地看著我。接著,她臉上綻開了明朗的微笑。「你這人真怪。不,你不僅是怪,簡直是瘋子。你應該立即去看看精神病醫生,否則你會成為漢密爾頓·馬克第二的。你是一個有態度問題的人。」 
  她站起身來,撣去沾在衣服上的草葉。「好啦,我得回辦公室修指甲去了,你也該去為你的主子衝鋒陷陣了,咱們走吧。」 
  我們走回辦公室去,心情舒坦了許多,要想讓戴比長時間地垂頭喪氣還真不是件容易事哩。 
  我在咖啡機前停住腳步,想補充一下我體內的咖啡因。當夾雜著細小顆粒的褐色液體流進我的塑料杯時,羅布來到我身旁。「看到路透社消息了嗎?」 
  「沒有。」我說,好奇心油然而生。 
  「看看吧。」他朝我咧嘴一笑,我想準沒好消息。 
  我回到我的交易台旁看了起來,屏幕上顯示的消息說,美國國會正在考慮修改美國與荷屬安的列斯群島締約的雙重課稅條約。安的列斯群島是一個眾人看好的避稅場所和發行債券單位的期票交付場所。國際商用機器公司、通用電氣公司、AT&T公司以及一大批不甚知名的借款人都通過它們在該群島的子公司發行過債券。 
  我歎了口氣,我們必須得分析這些稅務變化了,總得有個人把我們有價證券組合中在荷屬安的列斯群島發行過債券的每一個機構的招股章程一一過目,這活兒可不好幹。 
  「戴比?現在出現了一個非常有趣的局面……」 
  戴比打斷了我的話,憑借她的法律知識背景,以及她在德瓊公司管理部門工作的這段時間,她是獨一無二的稱職人選,這一點她很清楚。「我知道你想叫我幹什麼。你想讓我查閱所有在荷屬安的列斯群島發行過債券的機構的招股章程。」 
  「這個,嗯……」 
  「別不承認啦,這些是我為公司做的份內事,像你這樣的低能兒拿著大把大把的鈔票去做那些愚蠢的交易,而我卻來幹這些真正充滿刺激的事情。」 
  她嘴上雖這麼說,心情似乎還不錯。她立即著手收集那些招股章程。 
  剛才我回到交易台旁時,羅布也跟了過來。這會兒,他手端咖啡杯,一屁股坐在我的檯子上。他朝著戴比走遠的身影咧嘴一笑,然後開始隨便地翻閱著堆積在我交易台上的一些研究資料,都是些令人乏味的資料。他真要是想看的話,他自己桌上也有一堆。 
  「我能幫你什麼忙嗎?」我問道。 
  「不。哦,不客氣。我只是隨便看看而已。」羅布說。 
  過了約莫2分鐘,他說:「看準什麼交易啦?」 
  「還沒譜兒,雜七雜八的,你呢?」 
  「沒什麼值得一提的。」 
  「今天有沒有什麼有趣的交易?」他問道。 
  「和平常一樣。」我不會接他的茬。 
  一陣沉默,只聽見繼續翻動紙張的聲音,羅布輕聲咳嗽了幾下。「我剛才好像聽你說,今天卡什·卡拉漢要帶他的夥伴來,是嗎?」他問道。 
  原來是為這事!「是的。」我答道。 
  「你說的『他的夥伴』,是不是指凱茜·萊森比?」 
  「我想她是叫這個名字。你問這個幹什麼?」我微笑著說道。我當然猜得出他問此事的原委,羅布對女人有著熾熱的感情。這並不是大多數單身男子對女人的那種激情。那完全不是生理上的情慾,羅布從未停止過戀愛,他愛戀的對象越追不到手越好,實際上,每當他的願望即將變為現實,戀愛對像唾手可得時,他的熱情便會漸漸冷淡下去,然後又去另尋新歡。不久前,他在追求克萊爾·杜哈梅爾的過程中遭受了打擊,最近剛剛恢復過來。經過一番努力,他終於說服了克萊爾與他一道吃飯。但是,克萊爾三番五次地提到她那位巴黎的男朋友,這使得他醋意大起,妒忌得發瘋。她對他說,加斯頓是她唯一的男人。之後,他陷入了極度沮喪之中,整整兩星期難以自拔。 
  他精力充沛,熱情有加。這不僅表現在他的愛情生活中,同樣也體現於其他方面。他是個非常情緒化的交易員。他對市場有「感覺」。他常說他的看法是以邏輯為基礎的,但實際上他只不過是比較理智罷了。他對市場要麼是愛,要麼是恨。他絕非一貫正確,每當他失誤時,他就覺得世界漆黑一片,毫無希望。然而,很重要的一點是,像我們的圖表製作和研究者戈登一樣,他常常是對多錯少。 
  如果光看他的外表,你永遠也不會想到他處於如此強烈的感情折磨之中。他看起來非常平凡,一頭淺褐色略呈金黃的頭髮,一張胖胖的圓臉,個頭中等偏矮。但是,他表達感情時所流露出的坦蕩胸襟具有一種迷人的魅力。女人們覺得他很「可愛」,似乎常常被他所吸引,至少初次接觸時如此。我必須承認,在過去幾個月裡,我發現自己漸漸地喜歡上他了。他賺到錢時的那副神情格外有趣,但當他賺不到錢時,我已學乖,離他遠遠的。我恐怕得說我常常覺得他那羅曼蒂克式的拌嘴非常有趣,我總是能聽到他感情上的新危機。 
  羅布沒理睬我的表示。「我始終對高風險債券非常著迷。聽起來這似乎將是一次有趣的會晤,如果我參加,你介意嗎?」 
  我朗聲大笑。「不,當然不介意。時間是下午3點。還有足夠的時間到馬路對面的鮮花店去一趟。」 
  聽到這話,羅布皺起眉頭,不過,當他從我身邊走開時,又變得眉開眼笑起來,我盼望著這次會晤,一方面,我急於再次介入某些信貸分析;另一方面,我好奇地想見見那位使羅布大感興趣的女人。 
  他們於3點整準時到達,卡什領頭走在前面,一邊晃著略顯肥胖的五短身材穿過會議室的門,一邊用他那帶布魯克林口音的沙啞洪亮的嗓門與人大聲打招呼問好。卡什·卡拉漢原名叫查爾斯·卡拉漢。自從遷移到倫敦以來,已經建立了像他在紐約建立起來的那種聲望。他是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最佳生產能手」,意思是他賣出的債券比他公司裡其他百餘名銷售員賣的都要多,他的生活方式與他的成功般配相稱。卡什這個名字(英文為Cash,意為現金一譯者注)表明他掙得了大量現金,同時,很明顯,也表明他揮金如土。如果說世上有出類拔萃者的話,那就是他。他每到一處,那兒的氣氛似乎就被他的性格所主導。他幽默風趣,那沙啞嗓子裡發出的低沉笑聲把人們吸引到他身邊。他讓你覺得你是他的一個非同一般的朋友,能夠與這樣一位知名人士交朋友是一種無尚的榮耀,而且還讓人覺得他雖然朋友遍天下,但他們都不如你對他那般重要。你想取悅於他,向他表示你是多麼感激他的友誼,你還樂於與他做生意。 
  每個人,包括我自己在內,都感到他身上的這種吸引力,但我竭盡全力去排斥抵制這種吸引力,我並不信任他。其中一個原因是他那雙貪婪的藍色小眼睛似乎與他的開懷大笑和光澤閃亮的雪白牙齒完全是兩回事。當他對環繞他左右的每個人微笑或大笑時,他那雙銳利的小眼睛便四處飛瞥,掂量著他周圍的那些人,尋找機會兜售債券。另一個原因是我懷疑他曾有那麼一兩次試圖欺騙捉弄我。毫無疑問,他成功地拉上了其他客戶,而且也毋庸置疑,他們仍然是他的回頭客,繼續與他做生意。 
  在這個精力充沛的人身後走來了凱茜。她身材高挑,邁著做作不自然的生硬步伐走進屋裡。她那一頭烏黑的頭髮緊緊紮在脖頸後面。她那身看起來很昂貴的藍色套裝裡面是一件挺刮的白襯衫,雙耳綴著一副小巧精緻的珍珠耳環。她的身材纖細苗條,線條分明,似乎為穿漂亮衣服而天生。但是,我情不自禁地注意起她那雙眼睛;那是一雙棕褐色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避免與屋裡任何人的目光接觸。我看出來羅布的醉翁之意了,她集可望不可及的美麗和易受傷害的脆弱於一身,這必定會給他招致種種麻煩。 
  我們落座後,卡什首先開口說道:「保羅,我想讓你認識一下我的新同事凱茜·萊森比。凱茜,這是保羅·默裡,我們更為成功的客戶之一。」他說完,朝我這邊咧嘴一笑。「羅布,我想你們以前見過面。」 
  凱茜朝我們兩人淺淺一笑,嘴角幾乎都沒有動,我對她點點頭,羅布則傻乎乎地微笑著,朝著她的方向含混不清地咕噥了幾句什麼。 
  「我們的客戶中,像保羅這樣能夠看準最近瑞典債券交易這樣的好機會,並且有膽量從中大賺一筆的人還不是很多,」卡什繼續說道。 
  「就是瞎貓也有碰上死耗子的時候,」我說,「另外還有一個客戶,一個美國人,他買了5千萬。他一定賺了大錢。我不知道這人是誰。」 
  「噢,那是亞利桑那州菲尼克斯城裡的一家小小的儲貸銀行,」凱茜回答道。她嗓音低沉洪亮,吐字清晰,略帶自負的口吻,顯示出她受過良好教育。我特別喜歡這種聲音,因此,她的聲音在我聽來充滿了巨大的性感誘惑力。「他經常冒那種風險,實際上,他幹這種事相當在行。」 
  這時,卡什雙眉緊蹙,明顯地流露出不讚許的神情,客戶不該知道其他客戶的行動。從理論上講,應該為客戶保密。但實際上,我懷疑這是為了防止他們聯手反對夾在中間的投資銀行,凱茜打破了這個規矩,這表明她缺乏經驗。 
  她注意到卡什的不滿,臉上飛起紅暈。「不過,我肯定你會守口如瓶的,」她補充道,目光朝我這邊投來,但並未直接看著我。 
  「噢,那當然。」我說。 
  卡什的笑容又回到他的唇邊。他清了清嗓子。「如你所知,我們今天拜訪貴公司是為了商談我們將為塔希提飯店發行的高收益新債券之事。凱茜將把此次交易的具體情況向你們作個概要的介紹。不過,在她開始介紹之前,我只是想讓二位知道,我們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認為這是一宗大買賣。它將被超額認購數倍之多,這將是一塊大肥肉。對於那些決策迅速,行動果斷的聰明人來說,這可是個賺大錢的買賣。」 
  我想像不出卡什什麼時候做過不是「肥肉」的交易。「請往下講。」我說道。 
  凱茜開始登場了。「你們也許會懷疑,沒有比投資卡西諾賭場更冒風險的生意了。你們聽說過『在蒙特卡洛搶銀行之徒』的事。你們為什麼要對會被街頭任何幸運的投機分子搞破產的業務提供資金?」 
  「噢,當一個人走進賭場,坐上賭桌後,他的輸贏就不再取決於運氣,而是依賴於可靠的百分率。從長遠觀點看,賭場所贏得的總賭注的比例是相當穩定的,不同的賭局有不同的百分率,吃角子老虎機是一個高容納低吐出的行當。最大利潤賺自下大賭注的賭徒,也就是世界上一千來個大賭徒,他們下大賭注,他們輸大錢。」 
  「因此,經營一個利潤可觀的卡西諾賭場的秘訣在於,要使那些下大賭注的賭客進城後,盡可能多的把時間消磨在你的卡西諾賭場裡。正是考慮到這一點,才設想建造塔希提飯店。它將成為拉斯維加斯最富刺激性,最豪華氣派的飯店和賭場。該飯店將以南海風光為特色,栽植棕櫚樹,圍築環礁湖,並將營造一種特別的室內氛圍,以增強效果。」 
  她遞給我和羅佈一個文件夾,裡面裝著新卡西諾賭場模型的光澤照人的照片,那幢建築物看起來的確令人歎為觀止。其最明顯的特色是一個高聳入雲的白色塔樓和一個寬敞明亮的玻璃門廳,裡面樹木蔥蘢,流水淙淙。我發現羅布根本沒看文件夾,而是兩眼緊緊盯在凱茜身上。 
  「要保證該賭場能最大限度地吸引過往的散客,所處位置適宜與否非常重要。」她繼續說道,順手把拉斯維加斯地圖遞給我們。「塔希提飯店位於沙灘飯店和凱撒宮之間的『紐帶』上。沙灘飯店和凱撒宮是拉斯維加斯兩個最有名的賭場,我們希望去這兩個地方的許多觀光客會願意步入塔希提飯店,一睹她的丰采。」 
  「塔希提飯店擁有2500套客房,其中的12套豪華帝王套房可以免費提供給世界上榜上有名的最大賭王們下榻。還有可泊4千輛轎車的停車場和一個容納1千座席的表演廳,每天晚上將由娛樂圈內著名的表演者獻藝。所有這些設施的目的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吸引人們上賭桌。」 
  「整個綜合建築將耗資3億美元。現在,它馬上就要竣工了,計劃於9月初開業,我想讓你們看看我帶來的財務預算。」凱茜把兩份文件遞給我和羅布。「你們從文件上可以看得出來,第一年,賭場的現金流量預計是利息成本的兩倍之多。你們再往下看就會發現,隨著賭場利潤的增大,這個比率還會上升。」 
  「新債券將具有14%的息票,10年到期。這些債券將用賭場的第一抵押權做擔保,所以說,如果賭場掙不到足夠的錢償還債務,那麼屆時你們便將成為一份相當誘人的財產的業主。」 
  「有什麼問題嗎?」當凱茜挑戰似他說出這句話時,她話語中的自負口吻更加明顯了。 
  一時,大家無語。我飛快地瀏覽了一下手中文件裡的一些數字。這筆交易看起來確實非常令人感興趣,但還有許多情況我必須瞭解清楚。 
  「我必須承認,我對賭場經營知之甚少。」我說。「我對此還必須做大量的調查研究。不過,我的確有兩三個初步問題。第一,如果出現經濟衰退現象,這些美妙的預測會發生什麼情況?」 
  「眾所周知,在衰退時期,這種行業並不會受打擊遭損。」凱茜說。「事實上,在80年代初期的經濟衰退中,佔用率呈上升趨勢,其原因是,當世事維艱時,人們實際上更喜歡賭博。」她看著我,想激將我有無膽量反駁她的話。 
  我從容鎮定地注視著她的目光,一時半會兒沒有說話。我不喜歡受人施惠,無論那施惠者擁有何等的美色。我不會就這麼輕易地被她敷衍過去。「我想那也許是真的,」我說,「但是,近年來在拉斯維加斯開發的娛樂場所,許多都是以家庭度假為目的,不是嗎?」 
  「是的。實際上,除了吸引腰纏萬貫的賭客以外,塔希提飯店有望在今後10年裡成為家庭度假的首選地之一。」 
  「小孩子們必須得找個地方學會紙牌遊戲。」卡什大笑著說道。 
  「我知道了,」我說。「但是,在艱難時世期間,人們首先停止做的事情之一不就是家庭度假嗎?」 
  「也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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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是那樣的話,在經濟衰退時期,來拉斯維加斯度假的人不就少了嗎?利潤不就會急劇降低嗎?」 
  一陣沉默,這時凱茜緊張地翻動了她面前的數字。「如你自己所說,你對這種業務不熟悉。分析家們一致認為,經濟衰退對賭博業的影響是微不足道的。眾所周知,在本世紀30年代的大蕭條期間,賭博業的收益實際上反而增加了。」 
  她的話支支吾吾,含混其詞,但是,她顯然不會承認我的觀點,所以我便不再提這事了,「我還有第二個問題要請教。每當人們向別人提供貸款時,不管他們經營什麼業務,重要的是要瞭解一些有關他們的背景情況,誰是塔希提飯店的業主?」 
  凱茜再一次更加胸有成竹地脫口答道:「其業主是一位名叫歐文·派珀的人。他是華爾街一位赫赫有名的投資者。人們普遍公認他是一個成功者,10年前他買下的默頓電子公司是80年代最成功的買賣之一,他的資金在3年之內翻了4倍,過去他還涉足過一些休閒項目,並從中賺了不少錢。他是一個可信賴的好人,相信我。」 
  「我明白了。」我又問了一個問題:「拉斯維加斯不是素有吸引團伙犯罪的惡名嗎?我怎麼才能知道這個人是清白的?」 
  「不能僅僅因為他擁有一個賭場,就說他是個無賴,」凱茜傲慢地說。「50年代和60年代在拉斯維加斯確實有過團伙犯罪的案例,但是,現在內華達賭博管理委員會在向擁有或經營賭場的人們發放許可證之前要對他們進行非常嚴格的審查。如果申請人曾經捲入過,或只要被懷疑涉嫌過任何犯罪活動,那麼委員會便不會發放執照。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歐文·派珀是清白的。」 
  「但是,要我把錢借給一個從未見過的人,我心裡還是感到不踏實,」我說。 
  「聽著,如果你們認為內華達賭博管理委員會的徹底調查還不夠的話,那麼,你們永遠也不會滿意的。」凱茜厲聲說道。 
  事態變得嚴重起來,令人惱火。不管怎麼說,我畢竟是客戶,在對業主、對他的賭場和這種行業完全放心之前,我是不會買這些債券的。 
  卡什感覺到了這一點。他成為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頂尖推銷員並不是單單靠恫嚇威逼。新的高風險債券的銷售佣金最高,因此,即便只有一半的成功機會,他也會不辭辛勞,盡力做成銷售生意。 
  「聽我說,保羅。要是我們能對你的問題作出令你滿意的答覆,你會買這些債券嗎?」 
  「這個,我還需要再考慮考慮。不過,買的可能性很大,是的,」我說。 
  「那好。我提兩個建議。第一,歐文·派珀在兩三個星期之內要經過倫敦。我見過他。他是個了不起的人。我也許能為你約定個時間見見他,在一起隨便喝一杯,你看這主意怎麼樣?」 
  「那會很有幫助,謝謝你。」 
  「好,我明天給你打電話,告訴你時間和地點。我想說的另一件事是我們的高收益債券年會。它將於9月初在菲尼克斯召開。會議結束後,將有機會參觀一下位於拉斯維加斯的塔希提飯店。你還可以有機會看看其他幾家發行高收益債券的公司的管理情況。你願意去嗎?那應該是很有意思的,到時我和凱茜都會去的。」 
  「噢,非常感謝,」我說。「我心須得先和漢密爾頓落實一下,但那聽起來的確令人感興趣。我想我將有機會去看看凱茜先前提及的那家儲貸銀行。」 
  卡什那對貪婪的藍眼睛疑惑地看了我片刻。然後,他不自在地咳嗽了幾聲,看著自己面前十指交叉緊握的雙手。 
  「對不起,那是客戶機密。這我明白,」我說道,雖然我並不十分明白。 
  就這樣,會晤結束了。 
  當卡什和凱茜乘的電梯門一關上,羅布便向我轉過身來。「哇!你不認為她美艷絕倫嗎?她那雙腿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我對那雙腿無可奉告,但對這個女人卻可談些看法。 
  「她夠你受的,羅布,言談傲慢。卡什在她面前看起來可愛得像一隻小貓咪。」 
  「你不喜歡她是因為她使你難堪了。」羅布說。「她顯然知道自己的本錢。漂亮,又聰明。我敢肯定整個談話期間她一直在看著我。我想我得給她打個電話,問問她今晚有什麼安排。」 
  「你一定是發瘋了,她會把你給吃了。」我說,但我知道說也沒用。在女人問題上,毫無疑問,羅布是個瘋子,也許他還很高興被吃了哩。 
  我們走回辦公室時,漢密爾頓把我叫了過去。「事情進行得怎麼樣?」他問道。 
  「相當不錯。」我說。「對此我還需要再做些調查研究,不過,到最後我也許可以與貸方建立良好的關係。」我向他匯報了一些我們討論的細節問題。「與業主見見面肯定是值得的,卡什還邀請我參加他們在菲尼克斯召開的高收益債券年會。他說若干發行高風險債券的公司將出席會議,你認為怎麼樣?」漢密爾頓向來對開銷摳得很緊,我擔心他不會同意。 
  然而,這次我卻錯了。「你應該去,我打算很快就開始少量購進高風險債券,你要是親眼見到了他們的經營情況,這事辦起來就會容易得多。再者,你也可以從其他投資者身上學點東西,收集信息總是值得的。」 
  「好極了。」我說。雖然我不敢肯定自己是否還能承受得住卡什的親切友好和凱茜的盛氣凌人,不過,去亞利桑那的念頭對我還是極富吸引力的。 
  「當你去那兒的時候,你也可以到紐約去一趟。瞭解一下那兒的情況總是值得的。」 
  「我遵命,非常感謝您。」 
  我以前曾經去過紐約,但卻從未參觀過那兒任何一家投資銀行。他們的交易室頗具傳奇色彩,是世界金融市場的中心。 
  我回到自己的交易台前,打開塔希提飯店資料卷宗,我可以從中得到一些幫助。 
  「戴比?」 
  「什麼事?」 
  「你願意幫幫我的忙嗎?」 
  「不。」 
  「你肯幫我個大忙嗎?」 
  「不肯。」 
  「看看你對這個有什麼想法。」我把塔希提飯店的招股章程扔給她。「數字我來對付,但請你對這些慣例提提看法。」 
  「噢,很好,多謝。」她說著,朝身邊的一大堆招股章程擺擺手。「我將在睡覺和起床前的半小時裡擠時間看看。」 
  雖然她抱怨不止,不過,我看得出來她會一絲不苟地幹好的。儘管她永遠不會承認,但她對待有關塔希提飯店文件的熱情是顯而易見的。 
  「噢,順便說一句,」她說,「你注意沒有,美國石膏公司的股票價格今天上午已經漲到13美元了。還不錯,是嗎?」 
  「相當不錯,」我微笑著說道。 
  看起來至少那筆小小的投資是投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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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駕車朝故里開去,進入我出生的那個溪谷時,道路兩旁變得更加原始自然了。平緩的坡度變成了高聳的山坡,刈得短短的青草、歐洲蕨和歐石南等植物交織在一起,猶如一塊蘇格蘭格子花呢。那天早些時候下了一場雨,但此刻烏雲散盡,露出了一穹淡藍色的天空。綠油油的青草和歐洲蔗在陽光下熠熠閃亮;就連山腰上平素裡灰濛濛陰沉沉的干砌牆垣亦如銀帶般閃閃發亮。無論我窩在轎車裡行駛了多久,每當我驅車駛上這條溪谷,便頓覺心曠神怡。 
  最後,我來到了一個丁字路口,一塊直指山腰的路標上寫著「巴思韋特3號小路」。我拐上一條陡峭得幾乎無法行駛的小路。沒出5分鐘,我便駛上了一座小山的山頂,向下鳥瞰著巴思韋特村依偎其間的那個小山谷。我驅車下山,經過一座座堅實的灰色石砌村舍,窗口花壇中抽枝發芽的天竺葵和半邊蓮將它們裝扮得煞是亮麗惹眼。當車子駛過一條通往一個大農場的狹窄巷子時,我減慢了車速。農場的白色大門上用油漆寫著「蘋果樹農場」五個清晰的大字。這農場看上去仍保持著我兒時生活在那兒時的舊模樣。除了蓋了一個新牛棚,添了一些現代化機械,其他方面和從前一模一樣,毫無二致。 
  我繼續向前行駛,穿過村莊,渡過小河,駛上另一側的小山。我在最後一幢村舍外面停下車,再過去便是一片高沼地。我走過一個小小的屋前花園,花園裡長滿了蜀葵、熏衣草、玫瑰、唐菖蒲,還有許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五顏六色的鮮花。我輕輕叩響前門上的鐵門環,門前佇立著五、六株長得老高的毛地黃。 
  不一會兒,門口出現了我母親瘦小而矯健的身影。 
  「進來,進來,」她連聲說道。「快坐下。一路上還順利吧?要不要我給你拿杯茶來,你一定累了。」 
  我被領進客廳。「你何不坐在你爸爸的椅子上。」她說道,她總是這樣說。「那把椅子坐上去挺舒服的。」我坐進那把年代久遠的皮革扶手椅中,不一會兒手中便被塞滿了烤餅和草莓醬,那都是家裡自製的。我對花園發表了一通議論,我們又閒聊了幾分鐘,談起我母親的花園「規劃」。接著,聊起了村裡的流言蜚語,我聽說了柯比夫人最近的醜行,這是巴思韋特對帕梅拉·博茲的答覆。然後,我母親又講起了我姐姐琳達為她的沙發配一個合適的套子而遇到的種種麻煩,以及那老一套的溫和的嘮叨話,還埋怨我沒有順路去看看她。 
  我們母子倆聊家常時,我母親一刻也沒有安靜過。她每說到什麼,總是假以誇張的手勢,每隔一兩分鐘便起身添滿我的杯子,要不就把屋裡的什麼家什弄弄整潔,或者衝進廚房去再取一些糕餅。當她飛快地連珠炮似地說話時,臉上微微泛起紅潤。她是個精力十分旺盛的女人,村裡什麼事情都少不了她。村民們都很喜愛她,儘管她顯得有點愛管閒事,但是她的大部分言行的動機均是出於好心和真心助人。人們依然為她感到難過,在一個溪谷村莊裡,呆上17年並不算長。 
  下午過得非常愉快。然後,當地又端著一些茶從廚房回來時,她說:「我真希望你父親能寫封信來家。現在他已在澳大利亞呆了不少時間了,你也許以為他會寫信的,我肯定他找到了一個可愛的放羊牧場。上星期我在電視上看見一個牧場,我相信那對我們正合適。」 
  「我肯定他不久就會來信的,咱們出去看看花園吧。」我說,想換個話題,但卻無濟於事。 
  「你知道,他真不會體諒別人。我需要的只是一封短信,我知道從那麼遠打電話來是很貴的。你有沒有收到他的信?」 
  「沒有,媽媽。我恐怕沒有。」我說。 
  我也不可能收到他的信,我父親沒有去澳大利亞,也沒有像我母親數年來一直念叨的,或者去了阿根廷,或者去了加拿大。他已經不在人世。 
  父親去世那年我11歲,雖然我沒有親眼看見他去世,但凡是我看見的事情都會如影隨形地跟著我。我記得我們農場的聯合收割機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他想法要排除故障。但是他卻讓引擎繼續轉動著。當時我在穀倉另一側對著牆上踢足球,我聽見一聲比引擎噪音還要響的大叫聲,隨即引擎便戛然停止了。我跑過穀倉,發現了我父親的遺體。 
  我漸漸地從這次沉重打擊中解脫了出來,但我母親卻永遠無法做到。她摯愛著我父親,難以接受他已死去的事實。於是,她為自己築造了另一個世界,一個他依然活著的世界,一個她能從中得到安慰的世界。 
  我父親是一片私有土地上一個大農場的租佃人,在村裡人人都很尊敬他。這使我母親、姐姐和我的日子稍微好過些。私人領地之主梅布爾索普老爺常常到我父親工作的農場上來,和他探討從農場獲得最大收益的更為有效的方法,他們成了莫逆之交。當我父親去世時,梅布爾索普老爺給了我們一幢雇工農舍居住,允諾說我母親只要活著就可以一直住下去。我父親曾辦理過一張大額人壽保險單,這筆錢足夠我們娘幾個過下去的。另外,鄰居們對我們也都很好,非常樂於助人。 
  我父親是個好人。我知道這一點是因為大夥兒總是這樣說。在我的記憶中,他是個精力旺盛,身材魁梧的男人,具有鮮明的是非感。我總是盡力讓他高興,一般都很奏效。當我的行為沒能達到他的期望時,那可就要遭罪了。有一次期末,我從學校拿著成績報告冊回到家裡,報告冊上批評我上課時出洋相逗別人笑,他教訓了我一頓,讓我明白在學校學習的重要性。下一個學期,我便成了班上的學習尖子。 
  他的去世及其對我母親的影響似乎是如此的不公平,如此的殘忍,我為自己對此無能為力而備受折磨,我感到非常氣惱。 
  就是在那時候,我開始練習長跑。我漫山遍野地跑上數英里,直到自己幼小的肺葉無法承受為止。我在約克郡冬季凜冽的寒風和陰鬱的氣候中奮力向前奔跑,在與高沼地的孤獨抗爭中尋求一些慰藉。 
  我在學校裡也很用功,決心不辜負我想像中父親對我的期待。經過拚搏,我考取了劍橋大學。我雖然在田徑運動上花費了許多時間,但我仍然設法拿到了一個受人尊敬的學位。當我開始為參加奧林匹克運動會而訓練時,志在獲勝的決心和願望已成為一種嗜好。要說我逼迫自己去奪取奧林匹克獎牌只是為了我父親那就錯了,但我內心深處卻希望他親眼看見我衝過終點線,贏得了銅牌。 
  我母親從來就不贊同我的雄心壯志。在我父親「出門」期間,她想讓我姐姐嫁給一個當地農民,希望我進農學院,以便將來照料農場。我姐姐遂了她的心願,但我卻沒有。自從發生那次事故之後,我無法面對農作。但是,為了將來有個人能與她一起生活,我母親便決定讓我進倫敦的一所農學院讀書。起初,我試圖與她頂著幹,但她根本不聽,所以我只好放棄了。她為我在田徑賽場上取得的成績感到驕傲,但又擔心賽跑會影響我的學業。 
  「真是個美好的下午。」我說,想換個話題。「咱們出去散散步吧。」 
  我們走出屋子,爬上了山坡。我母親經常出外散步,不一會兒,我們便來到了我們山谷和鄰谷之間的一條鞍狀山脊上。我們向山下眺望著赫爾姆比山莊,那是梅布爾索普老爺的先輩用他從紡織廠利息中獲得的利潤於20世紀初葉建造的一處質樸無華的私宅。 
  我母親停下腳步,舒緩了一下呼吸。「噢,我還沒告訴你呢,對,吧?梅布爾索普老爺上個月過世了,是中風死的。你父親知道了會難過的。」 
  「噢,聽到這消息我很難過。」我說。 
  「我也一樣,」她說。「他待我一直很好。對村裡許多人都不錯。」 
  「那就是說他的傻兒子已經接管了赫爾姆比山莊囉?」 
  「保羅,的確如此,他不傻。他是個風度翩翩的年輕紳士。他也很聰明,我想他是在倫敦的一家商業銀行工作,我聽說他仍然要把大部分時間花在那邊。比如說,他只在週末到這兒來一下。」 
  「嗯,他對巴思韋特的事管得越少越好。」我說。「柯比夫人見過他了嗎?我不知道她對他看法如何。」我單純無知地問母親。 
  我母親大笑起來。「我想那很有可能。」她說。 
  我們大約7點鐘光景回到家裡。雖然走得很累,但是因有彼此的相依相伴而感到心滿意足。 
  後來,當我坐進車裡,正要驅車回自己家時,我母親說:「喂,你一定要努力學習,寶貝。你父親臨走前對我說,他相信你會成為一個好農民,我相信你不會辜負他的期望的。」 
  我像以往一樣,看望過母親後便驅車回家,心中對生生死死的不公平感到憂傷和憤怒。 
  星期一早上,我早早地就端坐在我的交易台前。羅布走了進來,臉上笑開了一朵花。這種笑我以前常見,知道它是什麼意思。這表明他又在戀愛了,而且事情進展順利。 
  「喂,講給我聽聽,事情怎麼樣?」 
  他迫不及待地向我和盤托出。「是這樣的,我昨天打電話給凱茜,勸她和我一起出去。她找出各種借口想搪塞過去,不過,我可不會輕易放過她。最後,她終於讓步了,於是,我們去看了一場電影,她說她多年來一直想看那部電影。那是特拉福特拍的一部法國片,蹩腳得一塌糊塗。我覺得那部影片乏味透頂,根本不知道講的是什麼,但她卻盯著銀幕看得津津有味,過後我們一起吃了飯。我們談了好幾個小時。她好像真的非常理解我,以前從沒有哪個姑娘像她這樣。」 
  或者說,至少從上個月克萊爾與他斷交,或三個月前索菲亞與他斷交以來,還沒有哪個姑娘這樣理解過他,我心中不禁有點兒冷酷地想道。當羅布向姑娘們傾吐心聲時,他往往會激動得難以自制,滑稽的是,姑娘們也往往會被他所吸引。不過,我覺得凱茜還不至於愚蠢到會被羅布的那兩下子騙上鉤。 
  「後來又發生什麼事?」我問道。 
  「啥事也沒有。」羅布微笑著說。「她是個好姑娘,她不會第一次約會就幹那種事情的。不過,這個星期天我們還要見面,我要帶她去駕駛帆船。」 
  「祝你好運。」我說。和他以往的風流韻事一樣,羅布這次的戀情正在一步步發展。我想,這就像蓋房子一樣,他現在正處於打基礎階段。不過,你必須放手讓他幹,他似乎連最堅固的堡壘也能攻克。 
  我電話儀表板上的指示燈開始閃爍了,是卡什來的電話。 
  「我有兩件事,」他說。「第一,你來參加我們的會議嗎?」 
  「是的,我很願意前往,非常感謝你。」我說。 
  「好。」卡什說。「我保證當歐文·派珀在那兒時,我會安排一次會晤,我還有一個建議。你是否願意作為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客人到泰晤士河畔漢利去?我們每年都舉辦一次帳篷聯誼會,聽說是一種狂歡會,我和凱茜將前去參加,你如果願意的話,可邀你辦公室的某人同往。」 
  我的心一沉,我對喧囂之所不感興趣。另外,我對這類公司招待活動也興趣索然,那將意味著與一大群我不認識也不想認識的人頻頻舉杯,寒暄不斷。唯一的好處是誰也不會在乎那種喧囂。雖然我想謝絕,但要對卡什說個「不」字,我總感到難以啟齒。 
  「多謝你的美意,不過我得查一查那個週末是否有事纏身,我會告訴你的。」 
  「行。給我來電話。」 
  我掛上電話。性格奔放的美國入遇到溫文爾雅的英國人,兩者對結果都不會感到滿意,我心想,都覺得有點兒內疚。 
  「什麼事?」羅布問道。 
  「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邀請我去泰晤士河畔漢利,我覺得很難拒絕。」 
  羅布的耳朵直豎起來。「你是說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凱茜去嗎?」 
  「是的。」我說。 
  「嘿,我認為你應該去。而且我認為你應該帶我一起去。」 
  我表示反對,但是無濟於事。羅布和卡什兩人合在一起的說服力我是無論如何也無力拒絕的。於是,我給卡什回了個電話,說我很高興前往,並將攜羅布同去,聽卡什的口氣,他很開心。 
  我坐在交易台前注視著夏日裡毫無生氣的市場競爭,能幹的戴比在一旁協助,我感到乏味煩躁。戴比對這種局面卻似乎顯得非常高興。我見她正在玩《金融時報》上的縱橫填字遊戲,我竭力想讓自己忙碌個不停。我瀏覽著我們的有價證券組合,希望從中得到什麼啟發。 
  有一兩種名稱後面帶NV(內華達)的債券,這倒提醒了我。 
  「戴比。」 
  「現在沒空,你沒見我正忙著嘛,」她說。 
  「你查過荷屬安的列斯群島發行的債券嗎?稅務條約修改後,有什麼需要我們擔心的地方嗎?」 
  戴比放下報紙。「我查過了,這夠令人驚奇的吧。」她指了指高高的一摞招股章程。「我已核查過我們所有的有價證券組合,我們用不著擔心,我們的債券無一受到影響。我們僅有的那幾種荷屬安的列斯群島債券正在以低於100的價格交易,所以,如果發行人按面值收兌債券的話,我們將會賺到一筆。」 
  「那就不用愁了,幹得漂亮,非常感謝你所做的一切,」我說。 
  「慢著。在稅收立法方面,我們可能不成問題,但是,我偶然發現了一種債券,覺得有點可疑,應該說非常可疑。」 
  「說下去。」 
  「就是這一個。」 
  她把一份債券招股章程放在我面前的交易台上,我拿起來細看。封面用黑體字寫著:「內華達特裡蒙特資金公司,抵押8%息率票據,2001年6月15日到期」,下面是一行稍微小一些的字體「由本州銀行有限公司擔保」。再下面一行是「首席管理行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 
  「這個,這有什麼不對?」我問道。 
  「很難說准,」戴比開始說道。然後,她騰地一下在椅子裡挺直了身子。「天哪!你看見沒有?」 
  「看見什麼?」我問。 
  「路透社消息。」她讀著面前屏幕上的消息:「『美國石膏公司宣佈同意DGB的報價……』DGB究竟是誰?」 
  「我想,這是一家德國水泥公司。」我說,「我們的判斷是正確的,是在發生著什麼事。」 
  幾條話路開始閃爍,我抓起其中一個話筒。是戴維·巴勒特打來的電話。 
  「你看到沒有,DGB已對美國石膏公司遞盤了。」 
  「看到了。」我說。「路透社說那是友好遞盤。這個遞盤有沒有通不過的可能?」 
  「我想不會,」戴維說。「DGB在美國沒有任何業務,所以,不會有什麼反托拉斯的問題。」 
  「DGB的信貸情況怎麼樣?」我問道。如果DGB的信貸很堅挺的話,那麼我們的石膏債券的風險就會小得多,債券價格將會猛升。 
  「2A一級,」戴維說,當說到各家公司,即便是最不引人注意的公司的詳細情況時,他的腦子就像一台計算機。「別掛斷,我的交易人在喊什麼了。」我可以聽見話筒裡人聲嘈雜。「他說DGB正在以現金和出售股份的方式支付所購入的債券,那樣對信貸不應該有什麼害處。」 
  「該債券交易到什麼價位了?」我問道。 
  「等一等。」片刻之後他回來了。「他在報95。你想拋出你的200萬嗎?」 
  我考慮了一會兒,95太低了,「不拋,謝謝。按理說應該高於那個價。要是價格升了,請告訴我。」 
  我放下話筒,朝戴比喊道:「你在聽什麼?」 
  「人人想買這些石膏債券。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現在出價是97,克萊爾正在電話上。她報97.5,拋不拋?」 
  我敲著計算器的按鈕,按照我的推斷,我們應該能賣到98.5。「不拋,穩住。」 
  「咱們就少賺一點吧。」戴比說。 
  「不,這些債券應該還可以再高0.75個百分點。」 
  「你真是貪得無厭。」她說。 
  我們又和另外三個推銷員通了電話,但沒有一個報價高於97.5的。我正打算放棄時,卡倫喊道:「戴比,萊比錫人銀行在4號線上!」 
  「萊比錫人銀行是什麼東西?」戴比說,「叫他們一邊去,我們正忙著呢。」 
  萊比錫人銀行?為什麼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德國小銀行會找上門來,我心裡嘀咕道。「我來和他們談談,卡倫。」我喊道。 
  「早上好,我是岡特。你那兒怎麼樣?今兒這裡是個好天氣。」 
  「早上好。」我說。行了,岡特,有話直說吧。 
  岡特又稍稍寒暄了幾句,隨後便問我是否聽說過有關美國石膏公司債券的事。 
  「事實上,我正巧握有250萬美元那種債券。」 
  「啊,太好了。我的交易員出價96,我認為,這個出價很不錯的。」 
  令人震驚的出價——比市場價至少低兩個百分點!「仔細聽好,岡特,」我說,「我的同事正在另一條電話線上,正準備以99的價格把這些債券賣給我們的一個老朋友。如果你立即出價99.5,我就把債券賣給你。否則,你將永遠再也見不著這些債券。」 
  「能不能給我一個小時考慮一下?」岡特問道,聲音發抖。 
  「你可以有15秒鐘。」 
  一陣沉寂,我看看腕上的手錶。13秒鐘之後,岡特回到了電話線上。「好吧,好吧,我們將以99.5的價格買下250萬美元1995年期,利率為9%的美國石膏債券。」 
  「成交。」我說。 
  「謝謝,」岡特說,「希望今後能和你做更多的交易。」 
  想得美,我放下電話時心中想道。 
  「你怎麼會讓他肯出價99.5的?」戴比問。 
  「我想一個像萊比錫人銀行這樣的機構要買這些債券的唯一原因是,也許他們是DGB的地方銀行。如果DGB不惜一切代價要買石膏債券,那麼他們就能夠替他們付得起這筆錢。你能相信嗎,那傢伙打算出價99.5,但開價時只報了96。這倒提醒了我,別再跟他們打交道了。」 
  「我們賺了多少?」戴比問。 
  「我們是以82吃進那200萬的,拋出它們得了17.5個百分點的利潤。」我說。「也就是說,我們淨賺了35萬美元!不錯。而且我們處理掉了我們原先的50萬存貨。我不知道當紐約證券交易所開盤時,我們的股份將做到哪一點上?」 
  戴比看起來若有所思。 
  「你在想什麼?」我說。 
  「現在一定已經有人知道收購的事了。」她說。 
  「那當然囉。」我說。「他們一貫如此,世事就是如此。」 
  「也許我們不該買下那些股份。」她說。 
  「為什麼不該買?我們又不知道會發生收購之事。我們只是猜測而已。我們沒有違反任何規則。」 
  「有人知道。要不然股票為什麼會暴漲?」 
  「瞧,」我說,「你是檢查官。你懂得規則。我們違反什麼規則了嗎?」 
  戴比想了片刻。「從技術角度看,我認為沒有違反規則。」她說。 
  「那就行了。好了,遞幾張單據給我,我好把這筆交易記錄備案。」 
  第二天——星期三——是個令人發怒的日子。我應該為我們的一個客戶出一份報告,但是卻遇到了棘手的問題,無法將樓上管理部門提供的銷售數字與我知道的我們取得的實際數字一致起來。下午,我花了整整兩個小時,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幾欄數字來回看,才發現了差錯,而那差錯也一直盯著我看了兩個小時。我一邊咒罵自己的愚蠢,一邊上樓向管理人員指出錯誤。但是,要把這差錯徹底查清楚,還得工作好幾個小時,再加上不斷地有推銷員來打擾我,要是能在午夜之前幹完就算我走運了。戴比主動過來幫忙,我懷著寬慰之情接受了她的美意。就是這樣,我們直到8點鐘才幹完。 
  我把報告放在卡倫的交易台上,準備第二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把它發出去。我和戴比四目相視。「喝一杯?」她說。 
  「不知怎麼,我料到你會提出這個建議的,」我說。「我們去哪兒喝?」 
  「你有沒有去過泰晤士河上的那個船上酒吧?就是坦普爾地鐵車站附近的那一家。」 
  「我沒意見。」我說。「我去拿一下公文包。」 
  「哦,去你的公文包!」戴比說,「你所做的,就是把它帶回家,然後上班時再原封不動地把它帶來,是不是?」 
  「噎,這個……」 
  「走吧!」 
  我環顧了一下交易室,羅布和漢密爾頓仍在工作,漢密爾頓在翻閱一摞文件,羅布在擺弄他的計算機。晚上這個時候在交易室裡見到漢密爾頓並不足為奇,但是,6點鐘以後還能見到羅布倒是件稀罕事。薄暮依稀,嫣紅的夕陽餘輝射進交易室,在隱隱呈現的灰色城池和黑色天幕的朦朧形影之間鋪開一條寬闊的橙色光帶。 
  「天要下雨了……」我說。 
  「哦,走吧。」 
  我們剛剛上船,老天就開始下雨了。我們在主艙裡的一張桌子旁落座,看著窗外漲潮時朝著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方向奔湧不停的灰沉沉的泰晤士河水。湍急的漩渦圍繞著船旁插入河床的竹篙飛旋。在20世紀末的城市中心能看到一股如此狂野不羈、傲然不馴的力量甚是奇觀。人類也許能夠修築河堤和精設河障去蓄納或疏導水流,但卻永遠無法阻止它奔騰向前。 
  這時,天上下起了雨,點點滴滴打在水面上,於是,河流、城市和天空在漸濃的夜色中融為模糊一片。晚風驟起,船兒開始輕輕搖擺不歇,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 
  「啊,」戴比哆嗦著說,「很難想像現在還是夏天。我說,這兒相當暖和舒服的喲。」 
  我環顧四周,船上裝飾古雅的木質內艙燈光柔和。船艙兩側各有一排桌子,旁邊坐著三三兩兩的人群,船艙一頭坐著一大群喝酒的人。搖擺的船身和吱嘎的響聲,輕鬆愉快的曼聲低語,以及潮濕而溫暖的空氣,營造出一種舒適愜意的氛圍。 
  我們要了一瓶桑塞爾白葡萄酒。侍者立即就送了過來,並給我們倆每人斟上一杯。我舉杯對戴比說:「乾杯。謝謝你今晚幫我的忙。要不是你幫忙,我現在還坐在辦公室裡呢。」 
  「區區小事,不足掛齒。」戴比說著,呷了一口酒。「你瞧,我並不是有人說的那種懶人。」 
  「這個,我相信漢密爾頓注意到了。」 
  「噢,去他的吧。我是看你一整天都可憐兮兮的樣子才幫你一把的。你說的有關應計利息調節的話讓我臉紅。」 
  「好了,不管怎麼說,非常感謝你。」我說。我想不管我使用什麼語言都不可能讓戴比臉紅,儘管此刻在酒氣沖天的悶濁空氣中,她那豐滿的雙頰看上去已開始泛起紅潮。 
  「最近你看起來的確工作得格外賣力。」我說。「你肯定沒累壞吧?」戴比一天到晚埋頭幹活。 
  「噢,是你讓我看所有那些招股章程的,得感謝你啊。」她眉峰微蹙。「不過,有兩件事使我心煩,煩得厲害。」 
  她這話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哪類事?」 
  她沉思了片刻,然後又搖搖頭。「噢,算了。今天那些該死的招股章程已經讓我煩透了,明天再說吧,我們很快就會有機會談論此事的。」 
  我看得出來她在為什麼事犯愁,要讓戴比感到犯愁的話,那一定是什麼有趣的事情。然而,她此刻顯然不願意談起這事,於是我便換了個話題。「你認識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一些交易員,是嗎?」 
  「是的,你問這個幹嗎?」 
  「你知道是誰負責石膏債券交易嗎?」 
  「知道,是喬·芬利。他負責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裡所有美國公司的帳目,他很出色。他被認為是最優秀的公司交易員,月復一月地賺大錢,其他交易所的交易員都想巴結他。」 
  「那是為什麼?」 
  「他是個十足的雜種。」戴比言之確鑿地說出此話,我猜想她一定是從親身經歷中得出這個結論的。她說這話時語調中透溢出來的某種東西使我打消了要求她進一步解釋的念頭。 
  「他誠實嗎?」 
  戴比大笑起來。「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交易員會誠實?我想那不太可能,你說呢?你為什麼問這個?」 
  「我只是在疑惑,為什麼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就在收購宣佈之前對債券表現出如此大的興趣呢?」 
  「你是說你認為喬可能已經事先知道這事?如果是這樣,我一點也不會感到驚奇。」 
  我往我們倆的杯裡重新斟上酒。「石膏利潤你打算怎麼花?」她淘氣地問道。 
  「你是指我們買的股份中得到的利潤?不知道。我想我會把它存起來。」 
  「為什麼存起來?未雨綢繆?」戴比說,衝著艙外瓢潑大雨點著頭。 
  我微微一笑,覺得自己傻乎乎的。「噢,你說我該怎麼花。我的寓所稱心如意,德瓊公司給我配了一輛小汽車。我好像也沒時間去度假。」 
  「你需要的是一個非常會花錢的女朋友。」戴比說。「一個你可以把你那不義之財濫花在她身上的人。」 
  「我恐怕眼下還沒有這樣一個人。」 
  「什麼?像你這樣一位合格稱職的年輕金融家會沒有女朋友?我不相信。」戴比故作驚訝地說。「我提醒你,你有點兒不修邊幅,你應該改一改。你已經有很久沒理髮了,對不對?你的缺點我看得很清楚。」 
  「謝謝你的鼓勵。我不知道,我只是好像沒有時間。」 
  「工作太忙?」 
  「忙於工作,忙於跑步。」 
  「真是少有。那麼,你是什麼人?苦行僧?」 
  「還沒那麼糟,」我微笑著說。 
  「哦,是嗎?那是什麼?」戴比說,向前探過身子,十分好奇的樣子。 
  「這不關你的事。」我半真半假地說。 
  「當然不關我的事,」戴比說,「告訴我。」 
  她的上身探過桌子,那對明亮的眸子在我臉上掃來掃去,懇求我告訴她。我儘管心裡不願意,但又不願讓她失望。 
  「嗯,我在讀大學時,有一個姑娘叫簡,」我說道。「她人很好,很有耐心。」 
  「耐心?」 
  「是的。我幾乎一直在訓練,我通常每個星期至少要跑四十英里,那還不包括器械訓練和衝刺訓練。而且當時我還要努力爭取拿到一個好學位。所以就沒有多少時間可花在其他方面了。」 
  「她容忍了這一切?」 
  「容忍了一陣子,她對此事處理得非常好。她總是去看我比賽,有時候甚至去看我訓練。」 
  「她一定是被你迷住了吧,」戴比說。 
  「我想是的。到最後她受夠了,要麼選擇賽跑,要麼選擇她,你能猜到我選的是什麼。」 
  「她真可憐。」 
  「噢,這我不知道。她還是離開我好些。兩個月後她遇見了馬丁,一年之後他們結了婚。她現在也許有兩個孩子了,過得非常幸福。」 
  「從那以後你再沒遇到過別的姑娘?」 
  「有過一兩個,但沒有一個真正持續下去的。」我歎了口氣。我建立的每一個戀愛關係不久就變成了一場姑娘和我的田徑運動之間的鬥爭,我從來都不願意妥協,不願放棄我的賽跑。有時候我也為此感到後悔,但是這只是我為參加奧林匹克運動會而付出的一部分代價。到後來,我總是準備付出代價。 
  「那麼,現在是什麼使你卻步呢?」戴比問道。 
  「卻步什麼?」 
  「你明白,結交女朋友。」 
  「哦,你總不能到大街上隨隨便便拉一個就算吧,」我不滿地說道。「我是說,事情沒那麼容易。沒有時間啊,要工作,還有那麼多其他事。」 
  戴比大笑起來。「你肯定可以在星期二和星期四的9點到9點半之間安排一點時間吧。那段時間應該足夠了,不是嗎?」 
  我聳了聳肩,咧嘴笑了。「是啊,你說得對。我只是好久沒談戀愛,生疏了。我將立刻改正這個毛病。到下星期這個時候,我將帶三個女人讓你過目。」 
  我們喝光了白葡萄酒,分攤了帳單,便起身走入風雨中經受洗禮。我們沿著遮有頂篷的舷梯走著,舷梯在波濤滾滾的河面上顫動不已。我們又來到了人行道上的遮雨篷下面,兩人既沒有雨衣也沒有雨傘。 
  在這個陰冷的雨夜裡,我們正沮喪地站在那兒發怔,這時一個男人從我們身邊經過。他在戴比面前停了一下,伸手在她的胸前襯衫上擰了一把。「寶貝,想我嗎?」他說完,短促地乾笑了一聲。他又轉向我,一雙奇怪無神的藍眼睛看著我,嘴角擠出一絲假笑,然後一下子衝進了雨中。 
  我的反應神經因酒精變得遲鈍了,一時驚訝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然後,我猛醒過來,要衝進雨中去追那人,戴比卻扯住我的衣袖。「保羅,別去!算了吧!」 
  「但你看他幹的事,」我說著,仍猶豫不決,戴比拉著我的一隻胳膊。 
  「求求你,保羅,犯不著,求你了。」 
  我朝一片黑暗中看去;但那人已經沒了蹤影。戴比一臉懇求的神色,頭一回顯得那麼嚴肅,她害怕了。 
  我聳了聳肩,回到遮雨篷下。我僅僅在雨中呆了幾秒鐘就渾身濕透了。 
  「他究竟是誰?」 
  「別問了。」 
  「但他不能那樣對待你。」 
  「聽我說,保羅。求求你,就別提它了,求求你。」 
  「好,好。我給你攔輛出租車。」 
  由於下雨,出租車連影子都不見,這也不足為怪。5分鐘後,我們便分手奔向各自的地鐵車站。戴比向泰晤士河河堤車站跑去,我則衝向坦普爾車站。 
  當沿著倫敦環城地鐵線路永無終點地運行的火車蹣跚西行時,我心中開始感到納悶,想像著剛才強摸戴比的那個男人會是誰呢。他曾經是她的什麼人?舊情人?以前的同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一個醉漢?我對此一無所知。我也不明白戴比為何不肯告訴我關於他的任何事情。她看上去驚恐萬狀,而不是驚訝或者受到冒犯的反應,非常奇怪。 
  在他向我轉過身來的那一瞬間,我清楚地看見了他的模樣。他身材瘦長,約莫35歲,穿著一身不起眼的城裡人衣服。我還記得他的眼睛,淺藍色,目光呆滯,瞳仁幾乎成了看不見的小孔,我渾身一陣顫慄。 
  火車停靠在維多利亞站,一群乘客推搡著下了車,又上來了一兩個人。當火車再次顛簸開動起來時,我的思緒又遐想無際。我試圖看看坐在我對面那位老者手中的報紙,但卻看不清楚。我和戴比之間關於我的女友的談話,或者確切地說,關於我沒有女友的談話,這陣子又浮現在我腦海中。說到女人,在最近幾年裡我幾乎沒有嘗試過。並不是我不喜歡女性夥伴,絕不是這麼回事,只是很多關係開始時期望值很高,而往往以失望而告終,因而似乎不值得為此花費精力。不過,我也許應該改變一下這種狀況。戴比說得對,無論我如何專心致志地想在工作中取得成功,總應該花時間做些其他事情。 
  想到戴比,我不禁笑了起來。她的心情總是那麼愉快,似乎沒有什麼事能使她發愁。我意識到,當我每天上班時,都盼望著看到她的滿面笑容和善意的譏諷。在過去幾個月裡,我已越來越喜歡上她了。 
  且慢,當戴比鼓勵我為自己找女朋友時,她心中是否已有目標?我這種人真是少根弦,竟然連這種暗示也聽不出來。不,這只不過是我的想像而已,是的,我的心中人不是戴比。她的心中人也不是我。但不知怎麼的,這個念頭依然強烈地吸引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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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我忙得不亦樂乎,電話鈴聲響個不停,市場交易十分活躍。各機構性資金管理者都認為邦茲銀行將降低利率,因此,都想趕在這之前把馬克兌換成美元,華爾街對此大為吃驚,在最近發行的瑞典債券之前囤積起來的歐洲債券已經幾乎全部被買空,有一些經紀人的處境十分不利。推銷員們不斷地打來電話,試圖勸誘我們把我們的債券賣給他們。但是我們按兵不動,讓他們去乾著急吧。 
  戴比今天遲到了,所以我只好自己去接所有的電話,這可真夠我忙的。 
  9點鐘時,我大聲問卡倫:「你有戴比的消息嗎?」我們昨天晚上酒喝得並不算過量,她應該能夠來上班。 
  「還沒有,」她說。 
  9點半時,漢密爾頓晃悠著來到我的交易台旁。「戴比來了沒有?」 
  「還沒有。」 
  「我想她就是病了,至少也會禮貌地來個電話說一聲。」 
  我沒有辯解。如果沒發生別的事,不來上班似乎顯得有點兒不明智。不管是什麼借口,總比沒有借口好。戴比三天兩頭會稱病告假,幾天不來上班,但她通常會打個電話來,編造個借口。 
  上午的時光在一點點流逝,儘管卡什、克萊爾、戴維和其他推銷員使盡渾身解數想誘我賣出我們的債券,但我還是設法抵擋住了誘惑。 
  卡倫的喊聲打斷了我的全神貫注,她聲音中流露出的那種擔心,甚至可以說是恐懼的腔調吸引了我以及交易室裡其他人的注意力。 
  「漢密爾頓!警察局的電話,他們想找人談談戴比的事。」 
  漢密爾頓拿起聽筒,我們都看著他,不一會兒,他便雙眉微蹙,他輕聲地談了約莫5分鐘時間。然後,他慢慢放下了聽筒,他站起身,走到我的交易台旁,爾後又走到戴比的交易台旁邊站住了,他示意大家靠攏過來。 
  「我得到一個壞消息,戴比死了,她昨晚淹死了。」 
  聽到這幾句話,我感到萬分震驚,臉色陡變。我兩耳頓時嗡嗡直響,雙眼模糊不清,我癱倒在椅子裡,當漢密爾頓和警察談話時,我腦子裡在胡猜亂想著種種可能發生在戴比身上的可怕的事情,但對這種打擊卻毫無心理準備。我感覺到身後那張交易台已經空空如也,平日裡,那是閒談和笑聲的中心,如今卻沉默無聲了,我只是恍恍惚惚地聽見漢密爾頓在繼續往下講。 
  「她的屍體是今天早晨6點鐘在米爾沃爾船塢附近的泰晤士河裡發現的,今天下午警察要來找我們談話。他們要求我查問一下,昨天晚上最後看見戴比的是誰。」 
  「是我。」我說,或更確切地說,我打算要說。我嘴裡吐出的只是一聲咕噥。「是我。」我又說了一遍,這一回更清楚些。 
  漢密爾頓轉過臉看著我,他的面容冷酷嚴厲。「好吧,保羅,他們也許想從你這兒取證。」 
  這時,大夥兒都好奇地望著我。「我最後看見她是在昨晚9點半左右。」我說,「我們剛剛喝完酒,她沿著泰晤士河河堤大街步行,別的我什麼也沒看見。」我儘管心亂如麻,但仍竭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 
  「他們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嗎?」羅布問。 
  「還不清楚,」漢密爾頓答道。「據警察說,他們不排除任何可能性。」 
  這是怎麼發生的呢?肯定,她掉進了河裡。但是怎麼會掉進泰晤士河呢?無論昨晚風有多大,也不會那麼容易就掉進泰晤士河,這就是說,她要麼是跳下去的,要麼是被人推下去的。這時,昨晚戴比高船之前,那個強行捏摸她的男人的瘦臉和毫無生氣的眼睛又隱隱出現在我眼前,我發誓他一定與此事有牽連。 
  電話指示燈在不住地閃爍著。漢密爾頓說;「我們最好還是去接電話吧。」 
  我們大家都默不作聲,互不說話,我們都想不出該說什麼是好,我們各自默默承受著這一事件給我們各人帶來的不同打擊。卡倫捂著手帕悄悄抽泣,羅布和戈登站在旁邊,想找什麼事幹,以免閒呆著空難受。 
  我只是呆呆地望著戴比的交易台。 
  直到昨天晚上,我才意識到在過去的兩三個月裡我們的關係已經十分親密。我依然能看見她那豐潤的臉頰在船艙裡的柔和燈光下泛著紅暈,還有那雙會笑的眼睛。那僅僅是數小時之前的事,準確地說是14小時之前,像她這樣一個充滿生命活力的人怎麼會突然之間就沒了呢?就不再存在了,這簡直不可思議。我覺得眼睛如針扎般刺痛,我雙手抱頭,呆呆地坐在那兒。 
  我不知道這樣坐了多久,後來感到有一隻手搭在我的肩頭上,我抬起頭來,見是漢密爾頓。 
  「我很難過,」他說,「你們是好搭檔。」 
  我仰臉看著他,點點頭。 
  「你想回家嗎?」漢密爾頓問。 
  我搖搖頭。 
  「我能提個建議嗎?」 
  「什麼?」我說這話時嗓音嘶啞。 
  「拿起電話和別人談談。」 
  他說得對,我需要把自己罩在日常工作的安全網下,價格、聊天、收益、買賣差價。 
  我沒有勇氣告訴別人關於戴比的事。但是,沒過多久,消息就在證券界傳揚開了。於是,那個上午的剩餘時間更加難熬了,大部分時間我都在贊同人們對戴比的評價,說她是個愛逗笑的妙人兒,說她的死真令人難過。 
  午餐時間,警察來了,他們與漢密爾頓交談了半小時。然後,他把我叫進會議室,兩個人坐在那兒等著我,兩人中個頭較大的那位自我介紹說他是鮑威爾警長。他身材粗壯,35歲左右,身穿一件廉價的雙排扣西裝,敞著胸,繫著一條花哨俗艷的領帶。他站起來時動作很快,粗壯的身體肌肉發達,而非虛胖,他看上去是個勤於行動的人,在德瓊公司空氣稀薄的會議室裡感到很不自在,他的同事瓊斯警探在後面,手握鉛筆準備記錄。 
  「麥肯齊先生說,蔡特小姐死之前,你是這兒見到她的最後一個人,是嗎?」鮑威爾開始問道。他操著一口低沉的倫敦口音,說話的口氣使一句簡單的問話聽起來更像是起訴控告,他顯得不耐煩。 
  「確實如此,昨天晚上我們出去喝了一杯。」我把頭天晚上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向他們講述了一遍,那個警探做了大量的筆錄。當我說到侵犯戴比後消失在雨夜裡的那個男人時,他們追問得更緊了。我在巨大的壓力下一一作答,進行了相當準確的描述,並表示如果必要的話,我願意花一些時間協助警察破案。接著,鮑威爾的問題陡然一轉。 
  「麥肯齊先生說,你與蔡特小姐最接近?」 
  「是的,我想此話不假。」 
  「你認為蔡特小姐近來情緒很低沉嗎?」他問。 
  「不,我不這樣認為。」 
  「沒有與朋友發生什麼矛盾?」 
  「她對我隻字未提。」 
  「有任何工作方面的問題嗎?」 
  我遲疑了一下。「沒有,真的沒有。」 
  「一點沒有?」鮑威爾逼視著我的眼睛,他注意到了我的猶豫不決。 
  「嗯,她最近有點兒不快。」我告訴了他關於戴比和漢密爾頓的分歧,以及在芬斯伯裡廣場她與我的談話。「不過,她還不至於為此去尋短見。」我說。 
  「那種事總是很難說,先生。」鮑威爾說。「令人驚奇的是,表面上情緒穩定的人常常會因為某種親朋好友認為無足輕重的瑣事而輕生。」 
  「不,你不知道,」我說。「她從未有過情緒低落的時候。實際上,她總是笑口常開,她熱愛生活。」 
  鮑威爾看上去好像並未全部聽進我的話,他對已合上筆記本的同事點點頭,然後說道:「默裡先生,謝謝你,佔用你的時間了。如果我們再有什麼問題的話,你一定會再予合作的,是嗎?」 
  我點點頭,隨後兩個警察起身離去。 
  那天,我總算勉強熬了過去,大約七點鐘時,我關上機器回家。 
  我在等電梯時,漢密爾頓也來了,出現了一陣尷尬的沉默。在最輕鬆愉快的時候與漢密爾頓搭話閒聊尚且都很困難,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我更不願動腦筋找什麼輕鬆有趣的話題與他交談。 
  最後,電梯來了,我們倆走進電梯間。電梯往下降時,漢密爾頓說話了。「保羅,你現在準備做什麼?」 
  「不做什麼,回家。」我說。 
  「你願意回家的路上順便到我那兒坐坐喝一杯嗎?」漢密爾頓問。 
  我起先沒有回答,我對這邀請感到驚愕,漢密爾頓完全不是那種願意邀請別人進行交際的人。當時我最不願做的事就是和他在一起別彆扭扭地談上半小時,但又不好拒絕。 
  「承蒙邀請,我非常感激。」我說。 
  漢密爾頓住在扼守倫敦城北入口的巴比坎地區的一幢灰色條紋的混凝土塔樓裡,從辦公室到那兒只需步行15分鐘。我們幾乎是一路無話,躲閃著來往的車輛和下班的人群。巴比坎是一個混凝土人行道和塔樓組成的迷宮,曲曲彎彎地繞著高出街道大約20英尺的倫敦古城牆和教堂。這地方令人分辨不出方向,漆在人行道上的黃線會把你引到你想去或者不想去的不同地點。這是一個毫無生氣的居住區。 
  我們終於來到了漢密爾頓居住的塔樓,乘電梯上了頂樓,他的寓所小巧而適用。價格昂貴但並不精緻的傢俱擺設為主人提供了生活所需的大部分功能,牆上僅有的一組畫是19世紀的蘇格蘭教堂。牆上是應該掛一些畫,但恐怕很難看見比這更陰鬱的畫了,我好奇地朝一間敞著門的房間看過去,只看見一張寫字檯。 
  「那是我的書房,」漢密爾頓說,「我領你進去看看。」 
  我們走進隔壁房間,那兒的確有一張面窗的寫字檯,四壁從地板到天花板排立著書架和文件櫃。那間小屋裡藏有數以千計的書報文件,看上去有點兒像一個大學教師的住所,只不過非常整潔乾淨,每一樣東西都安放得井井有條,寫字檯上除一台計算機以外別無它物。 
  我飛快地掃掠了一下書架,我看見的所有書籍的書名幾乎都與金融或經濟有關,其中有許多書是19世紀的著作。有一個書架上的書引起了我的興趣。上面有格萊克的《混沌理論》、魯德的《青史眾生》,甚至還有達爾文的《物種起源》。另外還有心理學、物理學、宗教和語言學方面的著作。 
  漢密爾頓走到我身旁。「你應該讀一些這種書,那會幫助你更好地理解我們的工作。」 
  我迷惑不解地看著他。 
  「市場是什麼,是價格波動,是人群間的相互作用,是競爭,是信息,是恐懼、貪婪、信念,」他繼續說。「門類繁多的學科都對這些現象進行了細緻的分析研究,各門學科都可以提高你對市場行為的洞察力。」 
  「噢,我明白了,」我說。現在,我懂了,在漢密爾頓的心目中,物質和精神的偉大學者們都對金融理論作出了巨大貢獻,他們畢竟是有些作用的。 
  我抽出尼古拉·馬基雅弗利的《君主論》。「這一本呢?」我指著它對漢密爾頓說。 
  他笑了笑。「噢,馬基雅弗利懂得權力,那本書通篇都是有關權力以及如何運用權力的事,金融市場就是如此,金錢是權力,信息是權力,分析能力也是權力。」 
  「但他沒寫怎樣變成一個殘暴的獨裁者嗎?」 
  「噢,不,這話說得過分簡單化了。當然,他相信手段能證明結局的正確。但是,儘管一位成功的君主會千方百計不擇手段去達到他的目的,但他將始終保持高尚品德的外表,這一點很重要。」 
  我看上去一臉迷惑。 
  漢密爾頓笑出聲來。「在市場上,這意味著精明,富於想像力,但是要不惜一切代價保持你的聲譽,記住這一點。」 
  「我會記住的。」我說著,把書放回書架。 
  「我喜歡這個房間,」漢密爾頓說著,變得輕鬆起來。「我大部分時間都在這裡度過,你瞧那邊的景致。」 
  景色確實壯觀,放眼遠眺,可以看見從聖保羅大教堂到倫敦東區之間的一幢幢辦公大樓。德瓊公司的辦公樓清晰可辨,對於漢密爾頓來說,每當他沉浸於市場研究之中時,那辦公樓就是他靈感的源泉。 
  我們回到客廳裡。「來點威士忌?」他問道。 
  「好,請來一點。」 
  他往兩隻杯子裡倒了很多威士忌,然後分別兌了少量的水,他遞給我一杯,我們兩人坐了下來。 
  品了一會兒酒之後,漢密爾頓問:「你認為她是自殺嗎?」他緊緊盯著我的臉端詳。 
  我歎了一口氣。「不,」我說。「不管警察怎麼說,戴比決不會做出那種事來。」 
  「不過,她是很為自己的工作擔憂,不是嗎?」漢密爾頓說。「我不知道她是否對你說過,不過,在她死前不久,關於她的前途,我們是有過一次不太愉快的談話。」 
  「是的,我知道,」我說。「關於那次談話,她是告訴過我,確實使她有點兒惱火,但她很快就把它拋到腦後了。她不是那種因為一點工作上的小事就會影響她享受生活的人,我非常肯定那不是她的死因。」 
  漢密爾頓鬆了一口氣。「不,她一點兒也不像那種會自殺的人,」他說,「一定是一個意外。」 
  一陣沉默。 
  「我不敢肯定,」我說。 
  「你這話什麼意思?」 
  「就在她死前不久,我見過一個人。」 
  「見過一個人?是誰?」 
  「我不知道他是誰。可能是在倫敦城裡工作的什麼人。瘦削,35歲左右,非常健康,樣子卑鄙。」 
  「他在幹什麼?你看見他對戴比幹些什麼了嗎?」 
  「當時我們正準備離開。他走到她跟前,摸了摸她的乳房,然後就消失在雨夜裡。過了幾分鐘,她也走了。」 
  「多麼反常的事情!你沒有任何反應嗎?」 
  「戴比阻止了我,」我說,「她看上去很害怕,我沒有責備她,那人好像非常怪。」 
  「你告訴警察了嗎?」 
  「告訴了。」 
  「他們怎麼認為?」 
  「嗯,他們記了很多筆記,他們沒有談任何具體的看法。但是,依我看,一定是他把戴比推進了河裡,你不這樣認為?」 
  漢密爾頓默坐片刻,以他習慣的沉思姿勢輕輕摸著下巴。「當然像是那麼回事。但是,他是誰?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們緘口不言地坐了一分鐘,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漢密爾頓無疑是想解開這個疑團,而我則是在思念著戴比,這是漫長的一天。 
  我端起威士忌一飲而盡。「我來給你再倒一杯。」漢密爾頓說。 
  我手中穩穩地端著第二杯酒,換了個話題。「你住在這兒多久了?」我問道。 
  「噢,快5年了。」漢密爾頓答道。「自從我離婚以後,上班非常方便。」 
  「你離過婚?我不知道。」我試探性地說道。我心中沒數,關於個人問題漢密爾頓願意交談到什麼程度,但我很好奇。辦公室裡沒有一個人知道漢密爾頓工作以外的任何生活情況,但是我們大家都對此猜測不已。 
  「你不知道?我想你不會知道的,我不太說起這事,我有一個兒子,叫阿拉斯代爾。」他指了指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個面帶微笑的七、八歲的小男孩,正在踢足球。我剛才沒有注意到這張照片。這男孩長得很像漢密爾頓,但沒有他那種憂鬱的神色。 
  「你經常看見他嗎?」我問。 
  「哦,是的,每隔一個週末見一次,」他說,「我在他母親住處附近的珀斯郡有一幢小屋,那很有用。讓他在那兒長大比生活在這個可怕的城市裡要強得多,那兒風景如畫,你可以爬山登高,忘掉這一切。」他指了指窗外。 
  我向他談起了巴思韋特,以及我在那兒的高沼地上漫遊的童年生活,漢密爾頓傾聽著。對漢密爾頓談起這些事情似乎有些奇怪,但他卻顯得很感興趣,因此,我說著說著,開始感到無拘無束了。談起遠在數百英里之外,10年前生活過的一個地方,比談起此時此地更令人愉快。 
  「有時候我真希望自己能留在愛丁堡,」漢密爾頓說,「我可以在那兒找個輕鬆的好工作,為一家保險公司管理幾億資金。」 
  「那你為什麼沒留下?」我問。 
  「這個,我嘗試了一下,但對我不合適,」他說。「那些蘇格蘭資金不錯,但是他們沒有冒險意識。我需要紮在這兒,在風口浪尖上。」我看著他的威士忌酒杯裡面。「當然,莫伊拉不喜歡我這樣做,她不理解我為什麼工作那麼長時間,她認為在上午9點到下午5點之間我就可以把工作做好,其餘時間應該呆在家裡。然而,這種工作需要花費的時間遠不止此,她就是不相信我。所以,我們分手了。」 
  「很抱歉,談起這事。」我說。我為他感到難過,他本是個孤僻的人,現在,離開了妻子和兒子,他一定倍感孤獨。當然,這是他自己的決定;他義無反顧地把工作看得重於婚姻。即使這樣,我依然非常同情他。我彷彿看到,10年後我自己也會處於同樣的境地。我禁不住不寒而慄,我想起了我和戴比的談話,我開始感到她的話言之有理。 
  漢密爾頓從威士忌上抬起頭來。「你來德瓊公司已經6個月了,怎麼樣?喜歡它嗎?」 
  「是的,喜歡。非常喜歡,我很高興加盟這個公司。」 
  「你覺得交易這工作怎麼樣?」 
  「我很喜歡,我只是希望能幹得更好些。有時候,我認為自己已經懂得了這裡面的門道,結果卻發現全都錯了,我懷疑這是否不僅僅全靠運氣。」 
  漢密爾頓朗笑起來。「小伙子,你決不應該這樣想,這當然全靠運氣,或者說至少每一筆具體的交易是這樣。但是,如果你能夠把握住自己,看準有利機會才出手交易的話,最終,你一定會脫穎而出,這是基礎統計學。」 
  漢密爾頓看著我的表情又笑了起來。「是的,你是對的,這行當並不那麼簡單。其中的訣竅是要知道機會什麼時候對你有利,這需要多年的經驗積累。但是別擔心,你的路子是對的。只要堅持不懈,不斷地思考一下自己的做法,以及為什麼這樣做,從錯誤中吸取教訓,最終,你一定會幹得很出色的,我們將會合作得很好。」 
  我希望如此,我覺得激動得心潮澎湃,漢密爾頓不是那種口是心非的人,我決心不斷努力,按照他的教誨去做。 
  「我記得看見過你賽跑。」漢密爾頓說。 
  「哦,我不知道你還觀看田徑比賽。」 
  「嗯,人人都觀看奧運會,連我也不例外。我的確喜歡田徑,體育運動有一種吸引人的力量。我看過幾次你賽跑,但真正記住的是決賽,當時你跑在最前面,電視上有你臉部表情的近鏡頭,神色堅定,但也很痛苦。我以為你要贏了,但接著那個肯尼亞人和西班牙人超過了你。」 
  「是愛爾蘭人,」我低聲咕噥說。 
  「什麼?」 
  「愛爾蘭人,他是愛爾蘭人,不是西班牙人,」我說,「一個跑得很快的愛爾蘭人。」 
  漢密爾頓笑了起來。「哦,我非常高興你現在為我工作了。我想我們共同努力一定能夠把德瓊公司辦得很好。」 
  「我非常願意。」我說道,的確非常願意。 
  戴比的葬禮在肯特一個小村莊的一個肅穆的教堂墓地舉行。我代表公司前去參加。那天天氣極好,烈日直曬著送葬者,我身穿西裝感到很熱,能感覺得到汗流浹背。通往教堂墓地門旁邊的一片小灌木林裡,一群白嘴鴉在假心假意地呱呱哀叫。與其說烏鴉哀叫破壞了寂靜,倒不如說是為之增色。這是一個小小的鄉村葬禮上完美無瑕的伴唱。 
  教區牧師竭盡全力減輕籠罩著葬禮的哀愁氣氛,說戴比也許想看到她的送葬者們微笑著為她送行,說我們應該感謝她和我們在一起度過的時光,以及諸如此類的話。我不明白他說這些話的邏輯,而且他的話也未能奏效。任何一個年輕人的早逝都會給人帶來撕心裂肺的悲痛,無論你說什麼都無法改變這種痛苦。如此熱愛生命而又過早被奪去生命的戴比帶給人們的也是同樣的悲痛。 
  她的父母都參加了葬禮,戴比的長相特徵從他們兩人的臉上依稀可見,兩位矮小的白髮人雙雙沉浸在悲痛之中。 
  當我們大家慢慢走回小路時,我發現自己走在一個瘦高個紅髮姑娘旁邊,她穿一雙高跟鞋,其中一隻鞋跟被卡在路上的鋪路石中間了,我彎腰幫她拔出鞋子。 
  「謝謝你,」她說。「我討厭這雙該死的鞋子。」然後,她環顧一下四周問道:「這些人你都認識?」 
  「沒幾個。」我說,「你呢?」 
  「認識一兩個吧,我曾和戴比合住一套公寓,所以我認識她的一些男朋友。」 
  「一些?」我驚訝地說。「這兒來了幾個?」 
  她朝周圍看看。「我認識的只有一、兩個。你不是她的男朋友之一吧,對嗎?」她說道,眼睛取笑地看著我。 
  「不,」我厲聲說道,有點兒震驚。「我和她是同事。」 
  「我並無冒犯之意,她通常品味很高。」那姑娘說。「你要路過車站嗎?」 
  「是的。我能捎你一程嗎?」 
  「那我非常感激,順便告訴你,我叫費利西蒂。」 
  「我叫保羅。」我們走出墓地來到路上。「這就是我的車。」當我們走到我的那輛小型標緻車前時,我對她說道。 
  我們上了車,朝著三英里外那個最近的車站駛去。 
  「老實說,我從來沒有意識到戴比會有許多男朋友,」我說,「在我看來,她似乎是追求穩定關係的那種女孩。」 
  「她並不完全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不過,她確實很會自我享受,我們住的房子裡一直有各種各樣的男人出出進進,其中大部分還不錯,但有幾個相當令人討厭。我想有一、兩個可能是由於工作關係結識的。」 
  「我想,不是令人討厭的那兩個吧?」 
  費利西蒂笑起來了。「不,我想不是的,雖然最近有一個人使她痛苦不堪,我想那人可能與工作有關。」 
  我不知道這人究竟會是誰,由於難以抑制自己的好奇心,我繼續追問下去。 
  「我記不得他的名字了,」她說,「我最後一次看見他是在兩年以前,他是個十足的討厭鬼。」 
  我沒再問下去。「你是怎麼認識戴比的?」 
  「噢,我們倆曾在一家律師事務所——丹尼-克拉克律師事務所做僱員,我仍在那兒干,但如你所知,戴比到別處幹大事業去了。既然我們倆都想在倫敦租房子,因此,只要我們願意的話,合住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她咬了一下嘴唇,「我會想念她的。」 
  「想念她的不只是你一個人,」當我們駛近車站時,我說道。我在車站入口處停住車。 
  「非常感謝,」她一邊鑽出汽車,一邊說道。「我希望我們能在稍微愉快一點的場合再見面。」說完,她便走進車站消失了。驅車回倫敦的路上,我想像著費利西蒂所描述的戴比與一大串男人睡覺的情景。照她的性格,她似乎不應該是這種人。但是,換句話說,她為什麼不能如此? 
  戴比的交易台看上去仍是老樣子,做了半半拉拉工作的碎紙散頁撒落其上。黃色的不干膠小紙片上記著她要做的事和需要回電話的人名。翻開的國際債券交易商協會的債券目錄反扣在桌上,等著她在翻開的那頁把它重新捧起。我倒寧願它保持整潔,讓它看上去像一個生命已經結束而不是中斷的人的交易台。 
  她有一本黑色的大檯曆,上面印有哈里森兄弟公司的徽記,那是去年的聖誕禮物,我翻閱起來,沒發現什麼十分令人感興趣的事,下個星期的約會排得滿滿的,然後,當7月結束,進入8月後便漸漸稀疏了,9月以後便是一頁頁空白。 
  其中一頁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與德瓊先生的約見,時間是她死後的第二天上午10點30分,奇怪的是戴比怎麼會和他約會,我們很少看見他,雖然他偶爾會來與漢密爾頓見見面,但是我在他辦公室裡唯一見到他的一次是我加入該公司的那一天,儘管他非常友好和善,但卻談不上平易近人。 
  我開始整理戴比的所有物件,我首先把她的所有私人物品裝進一個舊的複印紙盒子裡。東西不多,當然沒有什麼對其他人有價值的物件。一隻舊的帶鏡小粉盒、幾雙褲襪、3瓶酸奶、一大把塑料調羹、一把裁紙刀,上面刻著她干法律工作期間所參與的一宗交易的名稱,幾包面巾紙,還有一本翻得很舊的吉利·庫珀小說。我本想把它給扔了,但又於心不忍。除了酸奶之外,我把其他所有東西一古腦兒裝進紙盒裡。我將把它送到戴比的公寓,和她的其他遺物放在一起。 
  然後,我開始分類整理她的所有文件和卷宗,我把大部分都扔了,但把有一些放到一邊,準備交圖書室存檔。 
  我清理到一堆招股章程,其中大部分與荷屬安的列斯群島各公司發行的債券有關。最上面是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的招股章程,就是戴比扔在我交易台上的那份。她曾說過它很可疑,我拿起來飛快翻閱著,我覺得它似乎沒什麼太奇怪之處,頁邊空白上有一、兩處用鉛筆寫的很淡的註釋,似乎沒什麼令人驚奇的含意。 
  我把那份招股章程放在一邊,繼續整理卷宗。不一會兒,我看到了關於塔希提飯店的信息備忘錄,我慢慢地翻閱著,戴比用黃色螢光筆在上面作了一些記號,總共也只有兩三段作了記號。這些段落有趣得多,她劃出了歐文·派珀的名字,還有提及內華達州賭博管理委員會的那部分,有一段文字特意用黃色螢光筆劃出: 
  「可能的投資者請注意,內華達州賭博管理委員會的政策是,拒絕對被證實有犯罪行為的任何人發放營業執照。在考慮頒發營業執照時,申請者良好的道德品質是重要的因素之一。」 
  凱茜·萊森比在我們會面時曾提及這個政策,證明派用是個有德之士,也許她信錯人了,也許戴比發現了什麼,表明這與事實相去甚遠。 
  也許這正是她的死因。 
  我站起來,向窗外放眼西眺倫敦城,我敢肯定戴比不會自殺,我認為雖然有可能是意外,但是我不相信。是有人把她推下河的,幾乎可以肯定是我們離船時狠狠恐嚇她的那個男人。如果戴比是他殺,必定事出有因,但有人要加害於戴比的確切原因目前尚不得而知。 
  我復又坐下,繼續分類整理文件,一個半小時以後,我剛剛清理完畢,卡倫拿著一封信走了過來。 
  「戴比的信怎麼處理。」她問。 
  我不知道人死後,繼續收到郵件的情形會持續多長時間。「我想,交給我吧,」我說。 
  卡倫遞給我一個白色信封,上面壓印著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徽記。信封上標著:私人信件,保密,僅由收信人親啟,已經不可能了,我心中憂傷地想道。 
  我拆開了信。 
   
  親愛的蔡特小姐: 
  謝謝你最近關於美國石膏公司股份交易的來函。關於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僱員在這種股票上可能採取了不規則行為一事,我們業已開始著手調查。我建議我們應該見個面,交換和共享有關此事的信息,我將於下周初打電話給你安排個時間。 
  你的誠摯的, 
  羅納德·鮑恩 首席檢查官 

  我興趣驟起。在DGB宣佈收購之前,石膏股票無疑已經暴漲。這封信表明戴比的懷疑是正確的。我不知道德瓊公司該由誰來處理此事,我想我實際上應該把這封信交給漢密爾頓,因為我們不再有一位正式檢查官了,但是我很好奇。既然我正在處理戴比的所有遺留工作,為何不可以也處理一下此事呢? 
  我拿起電話,撥通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要求與鮑恩先生通話。 
  「我是鮑恩。」他的聲音沙啞而慇勤有加,像布龍菲爾德-韋斯這樣的投資銀行很重視督檢工作。一則醜聞不僅會讓他們掏出幾百萬的罰款,而且會使他們名譽掃地。在藍箭風波中,康提-納特韋斯特公司的一名檢查官的申訴被拒絕受理而駁回,之後,各大公司便確保有有傚法律措施約束他們的檢查官。他們這些人一切照章辦事而不會任人擺佈。 
  「早上好,鮑恩先生,我是德瓊股份有限公司的保羅·默裡,」我說,「我打電話是關於你最近寫給敝公司檢查官戴比·蔡特的那封信。」 
  「哦,是的。」 
  「我恐怕得告訴你,戴比最近剛剛去世。」此事已經過去數日,也已經多次對人說起,因此,再說起來似乎不那麼難開口了。 
  「我很難過,」鮑恩說,但聽起來好像一點兒也不在乎。 
  「我不知道,關於美國石膏公司的事,我是否能幫你的忙。我和戴比是一起做這筆交易的,今天上午我看了你寫給她的信。」 
  「你也許能幫忙,讓我拿一下我的卷宗。」電話裡傳來一陣沙沙的紙響聲。「是的,我在紐約的一位同事提醒我們注意石膏股份價格的異常波動。我們在調查中已經發現了一些有用的事實,但是尚無任何可據以採取行動的事實,收到蔡特小姐概述她自己的疑惑的信後,我們非常感興趣,整個調查在現階段仍是非常秘密的,諒必你能理解。」 
  「是的,那當然,」我說。 
  「好。我們正在調查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兩個僱員和該公司的一個客戶。還有另外一個人……」他的聲音消失了,這時我聽見他翻動紙張的嘩嘩聲。 
  「你說你是默裡先生,對嗎?」鮑恩先生說,他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些,也更嚴肅了。 
  「是的,」我說。我嚥下嘴邊的話。 
  「啊,我很抱歉,恐怕卷宗裡沒有更多的情況了。再見,默裡先生。」 
  「但是,如你所建議的,我們不應該見見嗎?」我問道。 
  「我認為沒這個必要了,」鮑恩堅決地說道。「再見。」說完,他掛斷了電話。 
  我倒在椅子裡思索著,我不喜歡這次調查。 
  審判和監禁的想法模模糊糊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裡。隨後,我恢復了鎮定,我沒有做錯什麼事,戴比這樣說過,她是懂法律的人。我沒有內幕消息。鑒於我購買的股份,人們調查我是很自然的事,但我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一點兒也沒有。 
  但是,最好還是弄弄明白。我再次撥通了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電話,是凱茜接的電話。 
  「請問卡什在嗎?」我問。 
  「不在,他剛出去倒杯咖啡去了,」凱茜那清晰的聲音答道。「他馬上就會回來的。」 
  「也許你能幫個忙,」他說。 
  「如果你認為我行的話,」凱茜說,聲調裡含有挖苦之意。 
  她大概是因為我找卡什而沒找她便生氣了,我心裡想道。也許她認為我懷疑她的能力,我正欲開口道歉,卻又止住了自己,該死,有些人就是那麼容易神經過敏。 
  「我對上星期你們買的所有那些石膏債券感到好奇,」我說。「它們是進在你們自己的帳上嗎?」 
  「不是,是為一個客戶買的。」 
  「他一定幹得非常不錯,」我說。 
  「當然,」凱茜說,「實際上……」 
  卡什對她大聲喊叫,打斷了她的話。「別掛,」她說,卡嗒一聲按下電話上的保持鍵。片刻之後,她回來了,「對不起,我有點事情。我會告訴卡什,說你找他。」她掛上了電話。 
  羅布走過我的交易台,見我沉臉凝視著電話聽筒。「怎麼回事?碰見鬼了?」他的微笑轉瞬即逝。「對不起,我盡說傻話。」 
  「地球照樣轉動,」我說,「但我會想念她。」 
  「我也是,」羅布說。 
  「她有很多男朋友,對不對?」 
  「我想,有一些吧。」羅布瞥見了我的眼光,他的臉紅了,「有一些,」他又說道,轉身走了。 
  我聳聳肩膀,繼續工作起來,我看著躺在我腳邊裝著戴比遺物的小盒子。我想,我應該把它們送回她的寓所,我掏出電話號碼簿,打電話到丹尼-克拉克律師事務所,我要求與費利西蒂通話,丹尼-克拉克律師事務所只有一個女人叫那個名字,她來接電話了。 
  「你好,我是保羅·默裡,」我說,「我們在戴比的葬禮上見過面。」 
  「噢,對,」她說,「你是她以前的同事。」 
  「不,我這兒有她的一些東西,東西不多,也沒啥重要的,我可以把它們送過來嗎?」 
  「沒問題,你打算什麼時候來?」她說。 
  「今天晚上行嗎?」 
  「可以。7點鐘左右來吧,地址是卡文迪什路25號,克拉彭南站是最近的地鐵站,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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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卡文迪什路是倫敦南環線的一部分,南環線是倫敦最擁擠的年久失修的交通要道之一。小轎車、大卡車紛紛向前蠕動著,接著,信號燈一變,又沿街飛快向前行駛50碼左右,隨後又慢慢爬行起來。7月的夜晚,空氣裡充斥著飛揚的塵埃和一氧化碳的煙霧,隨著引擎再點火的響聲微微振顫著。 
  25號是一幢有平台屋頂的小房子,與街道上所有其他房屋相似,門旁裝著兩隻門鈴。我按響了用藍色圓珠筆模模糊糊寫著「蔡特」和「威爾遜」字樣的那只門鈴。門嗡嗡地響著開了,我走了進去。 
  戴比和費利西蒂住在樓上的套房裡,房間陳設簡樸,但很吸引人,不甚整潔,但也並非雜亂無章,費利西蒂走來開門,她上身穿一件寬鬆的黑色T恤衫,下身是一條緊身的藍色牛仔褲,紅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她引我走進客廳,客廳裡有一張沙發,地板上散放著幾個坐墊,費利西蒂示意我坐在沙發上,她自己則蜷坐在一個墊子上。 
  「很抱歉,這屋裡稍微亂了一點,」她說。 
  我把帶來的盒子交給她。「謝謝你,」她說。「戴比的父母這個週末要來拿東西,我給你倒杯酒,好嗎?」 
  她閃進廚房,拿著一瓶麝香干葡萄酒和兩隻杯子回來了。 
  「這麼說,自從你們兩個來到倫敦,你一直和戴比住在這兒?」我問。 
  「噢,不,」費利西蒂答道。「我們剛來的時候,在厄爾斯考特街租了一套房子。噢,實際上那只不過是一間臥室。但是,兩年以前,我們合買下了這套房子。這兒雖然有點吵,但還是會習慣的。」 
  「你與戴比的關係一定很親密吧,」我說。 
  「我想是的,」費利西蒂說。「她是個非常容易相處的人,我們住在一起過得很愉快。但是,在某種意義上,她又很孤僻。說到這一點,我也同樣如此。我想,這就是我們能合得來的原因吧。我們喜歡住在一起,但又相互尊重對方的隱私。」 
  「我希望你不會介意我問起這個,」我說,「但幾天前我見過一個人,我想他可能是戴比的男朋友。他身材瘦削,的莫35歲左右,藍眼睛,黑頭髮。有印象嗎?」 
  費利西蒂想了一會兒,「是的,有一個人跟你的描述相符。去年什麼時候,她和他有過那麼一段戀情,但沒有維持多久。我真的對他一點好感也沒有,我還記得他看著我的那副神情。」她戰慄起來。 
  那一定是我在船上遇到的那個人,「他叫什麼名字?」我問。 
  費利西蒂皺起眉頭,竭力回想著。「想不起來了,對不起。我知道她是通過什麼工作關係結識他的,他是個下流坯。一開始還挺迷人的。但是,很快他就對戴比吆五喝六的。吃早飯時,簡直令人看不下去。然而戴比卻對他百依百順!這非常奇怪。你是知道數比的,她哪裡會做普普通通、逆來順受的家奴呢。這個人的確渾身散發出一種狂熱勁,戴比覺得這令人神魂顛倒,我可嚇壞了。」 
  「後來,有一天晚上,我大約10點來鍾回到家,發現戴比的樣子很可怕。她額頭上有一個大青包,眼睛紅腫如桃。她悄悄地啜泣著,好像哭了好一陣子了。」 
  「我問她出了什麼事。她說——噢,我真希望我能想起他的名字來,無論如何——不管他叫什麼名字,反正是那個雜種打了她。她發現他已有家室,便與他當面對質,他揍了她一頓便溜了。」 
  「接下去幾天裡,那個傢伙不是打電話就是親自登門。戴比始終不理睬他,也不讓他進屋。有一、兩次她幾乎要屈服了,但最後她還是理智地挺住了。我們兩個人都嚇得要命。我當然不想和他發生任何瓜葛,但我們兩人都嚇壞了,害怕我們出去時,他會等在門外跟蹤我們。我想他確實跟蹤過戴比一次,但是她尖叫起來,嚇得他溜走了。過了一個來星期,他不再打電話來,我們也沒有再看見他。」 
  直到那天晚上在船上,我心裡想道。我現在似乎越來越覺得很有可能就是這個人把戴比推進河裡的。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查出來他是誰。「你想不起來有關他的任何更詳細的情況了嗎?比如說,他住在哪裡?幹什麼工作?為誰工作?」 
  「對不起,那是我們互相尊重對方隱私的主要方面之一。雖然我偶然會碰見戴比的男朋友,但她很少說起他們的事。而且我也盡量避著那個人。」 
  「他不是你在葬禮上提到的同一個人吧?就是最近者來騷擾她的那一位。」 
  「不,不是,不是他。他並沒那麼令人可怕,儘管他也許有點兒令人不可思議,噢,我想起他的名字來了。他叫羅布。」 
  羅布!簡直難以置信!我從來沒注意到他和戴比之間有什麼事情,他們倆似乎相處得非常自然得體。不過,仔細想想的話,這也沒什麼可大驚小怪了。從某種意義上講,有時候羅布想方設法勾引戴比也是避免不了的。 
  費利西蒂注意到了我剛才的驚訝神色,「當然,你肯定認識他。你顯然以前不知道這事。」 
  我搖搖頭。 
  「嗯,就在戴比剛進德瓊股份有限公司的時候,他們就開始一起外出了。這種關係僅僅持續了兩個月左右,戴比就中斷了這種來往。她說他們相處得不太愉快。起初,羅布對此很難接受,但是,過了一陣子,戴比說他們在工作中又可以正常相處了。」 
  費利西蒂又呷了一口酒。「後來,戴比她……」費利西蒂頓了一下,「戴比掉進河裡之前大約一個星期,這傢伙打來電話。當時已經很晚了,我想,剛過午夜吧。他說他們應該重歸於好,還說他們應該結婚。戴比叫他不要犯傻了,但他接連幾個晚上,夜夜打電話來。這開始對戴比產生影響。她叫他滾開,別再惹她,戴比開始對此感到煩惱不已,但似乎沒有任何效果。」 
  「但他為什麼突然決定要和她結婚?」我問道。「聽起來有點奇怪。」 
  「是啊,如我所說,有點兒不可思議。戴比說這傢伙就是那種樣子,對不對?」 
  我點點頭,我必須承認羅布就是那種人。「我仍然不太明白羅布為什麼一直等到現在。」 
  「他吃醋了,至少戴比是這麼說的。」 
  「吃醋?吃誰的醋?」 
  「我不知道,戴比說她正在對工作中的另外一個什麼人產生興趣,羅布不樂意了。他的佔有慾越來越強,這使戴比非常惱火。」 
  我前思後想了一會兒,不知戴比說的那個人會是誰,但想來想去只會是一個人,我。 
  我覺得自己傻透了,我們日漸親密的關係對於戴比,甚至對於羅布一定已經很明顯了,然而,當她離開人世時,我這榆木腦袋才剛剛開竅想到這一點。 
  自從那時起,無論我走到哪裡一直如影隨形跟著我的沮喪情緒再一次籠罩在我心頭。隨著戴比的辭世,我失去了一個打破生活的任格、自我約束、孤獨寂寞、狂熱工作和為一個目標執著獻身的機會。她給我帶來了一種無憂無慮,輕鬆愉快,相處融洽的感覺。正當所有這一切已為我所握時,卻突然被掠走了,被那個長著一雙毫無生氣的眼睛的瘦男人掠走了。 
  我喝乾了酒,起身告辭。 
  「謝謝你把她的東西送來,」費利西蒂朝盒子點點頭說,「我一定會把東西轉交給她父母的。」 
  紙盒使我想起了戴比那張亂糟糟的交易台,還有攤在檯子上的招股章程。我在門口停下腳步。「你沒聽說過一個名叫歐文·派拍的人吧,是嗎?」 
  「聽說過,我想是的。」費利西蒂想了一會兒。「我肯定丹尼一克拉克律師事務所幾年前在一宗案子中為他辯護過。你怎麼問起他?」 
  「噢,這只是戴比臨死前在做的一些業務方面的事情。我想把它料理一下。你還記得有關那樁案子的任何情況嗎?」 
  「不記得。我沒有插手那個案子。但我想戴比可能參與了。如果這事很重要的話,我可以去查實一下誰涉及了此案。戴比一定是和某個搭檔一起工作的。」 
  「那將會非常有幫助,」我說。「我很想與某人談談此事。這會使事情清楚得多。」我打開門。「多謝你的美酒。」 
  「不客氣。很高興能有人作伴。單獨一個人呆在這房間裡,會很難打發時光,很難過的。」 
  我向她道別,走出屋子。 
  我頭腦昏昏沉沉地回到了家,一方面是酒力所致,更主要的是 
  91過去幾天裡所收集到的情況在腦海裡不停地翻騰。戴比生命的最後幾天裡發生的事情太重要了。她與漢密爾頓之間的口角,她對派用和塔希提飯店的擔心,而最重要的是,羅布糾纏著她與之結婚。 
  所有這一切與我自己對她的紛雜情感交織在一起。自從她死後,我才真正開始認識她。我真希望能夠向她傾訴我所發現的一切。我們有許多事情可以交談。要是那個雜種沒有殺害她就好了。我越來越肯定她的死決非一次事故。 
  我穿戴上跑步行頭,繞著公園跑開了。胃裡的葡萄酒使胃很不舒服,但我並不在乎。我跑得很快,直到胃疼起來,然後我又小跑了一會兒。我堅持著跑回寓所,渾身像散了架似的。我沖了個澡便上床睡覺了。 
  第二天上午上班時,我想做些事情,但發現很困難。戴比撒手一去,兩個人接的電話足夠我忙著應付了。市場上行情很不穩定。日本人成了賣方,因為美元敵不過日元正在下跌,但是一夜之間美國方面卻出現了一些宏大的購買計劃。正是這種市場為那些動作迅速,決策果斷的人提供了大量的機會。我發現很難瞅準一個機會,因而失去了所有機會。 
  我朝羅布的交易台看過去。他正咬著嘴唇,看著台上的屏幕。他手裡有一個不合他意的交易。他的電話線閃爍起來,他連忙伸出手,拿起聽筒。他聽了一會兒,皺起眉頭,把聽筒往交易台上一扔。羅布今天上午不高興。 
  我竭力回想著羅布和戴比之間任何洩露真情的跡象,但卻一點也想不起來。沒有暗送秋波,沒有試圖互相避諱,也沒有尷尬的沉默。他們始終彼此友好相待。我也沒有聽到過關於他們兩人的任何閒言碎語,但現在戴比自己卻很可能成了流言蜚語的主要來源。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已知內情。 
  我站起來,向咖啡機走過去。「要不要來一杯?」我經過卡倫的交易台時問她。 
  「噢,請來一杯,加牛奶,不加糖。」 
  一分鐘之後我端著兩杯咖啡回來了,遞給卡倫一杯。我坐在她的交易台上。她見狀非常吃驚。我的確不是停下來聊天的那種人。 
  「昨天我聽到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情。」我輕聲地說。 
  「哦,是嗎?」卡倫說著,來了興趣。 
  「是關於戴比,還有羅布。」 
  卡倫蛾眉輕揚,「唉,就這事?你不知道?告訴你吧,那是在你來這兒之前很久的事了,至少有兩年了吧。」 
  「我永遠也不會想到有這事。」 
  「嗯,那沒有持續多久。他們想保守秘密,但是人人都知道。不過,那已經是老皇歷了。可憐的羅布,他一定對她的死感到非常痛苦。」 
  「是啊,可憐的人。」我說完便走回我的交易台,你的確不得不為他感到難過。他對此事迷惑不解,被弄得糊里糊塗。 
  我仍然強行使思想集中在市場上,這時,費利西蒂來電話了。「我查出來處理派珀案子的人了,」她說,「他叫羅伯特·丹尼,是我們的高級合夥人。」 
  「噢,」我說,「你認為他會有空見我嗎?」 
  「別擔心,」費利西蒂說,「他是個非常好的人,一點兒也不妄自尊大,而且他喜歡戴比。她離開事務所使他相當生氣,我提出你可能想與他談談,他說你只要和他的秘書安排一下約會時間就行。」我向她表示感謝,並照她說的去做了。丹尼先生的秘書很友好而且效率很高,約會安排在星期四下午三點鐘。 
  然後,我給卡什打了個電話。我有很多事想和他談。譬如,他知道關於調查美國石膏股份購買的事嗎?他是替誰購買我們的石膏債券?他能再告訴我一些有關歐文·派珀的背景嗎?等等。 
  「這裡是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為您承辦信譽可靠的債券。」正是他接的電話。 
  「你好,我是保羅。我不知是否能請教你幾個問題。」 
  「沒問題,你說吧。」 
  「不,不是在電話裡說。我想要是我們能一起吃午飯,或者喝一杯什麼的也許更好。」 
  卡什聽出了我聲音裡的嚴肅語氣,停了一下之後,他說:「這星期我很難抽身,能等到星期六我們去泰晤士河畔漢利參加聯誼會的時候嗎?」 
  「不行,我想盡早見你,譬如今天或者明天。」我堅持說。 
  卡什歎了口氣。「好吧,好吧。今天晚上你要到歐文·派珀下榻的飯店去見他,對不對?在那之後怎麼樣?我到那兒與你碰頭,然後咱們找個安靜地方好好喝一杯。怎麼樣?」 
  「很好,」我說,「回見。」 
  歐文·派珀下榻於斯坦福德飯店,離聖詹姆斯宮不遠。飯店雖小但很優雅,我們約定7點鐘見面,我提早幾分鐘到了那裡,我走進酒吧間,裡面燈光柔和,牆上鑲著木質護牆板,擺著一式的綠色皮椅,給人一種溫馨、舒適和獨特的感覺。除了獨佔一隅,呷品馬提尼酒的一對老年美國夫婦以外,酒吧間裡幾乎是空的。我本想要一品脫楊牌啤酒,但是,在這種地方買那種酒似乎的確有些不合時宜,於是,我便向酒吧招待要了一份麥芽威士忌。他遞給我一份菜單,上面列有使人過目難忘的酒水清單,最便宜的是格倫利維酒,最昂貴的是1809年釀造的阿馬尼亞克白蘭地。由於身上沒有買阿馬尼亞克所需的89英鎊,我便要了一杯克諾坎多,我一邊細細品味著淡黃色的酒,一邊等候派珀。 
  我沒有注意到那個衣著華貴的高個子男人走進酒吧間,直到他走近我身邊說道:「您是默裡先生嗎?」我才發現。他不是你想像中會擁有一個卡西諾賭場的那類人,他從頭到腳是清一色的英國服飾,全是手工縫製的,毫無疑問,而且很可能是在旅館附近買的,不過,沒有哪個英國人會像他那種穿法。粗花呢茄克、拷花皮鞋、繡著雉雞圖案的領帶,這一切穿戴都給人一種「很隨便」的假象。派珀比我高出一、兩英吋,一頭鐵灰色的頭髮整齊地向後梳,還生就一個電影明星的下巴,一股剃鬚後搽的名貴香水氣味隨他而至。 
  「是的,我就是保羅·默裡。」我從吧凳上滑下來,向他伸出手。 
  「保羅,晚上好,我叫歐文·派珀。很高興見到您。」我們握了握手。「我們何不坐到那邊去?」他把我領到屋子的一角,正好與那對美國夫婦相對。他招手喚來一個侍者,要了一份威士忌加蘇打。 
  「您來倫敦很久了嗎?」我問道。 
  「只有一星期左右。」派珀答道。「我計劃下個月還要來,我將去蘇格蘭打松雞。」 
  我自己在約克郡高沼地裡趕松雞,一天掙5英鎊和一瓶啤酒的往事浮現在眼前,但我想最好還是別提這些。我的當務之急是如何盤問派珀,以便發現與他過去的錯誤有關的一些線索。如果他威脅,我倒並不害怕。我非常樂意以牙還牙,針鋒相對。難就難在他既具魅力又有威嚴,使得尷尬的問題似乎顯得難以啟齒。 
  「非常感謝您抽出時間見我,」我開始說道,「不知我們是否可以從您經營娛樂場的經歷談起。」 
  派珀雙眉緊皺,稍稍露出不快的神色。「我並不認為我在這方面有什麼經歷。當然,我建造的旅館中是有娛樂場,但它們主要是娛樂中心而不是賭場。」他的聲音很有修養,幾乎是英國語調,聽起來像戰前美國電影中大富豪的口音。對於他的同胞來說,我猜想這聲調會使人聞之感動的。 
  「但是,你確實從賭博業中賺錢,不是嗎?」 
  「是的,此話不假。」派珀把手伸到面前,打量著他那修剪整齊的指甲。他的意思是,我的雙手是乾乾淨淨的。「但是我自己沒有過多地捲入賭博營業,我是個組織者,我僱傭最能幹的人。」 
  他開始充滿信心地侃侃而談,語速也變得快起來。他扳著手指頭,「我有娛樂界最好的主持人為我工作,他叫阿特·布克西。我有一名普林斯頓大學畢業的數學博士,他能確保賠率始終,怎麼說呢,始終保持絕對平衡。我僱傭了日內瓦一家一流大飯店的經理,我還有一個軟件天才,他建立了本行業最先進的用戶信息數據庫。」 
  「那麼,你在所有這些活動中扮演什麼角色?」我問。 
  「我把他們組織在一起。籌措資金,確保營業額不斷增加,」派珀微笑著說。「阿特作出大多數營業決策,他是名譽負責人。」 
  「這麼說你對塔希提飯店本身不感興趣?」我問。 
  「噢,不,你誤會我的意思了,」他說。「我想建造世界上最最好的大飯店,塔希提是世界上最最好的大飯店,但它也許不十分適合我的口味。」他讚許地掃了一眼斯坦福德飯店酒吧,「但是人們會蜂擁而至,請相信我。」 
  「過去你對娛樂場,我是說對飯店投資過嗎?」我問。 
  「投過一、兩個。」 
  「能談得更具體些嗎?」 
  「恐怕不行。那是私人投資。」派珀看出了我的擔心。「一切都向賭博管理委員會申報過,如果這是你所擔心的問題的話。」他說道,聽起來好像生氣了。他滿臉疑雲地看著我。 
  「噢,不,我相信那沒有問題。」我說。但話一出口,我心中便暗暗詛咒自己。派珀挑動我去懷疑他的誠實,我卻退縮了。 
  派珀向後仰靠在椅子上微笑著。 
  「你確實進行一些更固定的投資,對不對?」我問道。「你不是他們稱為套爺的那種人嗎?」我指的是華爾街上的投機套利護客,他們一獲悉有收購的消息,便立即購積某一目標公司的股票,以期發一筆橫財。 
  派珀也不喜歡那個字眼,這並不奇怪。「我擁有一個龐大的有價證券組合網,我對它管理得非常好,」他說。「當我看見市場尚未看到的具有戰略價值的股票頭寸時,我便買下一大筆,就是這樣。」 
  「那種戰略奏效嗎?」 
  「我雖然犯過一、兩次錯誤,但總的來說還是做得很不錯的,」派珀說。 
  「你最近做成了什麼生意沒有?」我問。 
  派珀抱歉地微笑著。「我恐怕不想談論具體的投資,這可不是個好主意,它會使人們過多地知道我經營的底細,玩牌的人在退出牌戲之後是決不會說出自己的真實目的的。」 
  我什麼情況也沒問出來,派珀可以整晚地扮演誠實富有的美國紳士的角色。誰知道呢,也許他真是一個誠實富有的美國紳士,還有最後一件事我想試探一下。 
  「噢,派珀先生,佔用了你的時間,非常感謝。你對我很有幫助,」我撒謊道。「在我臨走之前,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是否與戴博拉·蔡特打過什麼交道?」 
  派珀看起來真的迷惑不解。「沒有,我想沒有。」 
  「或者丹尼-克拉克律師事務所?」我逼視著派珀,他注意到我的凝視,怒不可遏,他不願意被人盤問。「沒有,丹尼-克拉克律師事務所也沒有,不管他們是誰,我看我們就談到這兒吧。」 
  我們兩人都站起身來,我向酒吧門口走去。 
  還沒等我走到門口,卡什那矮墩墩的身材便滾了過來。他扯著沙啞嗓子喊著「保羅!你在這兒!歐文!你好嗎?你們談完了?」打破了寧靜平和的氣氛。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站在那兒,有人跟在卡什後面進了酒吧。 
  我認出了他。 
  這一回,我可逮到機會好好看看他了,他約莫6英尺高,身材瘦削,長著一張窄臉。幾道深深的皺紋從他的鼻樑斜貫到嘴角,他雖然瘦削,但肩膀寬闊而結實,那身西裝穿在他健壯的身體上似乎很不相稱。他看上去很健康,也很強壯。他的眼睛,那雙無精打采的淺藍色眼睛,茫茫然一無落處,看不出有任何表情,也沒有好奇的神色,靠近瞳孔的眼白呈黃色,布著一、兩痕細細的紋絲。 
  我以前曾經見過這雙眼睛。 
  「歐文,你認識喬,」卡什繼續說道,「這是喬·芬利,這是保羅·默裡。你們兩人不認識,對嗎?喬負責我們公司的美國公司帳面交易。」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握了握喬那只勉強伸出來的手,喬也一言未發。他看著我,但沒有認出我來的意思,什麼也沒有。 
  「你們兩人談得怎麼樣?」卡什問,「保羅,比較愉快嗎?」 
  我強作應酬。「是的,謝謝你。這很有幫助,派珀先生,非常感謝,佔用了你的時間。」 
  卡什的風趣幽默拂去了派珀先前的惱怒。「不客氣。我希望你能理解塔希提飯店確實是一個非常好的投資機會。」 
  「那可是真的,」卡什說,「這種機會保羅不會錯過的,好啦,咱們走吧,今宵夜未央。」 
  我們在飯店大堂門廳裡告別了派珀,我們來到大街上,卡什跑到路當中去攔出租車。我們倆默默地站著,我覺得很彆扭。 
  「去比亞里茲,」卡什對出租車司機大聲說。 
  「那是什麼地方?」當我們鑽進出租車時我問卡什。 
  「香檳酒吧,」他說。「你會喜歡的,那兒會有一夥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交易員。對你來說,是認識他們的一個好機會。」 
  「決不要和交易員見面」是漢密爾頓的格言之一。讓推銷員去與他們打交道。他們對你瞭解越少,就越無法利用你,但是我很高興能有此機會瞭解一些有關喬的情況。 
  汽車在紅燈前停了下來,出租車司機扭過頭來,看著喬說:「你不識字嗎?」 
  車裡貼滿了「謝絕抽煙」的標識。喬猛吸了一口,吐出煙團,眼睛始終盯著司機,一動不動。司機是個大胖子,這下他可來火了。 
  「先生,你是怎麼回事?我說,你不識字嗎?」 
  沒有反應。 
  「喬,把煙掐了怎麼樣,嘿!」卡什平靜地說。 
  沒有反應。 
  交通燈變換成綠燈,司機扭回頭去繼續向前開。「你要是不把香煙掐了,你給我滾下去。」 
  喬慢吞吞地從嘴邊拿開香煙,我感覺到卡什稍稍鬆了一口氣。喬把煙舉在面前,擠出一絲陰笑,向前傾過身子,將煙頭照準司機那粗壯的脖子摁下去。 
  「混蛋!」司機大叫起來,猛打方向盤向路邊靠去。 
  喬迅速打開車門,跳到人行道上。幾乎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攔下了另一輛出租車跳了進去。我和卡什急忙跟著跳上那輛車,我們的前任司機高聲咒罵著,捂著脖子搖來晃去。 
  「他激動什麼?」我們的新司機問。 
  「是個瘋子,」喬說罷,暗自悄悄微笑著。 
  我們一路無語,繼續朝比亞里茲酒吧駛去。我們走進酒吧時,只見裡面煙霧瀰漫,酒客滿堂。地板漆成黑白方格圖案,設備是鉻材料製成,室內傢俱陳設頗具藝術性。卡什推搡著我們走到一張圍坐著五六個歐洲債券交易員的桌子旁,你一眼就能看出他們是歐洲債券交易員。他們有高有矮,有老有少,一人一個模樣,但他們全部神經兮兮的。眼珠子骨碌碌四處亂轉,笑聲乍起復又止息,很多人已未老先衰,年輕小伙子的臉上爬滿了老頭子的皺紋。 
  桌子上已經立著3個博林戈牌空酒瓶,徹底放鬆的時刻已經開始,卡什把我介紹給在座的各位。有一兩個人向我投來疑惑的眼光。交易員對「客戶」始終保持著警惕,就如客戶也時刻對他們留有戒心一樣,但這陣子人人都在縱情作樂,他們不想因為我的到來而敗興。他們對卡什報以熱烈友好的歡迎,對喬則點點頭算是打個招呼。 
  幸運的是我沒有被孤零零地甩在這夥人中間,卡什讓我坐在桌子一頭,他自己緊挨我坐著,我很感激他的保護。當交易員們隔著桌子互相叫喊時,我向卡什側過身子。 
  「你經常和這些人一起喝酒嗎?」 
  「偶爾,」他說。「使交易員高興和使客戶高興一樣重要。」 
  我呷了口香檳。「出租車裡的那一幕是怎麼回事?」我問道。 
  「那是典型的喬式惡作劇。」卡什說著,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他這人不可思議,真正的不可思議,當他像那樣犯毛病時,最好是離他遠遠的。」 
  「不難想像,」我說。「他工作時不那樣吧,對嗎?」 
  「我想他還從來沒在工作中傷害過人吧。」卡什說,「除了傷害他自己以外。」 
  「這話什麼意思?」 
  「這個,我記得有一次他做多頭的2千萬美元的10年期歐洲債券。他在暗中操作,但是國庫券市場卻正在賒銷,整整一個來小時,他一直在盯著匯率屏幕,等待著市場達到他的所有權水準,這樣他就可以解套。突然,他的屏幕不動了,是終端連接出了什麼問題,當時我在注視著他,他既沒喊也沒叫,他的臉上一點反應也沒有,然後,他站起身來,照準屏幕掄起拳頭打過去。他的手腕割破得相當嚴重,他只是抓起電話,賠本賣了他的證券後便走掉了,他的手血流如注,但他好像不在乎。」 
  「他原先在軍隊裡呆過。在英國特種航空隊,他們這樣傳說的,」卡什繼續說,「當時有一天,他在北愛爾蘭開槍打死了一個手無寸鐵的16歲男孩。沒有充分的證據表明他知道那孩子赤手空拳,但是事後不久他就離開了軍隊。」 
  「他後來又怎麼進了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 
  「噢,是一個美國前海軍陸戰隊軍官僱傭了他,那軍官認為他找到了一個趣味相投的人。現在,他已和我們一起干了四五年了。」 
  「他能幹嗎?」 
  「噢,是的,他不錯,非常能幹,是華爾街上最能幹的。儘管沒有一個人喜歡他,但他們只好容忍著。他頭腦非常敏銳,對價值的嗅覺非常靈敏,但是我盡量不讓他和客戶打交道。」 
  「除我以外?」我說。 
  「是的,對不起。」卡什喝了一口啤酒,向前傾過身子。「對了,你說你有急事要和我談,你想談什麼事情?」 
  我把我與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檢查官鮑恩的談話告訴了卡什。 
  卡什仔細聽著,當我講完後,他吹了聲口哨。「你最好得小心點兒,那個鮑恩是個好管閒事的雜種,他不會輕易放過什麼事的。」 
  「卡什,關於這些事,你知道些什麼?」我問。 
  「這個嘛,什麼也不知道,」他說,天真無邪的樣子,就像餐衣口袋裡裝了一盒香煙被當場抓住的學童一樣。 
  「噢,行了,你一定知道些什麼,」我堅持不放過他。「那些債券你是為誰買的?不是DGB,對吧?一定是別的什麼人。」 
  「饒了我吧,保羅。你知道我不能告訴你。」 
  「胡說。你當然能夠告訴我,我不是開玩笑,你知道是誰在宣佈收購之前買了那些石膏股份?」 
  「哎呀,保羅,我打心眼裡是願意幫你的,」卡什說,仍然是那副天真可愛的模樣,「但是你知道那是怎麼回事,關於股價上漲的事,我一點兒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們是在為誰買債券,是另一個推銷員與交易另一方談的。」 
  我只好作罷,卡什是個職業撒謊專家,他天天在撒謊,他為此掙錢不少,我看得出來,他是不會讓步的。我不知道他僅僅是在隱瞞石膏債券買主的身份,還是背後有更多的名堂。 
  我們默默地坐在那兒,看著周圍的那一群活寶。這會兒,他們更加恣意無狀了,談話內容已離開債券,扯到了女人身上和辦公室裡的流言蜚語。 
  喬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過來坐到我和卡什身邊,我雖然想和他談談,但他坐在我身旁卻使我有點兒緊張不安,他這人難以琢磨,而且非常危險。 
  「怎麼樣,玩得開心嗎?」他問道,毫無生氣的眼睛盯著我的臉。他顯然已經喝醉了,不過口齒還算清楚,但是說話慢得出奇,而且拿腔作勢。 
  「噢,看到我的對手們精力充沛真高興。」我不合時宜地說。 
  喬在慢慢地大口喝著香檳酒時,眼睛也一直沒離開我的臉。噢,天哪,我心中暗想,他認出我來了。 
  卡什竭力打破僵局。「你知道嗎,保羅曾是一名奧林匹克田徑運動員,」他說。「你記得保羅·默裡嗎?跑800米的?幾年前他得了一枚銅牌。」 
  「哦,是嗎?」喬說,依然盯著我看。「我說我怎麼認得這面孔哩。我自己也是田徑愛好者,你仍堅持鍛煉嗎?」 
  「說不上,」我說,「我有時還跑一跑,但主要為了放鬆放鬆,談不上鍛煉。」 
  「什麼時候我們應該賽一賽,」喬直截了當地說。 
  我一時拿不準該如何作答,自從喬落座以後,他的眼睛就沒離開過我的臉,這使我感到渾身不自在。我想他總眨過眼吧,但是,即便是如此,我也沒有注意到。 
  我環視著屋裡,想甩掉他的凝視,但這沒用。 
  「這麼說,你為德瓊工作?」他說。 
  「是的。」 
  「漢密爾頓·麥肯齊是個雜種,是不是?」 
  我放聲大笑,盡力保持隨便的語氣,「他看起來也許是那樣,但實際上他是個很好的老闆,而且他還是一個出色的有價證券組合管理者。」 
  「不,他不是。他是個騙子,是個雜種。」 
  對此我似乎不能多說什麼了。 
  「戴比那個婊子曾為你工作,對不對?」 
  我沒有作聲。喬繼續說:「我聽說幾天前她掉進河裡了。慘哪!」他不帶感情地慢慢說出這一番話,最後一句分明是令人不快的反話,我假裝沒有注意。 
  「是啊,是個可怕的悲劇。」我說。 
  「你睡過她嗎?」 
  「沒有,當然沒有。」我強忍著,控制住了湧上心頭的怒火。我迎著他的目光,也狠狠地瞪著他。 
  「你沒有?那倒滑稽了,其他人個個睡過,」喬說,嘴角擰出一絲淫笑。「那個戴比,她是個討人喜歡的姑娘。她總是要那個要個沒完。我自己就幹過她幾次,蕩婦。」他笑得更加猥褻了。 
  桌上的人都不吱聲,靜了下來,所有的眼睛都看著我,我知道他在激我,一心想打架,我生氣了。 
  我緩緩地站了起來。他只是揚臉看著我,嘴角上依然掛著一絲淫笑。 
  就在那當兒,卡什推推我。「嗨,走吧,保羅。你對我說想早點睡覺的,咱們合乘一輛出租車走吧。」 
  我知道他說的有道理,便由著他把我推出了酒吧。 
  「夥計,聽我的,你最好別跟那傢伙打架。」當我們鑽進一輛經過的出租車時,卡什說道。「還算好。他想挑你打架,但沒有成功。」 
  「無賴,」我說,「那傢伙是個無賴。」我坐在出租車裡,怒氣難消。我腦海裡浮想著,要不是卡什攔住我,我會在比亞里茲酒吧間對他幹出些什麼事來。 
  過了幾分鐘,我問卡什道:「他說的關於他和戴比的事是真的嗎?」 
  「這個,我不知道。我想一兩年以前,他和她交往過幾個星期。但是,我想是戴比提出和他分手的,也許那就是他依然惱恨她的原因吧。」卡什碰碰我的胳膊。「我說,別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她是個好姑娘。」 
  「是的,」當出租車停在我的公寓外面時,我說道。「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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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二天我依然怒火不息。我曾在戴比死的地方見過那個狗雜種。很顯然,他就是費利西蒂說的那個凶暴殘忍的男朋友,那個把戴比支使得團團轉的傢伙,那個戴比就他的婚姻問題與他對質時毒打她的混蛋。 
  我越想越惱火,恨自己頭天晚上沒揍他一頓再走。我決定晚上去他的住處,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雖然我明知這樣做很愚蠢,但是我決意要去試試。 
  我打電話向卡什打聽喬的地址,他不想告訴我,但我堅持不放,我一直等到7點鐘,我想那時候喬會在家,便出門直奔地址上的萬茲沃思。 
  他住在一個死胡同裡,小路兩旁座落著一排排愛德華式大紅房子,那是本世紀初一些中級銀行家的住宅。 
  那是個大熱天,空氣依然悶熱得令人窒息。小路上靜悄悄,兩旁的房屋年久失修,窗戶煙熏塵蒙,有的已經裂縫,門和窗台上的油漆已經剝落。大部分房屋已被改建為公寓,供在倫敦城裡上下班的單身族或未婚配偶租住。在垃圾箱之間靈巧地竄來竄去的什麼柔軟的小東西把我嚇了一跳。是一隻貓?一隻城市狐蝠? 
  我開始覺得心神不安。我不知道喬見到我會作出什麼反應,我只知道他這人難以琢磨,而且有時候很殘暴。我準備用來質問他的話在我腦海裡醞釀了一整天,這陣子它們突然全失去了說服力。我在靜寂的街道上止步佇立。接著,我彷彿看見戴比坐在她的交易台前,身子向後仰,面前攤開一份《每日郵報》,她的眼睛閃閃發亮,笑逐顏開地撩逗著我。於是,怒火復又衝上我的心頭。 
  我大步向前走去,喬家的房子坐落在街道的盡頭。那是一幢因為過高而顯得單薄的紅房子,孤零零地遺世獨立,裝飾著兩個維多利亞時代哥特式小塔樓,我走上一條短短的車道,立即隱入了一簇簇高高的杜鵑花樹叢後面,看不見街道了,油光閃亮的深綠色葉子遮起些許樹蔭。 
  我依稀聽見嬰孩低弱的啼哭聲,好像是從房裡後面傳來的。我摁響門鈴,沒人應聲。然而,那嬰孩聽見了,隨即哭得更厲害了,變成了尖叫聲。那哭聲嘶啞且躁怒,刺破了院落裡令人窒息的沉寂。 
  難道喬把他的孩子一個人鎖在家裡大哭?有可能,但是他的妻子呢?我擇路穿過屋前的花壇,從窗戶裡望進去,我看見一個大廚房,案桌上擺滿了準備得半半拉拉的飯菜,地面上撒落了切好的洋蔥片,還躺著一把廚用小刀,爐子上一隻煎鍋鍋沿沸溢出一些剁碎的肉餡,肉和油汁滴到煤氣火頭上。 
  我又走到另一個窗口朝裡看。哦,那兒有個人,一個女人蜷縮在客廳裡的一張沙發上,無聲地抽泣著。她的下巴支在曲起的雙膝上,我看不清她的臉,但是她的雙肩在不規則地抽動著。 
  我敲了敲窗戶,沙發上那人沒有反應,我又敲了敲,用勁敲了敲,震得窗玻璃格格直響。一縷縷濕乎乎的淺棕色頭髮之間抬起一張淚跡斑斑的瘦削臉龐。她的眼睛勉力看著我,然後,她的頭噗地一聲向後倒在沙發靠墊上。 
  我看見屋子後面有幾扇落地窗戶,敞開著通向外面的小花園。我從房子一側繞過去,爬過一扇上了鎖的邊門跳進花園。 
  我站在落地窗戶的窗台前,夕陽的餘暉流過我的肩頭瀉進裝飾得漂亮雅致的客廳裡,從我站的地方只能看見那女人穿著涼鞋的腳,嬰孩這會兒已經不哭了,顯然是在聆聽著有無其他成人走近。我能聽見那女人在嗚咽,哀哀的,輕輕的嗚咽聲。我咳嗽了一聲。「喂?」 
  沒有回答。她一定聽見了,但她不理睬我。 
  我移步挪到沙發前面。「你沒事吧?」我說,輕輕碰碰她的肩膀。 
  她動作笨拙地爬起身來,在沙發上坐直,雙臂依舊環抱在膝頭,她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停止了啜泣。「你究竟是誰?」 
  她生著一張瘦削的臉,臉蛋兒很漂亮,但是面色蒼白,毫無生氣。這是一張曾經無數次以淚洗面的臉。此刻,淚水正流過她的臉頰,猶如涓細的小溪,從那雙紅腫若桃的眼睛向下流到微微顫動的雙唇上。當她前後搖晃的時候,我看見她一隻手抓著胳膊上部,另一隻手捂著肋部,她在忍受著疼痛的折磨。 
  「我叫保羅·默裡。我給你倒杯茶,好嗎?」 
  她滿臉疑惑地看著我,顯然是在思忖著是否該叫我滾出去,最後,她點了點頭。 
  我走進廚房,端掉爐子上的肉汁,坐上電水壺。嬰孩安靜下來了,一定是終於睡著了,我呆在廚房裡等著水開,我沒有聽見那女人有任何動靜。 
  我找到了一包袋泡茶,把它放進一隻大茶缸裡,沏上開水,加了點從冰箱裡取出的牛奶,然後拎出茶袋,把茶端了過去。 
  我把茶缸遞給她。「要加糖嗎?」 
  她看著我,似乎沒聽見我說什麼,然後伸過手來接茶缸。當她向上伸手時,因疼痛本能地向後一縮。我坐在她對面的一把扶手椅裡。 
  「你被打傷了嗎?」 
  她沒有答話,只是弓著身子喝茶。 
  我沉默了一兩分鐘。「要不要請醫生?」 
  她搖搖頭。 
  「真的不要?哪根肋骨也許斷了。」我起身走向寫字檯旁邊的電話。 
  「別。」她的聲音突然清晰起來。「別。」她又說道,這一次則是輕聲低語。「請別打電話。」 
  我離開電話,又坐了下來。我盡量地用安慰的口氣輕聲與她說話。「你叫什麼名字?」 
  「薩莉。薩莉·芬利。」 
  「這是喬干的嗎?」 
  薩莉沒有回答,但她的肩膀開始抖動,又深深地抽泣起來。 
  我走到她身旁,撫摸著她的肩膀,我能感覺到她僅僅稍微放鬆了一點。 
  「他到哪兒去了?」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鼻子。「去外賣酒店了,買啤酒去了,在幹過那個之後,他總喜歡喝酒……」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我站在那兒感到愛莫能助,我抽回放在她肩頭的手。 
  「你別走,」她說道,抬起頭來,懇求地看著我。她想對我報以微笑,但下嘴唇哆嗦得太厲害。 
  於是,我只好一言不發地站在那兒,手放在她的肩頭,等著喬回來。 
  我想離開,常識告訴我應該離開,但我又不忍拋下薩莉任喬欺凌。我必須站在那兒等他回來,但是,我不知道當他回來時我會做出什麼舉動來。 
  就這樣,我們等著,薩莉的手壓在我放在她肩頭的手上面,執意不讓我走,我們兩人默默地聽著門廳裡時鐘的嘀嗒嘀嗒聲和花園裡鳥兒的嘰嘰喳喳聲。 
  我正欲從她身旁抽身離開,這時我聽見外面小路上響起嘎吱嘎吱匆忙的腳步聲,腳步聲停了。前門鎖眼裡響起鑰匙嘎拉嘎拉的轉動聲,接著卡嗒一聲響。當門打開時,鉸鏈吱吱作響;當門關上時,發出低沉的撞擊聲,走廊裡響起輕輕的腳步聲。 
  我佇立靜觀著打開的門,我的手能感覺到薩莉驟然緊張起來,然後便一動也不動了。 
  他看見我很驚訝,但只是轉瞬即逝的一剎那,他的眼睛從我臉上迅速地掃到薩莉的臉上,接著再次停留在我的臉上,那凝視冷峻、僵直,生氣全無。 
  薩莉的手從我的手上滑落下來,兩眼低垂,看著地面。 
  喬擠出一絲微笑。「我說呢,我們家來客人了。我能為你倒杯啤酒嗎?讓我把這些放到冰箱裡。」他向我晃晃手裡拿的6瓶裝的一盒啤酒,爾後一閃身進了廚房。 
  我和薩莉等著,一動也不動。 
  他轉眼就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把刀,就是掉在廚房地上的那把刀。刀雖不大,但我看得出來它很鋒利,刀刃上還粘著兩小片洋蔥哩。 
  「親愛的,你為什麼不上樓躺躺去?你看起來好像累了。」他說。 
  薩莉渾身篩糠似地站起來,瞥了我一眼,那眼光交織著恐懼和遺憾,然後她悄悄走出房間進了門廳,我聽見她踢踢嗒嗒快步上樓的腳步聲。 
  喬手裡握了把刀,他也許打算試試鋒芒。我不能自欺欺人,認為自己能夠保護他的妻子,另外,此刻可不是問他難題的時候。 
  要沉著冷靜,想法脫身。 
  喬擋住了我通往落地窗的路,我的眼睛撲閃著掠過他的肩頭,我只需三大步就能衝到門廳裡。我跨了兩步,但是喬已看見我的眼睛動了。我及時收住了邁向門口的莽撞的腳步,避免了撞在他的刀口上。 
  喬在我面前慢慢地揮舞著刀子,逼得我退回牆角里。陽光瀉進屋裡,黃色的光線照在喬的面孔上。他瞇起雙眼,瞳仁縮得小小的,猶如兩個細細的黑色針孔,刀子在陽光裡閃耀著刺眼的白光。 
  烏鴉的黃昏小合唱歌聲正酣,喧噪聲從花園傳入我的耳中。我能感覺得到外套裡面那件厚厚的白色棉布襯衫的纖維已經粘在我身上,一隻書箱抵住了我的小腿肚子,我的眼睛不停地跟著刀子轉。 
  朝他那只拿刀的手衝過去。這只是一把小刀,就是割著我的話,也不會傷得太重吧。絆他一跤,然後就跑,快跑。 
  他踮著腳,穩穩當當地支撐著他那副瘦長結實的身板。刀子鬆鬆地握在右手,他雖然很放鬆,但隨時可以採取行動,喬懂得如何使用刀子打架。 
  我看著喬的眼睛,他在凝視著我。他期待著我突然向他撲過去。 
  於是,我垂下雙手放在兩側。「你放我走吧,」我以盡可能通情達理的聲音說道,「關於薩莉的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默裡,你惹我生氣,」喬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你說,上這兒來幹什麼?」 
  「和你談談戴比之死,」我說。 
  「那件事我知道什麼?」 
  「當你在船上走過她身邊的時候我和她在一起。她死的那天夜晚。」 
  喬抿嘴輕輕笑了一聲。「我說在哪見過你呢,所以你認為是我殺害了她,對不對,那好,如果你想知道是不是我殺了她,問我好了。」現在他在微笑著,怡然自得。 
  我一聲不響。 
  「怎麼了?你是不是害怕,如果是我殺了那婊子,我可能也會殺你?也許你想得對。來吧,問我,問我!」他大聲吼叫。 
  我害怕起來,真的害怕了。不過我想最好還是遷就他一點。於是,我忍氣吞聲地問道:「是不是你殺了她?」 
  「對不起,我沒聽清,你說什麼?」喬說。 
  我挺直身子。「是不是你殺了戴比?」 
  他笑了笑,一陣長時間的停頓。他細細品味著這話。「也許吧,」他說著,又暗自抿嘴輕笑。「但是,讓我們來談談你的事吧。默裡,我討厭你。我不喜歡你多管閒事到這兒來和我老婆調情。我想我得送你點什麼東西,提醒你別礙我的事。」 
  他向我靠近,我紋絲不動地站在那兒,他舉起小刀,慢慢地朝我的脖子伸過來。刀刃十分鋒利,閃著灰白色的寒光。刀子離我鼻子還有幾英吋,能聞見切碎的洋蔥味。 
  我沒有動彈。 
  驚慌失措,沉住氣,不要驚慌失措!別呆呆地站在那兒等著他來割你的脖子!採取行動! 
  我一把抓住刀子,當我向上抬起手的時候,他用空著的左手抓住我的手,一個扭轉把我拉過了他的肩膀,我發現自已被摁在了地上。 
  他一把抓住我左手的小指。「張開你的手指,」他命令道。我拚命地想握緊拳頭,但他抓住我的小指使勁往後扳。「張開你的手指,要不然我就扭斷它!」 
  我鬆開了手。「實際上,你不需要那個小指頭,是不是?」喬抿嘴輕笑。「你做事情用不著它,你不會想念它的,我想給你留一個小小的紀念,提醒你離我遠點。」 
  我試圖抽出我的手,但被牢牢地摁在地上,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我眼睜睜地看著刀刃慢慢落下來,輕輕地切割著緊靠指關節處的皮膚,當刀刃輕輕切開我的皮膚時,我感覺到一陣輕微的刺痛。一串小血珠湧出,流過我的小指背面。 
  然後,他俯身刀上,動作極慢地來回移動著刀子,切進皮膚中,疼痛剎時傳遍我的手,我咬緊牙關,下巴抵入地毯,決心不喊出聲來,我的眼睛仍然盯著刀刃。我試圖蠕動著掙脫,但他把我死死地壓在地上,我的兩條腿倒是自由的,我無濟於事地雙腳亂蹬。 
  除了眼睜睜地看著他切下我的手指以外,我是束手無策,一籌莫展。 
  突然,他移開刀子,放聲大笑起來。「起來,你他媽的給我滾出去,」他說著,站起身來。 
  一種獲赦的感覺湧過全身,我悉聽尊命,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用右手握緊那個血淋淋的指頭,奪門而逃。我飛速奔出屋外,跑下街道盡頭,拐上了大路,把薩莉的抽噎聲全都拋在了腦後。 
  我跑到一排商店前時,停住了腳步。天哪,我漸漸緩過氣來,心中想道,那人是個精神變態狂,而且是個相當嚴重的精神變態狂。我能感覺到血從我的手指一滴一滴流下我的前臂,傷口很深,痛得厲害,我注意到路對面有一家藥房。幾分鐘之後,我的手指便清洗包紮好了。 
  我在一截矮牆上坐下來,鎮定一下自己的情緒。我的手指雖然陣陣抽痛,但我至少仍然還擁有它。我的心在突突地狂跳不已,但這不僅僅是奔跑所致。過了10分鐘,我的手才停止顫抖,心跳才恢復正常。 
  我心中很想回家,把喬忘掉,但我彷彿仍然能聽見薩莉·芬利那低沉痛苦的抽泣聲,看見她淚流滿面,淒慘悲傷的模樣。喬剛才的一舉一動使我打心裡感到厭惡,他不是人,我不能讓他這個精神變態狂隨時隨地,隨心所欲地欺凌他的妻子。天知道他對那孩子幹了些什麼。不管他喜歡不喜歡,我是可以採取措施制止這種行為的人,如果我不這樣做,我的良心會受到折磨。因此,我決定把他的情況報告警察局。我希望他永遠不會知道是誰向警察告發了他,但我知道這是在自欺欺人,但不管怎麼樣,我又下定決心今後絕不單獨與喬來往。 
  我向一位老婦人打聽去當地警察分局的路,最近的一個僅僅四分之一英里遠。 
  我告訴值班警官我如何發現了薩莉被打傷的經過。關於我和喬的毆鬥,我隻字未提。他看上去似乎辦事效率很高,而且對此事也很關心,這令我頗感寬慰。我原先還有點猶豫,估計會被打發走了事呢。那警官確實說要想下定論並非易事,除非喬的妻子願意作證。他說該警察分局最近剛成立了一個家庭暴力處理小隊,他將把我報告的事情轉交給他們處理。他向我保證說,當天晚上他們會派一名女警察到芬利家裡去。 
  然後,我問是否可以給鮑威爾警長打個電話,因為我有一些與謀殺調查有關的情況要向他報告。這使警察吃了一驚,但當他斷定我不是那種惹事的瘋子時,他給我找了一間有電話的小房間。幾分鐘之後我便接通了鮑威爾。 
  「喂,我是保羅·默裡。我打電話給你是因為戴比·蔡特的死亡案。」 
  「對,默裡先生。我記得你,你有些什麼情況?」鮑威爾的聲音顯得有些不耐煩。 
  「你記得我告訴你的那個人嗎?就是在戴比死的那天晚上摸她的那個人。」 
  「記得。怎麼啦?」 
  「噢,我前幾天遇見他了。他的名字叫喬·芬利,是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一名交易員。大約一年以前,他和戴比有過一段風流事。」我把喬在萬茲沃思的地址告訴了鮑威爾。 
  「非常感謝,默裡先生,我們將跟蹤這條線索。不過,似乎很清楚,我們是在調查一起事故,或者也許是一起自殺案。在以後幾天裡,我會與你聯繫。」鮑威爾的聲音中流露出明顯的不耐煩。他也許覺得我說的有關喬的情況無足輕重,不值得考慮,而對於戴比的死因他心裡已經自有看法,現在他有更多的工作要做。 
  「我隨時都願意幫忙。」我說完便放下電話聽筒。 
  我離開警察分局回家去,一路上我心中疑惑著,不知喬受到警察質問時會作何反應,我敢肯定他一定會怨恨我的。不過,我仍希望他們能把那個狗雜種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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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我準時赴約,去見羅伯特·丹尼。丹尼-克拉克律師事務所位於埃塞克斯街上,一條小巷彎彎曲曲從斯特蘭德街一直通向河邊。辦公室在一幢古色古香的喬治王朝時期風格的紅磚樓房裡,其識別標誌僅為一塊小小的銅質標牌。接待員是一位穿戴整潔,聲音低沉的金髮碧眼女郎,她接過我的外套,請我落座。我看見一張舒適的皮革扶手椅,便坐了下去。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書架上滿是書籍,從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全是皮面裝幀的舊書。我面前的紅木桌子上有一個插著橙色百合花的花瓶,旁邊擺著《鄉村生活》、《原野》、《投資者編年史》、《經濟學家》和《泰晤士報》。丹尼-克拉克律師事務所接待的是哪一類當事人一目瞭然。因此,歐文·派珀挑選了這樣一家律師事務所也就不足為奇了。令人略感驚訝的是,他們與他打交道竟也毫無彆扭之感,當然囉,律師費畢竟是優厚的。 
  5分鐘之後,我早些時候與之通過電話的那個工作效率極高的秘書把我引進丹尼先生的辦公室。他的辦公室在二樓,寬敞通風,可以看得見樓下靜謐的街道。房間裡也有一些書架,上面放滿了皮面裝幀的書籍,不過,這些書好像不時地有人使用。在靠牆的一張長會議桌上方掛著一幀畫像,那是一位儀表堂堂的維多利亞時代的紳士,手裡揮舞著一管鵝毛筆,我猜想是丹尼的先人。 
  現今的丹尼正坐在他的大寫字檯後面,在記筆記。兩、三秒鐘以後,他抬起頭來看見了我,微笑著從寫字檯後面站起來歡迎我。他衣著整潔,頭髮花白,個子偏小。儘管他顯然已年屆花甲,但從他身上絲毫也看不出那種精明的高級合夥人的樣子。他動作敏捷靈活,眼珠不停地轉動,舉手投足之間充滿自信。他是一位其事業正如日中天的稱職律師。 
  他向我伸出手來。「保羅·默裡,見到你不勝榮幸。」 
  我被這話弄得有點不知所措,詞不達意地說:「見到你我也很高興。」 
  丹尼朗聲大笑,兩眼炯炯發亮。「我喜歡在運動場正面看台包廂裡看田徑比賽,我始終非常羨慕你的賽跑,當你引退時,那對於我是個憂傷的日子。我認為你完全能夠在兩年之內拿金牌的,你完全放棄了田徑?」 
  「噢,我仍然有規律地定期跑步,但只是為了健身而已。我不再參加任何比賽了。」 
  「真可惜。來點茶嗎?還是要咖啡?」他問道。 
  「請來杯茶。」我回答。 
  丹尼對他的秘書使了個眼色,秘書旋即離開房間,不一會兒便端來了茶盤、茶、茶杯和餅乾。我們坐在一張矮桌旁邊的兩把扶手椅裡。我向後仰靠,渾身放鬆。丹尼屬於對自己的能力充滿信心的那種人,他使用其才智和魅力使你感到輕鬆自如,而不是威脅恐嚇你,我喜歡他。 
  丹尼津津有味地呷了一口茶。「費利西蒂告訴我,說你是戴比·蔡特的朋友,」他說,眼睛掠過他的茶杯看著我。 
  「對,我是她的朋友,」我說。「或者說,至少我與她共過事,我們雖然只在一起工作了3個月,但我們相處甚好。」 
  「大概是在德瓊股份有限公司吧?」 
  「對,是那家公司。」 
  「我肯定戴比對你們來說是一筆真正的財富,」丹尼誠懇地說。「她離開我們這兒時,我感到非常遺憾,她是個才華出眾的律師。」他一定是看見了我臉上微露的驚訝之色。「噢,是的,」他繼續說。「我想,她在實踐經驗方面還稍欠火候。但是,對於具有她這種經歷的人來說,她總是能夠非常迅捷地抓住問題的核心。而且她從來不會遺漏任何東西。她放棄了干法律這一行真是可惜。」他咳嗽起來,嚥下了我腦子裡想到的事情沒有說出口,現在那倒無關緊要。「我能幫你什麼忙?」 
  「我想問你一些有關戴比死前在做的事情,」我開始說道。「有些事有點兒奇怪,也許無足輕重,但是說不准也許很重要。」 
  「會與她的死有關嗎?」 
  「噢,不,我肯定這與那事沒有關係,」我連忙說道。 
  「但是,你認為可能會有關係?」丹尼仰靠在椅子上聆聽,不但聽我說的內容,而且還注意我說話的語氣。他姿勢中的某種東西激勵著我說下去。 
  「這個嘛,我可能只是在想像罷了。但是,不錯,我想那也可能有關係,我真的還不知道,這就是我來此拜訪請教的原因。」 
  「哦,是這樣,」丹尼說。「繼續說下去。」 
  「這事與一個名叫歐文·派珀的美國人有關,費利西蒂說你處理過他捲入其中的一樁案子,戴比和你一起處理那個案子的。」 
  「派用是本事務所的一名當事人,我確信我和戴比的確為他辯護過一次。」丹尼說。 
  「前些天,我在查閱為美國一個卡西諾賭場發行的一種新債券。」我接著說,「賭場的業主是歐文·派珀。我叫戴比研究一下資料備忘錄。她死後,我自己去查閱了文件。她在有一、兩段上作了標記。特別是有一段,解釋說賭博許可證將不發放給有犯罪前科的人。」 
  我看看丹尼,他像剛才一樣,正在聚精會神地聽我說。 
  「派珀有過犯罪前科嗎?」我問道。 
  「據我所知沒有。」丹尼說。 
  「關於你和戴比經手的派珀一案,你能告訴我點情況嗎?」我問道。 
  丹尼沉默了一會兒,他在思考忖度。「有難處,派珀是我的當事人,我不想損壞他的名聲,也不想洩露他的任何私事。」 
  「但是,你能給我幫助,」我堅定地說,「現在不是恪守法律繁文縟節的時候。」 
  「年輕人,任何時候都應該尊重法律,」丹尼說。但他又笑了起來。「我將盡最大努力幫助你,實際上,大部分情況都是公開的,我將盡可能全部講出來。」 
  「歐文·派珀和一個合夥人——一個英國房地產開發商——在薩裡合買了一幢很大的鄉村住宅,叫作布萊登哈姆山莊,他們把那幢住宅重新整修了一番,開了『布萊登哈姆山莊診所』。它顯然是專門為那些高級管理人員辦的,診所裡的『病人』從來沒有超過一打,它像一個療養院,為過度緊張疲勞的生意人提供休息和放鬆之所。不用說,它的費用是非常昂貴的,很自然,由於其設備條件的性質所決定,它與外部世界完全隔絕。」 
  「後來,過了1年左右,警察突然搜查了該診所,逮捕了經理和幾名女職員,他們隨後指控我的當事人和他的合夥人開妓院,開庭審判時,這個指控從未被證明成立,該訴訟案被認為既前後矛盾,又證據不充分。」 
  「是由於你的努力,」我插話道。 
  丹尼笑了起來。「哦,通常,我們這兒不受理刑法案件,所以,我把此案轉給了我知道受理這類案子的一家律師事務所。但是,我認為最好還是保留一份他們請我們代為注意法院訴訟程序的委託書,而且我的確指出了訴訟方忽略的一些相當費解的前後矛盾之處,我必須承認其中有一些是戴比發現的。」 
  「所以派用被釋放了?」我問道。 
  「對,無罪釋放,就是這樣,」丹尼答道。「他把那幢房子賣了,我相信那房子現在成旅館了,而且是個相當不錯的旅館。」 
  「那麼,警察是對的嗎?那是妓院嗎?」 
  丹尼猶豫了一下。「警察提交的證據可以證明那是妓院,但是那個證據是不可接受的。」 
  「這麼說它是一個妓院。」我說,「派珀知道那兒發生的事情嗎?」 
  「他在這個國家裡呆的時間很少,即使警察當時能夠證明布萊登哈姆山莊是個妓院,我也可以證明我的當事人對此一無所知。」 
  這話可真夠氣人的,丹尼的托辭激惱了我,我的問題也更加直截了當。「派珀是個騙子嗎?」 
  「從審訊期間我所瞭解的情況看,我不會再接受他作為我的當事人了,」丹尼說。到目前為止,這是他最為言辭激烈的答覆。 
  我思考了一會兒。「如果這事引起內華達賭博管理委員會的注意的話,最終會導致派珀被吊銷營業執照嗎?」還有塔希提飯店,我想。 
  丹尼幾個指尖併攏,輕輕叩擊著下巴。「這很難說,我對內華達州的法律細則知之甚少,從來沒有發現派珀有任何違法行為,所以他不會被自動取消資格,這將取決於委員會有多大權力來判斷什麼是好名聲,以及他們如何運用這種權力。但是,很顯然它在實際運用中是沒有什麼幫助的。」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謝謝你,丹尼先生,你對我很有幫助。」 
  「別客氣,我隨時願意效勞。」我們握了握手,然後我向門口走去。 
  還沒等我走到門口,丹尼喊住了我。「噢,保羅。」 
  我轉過身。 
  「當你說這可能與戴比之死有關時,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他繼續說了下去。「我對派珀的經營方法略知一二。儘管他裝模作樣,彬彬有禮,但他是個危險人物,我很喜歡戴比,她死了我很難過,如果你還需要什麼幫助,給我打電話好了。」 
  「謝謝你。」我說。 
  「小心點。」當我離開房間時,丹尼的話一直在我耳邊迴響。 
  那天晚上下雨了,但我還是出去跑步了。在熱烘烘的8月的夜晚,雨水淋透了我的運動衫和田徑短褲,我渾身感到十分涼爽。我濕漉漉地回到公寓裡,雖然身體疲勞,但是精神振作多了。 
  隨著麻醉藥藥效的逐漸減弱,我的傷指開始突突地抽動起來。我小心仔細地解開繃帶,察看傷口。刀口很深,但是,由於刀子很鋒利,切口只是窄窄的一條,皮膚看上去好像已經開始癒合了。我唯恐著涼,趕緊跳進浴缸,把手指放在水裡好好泡一泡,讓全身肌肉放鬆放鬆。 
  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我輕輕地暗自咒罵了一聲,只管躺在那兒不動,鈴聲響個不停,我極不情願地爬出浴缸,渾身滴水走進臥室。「喂。」 
  「我告訴你不要管閒事。」身上的熱水滴突然變得冰涼,那是喬·芬利平淡單調的聲音。 
  我搜腸刮肚找詞兒答話,他這話不無道理,他是告訴過我少管閒事,我到底是找的哪門子事兒?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最後,我說:「你怎麼弄到我的電話號碼的?」 
  「你是怎麼弄到我的電話號碼的?」 
  問得好,我是從卡什那兒弄到他的電話號碼的,他當然也可以輕而易舉地從卡什那兒問到我的電話號碼。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大概把我的住址也搞到手了。我渾身越發感到冷了,我從床上抓過羽絨被裹在身上。 
  「我告訴過你不要多管閒事,」喬重複道。「在過去的24小時裡,已經有兩撥警察上我這兒來過了。先是來了一個女警察,盤問我和薩莉,薩莉什麼也沒告訴她,而且她以後也不會說的,她知道要是說了,會有什麼好果子等著她。」單調乏味的語氣中吐出了威脅之詞。「後來,一個臉色陰沉,動作緩慢的偵探問了我一些有關那個婊子之死的問題。不過,他也什麼名堂都沒問出來。但是,這事讓我生氣,非常惱火,你手指頭沒掉,算你運氣,你要是不就此罷休的話,你將失去的恐怕就不止是手指頭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害怕起來,我為什麼要和他攪到一起去?因為我認為是他殺害了戴比,我提醒自己說。是啊,如果警察已經開始找他調查此事的話,那麼,我也許應該把這事全交給警察去管。「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說。 
  喬的聲音低了一個8度,似乎更具威脅力了。「聽著,默裡,我不想再聽到任何有關那個婊子的事情。你要是再靠近我老婆,或者對任何人提起她的事,你就別想活了。」 
  我嚇得要命,但不想讓他知道這一點,我決心不被他的威脅所嚇倒。「你如果待她好點的話,誰也不會來打擾你的。」我說。「你現在來嚇唬我是沒用的。」說完我就掛斷了電話。我擦乾身子,按鮑威爾給我的住宅電話號碼往他家裡打電話,我好奇地想知道有關戴比的事,喬對他說了些什麼。 
  「我是鮑威爾。」他口氣生硬,顯然因被打擾而不高興。 
  「我是保羅·默裡。」 
  「默裡先生,什麼事?」 
  「我剛剛接到喬·芬利打來的電話,他說你們已經和他接觸過了。」 
  「是的,是那樣,我們今天找他談話了。」 
  「談得怎麼樣?」 
  「沒有結果,芬利說,他和一起喝酒的另外兩個人離開船後就立即共乘一輛出租車走了。那兩人證明他說的是實話,他們都說他們離開你和戴比之後就沒有看見過戴比。」 
  我時此表示異議。「那不對頭,你們找到出租車司機了嗎?」 
  鮑威爾的歎息聲在電話裡迴響著。「沒有,默裡先生,我們沒有找到出租車司機,不在大範圍內公開尋找的話,要想找到司機幾乎沒有什麼可能。不過,除非你認為是他們三個人共同作的案,否則,我認為可以排除芬利。」 
  「但是,你們不能排除芬利,你們應該看到了他那模樣,我確信一定是他殺害了戴比,你們調查過他和戴比之間的關係嗎?」 
  「我們已經和費利西蒂·威爾遜談過。芬利無疑是個下流坯,但是指控他謀殺戴比·蔡特則毫無證據。事實上,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她是被謀殺的。如果說她是被謀殺的,那麼在她死之前,你是被人看見和她在一起的最後一個人。」 
  「你總不會認為是我殺了她吧?」 
  「不,默裡先生,我也不認為是你殺了她,」鮑威爾說,他的聲音裡流露出壓抑的痛苦。「就我個人而言,我認為是自殺,但是連證明自殺的證據也幾乎沒有。明天就要審理此案了,如果作出死因未詳的裁決被駁回,我也不會感到驚訝。他們要是沒有把握,便不會把案例歸為自殺一類,這會給死者家屬帶來不必要的悲痛。好了,默裡先生,謝謝你在這次調查中提供的所有幫助。晚安。」 
  「晚安,」我說完便放下電話聽筒。這麼說,莫名其妙的就讓喬與此案脫了干係,我不信,我一點兒也不相信。 
  我給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想借酒力催眠。搖籃曲《三隻瞎老鼠》掠過我的腦海,我終於漸漸進入了夢鄉。我夢見一個纖弱單薄的農夫之妻揮舞著一把菜刀跑來跑去。 
  星期六早晨,卡什開車來接我。他身穿一套去泰晤士河畔漢利參加聯誼會的服裝:運動茄克,白褲子,打著一條色彩鮮艷的紫色、金色、銀色條紋相間的領帶。他駕駛的是一輛灰色的1960年造阿斯頓-馬丁賽車。我雖然不是權威的賽車專家,但是我看得出來,那車與詹姆斯·邦德影片中出現的車型相同。我掩飾不住對那輛車的羨慕之心,我甚至想像著會看見機關鎗和彈射座椅的按鈕。 
  卡什看到我的反應,咧嘴笑了起來。「喜歡嗎?」他問道。「我是個舊汽車迷,我在美國還有一輛舊梅塞德斯和兩輛美洲豹汽車。我就喜愛在夏季的週末開著折篷梅塞德斯轉悠兜風。」 
  「灰不溜秋古老的倫敦城一定有些不一樣吧,」我說。 
  「噢,那是。但是我喜歡這地方。告訴你吧,要習慣歐洲人,尤其是英國人,得花上一點時間呢。」 
  「你這話什麼意思?」 
  「當你初次見到他們時,他們看起來似乎都不友好。你似乎覺得光是說聲你好,打個招呼就打破了某種社交禁忌一樣。一旦你瞭解了他們,便會覺得他們是非常好的人,我這話絕無冒犯之意。」 
  「沒人說你冒犯,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這兒的人與他們不相識的人打交道很謹慎。」我能想像得出卡什的客戶們第一次見到他時被他嚇唬住的那種極其冷淡的表現,然後慢慢地會被他迷住,為他傾倒。 
  「你聽我講,一開始,他們會向你誇口,說他們有多謹慎,有多穩健,就好像購買一種美國財政部發行的90天短期國庫券是他們有生以來做過的風險最大的生意似的。但是,對他們稍稍花言巧語幾句,他們便把那些債券全都買下了。我來這兒有一年多了,已經做了幾筆賺頭不小的買賣。」 
  我們來到交通燈前,他停住話頭,全神貫注地盡快加速衝過去,而旁邊車道上的一輛波什車卻被紅燈攔住了。他驅車在車流中拐來拐去迂迴前進,又繼續說道:「倫敦這些人中有的人不知道出售債券是怎麼回事。他們以為,他們把100萬美元的債券交給某個瑞士銀行家,他們就算是在賣債券了,他們什麼也不懂,賣債券就是讓大筆大筆的錢在世界上流通,賣債券就是讓世界的一個部分資助另一個部分,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點點頭,縮坐在座位上,這時我們快速駛上了一條錯誤的車道,在一條格外擁擠的車流中穿行。 
  卡什似乎對他周圍頻頻按響的喇叭聲充耳不聞。「我跟你講一些有關搗鼓錢的事,我曾有過一個波士頓的客戶,他想把5億美元投入歐洲債券市場。因此,我們發行了3種新債券,每一種債券給他一半。3個月以後,我們擁有了無法脫手的5億美元抵押債券,那上面有3倍的銷售信貸額,這樣,我讓波士頓的這位老兄意識到他根本不需要歐洲債券,他需要的是抵押債券。於是,他賣掉了手裡的歐洲債券,買進了我們的抵押債券。」 
  「這樣,公司解決了一個問題,但麻煩的是我們現在有5億美元歐洲債券沒人想要,所以我等了一個星期,交易員開始絕望了,他賣不掉他的歐洲債券。然後,他們再次把銷售信貸額提高了3倍。這時我便決定打電話給我在加利福尼亞一家保險公司的一位朋友,他手頭有10億美元現金想投資,但卻不知買什麼是好。正巧我為他找了個理想的投資渠道。」卡什細細敘述著此事,得意地大笑起來。 
  「你想知道他們為什麼叫我『現金』嗎?你聽說過『現金是國王』的說法嗎?嘿,我是現金的國王。我控制著它,這些有價證券管理者們認為他們控制著他們資金中的現金,但是他們控制不了,我能控制,是像我這樣的人在操縱著債券系統現金的流動,我是他們中間的佼佼者。這些資金每流動一次,就有一部分現金進了我的腰包,你知道5億美元交易的3倍銷售信貸額的佣金是多少嗎?想想看。」 
  我想了想,算了算,雖然各家有各家的算法,但是,我的計算是1百萬美元不到一點,現在我開始明白卡什為什麼能夠買得起那些昂貴的賽車了。 
  「但是,我看得出你與別人不一樣,小伙子,」他繼續說,「你不怕擔風險。當有機會時,你願意下大賭注。我認為你我二人聯手定能做些好買賣。」 
  眼前這位的確是債券市場的高手,我離開原先那家四平八穩的老銀行為的就是要見這種世面。我當然能夠成為債券市場上的一個強手。我和卡什一道定能將其他芸芸眾生玩弄於股掌之上。 
  然後,我腦子突然清醒過來。卡什也許對他的所有客戶都作如是說。這倒並不是說卡什在胡編亂造,卡什的名聲有口皆碑,但我禁不住想知道當卡什駕著他的折篷梅塞德斯,帶他的波士頓客戶兜風時,是否就不會以這種不屑一顧的口氣談論他的倫敦客戶。 
  「你仍然與你的美國客戶保持聯繫嗎?」 
  「定期聯繫的只有一個,我和他的關係也許是你所稱的那種『特殊關係』。但是,只要我想與其他任何客戶恢復關係,只需給他們掛個電話就行了,人們不會忘記我。」 
  我們駛上通往4號高速公路的一個坡道,路上車輛很多,但是都在有條不紊地向前移動,卡什把阿斯頓-馬丁賽車開進外側車道,尋隙擠過前面的汽車,不斷閃著燈,威逼著它們讓道。 
  「你是怎麼幹上這行的?」我問道。 
  「我在酒吧裡遇到一個人,一個愛爾蘭人。我們都住在布朗克斯的同一個地區,只是在那之前我從沒見過他,我們相處甚好。我們有酒同醉,我們兩人之間的唯一區別是我20歲,穿牛仔褲,他50歲,穿昂貴的西裝。他的經歷很苦,我很同情他。他問我做什麼工作,我告訴他我在一家五金店工作。他又問我是否願意到他的店裡工作一段時間,於是我就去了,我一開始在收發室裡干,從那兒一步一步往上升,一直幹得都很愉快。」 
  「那麼,布朗克斯的居住情況怎麼樣?不危險嗎?」我問。 
  「當然危險,但那只是對來自不同街區的人來說。在你自己的街區裡總是安全的,人人都會保護你,當然,現在情況大不相同了,滿大街都是瘋子。以前也有暴力行為,但總是事出有因。可是,現在無緣無故就會發生暴力事件,這使我惱火。」我看著卡什,見他牙關緊咬,雙頰開始湧上紅暈,他生氣了。 
  「世界上一些最了不起的人物住在我住的那個街區內,」卡什繼續說下去。「但是,我們被這個國家的其他人忽視了。我永遠不會忘記酒吧裡的那個傢伙對我幹的事情。我告訴過你我自己買過一間酒吧的事嗎?」 
  「沒有,」我說。 
  「事情是這樣。那酒吧緊靠我住的社區旁邊,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小地方,幾年前我迫不得已關門了,有了那些瘋子,事情變得糟糕透了,無法控制。但我在華爾街上安置了30個小伙子,其中有些人幹得非常出色。」 
  卡什看著我綻開了微笑。毫無疑問,他為他自己所取得的成績,也為他幫助其他人取得的成績而感到驕傲,我認為他有權利感到自豪。 
  不出所料,在泰晤士河畔漢利舉行的聯誼會正如我所擔心的那樣糟糕。這是英格蘭典型的8月天氣,狂風呼嘯,暴雨如潑,幾乎沒有停過,觀看划船的所有計劃都落空,約一百多號人——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僱員和他們的客戶——全都擠在帳篷裡,大啖冷鮭肉,狂飲香檳酒,空氣潮濕滯悶,連呼吸都感到困難,雨聲喧囂,不停地敲打著帳篷頂,服務員弄得盤盞光啷作響,50個人同時在交談,還有香檳酒下肚後發出的歇斯底里的咯咯大笑聲,真是絕妙的一天。 
  越過攢動的人頭,我看見了凱茜那高挑的身材,她正在與一群日本人說話。她與我的目光相遇,便設法脫身,穿過人群慢慢朝我走過來。噢,天哪,我們就這麼開始了相互之間的交往。 
  「我希望你玩得開心,」她說。 
  我含含糊糊地咕噥了幾句,意思是說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想得真周到,安排了如此美好的活動。 
  她看著我,大笑起來。「是啊,非常棒,是不是?我不知道我們這樣做是為了什麼。但是,我認為總有那麼一些人,他們會找個借口在星期六下午喝它個一醉方休。不過,我不得不來,是哪陣風把你給吹來了?」 
  我以前從未見她開懷大笑過,那笑聲輕鬆自如,真誠坦蕩,與我們周圍那些醉醺醺的嚎叫全然不同,我想最好還是不要對她細說是在羅布懇求下才來的,於是,我說道:「你知道,卡什非常會說服人。」 
  「我當然知道,」她微笑著說,「我一天到晚和他在一起工作嘛。」 
  「那一定很愉快囉,」我說。 
  凱茜作了個鬼臉,然後越過她的香檳酒杯沿向我微笑著。「無可奉告,」她說。 
  「那麼,卡什與之有一種『特殊關係』的這個美國客戶是誰?是亞利桑那州買了5千萬美元瑞典債券的那家儲貸銀行嗎?」 
  凱茜的笑容頓時不見了,我已越過雷池。「別問了,我真的不能說,」她語氣生硬地說,儼然又成了一個傲慢的推銷員。「我不能在一個客戶面前議論另一個客戶。」她已經把卡什先前對她的指責牢牢記在了心裡,我的好奇心是不可能得到滿足的。 
  為了緩和氣氛,我正在搜腸刮肚地想找個不太容易引起爭論的話題,這時羅布出現在我身旁。 
  「你好,保羅,」他說。然後他兩眼直愣愣地盯著凱茜。「你好。」 
  「你好,」她冷冷地答道。 
  「你近來怎麼樣?」 
  「很好。」 
  「你為什麼不回我的電話?」 
  「噢,我不知道你打電話,」她說。 
  「我昨天晚上打了4個,前天晚上打了6個。你的室友留下了我的口信,她一定告訴你了,你沒有收到我的鮮花,上面還有張便條?」 
  「恐怕她是個非常健忘的人,」凱茜說,一邊環顧四周,露出絕望的神色。 
  「喔,你今晚有事嗎?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吃晚飯。」 
  凱茜看見了帳篷另一頭的一個人,然後向羅布和我轉過身來。「非常抱歉,那邊有我的一個客戶,我必須見見他,再見。」 
  說完她便走了。 
  「你知道,我想她可能試圖躲著我。」羅布說這話時看上去一臉迷惑。 
  我見狀忍俊不禁。「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但是你不懂,我也不懂。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我們已經一塊兒出去過3次了,她和我見過的其他姑娘不一樣,我們之間有某種特殊的東西,這一點我敢肯定。」 
  「你還沒有向她求婚吧,是嗎?」這是羅布的女朋友離他而去的最主要的原因,但我認為,第三次約會就求婚,即便是對羅布這種人來說,未免也太猴急了些。 
  「沒有,我們的關係還沒發展到那一步哩,」他答道。不過,我看得出來,就羅布而言,已經沒有多少戲了。「不過,我確實對她說過,說她對於我是多麼重要。」 
  「羅布,我以前告訴過你,你必須得悠著點兒,」我生氣地說,「像那樣被你嚇跑的姑娘已是第3個了吧。」 
  「第4個。」羅布說。 
  若是在平常,我或許有力量去安慰羅布。但是,我這一個星期過得糟透了,加上今天天氣又格外惡劣,所以我只想脫身離開。 
  我知道卡什要再過幾個小時才會走,而且我也無法在回去的路上再面對他的友好熱情。因此,我溜出帳篷,乘公共汽車去車站,然後坐上火車回家。當我抬眼凝視著車窗外,掠過被雨淋透的泰晤士河漫灘,我心頭的千思萬緒向著凱茜浮湧而去。一時間,我覺得她很有人情味,我對見到的一切非常滿意,羅布到底不癡也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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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對於歐洲債券市場來說,8月始終是個死氣沉沉的月份,其原因紛雜繁多。如在發行歐洲債券的政府機構裡工作的官僚們一樣,歐洲大陸人都出外度假去了。巴林和吉達的夏季暑熱甚至使最狂熱的阿拉伯人的嗜賭本能都變得遲鈍了,於是,許多人去倫敦、巴黎、蒙特卡洛旅遊,往往是去玩籌碼而不是玩債券。 
  當然,倫敦的許多交易員和推銷員都沒有結婚,或者至少沒有孩子。在8月裡,他們最不喜歡的事莫過於到海灘上去,混雜於那些妻兒老小在一起嬉戲歡鬧的家庭之中。然而,這個月是休閒的好時光,大家都有一種默契,決不破壞這種毫無生氣的現狀,也不弄出任何變化無常的局面來,以免在這一個月的休息時間裡為了工作而大傷腦筋,市場會自動充電,人人都在為9月份第一個星期的工作制定計劃。 
  通常,這種季節模式會使我煩躁不安,但這一次不同,我的心思別有所繫,所以我對8月份帶來的這種具有掩飾作用的表象感到欣然。 
  我腦子裡具體所想的是戴比的死,還有喬。 
  事情在我看來似乎很明顯,那天晚上喬打埋伏等戴比,然後把她扔進河裡,他在現場,很顯然他有能力殺人,然而,他為何要下毒手?即便是喬這樣的人,也不至於漫遊於倫敦街頭,一時念起,謀殺他的昔日女友,他這樣做一定是事出有因,那會是什麼原因呢? 
  還有在我看見喬離船之後,他和他的兩個朋友共乘出租車的事。雖然有可能是他的朋友在掩護他,但是警察卻相信他們說的是實話。如果警察推斷正確,戴比是怎麼死的呢? 
  我不相信她僅僅是失足掉進河裡的,而且我也難以相信她是自殺,我無法相信這一點,因此,別的會是誰想要置戴比於死地呢? 
  當我仔細琢磨這個問題時,我的思緒轉向了派珀。戴比對布萊登哈姆山莊一案的瞭解是他真正的心病,從他的話裡聽上去,他不像是個最正直的公民。如果他被賭博管理委員會吊銷了營業執照,那麼他的塔希提計劃將不得不擱淺。充其量他可以想辦法賣掉塔希提飯店,但是那很難補償他的大部分成本,又一個危險的敵人。 
  接著,我又想到了調查石膏公司的股票價格一事。這事有可能與戴比之死有關嗎? 
  我需要瞭解更多的情況。 
  我翻閱了交易台上的一堆招股章程,想找到塔希提飯店的信息備忘錄。在我找到備忘錄之前,我發現了特裡蒙恃資金公司的招股章程。我停止翻閱,拿起了這份招股章程,招股章程很薄,索然無味,上面沒有標識,當然也沒有圖片,我開始看起來,看得很仔細。 
  內華達特裡蒙特資金公司是一家空殼投資公司1,設在荷屬安的列斯群島,是富人逃稅的場所。該公司投資有價證券,但沒有這方面的詳細情況,該公司通過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發行了4千萬美元私人配售債券。德瓊股份有限公司買下了其中的2千萬,這樣一種沒什麼價值的離岸債券之所以能夠吸引投資是因為得到了本州銀行有限公司的擔保,本州銀行是日本最大的銀行之一,享有信貸機構授予的最高級別3A信譽保證。投資人一旦擁有了這種擔保,就不必擔心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的組織結構細節,或是它的投資項目。 
   
  1指已停業但仍在股票交易所報價的公司。 

  然而,戴比曾為那些細則問題擔過心。 
  我仔細地看完了整個招股章程,雖然有很多冗長乏味的法律語言,但是我沒有看出有什麼不同尋常的東西。空殼公司的獨家股東是內華達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從這公司名字中我什麼也看不出,我猜測根據荷屬安的列斯群島公司的保密法則,關於所有權組織結構方面的情況,我大概只能瞭解到這些。 
  仍然沒有發現什麼奇怪的地方。 
  接著,我注意到在標題為「擔保人說明」一節下面的空白處用鉛筆寫的一個電話號碼,我認出撥號代碼是東京,這一定是本州銀行的電話號碼,我看看手錶,東京時間已經不早了,但我仍有可能找到什麼人。我撥了那個號碼,不知道自己想問些什麼。 
  開始撥了幾次沒撥通,最後,終於接通了一個會講英語的人。 
  「我是博多。」 
  「下午好,博多先生。我是倫敦德瓊股份有限公司的保羅·默裡。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幫我一個忙,我想查詢一下你們為特裡蒙特資金公司擔保的一種私人配售債券事宜。」 
  「非常抱歉,」博多先生說。 
  該死,我暗暗想道,現在正是我需要人幫忙的時候。「博多先生,若蒙告知一些情況,在下將不勝感激。你知道,我們是這種私人配售債券的一個主要投資者。」 
  「我很願意幫忙,默裡先生,但是我們沒有提供這個擔保的記錄。」 
  「不,你沒有聽懂我的意思,我面前擺著一份招股章程,上個星期,貴行的某人曾和我的同事蔡特小姐談過此事。」 
  「就是我和蔡特小姐談的,而且,在幾個月以前,我還和一個名叫肖夫曼的先生談過這事,我們非常肯定沒有對這個特裡蒙特資金公司提供過擔保,我們確實沒有這樣一筆交易的記錄。如果你有這家公司的資料,我們倒願意追查一下,我們不喜歡別人濫用本州銀行的名稱。」 
  「博多先生,非常感謝。如果我能辦到的話,我將寄一些資料給你,再見。」 
  這個電話沒有任何意義,本州銀行怎麼會不知道他們作出的擔保?顯然,博多已經非常仔細地查閱了手頭的檔案。再說,本州銀行是個非常大的銀行,也許擔保書不知怎麼弄丟了。我心中暗忖,這雖然站不住腳,但是沒準兒也許有這種可能。 
  如果本州銀行沒有聽說過這種債券的話,那麼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應該知曉此事,我決定給他們打電話,我沒有打電話給卡什。如果戴比的推測正確,這種債券確實有什麼不對頭之處,我不想在這個階段就驚動卡什。於是,我往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資料室打了個電話,那兒會有他們管理過的所有發行債券的完整資料。 
  電話裡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資料室。」 
  「早上好。我是德瓊公司的保羅·默裡。請問,你能把你們為內華達特裡蒙特資金公司擔保的一種私人配售債券的所有詳細資料寄給我嗎?那大約是在一年以前發行的債券。」 
  「恐怕我們沒有那種債券的詳細資料,」資料室管理員立即答道,根本就沒有停下來去查閱檔案或登錄卡。 
  「但是,你們一定有的,你不能查一下嗎?」 
  「我查過了。你的同事蔡特小姐上星期來過電話,我們沒有關於那種債券的詳細資料,原因是那種債券根本就不存在。」 
  「你一定是弄錯了,話不要說得這麼死,請再查一下。」 
  「默裡先生,我非常徹底仔細地查過了。」那資料室管理員抬高了嗓門兒,她這種女人顯然是不願意別人對她的職業自豪感有任何懷疑。「蔡特小姐也和你一樣固執己見,這種債券真的不存在,不是我們的記錄有誤,就是你們的錯了。我們在現代化的相關數據庫檢索系統上花了幾萬英鎊哩,根本就沒有特裡蒙特資金公司這個名稱,你要是找到了你們持有的那種債券的正確名稱,請打電話來,我們將非常樂於幫忙。」說完這話,資料室管理員便掛斷了電話,聽起來毫無樂於幫助之意。 
  我靠在椅子上,茫然不知所措,主要管理者和擔保人怎麼會不知道這種債券呢?它真的存在嗎?我思考了一會兒,由於它是一種私人配售債券,所以不一定要被列在任何股票交易所的名冊上,不過,這種交易總會牽涉到一些律師。我抓起招股章程一頁一頁翻閱著,尋找撮合這筆交易的律師事務所的名稱,我很快就找到了它。「庫拉索島1海爾倫,范克裡夫律師事務所。」真怪,我原以為會是倫敦或者紐約的哪家律師事務所,我又仔細查閱了幾分鐘,終於在招股章程裡找到了我要找的東西。「本協議應根據荷屬安的列斯群島的法律予以解釋。」絲毫沒有人們慣常提到的英國或紐約法律。 
   
  1荷屬安的列斯群島的主島。 

  為什麼以前沒有看見這份招股章程?我想如果大家都很忙的話,該文件雖然應該仔細閱讀,但恐怕誰也沒有認真看過。畢竟是本州銀行作保,可能使之看起來似乎沒有必要去核查其附屬細則。 
  然而,本州銀行並沒有為此擔保,德瓊股份有限公司將2千萬美元借給了一家我們對其一無所知的空殼公司。我們不知道老闆是誰,我們不知道我們的錢被派了什麼用場,我們當然也不知道是否能夠收回這筆錢,那份法律文件也許漏洞百出。 
  我連忙打電話到樓上,查詢一下我們是否收到過第一筆息票付款,收到過,至少,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損失一個兒子。無論這家公司是誰開辦的,他至少會支付一些利息,以免引起懷疑,看起來我們極有可能成了一樁精心策劃的欺詐案的受害者。 
  這事我不能直接問卡什。如果他與此事有什麼牽連的話,那可能會向他漏了口風,我不能冒這個險。但是,我又需要瞭解更多有關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捲入此事的情況,我想出了一個主意,我拿起電話,按了一個電話號碼。 
  「喂。我是洛桑-日內瓦銀行。」 
  「卡萊爾,我是保羅。今天你有空出來吃午飯嗎?」 
  「噢,一個多麼美好的驚喜,當然,我非常喜歡與你共進午餐。」 
  「好極了,咱們於12點1刻在盧卡餐館見。」 
  卡萊爾以前一直在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工作,直到6個月前才離開。她一定能夠告訴我一些關於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的情況,還有卡什與此事的瓜葛。此外,能有個藉口邀請她吃午飯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我早早地來到了盧卡餐館,侍者將我引領到一張臨窗的餐桌前,這家餐館位於萊頓霍爾市場中心一幢大樓的二樓上,陽光穿過敞開的窗戶流瀉而入,隨之也帶來了樓下購物者的喧鬧聲。此刻,餐館裡只坐滿了一半;往往1點鐘左右,附近勞埃德銀行的證券包銷者會把飯店擠得滿滿的。 
  我只等了兩三分鐘,卡萊爾就到了。她的高跟皮鞋踏在黑白相間的地板上發出的咯咯脆響,裹著她大腿的緊身短裙,以及她身上散發出來的一陣陣昂貴而幽淡的香水味吸引住了屋裡的每一個男人。她來到我的桌前,與我握手問候,面露微笑,在我對面坐下。這時,我對朝著我的方向投來的妒忌眼光禁不住感到些許驕傲。卡萊爾不是那種標準的大美人,但是她極富性感。 
  我們點了飯菜,對冷清的市場發了一通議論和牢騷,幾分鐘之後,我便直插正題。「卡萊爾,我找你來是有些具體事情想和你談談。但是,這事非常微妙,要是你不向任何人提及,我將不勝感激。」 
  卡萊爾大笑起來。「噢,保羅!多麼激動人心哪!一個秘密!別擔心,我誰也不告訴。」 
  「是關於卡什的事。」 
  她臉上的笑意消隱殆盡。「噢,卡什,那個狗雜種!」 
  「你為什麼罵他狗雜種?他幹了什麼事?」我問。 
  「也許我應該先告訴你一個秘密。」她眼睛看著桌子,拿起一把刀子,開始無意識地擺弄起來。「如你所知,我到洛桑-日內瓦銀行之前,為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工作了兩年。」她開始說道。「嗯,過了一年左右,我就與一批很不錯的客戶建立了聯繫。我的生意很紅火,我高興,客戶高興,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也高興,皆大歡喜。這時,卡什·卡拉漢從紐約來了,他名氣很大,還有與名氣相等的高薪,但當時他在歐洲沒有任何客戶。所以他便挖牆腳,把別人的客戶拉了過來。」 
  「他怎麼挖得動的?」 
  「一開始是巧取。他先弄清楚哪些大帳戶客戶的推銷員沒有足夠的時間去有效地購入補進,他便『幫他們一把』。到後來,客戶便願意和卡什談買賣,而不是與原先的推銷員談。我認為在某種程度上這也不能算太壞,因為客戶得到了較多的保證金,公司的生意也增加了。但是,接著卡什便開始使用更加厲害的手段。」 
  「以我為例吧,他盯上了我的兩三個最大的客戶。只要我不在辦公室,他就給他們打電話。但是,他們很忠實,他們想和我做生意。於是,他便開始散佈我和一個客戶的謠言,我恐怕不能把他的名字告訴你。」 
  「什麼謠言?」 
  「他說我和這個客戶睡覺,說因為這個,該客戶把他的所有生意全給我做,」她說道,聲音裡充滿了憤怒。「荒謬之極,完全是一派胡言,我的客戶把大部分生意給我做是因為我替他出了好主意,他從中賺了大錢。我決不會與哪個客戶發生什麼風流事,永遠不會,那樣做完全違背職業道德。」 
  她抬頭看著我,眼睛裡閃著怒火。然後她放聲大笑。「噢,保羅,別這麼愁眉苦臉的樣子。」 
  我能感到臉上窘得發紅,她所宣稱的在與客戶打交道時要信守職業道德的誓言打破了我心靈深處存有的幻想,我沒意識到自己流露出了失望之情。 
  她又繼續講述她的遭遇。「我對此事一無所知,我的客戶也蒙在鼓裡,但是,別人個個都在議論此事,或者說我聽說是這樣。這就像那種越傳越廣的謠言一樣,一兩個月裡,人們就會聽到各種各樣五花八門的說法,不由得你不信。我肯定我的老闆一定聽說了此事,但也許只是道聽途說而已。我當然是有口難辯,我不知道有什麼可否認的。」 
  「有一天,卡什找到我的老闆,數說我的『風流韻事』使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成了倫敦城裡眾人的笑柄。他手裡掌握了一些數據,說是來自我的一個客戶公司的內部渠道,數據表明我的客戶95%的業務是通過我做的,那些數據一定是卡什捏造的。我知道我的這個客戶和其他經紀人也做過很多生意。」 
  「於是,老闆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告訴我要麼辭職,要麼他將不得不命令我停職,並開始進行正式調查。他說這樣做對我的客戶的傷害可能會和對我的傷害一樣嚴重,甚至更嚴重。聞此,我震驚不已。當時,我恐怕是發了脾氣。我對他大喊大叫,用我凡是能想到的髒話把他罵了個狗血噴頭,並且對他說,至於我的工作隨他怎麼辦。洛桑-日內瓦銀行幾個月來一直想僱傭我,所以,不到一個星期,我便加入了他們,開始了我的新工作。」 
  「但是,如果你當時冷靜點不是更好嗎?你本來可以洗清你的名聲的,卡什什麼也證明不了。」 
  「傷害已經造成了,我不願僅僅為了能繼續與那種社會渣滓一道工作而使自己的人格受到公眾的責難,使自己的私生活受到別人的審視。」 
  「我明白了,」我說,感到自己心中也升起一股怒火。「你做得對,真是個狗雜種,這個行當腐敗透頂,那麼多人奔波忙碌,賺了那麼多錢。他們認為自己是天才人物,但是,可以說有一半時間他們無異於是在偷竊。如果他們都能以正直的,遵守原則的方法從事他們的工作,對於我們所有人來說仍然大有賺頭。」我無法控制聲音中的怒氣,而且清楚地感到越說越快,聲音也越來越響。 
  卡萊爾笑了起來。「噢,保羅!你多麼可愛,如此關心體貼人,又是如此理想主義。但是世事並不會按照你的理想去發展,你必須意志堅強才能生存下去,最壞的狗雜種掙的錢最多。我一切都不錯,我現在幹的還是老工作,但合作者比以前的好,薪水也比以前多。」她那雙長睫毛下水靈靈的大眼睛微笑著看著我。「你剛才說要告訴我一個秘密的。」 
  我克制著冷靜下來。「我恐怕暫時還不能把確切的細節告訴你,原因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不過,它很重要,因為沒有一個人發現我一直在詢問的事,」我壓低了聲音。「去年德瓊公司從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買進了一種私人配售債券,是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發行的,就是卡什賣給我們的,你知道任何有關此事的情況嗎?」 
  「特裡蒙特。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卡萊爾輕聲說道,眉頭緊蹙思考著。「這名字聽起來耳熟,但我不……對了!我知道了,是不是由日本興業銀行擔保的那筆交易?」 
  「不完全對,是本州銀行。不過,你說的已經很接近了。」我答道。 
  「是的,我的確模模糊糊記得這回事,那只是筆小交易,是不是?」 
  「4千萬美元。」我點點頭答道。「你賣沒賣過?」 
  「沒有。那是卡什的一筆『特殊交易』,我想這是他為自己攬的一筆生意,我們其他人誰也沒有過問是怎麼賣的,所有佣金都流進了他的腰包。」 
  特殊交易,特殊客戶,卡什做了許多筆特殊業務。「關於這個公司的情況,你知道點什麼嗎?」 
  「特裡蒙特資金公司?一無所知,在那之前和那之後,我都沒聽說過任何有關這家公司的情況。」 
  「有沒有其他人會知道這方面的情況?」 
  「不可能。卡什做生意從來都是獨來獨往,一切嚴守秘密,等到生意做成功了,他才會洋洋得意地對外宣佈。」 
  「他肯定得到了公司裡其他人的幫助,比如編製文件,或者制定交易構架等,」我啟發道。「他過去常與公司融資部裡什麼人打交道嗎?」 
  「我想在倫敦沒有。不過,他確實與紐約的什麼人談過他的一些特殊交易。那人來倫敦時我見過他一面,一個矮胖子,韋傑爾,迪克·韋傑爾。我想他是叫這個名字。」 
  「你記得是誰買了其餘的債券嗎?」 
  「是的,我記得。我記得聽說卡什把它賣給德瓊了,他沒花多少時間就做成了,而且接著他又打了一個電話,一下子就把這筆生意做成了,我記得自己當時還想過,只消兩個電話就能把一批債券全部售出,簡直令人驚歎。我憎惡卡什,但我不得不承認他是個優秀的推銷員。」 
  「另一個買主是誰?」 
  「我知道你會問這話的,」她說。「讓我想一想……我知道了!是哈爾茲韋格銀行。」 
  「哈爾茲韋格銀行?那不是瑞士的一家小銀行嗎?」 
  「也不太小,當然形象不佳,但是他們非常秘密地管理著大筆大筆的資金,卡什常和他們打交道。」 
  「他與那兒的准聯繫?」我問道。 
  「一個名叫漢斯·迪特韋勒的人,那人不怎麼樣,我和他談過幾次話。」 
  我從卡萊爾口中瞭解到了我想知道的一切情況,至少瞭解到了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的情況。 
  「還有一個問題。」我說。 
  「什麼問題?」 
  「加斯頓是誰?」 
  「加斯頓?我不認識任何叫加斯頓的人。」然後她抿嘴輕聲笑起來。「噢,你是說我那位巴黎的男朋友加斯頓?我恐怕得說這全是為了搪塞羅布而編造的故事。」 
  「這太殘酷了,他非常苦惱。」 
  「他很固執,我不得不使用某種方法使他擺脫痛苦。這看起來似乎是最佳方法,而且他那個人奇裡古怪的。」 
  「奇裡古怪的?」 
  「是的。他這人有點怪,他愛緊張,情緒似乎不穩定,你說不准他會做出什麼事來。」 
  「噢,羅布就是這麼個人,」我說,「但他不會傷害別人的。」 
  「那我可不知道,」卡萊爾說。「我很高興擺脫了他的糾纏。」她戰慄了一下。「此外,我告訴過你,我從來不和我的客戶睡覺。」 
  說完,她呷了一口葡萄酒,兩眼越過杯沿看著我。她似乎流露出難以抑制的憤怒,雙唇鮮紅,兩眼烏黑,我的喉頭一時乾澀了。 
  「從來不?」我說。 
  她盯著我的眼睛注視了好一會兒,我無法準確讀懂她目光中所傳遞信息的確切含意。 
  「幾乎從來不。」她說。 
  那頓午飯之後,我難以集中精力工作,我極力克制住自己不去想和克萊爾巫山雲雨一番會是什麼情景,儘管這種念頭不時地會重新出現在我腦海裡,我必須打電話給迪特韋勒先生。 
  我在國際債券經紀人協會手冊中查尋哈爾茲韋格銀行,找到了電話號碼,其區號是蘇黎世區號。 
  一個女人接了電話。 
  「我可以與迪特韋勒先生通話嗎?」我問。 
  「對不起,他現在不在,我能幫你忙嗎?」答話者講一口純正的英語。 
  「是的,也許你能幫忙,」我說。「我的名字叫保羅·默裡,我為倫敦的德瓊股份有限公司工作。我們持有一種私人配售債券,我相信你們銀行也買了。是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發行的8年期債券,2001年到期,我們打算再買一些,不知貴行是否有興趣出售。」 
  「噢,特裡蒙特資金公司!我們終於找到想做這筆交易的人了。我不知道我們當初為什麼買它,雖然本州銀行的擔保非常可信,收益也不錯,但是卻無人交易它。我們這兒做的應該是短期有價證券交易,而不是這種無價值的債券,你們開什麼價?」 
  這問題可不好回答,再買下一些這種倒霉的債券是我最不情願做的事情。聽這女人的口氣,好像出什麼價她都肯賣; 
  「不是我要買,是為我們的一個客戶買的,」我撒謊道。「他對買進我們的債券很感興趣,但是我們的債券不出售。在我與他商談他願意以什麼價格從你們手裡買進這些債券之前,我需要確證一下你們願意出售。」 
  「我明白了。這樣的話,我們最好等迪特韋勒先生回來再說。當初,這些債券是他親手買的,他在一小時左右就會回來的,你不如到那時再打個電話來。」 
  「這主意聽起來不錯,告訴他等我的電話。」 
  妙哉,我想找的人就是迪特韋勒。 
  整整一小時之後,我再次撥通了蘇黎世的電話號碼。 
  接電話的是一個粗啞的聲音:「迪特韋勒。」 
  「迪特韋勒先生,下午好。我是德瓊股份有限公司的保羅·默裡。早些時候,我打電話給你的同事,是關於你們手頭的2001年到期的8年期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債券的遞盤事宜,我不知道你對出售是否有興趣?」 
  「默裡先生,恐怕你是弄錯了。」一口濃重的瑞士口音聽起來不太友好。「我不知道你從哪兒得到的信息,眼下我們手頭沒有那種債券,而且從來就沒有過。」 
  「但是,我剛才和你的同事談的正是那種債券,」我說。「她說你們的有價證券組合中有那種債券。」 
  「她一定是弄錯了,她大概把它與另一種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債券搞混淆了。不管怎麼說,我們把我行有價證券組合中的內容都視為絕密信息,從不向外透露。這一點,我剛才已經提醒過我的同事,好了,再見,默裡先生。」 
  當我放下電話時,我為那友善的瑞士姑娘感到內疚。我相信當迪特韋勒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職責時,她不會把那當作一種快事的。這事辦得真窩囊,一個蹩腳的撒謊者,特裡蒙特資金公司根本就沒有發行過其他債券,哈爾茲韋格銀行和我們擁有的是同一種特裡蒙特債券。 
  但是,他們為什麼不承認呢? 
  這個情況很嚴重,很有可能德瓊公司損失了2干萬美元。除非我們能找到這筆錢,否則這個損失能使整個公司陷入癱瘓狀態。我認為從法律上講,我們雖然不需賠償那些錢給我們受損失的客戶,但是我敢肯定過不了多久他們就不再是我們的客戶了。我必須把我的發現告訴漢密爾頓,他不在交易台上,卡倫說他一下午都不在,而且要到第二天上午很晚才會到辦公室來。 
  第二天午餐時他來上班了,我看著他走到他的交易台前,脫下外套,打開一個個屏幕,然後坐下來,凝神細看。 
  我大步走到他的交易台旁。「對不起,漢密爾頓,」我說,「你有空嗎?」 
  「現在是1點27分。失業數字1點30分出來,我有3分鐘時間,夠了嗎?」他問道。 
  我遲疑了一下,我必須告訴他的事情很重要,但我不想草草了事。如果漢密爾頓說他只有3分鐘,那就只有3分鐘。「不夠,恐怕會要稍微長一點。」我說。 
  「既然是這樣的話,坐下吧,你也許能學到點什麼。」 
  我強忍著不耐煩的心情,坐了下來。 
  「好,跟我講講這一陣子國庫券市場的情況。」漢密爾頓指的是美國政府債券市場,這是世界上規模最大,流動性也最大的債券市場,而且也是大多數投資者藉以發表有關長期利率見解的市場。 
  「上個月一直在跌,」我說,「人們盼望著收益率能漲得更高些。」當國庫券價格下降時,它們的收益率會升高,表明將來有望獲得較高的利率。 
  「為什麼它一直在跌?」 
  「人人都擔心美國可能已經達到了100%的就業率,上個月的失業數字是5.2%。大多數經濟學家認為失業率大大低於5%將是不可能的,一旦失業率降到那個水平,國家的通貨膨脹壓力就會增加。各行各業招工將更加困難,這樣他們將不得不支付較高的工資,較高的工資意味著更嚴重的通貨膨脹,也就意味著更高的利率。所以,國庫券價格便跌下來了。」 
  「出現這個數字之後,會發生什麼情況?」漢密爾頓問道。 
  「這個嘛,市場希望失業人數降低到5%,如果發生那種情況,較低的失業率將意味著較高的通貨膨脹率,市場將再一次售出國庫券。」 
  對就業有利的因素對債券市場卻不利,我始終覺得這似乎是一種極大的諷刺。我還清楚地記得有一天我在一個大經紀人的交易室裡發生的情景。當宣佈失業人數比預期的多出幾千人時,房間裡響起了巨大的歡呼聲,國庫券市場的行情直線猛漲。這完全是不切實際的空談! 
  「你說得對,幾乎人人都認為失業數字將為5%,而且市場將會低價售出國庫券。那麼,對此我們應該做什麼?」漢密爾頓問道。 
  「嗯,如果我們有任何剩餘國庫券的話,可以賣掉它們。」我說。「不過,既然一個月前我們就賣掉了所擁有的國庫券,我想我們只好坐觀形勢了。」 
  「錯了。」漢密爾頓說。「或者說,至少你可以坐觀形勢。」 
  我們面前的綠色電視屏幕顯示出那一刻市場的交易情況,當債券買進賣出,價格隨之變化時,那綠色小數字組成的密集陣列便閃爍不已。我們正在注視的主要國庫券是30年期的債券,又稱作「長期債券」。其時價是99.16,意為99.16/32,又可讀作99.5。 
  在數字發佈前一分鐘,綠色數字停止了閃爍,沒有交易在進行,每個人都在等待。 
  這一分鐘似乎要持續到永遠,在世界各地,在倫敦、紐約、法蘭克福、巴黎、柏林,甚至東京,成千上萬的男男女女正弓身坐在他們的屏幕前靜待苦等。貿易委員會設在芝加哥的期貨交易所裡的債券期貨室將靜靜地等待著。 
  我們的路透社和電匯率屏幕上傳來低沉的嘟嘟聲。不一會兒,一則綠色的短小電文閃爍出現在屏幕上:美國6月份的失業率為5.2%,7月份降低到5.0%。 
  兩秒鐘之後,長期債券旁邊的數字99.16閃爍了一下,被99.08取代了,即99.8/32,或99.1/4。我判斷正確,這是個不祥的數字,行情正在下跌。 
  又過了兩秒鐘,我們的電話板上的指示燈不停地閃爍起來。雖然推銷員們不知道漢密爾頓具體在想些什麼,但是,他們知道他一定在思考著。 
  漢密爾頓拿起一個電話聽筒,我在另一條線上監聽,是戴維·巴勒特打來的電話。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們的想法,關於……」他開始說道。 
  「給我2干萬美元長期債券。」漢密爾頓打斷說。 
  「但是,我們的經濟師認為……」 
  「我很高興你們有一個有頭腦的經濟師,給我報價吧!」 
  戴維住口,放下了電話。5秒鐘之後他回來了。「我們願以99.04報價。注意點,漢密爾頓,行情正在暴跌!」 
  「我以99.04的價格買2干萬,再見。」 
  我們屏幕上長期債券旁邊的綠色數字一直在不斷閃爍著。現在的數字是99.00。雖然我不知道漢密爾頓到底在幹什麼,但是我知道他一定十分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 
  漢密爾頓又拿起一個電話,是卡什。「給我3千萬美元長期債券。」 
  卡什沒有爭辯,在這種行情大跌的情況下,有人想買3千萬美元長期債券,那正中他的下懷,「我們的報價是99.00。」 
  「很好,我買了。」漢密爾頓說。他放下電話,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正在閃爍著的屏幕,我也一樣。 
  價格依然在不停閃爍著,但不再直線暴跌了。它在99.00和99.02之間搖擺不定。我和漢密爾頓一動不動地坐在屏幕前。每當99.00這個數字閃爍時,我發現自己都屏息斂氣,估計隨後會跳出98.30。我們手頭握有5干萬美元的債券,那樣會損失很大一筆錢的。但是,99.00的價位保持不動了。突然間,它閃爍著跳到99.04,然後又跳到99.08。沒出幾秒鐘,價格便升到了99.20。 
  我鬆了一口氣,漢密爾頓又得手了,我們成功地以似乎是數月來的最低價格買進了5千萬美元長期債券。看上去行情似乎將要回升,我仔細打量著漢密爾頓,他依然在凝視著屏幕。他依然表情如故,儘管他臉上沒有笑容,但是我認為我能察覺到他那聳起的雙肩略微放鬆了一點。 
  價格閃爍著升到100.00。 
  「我們現在還不拋嗎?」我問道。 
  漢密爾頓慢慢搖了搖頭。「你不明白正在發生的事,對嗎?」他說。 
  「對,我不知道,」我說,「請告訴我。」 
  他仰靠在椅子上,向我轉過身來。「你考慮問題必須要比市場早一步,」他說。「當人們改變主意時,市場價格就會波動。如果人們突然決定不購買或是不保留手中的債券,而是要拋售的話,那麼市場便會下跌。每當風傳一則新信息時,常常會出現這種情況。這就是一個經濟數字公佈時,市場經常變動的原因所在。你理解我的意思嗎?」 
  「是的。」我說。 
  「你瞧,在過去幾個月裡,許多人在不斷地改變主意,決定拋出。每次出現壞消息時越來越多的人便把手中的債券拋出去,這樣就把價格壓得越來越低。市面變得如此不景氣,到這個星期,每個人都估計會傳來更多的壞消息,而且行情會進一步下跌。」 
  「當壞消息出現時,那正是人們早已預料到的。當然,交易員便開出低價,但是所有的賣家早已在這之前把債券拋售一空,就像我們一個月前做的那樣,已經沒有賣家了。」 
  「不錯,這可以解釋行情為什麼只下跌了1分來鐘。但是它為什麼會上漲呢?」我問。 
  「這個嘛,當行情正在下跌時,精明的買主往往不急於購買,直到他們認為所有壞消息全都銷聲匿跡為止。」漢密爾頓說。「但是,也有像我這樣的人,想冒險以低價吃進債券。」漢密爾頓慢條斯理,從容鎮定地侃侃而談,我認真地聆聽著每一個字,試圖從他的話中汲取盡可能多的知識。 
  「但是,如何看待基本經濟法則呢?如果美國的就業率是100%,通貨膨脹造成的威脅會怎麼樣呢?」我問道。 
  「股市對這種情況的擔心已至少有一個月了,因此,幾星期來價格一直在下跌。」 
  我細細回味著漢密爾頓的話,這番話不無道理。「這麼說行情上漲的原因之一是人人都十分悲觀?」 
  「完全正確。」漢密爾頓說。 
  「還有一點我不明白,」我說。「如果情況確實如此的話,為什麼行情要等到數字公佈之後才上漲呢?」 
  「投資者總是希望在排除最後一個主要的不確定因素後才做出購買決定,一旦他們看到失業率指數雖然很高,但比他們預計的要好時,他們沒有理由不立即採取行動,他們便吃進。」 
  這一行我要學的還多著呢,我心中暗自想道。我知道要成為一名優秀的交易員需要一個冷靜、精於計算的頭腦。然而,漢密爾頓絕不僅僅是一位精於數字或經濟學分析的專家。他還分析人的本性,能夠推斷出共同構成「市場」的成千上萬個個體的恐懼與貪婪之間的確切平衡點,而且他非常精於此道。 
  「我想現在咱們可以讓市場隨它自己去怎麼發展吧,」漢密爾頓說。「你說你想跟我談什麼事的。」 
  我把我和戴比所發現的有關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的一切情況都告訴了漢密爾頓。我對他說,依我之見,我們也許永遠也見不著我們那2千萬美元了。 
  自從我和漢密爾頓共事以來,我從來沒有看見他對什麼事震驚過,可這回他震驚不已。他失去了自制力,這種情況在他來說是十分罕見的。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我們沒有覆核過文件嗎?」 
  我慢慢地搖了搖頭。 
  「我為什麼沒叫戴比去覆核一下文件呢?」他輕聲低語道,牙齒緊咬住下唇。「卡拉漢那個狗雜種!他一定自始至終知道這件事!」 
  「我聽說是卡什把債券賣給你的?」 
  「當然是他賣的,當時,那些債券的收益率比美國政府債券高1.5%。對於具有3A級擔保的債券來說並不壞。當時,它們是市面上最便宜的債券。」 
  「你認為他知道那個擔保毫無價值了?」 
  「他一定知道了。」漢密爾頓苦澀地說。「要是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資料室對該債券一無所知的話,我可以打賭沒有別人會知道了,這事肯定是他一手策劃的。我總是提高警惕,從不依靠那傢伙,我想像不出我怎麼會讓他僥倖得手了。」 
  「卡什傳遞債券招股章程也許是誠心誠意的?或許他們公司融資部的某個人在背後操縱著此事?」卡萊爾提到過一個名叫迪克·韋傑爾的人。 
  「也許吧,但是我並不這樣認為。我認為是卡拉漢干的。」 
  我猶豫不決,拿不定主意是否該談談我的想法。我輕聲地問道:「你認為卡什與戴比之死有什麼聯繫嗎?」 
  漢密爾頓看著我,一臉迷惑。「那不是一起事故嗎?或者說自殺?肯定不會是謀殺吧?」 
  「我說不准到底是什麼。」我說。「還記得我告訴過你,就在戴比死之前,我看見過一個人嗎?」漢密爾頓點點頭。「噢,那個人原來是喬·芬利,是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負責美國公司的交易員。 
  現在我已把這個發現告訴了警察,但是,喬的兩個朋友說他們離船之後立即就和喬一道共乘一輛出租車走了。」 
  「喬·芬利?」漢密爾頓說。「我見過他,他是個不錯的交易員。但是,照你這麼說,警察已經排除了他作案的嫌疑?」 
  我歎了口氣。「是的,他們將把戴比的死亡定性為一次事故。但是,我無論如何也不相信。」 
  漢密爾頓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我對警察是否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表示懷疑。但不管怎樣,我覺得卡什與此事沒有牽連。」他陷入沉默之中,那雙冷峻的藍眼睛裡閃著不同尋常的怒火。然後,他慢慢地開始放鬆下來。他有節奏地捋著鬍子,他恢復了自制力,他在思索,從各個角度預測推算。 
  「我們該怎麼辦?」我問道。「與卡什對質?去見布龍菲爾德-韋斯銀行的總裁?去報警?」 
  「什麼也不幹,」漢密爾頓說。「至少暫時按兵不動。我猜想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將繼續支付幾年利息,以免引起懷疑。就是我們將永遠再也見不著本金了。所以,我們有時間。現在是該我們不要引起人們的疑心了。一旦卡什發現我們盯上了他,那麼錢就泡湯了,我們將永遠也見不到那筆錢了。因此,我們要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 
  「但是,我們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吧!」 
  「我們不會什麼都不做的。我們要把我們的錢弄回來。」 
  「但是,怎麼弄?」 
  「我會想辦法的。」 
  不知怎麼的,我似乎覺得他會有辦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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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我手頭有許多積壓的工作要趕出來,如帳目差錯,月度計價報表,一大堆要看的材料等。我花了整個下午,並佔用了晚上一點時間全部處理完了。 
  我於7點半離開辦公室,信步走在格雷斯教堂大街上,朝倫敦大火紀念塔地鐵車站走去。我左思右想怎麼也想不出來我們怎樣能夠設法把買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債券的那筆錢弄回來。儘管漢密爾頓似乎非常有信心,能夠想出什麼錦囊妙計來,但是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他將如何著手辦理此事。 
  我旁邊飄來一個聲音打斷了我的思路,接著一隻手插進了我的臂彎。「保羅,為什麼這樣愁眉苦臉的?」 
  是卡萊爾,我聞到了前天在盧卡飯店她灑的同一種淡雅的香水味。 
  「我沒在想什麼,只不過心裡有事罷了。」 
  「還在惦著工作哩,但是今天的工作結束了!是該玩的時候了。」 
  我淡淡一笑,我的腦子裡揮不去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帶來的災難的陰影。 
  「我說,你最近一直在杞人憂天,」卡萊爾說。「你把一切都看得過於認真了。今晚我要和一些老朋友聚聚。你想來嗎?」 
  我遲疑不決。 
  「噢,來吧!」她說。她揚起手臂招呼一輛正在駛過的出租車,那車子發出尖銳刺耳的剎車聲停了下來。她把我推進車裡。我沒有推讓。她說得對。幾天來,我瞭解到的所有情況都沉重地壓在我的心頭。 
  卡萊爾指揮著出租車駛向考文特花園街的一個小酒吧。酒吧裡光線暗淡,陳設都是木頭的,而且人滿為患。她的朋友們早已到了。他們是丹尼斯、菲利浦和瑪麗。他們都曾在阿維尼翁一起上大學。丹尼斯目前正在倫敦的國王學院攻讀盎格魯-撒克遜史博士學位,菲利浦和瑪麗都在法國奧爾良當教師。現在他們是來英格蘭度假。三人中只有丹尼斯會講英語。 
  雖然我的法語幾乎連會話水平都達不到,但我還是盡量講法語。他們都熱情地鼓勵我說法語,並始終覺得我那帶約克郡口音的法語十分有趣。我應付得相當不錯,雖然我們的交談聽上去有點怪,因為我只能用我所知道的詞語交談,而無法真正表達出自己的意思。我們開懷暢飲葡萄酒,於是,話匣子便打開了,不時地被一陣陣狂笑聲打斷。沒有人提起債券、市場、利率、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喬或者戴比。 
  夜越來越深,我發現自己的注意力越來越難以集中於正在談論的話題,也不知道在談些什麼。於是,我便仰靠在椅子上,觀察著別人。 
  我特別注意到了卡萊爾。天哪,她是那麼性感!她蹺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那條黑色緊身裙往上縮起,裹著她那線條優美的大腿。她的白襯衫妥帖地塞在裙子裡,當她傾身向前闡述自己的觀點時,便清晰地顯現出她胸脯的曲線。她的雙唇豐滿,說話時頻頻撅起。我靈感頓生,認為法蘭西語言是為她那樣的嘴唇而創造的。 
  突然,一個什麼信號,大家全都站了起來,我卻沒有注意到。我看看手錶,已屆午夜。我們離開酒吧,在外面的人行道上周哄哄地互相道別,足有5分鐘之久。然後,丹尼斯朝著一個方向,菲利浦和瑪麗朝著另一個方向,不一會兒都消失了,只留下我和卡萊爾兩人。 
  卡萊爾挽起我的胳膊,我們漫步走向斯特蘭德大街。我們向前走著,穿過一個個人群,有的在互相大聲道別,有的在攔出租車,有的在興奮地放聲大笑。夜間的空氣溫馨而愜意。 
  「我先前忘了問你會不會說法語了,」卡萊爾說。「你說得很棒。」 
  「在學校裡學了那麼多年法語,我想,總會有一些在腦子裡扎根了。」我說。 
  「真是一個美妙的夜晚,是不是?你不喜歡瑪麗?丹尼斯非常逗,是不是?噢,我們在阿維尼翁時一塊兒這樣樂過。」 
  「我玩得非常開心,謝謝你帶我來。」 
  「我們共乘一輛出租車好嗎?」卡萊爾問。「你住在哪兒?」 
  「肯辛頓街,你呢?」 
  「噢,那很好。我就住在斯隆廣場附近。」 
  我們沿著斯特蘭德大街走著,想攔下一輛出租車。最後,我們終於攔到一輛從泰晤士河南岸經滑鐵盧大橋開過來的出租車。 
  在出租車裡,雖然我們倆誰也沒有說話,但我卻敏銳地感受到坐在我身旁的卡萊爾的存在。她的頭溫柔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們在她的公寓外面停下車,她爬過我身前,打開車門,跳到馬路邊。 
  「再見,」我說,「我很高興今晚偶然遇到了你。」 
  出租車正巧停在一盞路燈下,所以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見卡萊爾的臉。她兩眼幽黑,溫情脈脈,閃著慾火,一如在酒吧裡的情景。她微笑著。「下來啊。」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控制住自己的感情,鑽出出租車,付了車錢,隨她進了大樓。她的套房在二樓。房間佈置得很舒適,傢俱陳設時新,一面牆上掛著兩幅很大的抽像派油畫。 
  我僅僅來得及注意到這些。我們一進屋,卡萊爾就轉過身來,摟著我的頭向她的頭靠攏。長時間的熱吻,我們的身體互相緊貼著,兩人都能感覺到對方的激動。終於,卡萊爾的嘴唇離開了我的嘴唇,聲音嘶啞地抿嘴輕笑著小聲說:「你想要什麼?」 
  還沒等我回答,她便領我進了臥室。雖然她沒有開燈,但是窗幔沒有拉上,外面路燈的桔黃色燈光照亮了房間。她鬆開我的領帶,解開我襯衫最上面一粒鈕扣。我脫掉外套,接著脫得一絲不掛。轉眼間,卡萊爾就全身赤裸著站在我面前。一輛汽車急駛而過,頭燈照亮了她。她的玉體豐滿結實,甚至可以說是肌肉發達。我剛脫去襪子,她就把我拉倒在床上。 
  卡萊爾是個生龍活虎、精力旺盛的情人。不一會兒,床上鋪的蓋的就扔得滿地都是。經過1個小時令人精疲力盡的最熾烈的快感之後,我翻身仰面朝天,喘著粗氣大汗淋漓,渾身散了架似的。卡萊爾躺在我身旁,我們又說又笑,她的手指撫摸著我的胸脯和腹部。 
  沒過幾分鐘,我便帶著輕鬆和滿足感,翻了個身,立即進入了夢鄉。 
  卡萊爾輕輕吻著我的鼻子,驚醒了我。她一身藍套裝穿戴得整整齊齊。 
  「我們總得有人去工作,」她說。「走時務必要鎖好門。」還沒等我答話,她就飄然而去。 
  我強迫自己從床上爬起來,穿好衣服,然後叫了一輛出租車回家,洗了個澡。那天早晨我上班遲到了。 
  正如他自己許諾的那樣,漢密爾頓一直在動腦筋想辦法。他招手把我叫進會議室。 
  「這事看來還挺難辦的,」他說。「我們還需要瞭解更多的情況。」他朝面前桌子上閃閃發亮的白色便箋簿傾過身子。他充滿活力和決心。我洗耳恭聽,準備遵命行動。 
  「我們可以從兩個方面來攻克這個難關。我建議我從一個方面下手,你從另一個方面出擊。」 
  我點點頭。 
  「首先,荷屬安的列斯群島公司。我已經逐字逐句地看完了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的招股章程。要提取那筆錢,需要有幾個先決條件,其中包括本州銀行擔保人的簽字。這就是說在支付那筆錢之前,海爾倫的范克裡夫律師事務所一定看到過那個文件。要麼他們看到的文件是偽造件,要麼他們沒有見到任何文件就把那筆錢發出去了。」 
  「此外,帳目必須每年進行審計,審計師由一家當地公司的會計師擔任。招股章程中沒有任何條文表明我們有權利進行查帳,但這些帳也許記錄存檔在某處。」 
  「最後一點,這筆錢肯定已經從荷屬安的列斯群島公司轉往某處,或投資於什麼地方。也許某些專業咨詢員也捲進去了呢。」 
  「很可能在這些過程中,某些律師和會計師也捲了進去,但是他們永遠也不會說的。」我說。「荷屬安的列斯群島公司素有保守絕對機密的美名。如果他們壞了名聲,那麼通過該群島投資的錢明天就會有半數撤出。」 
  「那倒不假。單憑我自己要弄清楚這些事是很困難的,」漢密爾頓說。「但是昨晚我和魯迪·吉爾談過了,他是安的列斯群島上的最著名的律師之一,他將幫助我。就魯迫而言,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是群島被人們看作舞弊的好場所。顯然,海爾倫的范克裡夫律師事務所在冒險,但願我能夠動員當地公司站在我們一邊。他們更希望能夠在人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把那筆錢悄悄地退回來,而不想鬧出什麼國際醜聞來,我後天就飛到那兒去。」 
  「好的,那麼我該幹什麼?」我說。 
  「查訪卡什,」漢密爾頓說。「你很快就要去紐約了,是吧?」 
  「是的,這兩天就走。」我說。 
  「你要去參觀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嗎?」 
  「我打算去。」 
  「很好。看看你能發現些什麼有關卡什和特裡蒙特資金公司交易的事,但是務必十分謹慎,重要的是別讓卡什察覺到。」 
  「好的。」我說。「迪克·韋傑爾這個傢伙怎麼樣?」 
  「我過去碰到過他,」漢密爾頓說,「個子矮矮的,是一個卑鄙的傢伙。如果他與此事有牽連,我絲毫也不會感到驚訝。他門檻太精了,專為自己著想。看看你能瞭解到有關他的什麼情況,但要小心為妙,要是他和卡什聯手參與此事,那麼,他對別人提問題會非常警惕的。」 
  「我該瞭解些什麼事呢?」我問。 
  「這很難說得清,」漢密爾頓說,「任何把卡什和特裡蒙特資金公司連在一起的事情,特別是能表明特裡蒙特資金公司準備拿我們那筆錢派什麼用場的情況。招股章程上僅提到在證券方面進行投資,但沒有具體說明是什麼證券。」我沒有一點兒線索,怎麼能夠瞭解到漢密爾頓期盼的情況呢?他發覺了我臉上流露出的愁色。「別擔心,即使你什麼也發現不了,我在庫拉索總能夠發現點什麼。」 
  對於所有這一切,我心裡感到很不踏實。「我們不該告訴什麼人嗎?」我說。「也許該告訴警察,或者至少告訴德瓊先生?」 
  漢密爾頓又坐了下來,他張開五指在眼前晃了晃,歎了口氣。「我昨晚也考慮過此事,我覺得我們不應該告訴誰。」 
  「但是,這是一樁大欺詐案,我們當然應該報告。」我反駁道,我本能地意識到應該將此事報告警察,並交給他們處理。 
  漢密爾頓在椅子裡向前傾過身子。「還記得我曾告訴過你,我認為我在日本發現了一個新投資者嗎?富士人壽保險公司,記得嗎?我相當肯定,他們打算將其5億美元交給我們來經營。如果一切進展順利的話,下個月我們就能拿到錢。你知道日本人的性格,如果像富士人壽保險公司這樣有聲望的集團準備把那麼一大筆錢交給我們管理的話,其他公司便會紛紛倣傚。」此刻,他口若懸河,越說越快。「這也許會成為德瓊所企盼的突破,這可以使我們成為倫敦的主要資金管理人之一。」漢密爾頓直視著我的眼睛,我能感覺得到他的堅定信念和頑強意志的力量,他想成為倫敦最強大的資金管理人——這是他決心要實現的雄心大志,我會自始至終為他鼓勁加油。 
  他放鬆下來。「你瞭解喬治,他巴不得馬上就把這事告訴我們的投資者,我們是沒辦法勸住他的。一旦他把這事捅出來,我們公司的名譽將會受到嚴重損害,也許永遠都恢復不了。我們當然也就永遠見不到富士人壽保險公司的錢,要是報警的話,情況可能會更加糟糕。」 
  漢密爾頓看出來他並未能使我完全信服。「聽我說,你我二人現在擁有一個絕好的機會,能使本公司大有作為。我能依賴你的幫助嗎?如果我們能夠在兩三個月之內把錢弄回來的話,那麼對於公司,對於喬治·德瓊來說都要好得多。如果到聖誕節我們還無結果的話,那我們就向他和盤托出,你把這事告訴我已經盡到你的責任了,你不會有事的,這一團糟的局面是我的責任,由我來收拾。」 
  我考慮了一會兒,富士人壽保險公司的5億美元要進帳,誰知道日本將會有多麼巨大的資金受它吸引而來呢。有了這麼一筆雄厚資金,我們可以痛痛快快地做些大生意。我們將左右市場,人們一定會大為驚訝,全都注視著我們,毫無疑問,我將會成為其中的一分子,漢密爾頓已把我們兩人稱為一個小組,我為此感到高興。我們可以將一切玩於股掌之中,關於喬治·德瓊的那番話,我知道漢密爾頓是對的,他會直接與我們所有的投資者通氣,把事情全都弄砸了。 
  噢,漢密爾頓已開口要我幫忙,他會如願以償的。「好吧。你說的對,讓我們去找那筆錢吧。」 
  我走回我的交易台前,既興奮不已,又有點兒迷惑不解。和漢密爾頓搭檔去找回那筆錢會很有趣的。但是,我們到底該如何下手呢?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弄到漢密爾頓所要的情況。我所能做的一切就是盡力而為,看看能有什麼結果,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想使他失望。 
  我在我的交易台上發現了一張便條,是卡萊爾來過電話了,我便給她回電話。 
  「洛桑-日內瓦銀行。」 
  「你好,我是保羅。」 
  「啊,早上好,我很高興看到你還是來上班了。我這兒有一些報價。」即使是在最普通的情況下,卡萊爾的聲音聽起來也十分撩人。那天早晨當我聽到她的聲音時,不禁回憶起頭天晚上的風流事。 
  「昨天晚上我很快活,」我說。 
  「我也是,好玩極了。」 
  「我們什麼時候應該再來一次。」 
  電話另一頭沉默不語。 
  「保羅,你是知道的,我想我們不該再那樣了。」我預料到多半會是這個回答。「我說過推銷員和她的客戶發生關係是不符合職業道德的,我說這話是當真的。我們昨天共度了一個美妙的夜晚,誰也沒有傷害誰,我們最好適可而止,到此打住。」 
  我失望了,我沒有掩飾我的失望沮喪。如果她把職業道德看得如此重要,那麼昨天夜裡的事她居心何在?但是……她說得對,誰也沒有傷害誰。再說,這是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第一次享受到真正的千金一刻,我應該把這經歷永遠留存心間。 
  「好吧,關於那些價格……」 
  格洛賽斯特-阿姆斯小酒店像往常一樣客滿如塞,煙霧潦繞。在酒店的一隅,四五個新西蘭人正在和數量相等的咯咯直笑的意大利學生聊天。一群人高馬大的男子漢撐在吧檯上,他們的啤酒肚挺凸在顯得過小的T恤衫下面,一個有幾分古怪的老頭一邊抽著煙斗,仔細讀著《每日電訊報》,一邊低聲自言自語咕噥著什麼,他兩邊的座位都空著,他看起來坐在那兒是否太舒服了點。 
  格洛賽斯特-阿姆斯小酒店決非倫敦最吸引人的酒店。然而,它卻是我住處附近我常去的小酒店,也許我在那兒消磨的時間過多了一點,在那兒,我從白天緊張的工作中解脫出來,放鬆一下,重溫成功買賣的喜悅,忘掉失敗交易的沮喪。我獨坐一隅,觀察著放聲大笑、手舞足蹈的三五成群的人們,慢慢呷著一品脫約克郡苦啤酒,一直在腦海中翻騰不已的種種煩惱漸漸消退了。戴比、喬、派珀和特裡蒙特資金公司仍然不時地出現在潛意識中,但是,我可以把他們統統留到明天再好好地考慮。 
  我抬起頭來,看見羅布那張圓圓的胖臉出現在酒吧的另一側,他也看見了我,於是,便撥開酒客們向我走來,我們經常來格洛賽斯特-阿姆斯小酒店喝啤酒。他就住在離這兒不遠的地方,所以這家小酒店對我們倆都很方便。 
  「你好,我再給你要一杯,好嗎?」他問道。我點頭表示同意,不一會兒,他就端著兩品脫的克郡苦啤酒回來了。 
  他猛喝了一大口,閉上眼睛,放鬆了肩膀。「我需要借酒消愁。」他說罷歎了口氣。 
  「今天過得不順心?」 
  「可以這麼說吧,」羅布說罷,搖了搖頭。「是我自己不好,我昨天買了許多聯盟銀行的債券,因為我以為今天的貨幣供應量數字會比預期的數字低。」 
  「那麼是什麼問題?」我問道。「你判斷是正確的,對嗎?」 
  「是的。行情漲了一個百分點,但是,我沒有提取我的利潤,反倒買進了更多的債券。」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全憑一種感覺。然後,狗雜種波赫爾說,儘管有很不錯的貨幣供應量數字,聯盟銀行仍然擔心會出現通貨膨脹問題,接著行情就跌了1.5個百分點。」 
  「噢,天哪,」我盡量模稜兩可地說。 
  「對啦,」羅布說。「噢,天哪。我不知道在數字出來之後自己為什麼沒有拋出。」 
  羅布神情沮喪地凝視著杯中酒,我也弄不懂他為什麼沒有拋售,但另一方面,我首先不理解的是他為什麼要買進債券,他沒有仔細分析原因,就認為貨幣供應量數字會很低。這完全是一種「心裡感覺」。要是漢密爾頓,決不會這樣處理這種局面,不過,話又說回來,更多的交易員恐怕是像羅布,而不是像漢密爾頓。 
  羅布從他的啤酒上抬起眼睛。「漢密爾頓昨天做了一筆相當不錯的交易,是嗎?」他說。「我想不出他為什麼這樣,傑夫也不明白,實際上,我想這事弄得傑夫有點兒心煩意亂。」羅布向傑夫·理查茲報告過了。 
  「什麼使他心煩意亂?」我問道。 
  「漢密爾頓對市場行情的正確預測。」 
  「噢,傑夫自己也做得不錯嘛,對吧?」我說。 
  「是的,總的來說,他幹得不錯,」羅布說。「但是,他也許要花上好幾天時間進行大量的經濟形勢研究和統計數字分析後才能確定市場的走勢。然後,他必須等待,有時候要等好幾個星期,直到市場發展到他所預測的那種局面。我認為他看到漢密爾頓無需進行那些基本的分析就能正確地預測市場,心中感到十分惱火,漢密爾頓怎麼會預測得這麼準呢?」 
  「他考慮問題非常全面周到,」我說。「他基本上沒有僥倖心理,當形勢對他十分有利時,他便採取行動。從他身上你可以學到很多東西。」 
  「這我知道,」羅布說。「不過,他是個冷面狗雜種,不是嗎?」 
  「是的,我想是吧,」我說。「但他很公正,我願意為他工作,看他工作時的那種情景,就像他昨天那樣,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我認為他是個值得學習的能人。如果我注意觀察和聆聽,耳濡目染,總有一天我也會像漢密爾頓一樣出色。我心中暗想,我也許會更加出色,這是我的雄心壯志,我已狠下決心,一定要實現自己的抱負。 
  羅布一邊點頭表示贊同,一邊呷著啤酒。「你不是很快就要去幹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嗎?」他問。 
  「微不足道的事?我馬上要去出一趟折磨人的公差,如果你指的是這個的話。」我對他微笑著。 
  「去亞利桑那?」 
  「對,去亞利桑那。不過我先要在紐約逗留幾天,去瞭解一下華爾街的情況。然後,我當然得在拉斯維加斯呆上一天,查訪一下有關塔希提飯店的事。」 
  「要是那還不算雞毛蒜皮的小事,我就不知道什麼算得上了,」羅布說。「告訴你,有趟美差在等著我呢。」 
  「哦,是嗎?我不知道傑夫批准了這筆費用。」 
  「噢,這回他專門破了一次例,是為期兩天的中央銀行控制匯率方法研討會,地點在洪斯洛,你想參加嗎?我聽說洪斯洛每年這個時候非常怡人。」 
  「謝謝你的美意,但我不能去,」我說。「好啦,工作談得夠多的了,你的愛情生活怎麼樣?」 
  羅布的臉上立即又佈滿了愁雲。 
  「不太順利?」我問道。 
  「糟極了,」羅布答道。 
  「我想你仍然在追凱茜·萊森比吧。」 
  羅布痛苦地點點頭。「我想了一個好主意,」他說。「凱茜一直在躲著我,沒辦法。但我不會放過她,不會就這麼讓她溜走的,所以我想我必須得想個辦法。」 
  羅布抽出一支香煙點上了火,我幾乎從沒見他抽過煙;上班時他從不抽煙,只是在外面偶然因什麼事激動了才抽一支。「我給她發了一個傳真,」他繼續說。「我說她那關於國庫券市場的觀點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但是在與她洽談業務之前,我和我的同事們想與她見面,好好地談一談。因此,我建議在切爾西的比本頓姆飯店一起吃頓飯。」 
  羅布見我一臉迷惑不解的表情,大笑起來。「我在傳真上的署名是阿爾比翁保險公司,約翰·柯蒂斯。」 
  「你幹了什麼?」我驚呼道。 
  「她曾告訴我說,阿爾比翁保險公司是她未來最大的客戶,她準會來的,我給了她德瓊股份有限公司的傳真號讓她答覆,這樣柯蒂斯就不會發現是怎麼回事,十拿九穩,她回了傳真。」 
  「於是,我預訂了兩張8點鐘的桌子,柯蒂斯名下的那桌4個人,我名下的那桌2個人。我提前10分鐘到達,坐在吧檯旁等候,不知你是否去過比本頓姆飯店?」 
  我搖搖頭。「沒有,不過我聽說過。」 
  「這家飯店相當時髦。它在古老的米凱林大樓裡,本世紀20年代的建築風格,一流的服務,菜餚美味可口,一個絕好的選擇,不管怎樣,10分鐘後凱茜到了。她身著一襲盡顯風姿的黑色禮服,看起來楚楚動人,侍者領著她經過我身邊,走向她那張空桌子。那桌子就在我站立處的旁邊,她半真半假地想不理我,但是又實在無法迴避,因為她離我只有10英尺遠。」 
  「她和我四目相遇,我便向她的桌子走過去。我們兩人都發現我們正在等人——我告訴她我在等我叔叔,她答應了我到酒吧去喝點什麼。她緊張不安,看上去是需要喝一杯。」 
  「我要了一瓶泰汀格香檳酒,說我叔叔總愛喝這種酒,反正會要一瓶的。我們喝了一杯,然後又喝了一杯,過了好一會兒,凱茜才放鬆下來,她告訴我說她非常希望能給柯蒂斯留下一個好印象。過了一會兒,她便不緊張了,直到9點鐘,我叔叔和柯蒂斯都沒有出現。我建議說,如果再過10分鐘他們還不來的話,我們就一起吃飯,她同意了,結果誰也沒來,這毫不奇怪,那頓飯吃得很痛快。香檳酒喝了一杯又一杯,我們共度了一個美好的夜晚。」 
  「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我說。 
  羅布暗自竊笑,喝了一大口啤酒。「我們剛剛吃完了一塊可口的夏令布丁,肚子飽飽地坐在那兒悠閒地休息,這時,凱茜突然說她很高興柯蒂斯沒能前來赴約,我們倆都認為這是個美妙無比的夜晚,然後……」 
  「別說了,」我說道,想藉著喝酒避開他的話題,但這全然無用。 
  「然後,我告訴她是我策劃了這一切,我叔叔不會來,柯蒂斯和他的同事們也不會來。」 
  「她不願意了?」 
  「是的,」羅布承認道。「她對這種做法十分反感。」 
  「她反應如何?」 
  「她發怒了,」羅布說。「她臉漲得通紅,她說她還從來沒有被人如此愚弄過,她說我做事不光明磊落,完全不值得信賴。」羅布停頓了一下,顯然對那一幕記憶感到很不是滋味。「我告訴她我愛她,而且我知道她也愛我。」 
  「她說什麼?」我問道。 
  「她叫我滾開,」羅布痛苦地答道。「她說我是個白癡,並叫我保證今後決不再打擾她,然後她便起身走了。」 
  「是在比本頓姆飯店,是嗎?那筆花銷一定不小吧,」我說。 
  「是的,要是她留下來不走,那倒也還值得。我想不出來她為什麼不留下來。我是說,我們相處得很不錯,我知道那晚我們過得很開心,她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我聳了聳肩。「噢,現在你可無計可施了。」 
  「我不知道,」羅布說。「如果我做出什麼富有戲劇性的事情,也許還有希望。你知道,一些非常羅曼蒂克的事情,一些使她意識到她對於我是多麼重要的事情。你知道,女人喜歡那種事情。」 
  我吃驚地揚起眉毛,但什麼也沒有說,我不敢想像羅布稱為「羅曼蒂克」的會是什麼事情。我本想盡力勸勸他不要做那種事情,但又覺得那只會是浪費時間,一旦羅布拿定了主意,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轉。 
  他從一個女人移情另一個女人的手法令人驚奇,而且只需一個來星期,他就能對一個素昧平生的女人產生一種深深的迷戀之情,幾乎與我恰恰相反,我心中想道,我想起了戴比鼓勵我重新與女人交往的那些話。 
  很難想像戴比和羅布能夠走到一塊兒,戴比伶牙俐齒,巧舌如簧,而羅布則急切想表白自己的忠誠不二,我似乎覺得這二者不那麼十分融洽,也許這就是他們之間的關係沒能持續多久的原因。 
  我幾乎不加思索地說道:「我想念戴比。」 
  羅布看看我。「是的,」他說,那聲音毫無感情。 
  「有一段時間你和她經常見面,是不是?」我問道。 
  「是的,是這樣。」羅布回答說,兩手緊握酒杯伸在面前,臉龐明顯地開始發紅。 
  「真有趣,我萬萬猜想不到,」我說。 
  「這事我們處理得非常好,從未因此而影響過工作,不管怎麼樣,事情已經過去,就別提它了。」 
  那與費利西蒂說過的可不一樣,我記得她告訴過我在戴比死之前,羅布一直糾纏她,還要戴比嫁給他。我需要瞭解一下是怎麼回事。 
  「那天我見到了費利西蒂,你知道,就是戴比的室友。」 
  羅布聞之沒有說什麼。於是,我便繼續說下去。「她說在戴比死之前的那個禮拜,你曾要她嫁給你。」 
  羅布一怔,目光敏銳地看著我。他現在已是滿臉通紅,從兩頰一直紅到耳朵根及頸部。他喘著粗氣,激動得全身劇烈抖動,他的下巴直哆嗦,眼睛不停地眨動。好大一會兒,他痛苦得竟然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做得太過分了,悔之不迭,但話已出口,無法收回。 
  終於,話語猶如破堤的洪水從他口中滔滔而出。「那個愚蠢透頂的婊子,我愛她,她也知道,誰叫她不答應我的,只要她答應了,她……」 
  他突然打住話頭不說了,兩眼淚汪汪地凝視著我。他嘴唇一咬,砰的一聲把啤酒杯重重地放到桌子上,令我驚訝的是,他用了這麼大的勁,那玻璃杯竟然沒有碎,然後,他轉身離開了小酒店。 
  我呆呆地在那兒坐了好幾分鐘,對羅布的勃然大怒感到驚訝不已,我從未見過任何人如此易動感情。在我看來,這種感情似乎是百感交集,有憤怒,有悔恨,還夾雜著痛不欲生的暗流。我為自己惹惱了他而感到非常難過,我從來沒有認真看待過羅布對女人的戀情,我無法相信他會是一片真心。現在,我明白了他的感情是真摯的,今後我應該更多地以尊重的態度去看待他的感情。 
  我喝光了杯中酒,離開了小酒店。現在,我逐漸開始明白卡萊爾說羅布有點兒怪是什麼意思了,正常人決不會像他那樣行事,他大發雷霆,嚇了我一跳。我懷疑他打給戴比的那些電話一定也是這樣使人毛骨悚然,怪不得戴比會被嚇得發抖哩。 
  現在,過了不到一個月,他的注意力又轉移到了凱茜身上。不過,看起來凱茜似乎能夠照顧好自己,他們也許是各有所得吧。 
  這是一個溫馨美好的夜晚,幾杯啤酒下肚後,我又慢慢地振作了起來,那天早些時候下了一場大雨,來往汽車的頭燈映著街燈在路面上的水窪裡跳躍舞蹈,偶然閃著轉彎汽車指示燈射出的桔黃色燈光。一群年輕人在街對面的一家小酒店外面語無倫次地大喊大叫。他們步履蹣跚,搖搖晃晃地走上大街時,我轉身看著他們,當我收回目光時,我眼角瞥見了什麼。 
  喬。 
  他在那兒,憑窗坐在小酒店裡,望著我。 
  那會是他嗎? 
  我定睛細看,只見小酒店裡一個瘦削的身影站起來,離開了窗戶。雖然個頭與他一樣,但我不能肯定就是他。我只是粗粗地瞥見了一眼,也許這只是我的想像,或者可能是…… 
  我沿街急匆匆地走去,突然向右一拐,走進一條小巷子裡。小巷裡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我雙腳踩在路邊新積成的一個個小水坑裡,水花四濺。 
  我停下了腳步,我感到身後一陣沙沙作響聲,我不僅感覺到,而且實際上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但是,我不能停下來看看是否身後有人。前面100碼處有一個燈光明亮的電話亭,就在一家酒吧外面。 
  我大步流星急匆匆朝光亮處走去,那光亮照在路面的小水坑裡,反射在街道兩旁隱隱閃露的水臘樹樹籬那熠熠閃亮的葉子上。我頸後一陣刺痛,我隨時準備有人用胳膊扼住我的頸脖,或是用一根鐵棒打在我的後腦勺上。 
  當酒吧裡跌跌撞撞走出兩個人來,出現在我面前時,我嚇了一跳,我停步讓他們過去,他們大笑著,搖搖晃晃地走回格洛塞斯特路。 
  我向電話亭奔去,我推開門,擠了進去,我朝小巷裡望去,那兒杳無人跡,問題是由於電話亭裡面是亮的,因此很難看清外面的景物。 
  我拿起電話聽筒,貼到耳上,準備一旦出現任何有麻煩的跡象就撥999。 
  平安無事。 
  這真是荒謬可笑。過了幾分鐘,我掛上電話聽筒,離開了電話亭,我步履輕快地走上一條窄窄的小路,然後沿著教堂旁邊的一條路走去,教堂墓地有一條通往我寓所的近道,我便穿了過去。 
  我剛走了幾米遠,突然感到身後和左邊響起砰的一聲輕響,儘管我身處城市中心,但是教堂墓地卻死寂般的陰森恐怖,圍牆和教堂把平素城市的喧囂聲阻隔成一種遙遠而低沉的嗡嗡聲。我等待著,雙目圓睜,兩耳直豎,不放過任何聲響或動靜。然後,我覺得自己看見一塊墓碑後面掠過一條影子。 
  我撒腿就跑。 
  我朝著墓地大門疾跑,經過一塊塊墓碑及月亮投下的一道道黑影。我毫髮未傷地跑到大門口,雖然大門足有5英尺高,但我並未放慢腳步,一下子就跳了過去,我跑過另一條小巷,接著跑到大路上,一鼓作氣跑回我的寓所。 
  我走進屋裡,倒上一大杯威士忌,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仍然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 
  我的脈搏和呼吸漸漸平緩下來,腦子開始清醒起來。太神經過敏了,其實,我根本就沒有看清楚是不是喬。我自以為看見和聽見有人在跟蹤我,但是我能肯定嗎?從現在開始,難道我每天都要這樣時時提防著身後,望風而逃嗎?其實,我是稍稍喝多了一點兒,小有醉意,受了驚嚇。 
  我振作起來,是的,我遇到了一些令人討厭的傢伙,他們不可捉摸,甚至還很危險。尤其是喬,他似乎一點兒都不喜歡我,但我對此是無能為力,一籌莫展。我不能讓他毀了我的生活,我只要小心謹慎,機警靈敏點,就會安然無恙的,或者說,我是如此告誡自己的,想到這,我又喝下一大口威士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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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離開英國,我如釋重負,渾身一陣輕鬆。兩天來,我無論走到哪裡都提心吊膽,不斷地扭頭往回看。由於不知道自己的這種恐懼憂慮是否正常,我絲毫未能放下心來。我一登上飛機,頓感心頭的一塊巨石落地,不知怎麼的,我懷疑喬會跟蹤我去紐約。 
  我很高興凱茜和卡什不在這架飛機上,他們的旅行路線與我大致相同。他們首先要在他們的紐約總部逗留兩三天,然後趕到菲尼克斯去參加會議,最後和他們的客戶一起去參觀塔希提飯店,我尤其不想見到卡什,很難想像他會是製造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債券欺詐案的罪魁禍首。更令我煩惱不已的問題是,他是否與戴比之死有牽連,我對誰是殺害她的兇手依然沒有發現任何線索,甚至連她被害的原因也無法肯定。 
  在這次旅行中,和卡什交談會顯得不那麼容易,但是我又不得不和他談。我有許多問題要問他,因此,我必須謹慎行事,講究方法。我還要盡可能地瞭解一些有關迪克·韋傑爾的情況,並在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紐約辦事處尋找一些關於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的蛛絲馬跡。根據計劃安排,我將在那兒度過此行的第一天,卡什已為我約定了很多人在那兒見面,所以我希望會有所收穫,但我仍然沒有十分的把握如何才能如願以償。 
  儘管如此,這個使命令我激動不已,這是一次充滿危險的挑戰,事關2千萬美元和德瓊股份有限公司的名譽,漢密爾頓從荷屬安的列斯群島返程途中將在紐約與我見面共進晚餐,我得保證有情況向他匯報才行。 
  與以往一樣,抵達紐約是一次令人生畏的經歷,雖然我離開機場時是當地時間晚上7點半,但是根據我的生物鐘已過午夜,這可不是應付紐約歡迎之重負的時候。 
  我走出候機大樓,一個駕著他老闆的大轎車前來載客的司機開價100美元,被我一口回絕了,我叫了一輛黃色出租車。我從釘在汽車儀表板上的駕駛執照上知道,司機名叫迪蘭·格雷戈利。他似乎不會說英語,甚至連「威斯特伯裡飯店」幾個字都不認識。但是,他發動了汽車,全速向市裡駛去。 
  所幸的是,長島擁擠的交通使他無法莽撞地向前直衝。我們駛過了特裡波諾大橋,紐約摩天大樓的空中輪廓線在左邊歡迎著我們,我盡力辨認著那些大樓,最顯眼的是帝國大廈,但是,沒有金剛在上面攀援的身姿,似乎顯得不夠完美。前方是克萊斯勒大廈,雖然沒有帝國大廈那麼高大,其造型卻顯得更加優美。大廈的頂尖高聳入雲,宛若清真寺的尖塔,每天早晨把忠實的賺錢人召喚到他們的交易台前。我看到了市政大廈,樓頂右上角被齊整整地削去一塊;遠處,聯合國大廈門前的矩形綠色混凝土路面向前一直伸入東河,其他較小的建築物簇集在曼哈頓島中央這些高樓大廈周圍,左邊延伸著一片低矮的褐色建築物,那是索霍區、東村和博維裡社區,再過去就是世界貿易中心的一對巨型尖塔,使市中心環繞著它們的華爾街辦公大樓相形見絀,儘管我已十分疲勞,但我的脈搏加快了跳動,大樓裡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大街上車水馬龍,行人如織,無法計數的人們在緊張工作或休閒娛樂,即便是疲憊不堪的旅遊者也無不被這一切深深吸引住。 
  我們終於找到了威斯特伯裡飯店,我把旅行包一扔,連打也懶得打開,便撲通躺到床上,立即就睡著了。 
  我約好在10點鐘去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因而有充裕的時間細細品嚐威斯特伯裡飯店那精美可口的早餐。離開辦公室外出的最大樂趣之一是有機會從容不迫地美美地享用早餐,而不必在早上7點半鍾坐在交易台前,拿著一個不新鮮的小麵包硬往嘴裡塞。威斯特伯裡飯店是曼哈頓的「英式」飯店,我之所以訂了那兒的房間是因為漢密爾頓來紐約時通常下榻於此。它的風格典雅別緻而不富麗浮華,門廳裡的掛毯,攝政時期風格的傢俱擺設,還有19世紀的風景畫,這一切幾乎會使你相信自己是身處一家英國的鄉村旅店,而不是住在曼哈頓中心一幢石砌8層大樓中。 
  吃飽喝足之後,我便叫了一輛出租車,這一回,司機是個海地人。一路上,收音機裡傳出的一家當地法語電台的節目一直在我耳邊震響。 
  我看時間還早,於是,便叫出租車司機讓我在華爾街下車,這樣我可以步行走過最後幾個街區去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辦公室,沿華爾街步行,猶如走入了一個兩旁巨壁高聳的大峽谷。雖然那是個大晴天,但摩天大樓把街道全遮在陰影之中,在早晨的這個時辰仍使人感到涼颼颼的。走到大街半當中時,我向左轉彎,繼而又向右一拐,上了較窄的街道,那兒的樓房間距更密,陰影也愈顯濃重。最後,我來到一幢50層的黑色高樓前,那大樓看上去比它周圍的樓房更加陰森恐怖。大樓入口上方有一行描金小字: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 
  事先他們便告知我上45樓找高收益債券銷售部主任勞埃德·哈賓。我在接待處等了幾分鐘,他才前來招呼我。他中等身材,但顯得非常健壯結實,寬寬的肩膀,脖子上肌肉凸出。他大步穿過房間,伸出手來,聲若洪鐘:「你好,保羅。我叫勞埃德·哈賓。」 
  我已準備好進行那鐵鉗般的握手,早在學生時代我就學會了這一招,要是你把自己的手使勁伸到對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間的關節處,那麼他就不可能緊握你的手。我完善了這個技巧,使動作看上去不是很明顯,但是對付美國海軍陸戰隊員式的握手仍然非常有效,這一手頃刻之間就使勞埃德·哈賓亂了分寸。 
  然而,勞埃德不可能被一個英國毛頭小伙子弄得驚慌失措,他立即就恢復了常態。「你以前見過華爾街交易場地嗎?」他問道。 
  我搖搖頭。 
  「那好,來看看我們的交易場地。」 
  我跟隨他穿過一些灰色的雙扇門,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交易場地在華爾街算不上最大,當然也不是最先進的,但卻是最活躍的,數百張交易台向四面八方伸展開來。大電子屏幕上顯示著最新消息,股票價格以及世界各地的時間,圍著交易台忙碌不停的是一群身穿布魯克斯兄弟公司統一白襯衫的男人,其間也夾雜著一些女人,她們大多穿著緊身裙裝,濃妝艷抹,髮式新潮。交易場地依然是男人的一統天下,女人們幾乎全是充當助手和秘書。 
  整個交易場地生氣盎然,人聲鼎沸;人們在急切地傳遞信息,討價還價,辱罵叫喊和買進拋出。站在交易場地的邊上,我發覺自己正身處資本主義美國怦怦跳動的心臟部位,所有的金錢都是從這兒流向這個國家的各個機構部門。 
  「走,到我的交易台上去,我讓你看看我們是如何操作的,」勞埃德說。 
  我跟著他穿過交易室,從混雜散亂的椅子、紙張和垃圾筒中間擇路而行。勞埃德的交易台在一群圍得嚴嚴實實,身穿白襯衫的男人中間。我是屋裡唯一一個穿外套的人,顯得格外引人注目,於是我趕緊脫了下來。然而,我那條紋襯衫也是屋裡獨一無二的,仍然十分顯眼,但我對此已無能為力。 
  勞埃德向我指出了正在進行高風險債券交易的兩組人,一組是推銷員,一組是交易員。推銷員的職責是和客戶交談,並說服他們買進或賣出債券。交易員的職責是決定以什麼價格買進或賣出這些債券,交易員負責管理公司擁有的債券頭寸,交易員們從客戶或者從其他經紀人公司的交易員手中買進和賣出債券,那些經紀人公司和他們的交易員被統稱為「自由交易者」。一般來說,與客戶進行交易更加有利可圖,只有與客戶交談,交易員才能獲得有關市場行情的信息,而這對於有利可圖的證券運作非常重要。因此,推銷員和交易員是相互需要,相互依靠,誰也離不了誰。但是,這種唇齒相依的關係也有其不和諧的時候。 
  這時,一場爭執驟然而起。 
  「喂,克裡斯,你的開價可以高於88,我的客戶必須得拋出。他的老闆叫他今天一定要拋出,我們把他拉進了這種債券中,我們必須把他解脫出來才是。」說話者是一個皮膚白皙,金髮碧眼的小伙子,他衣著整潔得體,一臉友善的表情,他的話語顯得通情達理,但是十分堅決,他是個推銷員。 
  他是在對一個手舞足蹈的矮男人說話,那人幾乎是激動得唾沫星子亂飛。「嗨,就是這個鳥人,上星期讓我把手中的克羅傑債券全部賣空了,然後,他又拋出,弄得市場上其他債券的價格都抬高了。」他大聲說道。「到現在我還沒能把它們買回來呢,讓他去吃苦頭吧,也該輪到我們賺他一筆了。」 
  那推銷員向勞埃德轉過身來。「請治治這個神經病,好嗎?」他輕聲說道。 
  勞埃德走到那個怒髮衝冠,拉開架式準備動武的交易員身旁,「今天上午那些債券你開價多少?」諾埃德問他。 
  「90到92,但是市場價格跌了。」 
  「很好,我們對買主開價89。」 
  聞此,交易員爆發出抗議的吼叫聲,推銷員則失望地直搖頭。勞埃德的嗓音稍稍提高了一點。「我說了我們開價89,照辦吧。」 
  他們便遵命而行。 
  勞埃德回到他的交易台旁,我們交談了幾分鐘,勞埃德向我解釋了他小組的工作情況。然後,他把我介紹給交易員們,一共有5名交易員,一個個全都坐立不安,好像熱鍋上的螞蟻,雖然他們都顯得彬彬有禮,但他們無暇長時間地注意我,應酬著和我談了30來秒鐘,他們的眼睛便不由自主地移回到他們的屏幕或者價格表上。接下去是幾分鐘令人厭煩的閒聊,所有交易員都說他們十分願意與客戶們做生意,特別是大本營設在倫敦的客戶,勞埃德拉著我走到另一張交易台前。 
  「來,和湯米談幾分鐘,這是湯米·馬斯特遜,這是德瓊公司的保羅·默裡。」 
  湯米·馬斯特遜就是我剛才看見與人爭辯的那個推銷員。儘管發生了剛才那一幕,但比起周圍的那些推銷員來,他的行為舉止要輕鬆自如得多。 
  「請坐,」他說。「這麼說你從倫敦來?」 
  我點點頭。 
  「我敢說,你們那兒沒有多少人買高風險債券。」 
  「不是很多,」我贊同道。「實際上,我們剛剛起步,你們的交易員似乎非常急切地想幫助我們進入市場。」 
  湯米笑了起來。「沒錯,是這樣,他們已經急不可耐了,他們會狠狠地騙你們一把,騙得你們分不清東南西北。」 
  「他們怎麼騙?」我問道。 
  「噢,你是賣主時他出低價,你是買主時他出高價。他們會編造出各種美妙動聽的鬼話,極力把他們手中最糟糕的債券轉嫁給你。他們很難把那種貨色推銷給美國的大客戶,但是,小小的外國客戶呢?他們則極易受騙上當。」 
  「噢,謝謝你的告誡。」我本已知道在進行高風險債券交易時必須謹慎行事,但絕沒想到必須如此小心。 
  「如果你們有一個優秀的推銷員的話,應該沒事的,」湯米說。「誰是你們的推銷員?」 
  「卡什·卡拉漢,」我說。 
  「噢,天哪,那是個滑頭,不過,我想用不著我多說。」 
  「我親眼看見他做過交易,」我說。「但是,你跟我講講他在紐約是什麼模樣。我們聽說他是貴公司最優秀的推銷員。」 
  「不錯,但那並不等於他是最正直誠實的推銷員,他就像牌桌上的作弊老手,他會讓向莊家下賭的人做成幾筆交易,賺一點兒小錢,建立起對他的信任。然後,他便會說服他們和他做大買賣,從中獲取豐厚的佣金,結果買主們把家當損失得一乾二淨,他甚至能夠騙得住最精明的買主,通常他們甚至意識不到自已被人騙了,而且還會再來找他做生意。」 
  我想到了漢密爾頓,卡什甚至連他也蒙騙住了。 
  「這種行為有什麼不合法之處嗎?」我問道。 
  「就我所知,沒什麼不合法,不道德?是的,不合法?還不至於。」 
  「要是卡什幹出什麼不合法的事,你會感到吃驚嗎?」 
  「是的,我會吃驚的,卡什非常精明,不會幹出那種事來的。」湯米在椅子裡坐直身子,微笑著說:「你有什麼具體事例嗎?」 
  「沒有,」我說道。不過,我看得出來湯米並不相信,我換了個話題,「卡什現在與一個美國買主仍然有許多業務往來,那是亞利桑那的一家儲貸銀行。」 
  「那可能是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湯米說。我十分感謝他的坦率。 
  「哦,是嗎?他也欺騙他們嗎?」 
  「我不知道,我想不會吧,他們一直與他有大宗業務來往,實際上,令人驚訝的是,這麼一個小銀行怎麼會有那麼多業務,他們相當活躍,很有進取心,過去是由一個名叫迪克·韋傑爾的傢伙負責聯繫的。他把該銀行發展成了他最大的客戶,後來,迪克到公司融資部去了,卡什便一手接管過來。」 
  「我聽說過迪克·韋傑爾這個傢伙,」我說。「他這人怎麼樣?」 
  「他是個十足的蠢貨,」湯米強調說。「他自認為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聽他的口氣,你會覺得這公司的一半收入都由他親自掌管,但他和卡什是好朋友已經很久了。勞埃德以為他放個屁都是香的。」 
  「是嗎?我想勞埃德不會心甘情願地聽他胡說八道吧,」我說。 
  「當然不會。不過,他腦子不太靈光,所以,有時候他並不認為他是在胡說。但是,他心狠手辣,是個十足的混蛋。他在這個公司裡的地位越來越穩固,那是因為凡是礙他事的人都被他清除掉了。他的管理方法並不是靠才能,而是靠恐嚇。他時不時地會開除人,殺雞儆猴。」 
  「但不開除你。」 
  「對,不開除我。」湯米微微一笑,「他很想開除我。他不喜歡我的態度,大加利福尼亞化了,因為我不夠賣力氣,但是他經受不起開除我所會造成的損失,挺怪的,不知什麼原因,我是交易台上最優秀的推銷員,做到這一步,我甚至用不著撒謊或行騙。」 
  我看著湯米,感到他的話是可信的,我毫不懷疑他那友好坦誠的態度使得人們願意和他做生意。不像卡什,我懷疑他是否會背叛他們的信任。 
  「我們不能坐在這兒聊上一天,」湯米說。「你1點鐘要和勞埃德共進午餐,是嗎?」 
  「是的,我想是這樣,」我說。 
  「那好,噢,已經12點半了,告訴你吧。今天是10年期債券拍賣,1點鐘美國財政部要拍賣90億美元10年期政府新債券。你想看看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這部機器是怎麼工作的嗎?」 
  我當然想,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以其交易政府債券的實力而著稱,他把我領到房間的另一側,將我介紹給一個約莫50多歲,頭髮花白的男子。 
  「弗雷德,有空嗎?」 
  「你湯米叫我,什麼時候都有空,」他咧嘴笑著說。 
  「我想讓你見見保羅·默裡,我們的一位來自大洋彼岸的客戶。保羅,這位是弗雷德·福萊克。他是我們的政府債券推銷員,負責紐約的帳戶,他從事證券交易已經很多年了。我想你賣的第一批長期債券很久以前就到期了吧,對嗎,弗雷德?」 
  「差不多,」弗雷德答道。他伸出手,我握了握他的手。「請坐,」他說。我找到了一個小凳子,蜷坐在他和他周圍發瘋似的接撥電話的其他人之間。我感到自己就像是一個垃圾筒,擋在路上礙手絆腳的。「你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事嗎?」 
  「不知道,」我說。「跟我講講。」 
  「好的。1點鐘,我們銀行和華爾街上所有其他投資銀行一起將以一個特定的收益率對某一特定數量的10年期國庫券開盤。總共要售出價值90億美元的國庫券,誰的收益率出價最低,誰就有權第一個購買國庫券,接著是出價第二低的,以此類推。」 
  「我們將代表我們自己和我們的客戶出價。顯而易見,如果我們發現對債券的需求越多,我們就將更多地代表我們自己出價。我的任務是與紐約各主要客戶聯繫,把他們的出價報給我們的政府債券首席交易員約翰·桑德斯,他就坐在那兒。」他指了指坐在30英尺開外一張交易台後,眉頭緊皺,聚精會神的一個瘦削男子。人們紛紛急匆匆地走向他的交易台,傳遞信息,然後又迅即離去。 
  正在這時,弗雷德交易台上的揚聲器響了起來。「弗雷德,聽到什麼了?」 
  「那是約翰,」弗雷德對我說。然後,他對著揚聲器說:「看起來很不錯,僅紐約一地,我們就收到了購買6億美元的國庫券開價,人們似乎覺得這行情不錯。」 
  「是的,我從芝加哥和波士頓也聽到了同樣的消息。」約翰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打算做這筆生意嗎?」弗雷德問道。 
  「我肯定會考慮的。」 
  我仔細觀察,認真傾聽著。弗雷德又接了好幾個客戶的電話,大多數都決定參加拍賣,金額如此巨大,弗雷德的聲音卻那麼鎮定自若,我對此感到驚歎不已。他的聲音輕緩,從容不迫,給人以信心和信賴。 
  12點55分,離拍賣僅剩5分鐘了。這時,約翰走過來,在弗雷德的耳邊低語了幾句,弗雷德微笑著,他看著我說道:「你看見的自己知道就行了,不要往外傳,明白嗎?」 
  我點點頭。「發生什麼事啦?」我問道。 
  「我們要搞一次關出式開價,」他說。「我們將以非常低的收益率開價,買進拍賣的大部分債券,這樣,其他交易商就買不到債券。他們大多數人已經賣空了10年期債券,希望在拍賣中把它們買回來。但是,他們將無法如願以償,因為我們將擁有全部的債券。當他們爭先恐後地想軋平他們的短缺頭寸時,當其他買主意識到他們的訂單將無法兌現時,人人都會想方設法購買這種債券。行情將上漲,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就可以賺大錢,好了,我得去打幾個電話,我們想讓朋友們也分享一點財氣。」 
  第一個電話是打給美國最大的公司之一的。 
  「喂,史蒂夫,我是弗雷德,」他說。「你們出了一份1億美元的訂單購買10年期的拍賣債券,我認為你們應該考慮追加數額。」 
  「為什麼?」電話那一端的聲音問道。 
  「你知道,我不能告訴你為什麼,」弗雷德說。 
  一陣沉默。然後,對方說:「好吧,我豁出去了,給我來5億美元。」 
  「謝謝,」弗雷德說,掛斷了電話。顯然,他們以前曾經多次這樣幹過。 
  他又給另一家大公司打了個電話,內容大同小異,對方同意將其訂購金額增加到3億美元。 
  我看見卡什在約翰·桑德斯的交易台旁邊轉來轉去,覺得十分有趣,他一定是聽到了什麼風聲,因為他突然衝到不遠處一張空檯子上去打電話,我猜得出他是給誰打電話。 
  離拍賣還有2分鐘時,弗雷德接到一個名為邦克希爾共同基金投資公司打來的電話。 
  「喂,弗雷德,過得怎麼樣?」 
  「我很好,彼得。但是,我想這次拍賣會也許好不了,我的買主沒有一個感興趣的。」 
  「你認為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會採取什麼行動?」名叫彼得的那個人問道。 
  「我當然不知道,但是我想我們不會全力競價的。」 
  彼得咕噥了一聲,表示感謝,隨後掛了電話。 
  「你為什麼那樣對他說?」我問。 
  弗雷德抿嘴輕笑。「噢,每次拍賣之前,他總要打電話給所有的投資銀行,他是個肚裡存不住話的漏嘴。如果我把我們的真實打算告訴他的活,馬上就會傳遍整個華爾街。」 
  時鐘在一秒一秒地走向1點鐘,整個交易室陷入一片沉寂,要過10來分鐘,拍賣結果才開始揭曉。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突然,揚聲器響了起來。「好,看來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擁有了這批債券的全部90億美元。去給客戶打電話,向他們通報情況吧,把那些賣空的人嚇個半死。」 
  我環顧四周,人人臉上洋溢著微笑,推銷員們則在熱切地給客戶打電話,告訴他們拍賣的結果。轉眼之間,弗雷德的交易台屏幕上的綠色數字開始閃爍,表明行情開始上漲了。 
  那一天,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和它的最惠客戶都發了一筆大財。 
  午餐時我遲到了幾分鐘,就餐地點是在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一個餐廳裡,該餐廳位於第46層,裝飾得富麗堂皇。在這個高度望出去,大樓與港口之間的樓房一覽無遺。我以前還從未有幸目睹紐約港如此壯觀的景色。陽光照射在淺灰色的海面上,渡輪在斯塔騰島和就位於樓下的終點站之間來回穿梭奔忙,自由女神像目空一切地舉著火炬指向我們,對嗡嗡盤旋於她耳畔的兩架直升飛機毫不在意。在遠方,韋拉扎諾大橋優美的曲線橫跨於地平線上,成了十餘艘駛往大西洋的船隻的匯聚點。 
  「在其他任何地方,在風景如此美麗的餐館用餐,你都得付幾百個美元,」勞埃德說著,向我走了過來。 
  我真傻,一時竟未意識到這景色是有金錢價值的。 
  卡什在勞埃德身後,他旁邊是個約莫35歲,架著一副深度眼鏡的矮個子禿頭男子。 
  看見卡什使我感到噁心。我為自己曾被他那性情溫和,親切友善的假象所欺騙感到十分惱火。但是,我必須像往常一樣與他寒暄交談,忘卻他對德瓊公司的所作所為,忘掉他可能對戴比幹的事。 
  「你好,保羅。怎麼樣?」他聲若洪鐘地說道,一邊伸出手來。 
  我遲疑了一下,但還是握住了伸過來的手。我立即振作起來答道:「噢,我很好。你這兒的同事們非常友好,領我轉了轉。」 
  「好,好,」卡什說。「來,你今天上午已經見過勞埃德了,但是,我想你還沒有見過我的老朋友迪克·韋傑爾。」 
  那個矮個子禿頭男人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朝我不自然地假假一笑。「幸會,幸會,」他說。「卡什的客戶都是我的朋友。」 
  「好了,我們幹嗎不坐下來?」勞埃德說。「你想喝點什麼,保羅?冰凍茶?」 
  我忘了在華爾街各投資銀行用午餐是絕對禁酒的,我發覺難以適應美國人午餐時喝冷茶的習慣,不過,我想他們會覺得英國人喝溫啤酒的習慣也讓人難以理解,我想我應該入鄉隨俗,把自己看作他們中的一員。「冰凍茶很好,謝謝,」我說。 
  好一陣子,大家的話題都囿於這種場合下的那些老生常談,不外乎於英國的天氣,現在哪家航空公司最好,市場如何冷清,賺錢如何不易等等。 
  我環顧餐廳四周,看了看其他就餐者,他們的舉動與周圍攝人魂魄的景色格格不入。無論是肌肉發達的大塊頭,還是瘦小結實的矮個子,一個個都在狼吞虎嚥地大啖其食,用叉子將撕成碎塊的牛排胡亂塞進幾乎貼到桌面的嘴裡。在四周寂靜的氣氛裡,他們看上去一點兒也不和諧。人們的交談也不像普通餐館裡那種無拘無束的低聲細語,而是一陣陣斷斷續續的竊竊耳語。我看見還有幾個客戶也與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高層管理人員坐在一起。客人們與他們的東道主在積極進取方面所表現出的差別在20英尺開外就看得清清楚楚。 
  當我的目光掠過整個餐廳時,我注意到了我們對面角落裡一張小桌子前一個男人的側影,他背朝著我,但他正轉臉與他左邊的人說話,我熟悉那個側影,喬·芬利。 
  與他同桌用餐的人中肯定有誰注意到了我在盯著他看,因為喬轉過身來,瞪眼看著我。他翹起嘴角,像那次在船上見到我時一樣,飛快地顯出假惺惺的微笑,接著,轉過身去繼續吃飯。 
  喬究竟在這兒幹什麼?在紐約要與卡什打交道就夠頭痛的了,而我最不想見的人就是喬。 
  我向卡什探過身子。「那邊那人不是喬·芬利嗎?」 
  「對,是他,」卡什說。 
  「他在這兒幹什麼?」 
  「和我們大家一樣。在紐約逗留幾天,然後去亞利桑那開會。」 
  「但你沒告訴我他要來,」我說。 
  卡什看上去好像迷惑不解。接著,他大笑起來。「嗨,保羅,我不可能把參加這個該死的會議的每個人的名字都告訴你呀。有我和凱茜關照你,你還需要什麼?」 
  卡什當然言之有理,但是喬的出現仍然令我煩惱不安。 
  韋傑爾朝喬的桌子看過去。「那傢伙無疑是個優秀交易員,或者說至少他名聲極好。說到名聲,你老闆漢密爾頓·麥肯齊怎麼樣?我有好幾年沒見到他了。」 
  我的目光從喬那繃得緊緊的身軀上收回,落在迪克·韋傑爾那張油光光、胖乎乎的圓臉上。「非常好,他在德瓊公司幹得很出色,我們的客戶都很喜歡他,那些對他的表現印象頗佳的投資人的錢正滾滾而來。」 
  「他歷來就是個精明能幹的傢伙,」韋傑爾說。「我們是哈佛商學院的同窗。後來,他加盟德瓊公司,我進了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 
  「那你在這兒做什麼工作?」我問。 
  韋傑爾深深吸了一口氣,顯然很高興有機會談起他最喜愛的話題,於是,開始說道:「這個嘛,我過去是個推銷員,負責西南地區的帳戶。在這方面我幹得很不錯,但是,我覺得這工作沒有挑戰性,不能充分發揮我的才能。你知道,推銷工作的活動範圍相當狹窄。」聽到這話,桌上的兩個推銷員有些不自然的神情,但是,韋傑爾全然不顧,仍繼續往下講。 
  「所以,我在公司融資部找份工作,負責私人配售債券,我們發現有時候某個特定投資者希望根據他的需要專門發行某種債券。於是,我便找一家公司發行這種債券,然後,私下裡安排這家公司的人員與這個特定投資者,也許還有另外一兩個投資者見面洽談。那就是我怎麼會來到這兒與卡什共事的經過。由於卡什與他的客戶們有著十分良好的關係,我們合夥做了很多生意,盡量組織符合他們需要的交易。」 
  原來這就是韋傑爾和卡什在特裡蒙特資金公司那批私人配售債券中的關係。 
  「我對私人配售債券不太熟悉,」我說,「但是,這種債券為投資者提供的保護較少,是真的嗎?美國發行的普通債券必須由證券交易委員會進行仔細審核。對私人配售債券應做的審核工作是由誰來做的呢?」 
  「噢,我們做,而且,我可以說,通過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辦理私人配售債券的投資者能受到更好的保護。我們很講原則,保羅,華爾街上首屈一指。我可以向你保證,在我們的交易中從未有過任何越軌之舉。」說罷,韋傑爾透過他厚厚的眼鏡片直視著我的眼睛,又投來虛情假意的微笑。 
  「我想自從我到德瓊公司工作以來,我們從來沒有從你們手中買過私人配售債券,」我說。「在我到公司之前,我們買過嗎?」 
  韋傑爾張嘴欲說,但又閉上了。他似乎一時語塞,這倒是很少見的。終於,他又開口了。「沒有,我想你們沒有買過。」 
  卡什打斷他的話。「得了,迪克。你不記得特裡蒙特資金公司那筆交易啦,收益率極高的3A級債券,一筆油水很大的交易,我把半數賣給了德瓊公司。」 
  「噢,對了,我想起來了,」韋傑爾說。「不錯,那是筆好買賣,保羅,你見過這種債券嗎?」 
  「我在我們的有價證券組合中見過這種債券,」我說,「但我對細節情況並不熟悉,你能再告訴我一點這種債券的情況嗎?」 
  韋傑爾看上去有些侷促不安,但是卡什給他解了圍。他熱情地告訴了我那筆交易的所有情況,以及本州銀行的擔保如何使該交易具有可靠的信用。「那是我迄今為止做過的最好的交易之一,」卡什最後說道。 
  「非常有意思,」我說。我轉向韋傑爾問道:「你是怎樣撮合那樣一筆交易的?」 
  韋傑爾看起來更加不自在了。「在公司融資部工作必須注意的問題之一是,你有責任為有關各方保守秘密。我們訂下了規矩,永遠不談論某宗交易的細節,即便是在交易結束之後也緘口不談。」 
  「胡說些什麼呀,迪克,」卡什說。「你不是最喜歡談論自己做的交易嘛。」 
  韋傑爾並不覺得這話有趣。「卡什,你愛說什麼只管說,不關我的事,但是,我認為這是不符合職業道德的。我的前任也許不遵守職業道德,但是我肯定不會步他的後塵。」 
  勞埃德打斷了韋傑爾,突然發覺這話題觸到了他的痛處。「呀,格裡格·肖夫曼不是沒有職業道德,而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窩囊廢,他沒有膽量,我們有過一些非常不錯的高風險債券交易,但他卻拒絕去做,原因是他說這樣做不道德。不道德!他以為我們是在幹什麼,辦慈善機構啊?」勞埃德突然想起我在場,便克制住自己。「噢,保羅,別誤會我的意思,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做的每一筆交易都是光明正大的。但是,如今要想在市場上生存下去,就必須是一個心狠手辣的競爭者,肖夫曼這老兄就是不夠心狠手辣。」 
  肖夫曼!我以前聽說過這個名字,我腦子裡飛快地回憶著,想起來了,本州銀行那人曾說過,在戴比死之前幾個月,有一個叫肖夫曼的先生給他打過電話。 
  「這位肖夫曼先生是你的前任?」我問韋傑爾。 
  「對,」他答道。「他是個大好人。但是,如勞埃德所說,他不識時務,現在要做成一件事情,尤其是面對交易場上那種競爭,非得有殺手本能才行,這就是我所具備而他沒有的東西。」 
  不知怎麼,我完全相信韋傑爾具有這種殺手本能。「後來,他怎麼樣了?」我問道。 
  「大約兩年前,他被調到我們的文獻資料部,迪克接替了他的位置,」勞埃德說。 
  「他現在還為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工作嗎?」我問。 
  一陣沉默,其他人指望著勞埃德打破僵局。最後,他滿足了他們的心願。「不,」勞埃德說。「幾個月前的一天,他沒有來上班,他就這麼銷聲匿跡了,警察沒能發現他的任何蹤跡,他也許死在哪個僻靜的小胡同裡了吧,如今這個城市是個什麼樣子你是知道的。」 
  「他們查明了是誰幹的嗎?」我問。 
  「他們甚至不能肯定他是否死了,警察認為他在街上被人見財起意謀殺的可能性最大。」 
  警察也許會這樣想。但是,我覺得非常奇怪,給本州銀行打過電話,詢問有關為特裡蒙特資金公司擔保之事的兩個人現在都死了。我不無震驚地想到,現在此事已經有了第三個知情者。 
  我。 
  「住在城裡就是這個樣子,」韋傑爾說,伸出一個指頭朝我晃了晃。「我過去一直住在城裡,後來感到太危險了,現在我住在郊區,新澤西州蒙特克萊爾,現在日子過得安全多了,不過,現在上班路上花的時間可多多了。」 
  話題轉到了上下班所花的時間上,而後,又談到韋傑爾是多麼才華出眾。最後午餐終於結束了,我和勞埃德下樓回到了交易場地,我朝湯米的交易台信步走過去。 
  「午餐很豐盛吧?」湯米咧嘴笑笑。 
  我扮了個鬼臉。 
  「你恐怕找不到比這幫人更好的了,」湯米說。「勞埃德·哈賓,卡什·卡拉漢,還有可惡的迪克·韋傑爾。」 
  「我不得不承認,我發現他非常令人討厭,」我說。 
  「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寶貨之一,」湯米說。 
  我微微一笑,我指了指湯米的電話。「要是我看著你工作,你介意嗎?」我問。 
  「不,」他拿起電話,示意我拿起另一個聽筒。 
  我聽他打了好幾個電話,他與客戶打交道非常得體,聽上去他對所有客戶都很友好,願意為他們服務,但是,對每個客戶的態度又有著微妙的變化,對有的人非常親切,對有的人又不十分熱情。他快捷有效地為客戶們提供大量信息,他似乎對他們手中持有什麼債券知道得一清二楚,儘管有些人想盡力瞞著他,他絲毫沒有要把梅西債券——這是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錯誤買進並千方百計想拋出去的一種債券——推銷出去的意思,他是一名優秀推銷員。 
  約莫1小時之後,勞埃德過來輕輕拍了拍湯米的肩膀,打斷了我們。「能跟你說兩句話嗎?」他問道。 
  「當然,」湯米說,於是,他們轉過一個角落不見了,我站了大約一兩分鐘,然後坐到湯米的椅子上,觀察著周圍發生的事情。 
  幾分鐘之後,勞埃德回來了。我作出要起身的架式,但勞埃德示意我坐著別動。 
  「你坐,保羅,」他說,「你要是願意的話,今天下午剩餘時間裡你就使用那張交易台好啦。我們研究部主任馬上就會來照應你的。」 
  我雖然想問他湯米上哪兒去了,但是冥冥之中我似乎覺得不問為好,湯米交易台周圍的推銷員們在悄悄地看著我。我好像覺得他們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我坐在其上的那把椅子——湯米的椅子。 
  我覺得我坐在那兒彷彿是在褻瀆一座墳墓,我趕緊跳下椅子,我感到有點兒犯傻,呆呆地站在那兒,四周的人誰也不理睬我。我真想告訴他們,湯米的離去並不是我的過錯。 
  我知道他們心裡在想什麼,湯米不走運,這種倒霉事原本完全有可能會降臨於他們中某人的頭上。湯米在5分鐘之內就走過了從成功的推銷員到失敗的歷程,他們可不願被人認為與那個失敗有什麼關聯。他們不想與之有任何干係,至少在大庭廣眾之下不想這樣。 
  一個身穿灰色工裝褲,抱著一個藍色大板條箱的男人走到我跟前。「這是馬斯特遜先生的交易台嗎?」他問道。 
  我點點頭,他把看上去屬於私人的物件全都仔細地放進板條箱內。當他拖著板條箱離去時,我突然發現他漏掉了湯米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嗨!」我喊道,但他沒聽見,我的英國口音在那偌大的美國證券交易室裡聽起來是那麼不和諧,引得好幾個人轉過頭來看我,不過,當然不是坐得離我最近的那些人,他們對我的存在保持著視而不見的態度。 
  終於,研究部主任使我擺脫了尷尬處境,他來把我帶走了。那天下午的剩餘時間裡,我與幾個分析員進行了交談,我們談論了各種不同高風險債券的利弊優劣。我發現這個話題十分有趣,識別區分那些有可能獲得成功的公司和那些有可能遭致失敗的公司是一種挑戰,這種挑戰既是一門科學,也是一門藝術。我從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分析員們身上學到了許多我日後可以使用的知識。 
  大約5點半時,我結束了與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各類人員的見面和交談。我回到交易室向勞埃德告別,見他沒有提到湯米,我便說道:「如果你見到湯米,請代我向他問好,祝他好運。」 
  「我會的,」勞埃德說,「這小伙子很不錯。」 
  我隨他走向電梯,盡力不顯露出怒色。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似乎培育出了一些非常令人討厭的人:卡什·卡拉漢,迪克·韋傑爾和勞埃德·哈賓。我想有時候是需要解雇一些人。但是,我懷疑和藹親切、事業有成的湯米是否也該被解雇。實際上,他不僅僅是被解雇了,甚至在那個下午還未結束之前,人們對他的記憶和他的一切痕跡就已從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徹底消失了。 
  當我和勞埃德道別時,我再次使他那鐵鉗般的握手未能得逞,這令我心中略感欣慰。 
  我走進電梯,裡面空無一人。電梯門一關上,我便發出一聲長歎。這一天與一幫冷酷無情的狗雜種打交道,我已經膩煩透頂,再也無法容忍了。 
  電梯降下一層便停住了。門打開,凱茜那高挑身材閃了進來,我的心一沉,我覺得自己連客套寒暄的力氣都沒了,更不用說發議論了。凱茜對與我相遇似乎也沒有流露出十分高興的神情,實際上,她看起來非常生氣,她兩頰通紅,下嘴唇不停地哆嗦著。 
  「今天過得不愉快?」我說。 
  「糟透了,」她說。 
  「這地方是險惡之地。」 
  「可怕極了。」 
  「這兒有些人簡直是壞透了。」 
  「頭頂長瘡,腳底流膿,」她說。她看著我,微微一笑。 
  「你想喝點什麼嗎?」我一時衝動地問道。 
  她猶豫了一下,「噢,為什麼不呢?你知道這附近哪兒有酒吧嗎?」 
  於是,我們便去了弗朗西絲酒吧,那是一幢紅磚老樓,坐落在百老匯大街櫛比鱗次的摩天大樓之間,裡面氣氛溫馨,光線暗淡,我們落座後要了兩杯啤酒。 
  「出了什麼事?」我問道。 
  凱茜吞吞吐吐。「算是性格不合發生了衝突吧。」 
  「你被打敗了?」 
  凱茜歎了口氣,向後仰靠在椅子上。「我剛才和卡什大幹了一場,」凱茜說。「儘管他表面看上去很和藹,但為他幹活可不容易。」 
  「他幹了些什麼事?」 
  「老一套鬼把戲,卡什企圖欺騙我們的一個客戶,紐約的交易台在為一家不可靠的保險公司做5千萬美元的多頭債券交易。今天上午紐約的《華爾街日報》刊登了一些有關這方面的壞消息,所以價格在明顯下跌,我們的交易員們無法出手這些債券。」 
  她那修長纖細的手指不停地擺弄著她面前的啤酒杯墊。「嗯,這正是卡什討好紐約老闆們的機會。於是,他打電話給我們倫敦的一個客戶,編造無稽之談,說那篇報道有誤,說該保險公司的實際情況要比人們想像的好得多。他們相信了他的謊言,都積極地購買這種債券,當他們為這種債券開價時,很快就會發現鑄成了大錯。」 
  她歎了一口氣。「那實際上不能算是他的客戶,是我數月來一直想與之發展關係的一個客戶,他們剛剛開始對我產生信任感。現在出了這事,他們再也不會與我來往了,卡什將成為英雄,而我將失去一個客戶。」她抬起頭來看看我。「我不該對你講這些,是嗎?只是有時候我對有些事情厭煩透了,肺都要氣炸了,如果和某人談談,心裡會好受些。」 
  「別發愁,」我說。「我已經弄清楚了,卡什並不是個可以完全信賴的人,這種事情常常發生嗎?」 
  「一直如此,」她說。「我痛恨撒謊,我對此道一竅不通,我相信與客戶發展良好關係的唯一方法是建立信任感。」她從啤酒杯上抬起眼睛。「過去我們之間也許有過分歧,但是,我對你總是很誠實,對不對?」她的眼神尋求著支持和鼓勵。 
  我回想了一下,她說得對,她對我非常坦率,連她與卡什之間的不愉快也告訴了我,我點點頭。「我想不起來你有過不誠實的時候。」 
  凱茜聽到我的回答非常高興。「說起來令人灰心,我盡最大努力把真相告訴我的客戶們,他們卻不和我做生意。卡什滿口胡言地對他們撒謊,他們卻做了大筆的業務,就像與德瓊公司做的那些生意,不是嗎?」 
  「我還沒仔細想過這一點,我想是吧,」我承認道。 
  她悶悶不樂地低頭看著啤酒杯墊。「不過,我不該沒完沒了地談自己遇到的麻煩事。你怎麼樣?在電梯裡你看上去也不太高興,你今天也過得很不愉快?」 
  我告訴了她我親眼目睹的推銷員消失的那一幕,以及午餐時與令人反感的韋傑爾相遇的事。 
  「噢,他呀,人家都叫他『毒蛙』。」 
  我大笑起來,那個綽號似乎很貼切。 
  「布龍非爾德-韋斯投資銀行有許多像迪克·韋傑爾和勞埃德·哈賓那樣的人,」她說。「事實上,他們的行為得到慫恿鼓勵,華爾街上大多數公司都是這麼幹的。競爭性和攻擊性被吹捧為美德,唯有最最心狠手辣者才有生存之地,這使我感到噁心。」 
  這話似乎顯得有點兒滄桑感。「你給人的印象一般不是這樣嘛。」 
  她用探詢的目光看著我,然後她歎了一口氣。「是啊,你說得對,我知道我也能夠變得心狠手辣。我想這就是他們僱用我的原因,我迎合了他們的要求,他們喜歡這樣,儘管我的客戶不高興,問題是我討厭這樣。」 
  「那你為什麼還要做呢?」 
  「大概是想獲得成功吧,我想在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掙一大筆錢。」 
  「為什麼?」 
  「為什麼?這還不明擺著?」 
  「不一定吧。」 
  「唔。不,我想你說得對,並不那樣顯而易見。」她停下來思考著。「我父母都是大學講師,他們一直對我寄予很大的希望,我哥哥是倫敦一家商業銀行最年輕的經理,他獲得過牛津大學的獎學金,所以我也必須拿到牛津大學的獎學金。現在,我必須在倫敦城裡好好幹,真傻,是不是?」 
  我點點頭,是很傻,但是,我必須承認,這是許多人在銀行和經紀公司裡拚命工作的動力,她那坦率的回答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你喜歡自己的工作嗎?」我問道,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更加友好些。 
  「是的,在很多方面我都很喜歡,」她說。「我喜歡市場的那種刺激。我喜歡與人打交道,而且我認為自己相當精於此道。我不喜歡的是撒謊,裝腔作勢,政治,還有你必須跟別人爭個高低。」 
  「那,你為什麼不放棄強人形象呢?」我問。 
  「不行,」她說。「要是那樣,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會把我給活吞了,你只有忍著點。」說完,她笑了起來,一點兒也沒有職業女強人的樣子。 
  實際上,要不是她表面上那種冷靜沉著的自信,她看上去就像一個普普通通,聰明伶俐的姑娘,長著一雙美麗的眼睛,臉上掛著迷人的微笑。好一陣子,我們兩人都沉默不語,體驗著對方作伴的滋味。 
  「跟我講講羅布的事,」我說。 
  她莞爾一笑。「還是你跟我講講,」她說。 
  「不,是我先問你的。」 
  「那好,」她說。「他這人挺不錯的,挺討喜的,我們一起出去過兩三次,玩得很開心。然後,他突然變得嚴肅起來,非常嚴肅,真嚇人,他想和我結婚,而我們甚至還不瞭解對方。我感到很難過,因為我覺得一定是我誘使他起了這個念頭,而我自己根本就沒意識到。不過,回想起來,我覺得自己並沒有這種表現。 
  「因此,我認為最好的辦法是盡量迴避他,我不希望他腦子裡老是想著那個錯誤的念頭,但是後來他假裝成我的一個客戶,把我騙到一家餐館裡,我感到自已被愚弄了,我怒不可遏,謝天謝地,從那以後我再沒有聽到他的消息。」她停了一下。「他總是這樣嗎?」 
  「我恐怕得說那是家常便飯,」我說。「在和你的交往中,看來他很不走運,我想你沒有聽說他的近況吧。」 
  「噢,天哪,」她說。「如果你能勸他打消那個念頭的話,請勸勸他吧,我能想到的辦法都已試過了,他是個好人,但是要適可而止。」 
  我想起費利西蒂告訴我的羅布給戴比打電話的事,想起卡萊爾說的覺得羅布有點兒古怪的話,還想起那天晚上我在格洛賽斯特-阿姆斯小酒店親眼所見的情況,「小心點,」我說。 
  凱茜聽見這話,蛾眉一豎,露出驚訝的神色,但我不願再多說什麼,我們交談了一個來小時,慢慢地又喝了一杯啤酒。凱茜慫恿我談談我的家庭,我一般是不願意與陌生人談論這些事的。我對她講了我父親的死,我母親的病,以及我如何使我母親盼望我當個農民的希望成了泡影。她聽了很同情,令我大為驚訝的是,我並不覺得她的同情使我有任何窘迫之感,也不像有時人們表示假同情時那樣使我難過,她的同情使我感到欣慰。 
  「漢密爾頓·麥肯齊真像他表面上那樣冷若冰霜嗎?」她問道,「為他工作一定很難吧。」 
  「他這人城府很深,很難猜得透,」我承認道。「他可能有點兒工頭的味道,他難得表揚人。」 
  「但是你喜歡他?」 
  「我不能肯定這樣說。但是,我的確欽佩他。他的工作幹得漂亮極了,堪稱證券市場的佼佼者之一。他是一位出類拔萃的老師,他就是這樣使我為他玩命地工作,使我最大限度地發揮出自己的聰明才智,實話相告,我願為他赴湯蹈火。」 
  「為那樣的人工作一定很愉快。」 
  「對,是這樣。」 
  「有點兒像找到了一位父親?」 
  我在椅子上扭動了一下身子。「我沒有那樣想過,不過,我想你說的有道理。」 
  凱茜的手伸過桌面,拍了拍我的手。「對不起,我不該這樣說,」她說道。 
  「不,不,沒關係。能這樣與人談談話是一種寬慰,我是說與善解人意的人談話。失去父親或母親後最痛苦的事情之一莫過於籠罩於毛頭的孤獨感。這是你一生中最重大的事情之一,但你卻不能與任何人分擔。」 
  凱茜微笑著,我們默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後,她看了看手錶。「都這時間了?我得走了,謝謝你請我喝啤酒。我現在覺得好多了。」她起身欲離開。 
  我發現自己很不情願讓她離去。「我也一樣,」我說。這樣感覺好多了。 
  我們分了手,朝著各自的地鐵車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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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做的頭一件事就是取消了當天的各種會晤,我推說臨時出現了一些情況。其實,那一天我是想在紐約繼續瞭解一些有關我前一天聽到的事情。 
  有兩個問題引起了我的興趣,第一,肖夫曼到底出了什麼事;第二,有無可能瞭解更多有關韋傑爾撮合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債券的情況。 
  我首先著手處理第一個問題,我打電話到問訊台查到了離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最近的警察分局的電話號碼,我猜想公司會把肖夫曼失蹤的消息報告該警察分局,我是在旅館房間裡打的電話。 
  我的電話被轉了好幾次,最後接電話的是一個態度友好的女人,她說失蹤事件是向該警察分局報告的,但是,調查工作是由另一個警察管轄區著手處理的,也就是肖夫曼住處附近的西區第110大街警察分局。我謝過她,離開旅館,叫了一輛出租車,直駛上西區。 
  幸運的是,那天警察分局相當空閒。更為幸運的是,熱情的當值警官是人數甚少的散佈在美國各地的親英派人士之一。 
  「嗨,你是英國人?」他回答我的時候問道。 
  「對,我是英國人,」我說。 
  「歡迎你來紐約,你對這兒印象怎麼樣?」 
  「噢,我覺得這城市不錯,我每次來這兒都很愉快。」 
  「這麼說你從英格蘭來,是嗎?我母親是英格蘭人。她做了一個美國軍人的新娘,你是英國什麼地方人?」 
  「倫敦。」 
  「噢,是嗎?我母親也是倫敦人。也許你認識她們家什麼人,姓羅賓遜。」 
  「恐怕倫敦有不少姓羅賓遜的,」我說。 
  「那是,肯定是的。幾年前我去那兒看望過他們,我在那兒過得愉快極了,好了,不扯了。我能為你幹點什麼?」 
  站在他旁邊的警官身材高大結實,他的姓名標牌上寫著:「墨菲」二字。他聽著我們的談話,眉頭越皺越緊。 
  「是這樣的,我想瞭解一些我的一位大學老朋友的事情,他叫格裡格·肖夫曼,四個月前,他在你們警察分局被報失蹤,我想瞭解一下他出了什麼事。」 
  「當然可以,請等一下,我來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檔案。」 
  我等了大約5分鐘,那個警察回來了,手裡拿著一份很薄的卷宗。 
  「關於他我們的檔案資料很少,他是4月20日被報失蹤的。沒有發現他的任何蹤跡。沒有屍體,沒有空錢夾,沒有駕駛執照。他的信用卡一直沒有用過,調查已經結束。」 
  「但是,一個人失蹤了,怎麼可能一點痕跡也不留呢?」我問道。 
  「這是紐約,這兒每天發生6起謀殺案,當然,我們找到了大部分被害人的屍體,但不是全部。」 
  「最後看見他是在哪兒?」 
  警察查閱了一下卷宗。「據報最後看見他是在19日晚7點鐘他離開辦公室時,他的門房和他的鄰居都說沒有看見他回到公寓,他孤身獨居,就我們所知,沒有妻子,沒有女朋友。」 
  「他的住址是什麼?」 
  那警察瞥了我一眼,微微瞇起眼睛。「我想你剛才說你是他的一個老朋友,」他說。 
  「是的,對不起。我把他的地址忘在英國了,我有他工作單位的電話號碼,所以我來到這兒後便往他工作單位打電話,約定時間吃頓飯。但是,他們告訴我他失蹤了,真令人震驚。我非常想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警察繃緊的臉鬆弛了下來,他給了我地址,那兒與警察分局僅隔兩個街區。接著,他說:「我說,先生。無論你花多大力氣,你瞭解不到什麼情況的,過去,像這樣的案子我見過十幾樁,除非被害人的屍體或者物件被人發現並報告警察,否則,你永遠也查不出名堂來。不錯,如果我們有更多的人力,而且謀殺案少一些,我們也許會在這個案子上多花一點時間,但是,即便是那樣,是否能查出更多的情況,我也表示懷疑。」 
  我思考了一下,他鈉話也許是對的。我歎了口氣,對他不嫌麻煩幫助我表示感謝。 
  「不用謝,非常樂意幫你的忙。下次再來請我喝杯苦啤酒就行了。」 
  我向他保證我會的,便離開了,心想我真幸運,碰上了這樣一位肯幫忙的紐約警察。他那位愛爾蘭裔同事一直緊皺眉頭,看著我走出警察局。 
  我走過兩個街區到了肖夫曼的公寓樓,這是那些邊遠聚居區中的一幢公寓樓,不時地有一些更具冒險精神的雅皮士滲透進破敗的哈萊姆街區。建造於19世紀末,翻修於20世紀末的一幢幢整潔光滑的褐砂石房屋與廢棄的倉庫和建築材料商店為伍,混雜一處。街角處是一家朝鮮人開的水果蔬菜商店,店裡極其整潔乾淨,隨時準備把貨品出售給下班歸來的公司職員們,在上午的這個時間,街道上幾乎空空蕩蕩。一個黑人老頭沿著人行道曳步而行,自言自語地咕噥著什麼。 
  對於一個英國人來說,要想完全弄明白這種聚居區裡的活動情況是不可能的。像我這樣看著電視上的警匪片和聽著聳人聽聞的新聞報道長大的人,很容易把紐約看作白人專業人員和黑人下層社會之間的一個戰場,肖夫曼就住在這個戰場的中間。現實情況可能要比這表面現象複雜無數倍。但是,作為一個英國人,身穿西裝走在臭名昭著的哈萊姆街區外圍的街道上,我覺得肖夫曼完全有可能成了這場戰爭的一個受害者。 
  肖夫曼住的那幢公寓樓的前廳裝飾考究,一張桌子後面坐著一個門衛,監視著通往電梯的通道。我向他打聽肖夫曼,又把我是他英國的一位老朋友的那番話重複了一遍。 
  是的,他記得肖夫曼先生。不錯,4月19號晚上是他值班。沒有,他沒看見肖夫曼先生回來,半夜換他班的那個門衛也沒見他回來。對,肖夫曼要是回來過的話,他會記得的,因為他一直在注意著,要把一個包裹交給他。不,那包裹沒什麼特別之處,只是某個讀書俱樂部寄來的一些書。不行,他不能領我去看他的房間,因為裡面又有人住了。 
  我垂頭喪氣地離開公寓,叫了一輛出租車,回到了旅館。 
  一回到房間,我便彭地一下子躺倒在床上,兩眼凝視著天花板苦苦思索著。 
  看起來我對第一個問題的答案的得分是一個大零蛋,我在紐約只剩下一天時間了,我相信警察的話是對的。要弄清楚肖夫曼究竟出了什麼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我仍然堅信,他打電話給本州銀行之後這麼快就失蹤了絕非巧合。一定是有人察覺到他發現了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的債券是個騙局,因此現在他已喪命。 
  這樣,還有第二個問題,韋傑爾是如何撮合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債券那筆交易的?他與誰打的交道?用私人配售債券籌集的錢支付到哪兒去了? 
  應該會有一些與這筆交易有關的書面材料,漢密爾頓不久就會在庫拉索尋找它的蛛絲馬跡,但是,在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也一定會有一些痕跡,倫敦的資料室管理員一口咬定在中央文檔系統中沒有任何這方面的檔案,當然,也可能全都給扔了。但是,另一方面,空殼公司仍然存在,它仍在支付利息。對了,很有可能韋傑爾在他自己的私人檔案中保存著一些有關這筆交易的記錄材料,我怎樣才能接觸到他的文檔系統呢? 
  於是,我打電話找勞埃德·哈賓。 
  「喂,我是保羅·默裡。我特意打電話感謝你昨天領我參觀。」我聲音中盡量不流露出虛情假意的口氣。 
  「噢,應該的,不足掛齒。」勞埃德不耐煩地說道,就好像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不知道你是否能告訴我湯米·馬斯特遜的住宅電話號碼,」我問道。 
  「我恐怕得告訴你,湯米已被除名,他已不在這兒工作了。」 
  「不過,如果你能幫個忙的話,我將非常感激,你瞧,我把鋼筆借給他了,但他沒有來得及還給我。這支鋼筆跟我好幾年了,它對於我的意義非同尋常。」 
  「對不起,保羅,我不能透露我們前任僱員的情況。」 
  我早該想到用這種動之以情的方法對付勞埃德·哈賓是行不通的,我必須得用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勞埃德,你仔細聽著。德瓊股份有限公司很快將實施一項高風險債券購買計劃,總額為2億美元。(分明是一個謊言,但是誰會在乎呢?)聽著,我們可以從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購買,也可以從哈里森兄弟公司購買,就看你的了。」 
  這一招真靈,「好,別掛,別魯莽行事。我這就去給你找電話號碼。」不列半分鐘他就回來了,「342-6607。」 
  「謝謝,與你做生意將會很愉快。」我撒謊道,隨即掛斷了電話。 
  我打電話到湯米家,他正好在家。我問他是否願意和我見面,一起吃頓午飯,我們約好在他住的格林尼治村附近一家意大利餐館——阿爾弗雷多餐館碰頭。 
  湯米現在沒了工作,但他和有工作時幾乎一個樣,仍然那麼無拘無束,那麼和藹親切。 
  「昨天看見你被炒了魷魚,我很難過。」我說道,使用了「被解雇」的標準委婉語。 
  「謝謝你,」湯米說。「事情有點令人感到意外。」 
  「我對他們這種辦事方式感到非常驚訝,平常也是這樣嗎?把人叫到某個辦公室裡,甚至連再回到交易台的機會都沒有了。」 
  「就是那樣幹的,」湯米說。「不過,通常你對即將發生的事會事先得到一些警告。」 
  「他為什麼那樣做?」我問。 
  「他不喜歡我,」湯米說。「我的態度不符合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風氣。還有,我在破壞他的威信,我認為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不大喜歡有獨立思想的人。那些實話實說,不把欺詐說成。獨特的投資機會,的人在他們面前不討喜。不過,沒有我他們賣出的債券將會減少,錢也會少賺很多,因此,這也算是一件令人快慰的事吧。」 
  「你一定很氣憤吧,」我說。 
  「噢,我沒事。這也許是件好事哩。這事將迫使我去別處尋找更好的工作,到那些把人當人待的地方去工作。我甚至有可能回到加利福尼亞去,讓他們去說我的壞話好了,反正沒人聽見。」 
  湯米雖然裝出一臉勇敢無畏的樣子,但仍難以掩飾聲音中的苦澀,很好,我心裡想道。 
  「我不知能否請你給我出出主意,」我說。 
  「當然可以。」 
  「敝公司就擁有你剛才說的那種『獨特的投資機會』,而且為此感到驕傲。事實上,這種機會那麼獨特,我敢肯定它是不合法的。但在獲得確鑿證據之前,我不能採取任何行動。」 
  「是什麼交易?」湯米問道。 
  「是18個月前做的一種私人配售債券,叫作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債券。是迪克·韋傑爾組織的這筆交易。」 
  「從來沒有聽說過此事,我恐怕出不了什麼主意。」 
  「我不需要你為這筆交易本身出什麼主意,」我說。「但是,我確實需要你幫我想個辦法,如何能夠弄到韋傑爾的檔案材料。」 
  我緊緊盯著湯米,希望自己的要求不算太過分。 
  他也看著我。「這我不能幹,」他說。「如果他們發現我幫助你怎麼辦?」 
  「他們又不能再解雇你,」我指出。 
  「那倒是,」湯米微笑著說。「但是,如果他們真要抓住我的話,他們的律師就會找到我頭上來了。」 
  「對不起,湯米,」我說。「我無權要求你,忘了它吧,就算我們沒有談過這事。」 
  一陣沉默,然後,湯米又輕鬆自在起來,露出了微笑。「他媽的,我為什麼不幹?我又不欠他們什麼麼,聽起來好像他們欠你許多。我幫你。」 
  「棒極了!」 
  「韋傑爾負責一個五六個人的部門。他們都在一間屋子裡工作,但是,他在裡面單獨闢了一間辦公室,佔了一半地方,為了保守更多的隱私,還掛了簾幔。」 
  典型的韋傑爾,我想道。他一個人所佔的空間與他手下6個人所佔的空間一樣大,這全是他的自我主義在作祟。 
  「我與韋傑爾的秘書瓊很熟,她是個好女人,但她無法忍受他的無禮。她正打算辭職哩,我想她可能會幫助我們的,尤其是當她得知我的遭遇後,她可以告訴我們他什麼時候不在。然後,我們就到那兒去,她領我們進他的辦公室裡,就好像我們與他有約似的,就這麼簡單。」 
  「好,」我說。「但是,我們怎麼進那幢大樓呢?他們沒把你的出入證收走嗎?」 
  「對,被他們收走了,但我肯定瓊會有辦法的。」 
  「你用不著去,」我說。「我自己去就行了。」 
  「噢,不,我得去。如果瓊讓你進韋傑爾的辦公室,我也必須在那兒。」 
  「你和這位瓊之間有什麼關係嗎?」我微笑著問。 
  湯米笑了起來:「噢,不,沒什麼,我發誓。」 
  用完午餐,我付了帳,然後我們動身去湯米的公寓,從那兒給瓊打電話,我必須在那天下午進入韋傑爾的辦公室。 
  湯米的公寓位於巴羅大街上一幢褐砂石老屋的二樓。我們走上樓梯,湯米在摸鑰匙時,猶豫了一下。「噢,我有個朋友和我住在一起,他叫加裡,他晚上工作,所以他很可能會在家。」 
  他打開房門,我跟著他穿過一個小門廳,走進裝飾雅致的客廳。地上鋪著一塊昂貴的東方地毯,還有一塊掛在一面牆上。其他幾面牆上裝飾著幾幅引人注目的抽像派油畫。加裡坐在一把舒適的皮扶手椅上,當我們進屋時,他大聲說了聲歡迎。 
  加裡蓄著絡腮鬍子,剃著小平頭,下身穿一條淺藍色的包屁股牛仔褲,這是紐約男同性戀者的標誌服裝。怪不得我提到他和韋傑爾的秘書之間是否有什麼關係時,他大笑起來。我又看了看湯米,從外表上看不出他的性傾向跡象。 
  湯米看見了我的神色。「對了,我是個同性戀者,讓你吃驚了?」他說。 
  「我想,是有點兒,」我說。「不過,我會習慣的。」我不由自主地發出咯咯輕笑聲。 
  「你笑什麼?」湯米問道,疑惑地看著我。 
  「哦,我只是在想,如果勞埃德。哈賓發現了,他的臉會是一副什麼樣子。」 
  湯米笑了笑,「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告訴你,幾個月以前在克裡斯托弗大街的一個酒吧裡,我看見他和一夥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想來點咖啡嗎?」 
  湯米泡了一些咖啡,然後便給韋傑爾的秘書打電話。他打電話的當兒,我呷著咖啡與加裡閒聊。 
  過了三四分鐘,湯米放下電話。「韋傑爾現在出去了,要過一小時才回來。如果我們動作快的話,在他回來之前,我們就能夠找到我們想要的東西,稍等片刻,我換換衣服就走。」 
  1分鐘之後,湯米身穿一套西裝從臥室裡出來了。我放下咖啡杯,與加裡告別,跟著湯米出了門。我們很快叫到了一輛出租車,直駛華爾街。 
  我們在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那幢又高又黑,陰森森的大樓前停下車。我們乘電梯來到第46樓的接待處,融資部就設在這層樓上。 
  湯米走到接待員面前說道:「湯米·馬斯特遜和詹姆斯·史密斯來見韋傑爾先生。」 
  那接待員看看湯米說:「馬斯特遜先生,你不是在這兒工作嗎?我想你是在交易場地工作的。」 
  湯米向她報以友好的微笑。「我過去是在這兒工作,最近離開了,」他說。 
  接待員看了看登記簿,「噢,要是你們約好了,我想那就沒問題。」她在電話機上撳了幾個鍵。「是瓊嗎?韋傑爾先生的客人們在接待處。」她放下電話。「請在這兒等候,先生們。」 
  瓊旋即就出來了,她個子高挑,戴著一副列農牌圓眼鏡,一頭褐色的長髮編成辮子拖在背後。她身穿一件寬鬆襯衫和長裙,她看上去很像個嬉皮士,但這在華爾街上是很少見的。她裝出不認識湯米的樣子,領著我們穿過幾條走廊,走進一間開敞式平面佈置辦公室。小小的空間裡擠擠挨挨地放著六張辦公桌,五張辦公桌前都有人在埋頭工作。 
  一張辦公桌守衛在房間一側的一間圍鑲著玻璃牆的辦公室外。這個辦公室裡面遮掛著簾幔,使人不可能看見裡面。 
  「韋傑爾先生恐怕還要過半小時才會回來,」瓊說。「我非常抱歉把約會時間搞混了,我不知道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你們是願意在這兒等還是待會兒再來?」 
  「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願意等一會兒,」湯米說。 
  「既然這樣,你們何不到韋傑爾先生的辦公室裡坐著等他回來?」瓊說。 
  她把我們領進韋傑爾的辦公室時,湯米朝她使勁眨眨眼。她朝他笑笑,隨手關上了門。 
  這間辦公室很大,裡面有一張大辦公桌,兩把扶手椅,一張沙發,還有一個咖啡茶几。房間裡胡亂張貼著「發行新債券廣告」,即鑲在透明塑料板中的以前交易的廣告宣傳畫,韋傑爾做過許多交易,他希望讓別人都知道。牆上掛著兩幀鑲著鏡框的照片,一幀是韋傑爾在與李·伊阿科卡握手,另一幀是他與埃德·考奇市長在一起。後一幀照片掛在紐約的任何一家中國餐館裡,都會使店主感到無尚榮耀的。 
  沿著一面牆立著一排木頭文件櫃,有兩個裝得滿滿的櫃子上標著「已完成交易」。我拉了拉,但櫃子鎖上了。 
  湯米出去,借口要點咖啡,結果從瓊手裡把鑰匙要了過來。他打開櫃子。 
  櫃子裡面全是文件,按字母順序排列得整整齊齊。我飛快地翻著,很快就翻到了字母T。沒有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的資料,他媽的,我開始往回翻閱其他的文件。我注意到許多文件上的名稱顯然是代碼。 
  「現在怎麼辦?」湯米說。 
  「沒有其他辦法,只好逐個兒翻閱每個文件,」我說。 
  「但是,至少有一百份文件,要1個小時才能翻完!但我們只有20分鐘。」 
  「我們別無選擇,我從A開始,你從Z開始往回翻。」 
  「等等。讓我看看能不能認出什麼代碼來,」湯米說。 
  我正在翻看著第二份卷宗,代碼為「阿多尼斯」,是一家化妝品公司的收購事宜,突然,湯米小聲說:「在這兒,我找到了!」他舉起一份代碼為「音樂廳」的卷宗。 
  「你怎麼會知道是這份的?」我問道。 
  「特裡蒙特資金公司這個名稱使我想起了布朗克斯區的特裡蒙特大街,那兒曾經有過一個非常著名的音樂廳。」 
  「幹得漂亮!」我說,一把抓過卷宗,我怎麼沒把「特裡蒙特」這幾個字與布朗克斯區聯繫起來,真有意思。 
  我把卷宗裡的所有文件都攤在寫字檯上,仔細地查閱著,裡面有匯票,有我在倫敦查閱過的招股章程的定稿,還有與海爾倫的范克裡夫律師事務所的律師討論若干法律問題細節的信件,其中一封談及如何為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債券持有者絕對保密的問題,不用說,文件裡沒有提到債券持有者的名字。 
  接著,我發現了一封帶哈爾茲韋格銀行抬頭的信。這封信是漢斯·迪特韋勒寫來的,信中確認了特裡蒙特資金公司通過出售債券所籌集到的資金付款的帳號。 
  該死,如果德瓊購買私人配售債券所支付的錢已經匯到瑞士的話,那就幾乎不可能查出來了。 
  我繼續翻閱著,結果,我找到了,那只是黃色的法律拍紙簿上撕下的一張碎紙片,頂端潦草地寫著「結構」二字。下邊是一串小方格,列出了這個騙局的完整結構。 
  我從韋傑爾的寫字檯上拿起一張紙,把圖表抄下來。突然,我被一記敲門聲打斷了,是瓊。「小伙子,你們最好快一點,現在迪克隨時都可能回來。」 
  我匆匆抄完了圖表,仔細把「音樂廳」卷宗重新裝好,放回檔案櫃裡,我和湯米檢查了一下辦公室,確保一切都保持著我們進來時的原樣,我的目光突然落到韋傑爾的檯曆上,我迅速查閱了戴比遇害的那個星期,那幾頁上記滿了約會,似乎都是在紐約,沒有提到取消的會晤或飛往倫敦的航班。 
  「走吧,」湯米說,我跟著他出了門。湯米看起來面有慍色,他在瓊的寫字檯前停下來說道:「告訴迪克我們等過他了,史密斯先生還有一個約會,我們已經晚了,請轉告他給我打電話。」 
  「我想不出他會發生了什麼事,」瓊說。「非常抱歉,讓你和史密斯先生等了這麼長時間,我肯定他馬上就會回來的。」 
  「我們不能再等了。再見。」說罷,我和湯米大步走出韋傑爾的融資部,來到了走廊上。我們的行動引起了外間辦公室裡人們的注意,有一兩個人投來厭煩的目光。 
  我們在等電梯,好像等了很久很久。最後,終於等到了一個,電梯裡擠滿了日本商人,他們是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客戶。他們在裡面讓來讓去以決定應該誰先出電梯,在他們身後,招呼他們出電梯的正是身材矮小的禿頭迪克·韋傑爾。我在他看見我之前先看見了他。 
  「快,湯米。走太平梯!」我說。 
  湯米絲毫沒有遲疑,一個箭步衝向樓梯。我沒能跟上他,因為我被捲在那群湧出電梯的日本人中間,韋傑爾看見了我。 
  「保羅,哪陣風把你吹到這兒來了?」他問道,露出疑惑的眼神。 
  「噢,我在大樓裡辦事,我想我應該順便來看看,再瞭解一些昨天午餐時你提出的建議的情況,」我說。「我發現這些建議非常有意思。」 
  「噢,很好,」韋傑爾說,一邊心設提防地凝視著我,試圖斷定我是否在說實話。 
  那群日本人期待地看著韋傑爾,我神經緊張地咳嗽了一聲,說道:「不過,現在這時間好像對你不合適,如果你要去菲尼克斯開會的話,也許那時我們可以再聊聊。」 
  我知道我的話沒有說服力,韋傑爾惡狠狠地瞪著我。我也瞪著他,準是出事了,雖然他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事,但這使他感到心神不安。他猶豫了一會兒,但他的客人們都在等著。「回見,」他咕噥著說道。 
  我進了電梯,當電梯門在我身後關上時,我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我的心撲通撲通直跳,我能聽到血在腦子裡奔流,我希望瓊能夠巧妙應付韋傑爾必定會問的一些難堪的問題。但是,至少我搞到了圖表。 
  我在門廳裡見到了湯米,很顯然,他覺得這個下午過得很愉快,「哇,好險啊!」他說道,眼睛閃閃發亮。「我剛好看見他的禿腦瓜一閃,所以拔腿就跑。你和他說話沒有?他察覺我們了嗎?」 
  「我不知道,」我說。我渾身顫抖。「真是個卑鄙小人!」 
  湯米笑了起來。「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精英之一。」 
  「但願瓊平安無事,」我說。 
  「別擔心。韋傑爾頂多把她解雇吧,她反正想辭職不幹了,我們找到了什麼?難道此行還不成功?」 
  「非常成功。」我說道,拍了拍衣袋。「我想這張圖表能解釋很多問題。」 
  「那好,我們拿出來看看。」 
  「噢,對不起。我想我不能把它給你看。」 
  「究竟為什麼不能給我看?」湯米十分生氣。「我冒著一星期內第二次被炒魷魚的危險幫你的忙,我有權知道,好了,咱們去喝杯咖啡,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地都告訴我。」 
  「我願意,但是……」 
  「怎麼?」 
  「我知道這聽起來也許有點過分,但是我不想把你也捲入危險之中。」 
  湯米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看著我的眼睛。「你說的對,這聽起來確實過分了。聽著,如果你真的有危險,也許我能幫你脫離險境。這沒用,你已經把我牽連進去了,我不怕冒險,咱們去喝杯咖啡吧。」 
  「好吧,我讓步。」 
  我們找到了一家希臘咖啡館,要了兩杯咖啡,我開始講述。 
  「大約一年前,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賣給我們2千萬美元私人配售債券,那債券是替內華達一家名叫特裡蒙特的資金公司發行的。據說特裡蒙特債券是由日本本州銀行擔保的,結果證明這種擔保根本就不存在,本州銀行和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對此均無任何記錄,對於我們投資的唯一抵押品是一個海外空殼公司。」 
  「太可惡了,」湯米說。 
  「更可惡的是,發現此事的三個人,已經有兩個死了。」 
  「哇!」湯米吹了聲口哨。「其中一個是格裡格·肖夫曼嗎?」 
  「對,」我答道。「另一個是名叫戴比·蔡特的女人,她在倫敦為我們工作。」 
  「你知道是誰幹的嗎?」湯米問道。 
  「不知道。戴比掉進了泰晤士河,我認為有人把她推下了河,是誰,我不得而知,但是我會弄清楚的。」 
  「那麼,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債券的幕後策劃者是誰?」湯米問。 
  「我能猜到,」我說。 
  「誰把這筆生意賣給你們的?」湯米問。 
  「卡什·卡拉漢。」 
  「是迪克·韋傑爾組織的?」 
  「完全正確,」我說。 
  「天哪!」湯米說著,向後仰靠在椅子上。「噢,韋傑爾那條毒蛇幹出這種事來,我一點兒也不感到驚奇。但是卡什?我完全可以想像得到,卡什會不守規則,但是,想不到他會幹出這種事來,狗屎不如!」 
  湯米大口喝起咖啡,想一下子全部喝光。「這麼說肖夫曼和你們的戴比·蔡特死了?第三個人是誰?」湯米停下來,又吹了一聲口哨。「就是你。老兄,你最好當心點。」 
  「我知道,」我說。「現在你明白了吧,我為什麼不願意讓你成為第四個人。」 
  湯米笑了起來。「這你用不著擔心,他們不知道我知情,我不會有事的,那錢怎麼樣了?」他問。 
  「我不知道,」我說。「那就是我為什麼要看韋傑爾卷宗的原因,咱們來看看這張圖表。」 
  我從衣袋裡掏出圖表,鋪開在咖啡館的桌子上。 
  圖表由一串小方格組成,從上到下一個接一個,各方格之間由箭頭連接,所有箭頭都朝下,示出交易中資金的流動方向。 
  第一個小方格標出「2個投資者」。那大概是指德瓊股份有限公司和哈爾茲韋格銀行。 
  一個旁邊寫著4千萬美元的箭頭向下指著標有「SPV」的小方格,那一定是「特殊用途工具」的縮寫,即特裡蒙特資金公司。這代表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發行私人配售債券籌集到的4千萬美元。 
  下面一個方格標著「瑞士銀行帳戶」,那一定是迪特韋勒信中提到的帳戶。 
  下面一個小方格更加令人費解——「山姆大叔的制鈔機」。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在這下面是好幾個標為「高收益率投資」的方格,箭頭旁邊寫著「1.5億至2億」。由此可見「山姆大叔的制鈔機」的威力。4千萬美元進去,1.5億至2億美元出來,制鈔機名不虛傳。 
  圖表下面是一些註釋,對某些方面作了一些解釋。 
  「8至10年後出售投資,出售或銷毀制鈔機,以股息方式從特殊用途工具中提取利潤,預計股息達5千萬美元,如有可能,償還債券。」 
  「看懂那是什麼意思了嗎?」湯米問道。 
  我思索了片刻。「嗯,我不知道『山姆大叔的制鈔機』是什麼意思,但是,其他的我想大部分都能看懂。」 
  「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發行私人配售債券籌集到的4千萬美元全都存在一家瑞士銀行帳戶上。從那個帳戶上用這筆錢來購買,或者製造神秘的制鈔機,錢在那兒不知怎麼就變成了2億美元,這筆錢被用於高收益率投資中。過了大約8年之後,把這些投資債券賣掉。那筆收益到時候可能就相當可觀了,又流回到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再把那4千萬美元付清,投資所獲的利潤,除了私人配售債券的利息成本之外,均由特裡蒙特資金公司按股息支付。韋傑爾估計這筆錢可達5千萬美元。因此,韋傑爾和他的同謀便拆借了4千萬美元,用這筆錢為他們自己生出5千萬美元利潤,然後還清原來的4千萬美元,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他們為什麼要那樣做?」湯米問。「把4千萬美元留下來不就得了嗎?」 
  「那就是他們的精明之處。把錢還了,就誰也不會知道他們的罪惡勾當了。他們可以繼續過著正常的生活,也許會故伎重演,再搞4千萬美元。如果他們貪得無厭,不償還所借的4千萬美元,那就會對他們進行調查,他們可能會有被發現之虞。」 
  「他們從德瓊公司籌集了2千萬美元,另外2千萬美元他們從哪兒搞到手的?」湯米問。 
  「從蘇黎世的哈爾茲韋格銀行,」我說。「我與那個銀行的一位迪特韋勒先生通過電話,他佯稱他們從來沒有買過這筆債券。他肯定是參與此事拿到了回扣,那一定是他們為什麼使用哈爾茲韋格銀行帳戶的原因,那樣,迪特韋勒先生就可以留心關照那筆資金了。」 
  「我懂了。那麼,他們怎麼能夠從拆借的4千萬美元中生出這麼多錢來呢?『山姆大叔的制鈔機』是指什麼?」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看起來這是整個事情的關鍵,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 
  「也許是一個政府機構?」湯米猜測道。 
  「可能吧,」我說。「但是,我不明白把錢投到政府機構怎麼可能富起來。」 
  「山姆大叔可能是指軍隊,」湯米說。「很多人通過這條路子賺錢,如國防武器承包商之類的人。」 
  「也許,」我說。我們就各種各樣的可能性討論了幾分鐘,但沒有得出令人滿意的結論。 
  「那麼——我可以幫你做點什麼?」湯米問道。 
  「你真想幫忙?」我說,「發生在戴比·蔡特和格裡格·肖夫曼身上的事你是知道的。」 
  「嗨,我沒有工作,我需要找點事情做做。這比銷售債券有勁多了。我要把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水攪得越渾越好。」 
  「那麼,你可以試試看,能不能再瞭解到一些有關格裡格·肖夫曼的情況,」我說。我把自己為了弄清他失蹤的情況而作的努力告訴了他。「我想知道是誰殺害了他,同樣重要的是,我很想知道他死前發現了什麼,他可能發現了一些不利於卡什和韋傑爾的有用證據。我很想親自做這一切,但是我不能在紐約逗留很長時間,如果你發現了什麼情況,打電話到菲尼克斯會議上找我。」 
  湯米說他會傾其全力去辦,我們付了咖啡錢便離開了。 
  我喜歡湯米。突然,我心頭掠過一陣憂慮,覺得沒必要把我知道的事告訴他,把他也牽扯進危險之中,不,這念頭真傻。我比湯米知道的更多,但我並沒有遇到什麼明顯的危險嘛。 
  我回到旅館房間,熱得大汗淋漓,電話機上的紅燈亮著。我置之不理,逕直衝進淋浴裡,讓涼水降低我的血液溫度。待我感覺舒服之後,我便走到電話機旁,撥通了留言台。第二天漢密爾頓要來紐約,他希望在上東區一家時髦人物光顧的意大利餐館與我共進午餐面談,能與他見面也許大有好處。我腦子裡正亂成一鍋粥哩,把我的想法與他談談,我想一切都會變得井井有條的。 
  第二天是我在紐約的最後一天,然後我將飛往菲尼克斯。上午我按預定計劃去參觀兩三家投資銀行,在其中一家投資銀行裡,一個名叫凱特林的十分固執的小個子男人硬要拽住我,給我灌輸在南美洲舉債的機會,儘管我對此毫無興趣。他又是訓斥又是辱罵,使我「大飽耳福」。他終於使我覺得自己真是愚不可及,竟然不認同他那關於南美大陸的金融奇跡的宏論,但同時我也感到萬分的惱火。 
  那人一上午的強行推銷把我弄得疲憊不堪,焦頭爛額,於是,便決定從投資銀行辦公室安步當車走到飯店。我需要空氣,儘管這僅僅是紐約城裡那飽含灰塵,潮濕粘糊的熱浪暑氣。我對角斜插,漫步穿過小街走上大街,放慢腳步,瀏覽著街景。 
  我沿著一條幾乎空蕩無人的小街踽踽而行,街道兩旁高樓聳立,怪異的音樂在大樓牆壁問輕聲迴響。一群身材矮小敦實,戴著看起來像是披巾和圓頂硬禮帽的男子圍在一起,中間放著地毯、音響設備和一套非常簡單的鼓。他們皮膚黝黑粗糙,顴骨又高又硬,這條街上只有我和他們,我駐足聆聽。那音樂裡蘊含著一種神奇之氣,使人腦海裡浮現出陡峭的山腰,俯衝撲食的飛禽,以及安第斯高原的百年孤獨。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兒站了多久,被那音樂深深地吸引住了。最後,他們停了一下,直到那時才意識到我的存在,羞怯地朝我笑笑,我買了一盒他們擺在人行道上出售的磁帶,封面上是那一群人的照片,看起來非常嚴肅,標題是《印加人》。我繼續前行,那音樂聲仍然在我頭腦裡迴旋激盪著。不一會兒,我又回到了第三大街那震耳欲聾的喧囂聲中。 
  那家餐館通風明亮,天窗和金屬桌子使人聯想到意大利的帶花園的小吃店。但是,其他進餐者都身著筆挺的西裝或漂亮的裙服,證實了它的真面目:紐約一家昂貴的餐館,目前正生意興隆。 
  我看見漢密爾頓正拿著一大疊報紙在埋頭細讀。這在其他桌上衣著入時的進餐者中間,顯得相當不合時宜。我拉過一把椅子來,他看了看手錶,眉頭微微一皺。我看了看自己的手錶,已是12點33分,遲到了3分鐘,除了漢密爾頓,誰會在乎呢? 
  他微笑著,示意我坐下。他一邊把報紙塞進公文包,一邊問道:「你覺得紐約怎麼樣?」 
  「噢,我喜歡紐約,」我說。「它是如此……」我停頓了一下,「令人意想不到。」我告訴了他我在來的路上碰到的秘魯樂隊。 
  漢密爾頓看看我,略感迷惑不解。「是的,我懂你的意思了,」他說。然後,他帶著尖刻的聲調說:「你參觀了一些投資銀行,是嗎?」 
  像往常和漢密爾頓在一起一樣,我感到自己有點兒傻乎乎的。當然,漢密爾頓感興趣的並不是我對紐約這個城市的看法,而是想知道華爾街的情況。 
  我把所聽到的最重要的情況告訴了他,他細細詢問了我與別人的一兩次交談,而我則認為這些交談毫不重要。他問了我幾個問題,想瞭解人們的買賣情況,我意識到我本應該間這些問題的,但卻沒有問。當我認識到按照漢密爾頓的標準,我的瞭解工作做得非常膚淺時,我開始對自己失去信心。 
  在漢密爾頓不停地質問我的期間,侍者一直在旁邊走來走去,不敢打斷漢密爾頓。最後,他瞅準機會,強迫我們飛快瞥了一眼菜單,終於連哄帶勸地要我們各自點好飯菜。漢密爾頓按老規矩要了一份愷撒什錦色拉,在我看來這似乎過於寒酸,尤其是旁邊就放著一份頗具吸引力的充滿異國風味的菜單。我不情願地克制著沒點酒水,飛快地掃了一眼之後,便要了一份看上去似乎很複雜的肉食,漢密爾頓要了一大瓶礦泉水。我羨慕地看了看鄰桌,一對夫婦正在輕鬆自在的氣氛中慢慢地享用著一頓美味佳餚,已經在喝第二瓶蒙特拉謝白葡萄酒了,急匆匆地吃一份色拉,喝上一兩杯礦泉水,用得著上這樣的飯店嗎?噢,天知道。 
  「其他調查進行得怎麼樣?」漢密爾頓問道。 
  我把已經發現的一切都告訴了他:韋傑爾對自己捲入原始交易之事如何含糊其詞,遮遮掩掩;肖夫曼以及他失蹤的情況;還有我在韋傑爾辦公室裡找到的圖表。 
  漢密爾頓一字不漏地仔細聽著。我說完後,指望他有個反應。他一聲不吭沉默了很長時間,輕輕捋著鬍子。然後,他露出了微笑。「幹得不錯,保羅,非常有趣,的確非常有趣。」 
  由於開始談話時,我的表現不盡如人意,現在聽到這話,我滿心歡喜。「那麼,你認為山姆大叔的制鈔機可能是指什麼?」我問道。 
  「你怎麼想?」 
  這個問題我已絞盡腦汁苦思冥想了24個小時,但是沒能想出任何名堂來。「一個政府防禦機構?某種計算機?某種政府債券舞弊行為?」我漫無邊際地瞎猜測,期待著漢密爾頓作出反應,他似乎對這些看法都不太贊同。 
  我聳了聳肩。「我不知道,你的意見如何?」 
  漢密爾頓躊躇著。「我們無法知道,我們暫時沒有足夠的證據繼續下去,但是已經有了一個開端,幹得漂亮。」他斯斯文文地吃了一點色拉。「不過,我認為你說的對,弄清楚山姆大叔的制鈔機是什麼,是把我們的錢找回來的關鍵。」 
  「你在荷屬安的列斯群島公司的事情辦得怎麼樣?」我問。 
  「有點困難,因為我不想驚動海爾倫的范克裡夫律師事務所,以免他們知道我們已經產生疑心,魯迪·吉爾幫了大忙。我做的表面文章,是最近的稅務改革促使我們考慮有無可能要求改變特裡蒙特資金公司期票的交付地點,作為該程序的一部分,吉爾必須覆核所有文件。」 
  「他發現了什麼沒有?」 
  「非常有意思,海爾倫的范克裡夫律師事務所聲稱他們確實見過本州銀行的擔保書。當吉爾要求他們出示該擔保書時,他們卻說在檔案中找不到,當然,對於任何一個律師事務所來說,要承認這一點都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所以吉爾懷疑這事一定是真的。」 
  「那你認為是怎麼回事?」我問。 
  「我不知道,我認為最可能的情況是,那個擔保是個騙局,不知怎麼被人從海爾倫的范克裡夫律師事務所的檔案中抽走了,也許是被他們自己的某個受賄律師抽掉的。事情已經弄得很大,要想使我們不追究誰擁有特裡蒙特資金公司是相當困難的。」 
  「非常有意思,」我說。「還有什麼消息?」 
  「這個,看起來我們得用法院指令,迫使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的審計師向我們出示他們帳簿的副本,希望那會給我們提供一些錢的去向的線索,法院指令要到下星期初才會獲准,然後,他們將有兩三個星期的時間去執行指令,但在聽到吉爾的回話,並且真正看到那些帳目之前,我恐怕做不了什麼事。」 
  「那麼,現在怎麼辦?」我問。「你認為我們已經有足夠的證據,可以去報警了嗎?」 
  漢密爾頓向前傾過身子,那雙藍眼睛直逼我的眼睛。「我們必須把那筆錢追回來,」他說。他聲音鎮定,語調平和,卻斬釘截鐵,「還記得我告訴過你我在東京牽的那個頭嗎?嗯,我認為我們真有可能弄到手,而且他們說要交給我們5億美元,那有可能使德瓊公司變個樣。」他呷著礦泉水,兩眼一直盯著我。「要是他們聽說我們在一次騙局中損失了2千萬美元,我們將會信譽掃地,誰也不會再把他們的錢交給我們經營,即使這不是我們的過錯。」 
  我心中暗想,這是我們的過錯,或者至少是漢密爾頓的過錯,他在覆核文件時粗心大意了,這種錯誤發生在他身上是十分罕見的,不過,我並無意逼他承認這一點。 
  「但是,如果我們訴諸官方當局,他們不會幫助我們找到那筆錢嗎?」 
  漢密爾頓搖搖頭。「警察的頭等要務是緝拿罪犯,而不是尋找贓物。這就是紐約市的大部分詐騙案從來不報警或不公開的原因,如果你有本事自己把它弄出個頭緒來,人財兩不空的可能性就要大得多。」他唇邊浮出一絲微笑,嘲弄著我的天真幼稚。 
  「好吧,」我說,實際上心中對此感到很不是滋味。「那麼,我們下一步怎麼幹?」 
  「嗯,到目前為止,你幹得很不錯。繼續幹下去,要多提問題。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許多人都要到亞利桑那去參加會議,看看在那兒能否有所發現,尤其看看是否能發現有關這個『制鈔機』的任何線索。我在倫敦也將盡力而為,同時等待來自庫拉索的消息。」 
  漢密爾頓看出了我臉上的愁色。「別發愁,我們會找到那筆錢的。」 
  漢密爾頓揮手婉拒了充滿誘惑的甜點水果手推車,付了帳單。我們分道揚鑣,我叫了一輛出租車去哈里森兄弟公司。 
  那個下午真難熬,我疲憊之極,煩躁不安,發現自己難以集中精力,和漢密爾頓在一起我感到忐忑不安,我感到茫然。儘管我通常非常相信漢密爾頓的辦事能力,但是,我煩惱不已地懷疑他也同樣不知所措,一片茫然。 
  最後,終於捱到了5點鐘,我可以體面地離開了,我約定晚上8點與哈里森兄弟公司的一個政府債券推銷員見面,一起吃頓飯談談。還有3個小時哩,於是,我決定先回威斯特伯裡飯店。我走到富爾頓地鐵車站,登上北行的列克辛頓線快車,然後在大中央站換乘慢車。 
  此刻正是高峰時間,車廂裡擁擠不堪。在紐約,9月初仍然非常潮濕炎熱,這趟火車是地鐵系統中沒有空調設施的少數幾輛列車之一。我感到身上汗水直往下淌,濕透了襯衫,甚至連褲子也汗透了,我的領帶看上去彷彿會在熱浪中捲曲起來。 
  火車停了很長時間,旅客們擠在一起,脾氣變得暴躁起來,低聲咕噥著,咒罵那該死的地鐵系統。即便是在這種情況下,大家仍遵循著紐約地鐵的黃金規則——決不直視他人的眼睛。那人可能是一個可卡因癮君子,一個強姦犯,一個系列殺人案兇手,一個那和華見證人。 
  我兩眼凝視著廣告,一張廣告上是那個可憐的沃爾特·漢森——以做痔瘡廣告而聞名紐約城的建築師。還有一張廣告上是一些又醜又黑的大蟑螂,正在慢慢爬進一家蟑螂汽車旅館,廣告詞是:叫蟑螂有去無回。 
  火車顛簸前行,我的目光在車廂裡漫遊,我一個震驚收住了目光。 
  在車廂的盡頭,我看見了喬。 
  他正在毫無表情地凝視著我。雖然我直盯盯地看著他,他卻絲毫沒有露出認識我的跡象。我試圖恢復鎮靜,但我肯定他一定覺察到了我看見他時流露出的驚訝神色。 
  我將眼光從他身上移開,看著別處。自從在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餐廳看見喬以來,我們彼此間一直盡量互相迴避,這使我大為寬心。但是,現在他就在眼前,和我在同一節地鐵車廂裡。這一定是巧合,不是嗎?一定是的。 
  我想慢慢地移向車廂的另一頭,我慌不擇路,一腳踩到一個面容慈祥,身穿便裝,正在閱讀《華爾街日報》的人的大腳趾上,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 
  「你他媽的想幹什麼,你這個混帳東西,」他朝我破口大罵。「快把你他媽的臭腳拿開,老子的腳趾頭疼死了,要不然我扇你個臭嘴。」 
  我掃了那個罵罵咧咧的漢子一眼,顧不得盯著他看個仔細。我推搡著越過他身邊。 
  「神經病,」他對著我和站在我們周圍的人低聲咕噥道。 
  我很高興引起了別人的注意。這樣,在擁擠不堪的地鐵火車上,喬不可能對我怎麼樣,而當我們到達第68大街時,那兒人一定很多。 
  我的判斷正確,川流不息的辦公室職員從地鐵口蜂擁而出,往家趕路。我跟著一群嘰嘰喳喳的年輕銀行職員一起走,他們正朝著我居住的旅館方向走去。我回頭看看,只見喬隔著一條街區的距離跟在我後面。 
  我在花園大街離開那群銀行職員,飛快地走過通往威斯特伯裡飯店的街區。我在飯店前面的遮篷附近停住腳步,可以依稀辨認出喬的身影出現在仍然相隔一個街區之遙的街角上。 
  我告訴服務台的服務員,任何人來找我都不見。那服務員有點兒奇怪地看著我,但是說他保證會按照吩咐去做。我上樓走進房間,把門上的鎖和門栓全都鎖好後,猛地一下子倒在床上。 
  如果喬在跟蹤的話,唯一的原因就是他想找我算帳,也許警察再一次找上他的門去了。也許是,儘管我小心謹慎,處處留心,但是我提出的有關格裡格·肖夫曼和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的問題還是驚動了某些人。但是,那關他什麼事?也許他只是耿耿於懷我的小手指仍然完好無損。 
  我在狹小的臥室裡踱來踱去,對喬的出現感到焦慮。約莫過了10分鐘,我焦躁不安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喬與我同乘一輛地鐵火車一定是巧合。他跟蹤我可能只是出於好奇;也許他認為嚇唬嚇唬我會很有趣。好吧,他算是如願以償了。 
  我心中盤算著是否要取消晚餐,但我認為如果我去餐館來回都乘出租車的話,應該是很安全的,就在飯店外面,在光天化日之下,量喬也不敢怎麼樣。於是,我沖了個澡,穿上一件新襯衫,於7點半下樓來到門廳裡。 
  飯店大門口站了一群人在等出租車,門衛站在大街當中,哨子吹得震天價響。但是,不見一輛空出租車。雖然夕陽正閃著暈紅低垂在中央公園之上,但天色依然大亮。我朝大街兩頭看看,沒有喬的影子,他肯定也不在門廳裡。 
  10分鐘之後,門衛才攔到一輛出租車,而排在我前面的還有兩個人,四處都不見喬的影子。於是,我決定步行到第5大街,到那兒試試運氣,看能否攔一輛出租車。 
  我幾乎快要到達第5大街時,突然聽見身後響起輕輕的腳步聲,我似乎透過衣服感到了一陣尖利的刺痛。我汗毛直豎,弓起背,慢慢扭過頭去。 
  是喬,穿著一套黑色田徑運動服,儼然一個競走運動員的模樣,他手中正在撫弄著他最喜愛的傢伙——一把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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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咱們到公園裡散散步吧,」喬說。 
  我四下裡環顧著第5大街,三三兩兩有幾個人沿著街道漫步閒逛,享受著黃昏的情調,但是,顯然沒有一個是願意拔刀相助的,紐約人懂得規矩,要是你看見有人遇到了麻煩,只當沒看見,不然你會惹禍上身的。再說,只需眨眼的工夫,喬就能把刀子捅進我的肋骨之間,他用起這玩意兒來十分老道。 
  因此,我只好乖乖地從命。我們穿過第5大街,走下搖槳盪舟的小湖的堤岸,岸邊的青草被夏日熾熱的陽光曬得無精打采。一個約莫10歲模樣的小男孩正在導航著他的無線電操縱的快艇駛過水面。孩子的母親為漸重的暮色所慮,催促他快一點,周圍雖然還有不少人,但他們全部與我們背道而馳,朝公園外走去。 
  喬把刀子藏了起來,但是我知道它的存在,離我的後背只有幾英吋遠。 
  「我告訴過你,把警察叫走,」他壓低聲音說道。我的後頸能感覺到他的呼吸。 
  「我也沒辦法,」我答道,聲音盡量保持鎮定。 
  「哦,是嗎,你究竟為什麼要對他們說那麼一大通有關我和薩莉的謊話?」他說著,用刀尖戳著我的背。「他們把薩莉從我身邊帶走了,還有吉麗,一個男人離開了他的妻子和孩子是很糟糕的事,你覺得自己對此有責任嗎?」 
  我什麼也沒有說,我很高興薩莉已經逃脫了喬的毒打,同時,也很高興這是我的功勞。但是,把這種感覺告訴喬似乎不是個妙主意。喬的聲音平板單調,但是,我能想像得出這種事情一定使他相當煩惱。 
  現在我們已來到公園的深處,周圍遊人稀少。我們朝一尊雕塑走過去,那是一位波蘭老國王,正在向棒球攔球網衝過去。雕像北面是一片開闊地,再過去是中央公園西部的高樓大廈。 
  我知道喬打算幹什麼,他要把我帶到公園裡最僻靜,遊人最難到達的地方,然後將我殺死。 
  我必須逃跑。 
  喬抓住我的胳膊,但抓得並不是很緊,但他持刀的那隻手離我的肋骨只有幾英吋遠,我只好冒險一試了。 
  我掙脫胳膊,利索地跳離他身邊,全速向開闊地跑去。當我意識到沒有刀子戳著背時,我頓時感到一陣振奮,但是,喬很快便追了上來。我回頭向後看去,見他離我只有3碼遠,而且越來越近。我兩條腿更加用力地飛蹬,只要我能夠在頭一百來碼不被他追上的話,我肯定能把他遠遠地甩在後面,我仍然跑得很快,但是喬也跑得非常快。我朝後瞥了一眼,見他又近了一碼,我又一次咒罵自己缺乏衝刺能力。我試圖強迫雙腿跑得更有力,更快些,但毫無效果,幾秒鐘以後,喬一個猛衝,雙手搭到我的肩膀上,把我拖倒在地上,我拚命掙扎著,但是,很快就被他摁住動彈不了。 
  當我們在搏鬥時,空曠地上離我們50碼處的一對情侶凝視著我們,喬也看見了他們,目擊者。 
  「起來!」喬咬牙說道。他把我拽起來,推著我走進空曠地南面的小樹林裡,這回他把我抓得緊多了,我再次感覺到了刀子逼身。 
  我們走進小樹林深處,天色已經很暗,中央公園是紐約的運動場,白天,公園裡滿是競走者、騎自行車的人、打壘球的人、沐日光浴的人、溜旱冰者、老婦人、小孩子,還有許多狂熱追求其他愛好的紐約人。黃昏時,他們全都回家了。夜晚,這公園便成了形形色色人們的一個遊樂場。 
  樹影婆娑,我們走過一群群年輕人身旁,有的在大聲交談,有的坐在長凳上,一聲不響地抽煙,男人們拖著腳走過去,眼珠子轉動著,自言自語地咕噥著什麼,他們要麼神經錯亂,要麼吸毒成癮,或兩者兼而有之。 
  我們繼續朝小樹林深處走去,我們沿著窄窄的小路前行,那些小路蜿蜒在高達20英尺的黑乎乎的大岩石之間。晚風輕輕吹拂著樹林和灌木叢,光線越來越暗,大樹下的矮小林木變得越來越密,盤根錯節地纏繞一堆。我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不知東南西北,簡直令人無法相信我們是身處紐約市中心。 
  我開始想到死亡,我想到了母親,我想到自己的死將會使她的精神徹底崩潰,面對兒子和丈夫的死亡,她將無法面對現實。 
  我想到了凱茜,她會在乎我的死嗎?令我驚訝的是,我極力想使自己相信她會的,我繼而想到了戴比。 
  「你殺沒殺戴比?」我問。 
  「沒有,」喬說。「但那並不意味著我不會殺你,我過去就是專門殺人的,這我很在行。」 
  我相信他。「那麼到底是誰殺了她?」 
  「你永遠沒個完,是不是?」 
  我們繼續往前走,跌跌絆絆地走下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小路夾在兩塊突兀的巨石之間,周圍密密長滿了樹。 
  「別走了,」他說。 
  在暮色朦朧中,我透過樹林依稀可辨空蕩蕩的湖面,除了晚風偶爾吹拂過頭頂的樹枝,發出一陣沙沙響聲之外,周圍萬籟俱寂,一個僻靜而孤獨的死亡之地。 
  「往後站,」喬說。 
  我面對著他,身後是巨石,我照他的吩咐行事,腳踝掠絆過一些荊棘,直到後背靠到了被白晝的熱浪烘暖的岩石。 
  喬朝前靠近幾步,他那雙了無生氣的眼睛死死盯著我的眼睛,眼白隨著薄薄的柔黃光線閃亮,他的臉上浮出一絲微笑,他擺好架式,那把小刀輕輕握在胸前,這一次我是在劫難逃了。 
  突然,我聽見喬身後的小路上響起了輕輕的腳步聲。他抓住我的胳膊,用刀尖狠狠地抵住我的背部。暮色中冒出五六個黑人少年。他們個頭很高,體格健壯,腳蹬價格不菲的氣墊籃球鞋,蹦蹦跳跳,走起路來腳步聲很輕。 
  他們走到我們跟前,其中一人大笑起來。「唷,哥們,玩得開心哩?」 
  一個頭髮剪得短短的,上面仔細修剃出奇裡古怪圖案的高個子男孩走到我面前。「嗨,夥計,想抽嗎?」 
  他看上去是個危險人物,但不如我身後的喬那麼危險。我見這是一個脫身的好機會。「當然囉,」我說。「你有什麼?」 
  我轉臉看看喬,他仍然抓著我的胳膊,但把刀子藏起來了。我想他此時此地不會殺我的。那些孩子們看上去很危險,人們無從知曉曼哈頓的青少年晚上到中央公園裡來會帶些什麼武器。 
  我走到那群孩子中間,想在我和喬之間拉開一碼距離。 
  「我這兒有一些可卡因,只要十塊錢。」高個子男孩說著,撇嘴一笑。他並不完全相信我們大老遠地跑到這公園裡來就是為了從他手中買點可卡因,但他願意逗樂兒玩。 
  「十塊錢?」 
  「對,十塊錢,夥計,只要十塊錢。」他拿出一個小包,我把手伸進口袋,裝作掏錢的樣子,喬在一旁觀看,不知該怎麼辦。 
  突然間,我大喊一聲,「快跑!」一把搶過孩子手裡的小包,我從那群孩子中擠過去,將其中一人往邊上一推,但是另外兩個人抓住了我。 
  我聽到了一聲喊叫,「嗨,那大傢伙手裡有刀!」只聽抓著我的一個孩子發出一聲尖叫,鬆開了手。 
  當另外兩個人手持小刀向喬撲過去時,只見刀光閃閃,又是一聲尖叫,但瞬息即止。 
  其中一個孩子仍然死死抓著我不放,我緊握拳頭,轉過身來,照準他的太陽穴就是一拳,他跪倒在地,氣喘吁吁。接著,我腦袋一側也挨了一記,但看不清是從哪兒打來的。這一記打得很重,打得我耳朵嗡嗡直響,兩眼發花。接著,肋骨上又挨了一腳,踢得我喘不過氣來,踉踉蹌蹌倒了下去。 
  我滾了幾滾,看見喬被3個孩子團團圍住,孩子們手裡都握著一把刀。另外兩個孩子躺在地上,一個死狗樣的一動不動,另一個抱住腿在呻吟著。 
  孩子們揮舞著小刀朝喬刺過去,但他動作非常敏捷,一個個地對付著他們。其中一個孩子胳膊抽回得稍微慢了點,結果被喬一刀劃破了前臂,疼得發出一聲嚎哭。 
  在另外兩個孩子謹慎小心的逼攻下,喬朝我跟前退過來,不時地左一下右一下地虛晃著手中的小刀,我見機會來了。於是,伸腿一腳踢在喬的腳踝上,他頓時失去了平衡。他沒有摔倒,但是給了其中一個孩子一次進攻機會。不過半秒鐘的工夫,喬的肋間就挨了一刀。在他痛得彎下腰的當兒,另一個孩子又在他背上深深地戳了一刀。 
  喬一個轉身,倒在了地上。他看著我,臉因疼痛而扭曲變形,但是他的眼睛卻如往常一樣冷酷無情。然後,他咳嗽起來,殷紅的鮮血順嘴角流出,那毫無表情的凝視永遠消失了。 
  我一骨碌爬起身來,拔腿就跑,其中一個孩子想追上來,但是,由於恐懼而產生的興奮,我跑得飛快。 
  我一口氣跑回威斯待伯裡飯店,逕直衝回房間,一頭撲進浴室,嘔吐起來。我打電話到預定與哈里森兄弟公司那個人見面的飯店,告訴他我不能前去赴約了。我從容房用餐服務部要了一瓶威士忌,直喝得有幾分醉意,房間裡的物件在眼前模糊起來,才上床睡覺。一夜時醒時睡,很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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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早晨醒來時,我感到一陣頭痛,並湧起離開紐約的強烈願望。在那些時睡時醒之間的迷迷糊糊時刻裡,我眼前再次閃現出喬躺在公園巨石旁邊時的情景,那雙凝視的眼睛再也不動了。很幸運,我預訂的是早班機票,因此,我趕緊沐浴更衣,直奔機場,直到我感覺到飛機離開了拉瓜迪亞機場的跑道,並眼見曼哈頓島在我下面和身後漸漸隱去時,我才終於開始渾身放鬆下來。 
  即使在上午9點鐘,菲尼克斯也很炎熱。從涼爽昏暗的航空港終點站走進炎熱明亮的陽光反射中,渾身一時感到十分難受。身穿短袖襯衫,鼻樑上架著太陽鏡,皮膚曬得黝黑的當地人輕鬆自如地走過。我提著旅行包朝寫著「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高收益債券會議」的大牌子走去,不到一分鐘我就開始淌汗了。 
  他們安排了白色加長轎車來接會議代表去旅館,轉眼工夫,我又回到了空調的清靜環境之中。我克制住自己不喝車上微型酒吧裡的蘇格蘭威士忌,仰靠在座椅上,注視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菲尼克斯城的木質和混凝土結構建築物。我想,在華氏65度的高溫下在菲尼克斯度過終生是完全可以做得到的,因為只有在從空調住宅衝進空調汽車,從空調汽車衝進空調辦公室的間隔中才會遭受極短暫的酷熱之苦。 
  車行半小時之後,我們抵達了旅館。我把東西往房間裡一放,便出去溜躂起來。房間簇集在粉刷得雪白的紅瓦小樓裡,周圍是一個個小庭院,到處都是開滿紫紅小花的葉子花植物,為白色的樓房和碧藍的游泳池平添了斑駁雜陳的紫色和綠色,游泳池好像到處都是,大部分小庭院裡都有一個,緊靠主樓旁邊有一個大的主游泳池,灑水工們辛勤勞動,以確保那一塊塊整潔無瑕的綠地像阿斯特羅人造草皮一樣清潔美麗。 
  我走進主樓,轉眼間,室外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五顏六色不見了,出現在眼前的是幽暗柔和的奶油色和棕褐色。空調機在後面轟轟響著,儘管試圖營造出永恆不變的墨西哥氛圍,但仍然掩飾不住臨時金融中心的印象,指示牌觸目皆是,表明必須立即辦理各種手續,一條大橫幅高高懸掛在所有指示牌之上,條幅上寫著:歡迎參加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第四次高收益債券大會。四處的桌子上都堆著會議文件和登記表格,我朝一個會議廳窺視了一眼,那猶如一個黑乎乎的大洞穴,裡面擺滿了許多電子裝置。 
  有一些人在漫無目的地閒逛著,他們穿戴得整整齊齊,寬鬆褲子和短袖襯衫熨得平整挺刮。看得出來,他們是一天前才從紐約、波士頓、明尼阿波利斯或哈特福德的投資銀行辦公室裡來此參加會議的。他們都佩戴著印有姓名、職務、單位的徽牌。我沒有徽牌感到汗顏,便開始尋找發放徽牌的登記台,辦妥登記手續之後,我便回到房間,換上田徑短褲,開始體育鍛煉。 
  此時正值上午過半時分,氣溫在穩步升高,我舒展了一下四肢,然後朝著聳起兩個圓丘的一個綿長而低緩的小山開始慢跑,後來我才知道那小山叫作「駝峰」,真是名副其實。 
  不一會兒,我便開始爬上一個岩石兀立的荒坡。坡上唯一的植被是多刺灌木和仙人掌。蜥蜴和昆蟲從陽光下急急穿過跑到背陰處。我有條不紊地慢跑著,天氣仍然很熱,氣溫和坡度一起升高使我感到渾身乏力。裝飾在全美國各建築物中的一種數字溫度計顯示出當時的溫度是華氏91度。不過,氣候也非常乾燥,在某種程度上,總比紐約夏季裡的低溫度高濕度要舒服些。 
  跑到小山半腰處,我停下來喘口氣,在這大熱天裡對自己過分苛刻也未免太傻了,我轉身眺望我腳下那佈局雜亂無章的城市,歐洲式的城市經過幾個世紀的發展,建立在自然環境中,有的掩映在山谷裡,有的坐落在兩條河流的匯合處。菲尼克斯看上去彷彿是一隻巨手在荒蕪的沙漠上畫出了一個方格,然後把整整齊齊的一排排樓房一幢一幢擺到上面。實際情況與這大體相符,這樣一座城市能夠在如此不適於居住的氣候中存在,這是對美國人的發明創造能力和繁榮昌盛的禮讚。當然,有了空調設備,有了巨大的供水網絡和眾多的游泳池,這個不宜人類居住的環境也可以轉變為實現現代美國夢的理想環境。這就是為什麼菲尼克斯是美國發展最快的城市之一。 
  我意識到在這個溫度下跑步可不是個好主意,於是,便獨自在山腰上的一塊大石頭上悠閒地躺了一個來小時,讓陽光照射在我的臉上,消除過去幾天裡的些許緊張情緒。 
  凡是意欲做高風險債券買賣的投資銀行都會作東召開高收益債券大會,這種場合往往會令人精神錯亂,會議組織者們學德萊謝爾·伯恩海姆·蘭伯特的樣——他提出了臭名昭著的「掠奪者舞會」口號——覺得有必要選擇一個具有異國情調的地方營造出一種豪華氣派的場面,供那些腰纏萬貫且有權有勢的銀行家們進行交易,盡情享樂。每一個高收益債券推銷員都帶有一點節目主持人的味道,而這正好與會議的宗旨相吻合。 
  對於組織者們來說,不幸的是,大多數前來參加會議的都是熱切認真的年輕男女,他們最為關心的是像「賽福威的新存貨管理系統真的能增加0.5%的息差嗎?」這一類問題。這些人要求安排大會發言,往往從上午8點開始,直到晚上七點還結束不了,弄得人精疲力盡。我是頭一次參加這樣的會議,期盼著親耳聆聽一些發行高收益債券公司代表的發言,同時,還想與其他投資者見見面,另外,可能的話,在游泳池裡泡上一兩個小時。這也許有助於我放鬆放鬆。 
  我沖了個澡,正好及時趕上吃午飯。我大口咀嚼著一份異國風味的墨西哥色拉,有意無意地聽到一位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經濟學家在單調乏味地講述什麼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審議中的最新的非農業工資數字的重要性。 
  午飯後,第一個發言的是比爾特-杜拉利克-雷諾茲公司的杜拉利克,他們是槓桿收購大王。他們公司剛剛買下了世界上最大的餅乾生產廠,買價為27億美元,高得令人咋舌。這無疑是有史以來最大的一筆交易。杜拉利克的發言令人信服,他認為這樣就很容易省下成本,籌措資金償還公司的大量債務。這番話引起了我的興趣,但是我想要看看該公司明年的經營情況才能最後下結論。這種做法對於初次涉足高風險債券投資的德瓊公司來說似乎有點過於冒險。 
  接下來是著名的馬歇爾·米爾斯的非同凡響的發言。如他自己所說,他的最大成就是娶了一個年齡只有他的三分之一的女演員。馬歇爾·米爾斯60多歲,矮胖敦實,一說話就直喘粗氣,一塊手帕不停地擦拭著他那光禿禿的額頭,但是他目光犀利,炯炯有神,圓圓的眼珠子滴溜溜地掃視著聽眾。當他開始講話時,房間裡頓時喧鬧起來。認真的小伙子們擦擦眼鏡,開始竊竊私語,滿臉怨氣,米爾斯的聽眾不喜歡他,但他不在乎。 
  他講述了他走向成功的經歷。30年前,他繼承了他父親設在俄克拉何馬州塔爾薩的一家小型石油公司。在其後的二三十年裡,他使該公司從一些萎靡不振的小加油站發展壯大為美國最大的私有石油和天然氣公司之一。他是通過革新融資技術取得了這一發展。「革新融資技術」這一詞組反覆不斷地出現在米爾斯的講話中,我很快就明白了,這就是說,找一個傻瓜,盡可能多地向他借錢,用他借給你的錢購買債券,然後指望著債券價格統統上漲。如果價格漲上去了,你便坐收幾百萬美元,倘若價格下跌,那麼,賠本的是那個傻瓜。這是美國一些大企業家運用的一個策略,並屢試不爽。 
  1982年,在石油價格第二次抬高之後,米爾斯採取了最為大膽冒險的行動。他借了幾億美元開發在猶他州和科羅拉多州發現的油田。米爾斯把這個事件描述為一個戲劇性的成功。我記得當時由於油價陡跌至15美元一桶,而不是原先預測的50美元一桶,因此,鑽井工作便半途而廢了。不知怎麼弄的,米爾斯把最初的那些公司企業全都變賣掉,並拿到了現金,而且有非追索權的子公司卻承擔了所有的債務和落基山脈鑽得半半拉拉的幾口油井。 
  五年後,他又故伎重演,企圖使用「革新融資技術」在美國西南部建立一個油田網絡。米爾斯的那些運氣不佳的債券持有人再一次含淚賠掉了所有本錢。不過,照米爾斯的口氣來看,那些人都十分榮幸地成了偉大的美國創業者之一的見證人。 
  面對這自吹自擂的發言,聽眾們一個個煩躁不安。當他講話結束,要大家提問題時,有十來個人立即站起身來。顯然,他們中間有一些人曾參加過這種「革新融資」活動。在聽眾提了第五個懷有惡意的問題後,米爾斯也漸漸不耐煩了。有一個人問道,他的煉油公司為什麼在其資產負債表上有5千萬美元現金的情況下不支付利息。米爾斯打斷那人的話,說道:「我說,你們這些人運氣不錯,你們買我的債券,你們有馬歇爾·米爾斯為你們日夜操勞,乃至嘔心瀝血。有許多人願意拿出血本讓馬歇爾·米爾斯為他們工作,現在,我有一些事要告訴你們,聽了以後你們恐怕真要愁眉不展了。」大廳裡頓時鴉雀無聲。情況變得更糟糕了:「馬歇爾·米爾斯為你們工作的時間可能不會太久了。」喘氣聲變得更響了。「我的醫生們診斷說我得了心臟病。我也許還能活十來個月,也許十來年。但是,我認為對我來說,馬上退休是明智的,可以有更多的時間與我心愛的妻子呆在一起。」 
  聽眾們聽到這話都歡呼起來,毫無疑問,許多人都希望那個女演員不會像米爾斯那樣,一提到還債就裝蒜。有兩三個人悄悄溜出了會議廳。後來,在去吃飯的路上,聽說米爾斯各公司的大部分債券都上升了5個點,我絲毫沒有感到驚訝。 
  我和其他兩百名與會者一起來到了一個碩大的舞廳,裡面擺放著餐桌,準備開宴,我朝我那一桌走過去。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卡什,還有凱茜和韋傑爾與我同桌。除了我以外,還有兩個客戶。 
  「嗨,保羅,過得怎麼樣?」卡什隔著桌子大聲說道。「很高興你大老遠趕來,讓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混合老兵人壽保險公司的瑪德琳·傑森,這位是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的傑克·索爾蒙。瑪德琳,傑克,這位是保羅·默裡,我在倫敦最好的客戶。」 
  我們相互點頭微笑致意,瑪德琳·傑森長得小巧玲瓏,看上去很文靜。但是,當她微笑著打招呼問好時,她的眼睛流露出驚人的聰慧。傑克·索爾蒙又高又瘦,比我年紀大幾歲。他稍微有點齙牙,當他用右手與我握手時,他的左手在緊張不安地擺弄著什麼。我發現我的座次在他的旁邊,另一側是凱茜。 
  「我聽說過許多有關你們公司的情況,」我對傑克說。 
  「噢,是嗎?」他說,顯然很高興。「我不知道出了亞利桑那州還有人聽說過我們呢,更不用說倫敦的人了。」 
  「啊,但是你們在歐洲債券市場上給人留下了相當深的印象,不是嗎?」我說道,有意識地想奉承他。 
  「事實上,對於我們這樣一個規模不大的機構來說,我們在那些市場上做的交易比你們所能想像的要多得多,」傑克說。 
  「譬如最近為丹麥北面不遠的某個國家做的一筆罪惡的交易?」我說道,露出一絲狡黠的微笑。 
  傑克也報以微笑。「這下你提起這事來了,是的,你怎麼知道的?」 
  「瞭解信息是我的工作,」我說。「實際上,我們自己也做了大筆那種交易。我想當初這種債券上市時,我們和你們大概是購買這筆債券的唯一投資者。那種發大財的機會並不是常有的。」 
  傑克大笑起來,「如卡什常說的那樣,『這是一筆有油水的交易!』我當然非常高興做成那筆交易。」他喝了一大口酒。 
  激發這個人的自我表現欲看來並非難事。「真奇怪,一個距倫敦交易市場如此之遠的人,竟然能夠把買賣做得這麼成功。你是怎麼做的?」我繼續問道。 
  「這個嘛,我們認為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的眼界還是相當開闊的,比你們在美國的普通投資者更有眼光。我喜歡時刻追蹤歐洲的消息和事件,我上大學期間,曾在那兒呆過三個月,我們很久以前就認識卡什·卡拉漢了。」 
  啊,原來如此,我暗忖。 
  「你們與卡什生意來往很多嗎?」我問道。 
  「還可以,」傑克說。「他把握市場行情的能力很強,並且分析得頭頭是道,他似乎總是與我的想法一致。」 
  我敢斷定他是這樣,我暗自想道。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對於卡什來說是個理想的帳戶,我能想像得出他整天價慫恿著傑克·索爾蒙買進賣出各種各樣的債券,而他則從容不迫地一個勁兒拿銷售佣金。「是的,我們也發現他很能幹,」我說。 
  「你們涉足高風險債券市場很久了嗎?」傑克問道。 
  「沒有,我們剛剛開始。你們呢?」 
  「噢,我們做了一年左右了。」 
  「你們覺得怎麼樣?」 
  「很刺激,但是你必須有膽量。如果你發現了一宗好買賣,能使你得到16%的回報率,而你對它的信用又很放心,那就應該大量買進,懂我的意思嗎?」傑克朝我報以會意的微笑。 
  我點點頭,我心想,這傢伙是個危險人物。 
  「但是,他們不會讓我幹的,」傑克繼續說。「如果我買進的數量超過一兩百萬的話,他們便會驚慌失措。告訴你吧,要想掙大錢可不是件容易事。」 
  這麼說,某個聰明人躲在暗處控制著傑克。 
  「明天有沒有哪些公司的發言值得一聽的?」 
  「對,有一家公司我很喜歡,『費爾維』。我認為他們的發展史很了不起。」 
  「『費爾維』?」我說。「他們做什麼生意?」 
  「他們生產高爾夫球小推車,你知道,就是推著滿高爾夫球場跑的那種小推車。」 
  「這我知道,謝謝,我一定要聽他們談談,」我說。接著,我們一聲不響,埋頭吃了一兩分鐘。「你們辦公室就在這附近嗎?」我問。 
  「離這很近。大約10英里吧,在鬧市區,不過,開會期間我住在這旅館裡。這是一個好機會,可以結識一些從事高風險債券交易的人。」 
  「你們的生意做得很大嗎?」我問道。 
  「不,我們只有兩三個人搞投資,大部分交易決策都由我做,其實並不需要很多人,那樣反而浪費錢。」 
  「我們的經營規模也很小,」我說。然後,我開始從他口中套話,「把我們公司和你們銀行所做業務比較一番一定會很有意思,雖然我們生活在不同的大陸上,但我覺得我們的觀點看法非常相似。」 
  傑克上鉤了。「嗨,會議結束後,我何不領你去參觀一下我們銀行,你能抽出兩三個小時嗎?」 
  我微笑作答:「謝謝你,那將會非常有意思,我盼望著這個時刻。」 
  卡什一直在和混合老兵人壽保險公司的那個女人聊天。起初,她態度非常冷淡,但漸漸地被卡什的魅力所吸引住了。約莫半小時之後,她也和卡什一樣,開始無所顧忌地朗聲大笑起來。 
  我小聲對凱茜說:「卡什與那個女人好像很談得來嘛,她怎麼會這麼受歡迎的?」 
  「混合老兵人壽保險公司是美國最大的投資者之一,」凱茜說。「瑪德琳·傑森是該公司有價證券組合部的資深經理。她是決策人物,只要她一改變對某個市場行情的看法,那個行情便會波動,應該說她是相當能幹的。」 
  「我明白了,」我說。「但是混合老兵人壽保險公司並不是卡什的客戶,對嗎?」 
  「一點不錯,」凱茜說。「但是,誰能知道呢,說不定哪天就成了他的客戶。卡什總是想方設法,盡可能多地結識那些大投資者,等他將來再回到美國後,他也許會給她打電話,問問她幹得怎麼樣。」 
  「但是,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負責與她打交道的那個推銷員會怎麼想呢?」 
  「是勞埃德·哈賓。今晚他沒來,對於卡什來說,真是天賜良機。」 
  我沒再說什麼,我心想與從客戶的口袋裡偷取2千萬美元相比,挖走同事的一個客戶只不過是小事一樁而已。我想起了戴比·蔡特。但是,我不能把我的猜疑告訴凱茜,我搖了搖頭。「我覺得卡什像個下流坯。」 
  「我能看得出你為什麼會這樣想,」凱茜婉轉地說道。「的確,有些人不喜歡他,不過,他也並不總是那麼壞。」 
  「是的,我承認他也許不值得信任,他常常欺騙顧客,而且是個臭名昭著的賊,專門偷挖其他人的客戶。但是,我覺得他還並不是個惡魔。」 
  我聳了聳肩。 
  「噢,不。他很善良,走路都怕踩著螞蟻,他心腸很軟,他希望人人都喜愛他,甚至希望我也這樣。雖然我老對他發牢騷,但他卻總護著我。兩個月以前,有人告訴我,說我今年加不了薪了。我工作很賣力,照理應該加薪,卡什知道後威脅說,他們若不給我加薪,他就辭職。後來他們給我加了薪,在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肯為職員這樣做的老闆並不多。」 
  凱茜的忠心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但是,並沒有使我信服,我也就沒再往下說。 
  卡什突然中斷談話,向我們喊道:「嗨,保羅,我可擔心害怕死了,先是你和傑克同謀,那使我感到緊張不安,我的兩個客戶密謀策劃反對我。你們倆可以津津樂道於某些有關我的醜聞,如果那還不夠的話,你又開始把我的合夥人變成我的敵人來反對我。」 
  「對,你最好提防著點,卡什,保羅把你的秘密全都告訴我了,」傑克說。 
  最後這句話使我心裡感到不是個滋味,我知道傑克是在開玩笑,但是卡什也這樣認為嗎?我仔細觀察了一下卡什的表情,但是他只是笑笑,看不出擔心的樣子。韋傑爾插嘴道:「我可以告訴你們一些有關卡什的小秘密,記得謝麗爾·羅森嗎?」 
  「嗨,迪克,嘴下留情吧,」卡什笑著說。「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們兩個已經認識很久了嗎?」我問道。 
  「噢,是的,」卡什說。「我們很久以前就認識了,我們是在同一個街區裡長大的,迪克是個聰明學生,成績在班上始終名列前茅,起先進了哥倫比亞大學,然後又念了哈佛大學商學院。我只是喝啤酒拿手,還有和女孩子交朋友,像謝麗爾·羅森。」 
  「你要是見過他那酒吧就好了,」韋傑爾說。「每天晚上都客滿,許多年輕人在那兒盡興玩樂,痛快極了。真可惜,你不得不關掉那個酒吧。」 
  「離特裡蒙特大街很近嗎?」我盡量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問道。 
  「就在街角,」卡什說。韋傑爾仔細注視著我,我也盯著他的眼睛注視了一兩秒鐘,盡量裝出一無所知的樣子。我不敢肯定自己是否裝得很像,韋傑爾感到我的話是有目的的,我必須確保不露出任何痕跡,以免給他留下懷疑的證據。 
  卡什又繼續去取悅混合老兵人壽保險公司的那個女人,韋傑爾向凱茜轉過身去。 
  「說說看,你覺得這次會議怎麼樣?」他說。 
  「噢,棒極了,」她說。「這麼多公司管理得這麼好,真令人驚奇,有這麼多債務要支付利息,看來還真得集中思想才行。」 
  「是的,今天有幾家大公司發言了,你聽沒聽切姆卡斯廷斯公司的發言?那是我自己組織的一筆交易,管理得相當出色,這是一家正在走向成功的公司。」 
  我聽了切姆卡斯廷斯公司的發言,管理看上去確實不錯,業務發展也相當有潛力。然而,由於聽信了其投資銀行——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勸告,該公司已債台高築,需作出很大努力才有可能支付下一期利息款。 
  「是的,我聽過那個發言,」凱茜說。 
  「真可惜,我們不能把那樣的交易做到歐洲去,」韋傑爾說。「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凱茜面孔一沉,她竟一時語噎,我能感覺到身旁出現了一股緊張氣氛,但我兩眼盯著自己的盤子,假裝沒有注意到這一切。「我不知道,」她說道,出言謹慎。「我們的客戶似乎對此毫無興趣。」 
  「當然,很難弄清楚到底是客戶們缺乏興趣還是推銷員缺乏興趣,」韋傑爾說。他邊說邊大聲咀嚼著牛排,兩眼挑釁地凝視著凱茜,汗珠在他那稀疏的頭髮下閃閃發亮。「出售那筆切姆卡斯廷斯債券對該公司非常重要,我們手頭有一大批債券沒賣出去,使我們損失了一大筆錢。如果我們能在全世界成功地出售這些債券的話,根本就不會存在這個問題。」 
  凱茜保持冷靜。「問題在於我們的大多數客戶根本就不願冒險購買高風險債券,你不能強迫他們改變自己的看法。」 
  「是不能強迫他們,但是,你有那麼迷人的身子,肯定可以說服他們。」韋傑爾說完,大笑起來,隨後,喝了一大口酒,朝我眨眨眼,我狠狠地回瞪他一眼。 
  凱茜看上去窘迫不堪,不知該將此話當作玩笑,還是當作明顯的侮辱。最後,她淺淺一笑了之。 
  「啊,得了,有什麼可心煩意亂的,」韋傑爾斜眼一瞥說道。「像你這樣的漂亮姑娘,無論什麼東西,賣給誰都會要的。我敢說你已經和你的客戶們建立了非常穩定良好的關係,要是我的話,只要和你出去一個晚上,無論你向我推銷什麼,我肯定會買的。」他轉臉又向我眨眨眼睛。「我說的對嗎?」 
  「迪克,」凱茜咬牙切齒地小聲說,「別忘了,客戶們也在這兒。」 
  韋傑爾已喝了不少酒。「保羅是個見過世面的人,這一套他全懂,行了,你聽著,凱茜,我在布龍菲爾德是個重要人物,而且我會變得更加重要,你應該認識認識我,在你的職業生涯中,我會對你非常有用的。吃過飯後,你我二人安安靜靜地喝杯香檳怎麼樣?」 
  韋傑爾與凱茜相對而坐,凱茜雙腿非常修長,她在椅子上稍微往下滑了一點。忽然,韋傑爾疼得大叫一聲,好像一把抓住鋪在大腿上的餐巾。凱茜站起身來,說了聲「請原諒」,對桌上的各位微微一笑,離席而去,她那尖尖的高跟鞋踩在本頭地板上,發出咯登咯登的響聲。 
  我站起來,跟著她進了酒吧。她的雙眼充滿痛苦,她不得不緊咬下唇,阻止它發抖。 
  「他說話太露骨了,是嗎?」我說。 
  「雜種!」她小聲說。 
  「不過,我覺得你以牙還牙幹得漂亮。」 
  「是的,我感到很痛快,」她微笑著說。「但是,你知道,他說的對,我踢了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後起之秀的卵子,這下子我的職業生涯不會有什麼大前途了。」 
  「操他媽的蛋,操他媽的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咱們來喝酒,」我說。 
  我給凱茜要了一杯葡萄酒,自己來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凱茜呷著葡萄酒。「你聽說喬·芬利的事了嗎?就是我們的一個歐洲債券交易員?」她說。 
  我的脈搏加速跳動起來。「沒有,他怎麼啦?」 
  「真可怕,昨天他在中央公園裡被人謀殺了。」 
  「真的?太可怕了,」我盡量在聲音裡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關切口吻,既承認謀殺的可怕性,又表明自己與喬只不過是一面之交而已。「是怎麼回事?」 
  「顯然他是出去慢跑鍛煉的。天色已黑,他遭到了猛烈攻擊,他惹惱了他的一個攻擊者,那個便殺了他,傳說,他過去曾在特種航空隊幹過。」凱茜說著,身子顫抖了一下。 
  我很高興得知喬死了,我對自己在此事中的作用沒有絲毫負罪感,我毫不懷疑他想殺死我。現在,無論我走到什麼地方都用不著不斷地回頭張望了,生活又可以恢復正常了,我想到了喬的妻子薩莉,還有吉麗,毫無疑問,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沒有父親是很糟糕的,但是,比在喬身邊長大要好千百倍。 
  「警察抓住兇手了嗎?」我問。 
  「還沒有,那還為時過早,」她說道。她緊張不安地呷了一口葡萄酒。「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可怕,但是我很討厭他,他似乎不可思議,非常危險。」 
  「我認為那聽起來一點兒也不可怕,」我這話說得有點兒過於肯定。 
  凱茜注意到了我的語調,好奇地看著我,然後,我身後的什麼東西引起了她的注意。「快看!」她說。 
  我轉身看見馬歇爾·米爾斯那肥大的身軀正穿過人群向酒吧走來,挽著他胳膊的是一個曲線優美的女人,那女人金髮碧眼,鮮紅豐滿的雙唇好像始終合不攏似的。她走起路來全身扭動,每走一步她的髓部都輕輕碰撞著米爾斯的側身。 
  這一對人兒剛要朝吧檯走去,卻被卡什叫住,停在了我們旁邊。 
  「馬歇爾!」卡什喊道。 
  「你到底是誰?」米爾斯憤怒地說。 
  「我的名字叫卡什·卡拉漢。我是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一名推銷員。我只是想對你說,你今天上午的發言非常有趣,而且發人深思。」 
  「我討厭推銷員,滾開!」米爾斯咆哮道。 
  凱茜咯咯笑了起來。「卡什在這兒終於碰到對手了,」她低聲說。 
  然而,卡什不會輕易服輸的,他想了一會兒,試圖摸準米爾斯的弱點。終於,他說道:「米爾斯太太,我非常喜歡你的那部新電影,叫什麼名字來著——《丹吉爾的黃昏》?雖然我早就從報刊上你的玉照中知道你的美貌,但是我不曾料到你是如此出類拔萃的演員。」 
  聽到這番話,米爾斯夫人像我和凱茜一樣大為驚訝,但是她很快恢復了常態,操著得克薩斯拖腔,嗲聲嗲氣地說:「噢,謝謝你,先生。」 
  「不用謝,不用謝。我相信不久就會出續集了吧?」 
  馬歇爾插話道,聲音裡充滿了驕傲:「我們正在計劃拍攝《馬拉喀什的月光》,一兩個月內就要開機了,我很高興你喜歡《丹吉爾的黃昏》。我認為除了那些連梅裡爾·斯特裡普出現在學校演劇中都認不出來的無知的蠢貨以外,大多數影評家也沒有看過這部電影。」米爾斯喘著粗氣,汗水從他的眉頭直往下淌。 
  「好了,好了,親愛的,注意你的血壓,」米爾斯夫人慢吞吞地說。 
  「對不起,寶貝,」米爾斯答道。 
  「讓我向你介紹一下來自英國的你的兩個最忠誠的債券持有人,凱茜·萊森比和保羅·默裡。」 
  我張著嘴,一時不知說什麼是好,但是卡什朝我們兩人直眨眼睛,於是,我便隨他一起逢場作戲。我們兩人說了一些有禮貌的客套話,米爾斯對自己還擁有忠誠的債券持有人,而且是遠在倫敦,顯然感到很驚訝。 
  「我聽說你正在為你最新的開發項目尋求一些資金,」卡什說。 
  「是的,我在厄瓜多爾海岸外有一大片地產,但是,我聽說這兒的那些白癡誰也不願意投資。說到投資,我可以教他們一兩招,這些白癡沒有意識到的是……」 
  「親愛的,」米爾斯夫人告誡道。 
  「對不起,親愛的。」 
  「噢,我想我認識一個人,他也許能夠幫忙,」卡什說。我拚命地搖頭,決心不讓卡什把德瓊公司捲入這宗交易中。雖然油田的收入可能看好,但是只有傻瓜才會信任馬歇爾·米爾斯。幸運的是,卡什推擁著米爾斯和他的妻子朝著瑪德琳·傑森站的地方走去。 
  「他要是覺得自己能說服瑪德琳與米爾斯談話,更不用說給他投資了,那他一定是瘋了,」凱茜說。「一年前,混合老兵人壽保險公司向他的一家公司投資,結果損失了一大筆錢。」 
  我們看著他們談了幾分鐘,大約過了一刻鐘,那群人散開了,卡什又朝我們走過來,他臉上樂得綻開了花,高興得一個勁直搓手。 
  「服務員,請來一瓶道姆佩裡格儂香檳,」他喊道。「再拿3個杯子。」 
  當卡什倒香檳時,凱茜說:「你肯定不指望我們會相信瑪德琳·傑森同意給他錢吧。」 
  「5千萬,」卡什說。 
  「天哪,你怎麼使他們談成的?」她問道。 
  「部分原因是價格,他必須買進一種新發行的高風險債券,並比平均收益多付2%。但是,關鍵是抵押品。如果米爾斯違約,或者試圖玩弄什麼騙人的把戲,混合老兵人壽保險公司將有權擁有《丹吉爾的黃昏》和《馬拉喀什的月光》兩部影片的版權,並有權阻止影片繼續發行,那應該能使他變得老實的。」 
  「噢,我明白了。如果他心臟病發作死了,還有他的遺孀呢。」 
  卡什大笑起來。「看了洛拉·米爾斯在《丹吉爾的黃昏》中的表演,我真驚訝他的心臟病怎麼早沒發作,那個女人肯定是個體操運動員什麼的。」 
  我情不自禁地和卡什一起大笑起來,我不得不對他那驚人的能力感到驚歎,他竟然能夠使兩個性格如此大相逕庭的人做成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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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我按時用過早餐,然後又規規矩矩地出席了上午的大會發言,我確保自己一定要聽聽費爾維公司的發言。傑克·索爾蒙如諾到場,我坐在他旁邊。 
  我在會上所見到的管理部門人員都非常熱情,但最熱情的要數費爾維公司的,有關高爾夫球或高爾夫球場用小推車他們無所不知,樣樣精通。美國對高爾夫球的需求正在增長,有兩種方法可以滿足更多的高爾夫球運動愛好者的願望,而這些方法對費爾維公司都有好處。一是修建更多的高爾夫球場,那將需要大批新的高爾夫球小推車;再就是規定在現有高爾夫球場上必須使用高爾夫球小推車,以便每個球場每天能接納更多的人活動。 
  費爾維公司總經理格裡·金與該行業所有的人都很熟識。他肆無忌憚地利用各種各樣的關係。他利用玩高爾夫球的上層人物出資贊助小推車生產,並請他們提出細小的改進建議,以生產更優良的產品。他認識全國最有權威的高爾夫球場設計師們,這些人可以在新建高爾夫球場上推薦使用費爾維公司的產品。此外,他還詳細講述了他與銷售批發商的密切關係。 
  該公司在與競爭對手的較量中不斷地贏得市場,過去兩年中,每年的現金流量增長達25%,它以籌借巨款的方式為其發展提供了資金,我心想,回倫敦後我必須仔細分析一下,以確證它能承受得起這筆債務。如果分析結果表明它有此能力的活,我覺得費爾維公司的這筆投資是非常明智的。 
  發言結束後,傑克說道:「哇!你覺得那家公司怎麼樣?我恨不得馬上就能買到他們的債券。保羅,你說呢?」 
  「呣,這似乎的確相當不錯,」我說。 
  傑克大笑起來。「相當不錯,」他模仿著英國口音說道。「那簡直是他媽的太棒了!」 
  「明天我去你的辦公室見你,」我說罷便離開了他。 
  會議室外面,一個女人正在登記第二天下午去拉斯維加斯旅行的名單,在那裡將參觀3個卡西諾賭場,最吸引人的是參觀新開張的塔希提飯店的卡西諾賭場。我走到她的桌前,在名單上加上我的名字,我仍然無法確定戴比被害的原因,也許與特裡蒙特資金公司有什麼聯繫,或者也許與派珀有什麼關係,我盼望著見到他,我還想瞭解許多有關歐文·派珀的情況。 
  午餐時間的發言者是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美國著名訪談節目主持人。我決定不去用午餐,而去游泳池旁邊找個安靜地方小憩一會兒。 
  除了大游泳池以外,飯店四處分佈著若干個小游泳池。早些時候我注意到,在飯店大樓邊緣一個僻靜處有一個游泳池。那個小游泳池位於一個西班牙式庭園的中央,看起來是消磨一兩個小時的極好去處。 
  游泳池附近空無一人,我找了一個有陽光照射的地方,躺下來閉上了眼睛。 
  我一定是睡著了,因為有人跳進游泳池,濺起了輕柔的水聲,驚醒了我。我睜開眼睛,凱茜那頎長、柔軟靈活的身子立即映入眼簾,她正動作優美地揮臂划水前進。她游得漂亮極了,在池水裡出沒時,幾乎不濺起一絲水花。 
  幾分鐘之後,她爬出遊泳池,在庭園的另一側擦乾身體。我說不准她是否認出了我,因為我是臉朝下趴在日光浴浴床上。我在陽光下瞇縫起眼睛看著她,只見她用毛巾慢慢地擦拭著她那兩條修長的金棕色的腿。當她站起身來擦乾肩膀時,我不禁為她背部的優美曲線歎羨不已,裸露在游泳衣外的背部撩人心扉。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約莫過了5分鐘,又有一個人走進了小庭園。我一眼便認出了迪克·韋傑爾那禿頭,他那備用輪胎般的大肚子突出在他那條百慕大短褲的鬆緊帶上面。我想他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我,因為他的注意力立即被俯臥著的凱茜吸引住了。他一搖一擺地朝她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開始搭訕起來。我雖然聽不見他說什麼,但是我看到凱茜立即坐起身來,彬彬有禮地與他搭話。 
  接著,我看見韋傑爾幾乎是很隨便地把手放到凱茜的大腿上。她立即撥開那隻手,但他更強硬地又把手放上去,並開始用另一隻胳膊摟住她的肩膀。 
  我沒等看見凱茜的反應,便蹭地跳起身來,跑到游泳池的另一側。我一把抓住韋傑爾的一隻胳膊,把他拉了起來,韋傑爾個子矮小,被我的舉動嚇了一跳,失去了平衡。我充分利用自己的優勢,照準他下巴出手就是一拳。他被打得朝後一個大步,掉進游泳池裡。 
  他一時失去了知覺,但是,當他的頭浸入水裡後,他辟辟啪啪撲騰著甦醒了過來。他氣喘吁吁,涉水膛到我站立處對面的游泳池邊。他爬出遊泳池,身上的水和油脂滴到鋪路石上。「你她螞的幹嗎揍老子?」他朝我大叫大嚷,濕漉漉的臉氣得通紅。「我只不過是跟那婊子說說話。好啊,你揍我,有你好看的。你最好當心點!默裡,看我不揍扁你!」 
  他撿起毛巾,昂首闊步走出庭園,嘴裡還在不停地罵罵咧咧,我只是看著他離去。 
  凱茜躬身坐在日光浴浴床上,下巴支在雙膝上。 
  「你認為韋傑爾這下子會記取教訓,只要對你非禮就會挨揍嗎?」我說。 
  「但願如此,」她說,兩眼凝視著她腳尖前的地面。 
  我挨著她坐在日光浴浴床上,我們倆誰也沒有開口說話,我能感覺到她心中的怒火漸漸平息了下來。 
  「我討厭這個投資銀行,我也討厭為它工作的人,」凱茜小聲說。 
  我沒有回答。我為她感到難過,她不得不為像韋傑爾這樣的惡棍工作,對他唯命是從,去忍受他的好色,難怪她討厭這一切,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忍受了這一切,她看上去是個性格堅強的人。她為什麼不喝令他們滾開,然後一走了之?我猜度,她只是不願意認輸。 
  我們倆一起坐了幾分鐘,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最後,凱茜直起身體,站了起來。她緊張不安地朝我微微一笑。「謝謝你,」她小聲說道,然後,她一把抓起衣服,緊咬下唇,跑出了庭園。 
  下午兩點鐘,大會發言又開始了。我看著一個有線電視公司的總經理闡述著他準備建立全國最大最好的電視網絡的規劃,但是我一句也沒聽進去,繼他之後的兩家公司代表的發言我也都沒聽進去,我腦子裡想的全是凱茜,在游泳池旁的那兒分鐘時間裡,我感到自己離她是那麼近。她的軟弱無依仍然牽動著我的心。我在倫敦德瓊辦公室裡第一次見到的那個咄咄逼人的職業婦女變成了一個勇敢,但需要保護人的受騷擾的姑娘。 
  那天晚上的節目是在大游泳池邊上飲酒和燒烤野餐,從「駝峰」小山上吹來一陣微風,吹涼了空氣,吹皺了游泳池的水面。我朝游泳池邊走去,只見木炭的火光,雪白的桌布和身穿色彩鮮艷的夏裝,四處走動的人群的倒影在游泳池水面上蕩漾。輕鬆愉快的歡聲笑語夾雜著蟋蟀的叫聲越過游泳池飛到我耳畔。在星光燦爛的夜空下,這一切看上去宛若一部好萊塢音樂片的背景。 
  這是一個美麗的夜晚,我在那群熱情的青年男女之間穿梭應酬。在緊張工作了兩天之後,他們都在盡情地放鬆一下。我輕鬆愉快地與人們閒聊,但眼睛始終在尋找著凱茜的倩影。 
  我掠過人群看去,與韋傑爾的目光相遇。我心想,這傢伙是不會輕易原諒和忘記那一拳的。 
  「是保羅吧?」我聽見身後一個女子的聲音在喊我的名字。我轉過身去,原來是瑪德琳·傑森。 
  「噢,你好。」 
  「你覺得這次大會怎麼樣?」 
  「噢,唔,非常有趣,」我說,一邊朝她身後看過去。 
  瑪德琳又說了些什麼,並滿臉期待的神情,等著我答話。 
  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對不起,我恐怕沒聽清你說的話,今天夠忙的,」我說。 
  「有沒有見到你所感興趣的公司?」 
  「是的,有一個,費爾維公司,我認為他們幹得很不錯。」她在哪兒?她一定在附近什麼地方。 
  「噢,是嗎?」 
  我終於看見了她。「請原諒,」我對瑪德琳說,然後擠過人群向她走過去。 
  她正在一小群人中間與卡什說話,我佇立片刻,默默地看著她,羨慕不已。燒烤的火光閃映著她的臉龐,照亮了她的微笑,眼影使她的大眼睛顯得比平常更大。我擠過人群,朝她走去。「凱茜,」我說。 
  她轉過來看著我,剎那間,她的微笑由溫文爾雅變得燦爛奪目,她的臉頰微微一紅,說道:「你好。」 
  「你好。」 
  一時無語,既不是尷尬,也不是語塞,只是一個停頓。 
  「你覺得好些了嗎?」我問道。 
  「噢,你是說過了一個下午以後?」她說。「是的,我很好。謝謝你揮拳相助。」她的聲音告訴我,她說的是真心話,而並非僅僅是出於禮貌,她微笑著。 
  我環顧著寂寥之夜蒼穹下面的人群。「你以前參加過這樣的活動嗎?」我問。 
  「沒有,但是我到菲尼克斯來過一次,」她說。「是乘『灰狗』長途汽車來的,那是幾年以前的事了,我當時還是個學生,所以我們住的地方沒有這麼豪華。我們在美國旅行,生活非常簡樸。」 
  「你一個人來的?」 
  「不是。和一個男朋友一起來的。」 
  我想像著學生模樣的凱茜在亞利桑那州的酷熱中旅行的情景:牛仔褲,T恤衫,長髮束在腦後,無憂無慮。「這小子真有福氣,」我想道,但我馬上意識到自己不禁大聲說了出來,臉上不由得紅了起來。 
  凱茜大笑起來。「我已經好幾年沒見到他了。」 
  「你有任何意中人嗎?我指的是,現在有嗎?」我脫口而出。此話出口之後,我方才意識到這個問題對於我是何等重要,我是多麼渴望得到我期盼的答案。 
  她滿足了我。「沒有,」她說。「一個也沒有。」她停頓了一下,抬起臉來看著我。「你呢?」 
  我立即想到了戴比,她那圓圓的臉,含笑的眼睛,還有她去世前一天晚上我們之間的談話。那次談話向我揭示了某些道理,使我認識到應該享受人生,應該與他人共享人生。戴比原本完全可能在我們中間。不過,雖然佳人已逝,她的活力猶存,我幾乎能夠聽見她在慫恿我和凱茜交往,取笑我過於靦腆羞怯。但是,我不能把這一切和盤托出。 
  「沒有,沒有人,」我說。我好像感到凱茜聽了這話鬆了一口氣,我勇氣大增。「那麼,你們乘著大巴士還去了哪些地方?」我問道。 
  她把她的環美之行統統告訴了我,此外,還講了許多其他事情,諸如朋友、家庭、大學、書籍、男人等等。我也談了許多許多,我們一直談到深夜。我們坐在游泳池旁覆滿青草的斜坡上,看見其他與會者紛紛離去,回屋就寢。終於,凌晨2點半,在所有的人全都離去很久之後,我們也起身離去。我唯恐做出什麼荒唐事,葬送了這個美好之夜留下的一切,於是,向她道了聲晚安,親吻了她的臉頰,便輕輕哼唱著歌兒,回我自己的房間去了。 
  我乘了一輛出租車去市中心赴傑克·索爾蒙之約。我看著車窗外林立的廣告牌,還有通往菲尼克斯市區的道路兩旁的商店。那些商店全都是木結構,被太陽曬得彷彿都快冒煙了。我想起了凱茜,想起了她那在星光下閃亮的黑眼睛和聰慧的面孔,還想起了前一天我們一起坐在游泳池邊上時,我感覺到的她內心深處的軟弱無依。 
  但是,她並不是唯一一個感情脆弱的人、我自己的感情也已袒露無遺,任凱茜隨意對待之。自父親逝世以後,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掩飾著自己的感情,免遭外部事件的侵擾,例如我母親的精神病。起初,我把自己的感情能量傾注在長跑中,現在則投入到交易場上,毅力、決心和自律。這就是我獲得奧林匹克獎牌的源泉,這也將是使我成為一名優秀交易員的精神力量。 
  現在,我發現自己想鬆開多年來束在頭上的緊箍咒。我有點兒害怕,但又覺得格外振奮。為什麼不呢?冒這個險值得,我好奇地想看看到底會出現一種什麼情景。 
  但是,她會接受我嗎?遭到拒絕是難以承受的,非常難以承受。 
  當出租車駛近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辦公大樓時,只見大樓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辦公大樓看上去好像是用生產太陽鏡的同一種玻璃建造而成的,你可以從中看見自己的影像。這幢閃閃發光的巨型立方體狀大樓高高聳立在構成現代美國城市基礎的混凝土、瀝青、木板和灰塵之上。 
  出租車駛進空著四分之三泊位的停車場。我鑽出汽車,朝大樓走過去,儘管附近道路上車水馬龍,川流不息,但是這幢大樓靜悄悄地矗立一旁,透出一股威嚴之氣,大樓裡沒有人員出出進進,這使我想起了詹姆斯·邦德影片常常在結束時突然出現的那種神秘的充滿險惡的裝置。我以為會有穿著奇異制服的毫無表情的機器人出來迎接我呢。實際上,一個正在看報的胖保安警衛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揮手示意我向電梯走。 
  投資部在二樓,一位秘書接待了我,請我在一把皮扶手椅上坐下,接待區非常空曠,四把椅子安放在正中間。 
  我坐下等候,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的年度報告就擺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在「從廢墟中為你帶來繁榮」的標題下是一幅照片,照片上蔚藍得失真的天空襯托著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大樓,我信手翻閱著那份報告,裡面有許多值得一看的內容,記載著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在幫助社區建設方面所做的工作,該儲貸銀行在整個菲尼克斯地區共有20家支行。 
  總經理名叫霍華德·法博,他寫了一份報告。在報告中,他提到了該機構兩年前所面臨的財務困難,然後,他又提到了一筆使資產負債表轉盈的大宗資本注入,但沒有提及這宗資本注入的來源。 
  我看了一眼資產負債表,資本已從兩年前的1千萬美元增長到約5千萬美元,這一定能反映出新的資金數。資產也陡增急漲,從兩年前的1億美元增長到現在的5億美元。報告對這些資產的具體名稱故意含糊其辭,也許傑克能夠為我指點迷津。 
  正在這時,他來到了接待區。「你好,保羅,見到你真是太好了。」他邊說邊伸出手來。 
  我和他握了握手。「見到你也很高興,」我說。 
  「走,跟我來。」他領我穿過一條狹窄的走廊,走進一間寬敞的辦公室,正中間擺著四張設備齊全的交易台。「就是這兒,」他說。「請坐。」 
  「好,跟我說說你們整天做些什麼,」我說。 
  「你知道儲貸銀行的運作方式嗎?」傑克問道。 
  「莫不是有點兒像我們的建屋互助會?」我說。 
  「噢,許多就是這麼起家的,」他說,「社區裡的小型儲貸銀行,就地籌集資金,就地貸作抵押借款。一切都很保守,一切都很乏味。」 
  「你看起來不像是整天價寫抵押票據的那種人,」我說。 
  傑克咧嘴笑了。「我不是幹那個的,幾年前,對儲貸銀行的限制放寬了。現在,它們可以進行各種各樣的投資,如投資房地產、歐洲債券,甚至高風險債券。我們可以進行各種各樣令人感興趣的投資。」 
  「但是,如果你們所做的一切只是用存款人的錢投機的話,那麼,他們為什麼還要把錢存進你們銀行呢?假如你們的投資選擇錯了怎麼辦?當地存款人就會損失得傾家蕩產。」 
  「這就是整個事情的妙處所在,」傑克微笑著說。「所有存款都由美國政府通過聯邦儲貸保險公司擔保。我們想借多少就可以借多少,想怎麼樣使用就怎麼樣使用,存款人才不在乎呢,因為他們有山姆大叔做靠山,解救他們脫離困境。這事易如反掌。」 
  「但那些股東怎麼辦?他們肯定會損失得傾家蕩產,不是嗎?」 
  「是的,那倒是真的。但是,預期回報也很可觀。他們每投資1千萬美元,就可以借9千萬美元,而且有政府擔保。那就是說,如果他們投資得當的話,他們賺的錢將幾倍於原始投資款。只要他們輸得起原始賭金,如果他們不走運的話。但是,這筆賭注成功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啊,原來如此!山姆大叔的制鈔機是指儲貸銀行!韋傑爾的圖表上的4千萬美元投資是指購買儲貸銀行債券的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利用政府擔保來借錢,可以把最初的4千萬美元變成數億美元。假如儲貸銀行經營失敗的話,那麼,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只需延期償還其債券便可。這正是馬歇爾·米爾斯本人為之感到驕傲的那種革新融資技術。我已經基本上猜出特裡蒙特資金公司買的是哪台制鈔機,我希望傑克能證實我的猜疑。 
  「剛才在外面,我看了你們的年度報告,」我說。「其中提到了大約一年前的一筆相當可觀的資本注入,那筆錢來自何處?」 
  「對不起,那個我恐怕不能告訴你,」傑克說。 
  「噢,很好,我想道,我以後也許會查明的。」 
  「你們還投資一些更有趣的項目?」我問道。 
  「噢,房地產、高風險債券、主題樂園1,甚至還有卡西諾賭場。」 
   
  1指將遊樂內容分成野生動物、海洋生物、幻想世界或亞非文化等專題佈置的公園。 

  「卡西諾賭場,這聽起來挺有趣,是不是我可能聽說過的那個?」 
  「噢,就是拉斯維加斯的那個豪華卡西諾賭場。」傑克開始說道,但他立即止住了話頭。「對不起,如果某些人知道我談論了它,我想他們會非常不高興的,我只能告訴你,這個賭場很大,非常非常大。」 
  我敢肯定傑克也感到很遺憾,因為他實際上很想吹噓一番他的投資項目。 
  「聽起來很有意思。關於這個賭場,我相信你應該可以跟我講點什麼,用不著告訴我它的名字。」因為我已經能夠猜到,用不著他告訴。 
  「那是筆大交易,」他說。「我們與一個第一流的經營者合作,建造一個至少可以說是全國最好的卡西諾賭場之一。該項目已經基本完工,我們現在只需等待結清高風險債券資金,然後收帳進款。」 
  「你們將得到什麼樣的回報率?」我問。 
  「噢,我們資金的兩倍,」傑克微笑著說。 
  「唷!不賴,真是不賴,」我說。這麼說,山姆大叔的制鈔機從當地儲戶手中獲取得到政府擔保的錢,再用這筆錢去買下歐文·派珀的塔希提飯店的一部分股份。問題是,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的幕後人是誰?顯然傑克·索爾蒙不是這筆交易的智囊人物。「關於投資方向,你們有沒有指導原則,還是可以隨心所欲?」 
  「因事而異,」傑克說。「有時候他們告訴我買什麼,有時候他們完全採納我的建議,我認為他們很尊重我的判斷力。嗨,告訴你吧,我一直在琢磨著費爾維公司的那筆交易,你願意幫我買些債券嗎?我想買進5百萬。」 
  「非常願意,」我說。「但是我想我應該先看看,你去忙吧。」 
  「好吧。稍等片刻,我給老闆打個電話。」 
  傑克撥了一個號碼,然後避開了我,以免被我聽見。直到現在他始終是牛皮哄哄的,但是,此刻他作出一副謙恭順從的姿態,就像一隻淘氣的小狗等著挨主人的打。電話打了好幾分鐘,談話十分嚴肅,但傑克大部分時間只有洗耳恭聽的份兒。他放下電話後,兩眼閃閃發亮。 
  「哇,他非常欣賞那筆交易,」他說。「他不是要我買5百萬,而是要我買2千萬,這些傢伙終於開始欣賞我的主意了,咱們開始干吧。」這隻小狗搖擺著尾巴,它的主人扔給它一根意想不到的骨頭。 
  傑克開始工作,購買他的2千萬美元費爾維公司債券,我在一旁觀望著。儘管他自稱具有廣博的經驗,但他這活兒卻幹得十分糟糕,在高風險債券市場購買2千萬美元債券需要格外謹慎才行,我知道漢密爾頓會怎樣操作此事。他會非常巧妙地在市場上探聽情況,找到擁有他正在尋找的某種債券的交易員,他會拋出幾個轉移注意力的問題來掩飾他的詢問,這樣,那些交易員誰也吃不準他的真實意圖。然後,當他找到那個似乎能以最低價格賣給他最多債券的交易員時,他便會對這個交易員打開窗戶說亮話,拍自己的意圖向他和盤托出。於是,該交易員便能夠盡一切力量從他的客戶手裡悄悄吃進債券,而不驚動市場。 
  但是,傑克並非漢密爾頓,他一上來便向10名經紀人詢問這種債券的價格,他從3個出價最低的經紀人手裡各買下2百萬。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問題是,當傑克準備買進餘下數目的債券時,嗨,你瞧,其價格已上漲了3、4個百分點,所有的交易員都已明白他的企圖,更糟糕的是,他們知道其他交易員也都知道了此事。結果,在那天上午剩下的大部分時間裡,傑克一直在對那些交易員大吼大叫,罵他們抬高價格來整他。當我離開時,他還有8百萬沒買到手,心情糟透了。 
  我乘出租車回到旅館,在結帳離店之前,我與紐約的湯米簡短地通了個電話。 
  「聽到你的聲音太好了。」電話裡傳來湯米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輕鬆自如。「我想在陽光下度假之後,你的皮膚肯定曬成漂亮的棕褐色了吧?」 
  「我想要是我再聽見哪個自命不凡的總經理高談闊論什麼協同作用,什麼提高股東值之類的話,我的腦袋都要炸了,」我說。「你那兒進展如何?」 
  「暫時還一無所獲,警方不是非常合作。而且,很難弄到肖夫曼的檔案。但是,別擔心,我沒有洩氣,你發現什麼情況沒有?」 
  「是的,我收穫不小。」我告訴了他我和傑克·索爾蒙的談話,還有我發現了山姆大叔的制鈔機為何物。「我不知道你是否願意再幫我個忙,」我說。 
  「當然,」湯米說。 
  「看看你能否查明過去兩年裡的某個時候是誰接管了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他們付了4千萬美元。雖然我懷疑那筆交易沒有向外洩露,但是剪報數據庫裡也許會有些什麼這方面的材料。我敢斷定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與此事有些瓜葛。他們完全有可能為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或購買人當過咨詢人,看看你能否在紐約瞭解到任何有關這方面的情況。」 
  「偷偷摸摸地打探公司融資情況,這種事情需要謹慎考慮,做這種事情是要坐牢的。」 
  「這我知道。我基本上能猜到誰是購買人,但是我需要證據,對不起,湯米,如果你不想幹的話,我會理解的。」 
  「噢,不。你別想這麼輕易地就把我甩了,這事很有趣,我來為你弄到這方面的情況,我在哪兒能找到你?」 
  「我將在塔希提飯店呆上兩三天,」我說。「你可以在那兒與我聯繫,祝你走運。」 
  我很高興湯米對這整個事情產生了興趣,但令我感到不安的是,自己要求他去做那些風險很大的事情。不過,他似乎真的很熱心,心甘情願去做那些事。這給了他一個報復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機會。他已經被解雇了,還有什麼可損失的呢? 
  我對這整個事情可不那麼樂觀,不管幕後操縱者是誰,都很危險,戴比和格裡格·肖夫曼兩人都死於追查特裡蒙特資金公司之事,步他們倆的後塵行事,我也感到非常危險,沒有絲毫安全感,然而,我取得了重大進展,特別是發現了山姆大叔的制鈔機的真實含意。如果湯米能夠找到我的問題的答案,我就有可能把整個事情弄個水落石出。我幹得很漂亮,漢密爾頓也不能不承認這一點,我將以實際行動向他表明,他信任我是信任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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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我們前往拉斯維加斯的旅行格外的風光體面,歐文·派珀安排了他的私人噴氣機前來迎接對他頗具價值的投資人,令我驚訝的是,我也算一個,傑克·索爾蒙和瑪德琳·傑森也在其中。此外,還有幾家最大貨幣管理機構的三四個投資人,卡什和韋傑爾也同機前往,還有凱茜。 
  卡什顯得十分開心,愉快極了。該飛機裝備齊全,是派珀用來接送那些出手闊綽的賭客們去他的賭場玩樂的,機上有一個酒吧,裡面有幾瓶冰鎮香檳酒。卡什忙不迭地打開這些香檳酒,強邀每人都來一杯。不一會兒,機上就充滿了歡聲笑語;卡什開始了他的酒會。 
  令韋傑爾分外高興的是,他發現了一台電視機,還有幾盤色情錄相帶,於是,便急不可待地拿過一盤放起來。他夾塞擠坐在凱茜旁邊,這時,凱茜不無厭惡地凝視著窗外。 
  我坐在瑪德琳·傑森旁邊,香檳酒從飛機前部向我們跟前推過來,瑪德琳舉起酒杯:「乾杯。」 
  「乾杯。」 
  我們兩人都呷了一口酒,泡沫在我嘴邊亂跳,刺得我的鼻子癢癢的,在高空中,香檳似乎總是更受歡迎。 
  我透過機窗俯視著下面乾燥的亞利桑那沙漠,我們正在飛越一條低矮的山脈,此處的沙漠延綿起伏,交織著棕色、黃色、橙色和黑色的斑駁色彩,岩石,沙粒,還有強烈陽光投下的陰影,目力所及之處看不見一塊綠色,我極目遠眺,只見一條筆直筆直的人工道路把風景分成兩半,坐在空調飛機裡,從3萬英尺高空望下去,地面上的景色顯得荒涼而空曠,很難想像得出沙漠表面的酷熱。 
  瑪德琳扭頭朝端坐著的凱茜那裡瞥了一眼。「在菲尼克斯你似乎有點兒心事重重,」她說。 
  我的臉頰灼熱起來。「是的,非常抱歉,我有點兒失禮了,是不是?希望你能原諒我?」 
  「噢,那沒什麼。」她笑了起來,我為自己對凱茜的感情專注溢於言表而感到窘迫不安。不過,瑪德琳似乎只是覺得這挺有趣而已。 
  「你以前去過拉斯維加斯嗎?」她問道。 
  「沒有,這是我第一次去,我非常好奇地想看看它是什麼樣子,你呢?」 
  「去過一兩次吧。」 
  「去度假還是作為投資人去的?」 
  「不,我沒有去那兒度過假,」她說,「但是我去那兒看過幾個投資項目。」 
  「是高風險債券投資嗎?」我問道。 
  「大部分是,」她說。「不過,我們在卡西諾賭場上確實也有幾筆股東投資。」 
  「真的嗎?」我說。 
  「真的。實際上,我們擁有塔希提飯店的一份股本。」 
  終於找到了!一個對其所擁有的財產並無隱瞞之心的人。 
  「這倒挺有意思的,你認為這筆交易怎麼樣?」我問道。 
  瑪德琳帶著頑皮的神情看著我。「你的高見如何?」她說。 
  我在椅子上不自在地扭動了一下身子,這個女人顯然對她所談論的事情非常在行,我不想在她而前出什麼洋相。另一方面,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這筆交易,即使是在我發現派珀那不清白的歷史之前。「我對卡西諾賭場知之甚少,所以我說的也許不對,不過我恐怕得說我一點兒也不喜歡。」 
  「那是為什麼?」瑪德琳說,嘴角露出淺淺的微笑。 
  「我不相信卡西諾賭場會不受經濟蕭條的衝擊,尤其是為家庭度假提供膳宿的卡西諾賭場。經濟蕭條期間,外出度假的人很少,原因就這麼簡單,規劃中可沒有讓房間和賭桌空閒著的周轉資金。」 
  她饒有興趣地看著我。「說下去,」她說。 
  「噢,另一件事是有關歐文·派珀。毫無疑問,他是個精明老練的投資人,但我的感覺是這次旅行完全是為了他個人的虛榮心,他想建造世界上最富麗堂皇的大飯店,並將竭盡全力籌措資金使其運轉營業。」我歎了口氣。「說穿了,我對他毫無信任感。」 
  她目不轉睛,久久地看著我。「我認為你說得對,」她說。 
  「但是,如果你贊成我的看法,為什麼還要投資?」我問。 
  「是混合老兵人壽保險公司投資的,不是我,」她說。「為我工作的一個人提出了這個計劃,而且極力主張這樣幹。說有很多有利條件,它將成為世界最著名的卡西諾賭場之一,而且阿特·布克西素有美名在外,可以招徠顧客上門。但是,我實在不喜歡它的格調,可我又說不出什麼具體的反對意見。最後,我的同事們一味堅持,我們便干了,這畢竟只不過是3千5百萬美元。」 
  「什麼,只不過是3干5百萬美元?」我說,「這筆損失夠大的了。」 
  瑪德琳微笑著。「我手中掌管的錢超過500億美元,很難發現足夠的機會去投資那麼大數目的錢,像塔希提飯店那一類項目,投資額在5千萬美元左右,我們自己作主。」 
  儘管幾百萬美元在我手上經過已經習以為常,但我仍然發覺難以理解美國保險業的巨大規模,像混合老兵人壽保險公司,咨詢公司和伊特那公司這樣一些公司所經手的數目比大多數國家的國民生產總值還要大。 
  「不管怎麼說,看上去我們好像將平安無事,我們為該飯店的建設提供的是臨時貸款,只要高風險債券能夠發行,我們就能夠收回我們的錢,並從中賺取一筆豐厚的利潤。」 
  「多大的利潤?」我問。 
  「噢,我們應該能獲得80%左右的利潤,」瑪德琳說。「對於為期一年半的投資來說算不錯了。」 
  80%的利潤與傑克·索爾蒙所說的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將會使其投資翻一番的話基本一致,因為傑克的話稍稍有些誇大其辭。 
  「既然你們很快就能收回你們的錢,你為什麼還要去看塔希提飯店呢?」我問。 
  瑪德琳頓了一下。「我不想使你感到擔心,不過,既然你看上去已經有點擔心了,我說了也就無所謂。我不能肯定新的高風險債券是否能夠發行,我認為人們對派珀產生了一些嚴重的疑慮,等著瞧吧。」 
  如果投資人像我一樣瞭解派珀的情況,我心中暗想,那他們當然會對他產生嚴重疑慮的,而且像混合老兵人壽保險公司這樣的塔希提飯店的股東非但不能使投資翻倍,反而有可能會損失其投資的大部分錢。 
  「在塔希提飯店投資的還有誰?」 
  「除了歐文·派珀本人以外,另外還有一個機構,」她說。「我恐怕不能告訴你那是誰。」 
  「不會碰巧是亞利桑那的一家發瘋的儲貸銀行吧?」 
  「我恐怕不能說,我只能說,那家機構令我不放心,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是一項有賺頭的投資。」正在這時,從飛機後部傳來傑克·索爾蒙發出的高聲大笑,不知他聽卡什說了什麼好笑的事情,我和瑪德琳相互使了一個逗人的眼色。 
  塔希提飯店位於拉斯維加斯狹長地帶,該地區距設有最豪華的卡西諾賭場的市中心3英里。我們駛近時,只見飯店的確氣勢不凡。一幢高聳入雲的白色八角塔樓容納了旅館的大多數客房,一條矮小棕櫚樹夾道的車道直通大門,門上方懸掛著大條橫幅,熱烈慶賀開業大典。 
  一走進塔希提飯店,眼前的景象便令人驚歎不已。門廳是一個直插天空的一百英尺的巨大門廊,地面分成由人行通道連接的幾個小島,鹹水拍岸捲起一陣陣細碎的浪花。島上有各式各樣設置的座位區、酒吧、快餐櫃檯,以及必不可少的吃角子老虎機,我穿行於群島中,被那種環境氛圍迷住了,暖色的鮮花和微鹹的氣息營造出一派真實的南海風光,色彩亮麗的魚兒和海龜在小島之間游來游去,水裡簇積著珊瑚礁。在門廊的一側,水被攔網隔開了。在那兒的水裡,鯊魚那高聳的三角形脊鰭劃過水池;身穿草裙頸套花環的美麗姑娘手端飲料在樹林間輕移蓮步,並為客人兌換吃角子老虎機所需的零錢。 
  我來到我的房間,沐浴更衣,房間也許並不是最豪華的,但卻是大賭客才能住得起的那種套間。然而,房間裡奢華的擺設卻令我作嘔,到處都是紫色的天鵝絨和金黃色,地毯又厚又軟,一個心形大浴缸,一張床大如一個小房間,床頭上方是一塊複雜的儀表控制板,我小心翼翼地按了幾個按鈕,那床便開始大幅度地上下起伏波動。我趕緊又按了一下按鈕,它便靜止不動了。我決定不去碰這些玩意兒,並心中暗暗祈禱,但願這床沒有安裝定時器。 
  我走出房間,來到窗外的小陽台上。在我房間的正下方是一個碩大的游泳池,一汪池水又深又藍,游泳池裡也點綴著小島,游泳的人坐在水裡喝飲料,玩吃角子老虎機。 
  看見著泳裝的姑娘們使我想起了凱茜,我暗自笑笑,走回房間給她打電話,她房間裡沒有人接電話,我便留下留言,讓她回來後給我打電話。 
  隨後,我便開始仔細考察卡西諾賭場,雖然歐文·派珀說這賭場是為出手闊綽的大賭客開的,但實際上大部分營業面積只不過是供那些普通百姓來這兒一晚上輸掉幾百美元而已。有一些大房間,分別以不同的南海情調主題裝飾,配有大量的輪盤賭,21點和擲骰子賭博的桌子,除了一些似乎喜歡大喊大叫的玩擲骰子的賭徒以外,大多數賭博都在死一般的寂靜中進行,賭徒們把他們的錢莊重地交給賭台管理員,那人又敏捷而老練地遞還一些錢。 
  還有就是吃角子老虎機,一排挨一排,每一台機器都緊緊地控制著一個人,那人以令人眼花繚亂的節奏機械地往老虎口裡喂角子,房間沒有窗戶,管你是白晝還是黑夜,老虎機可不在乎,而人們則叫怎麼做就怎麼做。 
  在塔希提飯店裡轉悠了幾個小時之後,我的腦子變得一片模糊,全是閃閃發亮的美元符號、燈光和人的面孔,一切都是為了追逐金錢,這使我心中頗感不安,如我曾半開玩笑地對派珀說過,我的工作就是賭博,不知怎麼的,我感到面對交易台屏幕上閃爍不已的綠色數字時所產生的激動比面對拉斯維加斯那無情的金錢來往所產生的激動來得更自然些。不過,也許我像那些愁眉苦臉地喂老虎機的人一樣,也落入了陷阱,難以自拔。 
  我心情沮喪地吃了一個三明治便上床就寢了。 
  真是一出絕妙的雙簧表演,身穿一套式樣保守的薄型西裝的派珀看上去輕鬆自如而又可依可靠,節目主持人阿特·布克西表演得無可挑剔,對於他們兩人來說,這是個意義重大的時刻,他們必須從聽眾手裡弄到2億美元。 
  派珀首先調動了一下人們的情緒,他用通情達理且頗具說服力的口吻抽像地談了塔希提飯店建設項目所提供的絕好的投資機會,他談到了具體的數字、策略,並對競爭性作了分析,他的講話足以使我們相信塔希提飯店是掌握在可靠之人手中,絕不會使我們失望。儘管派珀外表上含蓄謹慎,但他越講越起勁,對這個項目的激動心情溢於言表,他站在台上,身材高大,曬成棕褐色的皮膚十分漂亮,但他衣著保守,言談舉止更像是在哈佛大學俱樂部發表演講,而不是在卡西諾賭場講演。他的話使聽眾放下心來,撇開它的外表不談,塔希提飯店一定是一項體面而保險的投資,否則,像歐文·派珀這樣的人怎麼會捲入其中呢? 
  接下來輪到阿特·布克西上場了。布克西身材矮小,長著一張深棕色的面孔,一頭灰白長髮吹成髮式,渾身洋溢著無比的熱情,他幾乎一刻不停,當他停下來時,那是一種誇張的停頓,為的是讓聽眾徹底理解他所說的內容的重要性,在聽了派珀那話語平和的發言之後,聽眾們對布克西那生硬粗暴的舉止大為震驚,但是,頃刻之間,他那精力旺盛的魅力便迷住了我們大家,推銷是他的本行,塔希提飯店是他一生的鍾愛,他使出了渾身解數,他跟我們講了他的青少年時代,他雙親是牌桌上的作弊老手,因此他這個兒子也成了作弊好手,他所敘述的窮賭徒發家史裡巧妙地揉合了一些美國夢的成份。然後,他轉而大談特談經營卡西諾賭場的細節,如何防止賭台管理員偷錢,如何預先認準數牌的人,如何使用數據庫分析大賭客的個性材料,以及哪一種促銷消費總數最有效,我們聽得入了迷,我想我們大多數人都進了圈套。 
  然後,他們領我們參觀了整個飯店,在布克西的眼裡,大型卡西諾賭場的俗氣和寂寞在這裡消失殆盡。我們看見的是魅力,是閃光點,是令人驚異的技術效果,他領我們去看大賭客們玩樂的包房,他們終日沉迷於墮落、權力和金錢之中。當我們回到他開始高聲叫賣的會議室時,我能感覺到大多數聽眾似乎當場就願意開出支票。 
  「有什麼問題嗎?」 
  沉默無聲,沒人提出有關派珀的背景的棘手問題,也沒有提出關於吃角子老虎機與賭桌、大賭客補償金或藍領階層公共汽車接送費用的百分比下降之類乏味的問題,甚至連最玩世不恭的投資者也對這世界上最大的卡西諾賭場著了魔,至少暫時是如此。 
  我在仔細思考著。 
  我站了起來。 
  派珀雙眉微蹙,幾乎看不出皺眉的痕跡。「請講。」 
  「我有兩個問題想請教派珀先生。」聽眾們頗感興趣地看著我。我的英國口音在浮華耀眼的拉斯維加斯顯得有些不和諧,派珀嚴厲地盯著我。「第一個問題,內華達賭博管理委員會詳細審查過你以前的投資項目嗎?」聽眾中出現了小小的騷動,派珀怔住了。「第二個問題,你能解釋一下你在英國為一家診所的管理部門所作的投資嗎?」 
  我坐了下來,聽眾們的反應不一,有些人的臉上露出了不贊成的神色。在他們眼裡,我是個大煞風景的人,竟敢對這些大人物以及他們的大賭場惡語相向,有少數人,其中包括瑪德琳·傑森,卻十分關切地側耳傾聽。 
  派珀站了起來,一如以往,沉著冷靜,溫文爾雅,「我非常願意回答這些問題。首先,賭博管理委員會對所有賭博許可證的申請人都作了徹底調查。第二,我擁有大量有價證券投資。我相信,幾年前,這包括在英國的一些財產,但是此刻我手頭沒有這方面的詳細資料,還有什麼問題嗎?」他飛快環視了一下聽眾。 
  對於派珀這可是個危險的時刻,到現在為止,聽眾們對他始終是俯首聽命。但是,他並沒有完全回答我的問題,如果誰再對此窮原竟委的話,人們就可能會產生疑問。不過,我不想推波助瀾了,我已達到目的,他知道我瞭解他的底細,他也知道我會說出來。我朝瑪德琳看過去,她張開嘴彷彿準備提問題,但是她動作太慢了,派珀已經宣佈會議結束。她若有所思地收攏她的文件,朝我這兒看過來,試圖引起我的注意,我避開了她的眼光。 
  半小時之後,我正在門廊裡喝咖啡,這時,一個旅館服務員向我走過來。「對不起,先生,派珀先生想請你到他的套房去。」他這麼快就採取報復行動了,我心裡想道,於是,放下杯子隨那個服務員向電梯走去。 
  派珀的套房在飯店的頂樓,其特色與旅館的其他客房迥然不同,房間裡沒有鮮紅俗艷的傢俱,沒有鏡子,沒有鍍金的裝飾物。屋裡有幾件英國古董傢俱:一張雅致的沙發,6把套著繡花椅墊的直背椅,一張小寫字檯和兩三張擦得錚亮的小桌子,地上鋪著一塊顯眼的淺藍色絲質大地毯,地毯上錯綜交織著古波斯或古印度的精美圖案。這一切看上去與那碩大的落地窗很不諧調。從窗戶裡望出去,可以俯瞰旁邊那幢高大的白色卡西諾賭場,再過去是拉斯維加斯城裡那些灰濛濛的建築物,上面點綴著霓虹燈廣告牌,從窗戶裡還可以看見伸展至遠方的大沙漠。 
  房間裡只有派珀一個人,他示意我坐下,我坐在一張看上去很單薄的喬治王朝時期式樣的沙發上,而他則坐在一把紅木高背椅子上。此刻,所有的文明禮貌都蕩然無存,派珀怒氣沖沖。 
  「你剛才做出那等事來,你到底打的什麼主意?」他說。「我可不是那種做小買賣的債券推銷員,可以隨你鬧著玩,我是這個城裡有權有勢的人物。我有錢,而且我有律師,你要是再提布萊登哈姆山莊的事,甚至是間接提到它,我就起訴你,我起訴你的數額之巨,要讓你的子孫後代一百年後還在為你還債。」 
  派珀生氣的樣子令人生畏,我一時只有招架之功,如果我惹惱了這樣一位權勢人物,那我肯定是犯了個大錯誤。現在,反守為攻的時刻到了。 
  「我想你會對這個感興趣的。」我說罷,展開一直夾在腋下的報紙。這是幾年以前的一份《太陽報》,在第二版上,與《熱情奔放的比琳達一絲不掛》相對的是《城裡騙子手的時髦休養所》的大標題,標題下面是一幅布菜登哈姆山莊的照片和一篇文章,描述一位名叫歐文·派珀的先生如何幫助警方進行調查,接著是對沉湎於縱慾之歡的生意人進行過分渲染的含沙射影。 
  派珀氣得臉色發紫。「要是你膽敢把那個披露給任何人,我將讓我的律師立即起訴你。那就是說,我要不是親手把你撕成碎片的話。」 
  看似矛盾的是,派珀失去控制反倒使我顯得非常冷靜,他似乎並不是那麼強大無比。「說到『你的律師們』,你可能把戴比·蔡特也包括在內吧?」 
  「哈!是她告訴你的,是不是?我也要起訴那個該死的丹尼。」 
  「她不再為丹尼-克拉克律師事務所工作了,」我說。 
  「我不管她在哪兒工作,如果她違背了律師為當事人保密的原則,她就會有大麻煩。」 
  「她死了,」我說。「被謀殺了。」 
  這話使派珀愣了一下子。「她也許是咎由自取,」他說。「有人想殺她,我一點不會感到驚訝。」 
  「是你殺了她?」我問道。 
  「別荒唐了,也不要再說那種蠢話了。」 
  「你知道是誰殺了她嗎?」 
  「當然不知道,我幾乎都不記得那個女人了,我有好幾年沒見到她了。」 
  他這話我完全相信,他害怕我可能說出有關布萊登哈姆山莊的事,儘管他不斷恫嚇,但他不在乎我說的關於戴比的事。 
  「你知道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嗎?」我問。 
  「我聽說過,」派珀說,再一次慌張起來。 
  「那家機構在塔希提大飯店有一筆投資,是真的嗎?」 
  「那個信息不能公開。」 
  「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用於投資塔希提飯店的那筆錢是通過詐騙弄到的,你知道嗎?」 
  派珀顯然不知道此事,他皺起眉頭,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是好,他竭力使自己鎮靜了下來,他用平靜得出奇的聲音說道:「默裡先生,對敲詐勒索或撒謊行騙之類的事我從不作答。請離開吧,要是我再聽到你說起這件事,你知道我會做什麼。」 
  我沒有離開,我從那張單薄的沙發上站起身來,朝那扇大窗戶走過去,我們離地面很高,已經黑下來的窗戶帶走了拉斯維加斯的喧囂、烈日和酷熱。這個城市在下面毫無惡意地飄浮而去。 
  我向派珀轉過身來。「我不打算敲詐你,我只是憂慮而已,為上個月被殺害的我的一位同事憂慮,為我公司被騙走了數百萬美元憂慮,現在這筆錢投資在你的賭場裡。我敢肯定,這也會引起像你自己這樣一位誠實的買賣人的憂慮。這些事情畢竟是有損名譽的,可能將來我會需要你的幫助,以便弄清這件事的幕後策劃者是誰,我相信你會非常樂意幫忙的。同時,我肯定不會向任何人提及布萊登哈姆山莊。」我微微一笑,然後向門口走去。臨出門前,我轉身向派珀伸出我的手,他沒有握,我聳了聳肩,走出了房間。 
  派珀有自己的專用快速電梯,那電梯把我送到一樓,與他交鋒之後,我感到歡欣鼓舞。我已經按自己的設想治服了他,我跨過走廊進了另一部電梯,回到房間思考。 
  過了10分鐘,電話鈴響了,是湯米。 
  「我發現了一些情況,你也許會感興趣,」他說道。我的思緒猛然又轉回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問題上。 
  「說吧。」 
  「噢,首先你叫我去查明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的資產購入一事,我猜測韋傑爾一定會與此事有什麼瓜葛,所以我便讓瓊去搜查他的檔案,你想聽聽詳情嗎?」 
  「是的,請講。」 
  「那是從菲尼克斯榮昌銀行的業主兼總經理霍華德·法博寫的一封信開始的。他在信中說,他正面臨著即將到來的災年,並說他可能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宣佈破產,要麼賣掉銀行,信上所署日期大約是兩年以前。」 
  「3個月以後,韋傑爾回信告訴法博,說他找到了一個買主,嗨,你瞧,原來是我們的老朋友特裡蒙特資金公司,有整整一札記錄這筆交易的信件,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用4千萬美元的資本交換該公司90%的股份,霍華德·法博仍是總經理,但是一個名叫傑克·索爾蒙的人被任命為聯絡官,他的工作是與擁有大半股權的股東特裡蒙特資金公司聯絡。」 
  「非常有意思。」 
  「是的。你知道還有什麼有趣的事嗎?」 
  「告訴我。」 
  「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只要了一筆2萬5千美元的咨詢費,簡直難以想像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做這種事會只拿不到1%的佣金。這樣一筆交易的咨詢費應該是40萬美元。」 
  「我想韋傑爾是不想別人也對他開價太高吧,」我說。「那叫利益衝突,棒極了!幹得漂亮,還發現其他什麼情況沒有?」 
  「我沒有,但是警察發現了一些情況,他們終於在新澤西州蒙特克萊的樹林裡發現了肖夫曼的屍體。」 
  「他們知道他是怎麼被害,或者是誰幹的嗎?」我問。 
  「不知道。過了這麼長時間,他已經面目全非,很難辨認,他們還在繼續調查,但對結果並不十分樂觀。」 
  「該死。我還指望會發現些什麼線索,把他的死與這整個事情聯繫起來呢。」 
  「有線索。」 
  「什麼線索?」 
  「迪克·韋傑爾住在蒙特克菜。」 
  「真的?」我說。我實際上並不感到驚奇。「好的,湯米。非常感謝你所做的一切,你能把這些文件的副本寄到我倫敦的辦公室嗎?」 
  「沒問題,」湯米說。「本人樂於效勞,你發現了什麼也請告訴我。」 
  「我會的,再次表示感謝。」我說罷掛斷了電話。 
  一切都在變得明朗起來,我幾乎掌握了勾勒出眼下正在發生的事情的倫敦所需要的一切情況。我取出幾張紙,接下去花了兩個小時盡可能詳盡地畫了一張圖,標出了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塔希提飯店的融資情況,以及所牽涉到的各種人員。但是,畫完之後,仍有一個關鍵問題沒有解決,戴比為什麼死了? 
  我敢肯定,她是被人謀害的。我似乎覺得很有可能她的死因與特裡蒙特資金公司有關,韋傑爾似乎是可能性最大的嫌疑對像:在蒙特克萊韋傑爾家附近發現了肖夫曼的屍體,這說明他完全幹得出這種事來。 
  但是,韋傑爾的日記表明,戴比遇害那天夜晚,他在紐約,就在戴比遇害之前,我看見的是喬,而不是韋傑爾。那麼,喬與韋傑爾之間有什麼聯繫呢?我對此一無所知,但是,也許是卡什唆使喬去幹的,我毫不懷疑卡什也捲入了這整個事情,畢竟首先是他把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債券賣給了漢密爾頓。 
  至於作案動機,依我看來,彷彿是卡什多少有所察覺到戴比已經發現了特裡蒙特資金公司詐騙案之事,並準備去見德瓊先生揭發此事。所以,不得不讓她永遠保持沉默。 
  然而……我並未心悅誠服,喬一口咬定他沒有殺害戴比,這我相信,但那並不能說明問題。 
  看來,我仍然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於是,我給漢密爾頓打了個電話,電話線裡傳來了他清晰的聲音。「小伙子,有什麼事要告訴我嗎?」 
  「我想我已經完全查明了此事,或者說幾乎弄清了全部事實,」我說,盡量不露出過分自傲的口氣。 
  「說給我聽聽,」漢密爾頓說,聲音中流露出難以抑制的急切心情。 
  「噢,我非常肯定韋傑爾和卡什是這整個事情的幕後操縱者,韋傑爾組織規劃了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債券,卡什把它賣給了你。」 
  「聽起來似乎言之有理,」漢密爾頓說。「我們知道特裡蒙特資金公司是用假擔保籌集的資金,但是你弄清楚了資金去向嗎?」 
  「我想是的。」 
  「好了,別賣關子了,告訴我。」 
  「山姆大叔的制鈔機是一家儲貸銀行,確切地說是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特裡蒙特資金公司買下了該銀行90%的股權,用的是從私人配售債券中籌集的資金。他們正在利用由政府擔保的存款通過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進行一系列高風險投資,其中一項就是歐文·派珀的塔希提飯店。」 
  「他捲入了特裡蒙特資金公司詐騙案嗎?」 
  「我不知道,」我說。「我無法確定是誰擁有特裡蒙特資金公司,我猜測卡什和韋傑爾是股東,派珀可能也是。」 
  電話那一端出現了沉默,我幾乎能聽見漢密爾頓在仔細考慮此事。「好了,這事從各方面來看都說得通,」他說。「你幹得很出色,棒極了!現在我們所要做的就是想辦法如何把我們的錢弄回來。」 
  「現在我們還不報警嗎?」我問。 
  「當我們馬上就要找到錢的時候,不要去報警。一旦我們把錢全部找回來了,那時你再去報警,把一切都告訴他們,但是,在那之前不要報警,聽見了嗎?」 
  我聽見了,事實上,我正為此事而高興,現在我更加堅信我和漢密爾頓能夠想出辦法來,把我們的2千萬美元弄回來。 
  「我給魯迪·吉爾打個電話,看看他在庫拉索進展得怎麼樣,憑我們手頭掌握的這些情況,我們也許能夠揭開荷屬安的列斯群島上的特裡蒙特資金公司之謎。我最好馬上再到那兒去一趟。」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什麼事?」 
  我告訴了漢密爾頓仍然纏繞於我心頭的有關戴比之死的疑問。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漢密爾頓用善解人意的口吻說道。「還有許多事情需要我們去查明。但是,如果我們找到了錢,也許就能找到殺害戴比的兇手。」 
  「好吧,」我說。「下一步幹什麼?」 
  漢密爾頓的答覆非常清楚。「我和魯迪·吉爾聯繫一下,我再去一趟庫拉索。另外,我還要考慮一些問題。」 
  「我幹什麼?」我說。 
  「別著急,小伙子,你做的已經夠多了,把你剛才告訴我的要點寫下來,用傳真發過來。然後,你自己好好玩玩吧,咱們星期一在辦公室見。」 
  我放下電話聽筒時心中想道,如果漢密爾頓叫我好好玩玩,他一定對我很滿意。坦率地說,我對自己也相當滿意,毫無疑問,我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把我發現的情況寫在幾張紙上,然後下樓到飯店的商務中心發傳真。並不令人驚奇的是,塔希提飯店配備有各種各樣先進的計算機、複印機、傳真機,還有兩位秘書,可以日夜為飯店客人提供打印文函服務,我謝絕了她們的服務,堅持親自動手把傳真發給漢密爾頓。 
  我只用幾分鐘時間便發好了傳真。然後,我穿過飯店僱用的身穿草裙的美女和身為顧客的肥胖賭客,朝那排電梯信步走去,凱茜正在其中一架電梯裡等著。 
  「你好,」我說,就在電梯門關上之前跳了進去。「昨晚你聽到我的留言了嗎?晚些時候想去看看市容嗎?」 
  她咬著嘴唇,低頭看著電梯地板。「不,我想我要早點兒上床睡覺。」 
  「噢,那好吧。你想和我一起吃晚飯嗎?」 
  「不,最好還是不要。我答應過卡什和迪克,我將與他們一起吃飯,我的樓層到了。」她幾乎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就走出了電梯。 
  我皺起眉頭,這是怎麼回事?從什麼時候起,凱茜這麼熱切地想與「毒蛙」一道進餐了?奇怪。我走下通向我房間的樓梯平台,心裡覺得很不是滋味。 
  這事我越想就越肯定,她的冷淡是故意的。她已經決心要迴避我,甩掉我,除此之外,別無解釋,我無法擺脫這個結論。 
  但這是為什麼? 
  我仰面躺在床上,凝視著天花板,我想不出原因何在,我想不起曾經說過任何話有可能使她產生想擺脫我的念頭,我躺在那兒迷惑不解,憂慮重重,失去凱茜,將會給我的心靈帶來創傷,嚴重的創傷。 
  我決不會讓她用什麼太忙了,沒時間見我之類的老掉牙的借口從我身邊溜走,否則,我就是窩囊廢。如果她想迴避我,我有權知道為什麼。 
  我撥了她房間的電話號碼,電話鈴響了五聲,沒人接電話。雖然她分明不在房間裡,但我還是讓電話鈴不停地響著,萬一她在房間裡呢。 
  最後,我掛上了電話。我跳下床,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我必須弄清楚出了什麼差錯,我一定要弄清楚。 
  我決定到旅館裡四處閒逛逛,也許我會偶然碰見她,即使碰不見她,我至少不會再呆在房間裡悶悶不樂了。 
  她不在大堂裡,我看遍了所有的酒吧間和咖啡館,彎來繞去穿過棕櫚林、小島和吃角子老虎機,我慢悠悠地閒蕩著,以增加發現她的機會。 
  真可謂荒謬之極,我不知道她在哪裡,她也許到市中心去了,也許到沿公路商業區的其他賭場去了。我放棄了在大樓裡面閒逛,走到外面的花園裡。兩個月前,這裡還是一片建築工地,現在卻已種上了草皮、灌木和棕櫚樹,灑水裝置在不停地噴灑。樹葉呈墨綠色,點綴著耀眼的紫色。這一切在沙漠氣候裡似乎顯得很不自然。 
  我腳步沉重地在花園裡轉悠了半小時,然後又折回大樓裡面,穿過大堂時,我左顧右盼,心想或許會看見她,我如願以償了,她正穿過巨大的門廊,逕直朝飯店外走去。我急忙追過去,在小島之間的一座橋上趕上了她。 
  「你好,」我說。 
  「你好,」她說著,加快了步伐。 
  「我想和你談談。」 
  「眼下,我恐怕沒有時間,我有急事,也許以後可以和你談談。」 
  我加大了步子,擋在她前面。「聽著,」我說。「我必須和你談談,我遲早總是要和你談的,所以最好還是現在就談,否則,你無法擺脫我的,好嗎?」 
  凱茜眉峰緊蹙地看著我,她點點頭。「好吧。」 
  我們正站在一個小島上,旁邊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我們坐了下來。 
  「我只是想把一切都弄明白,」我說。「在過去幾天裡,我覺得我正在開始瞭解你,真正地瞭解你。而且,我越瞭解你,就越喜愛我看到的一切,我和你很般配,這一點我很清楚,我想你也清楚。所以我需要弄明白。」 
  凱茜目光直視前方。「弄明白什麼?」 
  「弄明白出了什麼差錯,弄明白今天上午你為什麼要躲著我,弄明白現在你為什麼不想和我說話。」 
  凱茜雙頰紅暈淡起。「我並沒有設法躲開你,我只是已同意了做別的事,就是這麼回事。」她看見了我臉上的神色,我等著,最後,她歎了口氣。「你是對的,你的確應該討個說法。」 
  她依然不看著我,而是凝視著她前面一棵移植的棕櫚樹。「我漸漸喜歡有你作伴,和你在一起很有樂趣,當你不在我身邊時,我發現自己總是在期盼著下一次與你見面的時刻。」 
  我對她微笑著,她仍然不看我的眼睛。「我也有同感,」我說。「那是什麼問題呢?」 
  「在來這兒的飛機上,我坐在韋傑爾旁邊,我們談天閒聊,說到了你。」她的兩隻手不斷地握緊又鬆開,眼睛就是不看我。「他說他認為你我之間正在發生什麼事情,他說他不喜歡這樣,還說這不符合職業道德,對我的職業生涯沒有好處。」 
  我怒火中燒。「韋傑爾恨我,這你是知道的,他想他的,這有什麼關係?」 
  凱茜低聲繼續說道:「他說如果這事再繼續下去,就要解雇我。」 
  我火冒三丈。「簡直荒唐,他不能解雇你。」 
  「噢,能的,他能解雇我,他和卡什是老朋友,記得嗎?他說他會和卡什聯繫,保證我不再見你。他說我是否能在公司幹下去還是個疑問,並說只要他和卡什稍稍從中作梗,他們便會將我解雇。」 
  「他在嚇唬人。」 
  凱茜朝我轉過臉來,眼睛裡燃著怒火。「不,他不是在嚇唬人。你說得很對,他一點兒也不喜歡你。事實上,他恨你,為了達到目的,他什麼都幹得出來。」 
  「但是根據他對你的所言所行,你完全可以使他被炒魷魚。」 
  凱茜淡淡一笑。「你要控告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職員性騷擾,除非你是瘋子。即使我贏了官司,我也一切都完了。」 
  「噢,那就讓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見鬼去吧,反正你討厭這個銀行,這話是你自己說的,所以讓他們見鬼去吧。」 
  從凱茜的反應中,我立即意識到自己不該說這話。「你說得倒輕巧,」她說。「我們現在談論的是我的職業,你知道幹這一行的女人是多麼不容易,人們不把你當回事,像韋傑爾之流的男人們把你當作一個蕩婦,你的工作就是為公司勾引客戶,我要證明韋傑爾的話是錯的。我對這個工作傾注了許多心血,我苦苦奮鬥取得了這些成績,我決不會讓這一切付諸東流的。」 
  「好吧,好吧,我道歉,」我說。「但是你應該按照你的生活來設計你的工作,而不是相反。」 
  「噢,我明白了。所以,當我遇到一個男人,並愛上他的時候,我就應該辭職,去上烹調和家政速成班。」凱茜的話音裡滿含譏諷。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爭辯道。 
  「哦,那你是什麼意思?」 
  爭論變得越來越激烈,韋傑爾正在訛詐凱茜,使她離開我,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爭辯的是婦女追求職業的權力問題,我搜腸刮肚地找詞兒反駁她,但反應太慢了。 
  「聽著,我原以為我喜歡你,但是我實際上並不真正瞭解你,」凱茜繼續說下去。「我不打算為了你而使多年的工作毀於一旦,情況就是如此。」說罷,她站起來,轉身快步走回電梯口。 
  我坐在長凳上,滿腔怒火。我渾身肌肉繃得緊緊的,我的拳頭攥得緊緊的,不住地抖動,韋傑爾那個狗雜種!當我進一步發現了他在特裡蒙特資金公司詐騙案的作用後,就更加蔑視鄙夷他了。他也許謀害了肖夫曼,他可能與戴比的死有牽連,他用最無恥的方法糾纏凱茜。現在,他又把她從我身邊趕走了。這使我對他的蔑視變成了仇恨,我要抓住他的把柄,我要治得他服服貼貼。 
  我對凱茜也十分惱火,我日益喜愛的姑娘又變成了我第一次見到她時的那個傲慢的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職業女性。但是,也許是我有失公允,期望凱茜為了我而冒砸飯碗的風險也許確實有悻常理,然而麻煩的是,我並不想在這個問題上顯得有多麼寬宏大量,坦然豁達,我也許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打開了感情的防線,而凱茜和韋傑爾則粗暴地傷害了我袒露的情感。 
  我大步走進一間酒吧,要了一杯啤酒,根據安排,那天下午我們還要去參觀幾個發行高風險債券的卡西諾賭場,但我決定不去了。 
  我幾分鐘就喝光了杯中啤酒,又要了一杯,我的怒氣開始慢慢平息下來。我打量了一下巨大的門廊,只見各色人等在那轉來轉去,有的行色匆匆,但大多數人只是在閒蕩。我認出了其中一個人,當我看見那個身影從服務台向我走過來時,我嗆了一口啤酒,是羅布!他究竟在這兒幹什麼?他應該在辦公室裡,或者應該在洪斯洛參加他的那個會議。 
  接著,我注意到了他一隻臂彎裡抱著的一大束黃色鮮花。啊呀,不好!我知道他為什麼在這兒了。在格洛賽斯特-阿姆斯小酒店共飲的那天晚上,他曾對我說過要作出一個富有戲劇性的姿態,他正在履行自己的諾言。 
  他步伐堅定地大步走過來,他來到我面前時並沒有停步,只是咧嘴一笑。「閉上你的嘴,保羅,天知道這種地方會有什麼樣的小蟲子爬進你嘴裡。」他邊說邊大步流星經過我身邊,向電梯走去。 
  我這才意識到由於驚訝我的嘴確實張得老大,我閉上嘴,看著他消失在電梯裡。 
  我撐在吧檯上,等著羅布回來,她會對他說些什麼呢?在我們的談話之後,她不可能接受他的求愛,是嗎?或者她會接受?這個念頭佔據了我的腦子,我感到毛骨悚然。我不得不承認,這的確是一個頗具戲劇性的姿態,但是,凱茜是個明智的姑娘,她不會上鉤的,是嗎? 
  我兩眼盯著電梯口,熬過了折磨人的10分鐘。我終於看見羅布從一架電梯中冒出來了。他見我在吧檯邊,便穿過連接小島的人行通道朝我坐的地方走過來,他不露聲色,我判斷不出他是興高采烈還是灰心喪氣,他顯然是在故意壓抑著自己的感情,為什麼? 
  他走了過來,就在我面前站定,一聲不響。說話呀!我真想對他大叫一聲,我需要知道她說了些什麼。 
  但我沒有叫喊,只說了一句:「羅布,你好。」 
  「你這個小人,」他不緊不慢地說道,逼視著我的眼睛。 
  「怎麼回事?」我說。「我做什麼啦?」我能聽到自己那底氣不足嘶啞的聲音。 
  「你這個十足的小人,」他又說道。「我遇見了一個我想與之共度今生的姑娘,我飛了6千英里趕到這兒來向她表白。然而,我發現了什麼?我的朋友已經捷足先登,奪我所愛。」 
  「她把你的事全都告訴我了,」他痛苦地接著說。「最無恥的是,你明明知道我對她的感情,卻假裝你不喜歡她,試圖讓我放棄她,而你卻始終在打她的主意。」我看見眼淚開始湧上羅布的雙眼。 
  「羅布,不是那麼回事……」我開口說道。 
  「見你的鬼去吧,」羅布啐了一口。「我忘不了這事,你休想逃得了,你們倆都跑不了,我要殺了她,也要宰了你。」他大發雷霆,把擋住他路的一堆椰子果踢得四處亂滾,把一隻乳膠蜂鳥扔到地上團團打轉。 
  我把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然後又要了一杯,羅布有什麼權利對我如此發火?要是他以為凱茜會和他來往的話,那他一定是瘋了,她以前曾經告訴過羅布她對他的看法。再說,我也沒有做錯任何事,我沒有刻意追求過她,我告訴羅布,說我不喜歡她時,我說的完全是大實話,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反正已經發生了,我對此也無能為力。 
  我以前從來沒見羅布發過火,可剛才他看上去非常氣憤。當他威脅說要殺我和凱茜時,看起來好像他真能說到做到似的,我不寒而慄,我想,羅布這傢伙說發火就發火,但他消起火來可沒那麼快,他深深地受到了傷害,他不會忘記的,我感到不安起來,我本應該克制住自己,我應該意識到羅布對我和凱茜之間的任何關係都不會高興的。 
  我慢慢地開始為他感到難過。可憐的傢伙!到拉斯維加斯的機票一定花去了他一大筆積蓄,千里迢迢飛來求婚,卻遭到拒絕,是夠糟的了。不過,羅布以前曾多次被拒絕過,他對此已習以為常了,但發現一個朋友夾在他和他的求愛目標之間,一定使事情變得更加糟糕。 
  我想到應該去找他道個歉,不,那不會有用的,至少目前不管用,他不會相信我的話。實際上,那可能會加深他對我的恨,也許最好暫時避開他,但願時間會愈合我們之間的裂痕。 
  不過,可以放心的是,至少凱茜沒有答應羅布的求愛。實際上,他說她把我的事情全都告訴他了,她跟羅布說了些什麼?她一定承認了我們之間有某種關係,某種紐帶,不然的話,羅布不會如此大發脾氣,也許她已決定拋棄對「有悖職業道德行為」的顧慮,也許她為向韋傑爾屈服而感到內疚,我想弄個明白。 
  我上樓回到房間裡,給她打電話,她接了電話。「喂?」 
  「是我,」我說。「我不知道你對我們的談話是否又仔細考慮過了,今晚請你吃飯的邀請仍然有效。」 
  「你們德瓊公司的男人都是怎麼回事?」她怒氣沖沖地答道。「你們都這麼粘乎,不,我今晚不想和你一塊兒出去,我只想一個人留下來,過我自己的生活,做我自己的事情。行嗎?」 
  「好吧,好吧,」我說,掛斷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十分痛苦,起初只是稍稍有些為凱茜的處境擔憂,到後來滿腦子都是這些憂慮,我感到一切都太過分了;我失去了清醒思考的能力。 
  我從容房用餐服務部訂了一份牛排和一瓶津芬德爾葡萄酒,吃飽喝足便上床睡覺,我眼睜睜地輾轉反側好幾個小時,也許就一個小時。最後,由於酒精的麻醉以及混亂思緒和恐懼的攪擾,我的腦海停止了翻騰,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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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陽光照射在格雷斯教堂大街上那一幢幢混凝土和玻璃混合結構的灰色大樓上,我加入了趕去上班的那熟悉的公司職員的行列。街道上的確擁擠不堪,因為此時已是9點差5分,比我平常上班時間要晚多了,我放任自己睡了個懶覺,以便消除時差帶來的不適和長途旅行的疲勞。 
  我是從菲尼克斯飛到洛杉磯,然後從洛杉磯直飛倫敦。12個小時的飛行和在洛杉磯國際機場4個小時的候機使我疲憊不堪,不僅僅是體力上的疲勞,卡什、凱茜和羅布都在這同一架飛機上,由於羅布是自費,所以他坐在後艙。整個旅行都令人非常不舒心,在排隊登機時,我捱過了極其難受的兩分鐘,我和羅布彼此僅隔10英尺遠。他牙關緊咬,兩眼怒視著我。我扭過臉避開他,但仍然能感覺到他那目光彷彿穿透我的背部,一陣刺痛。 
  上了飛機後,凱茜對我很客氣,但卻十分冷淡,這我認了,同時也報以她同樣的態度,羅布迴避著我們兩人,獨自一人呆著,對這一切最感痛苦的莫過於卡什。他盡量對我們三人表示出友好的態度,但我們誰也沒領他的情。最後,卡什只得作罷,自言自語地咕噥著「呆板的英國人」什麼的。後來,當他發現與自己同坐的是哈里森兄弟有限公司的一位老對手時,不禁高興了起來,他們極其友好,但相互逞強,說起過去做生意的事,一個比一個說得天花亂墜,結果我不時從睡夢中被他們吵醒。 
  然而,當我上了畢曉普斯門大街朝德瓊股份有限公司走去時,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我對自己摸清特裡蒙特資金公司騙局底細的方法頗為得意。現在,就等著漢密爾頓去把錢弄回來了。 
  我走進交易室,向屋裡各位點頭致意時,臉上依然掛著微笑,市場上很忙碌,人人都在忙著打電話。我走到我的交易台前,怒視著等了我兩星期的一堆研究資料。我看了看屏幕和交易表,看看在我外出期間我的老交易進展如何,以及增加了些什麼新交易。在漢密爾頓、我以及羅布不在期間,公司沒有什麼大變化,雖然戈登和傑夫一直非常忙碌。 
  我在交易台邊剛剛呆了幾分鐘,漢密爾頓便走了過來。 
  「你好,漢密爾頓,」我說。「你過得怎麼樣?我們有很多事要談。」 
  看到漢密爾頓一臉嚴肅的表情,我不由得吃了一驚。「我們當然有很多事要談,」他說。「咱們去會議室吧。」我心神不安地跟著他走進就在交易場地旁邊的那間小屋。 
  「出了什麼事?」我問道。 
  漢密爾頓沒有回答。「先說說你此行的情況,」他說。 
  我把所發現的情況很快敘述了一遍,漢密爾頓專心致志地傾聽著,並作了筆記。我說完後,他向後仰靠在椅子上。「幹得好,保羅,非常出色。這證實了我所發現的許多情況。」 
  接著便是一陣沉默,漢密爾頓雙眉緊鎖,我想問問他發現了些什麼情況,但是我不能那樣做,房間裡瀰漫著一種別樣的氣氛,似乎是什麼重大的事情,什麼不祥的事情。 
  「保羅,」漢密爾頓開始說道,「跟我說說美國石膏公司的事。」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提這事,我認為我們以前已經討論過我購進的證券以及我購進該證券的原因。再說,自從我外出以來,該債券價格好像又上漲了。 
  「這種債券看上去回報不錯,」我開始說道,但是漢密爾頓舉起手打斷了我的話。 
  「我不是說債券,是說股票,」他說。「你是在美國石膏公司被收購的前幾天買了它的股票。」 
  警鐘開始敲響,他為什麼會問起我這件事?我想,他指的是內幕交易。但是,我沒有做過任何錯事,我敢肯定沒有做過,是的,非常肯定。 
  「對,此話不錯。但是,我沒有得到那家公司將被收購的任何消息。我只不過是幸運而已,就是這麼回事,戴比也是一樣,」我禁不住脫口說道,實際上她又有多麼幸運呢? 
  「但是,有些人認為你們的確獲悉了內幕消息。」 
  「那是絕對沒有的事,」我說。 
  漢密爾頓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我迎視著他那雙犀利的藍眼睛射來的目光。我說的是真話,我想讓他知道這一點。終於,他點了點頭。「哦,我相信你是對的。但是,你必須得使別人相信,而不是使我相信。證券協會來了兩個人,他們想問你幾個問題。你希望我在場嗎?」 
  這事真離奇!荒謬!愚蠢!我沒有感到害怕。是的,是感到震驚,而且感到迷惑不解。但是,我很高興他們上這兒來與我面談,運氣好的話,我馬上就能澄清此事。 
  「是的,請吧,」我平靜地說。 
  漢密爾頓離開房間,去接待處領那兩個人,我環視著會議室,這是個孤寂的房間,裡面都是牆壁,沒有窗戶,擺著幾件看上去昂貴但沒有特色的仿製傢俱,牆上畫中那笨頭笨腦的快速帆船不知駛往何處,桌子上擺著乾乾淨淨的白色筆記本和削得尖尖的黃色鉛筆,不錯,這房間可用作審訊室。 
  漢密爾頓回來了,後面跟著那兩名官員,我猜想當我進來時他們一定已經在接待處等候,但我沒有注意到他們。雖然時值9月初,且多日未下雨,但他們兩人胳膊上都搭著一件淺黃褐色雨衣。他們放下雨衣,打開公文包,掏出他們自己的拍紙簿,在我對面坐了下來,漢密爾頓坐在我們之間的桌子一頭。我真希望他能緊挨著我旁邊坐,我們之間的三英尺彷彿是一段非常遙遠的距離。 
  其中一人開始說話,他的頭幾乎全禿了,所剩無幾的黑髮緊貼著腦袋,他的鼻子和下巴都很突出,但是鼻子和下巴相距很近,幾乎沒有空間,使他的臉扁得很難看。他戴著一副鏡架粗大的黑邊眼鏡。我想,他一定跟瞎子差不多了。當他作自我介紹時,他那薄薄的嘴角向上翹起。「早上好,默裡先生。我的名字叫戴維·貝裡曼,我在證券協會供職。這位是我的同事羅德尼·肖特。」一頭灰髮、神情膽怯的另一個人點點頭。我與他的交流僅此而已,他來這兒的任務是保持沉默,記下一切談話內容。 
  我對證券協會的情況非常熟悉,不久前我還參加過該協會的會員資格考試呢。該協會是繼「大爆炸」改革以後建立起來的自我調節組織之一,旨在維持倫敦城的金融秩序。它頒布了十幾條規則,並專門配備了人員以確保這些規則得以貫徹執行。該協會有權對其會員處以罰款,直至開除。如遇犯罪指控,那麼,證券協會將把它的調查結果交給詐騙案處理小組或重大詐騙案調查委員會。 
  「如果我問你幾個問題,你介意嗎?」貝裡曼開了腔。 
  「不介意,」我說,聲音突然嘶啞了。貝裡曼豎起耳朵聽著,振作起來,我心裡對自己說道,我不應該一副緊張的樣子,畢竟我沒有做錯任何事。「不介意,」我大聲重複道,聲音大得不正常。 
  當貝裡曼透過那些大鏡片看著我時,出現了短暫的停頓。我露出了友好的微笑,表示願意幫忙。「我將把你們想知道的都告訴你們。」貝裡曼沒有朝我報以微笑,而是在翻尋著他的筆記內容,他的夥伴肖特已經在狂書疾寫,寫了些什麼,我不得而知。 
  提問開始了。「姓名?」 
  「保羅·默裡。」 
  「你是受雇於德瓊股份有限公司嗎?」 
  「是的。」 
  「你受雇多長時間了?」 
  「將近一年。」 
  「職務?」 
  「有價證券組合管理人。」 
  這些問題提得很快,我回答得也很快,而且非常清楚。 
  「在7月16日,你是否代表德瓊股份有限公司買過價值2千萬美元的美國石膏公司債券?」 
  「是的,我買過。」 
  「同一天,你是否為自己的帳戶買過1千股美國石膏公司的普通股?」 
  「是的。」 
  「你知道那天晚些時候美國石膏公司的股價將從7美元漲到11.25美元。沒過幾天,便有人宣佈收購美國石膏公司,你知不知道該公司很快就要被人收購?」 
  「不,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要買債券和股票?」 
  我知道我對這個問題的回答至關重要,我向前傾身伏在寫字檯上,想坦然地看著貝裡曼的眼睛,但他那該死的鏡片太厚了,很難看清楚。 
  「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在此之前曾經發盤購買少量德瓊公司已持有一段時間的石膏公司證券。我對這家公司進行了一些研究,似乎覺得很有可能被入收購。該公司長期以來經營不善,而且前總經理又剛剛去世,他在世時始終不肯讓人收購該公司。」 
  「我明白了。」貝裡曼用圓珠筆敲著下巴,思考了片刻。「沒有其他情況使你猜測收購迫在眉睫,你所說的聽起來似乎德瓊公司的資金所冒的風險非常小,你自己的本錢就更不用說了。」 
  「這個……」我開口說道,然後把話又嚥了下去。 
  「請說下去。」貝裡曼揚起眉毛,剛好從眼鏡架上方露出來。 
  我不得不把話說完。「我懷疑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知道些什麼,我好像覺得很蹊蹺,他們怎麼突然願意出這麼高的價買進這種債券。」 
  「布龍菲爾德-韋斯銀行的哪一位對這種債券表示感興趣的?」 
  「卡什·卡拉漢,他們的一個推銷員。」 
  「我明白了,卡拉漢先生沒有透露那家公司即將被收購?」 
  「沒有,他沒有說。不過話說回來,他是不會說的,不對嗎?難道他不想以低價從我手上買債券嗎?」 
  「你的意思是不是卡拉漢先生知道提議中的收購之事?」 
  這時,我猶豫了一下。猛然間,我想到這也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致卡什於死地的機會。但是,這僅僅是一閃念,我此刻身處險境,最好是直說為妙。但是,貝裡曼已注意到了我猶豫不決的神情,毫無疑問,他對此自有他的解釋。 
  「不,我沒有這個意思,卡什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我一概不清楚。我只是說,當時我懷疑他也許知道。」 
  貝裡曼不相信我,我能看出來他不相信我,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倒希望能夠直截了當地說出來,以便讓我有機會使他相信我的清白無辜。我想慷慨陳詞辯解一通讓他相信,但還是忍住了,若是那樣,也許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 
  「默裡先生,這個問題很重要。」貝裡曼向前傾過身子。「你曾和卡拉漢先生商量過為你自己的帳戶買進美國石膏股票的可能性嗎?」 
  「沒有,我沒有,」我堅定不移地說。 
  「你非常肯定?」 
  「絕對肯定。」我感到奇怪,貝裡曼從哪裡冒出來這麼個念頭,也許卡什自己一直在依靠內幕消息做交易,也許他已經聲稱他把消息透露給我了,我不知道。 
  貝裡曼的嘴角又向上翹起,他似乎對我的回答感到非常滿意,我感覺到彷彿掉進了陷阱裡,但我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出是個什麼樣的陷阱。 
  貝裡曼繼續提問。「在宣佈收購之後不久,你是否給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檢查官打過電話?」 
  我的心一沉,貝裡曼察覺到了我的反應。「是的,」我說。 
  「你為什麼那樣做?」 
  「我們公司的檢查官是個名叫戴比·蔡特的姑娘。她最近死了,我在清理她的交易台時,發現了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給她的一個便箋,是有關對美國石膏公司股價波動的調查,並要求她給他們回電話。於是,我便打電話給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那個人看看我能否幫得上忙,我想那位先生是叫鮑恩。」 
  「噢,是這樣。」貝裡曼翻找著他的筆記。「你告訴鮑恩先生,說蔡特小姐對你說過調查石膏公司債券之事。」 
  「沒有,隻字未提。哦,我的意思是……」天哪,我都說了些什麼?「我想我是說過我們在聯手做石膏債券,可以說,這是事實。」 
  「唔。鮑恩先生認為你發現蔡特小姐向他透露了她對石膏股價波動的懷疑,於是,你便打電話給他,試圖瞭解對你自己、對卡拉漢以及對其他人的調查情況。」 
  「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就在這時候,蔡特小姐死了,是不是?」貝裡曼以一副誘供的腔調說道。 
  我勃然大怒,在過去的10分鐘裡,我已變得思維混亂,而且害怕起來,吃不準他們到底認為我幹了些什麼事,甚至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對還是錯也糊塗起來。在此之前,我一直在採取守勢,面對一個接一個閃爍其辭的指控節節後退。但是,最後這句話含沙射影,也實在太過分了。雖然我不能完全肯定是誰殺了戴比,但是我可以肯定他說這個兇手絕不是我。 
  「我用不著聽你這些廢話,正因為你們沒有掌握事實真相的線索,你們不能隨意到處指控別人,希望會瞎貓碰上死耗子,戴比是我的一個好朋友,我沒有殺害她,你們沒有理由認為是我幹的。如果你們認為是我殺了她,那咱們去見警察理論一番,要是你們不是這樣想的,那就閉上你們的嘴巴。」 
  我一陣狂怒使貝裡曼大吃一驚,他張嘴想對我說些什麼,但想想又把話嚥了回去,他向一直在冷眼旁觀的漢密爾頓轉過臉去。 
  「如果我問你一兩個問題的話,你介意嗎?」 
  「我將回答有事實依據的問題,不回答無事實根據的指控。」漢密爾頓的聲音顯得通情達理,但卻堅定有力,貝裡曼發楚了。 
  「默裡是否被授權購買石膏債券?」 
  「當然是,」漢密爾頓答道。「他被授權為敝公司從事交易。」 
  「他是否得到過購買債券的具體授權?」 
  「沒有,當時我在日本,但是他不需要得到我的批准。」 
  「你回來後,是否贊同這筆買賣。」 
  漢密爾頓停頓了一下,貝裡曼等待著他的回答,最後,漢密爾頓說:「不,我不贊同。」 
  「為什麼不贊同?」 
  「保羅有一種預感,認為美國石膏公司將被收購。依我之見,他沒有足夠的信息來證實這種預感。」 
  「但是,如果默裡確知石膏公司將被收購,那麼這筆交易看上去一定很不錯吧?」 
  「是的,那當然。十拿九穩能賺錢。」 
  「回過頭來想想,實際上默裡肯定知道石膏公司將要被收購,因此,他購買了那些債券,這難道還有什麼疑問嗎?」 
  漢密爾頓倏地站起身來,「夠了,貝裡曼先生,我已告訴過你,我不予回答沒有事實根據的指控,我想你最好還是離開這兒吧。」 
  貝裡曼整理好所有的文件,放進公文包裡,他的同伴肖特草草地寫了些什麼,也將文件和公文包整理好。 
  「謝謝你們的合作,」貝裡曼說。「如蒙貴公司能將默裡先生經手購買債券和股票的內部記錄拷貝件,以及7月16日默裡先生所有電話錄音磁帶的複製件寄給我,敝人將不勝感激。」交易室裡的所有電話內容均有錄音,可用於解決說了話不認帳之類的爭端,極其偶爾地也用於協助當局進行調查。 
  漢密爾頓把那兩人送到電梯口,我靠坐在椅子裡,既感震驚又迷惑不解,貝裡曼顯然認為自己已經查出了一些線索。他會察覺出了什麼假跡象呢?我不得而知。但是,無論是什麼,似乎都對我不利。 
  漢密爾頓回到房間裡。「怎麼啦?」他說。 
  我歎了口氣。「我買了那些債券和股票是因為我猜測石膏公司將要被收購,我並沒有獲悉它將被收購的內幕消息。」 
  漢密爾頓笑了笑。「好了,小伙子,我相信你。」 
  我覺得渾身一陣輕鬆,一股暖流湧上心頭,我很高興知道還有人相信我。「聽起來不太妙,是嗎?」我說。我對自己剛才的表現心中無數,很想知道漢密爾頓的看法。 
  他捋了捋鬍子。「他們暫時還不能證實任何事情,但是他們好像非常肯定已經抓住了你的什麼把柄。我說,你乾脆去收拾一下你的交易台,然後回家算了。你目前這種狀態做不好交易的。」 
  我感激地點點頭,採納了漢密爾頓的建議。我一到家,便穿戴起我的跑步行頭,開始繞著公園跑起來。我拚命地逼迫自己,跑了兩圈,8英里。我腿部和肺部的疼痛使我忘掉了上午的口頭審查,腎上腺素逐漸洩入血流,使我的神經平靜鎮定下來了。 
  跑步結束後,我回到家浸泡在熱氣騰騰的浴缸裡,問題豁然明朗,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我沒有得到過內幕消息,誰要起訴我,幾乎沒有成功的可能,任何金融管理機構若有這方面的記錄,那是十分可怕的。只要德瓊公司繼續支持我,我便會安然無恙,在這一點上,漢密爾頓似乎很堅定。 
  我在浴缸裡泡了20來分鐘,突然電話鈴響了。我幾乎沒有力氣去接電話,但最後我還是去接了,是漢密爾頓。 
  「保羅,你好嗎?」 
  「噢,我剛剛跑了一會兒,我覺得好多了。」 
  「好,很好。我剛剛與貝裡曼通過電話,我對他說,他們應該盡快弄清楚這個問題,這對德瓊公司和對你個人都很重要。要麼是你做錯了什麼事,他們能夠拿出證據來,要麼是你沒有做錯什麼,他們應該停止糾纏我們,他們說他們一定能在本週末讓我們知道結果。因此,還有幾天,你何不休假算了?不管怎麼說,有這件事使你牽腸掛肚的,你在交易台上也幹不成什麼事。」 
  「那好,」我說。「我很高興他們有把握這麼快就澄清此事,那咱們下星期一再見。」 
  但是,當我掛上電話時,我突然感到一陣不安。如果他們自信到星期五就能了結此事的話,那很可能是因為他們覺得他們很快就能證實我是有罪的,而不是因為他們打算放棄努力。 
  我穿衣服時,情緒再度低落下來。突然,電話鈴又響了。 
  這次是我姐姐琳達打來的。「喂,保羅,你的日子過得怎麼樣?」她說。 
  「很好,很好,你呢?」我嘴裡答應道,心裡嘀咕著她打電話到底會有什麼事。我們彼此幾乎很少說話,偶然說上幾句也是因為我們倆同時都在母親身邊,而琳達總是盡量避免這種場合。我想也許是我們相互沒好感的原故吧。這並不是一種內心的厭惡,像其他所有事情一樣,這事的根源在我父親的去世。琳達覺得父親死後我理應成為家裡的頂樑柱,因此,當我先後去劍橋大學和倫敦讀書時,她極力表示反對。她自己住在鄰近的溪谷裡,離母親的住處只有10英里遠,她已嫁給了一個農民。她丈夫是個性情殘暴的大塊頭,我對他極其反感,但她十分崇拜他,並一有機會就拿我跟他比,把我說得一無是處。如我所說,我們之間很少說話。 
  「什麼事?」我問道,希望開門見山,有啥說啥。「是有關媽媽的事嗎?」 
  「是的,」琳達說。「別擔心,她沒有生病,也沒有其他問題,是她的房子,你知道嗎,幾個月以前梅市爾索普老爺死了?」 
  「知道,媽媽告訴過我。」 
  「唉,他兒子對媽媽說她必須得搬出去。」 
  「什麼?他不能做那種事。梅布爾索普老爺答應過她,那幢房子她可以住到去世為止,他兒子知道這事。」 
  「但此事沒有文憑,口說無憑,」琳達接著說。「他說他有權隨意處置。他說他已經收到一個電視製片商對這幢房子的非常誘人的開價,那人想用這房子作為週末別墅。」 
  「真是個混蛋。」 
  「我也是這麼說的。我叫我們的吉姆去走一趟,把那傢伙痛罵一頓,但他說那是你的事。」 
  好一個我們的吉姆,我心想,但是他有他的道理。「好吧,我來看看能想點什麼辦法。」 
  我想用電話與住在倫敦的新任梅布爾索普老爺取得聯繫,但轉念一想,最好還是到他祖傳的家裡去面見他,那樣,也許他還會想到他祖傳的責任。 
  於是,我往赫爾姆比山莊打電話。幸運的是,梅布爾索普老爺整個星期都將在那兒打松雞。我約好次日去拜訪他,後來又打電話告訴我母親,說那天晚上我將在她那兒過夜。聽起來她似乎很苦惱,但是聽說我要來,便又寬心了許多。 
  由於路途遙遠,我早早地便出發了。我很快就把石膏債券調查之事拋到了腦後。畢竟,此事並非我能左右得了的。同時,我欲揭開戴比之死和特裡蒙特資金公司詐騙案之奧秘的願望也有所消減,或者說至少變得不那麼迫切了,此刻我處於某種忘物狀態之中,而且在某種程度上,我很感激剛剛出現的這個家庭問題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我到達我母親家時,正好趕上與她一道用晚午餐。她一邊吃著肉餡馬鈴薯餅,一邊嘮叨起她的房子和花園,說這幢房子在村子裡是多麼重要,如果她不得不離開的話,她肯定會非常非常的傷心。我希望我能夠在巴思韋特為她另找一幢房子。但是,沒有了那些瞭解她,喜愛她,並對她體貼入微的鄰居們,再加上她的怪痺,她會覺得日子難過得多。 
  驅車去赫爾姆比山莊只花了10分鐘時間,外面停著好幾輛蘭奇羅弗、美洲豹和梅塞德斯,毫無疑問,這全是梅布爾索普老爺獵友們的汽車。我把我的小標緻車停在那些車旁邊,走到前面的大門,按響門鈴,一位男管家把我引進一間書房等候。 
  書房裡非常舒適怡人,堆滿了老梅布爾索普老爺曾每日必讀的報紙和書籍。我想起了小時候來這間書房裡的那些情景,看著我父親和梅布爾索普老爺在壁爐旁談笑風生,梅布爾索普老爺的笑聲震耳欲聾,他那張大紅臉會笑顏大開,那副結實的肩膀上下起伏不停,他的雙手像我父親的手一樣又大又粗糙。這種場合,他們手中總是握著威士忌酒杯,我細看了一眼身後的書架,沒錯兒,一個裝有四分之一酒的細頸瓶支撐著一些舊版的惠特克年鑒。 
  查爾斯·梅布爾索普終於來了,他看上去與他父親毫無相似之處、他消瘦貧血,我很驚訝他這副樣子竟然能一整天策馬穿過沼澤地去搜獵松雞而不累倒,更不用說整整一個星期了。他與我年齡相仿,是一家古老的,但現在規模很小的商業銀行融資部的主任助理。 
  「你好,查爾斯。謝謝你撥冗見我。」我說著伸出手去。 
  他無力地握了握我的手。「別客氣,默裡先生,請坐。」 
  他指了指他寫字檯旁的一把小椅子,他自己坐在寫字檯後面的一把大椅子上。 
  我被當作了一個俯首聽命的忠實僕人,這使我怒不可遏,但我還是坐了下來。 
  「我來是想和你談談我母親的房子問題,」我開始說道。 
  「我知道,」梅布爾索普打斷了我的話。 
  「你知道,當家父遇難時,令尊曾答應過我母親,她可以住在那兒,直到她去世為止。」 
  「說實在的,我不知道。實際上,我甚至找不到關於那幢房子的租約,看來你母親住在那兒是不合法的。」 
  「真是荒謬,」我說。「她沒付租金是因為她住在那兒是不需付租金的,沒有租約是因為沒有必要簽租約,你父親很樂意讓她住在那兒。」 
  「情況很可能如此,我父親是個非常慷慨寬厚的人。但是,我們只有你母親的一面之詞,說我父親答應她終生住那房子,而她現在並不完全可靠,是不是?」梅布爾索普從衣袋裡掏出一盒香煙,點著了一支,他沒有請我抽一支。「問題是我要交一筆驚人的遺產稅,我只好賣掉部分財產,很容易就能得到5萬英鎊。」 
  「你不能把她趕出去,」我說。「那是非法的,她是老租戶,不要以為你能威脅她離開。」 
  「我非常抱歉,默裡,但是恐怕我能那樣做。你瞧,她從來沒有付過任何租金,所以她不是租戶。你知道,她實際上只是一個擅自佔居空屋者。別擔心,我已經和我裡士滿的律師們把一切都核查好了。從技術方面看,如果她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出來,要趕走她倒可能有困難,但是,最終我們總會有辦法趕她走的。」 
  「如果你父親的在天之靈知道你幹出這種事來,他會大發雷霆的,」我說。 
  梅布爾索普深深吸了一口香煙後才答腔。「你無法知道我父親會怎麼想。我父親有很多才能,但是不善於理財。在這個莊園裡,許多資產都被擱死了,現在應該把它們利用起來,轉換成一筆可觀的收入。在現在這個世界裡,總不能讓財產閒置著不產生收入吧,你在金融界工作,肯定能明白這一點。」 
  「我明白你不能像盤弄銀行的資產負債表那樣去管理一個莊園,」我說,但是我看得出來,要使梅布爾索普改變主意是不太容易的。向他求情是不會有用的,我也沒有任何可以威脅他的殺手鑭。再呆下去毫無意義。於是,我起身準備離去。「我爸爸總說,你父親認為你是個傻瓜,現在我總算明白了。」說完,我一扭身走出了房間,雖然只是一句諷刺奚落的話,但我心裡感到舒暢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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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拂曉時分的寒冷空氣,隨著每一次呼吸沁入我的肺裡,跑在石子路上,小腿肚子上的肌肉不停地扭擰著,顫動著。我已經記不得當年跑上這些陡峭的山頭,我的腿是一種什麼樣的沉重感覺。我正循著我孩提時代幾乎每天跑過的路線跑著。這段本地區最陡峭的山坡有4英里路。雖然離山頂只有兩百碼了,但是我的速度慢得似乎那山頂可望不可及。現在的感覺糟透了——我真驚訝,當年我12歲時,如何跑得上這些山坡。 
  我認出了小路上那一塊塊奇形怪狀的石頭,一個個急轉彎道,睹物思情,往日跑步時的痛楚又湧現腦際。我找到了這個跑步卸壓的辦法,盼望著每日與陡峭的山路和凜冽的寒風搏鬥抗爭。雖然跑步的起因是為了驅散先父之死帶來的痛苦,但那決非唯一目的。我已對它產生了一種依賴性,它成了我集中腦力和體力去征服痛苦和困難的需要。這是一種自我放縱,一個將自己困鎖在自我世界裡的機會,每天一兩個小時,在這個自我世界裡,我的身體及其酸痛的肌肉成了注意力的中心,時而壯觀,時而險惡的山間景色成了襯托的背景,每天都是一場艱苦的戰鬥,每天都是一場輝煌的勝利。 
  最後,我終於衝上了山頂,沿著巴思韋待和赫爾姆比之間的一條山脊開始半英里的慢跑。我一路大步慢跑著,躲閃著隱匿在羊腸小道兩旁的尖石頭和密密匝匝的歐石南,否則,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刺破腳掌或撞傷腳踝。一對松雞倏地衝出歐石南叢,沿著山界飛得又低又快,轉眼問一個飛撲便不見了蹤影。晨霧剛剛從巴思韋特四周的谷底升騰,我能看得見那條銀鏈般的河流在朝暉中熠熠閃光,然後向左一個急轉彎,隱人一座紫光籠罩的山肩後面。我回頭看看位於溪谷頭部的那塊寬廣寂寥的大片褐紫色沼澤地。但我正朝著反方向跑去,跑向谷底那一塊塊齊整整的綠色田野,跑向那灰色石頭房屋的村莊,在那兒,可以聽見早晨活力的第一陣躁動;一台拖拉機爆響著發動起來,犬聲狂吠要用早餐。我回到我母親家時,渾身酸疼,但精神大振,並且已經作出了一個決定。 
  我不可能指望梅布爾索普改變主意,即使我找到了法律依據,與他辯爭,最終,他還是會把我母親趕出去的。那種後果對她微微平衡的心理造成的影響是難以預測的。不過,也許我可以買下這幢房子。那樣,我母親有了一個安度餘生的家,對我對她都是一種安慰。 
  問題是我拿不出5萬英鎊,我雖然有大部分投資於石膏債券的1萬英鎊儲蓄,但是,考慮到我現有住房所需支付的抵押貸款,我只能再借2萬英鎊,如何只花3萬英鎊就能買下這房子呢? 
  我想,只好低下我驕傲的頭去求他了,我打電話到赫爾姆比山莊,約好那天晚些時候再與他見一次面,像前一天一樣,我們又在書房裡見面了。我把我的想法對梅布爾索普說了,願出3萬英鎊買下那房子。我為我頭一天臨別時說的話表示抱歉,不過,梅布爾索普似乎有了和解之意;也許我的話他還是聽進去了一些。 
  「3萬5千英鎊,」他說。「不能再少了。」 
  「一言為定,3萬5千英鎊,」我說著伸出手來。我希望自己能從某處搞到錢,他有氣無力地握了握我的手。我想我們兩人都深知我們父輩之間那牢不可破的友誼,並為讓他們失望而羞愧難當,我們平靜地分了手。 
  當我把這事告訴母親時,她非常高興。她堅持要我再多住幾天,我答應了。在經歷了過去幾個星期裡那緊張的奔波之後,這強迫性的休閒和改換環境對我大有好處。我嘗試著拋棄對自己在德瓊股份有限公司的前途的憂慮,結果大為成功,考慮那事的時間還有得是,但我無法不想凱茜。我不知道她是否會喜歡巴思韋特,真是癡人囈語!她無緣無故地為什麼要考慮這個問題。我不止一次地埋怨自己,不知怎麼把似乎已經開了頭的一個非常有發展希望的關係搞糟了。 
  現在,我必須從哪兒借到2萬5千英鎊。應該有可能借到,非常有可能。在證券交易圈裡混上一兩年之後,我的薪水應該加得相當快,應該很快就能更具支付能力,只要證券協會的調查查不出什麼名堂來,這一切就都會實現。 
  我們坐在德瓊公司的會議室裡,即我曾在那裡受到證券協會的貝裡曼先生嚴厲盤問的同一個會議室,擦得錚亮的紅木桌子上擺著一台錄音機,漢密爾頓坐在桌子的另一側。 
  當他打電話叫我於星期一上午11點鐘去見他時,我的恐懼感重又被喚醒了。如果調查證明我沒有問題的話,那他肯定會叫我像往常一樣於7點半去報到上班。 
  漢密爾頓舉止莊重,即使在他最高興的時候,他也沉默寡言,就是像現在這種閒聊般的談話,他也只說了一句,「這一個星期休假過得好吧?」 
  他對我的含混答話根本沒在意,接著說道:「你聽聽這些磁帶。」 
  我完全呆住了。我試圖把過去兩個月裡的所有通話都過濾一遍,想想哪次通話能加罪於我。因為我沒有做過任何錯事,所以很難想像出磁帶上會錄些什麼內容。 
  漢密爾頓輕輕按下了放音鍵。 
  音量很高,卡什的聲音嗡嗡作響,「關於石膏債券,你改變主意了?」 
  「沒有,我沒改變主意,」我說。聽自己錄在磁帶上的聲音,總是感覺很奇怪。聽起來不像我的聲音,音量稍微高了一點,而且口音比我知道的要重一些,磁帶繼續往下放。「但是,不知道你是否能幫我一個忙?」又是我的聲音。 
  「沒問題。」那是卡什的聲音。 
  「要想買紐約股票交易所的股票該怎麼買?」 
  「噢,那很容易。我可以在這兒為你開一個帳戶,你需要做的就是給我們私人客戶部的米裡亞姆·沃爾打個電話,給我5分鐘時間,我告訴她,你馬上要給她打電話。」 
  漢密爾頓關掉了錄音機,我們兩個人一時誰也沒有說話。 
  最後,我打破了冷場。「那並不能說明任何問題,」我說,但立即又後悔了,這種話聽起來很像是出自罪犯之口。 
  漢密爾頓眉頭微皺,這表明他心中也是這麼想的。「這並不能結論性地說明任何問題,不能,」他說。「但是,當把這些話和證券協會正在收集的起訴卡什的證據擺到一起時,情況就不太妙了。他們聽了這些話,似乎覺得卡什正在告訴你如何從某家公司為你自己的帳戶購買股票,而他掌握了這家公司的內幕消息。這是收買你的客戶與你做生意的典型手段,讓人聽上去就是那麼回事。」 
  「噢,不是這麼回事,」我反駁道。 
  「你們是在談論美國石膏股票,不是嗎?」 
  「是的。」 
  「而且卡什的確不厭其煩地幫你開了個帳戶?」 
  「這個,是的。但是,他是把我當作一個客戶,為我提供幫助的。」我停頓了一下,竭力集中思想,我覺得自己陷入了困境,想不出什麼好辦法脫身。最後,我只好重複了一遍事實真相。「我和戴比決定買股票的根據是我自己對這家公司所做的分析,我的分析表明它有可能被收購。我們兩人以前都沒有買過美國公司的股票,卡什似乎很自然就成了我們咨詢的對象,事情就那麼簡單。」 
  漢密爾頓長久地注視著我。我心想,沒有哪個人的判斷力比漢密爾頓更強了,他會知道我說的是實話。 
  但是,他沒有完全相信。「你會做出那種事來,我的確感到有些奇怪,」他開始說道。「但是證券協會十分肯定你和其他人做這筆交易是有內幕消息的。你說的對,他們沒有結論性的證據。這種事情的起訴費用很貴,而且往往很難成功,但是,他們確實常常會毀了那些受牽連者的生活,不管他們是有罪還是清白無辜。」 
  他停頓了一下,低頭看著他面前的桌子。「我還要考慮我們公司的利益。對於證券協會來說,要公佈此事,甚至處罰我們,都不是難事,用不著我說你也清楚,這對那些把錢交給我們管理經營的機構會造成何種影響。如你所知,我們正在與一些潛在的日本客戶進行磋商,他們對我們公司會產生巨大的影響。我不允許那些磋商受到危害。」 
  他又抬起頭來看看我。「因此,我做了一筆交易,鑒於目前這種情況,這是一個對與此事有牽連的各方都有利的交易。今天,我將接受你的辭呈。你將保留一個為期兩個月的離職通知期,讓你有充裕的時間在別處找到合適的工作。在此期間,要是你願意的話,可以繼續來上班,但你決不能代表公司進行交易,出了這個房間,不要對任何人說起你的辭職原因。」 
  「我很抱歉,」他說,「但對於我們大家,特別是對你,這是最佳處理辦法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既成事實,採取這樣一個漂亮的小動作,德瓊公司照常經營下去,就像啥事也沒發生過似的。我對此毫無辦法,這個事實很難使人接受。 
  「我要是不辭職怎麼辦?」我說。 
  「你這話問都不要問,」漢密爾頓說。 
  一時間,我覺得還應爭辯幾句,拒絕接受他的提議,並要求進行一次全面調查,但這毫無意義。我會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而現在這樣,我至少還可以另找工作。 
  我一言不發,兩眼直愣愣地盯著會議桌。我感覺到我兩頰漲起了紅潮。我突然百感交集,氣憤、羞愧,以及一種深深的絕望情緒。我張口欲言又止,我深深地呼吸著,控制住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現在什麼也別說,也不要使性子,要沉著鎮定,離開這兒。 
  「好吧,」我嘶啞著嗓子說。我站起來,在漢密爾頓面前扭轉身子,離開了會議室。我需要到交易台去拿一兩樣東西,電話號碼之類的東西,我走進交易室,一切活動戛然而止。我能感覺到每個人的眼睛都在看著我,我穿過極其令人難堪的氣氛。我誰也不看,只是兩眼盯著我的交易台,臉繃得緊緊的。我的臉頰依然發燙,我走到交易台前,把電話號碼和兩三件其他東西收拾起來放進公文包,走出交易室時,沒有一個人說一句話,天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現在我可不想為那種事操心。 
  我在大樓外面的街道上攔了一輛出租車,回家的路程很快就到了。當我回到寓所時,至少我已經將心中沸騰的情感理出了頭緒,我將把它們一個個分開來,各個擊破。 
  首先對付憤怒,我氣憤的是,自已被不公正地認定有罪,而竟沒有機會為自己辯護。我被認定有罪是因為這個結論最容易為每個人所接受,還有一點我感到氣憤的是,漢密爾頓竟然允許他們這樣對待我,他肯定能夠採取某些措施來保護我,在所有人中,漢密爾頓應該最能夠拿出辦法來擺脫這個困境,他已經讓我看到了公司的光明前景,我認為我對於他來說比那更重要。然而,細想起來,我覺得漢密爾頓以他慣常的思維方式掂量出了頑強堅持到底的利弊,認為這種辦法較為有利,尖聲大叫「這不公平」是毫無意義的。 
  接下來是傷心,我已開始漸漸與德瓊公司融為一體,我正在學習如何進行交易,並且愛上了這一行。雖然漢密爾頓的決定讓我失望,但我從他身上學到了許多知識,要學的還很多,很難想像有誰能夠成為像他那麼好的老師。不過,至少我在德瓊公司工作的這段時間使我相信,我喜歡做交易,井表明我有這方面的潛力。我只好另找僱主,重新開始了。 
  要是我找不到別的工作怎麼辦?想到這個念頭,一陣恐慌衝上我的頭腦,要是我再也不能從事證券交易怎麼辦?我覺得自己無法正視這種可能性。如果我要籌集資金為我母親買房子的話,我也需要找一份報酬豐厚的工作才行,沒有工作而要籌措2萬5千英鎊,簡直是異想天開。倘若梅布爾索普老爺把她趕出來,天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來,我現在幾乎都能想像得出我姐姐琳達臉上那輕蔑的表情,如果她知道了我無法阻止這種事情發生的話。 
  不過,那陣恐慌很快便消失了,失業對於人們來說是家常便飯,如果他們真有本事的話,很快就能找到新工作。 
  我生性倔強,我要是因為這一點點晦氣就放棄證券交易工作的話,我就算不得一個男子漢,好運要靠自己去創造。當然,人有時也會背運,但是,只要堅持不懈努力下去,最後,好運總會向你招手微笑的。關鍵是不要氣餒,不要失望;每當遇到了挫折,要加倍地努力工作。 
  於是,我抽出一疊紙,開始草擬一份找工作的行動計劃,不到半小時,我便粗略地列出了一系列行動步驟,並十分自信一定會取得良好效果,馬上行動。 
  我打電話給我認識的兩位招聘顧問,並安排了約會。我花了幾個小時潤色加工我的簡歷。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招聘人員會很高興有個新顧客,我認為我的簡歷看上去一點也不差。 
  第二天上午,問題開始出現了。我已拿定主意最好是先從那些我每天與之通話交談的推銷員們開始。他們也許會知道誰需要僱人,而且他們對我的能力也應該是比較瞭解的。經過一番仔細考慮之後,我首先給戴維·巴勒特打電話。他已經在證券市場滾打多年,人頭很熟,應該比較瞭解情況。 
  於是,我撥通了哈里森兄弟公司的電話號碼,接電話的不是戴維,而是他的一個同事。他說戴維正忙著,但會回來的。我留下我的電話號碼後便等待著。兩小時過去了,他還沒有打電話來,我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是戴維接的電話。 
  「你好,戴維,我是保羅,」我開始說道。 
  戴維稍稍停頓了一下才回答:「噢,你好,保羅。你從哪裡打電話來?」 
  「從家裡,你已經聽說了?」 
  「是的,聽說了。」停頓了一下。「你找到什麼工作沒有?」 
  「嗯,還沒哩。實際上,我才開始找工作。這就是我給你打電話的原因,你是否碰巧知道眼下有沒有什麼有意思的工作?」 
  「恐怕沒什麼,目前招工市場相當冷清,」戴維說。「瞧,我得走了,一個客戶在另一條線上等著哩。」 
  「別急著走……」我連忙說。 
  「什麼事?」 
  「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夠花半小時和我談談,我可以做些什麼工作,你比我更瞭解行情……」 
  「恐怕眼下我很忙。」 
  「隨你什麼時候,」我說,發現自己的聲音裡流露出一絲絕望的口吻。「早餐時候,或是下班以後,我可以到你那兒去。」 
  「保羅,我想我幫不了你的忙。」電話裡傳過來的聲音很客氣,但也很堅定,相當堅定。 
  「那好吧,」我沮喪地說,「那就不麻煩你了。」我說罷,掛斷了電話。 
  我真弄不懂這是怎麼回事,平日裡戴維總是十分樂於助人。他現在拒絕幫助我並非偶然,定有原因。我思索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原來完全看錯了人,也許他對待現客戶和對待前客戶時完全是兩副面孔。但是,這似乎並非戴維的真實面貌。 
  我懷著惶恐不安的心情給另一個推銷員打電話,結果同樣,客氣而不予幫助。第三個人甚至更惡劣,我在電話中聽到那個推銷員對接電話的人說:「告訴他我不在,要是他再打電話來的話,就說我離開交易台了。」 
  我呆呆地坐著,凝視著電話機,情況看來不妙,我還能打電話給誰呢?卡什?想都不要想。猛然間,我想起了凱茜。但是,她若像其他幾位那樣也讓我吃個閉門羹的話,我是無法忍受的。 
  克萊爾!對了,她肯定願意花時間和我談話的。 
  於是,我便給她打電話。她一聽是我的聲音,便突然壓低聲音:「保羅,人們的傳言是真的嗎?」 
  「我不知道,人們都在說些什麼?」 
  「說你進行內幕交易被抓住了?」 
  原來是這樣!終於有人直截了當地說出了人們的想法。 
  「不,那不是真的,或者至少說,我做的不能算是內幕交易,不過,證券協會認為那是內幕交易,這倒是真的,所以我就辭職了。」 
  「辭職,人人都在說你被解雇了!」 
  「可以說是被迫辭職吧。」我幾乎再也不想說什麼了,繼續否認似乎是白費口舌,看起來好像人人都認為我有罪。最後,我平心靜氣地說:「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我知道,」克萊爾說。 
  突然,一股小小的釋然和感激之暖流湧上我的心頭。「你知道?你怎麼會知道?」 
  克萊爾笑了起來。「你呀,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捲入內幕交易中,你也不會,你是我所認識的最誠實正直的人。過於認真,過於乏味。」 
  「這一點我不否認,」我說,情緒稍稍有所好轉。 
  克萊爾的聲調突然變得神秘兮兮的,聲音也像耳語似的。「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把我購買石膏公司股票的事及其原因統統告訴了她,當我說到卡什也捲入了此事時,她打斷了我的話。「那個小人?我應該想到他會與這事有牽連。我的老天!簡直難以置信,還能允許他這種人繼續從事證券交易。」 
  她話中有話,聽起來好像卡什在接受什麼調查似的,也許他在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日子也屈指可數了。那倒不失為一種安慰。然而,我認為要是有誰能夠擺脫困境的話,那必定是卡什。 
  我告訴了她戴維·巴勒特和其他人對我請求幫助的反應。「唔,我一點兒都不感到驚訝,」她答道。「這事已經鬧得滿城風雨,路人皆知了,你已經臭名遠揚了,甚至連不認識你的人都在議論紛紛。我可以向你保證,一下子不可能有人僱用你的。」 
  這一擊把我打得暈頭轉向,即便在克萊爾看來,這話說得也太生硬了,她立刻意識到了這一點。「噢,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她連忙說道。「過一兩個月人們就會忘記的,你會找到工作的。」我一句話也沒說。「保羅?保羅?」 
  我嘟噥著說了聲再見,放下了電話。 
  原來如此,人人都在注視議論著我,在債券市場上,我不可能再找到工作了,現在找不到,也許永遠都找不到,就這麼簡單,就這麼肯定。 
  自從戴維·巴勒特在電話裡一個勁地推諉搪塞後,我便知道這事是真的,但是,我把它強壓在心底。我相信只要有意志力,就一定能再找到一份工作。但是,意志力無法使人們忘記我是那個最臭名昭著的金融罪犯,一個搞內幕交易的人。 
  使我感到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像我這樣一個被人認為有小小不端行為的人竟會遭到那些人如此的蔑視,而他們自己對客戶,對僱主,甚至對朋友大扯其謊,大行其騙已是家常便飯。但是,內幕交易性質就不同了,它具有傳染性。那場最終導致了高風險債券市場執牛耳者邁克爾·米爾肯垮台的內幕交易的瘟疫曾在華爾街肆虐,慢慢地傳染著一個個投資銀行家,到最後,紐約幾乎所有的金融機構都程度不同地感染上了,祛除疾病的辦法非常簡單。一旦瘟疫爆發,立即將受感染者隔離開來,並切斷其與外界的接觸,發生在我身上的正是這種情況。 
  現在這種後果讓人難以接受,我想要做的事情再簡單不過了,就是從事證券交易,做一名優秀的交易員是我的抱負。直到一個星期之前,我仍然覺得只要再努力一兩年,這顯然是可以實現的。但是,現在已不可能。 
  我猜想有些人沒有任何目標地活一輩子,過得也挺快活,我不是這種人。當我看準目標後,我就會全心全意地為之奮鬥,為之獻身。當然,最終當我接受自己不會成為世界上跑得最快的800米運動員這一事實時,心裡是很難受,但是,我也清醒地看到,我已經取得了很大的成績,幾乎接近了那個目標。在交易方面,我被剝奪了一個顯然穩操勝券的機會,這使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是我成年生活中最糟糕的日子,我仍然往外發求職信,甚至去進行了兩三次面試,但是我並不抱什麼希望,我知道注定要碰壁。 
  很快,我的心情變得沮喪起來,那是我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極度沮喪,我灰心喪氣到了極點,什麼事也不想做。過了一兩天,我連跑步也停止了,總是自我安慰說再休息一天不會有什麼害處的。我試著看小說,卻不能集中思想。我很多時間都消磨在床上,只是躺在那兒,睜大兩眼,呆呆地出神。我在倫敦城裡漫無目標地長時間地遊蕩。但是喧鬧的交通噪音、汽車排放出來的廢氣和難耐的熱浪弄得我精疲力竭。對於一個長期以來從意志中汲取營養的人來說,一旦意志崩潰了,人整個兒地就衰竭了下去。 
  我也感到孤獨寂寞。平常,我一個人獨處時從來沒有感到過煩心,但是,現在我渴望能有人和我說說話。一個能幫我把一切都理出頭緒來的人,但是有誰能做到這一點呢?工作中的同事幾乎沒人願意和我說話。我沒有勇氣對這幾年來結識的,星散在各處的朋友和熟人們承認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我應該找他們一吐為快,但是我沒有那樣做,我最不願讓其分擔我煩惱的是我母親。我很清楚近期內我就必須委託律師為她辦理買房之事,我如何能弄到買房的錢呢?確實,在證券交易的大門已經向我關閉的情況下,我是無法找到一份報酬豐厚的工作的。 
  我不去想那個問題,或者說盡量不去想。但是,這問題擱置得愈久,它就愈發折磨著我的心。讓我母親流離失所,無家可歸,我是有責任的;然而我對此是有心無力,一點招數也沒有。 
  在我寂寞無奈時,思念凱茜的心潮頻頻湧現。當我希冀能有個說話對像時,我總是會想到她。我回想起在美國出差期間,我們之間很自然就建立起的那種相互理解,還想到了她對我生活的同情和興趣,我需要有個人對我現在的生活感興趣。 
  然後,她對我的拒絕又湧回腦際來奚落我,她責備我在毀壞她的前程,責備我粗俗地懇求她與我出外吃飯,毫無疑問,她肯定聽到了關於我所做的事——不,應該說是有人認為我所做的事。她一定會十分慶幸自己避免了和我攪在一起,甚至會為有過與我相處的念頭而嚴厲自責,與一個進行內幕交易者有聯繫對她向上爬毫無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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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星期四下午,我在觀看奧斯陸世界田徑錦標賽電視轉播,雖然比賽氣氛十分沉悶,但我還是不忍關掉電視機。當我看到800米跑金牌被我數次擊敗過的那個西班牙人奪得時,我再一次捫心自問,當初我為何要放棄賽跑,我是一名非常優秀的運動員!我到底為什麼要去從事證券交易?然而,現在再回頭參加賽跑已為時晚矣,我將永遠無法恢復我以前的體形,一切都已逝去,現在,除了坐在這兒深深地懊悔以外,我是一籌莫展。 
  我環視著我那小小的房間,放在壁爐台上的奧林匹克銅牌在嘲笑我,天哪,房間裡亂得一塌糊塗!房間很小,稍不注意就會把它弄得亂七八糟,門後角落裡有一大堆要洗的髒衣物。我想,我真該把它們送到洗衣店去。不,還可以再等一天,我還有乾淨衣服換呢。 
  電話鈴響了,也許是哪個招工代理機構打來的,我最近已告訴他們放棄尋找證券交易工作,而讓他們代找一個信貸分析員的空缺。他們曾抱怨近來招工市場十分不景氣。顯然,在他們可能安置的名單上,我已從前幾名降到了最後幾名。我任電話鈴響了10次,才從椅子上站起來去接電話。 
  「喂?」 
  「喂,是保羅嗎?」凱茜的聲音從電話中清晰地傳來。 
  我的心跳開始加快,飛快湧上心頭的一陣興奮感立即又被憂鬱的情緒所淹沒。在過去的兩個星期裡,我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思考著她對我的拒絕,我已無力再承受一次拒絕了。 
  「保羅,是你嗎?」 
  我清了清嗓子,「對,對,是我。凱茜,你好嗎?」我聽得出來,自己的聲音顯得冷淡而拘謹,我並非有意用這種語氣說話,但話一出口還是變成了這個樣。 
  「聽到所發生的事,我很難過。對你來說,一定是件很可怕的事。」 
  「是的,有一點兒。」 
  「關於你的離職原因,各種各樣愚蠢的謠言在到處風傳。」 
  她想幹什麼?對駭人聽聞的細節幸災樂禍?弄些有趣的閒話助談?我可不會為她助興。「是的,我想肯定是那樣。」 
  「我說,我在想,」她有些緊張地開始說道,「自從我們上次見面後,已經很長時間了,把它繼續下去也許很好。」我滿腹疑惑地想,把什麼繼續下去。「不知道你星期天下午有沒有事。」 
  我的脈搏再度加快跳動。「沒有,沒有,我沒事。」 
  「噢,不知道你是否願意到郊外鄉村散散步,我知道在奇爾特恩有個可愛的地方,只有一小時的路程。當然,要是你願意的話。」凱茜的聲音到最後輕得聽不見了,她一定是鼓起勇氣給我打電話的,而我卻實在不領情。 
  「是的,我非常願意,」我說,盡力使聲音顯得熱情些,令我吃驚的是,居然成功了。 
  「那好,你何不在兩點鐘來我的住處接我?」她給了我她在漢普斯特德的地址。 
  要說我的沮喪一下子消失殆盡或許有點兒誇張,但是,毫無疑問,我已經看見了光明,看見了希望。第二天,我去一家日本銀行面試,結果還算可以。星期六,大部分時間都用來仔細地瀏覽《金融時報》,尋找招工廣告和瞭解熟悉最新的金融消息。我揣度道,不久我就能找到工作了,所以我也許可以盡量找一份滿意的工作,那是這星期開始以來一個巨大的進展。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保羅。」 
  我早預料到她會問這話,我們走下青草覆蓋的山腰,向一條小溪走去。一群黑白花紋的荷蘭奶牛從山野的另一側看著我們,盤算著是否有力氣溜躂過來仔細地看看我們。最後,它們還是覺得太遠了,便低下頭繼續吃草。前一天剛下過雨,故而空氣清新如洗,在燦爛的陽光下,使人感到不像9月而更像春天。 
  這正是我想迴避的問題,我知道自己是清白無辜的,但世人認為我有罪,既然我無法改變他們的想法,又何必去否認它呢?保持沉默比向所有人自稱清白似乎更能維護尊嚴。在這個世界上,我最不願在凱茜面前作出一副喊冤叫屈的樣子。 
  在駕車去漢普斯特德凱茜的住所接她的路上,我一直憂心忡忡,我腦海裡把一切有可能發生衝突的問題都想了一遍,我們之間有關她的職業生涯的爭論,有關卡什,有關我未能重新找到工作的問題,還有她現在間的這個問題。我作好了思想準備去迎接一個難以對付的下午,就好像擇路通過雷區似的。 
  但是,事情全然不是那麼回事,凱茜顯然很高興見到我,我們在驅車來奇爾特恩的路上無拘無束地交談著。我們把車停在一座古老的撒克遜教堂外面,凱茜便帶我開始漫遊。我們信步走過一片典型的英國鄉村環境,一個村莊,一片老山毛櫸樹林,一個曬穀場,然後來到了向下通往一條小溪的這個小小的翠谷裡。 
  因此,當她提出這個問題時,我便告訴了她。她仔細側耳聆聽,相信我說的一切,所以,我又對她說了許多,不僅告訴她我是如何捲進這場混亂的,而且還對她講了過去兩個星期裡我的感受。這一切都很自然。話語滔滔而出,得到的是同情,是關心,我講述著這一切,心情感到輕鬆了許多。我意識到自己不再是大步流星地在穿越鄉村,弄得凱茜吃力地跟上我的步伐,我們現在正悠閒地漫步在小溪旁。把一切都說出來後,上兩個星期裡遭受的傷害得到了撫慰,也意識到了自己過度自憐自哀的危害。 
  最後,感情的狂潮消歇了。「很抱歉,我說了這麼多,」我說。「你很有耐心。」 
  「不,那沒什麼,」她說。「聽起來這段時間你好像過得糟透了。」她走下溪岸,來到小溪旁。「我們在這兒停一會兒?我們走了一定有4英里路了,我可以玩玩水。」 
  她脫了鞋,挽起牛仔褲,蹚入水流湍急的小溪中,當涼絲絲的溪水漫湧到她腳踝時,她發出一聲尖叫。我躺在岸上,任陽光照射在我的臉上。我瞇縫著眼睛,看見她在濕漉漉的石頭周圍擇路而行。她身穿一件白襯衫和一條舊牛仔褲,她在石頭間跳來跳去,秀髮吹拂到她那張曬黑的臉龐上。她身上飄逸出一種我以前從未見過的滿不在乎的不修邊幅,我喜歡這種樣子,非常喜歡,我微笑著閉上了眼睛。 
  我正躺在岸邊陰涼的草地上愜意地打著盹兒,突然覺得鼻子裡微微發癢。我打了個噴嚏,唾沫星子四射,然後睜開了眼睛。只見凱茜躺在我身旁,拿著一葉長長的草片在我鼻孔裡撩撥著。我假裝想抓住草片,但她迅速縮回手,咯咯笑個不停,我們倆的臉相距僅僅6英吋遠,當她低頭看著我時,那雙褐色的大眼睛閃閃發亮,微笑從她的唇邊消失了。我伸手拉過她的頭,雙唇貼在我的唇上,起先,我們只是輕輕地親吻了一下,接著便緊緊擁抱在一起。凱茜向後昂起,咯咯地輕笑幾聲,拂去遮臉的頭髮,再次親吻著我,這一次吻得如饑似渴。正在這時,我聽到50碼開外傳來一聲喊,「本森,過來!過來,你這條該死的狗!」 
  我們倆猛地分開,大笑起來。凱茜站起身來,「走吧,我們還得走3英里路才能回到汽車那兒。」 
  「好吧,」我歎了口氣,站起身來。 
  我們默默地沿著小溪繼續朝下遊走去,當我們走到翠谷另一側時,凱茜說:「戴比的事真令人難過。」 
  又是一個令人傷心的話題,但我再一次發現自己很樂意談論此事。「是的,是令人難過。」 
  「我跟她不太熟,」凱茜繼續說。「你呢?」她一臉好奇地看著我。 
  我明白了她問話的含意,笑了笑。「不,沒有那種意思,不過,我們相處很好,我喜歡她。」 
  我們又向前走了幾碼。 
  「她出了什麼事?」凱茜問道。 
  「你指的是什麼?」 
  「噢,人們說她是自殺,但那不可能是真的,意外事故似乎也不可能。」 
  「嗯,」我說。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對嗎?」凱茜說。 
  我點點頭。 
  「能告訴我嗎?」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突然間,我希望把一切都告訴她,非常迫切地想告訴她。 
  「好吧。」我們正走在一個陡坡上,直到爬上山頭我才停下來,我俯瞰著汩汩流過小山谷的那條小溪,英格蘭土地上好一個靜謐清純的角落。 
  「她是被謀殺的。」 
  「我猜也是這樣,」凱茜平靜地說。「你知道是誰幹的嗎?」 
  「不知道。起初,我認為是喬·芬利干的,但是他否認了兩次,我相信了。」 
  「噢。那麼,你知道她為什麼被謀殺嗎?」 
  「我想我知道。」我告訴了她我是如何發現本州銀行對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的擔保根本不存在的,還有我懷疑戴比在我之前就已經發現了此事。我還告訴了她我在紐約進行的調查,我在中央公園與喬的遭遇,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及其在塔希提飯店中的投資,我把所知道的一古腦兒全告訴了她。 
  凱茜傾聽著,杏眼圓睜,一字不落地記在腦子裡。「所有這些公司怎麼串聯在一起的?」 
  「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利用本州銀行的一紙假擔保發行了4千萬美元債券。然後,卡什賣了2千萬給德瓊公司;由於有那個假擔保,漢密爾頓便沒有覆核文件。接著,卡什把另外2千萬賣給了瑞士的哈爾茲韋格銀行。毫無疑問,迪特韋勒先生以某種方式接受了賄賂,代表該銀行買下了債券。看起來卡什似乎捲入得很深。他和韋傑爾很久以前就勾搭上了。 
  「採用私人配售債券籌集的4千萬美元被用於購買一家儲貸銀行的大部分股權,這家銀行叫菲尼克斯榮昌,或者『山姆大叔的制鈔機』。有了這額外的資本,菲尼克斯榮昌便能夠用政府擔保借大筆的錢,反過來,它又打算把這筆錢投到若干高風險、高收益企業中去,投資的第一批企業之一是歐文·派珀的塔希提飯店中20%的股東資本。 
  「到這一步還一切正常,接下來開始出問題了。首先,格裡格·肖夫曼起了疑心。他打電話給本州銀行,發現那個擔保是偽造的,我不知道他還發現了些別的什麼情況,也不知道他們如何得知他懷疑上他們了。但是他被謀殺了,大概是韋傑爾干的,因為他的屍體是在韋傑爾的住宅附近發現的。然後,戴比·蔡特也產生了懷疑。於是,她也被害死了。」 
  「那麼,你認為所有這一切的幕後操縱者是誰呢?」凱茜問道。 
  「我不知道。不管是誰,肯定是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的股東們,我敢肯定韋傑爾是其中一個。還有……」 
  「還有什麼?」 
  「這個嘛,如果卡什也在裡面,我一點也不會感到驚訝。」 
  「還有其他人嗎?」 
  「可能吧,我只是不知道罷了。」 
  「那麼,是誰殺了戴比?」 
  「這是一個難題。我們知道不是韋傑爾,因為他的日記表明,戴比死的時候他人在紐約。我剛才說了,喬矢口否認了,我傾向於相信他的話。也許是卡什,也許完全是另外一個人。」 
  「比如歐文·派珀?」 
  「不,我認為不是他。我在拉斯維加斯當面問過他,他好像對戴比被害真的感到很驚訝。」 
  「那麼是誰呢?」 
  我轉臉看著凱茜。「一定是卡什,他肯定知道他賣給漢密爾頓的是什麼貨色,與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有關係的也是他。另外,他和韋傑爾是老朋友。」 
  她緊蹙雙眉,我們兩人都在默不作聲地仔細思考著我所說的每一件事,我們吃力地繼續走著。「我知道你聽了我這話也許會覺得很奇怪,」凱茜說,「但是,我認為卡什不會參與這一類事情。他品質卑劣,他爭強好勝。但是,他確實有他自己的一套道德原則,他不會違背這些原則的。」 
  「你這話什麼意思?」我說。「他是我所見過的最卑鄙的人之一!」 
  「大多數時候,他是這樣一個人,」凱茜說。「但是,我與他已經密切合作了一年,我認為他身上不完全都是缺點。我認為他根本不會捲入謀殺這一類事中去。」 
  「那該死的美國石膏公司債券怎麼回事?那總算不上光明正大吧?」 
  「噢,我沒跟你說過嗎?調查結果表明卡什與那事沒有任何牽連,依靠內幕消息進行交易的人是喬,石膏債券是記在他的帳簿上的,他通過一些被提名者買了許多股票。」 
  「真的嗎?這倒使我非常驚訝,我原以為卡什肯定知道收購之事。」我反覆思考著這一新信息,試圖把它與我所知道的其他信息聯繫起來。我仍然無法完全相信卡什會是一個有原則的債券推銷員。 
  「顯然,他們仍在調查還有別的什麼人與此事有牽連,」凱茜說。 
  「指的是我?」 
  「我沒聽說。我猜想是的,」凱茜說。「星期五晚上,我們那兒確實來了一個警察,問了些有關你的問題。」 
  「一個警察?不是證券協會的人?你能肯定嗎?」我原以為漢密爾頓做成的那筆交易是,只要德瓊公司答應解雇我,證券協會就不對我繼續進行調查。 
  「是的,我能肯定。他的名字叫鮑威爾,鮑威爾警長,他問了許多有關你和戴比的問題。」 
  這事倒是有點蹊蹺,我本以為鮑威爾警長已經結束了對戴比之死一案的調查,他為什麼要問有關我的問題?奇怪。 
  我們繼續向前走,我停車的那個村莊已經映入我們的眼簾,那座建在一個小山包上,與村莊的其餘部分相距約一百碼遠的教堂,猶如蹲伏的哨兵守衛著村莊。我隱隱約約地想到,那是基督教創立之前,人們朝拜的遺址。 
  「關於那些事你打算怎麼辦?」凱茜說。 
  「關於什麼事?」 
  「關於戴比之死,關於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債券之事,關於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 
  「不幹什麼。」 
  「不幹什麼?」 
  「為什麼要干?那沒有多大意義,不是嗎?」我慍怒地說道。 
  「胡說八道,」她說。我看著她。「胡說八道,」她又說了一遍。 
  「你這話什麼意思?」 
  「保羅,你該振作起來了。好吧,你碰上了厄運。但是,有人,或者說有些人偷盜了4千萬美元,並且在這個過程中殺害了兩個人。如果你不採取任何行動的話,他們就會逍遙法外,受不到任何懲罰,你不會眼睜睜地看著那種事情發生吧,是嗎?」 
  她生氣了,她兩眼怒火燃燒,兩頰氣得通紅。但是,我感覺到她是在氣我不爭,而不是與我過不去。我聳了聳肩,「你說的完全正確。」 
  她笑了笑,挽起我的胳膊。「這就對了,我來幫助你,我們首先應該做什麼?」 
  「這個嘛,我認為應該和漢密爾頓談談,但是,我背上背著石膏交易這口黑鍋,我覺得沒法跟他談。」 
  「我明白你的意思,」凱茜說。然後,她想起來一個主意。「要是卡什已被證明無罪,你不也應該無罪嗎?我是說,如果他沒有內幕消息,他怎麼可能傳給你呢?」 
  我看著她,她說得完全正確,我心中又湧動著希望。 
  「我來和卡什談談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我肯定他能夠幫忙。」 
  「我覺得這不是個好主意,」我說。 
  「哎,我非常肯定他與謀殺沒有任何牽連,更不用說謀殺戴比·蔡特了,讓我去和他談談。」 
  「好吧,」我說。「但是不要提及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的事情。」 
  「不會的。」 
  村莊越來越近了。我發現了一個小酒店。「說得夠多的了,我都口渴了,咱們去喝一杯。」 
  夕陽落到了樹木蔥蘢的山脈上,我們坐在16世紀的小酒店外面,悠閒地喝了幾杯。這是一個迷人的傍晚,我們兩人誰也不願結束這美好的時刻,小酒店裡設有一個餐廳,於是,我們便在那兒用了晚餐,吃了家常牛排腰子餡餅。 
  「自打我們從美國回來以後,你見過羅布的影子嗎?」我問。 
  「是的,我見過,」凱茜不冷不熱地說道。 
  「怎麼啦?他一直在糾纏你不放?」 
  「是的,我想可以這麼說吧,」凱茜說道,低頭看著她的盤子。 
  我等著她再說些什麼,但她沒有說,我很感興趣,不僅如此,我還感到擔心。我無法輕易忘記羅布在拉斯維加斯說過的那些惡毒的話。「他幹了些什麼?」 
  「噢,我在不同場合偶然碰到過他一兩次。最近,他開始在布龍菲爾德-韋斯大廈附近轉悠,並且在我回家的路上跟蹤我。他總是湊上來跟我講話,言語總是那麼粗魯。」 
  「他說什麼?」 
  「噢,他說我淺薄,感情易變,他說我出賣了他。他罵我是個風騷女人,他還說了你一些相當難聽的話。」 
  我歎了口氣,「我一點兒也不感到驚奇。」 
  「他告訴我,說你和戴比之間有什麼關係。」凱茜抬起頭來看著我,眼裡露出詢問的神色。 
  「噢,沒那回事。我跟你說過了,我們只不過是在一起工作,並且成了好朋友。」 
  「羅布說,就在戴比被害之前,他看見你們兩人在一家船上餐館浪漫地共進晚餐。」凱茜看見了我臉上的震驚神色,她笑了笑,「別擔心,我相信你。說到底,誰是你的女朋友不關我的事。」 
  我連連擺手。「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在想,羅布怎麼會看見我們在船上的。那天晚上,我們離開時,他還在辦公室裡,他肯定是在跟蹤我們。」 
  「他為什麼要那樣做?」 
  「我恐怕得說,你不是羅布這樣糾纏不休的第一個女人。他曾經和戴比出去過。她把他甩了,但是據戴比的室友說,在戴比死前不久,羅布一直在糾纏她。他請求戴比嫁給他,但遭到了拒絕。」 
  「等一等!就在戴比死之前,如果羅布看見你們倆在一起,那他就有可能看見了是誰殺害了戴比,」凱茜說。然後,她看見了我臉上的表情。「你認為不是他幹的,肯定嗎?」 
  我歎了口氣。「我恐怕得說,很有可能是他,你看見過他發火時的那副模樣,他從來不肯讓步。我必須承認,當他說他要殺了我們兩人時,我幾乎拿他的話當真了。」 
  凱茜顫抖了一下,她看上去一臉驚恐之色,我們默默地繼續吃著。最後,我打破了沉默。「這個,現在我們對此事是一籌莫展,讓我再要一瓶葡萄酒,咱們換個話題。」 
  於是,我們又要了一瓶酒,聊起了新話題。我們談了整整一個晚上,愉快地談論著各種各樣的話題。我們彼此傾聽著對方東拉西扯地講述著,不時地發出朗聲大笑。最後,我們發現酒店老闆在我們周圍轉悠,抬頭看看四周,發現小酒店已經空空無人了。我們不情願地從桌子旁站起來準備離去,我一眼瞥見了一個招牌。「招牌上說他們這兒提供床鋪和早餐。」凱茜看看我,咧嘴笑了。「是嗎?」 
  他們有一間空房,天花板都翹曲了,棟木房梁裂開了縫,還有一扇扭曲變形的小窗戶。眺望窗外,我們可以看到一輪滿月下面教堂和土坡那黑糊糊的輪廓側影。我們沒有開燈,而是藉著月光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寬衣解帶。凱茜赤裸著身子向我走過來,把頭偎依在我胸前。我溫柔地把她向我拉近靠攏。在我們的身體緊貼的部位,肌膚之親的首次接觸使我們全身一陣顫抖。我們品嚐著那種擁抱的親密,慢慢開始習慣了對方的身體。我的手指順著她的脊樑骨緩緩地向下移動,撫摸著她那光滑結實,曲線優美的臀部。 
  她揚起臉看著我,那雙幽潭般的眼睛在月影下顯得比平常更大了。「上床吧,」她柔聲低語說道。 
  我從窗口向外望去,一邊心安理得地呷著茶。此時正值下班高峰時間,只見薄暮時分的夕陽照射著我寓所下面馬路上蠕動著的車水馬龍,我度過了愉快的一天。 
  今天是忙碌的一天,是我的生活重新恢復有序的一天。我和凱茜清晨5點半就起床了,以便我能把她送回倫敦,讓她有足夠的時間梳洗更衣去上班。我開始了兩星期來的第一次跑步,我只是輕步慢跑,讓週身血液循環起來。我給招工人員打電話,纏著他們找工作。我向上星期我在廣告上看見的幾家公司提出了申請,然後,第一次給銀行界的幾個老關係打了電話,我想那也許會有所幫助,只要我能夠在證券協會澄清名聲,我就大有前途。 
  大門電話的蜂鳴器響起,打斷了我的思緒。我向下看去,只見一輛警車就停在我這幢樓外面。 
  我按下了內部通話按鈕。「什麼事?」 
  「警察。我們能上樓嗎?」他們想幹什麼?我想起凱茜說過,鮑威爾曾詢問過許多有關我的問題。 
  「當然。」我按了一下按鈕,讓他們進了大樓,然後打開了我自己的房門,兩名身穿制服的警察腳步沉重地走上樓梯,讓我跟他們到警察局走一趟。 
  我考慮了片刻,想不出其中有什麼壞處。再說,我好奇地想弄明白鮑威爾發現了些什麼情況。 
  我和他們一起上了警車,我們驅車向考文特花園街附近的一個警察局駛去。我試探著想與他們閒聊聊,但是沒有什麼效果。他們都不理睬我,這看起來似乎不是好兆頭。 
  他們帶著我進了警察局,把我領入一間審訊室。審訊室裡只有一張桌子、四把椅子和一個文件櫃。我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謝絕了他們送來的一杯茶,花了半小時反覆看著那些色彩鮮艷的招貼畫,畫上提醒坐在我正坐著的位置上的鄉巴佬們要鎖上他們的汽車,照管好他們的手提包。 
  坐在那兒,我覺得有罪。我雖然尚不知道是什麼罪,但是我確切地感到有罪。 
  終於,門開了,鮑威爾走進來,後面跟著瓊斯。現在,鮑威爾是在他自己的地盤上,顯然比我在德瓊公司那光亮照人的會議室裡見到他時要感覺好多了,他在我對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下,瓊斯則拉過一把椅子,靠牆放好,坐了下去,手裡拿著筆記本。 
  鮑威爾身體前傾,目光嚴厲地凝視著我,好像足有一分鐘,我本來已經感到不安了。他這樣看著我並沒能使我的不安有任何緩解,不過,我還是堅持一動不動地坐著,蹺著二郎腿,雙手擺在大腿上。 
  「默裡,你有什麼事情要對我講嗎?」他問道,聲音急促而有力。 
  「關於哪方面的?」我試圖裝出漫不經心的口吻,但是要裝出在星期一晚上被帶進警察局對我來說是家常便飯豈不是荒唐可笑。我心裡很緊張,這鮑威爾知道。 
  「關於戴比·蔡特謀殺案。」 
  「謀殺案?我想你曾說過那是一次事故或是自殺。」 
  鮑威爾不喜歡別人揭他的瘡疤,提起他早先的觀點。「現在,我們知道這是一起謀殺案。」 
  「那正是我一直對你說的,」我說。 
  鮑威爾又向前傾了傾身子,靠我更近了。「不要跟我耍小聰明,小傢伙。那是謀殺,我知道,你也知道。而且我們兩個都知道兇手是誰,不是嗎?」 
  噢,我的天哪,我想道,他認為是我幹的,我只是茫然地看著他。 
  「好了,再給我講一遍那天晚上的事情經過吧,」鮑威爾說。 
  我盡可能詳細地講述了那晚的情況,但是鮑威爾還嫌不夠,當他問起我從坦普爾地鐵車站乘車回家途中的情況時,我變得侷促不安起來。我所記得的一切就是,我滿腦子裡都是戴比的影子,那些情景我記得清清楚楚。但是,我記不得自己是什麼時間乘上地鐵火車的,也記不得是什麼時間在格洛賽斯特路車站下的車,確實記不清楚那天晚上後來一段時間裡幹過些什麼事情。 
  鮑威爾覺察到了我的忐忑不安,當我說完時,他只說了一句話:「一派胡言。」 
  我木然地看著他。 
  他站起來,開始在小屋裡來回踱步。「還是讓我來告訴你我瞭解的情況吧,你和受害人一起離船,幾個醉鬼撞見了你們,你們兩人一起向泰晤士河河堤地鐵車站走去。夜色漆黑,大雨如注,能見度極差,當你認為沒人看見時,你便抱起受害人,把她扔進了河裡。」 
  我強壓住怒火,我他媽的幹嗎要像犯了罪似的?這簡直荒唐至極,我應該感到憤慨,但是我所能說出來的只是一個簡單的「不」字。 
  鮑威爾兩大步跨到我跟前,他沒有碰我,但是,把他的臉貼近我的臉,只有3英吋距離。我能聞到他呼吸中的洋蔥味兒,看清他那長滿粉刺,油光發亮的皮膚。「我知道這就是實情,默裡,因為我有個見證人,他目睹了整個過程。」 
  一個見證人?那是謊話,我猛地恢復了鎮靜,頭腦清醒起來。 
  「見證人是誰?」 
  「我不能說。」 
  「為什麼不能說?」 
  「聽著,默裡,見證人是誰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我有一份宣誓證詞。」 
  「是認識我的人寫的?」 
  「我說過我不能告訴你。」 
  羅布!肯定是他,凱茜提到過那天晚上羅布看見我和戴比一起上船的,他究竟對警察說了些什麼? 
  「怎麼樣,我們寫個供述好不好?我們知道是你幹的。」鮑威爾又踱起步來。「你要是現在說了實話,對我們大家都可能更加有利。事情已經發生了,再假裝已沒有意義。我剛才說了,我們有一個見證人,我們有證據。」 
  要是再讓鮑威爾威脅下去,我他媽的都要瘋了。我朝一直在不住手地做筆錄的瓊斯點點頭。 
  「讓他把我剛才說的話打印出來,我簽字。在那之前,沒有律師在場,我什麼也不會再說了。」 
  接下來的5分鐘裡,鮑威爾千方百計地想引誘我說話,但我始終保持沉默。最後,他只得作罷。「默裡,你是個強雜種。但是,別擔心,我不久又會見到你的。」 
  鮑威爾和瓊斯走了,把我一個人留在審訊室裡,等待著他們打印出我的供述。我仔細地核對了一遍,簽上名字,然後離開了警察局。當我衝出警察局,走上街道時,我感到雙膝發軟,我的處境非常危險,我知道鮑威爾一直在威脅我說一些我不該說的事情。我猜想他一定還沒有收集到足夠的證據可以逮捕我,但是,毫無疑問,我已身陷困境。如果鮑威爾覺得自己沒有充分理由的話,他是不會枉費力氣來複審此案的。 
  鮑威爾這人的脾性令我擔心,我發現他是一個速斷速決的人。他非常粗暴,缺乏耐心,我不安的是,他收集證據時是否仔細認真,一絲不苟。他認定我有罪,他會不擇手段地置我於死地。 
  我相信鮑威爾通常都會成功的。 
  謀殺!被指控犯有內幕交易罪似乎已經夠糟糕的了,但與謀殺相比顯得微不足道,而且偏偏是謀殺戴比。 
  我一回到家便給丹尼打了個電話。很巧,他這麼晚還在工作,他的勸告很明白,認真對待鮑威爾的懷疑。但是,鮑威爾還不可能有充分的證據來指控我。如果鮑威爾再想與我談話,我應該予以拒絕,除非丹尼在場。在此之前,我所能做的一切就是靜觀事態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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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酒吧裡又陰又暗,裡面沒幾個人。時間尚早,我便要了一杯戴維啤酒,慢慢喝著,等候卡什和凱茜。 
  我未見卡什就先聽到他的到來了,他從上面的街道走下台階時,說話的聲音在這間很空的地下室迴響著:「天啊,凱茜,這下面簡直像停屍房。」 
  我選了個安靜的地方和他會面,這可能是個錯誤,卡什的聲音在這裡可能會比在座無虛席的酒吧裡傳得更遠。我朝四周打量了一下,見有三對摟抱在一起的男女,他們也是衝著這兒的安靜和幽暗而來的,還有一群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酒喝得很猛,馬上就要醉了,這兒應該說是安全的。 
  和卡什會面我有顧慮,而他卻一點兒也不擔心和我見面。他咋咋呼呼,急急忙忙進了酒吧就伸出手,笑容滿面地直奔我來。「保羅!很高興見到你,近來怎麼樣?」他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凱茜在他後面幾步。她謹慎地對我露出甜甜的微笑,也在桌邊坐了下來。「小伙子,發生在你身上的事真是夠你受的,凱茜全都告訴我了,我簡直無法相信他們居然對你幹出那種事來。」 
  我發現自己開始對他產生了好感,他的關心看起來確實是真心的,聽到有人相信我,心中好不高興,小心,我警告自己,信任卡什是一件危險的事。 
  「你好,卡什。」我冷冷地說,隨意地握了握他的手,看樣子他被我的冷淡刺傷了,我心軟了。「要來杯飲料嗎?」我問道,如果算不上友好,我也在盡力顯得客氣些。 
  「當然,你喝什麼我就喝什麼。」他答道,指了指我那一大杯戴維啤酒,一會兒我就把啤酒買來了,還給凱茜要了一杯畢雷礦泉水。 
  我端著飲料回到桌旁,明顯地感到了一種尷尬的氣氛,我一句話也沒說,把飲料放到他們面前。 
  卡什抿了一口酒,做了個鬼臉,說:「有意思。」我們三人都沒說話,他覺得很不自在,凱茜也一樣。我發現自己並非真的想和卡什談什麼,真後悔同意這次約會。「你對這兩個星期的市場行情的瞭解並不差。」卡什打破僵局說。他喋喋不休地談論市場行情,說了足有5分鐘,我基本上都沒怎麼插嘴。 
  就在這種一頭熱的談話快維持不下去的時候,凱茜開口說:「我認為你們倆彼此有很多東西可談,所以把你們拉到一起。保羅,你為什麼不說呢?」她語氣堅定地說。「把證券協會進行調查的情況告訴卡什。」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全告訴了他,卡什從頭至尾都聽得很專心。最後他說:「我好像覺得這事站不住腳,看來他們沒有第一手證據。」 
  「證券協會找你談過嗎?」我問他。 
  「找過,」卡什回答。「這事差點嚇得我命都沒了,先是你告訴我鮑恩來找過你了。接著,貝裡曼來盤問我,後來,你又因內幕交易被解雇。」 
  卡什喝了一大口啤酒。「我很擔心,我是說,我知道自己沒幹錯事,但是,只要有醜聞,像布龍菲爾德-韋斯那樣的銀行總愛找替死鬼。」 
  「上個星期,忽然我被叫去與倫敦總部的頭兒見面。他告訴我,證據已經找到了,喬·芬利一直靠內幕消息大量吃進美國石膏公司的股票為自己牟利,他還為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積累了相當可觀的債券,不過,上面已經相信公司內再無他人與此有牽連,我簡直無法形容當時的心情,我大大鬆了一口氣。」 
  凱茜饒有興趣地聽卡什說著,她專心致志,緊鎖雙眉。「我不懂,」她說,「為什麼保羅沒被排除嫌疑,如果證券協會認為卡什與此事無關,那麼,除非他們認為喬和保羅保持著定期聯繫,否則,就證明根本不存在保羅獲取內幕消息的渠道。」 
  「對。」我說。 
  卡什也點點頭說:「對。你應該找個人把這件事說清楚,找德瓊或證券協會,誰都行,我支持你。」 
  我笑了笑,「謝謝你,卡什。」我心裡很感激,卡什逃過這場醜聞,沒受任何傷害,他肯定最不願意重提這個問題,能主動提出這麼做,真不容易。於是,我答應道:「我明天上午給證券協會打電話。」 
  我喝了一小口啤酒又說:「不知道喬是否知道戴比注意上他了。」 
  「什麼意思?」卡什問。 
  「唔,戴比曾向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的鮑恩透露過,說正在發生一樁詐騙案,喬要是知道了一定會暴跳如雷。」 
  「你的意思可能是喬殺了她?」 
  我揚了揚眉毛說:「有這種可能。」 
  「天啊,可能真是他幹的。」卡什說。「不過,我不大相信這事兒全是喬一個人幹的。」 
  「為什麼?」我問。 
  「喔,得有人給他提供消息,我是指一家德國公司收購一家美國公司,身居倫敦的證券交易員怎麼會知道這事呢?」 
  「不小心說漏了嘴?」 
  「就算是吧,不過,不可能。」 
  我想了一下說:「有沒有可能是歐文·派珀?這種事他很在行,不是嗎?喬認識他嗎?」 
  「我也正往這方面考慮哩,」卡什說。「對,喬認識他,我不太清楚他們怎麼相識的,但是,不知怎的,他們彼此相當熟悉。」 
  我揉了揉下巴,又思考了一會兒。「有可能,可是,怎麼才能搞清楚呢?」 
  「或許從他的交易單據上能找出點頭緒!」凱茜說。「這些單據應該還在,明天我找找看。」 
  「值得試試。」我說。 
  「啊,真高興有點兒進展了。」凱茜說。「卡什,現在我們還有點兒事想跟你談談。」 
  我警惕地看著凱茜,我願意相信卡什與美國石膏公司的內幕交易這一醜聞沒有任何瓜葛,但這並不意味著其他一切事我都信任他。 
  「保羅,我認為應該告訴他,請相信我。」她說。 
  我猶豫不決,我很想相信凱茜,我發現自己很難相信卡什就是特裡蒙特資金公司背後那個操縱者。我想,真是見鬼了,幹嘛不當面和他對質呢?好幾個星期以來,我一直支支吾吾地想從有關人員口中找到答案而又不驚動他們,我漸漸失去了耐心,我想知道真相,現在就想知道。 
  「好吧,」我點點頭。「卡什,我給你再來杯酒,要聽我給你講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你會需要再來一杯的。」 
  我又給卡什買了杯酒,然後把戴比被害以來發生的所有事基本上全都告訴了他。我第一次看到卡什張著大嘴,瞠目結舌說不出話。講畢了,我直視他的眼睛問:「怎麼樣?」 
  過了片刻,卡什才回過神來。「天啊!」接著驚呼:「我的上帝!」 
  我問卡什:「我問你幾個問題,介意嗎?」 
  「不,當然不,請說吧。」卡什心不在焉地說,心裡還在想著我剛剛告訴他的事。 
  「本州銀行根本就沒有為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發行的債券提供過擔保,這你知道嗎?」 
  「不,我不知道。」卡什氣得兩眼冒火,問我:「你認為我參與了這件事,是嗎?」 
  卡什的反應好像不是裝出來的,不過,他歪曲事實的本領也是路人皆知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撒謊。「這種想法確實在我腦子裡出現過。」我告訴他。 
  卡什的火氣一會兒就消了。他說:「是啊,你是會這麼想。」停了停,他又說:「聽著,你吃了苦頭,我喜歡你。」他見我揚起眉毛詫異地看著他,忙一個勁兒地擺擺手。「絕對不是撒謊,我說的是真心話。有些客戶愚不可及,有些客戶精明有加,我把你歸入最精明的那一類。我真的不是在恭維你,你現在根本不是我的客戶,對吧?」我同意他最後這句話。 
  「不過,我願意盡全力幫助你,我和你說的這事兒毫無牽連,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不過沒關係。我們倆聯手應該能找出真正的幕後操縱者。在這之前,只要你願意,盡可把我劃入重大嫌疑犯之列。」 
  我覺得自己想相信卡什,不相信他很難,起碼他主動提出的做法好像值得試一試。 
  「行,從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的債券發行開始。」我說。 
  卡什笑了,「好,讓我想想,那全是韋傑爾干的,他和發行人有關係,全紐約唯有他一人在交易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的債券。有一天,他給我打了個電話,談到這筆生意,還問我能否幫他銷售一些,我記得他當時說要幹得快。」 
  「你怎麼確定找哪些人呢?」 
  「想起來了。韋傑爾建議我找哈爾茲書格良行試試。德瓊公司似乎也是個當然選擇,這種事正合漢密爾頓的胃口,雖然操作起來有點兒複雜,前景也不大明朗,但只要精明幹練,幹成了,收益則相當可觀。」我點頭表示同意,漢密爾頓就喜歡買這種債券。「實際上,在那之前一個星期,漢密爾頓就請我為他留心高收益的3A買賣。所以,一拍即合,一個上午就全妥了,根本不需要銷售部任何其他人插手,一筆漂亮的交易!」 
  「而且,對韋傑爾還很方便,參與的客戶和銷售人員越少,就越不容易被發現。」 
  卡什歎了口氣說:「你說對了。」 
  「好了,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的情況呢?它歸特裡蒙特資金公司擁有,你知道嗎?」 
  「不,我一點兒也不知道它歸屬於誰。不過,有件事非常奇怪,想起來了,那是在我們售出特裡蒙特債券後不久就開始了。」 
  卡什抿了一口酒。「從前我和傑克·索爾蒙做過大筆生意,他總是一天到晚買進賣出,只要漲上0.8個百分點,他就賺了,沒看準就大賠,推銷員都做這夢,大筆的佣金。」 
  「後來,情況忽然變了,他還是很活躍,我當然挺高興,可是他開始賺錢了,他開始做大宗的高風險交易。你知道,就是高風險債券、反向浮息票據這一類非常複雜的交易,有些弄得很糟,不過,他賺的肯定比賠的多。」 
  「傑克·索爾蒙能從那些債券中賺錢,好像讓人覺得有點蹊蹺。」我說。 
  「相當蹊蹺,」卡什說。「不過,不是他,他本人從未作過重大決定。當然,他假裝是他在決策,我也不去追問,任他假裝,不過,我每次總是讓他有時間放下電話,同人商量之後再回來買我的債券。」 
  「這還說得過去。」我說。然後,我告訴卡什我是怎麼看到傑克在買進費爾維公司的債券之前向某人請教的。 
  有一會兒,誰都沒說話。 
  後來,卡什像是自言自語地說:「我知道傑克不是個好東西,不過還不知道他這麼壞。」 
  「你小時候就認識他?」 
  卡什歎了口氣。「是的,那時,我們並不十分親密,我想當時我比裡基要討喜點,後來過了好久他才改名叫傑克,他長得一副討厭鬼的樣子,幹的事兒也令人討厭。其他孩子總是欺侮他,直到……」卡什越說聲音越低,最後不作聲了。 
  「直到什麼?」我緊追不放。 
  「直到他開始販毒,他跟兩個又蠢又醜的大個子攪在一塊兒,把各種各樣的毒品賣給我們街區裡的孩子。哦,裡基從不親自賣那玩藝兒,他鬼得很,但這全都由他操縱。」 
  「我還記得曾有另一個小子企圖擠進裡基的地盤,結果腰上給捅了兩刀,一命歸天了,都知道是裡基手下的人幹的,我覺得裡基一定是幕後指揮者。」 
  「可你仍是他的朋友。」 
  「哦,是的。我是說,裡基很聰明,他知道在布朗克斯賣毒品沒什麼大前途。所以,他先上了哥倫比亞大學,後又進了哈佛大學商學院,畢業後在投資銀行搞到了一份好工作,幹那工作光腦子靈光還不夠,還得有敬業精神。 
  「我曾告訴過你,能把小伙子們送上華爾街,我多自豪。唉,裡基在我們這群最成功的人中也算一個,我想我原來挺欣賞他,當然,我那時就知道他在鋌而走險,但是無論如何得有人幹事兒啊。我們一起幹成過幾樁好買賣,所以也就不計較他那些過失了。但是,殺害戴比·蔡特另當別論,還有格裡格·肖夫曼。」卡什邊說邊搖頭。 
  「我們不知道誰殺害了戴比,」我馬上指出。「看來不是你殺的,韋傑爾又在美國,可警察認為他們知道。」 
  凱茜和卡什詢問地望著我。 
  「鮑威爾警官認為是我殺的,他說他有人證。」 
  凱茜看起來害怕極了。「太可笑了。他不是當真的,是嗎?」 
  「不,他很認真。」 
  「但他沒有證據。」 
  「我想他還沒找到所需的全部證據。不過,恐怕他能找到。」我憂心忡忡地說。 
  「這怎麼可能呢?」凱茜問我。 
  「有人會給他提供更多證據。或者,我想鮑威爾自己也會捏造一些證據的。」 
  「那證人是誰?」卡什問道。 
  「我懷疑是羅布,」我對卡什說。「凱茜曾說那天晚上羅布看到我和戴比在一起來著。可是,我弄不懂他為什麼要對警察說假話。」 
  「或許是他殺了戴比。」卡什說。 
  「或許是他。」完全有可能是他,也可能是喬或者韋傑爾,甚至可能是派珀。不過,羅布愛著戴比,喬否認是他幹的,韋傑爾當時還在紐約,派珀好像真的不知道戴比死了,我們就是不知道,甚至可能是別的什麼人,韋傑爾雇來的槍手,殺死戴比之後就消逝在茫茫雨夜之中了。 
  我們就這麼討論來討論去,折騰了一個小時也沒理出個頭緒。最後,我們只得作罷,喝完了酒,拾級而上,融進了九月黃昏的暮色中。卡什邊跟我和凱茜道別,邊往出租車裡鑽,卡什咧嘴對我們笑笑,他那幾近淫蕩的笑容表明我和凱茜關係的新進展沒能逃過他的眼睛。我和凱茜步行了大約一英里,來到考文特花園街附近一家情調浪漫的意大利餐館,用了一頓愉快的晚餐,喝了一瓶意大利紅勤地酒。餐畢,我們倆丟硬幣決定去哪兒過夜。結果我輸了,就和凱茜一道乘出租車去了漢普斯特德。 
  第二天早上八點鐘我才回到自己的寓所,一進門,我就感到一種異樣的氣氛。 
  我隨手仔細把門關好,然後走進起居室,一切都是原樣,跟我頭天離家時一樣。一股清新的空氣從敞著門的臥室那個方向吹了進來,我小心翼翼地往裡看,一格窗戶玻璃被打碎了。 
  天啊!又失竊了,兩個月前才有人撬門洗劫過我,我不知道他們幹嘛不厭其煩地來光臨我的住所,我屋子裡又沒多少東西可偷。 
  一陣恐懼襲上心頭,我忙回頭看看起居室。我的獎章還在原處,上次被盜之後新買的電視和廉價音響也都還在,我打開小酒櫃,好像也沒人動過。 
  回到臥室,我又看了看窗子,有人爬到下面的車棚頂上,敲碎玻璃,打開窗閂爬了進來。我一個勁兒詛咒自己為什麼沒上鎖,但夏天我總是開著窗睡覺,天天早上拿鑰匙鎖窗也太麻煩了。 
  我裡裡外外又查看了十幾分鐘,就我能想得起的,什麼東西也沒丟。我坐下來想了一會兒,我怎麼也不明白為什麼破窗而入卻分文不取。 
  奇怪。 
  一瞬間,僅僅是一瞬間,我考慮應該報警。但是,在近來經歷了這麼多不愉快的事情之後,報警的結果好像不怎麼吸引人,另外,也真沒什麼可調查的。 
  於是,我開始干我的事兒。 
  證券協會的行為令我失望,按凱茜的推理,我覺得他們應該明白,如果卡什被證明是清白的,那麼我也同樣。但是,貝裡曼沒那麼說。他承認沒有牽涉到我的確鑿證據,可又說我還得接受調查。我問及有關他和漢密爾頓作的那樁交易,即我被解雇,證券協會就取消調查。貝裡曼拒絕就此事作出回答,只說我和德瓊公司之間的協議與證券協會無關。接著他模模糊糊地提到「雙重調查」。那一定是指該死的鮑威爾。 
  我生氣地放下電話,我還指望他當場就宣佈我完全無罪呢,整個一個大傻瓜。貝裡曼居然不承認他和漢密爾頓之間的交易,雖然我很惱火,不過並不十分意外。 
  還好,還沒糟透,貝裡曼沒有掌握對我不利的具體證據,只要鮑威爾不先搞倒我,總有一天會還我清白。 
  電話鈴聲打斷了我的沉思,是凱茜,她剛剛查完喬填寫的交易單,他填寫了一些與美國石膏公司債券有關的單據,這事花了她兩三個小時。但是,通過一張張地查閱這些單據,她弄清楚了喬是如何積累和利用這些交易的,一半證券賣給了一家列支敦士登小銀行的名義帳戶上。凱茜從沒聽說過這家銀行,不過卡什知道,派珀偶爾碰上非常敏感的買賣,就通過這家銀行運作,這家銀行看不出和他有關係,只有卡什、喬,可能還有另外兩三位可信賴的市場操作員知道,要確切證明派珀買了石膏股份很難,但有一點很清楚,那就是:派珀和喬一直在合夥干。 
  我拿出一本拍紙簿,勿匆記下我一直在思索的一些問題,接著又統統劃掉,我覺得就快水落石出了,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塔希提大飯店、美國石膏公司、派珀、喬、韋傑爾,還有卡什,這些好像彼此全都有聯繫,我越想越覺得這些聯繫錯綜複雜。然後,還有個羅布,羅布,他威脅戴比,威脅我,還威脅凱茜,他情緒衝動,難以捉摸,但他肯定就不是殺人犯? 
  門鈴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朝窗外一看,又是警察。 
  我把他們讓進樓,站在我的門口,一共四個人:鮑威爾、瓊斯和兩個穿制服的警察。 
  「能進來嗎?」鮑威爾問。 
  「不。沒有搜查證不能進來。」我回答。 
  鮑威爾笑笑,遞給我幾張紙。「正好我帶著。」說完,就從我面前闖進房間。「小伙子們,開始吧。」 
  四個彪形大漢一進來,再加上我,房子顯得更小了,我無事可做,就問他們:「你們找什麼?」 
  「請問,從你的股份交易記錄查起,行嗎?」 
  我很不情願地指給他們放股份合約記錄的地方,一共就四本,都在那兒放著,我本來就不屬最活躍的股市交易員之列。鮑威爾撲了過去,很快找到美國石膏公司的合同,抽了出來。 
  「我們把這份留下,謝謝!」他說。 
  然後,他扭頭對站在他左右聽候指示的那三個警察說:「好了,小伙子們,分頭搜吧!」 
  這三位按照吩咐有條不紊地幹了起來,但他們一點熱情都沒有,只是鮑威爾在旁監督,不得不幹。我盡量注意查看他們動過的每一件東西,尤其是鮑威爾動過的東西。我本來不是個疑心病患者,可我不想讓鮑威爾「找到」我從沒見過的東西,可同時看四個人我又顧不過來。 
  忽然,從臥室裡傳來一聲叫喊:「長官,瞧這個!」 
  我和鮑威爾同時衝了過去,一個警察拿著一隻耳環,一隻廉價耳環,但顏色鮮亮,金環扣上垂掛著一粒長長的紅色墜子。 
  「幹得好,小伙子!」鮑威爾邊說邊一把從那位年輕警察手上抓過耳環,舉到我面前問:「認識這個嗎?」 
  我確實認得,我渾身冰涼,點點頭,聲音沙啞地回答說:「是戴比的。」 
  「當然是。」鮑威爾用充滿勝利的口吻說。「她的屍體被發現時就戴著一隻這樣的耳環,僅戴著一隻。」 
  他一直盯著我的臉,留意我面部的每一個反應。 
  「你在哪兒找到的?」我問那個年輕人。 
  他指著我床旁櫃子上一個半長的抽屜說:「就在抽屜最裡面找到的。」那只抽屜已經全拉出來了,床邊地毯上扔的都是我的襪子。 
  「你最清楚在哪兒。」鮑威爾齜牙咧嘴地笑著說。 
  一陣憤怒襲上心頭,我對鮑威爾的懷疑被證實了。「你栽贓。」我低聲說。 
  鮑威爾一個勁地笑。「人們都這麼說,每次都是,像你這麼聰明的人,本該想出點與眾不同的托辭來。小伙子們,走吧。」 
  說完,他走出房間,手裡緊握著那只耳環和我的股份合同記錄,其他三個警察緊跟其後。 
  從我面前走出門的時候,他敵意地斜睨著我說:「小子,你等著,快了。再過幾天,我們可得好好談談了。再見。」 
  我收拾完房間,就出去跑步。滿肚子的火氣驅使著我把自己折騰得比哪天都累。我圍著公園飛快地跑,同時也更堅定了決心,凱茜說得完全正確,我消沉的時間太長了。我是陷入了困境,但我要抗爭,擺脫困境。我還不太清楚該怎麼辦,但我決心要想出個辦法來。 
  現在,鮑威爾開始真的讓我感到擔心了,我不知道那只耳環怎麼會跑到我的房間裡來,他肯定是栽贓。 
  我使勁兒想。 
  對了!昨天晚上的事,一定有人溜進我的房間,把耳環放在抽屜裡,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東西一樣沒少,不管怎樣,無論這人是准,他一定知道鮑威爾今天要來搜查。否則,就是他們向鮑威爾透露了消息。 
  鮑威爾說他會很快再來,這我毫不懷疑,被指控謀殺罪可不是好玩的。從理論上講,我應該樂觀地相信英國的司法體系會還無辜者以清白,但顯然鮑威爾認為他有充分的理由對我提出訴訟,而且他確實一副總是能讓罪犯伏法的幹練樣子。 
  無辜者進大牢的事不稀罕。 
  我飛快地跑著,不過,卻幾乎沒覺得腿疼或肺部呼吸急促。我自動地沿著平日的路線保持速度跑著,避閃開公園裡散步的人。 
  這全都是因為羅布!他一定告訴了警察,說看見我把戴比推下河去,可能把耳環栽贓到我頭上的也是他。他為什麼要這樣?我決定弄個明白。 
  羅布住在離厄爾斯考特路不遠的一套底層公寓裡,15分鐘就能到。不過,怕他不在家,我還是決定等到晚上7點半再去。推開一扇鐵門,走下幾級台階,進到一個小內院裡,隨後我按了按門鈴。 
  羅布打開門,他光著腳,穿著T恤和舊牛仔褲,左手拿著一聽斯特拉啤酒,他看見我,一臉不高興:「你想幹什麼?」 
  「可以進來嗎?」 
  「不行。」 
  我先把一條腿擠了進去,羅布聳聳肩,轉身走向起居間。「好吧,那你就進來吧。」 
  他走到正對電視的一張灰色扶手椅前猛地坐了下來,這間房子乾淨整齊,傢俱不多,樸實無華。他落座的椅子旁已有三四個空啤酒聽。 
  我跟在他身後進了起居間,不請自坐。 
  羅布抬起手,喝了一大口啤酒,他沒請我喝點什麼就發話了:「你想幹什麼?」 
  「佔不了你多少時間。」我回答。緊接著我告訴他:「我知道戴比死的那天晚上,你在跟蹤她。」 
  羅布鎮定地看著我,他臉上既無吃驚的樣子,也無否定的表示。 
  「我幹嗎要那麼做?」 
  「因為你妒嫉我和戴比。」 
  「可笑。」 
  「兩年前你和她好過。」 
  「正如你所說的,那是兩年前的事,」他沒精打采地坐在那把大扶手椅裡,那副傲慢的樣子惹惱了我,我猛地提高了嗓門。「聽著,戴比的室友費利西蒂告訴我,戴比死之前你一直在騷擾她。凱茜也說你告訴過她,戴比被人推到河裡淹死的那個晚上,你在跟蹤她。你看,我都知道,像那樣無恥地追女人,真讓人噁心。」 
  我最後那句話擊中了羅布的痛處,他忽然來了精神,眼冒怒火,滿臉通紅,拿著啤酒聽的手朝我一揮,泛著泡沫的淺黃色液體雨點般灑落在地毯上。 
  「你這雜種!」他咒罵著。「你這個該死的雜種,先是搶走了戴比,現在又搶走了凱茜。行,我告訴你吧,你搶走了我的女人,以為這樣就算完事了,沒那麼便宜!沒門!」說到最後,他使勁兒喊。 
  「不是我故意把凱茜從你身邊搶走,是你自己失去了她。」我說。 
  羅布聽見這話可不樂意了,他一下子從椅子裡站起來,厲聲喊叫著:「少說屁話吧,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你把我的生活給毀了,徹底毀了,別坐在那兒說什麼不是故意的啦,你這個自鳴得意的雜種。」 
  他身子一歪倒在椅子裡,低聲說:「我愛戴比,我多愛她啊!分手後的日子多難熬啊!」羅布說到這兒,聲音低得像是在耳語,「在某種程度上,我追求其他女人只是為了讓自己不再想她,我做得不錯,把感情深深地埋了起來。」 
  羅布又喝了一大口啤酒接著說:「後來,你來了,我看得出來她喜歡你。她總是跟你調情,總是和你一起出去吃午飯或是去喝點什麼。我知道在發生什麼,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找能看見,我得採取行動來阻止這件事。」 
  「所以,我求戴比和我結婚。她不答應,但我仍不放棄。最後,她讓我滾開,我一下子垮了,一個星期之後,她就遇害了。」 
  羅布說完,使勁兒嚥了一口唾沫,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他抬起頭,用手揉揉眼睛,我看見他兩眼淚光閃閃。 
  「我一蹶不振,後來,凱茜來了。這是我碰到過的唯一一位像戴比一樣的好女人,而且非常迷人。我不知該如何是好,但她卻把一切都表示得清清楚楚,和她在一起感覺很好,真的很好,而緊接著我發現,你也一直在打她的主意。」 
  羅布瞪著我,兩眼充滿仇恨。我想,他決不會原諒我。他對他自己不滿意,對他與女人們的關係不滿意,而我則成了他不滿情緒的根本原因。 
  但我想知道答案,我問他:「那麼,你看到殺害戴比的人了嗎?」 
  羅布一下子輕鬆起來,他就著啤酒聽喝了一大口酒,笑著說:「可能看到了。」 
  「是你殺的嗎?」 
  「當然不是。」他照樣滿臉堆笑地說道。 
  我竭力控制住內心的憤怒。「你告訴警察,說你親眼看到是我把戴比推到河裡的,是嗎?」 
  羅布笑而不答,我真想給他一拳。 
  「因為如果你告訴他們,你看見是我,那你我都知道那是撒謊,作偽證可是要嚴懲的。」 
  羅布似乎無動於衷。「警察自然找我當面談過,我講的事情也許最終會在法庭上見分曉,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將堅持我說過的話,當然說的是事實。」 
  「耳環是怎麼回事?」我問。 
  「什麼耳環?」 
  「戴比的耳環,她被害當晚戴著的耳環,你放在我家裡栽贓的那只耳環。」 
  羅布看來確實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樣子。「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但是,我應該提醒你,企圖恫嚇證人也是要嚴懲的,你一走我就打電話給鮑威爾警官,告訴他你來過了。」 
  看得出,除了可能再惹更多麻煩以外,我什麼答案也得不到。羅布向警方提供了不實之辭,即使上法庭他也不會改口,到時他的證詞就是我殺人的有力證據,我無法證明他作偽證。 
  於是,我起身走出羅布家。 
  15分鐘之後,我又回到自己家裡。我疲憊不堪,腦子裡亂成一團,怒火填膺,羅布恨我,他對警察撒了謊,我很快就會被指控犯有謀殺罪。 
  而我呢,什麼線索也找不到,一點辦法也沒有。 
  羅布、戴比、韋傑爾、喬,一個個在我腦子裡打轉,我的大腦疲勞極了,幾乎都快麻木了,我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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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雖然我很疲倦,但睡得並不踏實,醒了好幾次,窗外還灰濛濛的,我就爬了起來,穿上跑步的行頭,圍著公園跑了起來。我跑了兩圈,睡眠不足跑步可不是件舒心事,但它讓我冷靜了。我回到家,沖了個澡,吃了幾片烤麵包,喝了點咖啡,感覺好多了。我往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給凱茜掛了個電話。她剛剛上班,我要她和卡什盡快來我的住處,我說事情很緊急。 
  十點左右,凱茜和卡什來了。我告訴他們鮑威爾來搜過我的住處,告訴他們我去找過羅布,我把頭天腦子裡想的全都告訴了他們。 
  最後,我又把主要的說了一遍,「我們不知道誰殺了戴比,可以肯定韋傑爾與此事有關,但是,戴比遇害時他不在英國,我懷疑羅布可能也與此事有牽連,而且,我還認為特裡蒙特資金公司詐騙案在此事中起著重要作用。可我無論如何也搞不清它們之間的關係,同時,我自己也面臨極大的麻煩。鮑威爾只需再找出一件證據就行了,而且,好像許多人都十分樂意再為他捏造一件,這樣就可以把我拘捕起來,除非我能找出殺害戴比的兇手,否則,我將被指控犯有謀殺罪,你們倆誰有辦法?我真的束手無策了。」 
  卡什輕聲說:「哎呀,我覺得這事可真有點複雜,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凱茜沒說話,她正在思考,我沒吱聲,希望她能拿出個辦法來。 
  凱茜最後說:「好,我們這樣試試看,關於謀殺戴比的兇手我們都掌握了些什麼情況?」 
  「戴比被害時那人一定就在倫敦。」我先開口說。 
  「對,而且他很可能就是在幕後操縱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的人。」 
  我點點頭。「千真萬確,傑克·索爾蒙肯定跟某個人說過,而那人清楚股市的內幕。」我想到了更多的情況,那人同意了傑克·索爾蒙購進費爾維公司債券的提議。 
  我告訴過漢密爾頓,覺得做費爾維債券是筆挺不錯的投資。 
  凱茜打斷了我的思路。她說:「韋傑爾運氣好,沒人查看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的擔保書,他那麼干可是在冒險。」 
  「那是私人配售債券,」我說,「那些文件不必存檔,而且客戶人數有限。」 
  「非常有限,」凱茜接過去說,「實際上,只有兩個客戶,德瓊公司和哈爾茲韋格銀行。」 
  「你說,韋傑爾提議找哈爾茲韋格銀行,而你自己去找德瓊公司,是嗎?」我問卡什。 
  「完全正確。」卡什回答。「就在漢密爾頓表示他對高收益的3A股有興趣以後。」 
  「好,可以肯定迪特韋勒是和韋傑爾一塊干,他可能把特裡蒙特債券塞進了客戶的帳戶,希望這麼一來就沒人會發現了。」我說。 
  「德瓊公司這邊怎麼解釋?」凱茜說。 
  「呣,非常奇怪,漢密爾頓居然沒查擔保書,或者起碼讓戴比去查一查。」我說。「罕見的錯誤。」 
  唯一的必然結論就擺在那兒,眼睜睜地擺在我們三個人面前。 
  是漢密爾頓。 
  這不可能是真的,不錯,可以說是漢密爾頓解雇了我,但他對於我仍然很重要,我欽佩他,他是一個正直的人。在這件齷齪事中,他自始至終都很坦率,這個結論根本就不合情理,我沒有接受這個事實的心理準備。 
  但是,一旦我接受了這個事實——漢密爾頓可能就是那個躲在幕後的人,一切都會變得明朗起來。漢密爾頓跟他商學院的老搭檔韋傑爾聯手製造了整個陰謀。他從卡什手中買進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的私人配售債券時,完全清楚那是什麼貨色,就是他讓特裡蒙特公司投資菲尼克斯榮昌,就是他幕後指揮傑克·索爾蒙買進賣出。 
  但他幹的最惡毒的事是殺害了戴比。 
  漢密爾頓在戴比的日記中發現她要和德瓊先生會面,在她的桌子上看到了作好標記的特裡蒙特公司招股章程,他知道戴比打算告訴德瓊假擔保之事,所以他得阻止她。 
  於是,他就殺了戴比。 
  我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萬分震驚,從感情上我接受不了這個結論。 
  「保羅,怎麼啦?」凱茜探身過來摸了摸我的手。 
  我結結巴巴地告訴了他們我剛才的想法,每句話都費了好大力氣才說出來。 
  他們倆人只是呆呆地望著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我抽回手,走到起居室的窗戶旁,俯視著沐浴在陽光中的小街,我越想越氣忿,我覺得自己真蠢,被人出賣了還不知道,我要報仇,為我自己,也為戴比。 
  「簡直不敢相信,漢密爾頓從來都一本正經,循規蹈矩的,他不是我想像中的主犯,他太……」卡什一時沒找到達意的詞,過了一會兒,他說:「乏味。」 
  「噢,我相信是他,」凱茜說。「我從來就不喜歡他,他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台機器。不過,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能告訴凱茜答案,我瞭解漢密爾頓的思維方式。我說:「漢密爾頓認為人生就是投機,而且要做贏家,賺錢讓他迷了心竅,他喜歡的不是錢本身,而是賺錢的過程,而且他還是個冒險家。我想他是厭倦了公平交易,想找點更刺激的,就是最高明的犯罪,神不知鬼不覺地偷他幾千萬,我敢打賭,他從中得到了極大的快感。」我的聲音很小,言辭卻很尖銳。 
  「為什麼要偷呢?那些傻瓜們每天都在大把大把地扔錢。」卡什咯咯地笑著說。 
  不錯,只要每分鐘有人出生,卡什就決不會缺錢花。 
  「那麼,你的情況作何解釋?」凱茜問我。「漢密爾頓怎麼會讓你到處探查了這麼久呢?」 
  「我想他別無選擇,他知道我一旦起了疑心就會刨根問底,可能他覺得知道我在幹什麼,知道我探查的目標是什麼,比讓我自己一個人單干要好些。他確實以在把錢收回之前不能驚動詐騙犯為借口,勸我別把發現的情況告訴別人。我得承認,當時以為他會把一切都搞個水落石出。我想有關荷屬安的列斯群島那些律師的事全都是編造出來的,現在看來,他可能根本沒去過那兒。」 
  「可是,他為什麼不把你也殺了呢?」 
  我停了停,回答道:「不知道為什麼沒殺我,大概是一個月內死掉兩位僱員,顯得有點出格。」也許是他太喜歡我了,我心中暗自想道,我很難摒棄自己是漢密爾頓得意門生的自豪感,對漢密爾頓的憎惡感再一次湧遍我的全身。想想看,我居然欽佩過他那種人! 
  不過,漢密爾頓曾經企圖阻止我進行調查,而且差一點兒就得逞了。忽然間,調查購買美國石膏公司股份之事也清楚了。「貝裡曼說得對,漢密爾頓根本就沒和證券協會做過任何交易。」我不知不覺脫口而出。 
  凱茜迷惑不解地看著我。 
  我解釋道:「他用調查我購買石膏股份之事作為解雇我的借口。我一辭職,漢密爾頓就很容易到處散佈謠言,說我進行內幕交易給抓住了,弄得哪個證券機構都不敢僱用我。隨後,為了確保不讓我再在證券界干,他指使羅布指控我是殺人嫌疑犯,還撬窗入室把戴比的一隻耳環放在我家裡栽贓,那只耳環是漢密爾頓把戴比推下河時掉下來的。」 
  「不過,羅布為什麼要幫他呢?」 
  我回答不出來。 
  「那麼,我們現在怎麼辦?」卡什問。 
  「去報警嗎?」凱茜問我。 
  我搖搖頭,「不能報警,我們沒有證據,漢密爾頓一旦意識到警方在調查他,德瓊公司就別想再見到那筆錢。你們得牢牢記住,我仍然是鮑威爾想投入鐵窗之內的人,他不會那麼輕易罷手的。」 
  凱茜點點頭,露出憂慮的神色。「你還是擺脫不了困境,要是告訴鮑威爾炒你魷魚的老闆就是謀殺戴比的真兇,他不會相信的。」 
  「再說,我還想親自抓住這個雜種。」 
  「那我們怎麼幹?」 
  「先把德瓊公司的錢弄回來。」 
  凱茜和卡什望著我,茫然不解。 
  「把德瓊公司的錢弄回來,」我說。「這樣就可以揭露漢密爾頓參與了整個事件,到時候,鮑威爾不聽也不行了。」 
  「嗯,這聽起來倒是絕妙的主意。」卡什表示讚賞。「可到底該怎麼幹呢?」 
  「我會有辦法的,讓我想想。」 
  我睜大兩眼望著窗外,他們兩人靜靜地等著。 
  我相信肯定會有辦法的。 
  我簡要他講了初步設想之後,我們花了兩個來小時討論完善,最後制訂出了一個非常切實可行的計劃。 
  我和卡什、凱茜一起乘出租車返回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在接待廳等了個把小時,凱茜終於抱著一大摞招股章程、年度報告和計算機打印資料出來了,我接過那摞東西就回家了。 
  立即開始幹起來,我手頭有五家目前處境艱難的美國公司的資料,我把年度報告、兩年來的價目一覽表和標準普爾氏公司、穆迪氏投資者服務公司及一些經紀公司的報告分門別類理成五堆,然後開始研究這些資料,我需要找出一家正合要求的公司,對每一家公司我都得從三個不同的角度去衡量,即我個人對該公司前景的看法,漢密爾頓的看法以及市場可能持有的看法。我必須把這些看法準確無誤地綜合到一起。 
  直到下午三點鐘我才休息,我要打幾個電話,第一個打到德瓊股份有限公司,接電話的是卡倫。 
  「嗨,卡倫,你好嗎?我是保羅。」我說。 
  「很好,你好嗎?」聽到我的聲音,卡倫好像很高興。 
  「漢密爾頓在嗎?」 
  卡倫的聲音一下子嚴肅了許多。「我去看看。」 
  等了幾秒鐘,電話裡傳來漢密爾頓的聲音。「我是麥肯齊。」 
  我沒想到聽見漢密爾頓的聲音會激怒我,那是一種生理上的厭惡;兩耳嗡嗡響,身上的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我都能感覺到襯衫和汗毛的摩擦,噁心得直反胃,從理智上,我知道漢密爾頓出賣了我,但直到那一瞬間我才意識到這件事從感情上對我的影響有多大。 
  「喂,漢密爾頓,我是保羅。」 
  「啊,保羅,你好嗎?」 
  「還不錯,我想問你點兒事。」 
  我幾乎都能感覺到漢密爾頓在那一頭不自然的樣子。「什麼事兒?」 
  「不知道我能不能來辦公室繼續工作到解雇通知期結束,我運氣不佳,沒能在證券市場找到活兒干,所以申請了幾份銀行的工作,我非常想提高一下信貸技術。另外,老呆在家裡也煩了。」 
  漢密爾頓稍加思索就同意了。「行,非常歡迎,當然,恐怕不能讓你參加交易。不過,你來我們非常高興,實際上,確實有一、兩項分析需要有人做。」 
  「好,明天早上見。」我說道。 
  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下一個電話是打給克萊爾,不出我所料,毫無問題。她態度積極,很願意幫忙,丹尼要難些,我知道對他要求得太多了,他得處理大量法律方面的事務,而一旦我們的計劃失敗,他連一分錢也拿不到,我不覺得我們幹的實際上是違法的事,但我清楚離犯法也不遠了,我和丹尼談了半個小時,他終於答應幫忙,我這才鬆了一大口氣。 
  好,我真迷上電話了,我又撥了一個拉斯維加斯的號碼。 
  「歐文·派珀辦公室。」電話裡傳來秘書有教養、有禮貌、高傲的聲音,我要派珀接電話,秘書回答:「派珀先生此刻不在,你若有事我可以轉告他。」 
  我料到打電話不容易找到他,我事先就想好了留言,我告訴秘書:「當然可以,請告訴他保羅·默裡來過電話。如果他兩小時內不回電話,我將會打電話給內華達賭博管理委員會,談談派珀先生通過列支敦士登銀行炒作美國石膏公司股份之事,請轉告他,好嗎?」 
  這辦法不巧妙,但很管用,十分鐘後派珀就打電話來了,我沒有再威脅他,我已經說過一遍,足夠了,我彬彬有禮地請派珀幫忙,我告訴他幫我為什麼對他有好處,幫了我,我們兩人的問題就全部解決了,然後,我說了要他做的事情。 
  派珀的反應讓我吃驚,他很熱情。「一定幫,為什麼不呢?」派珀說。「我花費了大力氣要使塔希提飯店的投資做到清白,而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的這樁交易差點兒把事情全給毀了,不怕你見笑,我本來就打算不久要到英國來一趟,能讓你不再找我的麻煩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我向他保證會忘掉與他有關的那些事,又用了好幾分鐘討論日期和細節後,我們就把電話掛了。 
  我撥通了卡什的電話,他第一句話就問:「進行得怎麼樣?」 
  「全都答應幫忙,派珀甚至好像挺喜歡這個主意,我覺得已經找到了我們要找的那家公司。」我告訴了他那家公司的名稱。「請你查清楚這家公司的交易情況怎麼樣,股票屬誰,今後幾天是否可能有賣家,諸如此類的事。」 
  「行,過會兒再談。」 
  真好,又穿西裝了,走進殖民銀行大樓,乘電梯到二十樓,我覺得有點兒緊張,但也感到胸有成竹。 
  我一跨進小交易室,人們頓時鴉雀無聲。傑夫、羅布、戈登、卡倫全都瞪大眼睛看著我,過了一會兒,才又低頭處理各自手頭的事情,漢密爾頓沒注意到我進來,一個戴眼鏡的小伙子坐在戴比的交易台前,頂替了她的位置,很高興漢密爾頓還沒找到頂我缺的人。 
  我大步走進交易室,高聲招呼道:「各位,早上好!」應答聲很小。「你好,卡倫,想我嗎?」我朝她大聲說道,卡倫淺淺一笑,還行! 
  我走過去,向坐在戴比位置上的小伙子作自我介紹,他告訴我,他叫斯圖爾恃,我告訴他:「我叫保羅,也在這兒工作。」我用眼角餘光掃視到傑夫顯得很不自然。斯圖爾特完全糊塗了,語無倫次的話脫口而出,他很清楚我是誰,他既不想失禮,又不希望讓人看見自己同罪犯來往,左右為難。 
  漢密爾頓打完電話,走了過來,他很友好,起碼按他的標準是這樣。「早上好,保羅!很高興你又回來了,你可以坐你的老位子。」這個「老」字非常刺耳。「但你得遵守幾條基本規則。在這兒期間,我希望你不要接觸市場,因此,不要接電話,不要給任何推銷員打電話。」 
  「你不介意我用電話跟招工的人聯繫,是嗎?」我問他。 
  「不介意,你可以用。」他把手裡的文件放在我桌上,對我說:「我想請你看一下幾家美國地方銀行的材料,這幾家銀行剛被降到3B級,而它們的債券利潤高達12%,要可靠的話,我想購進一些。」 
  典型的漢密爾頓,我想,只要我在,他就要盡可能最大限度地利用我。不過,我也高興有點正事兒干,這樣,我就用不著到處蕩來蕩去地找活兒干,引人注目,而可以埋頭一心研究年度報告了。 
  整整一個上午,沒有一個人同我說話,我只是偶爾捕捉到他們投來的古怪的斜視,我確實不能怪他們,沒人會喜歡騙子,真讓人傷心,可能他們覺得和我共事降低了身份。不過,我想這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我企圖捕捉羅布的目光,可他壓根兒就不朝我這邊看,他確實在專心打電話,兩眼緊盯著顯示器屏幕。 
  時間在一點一點地流逝,我看看交易室牆上的掛鐘。10點59分,11點整的時候,我忽聽到羅布喊:「漢密爾頓!克萊爾的電話,在二號線。」 
  我看著漢密爾頓和克萊爾通話,我知道克萊爾說的什麼,可無法看到漢密爾頓的面部表情,他們談了5分鐘,接完電話,漢密爾頓仰靠在椅子裡,手摩挲著鬍子,好兆頭,他輕輕咬鉤了,他就那麼坐了兩三分鐘,爾後,突然起身朝我走來。我趕緊低頭看著桌上的資產負債平衡表。 
  「保羅,不知你是否願意幫我查點資料?」 
  「當然願意,什麼資料?」 
  「一家叫米克斯·N·馬奇的公司,聽說過嗎?」 
  我凝神想了想,雙唇微微撅起。「我想聽說過,是一家零售公司,總公司在佛羅里達,我想,這家公司近來一直經營得很艱難。」 
  「沒錯,」漢密爾頓答道。緊接著,又問:「還知道些別的什麼情況嗎?」 
  「不,恐怕就這點兒。」我撒了個謊。 
  「好,我剛才接到克萊爾的電話,這家公司的債券才20美分,人人都預料這家公司會提出破產申請,克萊爾說,謠傳日本人要收購這家公司。」 
  我揚了揚眉毛,漢密爾頓馬上注意到了。他說:「是的,我知道這只是謠傳,而且克萊爾對高風險債券所知甚少,但是,如果她說對了,我們一股能賺80美分;說錯了,我們最多也只賠20美分。我認為值得試試,克萊爾馬上就把材料傳真過來,看看你能得出什麼結論。」他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猶豫了一下說:「請一定別把這事兒告訴公司以外的人。」 
  「好的。」回答後我就開始工作,把公司存檔的有關米克斯·N·馬奇公司的所有資料都調集到一起,沒過多久,克萊爾的傳真就來了。我馬上著手處理,四周堆的全是文件資料,我把財經資料一條條敲進計算機裡。 
  在頭一天研究的五家公司中,我看中了米克斯·N·馬奇。它是最理想的,20美分一股的投資看起來挺不錯;即使破產,股東至少也能拿到50美分,加上還有收購的可能,這是一樁很有賺頭的買賣,我希望它的誘惑力不可抗拒。 
  接下來的四小時裡,我對這家面臨破產的公司進行了詳盡的分析,我仔細地評估它的財產價值,把結果輸進一個漂亮的空白表格程序裡,打印出來給漢密爾頓看。他在我一旁來來去去好長時間了,已經看了不少資料,他看著表格,摩挲著鬍子在思考。 
  我讓他自己去考慮,趁空趕快給凱茜拔了個電話,小聲告訴她:「他上鉤了,叫卡什給他打電話。」說完馬上掛了。 
  不出三十秒鐘,電話板上的燈閃亮了,卡倫拿起話筒後叫道:「漢密爾頓,卡什在一號線上。」 
  漢密爾頓正在沉思,他對卡倫說:「告訴他,我一會兒給他回電話。」該死!我沒考慮到漢密爾頓這麼滑頭,會不上鉤。 
  卡倫打發了卡什後又朝漢密爾頓喊道:「抽空給他回個電話,他要和你談米克斯爾·馬什什麼的。」 
  漢密爾頓稍許顯得有點緊張,但我知道他不會馬上給卡什回電話,因為那樣做顯得太急切了,過了5分鐘他才拿起電話,他和卡什談了有半個小時,掛了電話,他走過來對我說:「啊,你挑了個好日子回來,很高興你在這兒,你可以好好發揮一下自己的作用,米克斯·N·馬奇公司之事可能比我們所想的還要有意思。」 
  「哦,是嗎?」我說。我的激動根本不用裝。 
  「剛才來電話的是卡什,真有趣,他想和我談談米克斯·N·馬奇公司的事,東京證券交易所顯然已經謠言四起,說日本的一家大零售公司要收購它。」 
  我打斷他的話:「那種事,不能信卡什的話,不是嗎?」 
  「是的,不能信。但是,令人高興的是克萊爾提到的謠傳與之相吻合,真正有趣的是卡什正在協調組織一批投資者,準備買下米克斯·N·馬奇公司的巨額債務。」 
  「這樣做的意義何在?」我裝作不知。 
  「他們的想法是組成一個專門中介公司買下米克斯·N·馬奇公司的絕大部分債務,然後在日本人收購的時候,逼他們付出股票的票面價值。」 
  「明白了,那麼還有哪些投資人呢?」 
  「到目前為止,只有一位,但是實力非常強,歐文·派珀。」 
  「可他是個騙子!」我大聲說。「你肯定不想和他有什麼瓜葛吧。」 
  漢密爾頓說:「他可能不是個正人君子,但是他很精明,他投2千萬美元,卡什想要我們也投2千萬,還有一位美國的投資者,卡什覺得從他那兒也能搞到2千萬。」 
  「好,我來再說一遍,看看是不是這樣。」我接過話頭。「德瓊公司在專門中介公司投2千萬,加上派珀與另外那位投資者的4千萬,專門中介公司用這6千萬美元到公開的市場購進股票,等米克斯·N·馬奇公司被日本人收購時,日本人將會發現他們面對的是一個擁有多數股份的強大業主,而我們就可以根據股票發行條款書的規定,通過談判讓日本人付一大筆錢。」 
  「完全正確。」漢密爾頓接著說:「如果沒人收購,公司最後破產,那麼,根據你的分析,我們也還是有錢可賺。」 
  「對,那我們下一步幹什麼?」 
  「顯然,派珀已經起草好了文件資料,他聘請丹尼-克拉克律師事務所的律師,他明天上午到英國,我們可以在丹尼-克拉克律師事務所同他會面。如果願意,你也可以來。」羅布在旁邊走來走去,豎起耳朵想聽漢密爾頓和我的談話內容。「我能參加嗎?」羅布問漢密爾頓。「我想多瞭解些高風險債券市場的情況,這樣,一旦保羅最終離開這兒,你可能會需要幫手。」羅布說這番話時,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漢密爾頓揚起眉頭,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表示同意。 
  我回到交易台前,卡倫告訴我,事務所有位叫約翰·史密斯的先生打電話在找我,拿起電話,原來是卡什。 
  「你就不能想個更好的名字嗎?」我說。 
  「嗨,這個名字總得有人叫嘛。」卡什說。「他吞鉤了嗎?」 
  「吞了,魚鉤、魚線,還有墜子,全吞了,只希望派珀能幹得像你那麼棒就好了。」 
  「別擔心,騙起人來,那傢伙才真是個行家,否則,你以為他那麼多錢是怎麼來的?」 
  「有道理。」 
  「我得走了。」卡什說。「有筆賣給亞利桑那一家儲貸銀行的生意得馬上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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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漢密爾頓、羅布和我進了丹尼的辦公室,丹尼、歐文·派珀、卡什和費利西蒂四人圍坐在長會議桌的一頭,丹尼祖先的畫像從牆上居高臨下瞪著我們,像是在提醒我們,這可是在一家聲譽極佳的律師事務所裡,最好規矩些,丹尼為大家作了介紹,說費利西蒂負責起草了文件,她看上去有些疲倦,不奇怪,在不長的時間裡,她干了大量工作。 
  其實,真正需要會面的只有兩個人:漢密爾頓和派珀。派珀第一個說話,他說:「麥肯齊先生,卡什給我講了許多有關你的運作情況。我得承認聽起來很成功,我熟悉好些家美國的此類公司,它們都幹得非常好。」 
  漢密爾頓根本不理睬派珀的吹捧,他開門見山地問:「請談談米克斯·N·馬奇公司的情況吧。」 
  派珀向後往椅子上一靠,兩手十指相對,頂成一個拱形,漿過的白襯衣袖口和純金袖鏈扣從外衣袖口裡露了出來,鏈扣上鑲嵌著用他姓名首字母組成的花體字。「我二十年來一直以各種方式給公司投資,做這個我相當拿手。每過十年總會碰上一次好機會,好得使人不忍失去,好得使人感到值得拿大筆錢去冒近乎於自殺的危險,每個人都會碰到這種機會,但絕大多數人都沒遠見,他們只想趕快賺一筆錢就算了,僅此而已,現在米克斯·N·馬奇公司就是一個這種十年才遇的好機會,下跌幅度有限,上漲空間充分,該公司將由日本人收購,」說到這兒,派珀停了一下,以強調他確信無疑,「到時候,我會賺很多錢。」 
  漢密爾頓出神兒地看著派珀,臉上毫無表情。 
  「你願意和我一起幹嗎?」派珀問他。 
  漢密爾頓沒說話,等著派珀繼續說,可是派珀不打算再多說,即便有人施加壓力,他也不說了,一下子冷了好幾分鐘的場,其餘人誰也不敢開口。 
  最後,漢密爾頓提出了另一個問題。「據我所知,你對零售業沒多少經驗,派珀先生。」 
  「叫我歐文就行了。」派珀打斷了漢密爾頓的話。 
  「好的,歐文。」漢密爾頓一臉不高興。「就像我剛才所說的那樣,你在這方面沒多少經驗,你是怎麼碰上這種機會的呢?」 
  我在椅子上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子,碰上危險的問題了,我們事先沒排練。 
  派珀起身,走到窗前,看看下面靜謐的大街,我想,他是在爭取時間。 
  派珀轉過身對漢密爾頓說:「我岳父一家過去住在日本,我妻子有些日本朋友,其中有一位嫁給了一家日本零售公司的高級職員。前些日子,她從日本到美國去,在塔希提飯店拜訪了我家,她丈夫在佛羅里達辦公事,她去那兒同他會合,我瞭解了一下她丈夫公司的情況,他們已宣佈今年一定要在美國收購一家公司,很顯然,米克斯·N·馬奇公司就是目標,我對卡什說了這事兒,他幫我對這家公司作了些研究,就是這樣。」然後,他張開雙臂微笑著又補充了一句:「當然,希望各位別外傳。」 
  又是一陣沉寂,漢密爾頓在掂量著派珀這番回答的份量,我覺得漢密爾頓的沉默簡直是粗魯無禮,威脅恫嚇,但派珀仍保持著溫文爾雅的風度,似乎一點沒感覺到。 
  「要是如此,我們為什麼要合夥做呢?」漢密爾頓終於發問了。「我為什麼不一個人去把它買下來呢?」 
  「要是那樣,我會很失望,尤其因為你是通過卡什得知我的計劃的。」派珀這句話暗示著漢密爾頓剛才那種意圖是最最不道德的。他站在窗戶旁,身材高大,衣著光潔,頗能自控,朝下看著仍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的漢密爾頓。我欣賞他的才能,在這種骯髒的場合,竟能表現出道德上的高姿態。「不過,把力量聯合起來還出於一個更加實用主義的理由,一旦米克斯·N·馬奇公司被收購,和新業主談判的時候,一起行動效果更好。如果我們大家都在同等價位上購進股票,獲利就更高。而如果我們之間相互競爭,各自去收購股票,價位就會暴漲,最後誰都賺不到,最好是慢慢地,謹慎地幹,通過一個機構共同獲利。」 
  「這我明白。」漢密爾頓回答。 
  「那,你和我們一起幹嗎?」派珀追問道。「要干最好就趕快干。」 
  「我還要想想。」漢密爾頓回答。 
  卡什清了清嗓子。「嗨,你得考慮一下,這我理解,不過,如果你真決定按歐文的主意干,我們的行動就得快,華爾街已謠言四起,我認識一些米克斯·N·馬奇公司的大股東,他們都急於出手,但我們必須在幾天之內就去找他們,我的意思是我們必須趕快準備建立專門中介公司,你幹嘛不現在就看看文件資料呢?明白我的意思嗎?」卡什朝費利西蒂面前那一大堆資料點了點頭,我不得不佩服卡什的遊說本領,他圓得真絕。 
  可是,漢密爾頓還是猶豫不決。「卡什,我懂你的意思,我同意現在就研究一下文件資料,但別把這當成我作出承諾的標誌。」 
  派珀邊朝桌子走去邊說:「好的,我完全理解,希望你能原諒我,丹尼先生知道我對法律條文的看法,很高興見到你,漢密爾頓。希望能一起合作。」 
  派珀把手伸給漢密爾頓,他的舉手投足都洋溢著力量和魅力。相比之下,漢密爾頓頭一次顯得又粗魯、又迂腐。顯然,他不喜歡這樣,他起身握住派珀的手搖了搖,就轉回身趴在桌子上,趴在那堆文件上了,「現在,我們來看看這些東西。」 
  卡什也找了個借口,帶著凱茜一塊兒走了,過了一會兒羅布也走了,就剩下丹尼、費利西蒂、漢密爾頓和我四個人討論文件資料。費利西蒂還沒來得及起草一個詳盡的協議,她幹得不錯,但還是有好些漏洞,我們已事先統一了意見,要是漢密爾頓提出什麼異議,丹尼一律讓步,我們花不起時間來協商不相干的法律問題,漢密爾頓確實提出好幾個反對意見,但是,丹尼稍稍爭辯了幾句,就全讓步了,兩小時後,我們擬定了一份各方一致同意的文件,只等漢密爾頓決定加入這個中介機構,就可簽字了。 
  回辦公室的路上,漢密爾頓坐在出租車裡一言不發,他目不轉睛地望著窗外,來來回回的汽車和行人衣著的紅、黑、灰色在眼前閃過。大約過了五分鐘,他小聲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 
  「對不起,你說什麼?」我問。 
  「我不喜歡這筆交易。」漢密爾頓說。 
  我想了想他的話,又問:「哪個方面您不喜歡?」 
  「太容易了,覺得不對頭,派珀沒實話告訴我們他是怎麼得知這筆生意的。我不知道他在搞什麼鬼,但肯定有名堂。」 
  我不愛聽他這麼說,依我看派珀好像完全可信,可他卻沒騙過漢密爾頓,我不想顯得過於急切地勸漢密爾頓做這筆生意,可另一方面,我又極其想讓他馬上答應。「他會耍什麼花招呢?」我問。「文件資料無懈可擊。」確實如此,實際上下先徵得德瓊股份有限公司的同意,派珀或其他任何人都無法利用專門中介機構幹什麼名堂,因為德瓊公司有權否決資金的出入。 
  「不知道。」漢密爾頓說。「我猜不出他的想法。」他又摩挲起他的鬍子。「從信用角度來看,沒大問題,是嗎?」他問道,目光直視我的眼睛。 
  「是的,」我回答道,迎視著他的目光。「當然,你絕對不可能弄清楚一個公司隱藏的內幕。但是,依我看由於債務,以每股20美分出售,倒不如宣佈破產更好,無論如何,可以折價賣出償還債務。」 
  漢密爾頓看著我笑了,好像真的很喜歡我。「非常高興有你和我一起處理這件事,和信得過的人共事令人高興。」聽到他這麼難得地表達友好之情,我的臉上一定露出了吃驚的表情,因為漢密爾頓滿臉窘態,轉過臉又看著窗外。「很遺憾,你不能再和我一起工作了。」 
  一瞬間,他的這番話使我覺得滿驕傲,但僅僅是一瞬間,對這種諷刺我暗自微微一笑置之,漢密爾頓竟認為我是唯一可信的人;我很快就會讓他知道他犯了多嚴重的錯誤。 
  回到辦公室,我們各自回到桌前,我立刻給卡什掛了個電話,「難道派珀幹得不棒嗎?」他問我。 
  「哎,我認為挺棒,但是漢密爾頓有疑心。」 
  「他打算幹嗎?」 
  「就現在的想法,不打算干。」 
  「哪兒出了岔子?」卡什著急地問。 
  「一開始挺順利,他抵擋不住賺大錢的誘惑,但他又不相信派珀,也不相信你。他肯定你們在搞名堂,但搞的什麼他不知道,而我認為他不會為了弄清這一點真拿錢去冒險。」 
  「該死的!」卡什罵了一句。「看著,我一定能說服他。」 
  「沒有用,恐怕漢密爾頓最疑心的就是你,你去說剛好證實了他對這樁交易的擔心。」 
  「好吧,要是派珀再和他談一次怎麼樣?或者你能說服他。」 
  「漢密爾頓不會聽派珀的,而如果我出來說贊成這筆生意的話會顯得很蹊蹺,他會覺得我是發瘋了。」 
  我們都沒再說什麼,只是拚命思考。 
  「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覺得這筆交易怎麼樣?」我問卡什。 
  「傑克·索爾蒙很喜歡這主意。」卡什說。「不過,他得想一想,那意味著,他要和漢密爾頓商量一下。」 
  「而我們都知道按他現在的想法他會說些什麼,要是有什麼辦法,給我打電話。」說完我就掛斷了電話。 
  我一肚子惱火,眼看就能按計劃行動,可現在看來好像沒戲了,就因為漢密爾頓在最後一刻起了疑心。 
  我坐在交易台前絞盡腦汁,突然電話閃亮了。 
  「我有個主意。」是凱茜的聲音。 
  我的脈搏加快了。「快說。」 
  「漢密爾頓可能不相信卡什或派珀,甚至可能不相信你,但他會相信我。」 
  「你是說,要是你去說服他,他會幹?」我不相信地問。 
  「不是,如果我叫他別投資。」凱茜把她的想法告訴了我,聽起來不錯。 
  下午三點半,凱茜準時打來電話,我已安排好在那時間正好和漢密爾頓在談事情,希望他能讓我聽聽凱茜的電話,不出所料,一弄清凱茜想談什麼事,漢密爾頓就做個手勢叫我也拿起聽筒。 
  我聽見凱茜清晰的聲音,但說得猶猶豫豫的。「卡什非常著急,非要讓我來瞭解一下您是否已決心加入聯合機構。」她盡量讓語氣顯得很猶豫,好像她並不真想知道答案一樣。 
  「我想,不太可能。」漢密爾頓回答。 
  「嗯,好吧。」凱茜說。「我告訴卡什,他會很失望的。」 
  「你告訴他吧。」 
  漢密爾頓正要放下電話,突然凱茜又說:「我能提個問題嗎?就一個。」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緊張。 
  「什麼問題?」 
  「您為什麼不想參與這筆交易?」 
  漢密爾頓停了一下,好像覺得說了實話也不會損失什麼,於是便說:「味兒不對,我不知道為什麼,但這裡面一定還有其它什麼名堂,派珀沒承認。」 
  「啊,很高興聽你這麼說。」凱茜的語氣一下子輕鬆了,她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您完全正確,那好像根本就不是樁正派事兒,他們全都堅信收購一定會兌現,我不知道他們從什麼渠道得到的消息,但我擔心不合法,這種事兒我很不願意沾邊,我不知道該做什麼,我是不是該把這事兒向誰報告呢?」漢密爾頓沒回答,凱茜又接著說。「卡什要知道了我那麼做準會殺了我,但要是根本就沒問題那可怎麼辦呢?」 
  漢密爾頓始終有點兒緊張,他仔細傾聽凱茜的話。「別,我要是你就不報告,只要你不知道他們的消息來源,就不會受牽連。」 
  「您肯定嗎?」 
  「非常肯定。」 
  「那麼,好吧。」凱茜的聲音聽起來還有些疑慮。 
  「我不投資,卡什會幹什麼?」 
  「噢,美國還有一位投資人正在考慮這事兒,不過,要是他也不幹,還有韋塞克斯信託公司的邁克·霍爾,把4千萬全部買下。」 
  漢密爾頓的眼睛瞇起來,邁克·霍爾是倫敦城裡有名的投機者,雜誌上經常登載他的消息,稱讚他適時買進賣出的本領,漢密爾頓拒絕接受採訪,而且宣稱對霍爾這種沾名釣譽的人嗤之以鼻,然而,事實上,他十分妒忌霍爾的名望,要是購買米克斯·N·馬奇公司的債券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要是霍爾抓住了而漢密爾頓沒抓著,他會氣死。 
  「有個小問題我不大理解,」漢密爾頓問道。「為什麼在所有這些人選中,派珀偏偏想要我加入呢?」 
  「噢,不是他要,」凱茜解釋說,「是卡什堅決要求的,事實上,我認為他是整個事情的幕後組織者,他看到了這是一個讓他的主要客戶掙大錢的機會,我認為他擔心因為保羅在這麼困難的情況下離開了貴公司,他可能會失去您這位客戶。所以,他拚命要拉您參加。」 
  「我明白了。」 
  「那麼,我就告訴卡什您不感興趣,好嗎?」 
  「好。」漢密爾頓掛了電話。 
  該死的,我想,凱茜幹得非常漂亮,但看來漢密爾頓還是不上鉤。 
  羅布踱了過來。「那麼,我們到底做不做這筆米克斯·N·馬奇公司的交易?」漢密爾頓仰靠在椅子裡,一隻手摩挲著鬍子。「那姑娘說得太多了。」他說。 
  「我想她是嚇壞了。」我趕快說。「由它去吧,挺好的。」 
  「我想我們不會由它去,」漢密爾頓說。「我相信她的話,我認為卡什確實知道點兒什麼事;向他最喜愛的客戶顯露一定能成的事兒,正是他常幹的,要是讓那個妄自尊大的霍爾也擠進來,我就真是該死了。」 
  「那,我們干?」羅布問。 
  「干。」 
  「太棒了!」 
  漢密爾頓給卡什打電話,卡什一拿起電話,漢密爾頓第一句就問:「凱茜不在聽電話吧?」 
  「沒有。」卡什回答。 
  「好,我覺得你應該提防她,我剛和她通過話,我覺得她有點……啊,」漢密爾頓在找合適的詞,「關心這筆生意,以我個人的感覺,這筆生意本身或者是你獲取有關信息的方式都沒有不合法的地方,是嗎?」 
  「嗨,漢密爾頓,你知道我是老實人。」卡什抗議道。「這筆生意百分之百的合法,我保證。」 
  漢密爾頓當然不相信卡什的話,但是他想萬一出了事,有個擋箭牌。 
  「那好,我投2千萬,清派專人把文件送來我簽字,別讓凱茜發現我答應了,無論用什麼辦法,別讓她再碰這事。」他掛了電話,轉身笑著對我說:「這事能成,我知道這事準能成。」 
  我回到桌前,立刻給凱茜掛了個電話。「幹得好!你太棒了。」 
  「你覺得他肯定幹了?」凱茜問。 
  「肯定。」 
  「明天我要去紐約,四天後才回來。」她告訴我。「我要再去見見上個月我和卡什在紐約見到的有些客戶,告訴我進展情況,卡什應該能告訴你我的行蹤。」 
  「我會的,別擔心。」我安慰她,但有件事讓我感到不安。「凱茜?」 
  「什麼事?」 
  「小心韋傑爾。」 
  「幹嘛?」 
  「你小心就是了,他是個危險人物,我不願意你受到任何傷害。」 
  「別擔心,我會離他遠遠的,再說,他擔心我可是毫無理由的。」 
  「好吧,我想你說得有道理。」話雖這麼說,我還是不相信。 
  當天下午,漢密爾頓簽署了聯營協議書,並把2千萬資金轉到新成立的專門中介機構的帳戶上,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也簽了字,同時,把2千萬轉到同一帳戶上。卡什說傑克·索爾蒙一直躍躍欲試,而老闆沒讓他直接干,正怒不可遏呢,派珀在投資協議書上簽了字,但還未把他的2千萬轉到帳上。 
  這樣,24小時之內,專門中介公司就誕生了,帳上有4千萬美元可供其支配。 
  此後幾天,我發現要集中精力,或者哪怕是假裝集中精力工作都很困難。漢密爾頓還是像往常一樣冷冷的,也只來檢查過一次,看看米克斯·N·馬奇公司的股價是否沒跌。 
  專門中介公司的信託人丹尼確認資金到位後,我就開始採取行動,我的時間非常有限,我得一直等到漢密爾頓去買三明治,不在辦公室那短短的十五分鐘才能動手,其他人也用午餐去了,只剩替補戴比的斯圖爾特還坐在桌前翻看股市小報,但斯圖爾特也許會聽見我在幹什麼,這可很麻煩。 
  首先,我給丹尼打了個電話,通過錄音電話,我把德瓊公司特有的2千萬美元的特裡蒙特資金公司證券按票面價值賣給了專門中介公司。隨後,又把德瓊公司在中介公司的2千萬美元股份按票面價格回賣給公司,做這些事兒我只花了一分鐘,我對著話筒說話的時候,斯圖爾特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就又回頭看他的雜誌去了,他沒能聽到我幹的是什麼事情。 
  然後,我抽出兩套交易單,把我剛進行的交易的具體內容填寫上去,這兩張賣單進入程序後,就會保證把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債券從替德瓊公司保管股票的大通銀行轉到中介公司的托管銀行巴克萊銀行。同樣,德瓊公司剛從丹尼-克拉克律師事務所那兒收到的專門中介公司的股份證書將由信使送回到那裡。更重要的是,德瓊公司的銀行將接到通知注意查收專門中介公司支付的4千萬美元款項。 
  我看看鐘,一點一刻,正好去買三明治。 
  在買三明治的小店裡排隊的時候,我在腦子裡把每件事從頭過了一遍。這麼折騰的結果是德瓊公司收回了購買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假債券的2千萬美元,專門中介公司現在擁有的財產是2千萬美元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債券,而這些債券是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提供的2千萬股金。由於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唯一的資產就是對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或者叫「山姆大叔的制鈔機」的投資,所以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收購的是它自己的股份,弄清了這一切,所發生的事就是德瓊股份有限公司收回了不明智地通過特裡蒙特資金公司對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的投資,幹得非常乾淨漂亮。 
  按計劃,那天下午,漢密爾頓、羅布和我一吃過午飯就要去丹尼的辦公室,丹尼答應為漢密爾頓設一個收款委員會,我正盼著這一時刻的到來。 
  我為自己感到高興,我將計就計,擊敗了漢密爾頓。我無法讓戴比死而復生,但殺害她的兇手現在要被繩之以法了。德瓊公司會收回他們的資金,而我也不會受到謀殺的指控。總之,這個結果皆大歡喜。 
  我回到交易台前,一隻手緊緊抓著紙袋裡裝的火腿奶酪卷,另一隻手端著杯子,努力不讓咖啡灑出來。這家店的咖啡比走廊裡那台咖啡機裡滴出來的東西好多了,斯圖爾特已經出去吃午飯了,辦公室裡只剩下兩個人:漢密爾頓和羅布,漢密爾頓埋頭在幹事兒,羅布一邊看《金融時報》,一邊大嚼三明治。 
  我放東西坐下,伸手拿交易單。 
  不在。 
  我把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遍,又把那堆招股章程查了一遍,已經送上去了?沒有,塞到公文包裡了?肯定沒有,不過,我還是找了一遍,也沒有,我把它們藏起來了?肯定沒有。 
  我記得是怎麼做的,我就把它們正面朝上放在桌子正中的,可現在居然不翼而飛了。 
  我的心臟驟然加快了跳動,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子,漢密爾頓正站在我身後,手裡拿著交易單在看。 
  「保羅,這是什麼?」漢密爾頓問我,聽不出情緒有什麼變化。 
  我站起來,倚著交易台,面對著他。「這些交易為德瓊公司收回了投在特裡蒙特資金公司的錢。」我說,盡量使回答顯得漫不經心。 
  「非常聰明。」漢密爾頓抬頭死盯著我,他那兩隻冷酷的藍眼睛看進我的內心,穿透了我努力裝出的漫不經心的外表,把我腦子裡最隱秘的思想全都抖落了出來。 
  他知道我瞭解內情。 
  「你設立了特裡蒙特資金公司。」我的語調平靜,聲音不大,好像不是我在說話。「你殺害了戴比。」 
  漢密爾頓還是死死地瞪著我。 
  我怒火中燒,怎麼能那麼對待她?漢密爾頓怎麼能這麼對我?引導我走進我所選擇的這一職業的人,耐心教會我證券業務的人,鼓勵我要出類拔萃的人,竟然是個賊,是個殺人犯,儘管他冷漠,或者說由於他的冷漠,漢密爾頓在我心目中遠不僅僅是上司;我把他看成是導師、是行動的榜樣,是父親,而他卻一直在巧妙地操縱著我,等他覺得我太危險時,便將我一腳踢開。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咬牙切齒地問道。我氣得幾乎都快說不出話來了。「你為什麼非要幹這種該死的傻事兒?你為什麼要毀了我們在這兒創造的一切?你為什麼要殺了戴比?」我說話的聲音都嘶啞了。 
  「冷靜點兒,小伙子,你太衝動了。」漢密爾頓說。 
  我完全失去了控制,高聲喊叫起來。「什麼意思,冷靜?難道你不明白自己幹了什麼嗎?對你來說,這只不過是一場他媽的遊戲,是不是?只不過把我們這些人當成一盤永遠下不完的棋中任你擺佈的棋子兒。但我們是人,不可能因為礙了你的事兒,你就可以把我們除掉。」 
  我停下喘了口氣,又繼續說:「我以前很尊敬你,上帝啊,我對你是那麼尊敬!我簡直無法相信自己蠢到這種地步。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沒有把我也給殺了。」 
  漢密爾頓的兩眼一直盯著我,紋絲不動,「你說得對。」他說。「我本該殺了你,我犯了個錯誤,我心腸太軟,戴比的死,確實很不幸,但這是解決問題的唯一出路。」 
  我恨不得死揍他一頓,但我控制住了這種衝動。我朝羅布看過去,他筆直地坐在椅子上,望著我和漢密爾頓。 
  「我猜他也參與了此事?」我輕蔑地說。漢密爾頓肯定是讓羅布向警察謊話我殺了戴比。 
  「噢,羅布只不過是個嚇壞了的內幕交易員。」漢密爾頓回答道。「他在石膏股票上賺了500鎊,現在他和你一樣,害怕丟了飯碗,我要他去向警察撒個小謊,告訴你,他好像很高興能整你一下,我想他不怎麼喜歡你。」 
  羅布的臉漲得通紅,在椅子上扭來扭去。 
  「那麼,我猜在我公寓裡找到的戴比的耳環是你栽的贓囉?」 
  漢密爾頓只聳了聳肩,沒說什麼。 
  現在我冷靜下來了。「呵,不管怎麼說,全都結束了。」 
  一絲笑意掠過漢密爾頓的嘴唇。「不,還沒完呢。」 
  他的話聽起來很自信。 
  「什麼意思?」我問。 
  「你把這些交易單撕了。」 
  沒門兒,要我撕交易單。「為什麼?」我問他。 
  漢密爾頓再次笑了笑,拿起身後的電話,撥了個十四位數的號碼,美國的號碼。 
  「迪克嗎,我是漢密爾頓,」漢密爾頓停了一下等韋傑爾回答。「聽著,迪克。我們在這兒碰上了點兒麻煩,此刻我無法跟你細說,不過,要是五分鐘之內沒給你打電話,你就和你那位朋友聯繫,實施對凱茜的計劃,然後離開辦公室藏起來,聽明白了嗎?」 
  韋傑爾回話的時候,房間裡又暫時靜了下來,漢密爾頓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鍾說道:「好,現在是1點33分,如果到1點38分我還沒回電話,就動手。」 
  他放下電話,轉過身來對我說:「自從凱茜告訴我她在考慮向上司告發卡什和派珀,我就一直對她感到不放心。因此,只是為了謹防萬一,我讓韋傑爾安排個人密切注意她的行蹤,這樣,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們就能立即除悼她。」 
  聞此,我渾身不寒而慄,他們要殺凱茜!此刻凱茜就在紐約,但她不會是單獨一人。有人正在跟蹤她,監視她,等著韋傑爾下手的信號,戴比已經死了,我決不能讓悲劇重演。 
  不過,漢密爾頓是不是嚇唬我呢?我相信他走投無路時會做出那種事來。而且,我還知道,如果他是在嚇唬人,他會裝得很像,使人完全相信。 
  漢密爾頓對我的思想瞭如指掌。他說:「我說的是實話,這你知道,你無論如何也冒不起這個險,對嗎?我說的有可能不是真話,但你不會因這極其微小的可能性拿凱茜的生命去冒險吧。」 
  他說得對,我們曾經多次一道推測過風險程度,蠢人才去猜測他的恫嚇真實與否,他清楚我不蠢。 
  漢密爾頓的兩隻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過我的臉,他讀得懂他看到的每一種表情。他笑了,說:「啊,你喜歡她,是嗎?她對你來說比這兒的其他女職員更重要,對嗎?」他逕自咯咯笑起來。「好,好。現在你肯定只好把這些票據撕掉了,是不是?」 
  我怒不可遏,他說得對,我沒有選擇餘地,但我厭惡這樣做,我不願眼看就要致他於死地,卻突然被他想出一招兒佔了上風。他就在那兒,在我面前,微露笑意,權衡著那些壞點子的利弊,好擊敗對手,跟平時完全一樣。 
  我看看鐘,1點35分,離他給韋傑爾回話的時間還有3分鐘。 
  漢密爾頓命令我說:「現在先把那些單據撕掉,然後重新填,以專門中介公司的名義購買2千萬美元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的股份,要當天結帳。我要你親自請管理部門立刻進行這筆交易,資金轉戶確認後給你回個電話,我看著你去辦。」 
  我明白漢密爾頓這番最後指示的意思,這將保證他不會失去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的2千萬美元。 
  漢密爾頓又對我說:「我每5分鐘和迪克·韋傑爾通一次話。要是你想耍花招,或者迪克得不到我的電話,凱茜就死定了。」 
  我歎了口氣,別無選擇,只能按漢密爾頓的要求辦,我在交易台前坐下,抽出幾張空白交易單。忽然,我桌上電話機的信號燈亮了,漢密爾頓伸手想攔住我,可惜晚了一步。「哪一位?」我問。 
  「保羅,我是羅伯特·丹尼。」 
  「啊,你好。」 
  「我知道你現在無法說什麼,不過,一切就緒,只等你帶漢密爾頓和羅布過來了,警察正在這兒等著呢。」 
  「鮑威爾不在嗎?」我問道。 
  「他在,不過我把他的上司,迪恩警長也請來了,還有兩位重大詐騙案調查委員會的人。此外,聯邦調查局的人正在紐約準備逮捕韋傑爾。」 
  漢密爾頓聽不見丹尼說的話,但他密切注意我的舉止表情,我抬頭看了看鐘,1點37分,漢密爾頓也跟著看了看鐘,說:「還有1分鐘。」 
  「他們就在他的辦公室外面嗎?」我問。 
  「別掛,」丹尼說。然後我就聽到那邊有些壓低了的說話聲。那說話聲似乎永無完結之時,我看著秒針飛快地移動著,朝數字12跑去,我知道辦公室的鍾準得分秒不差,但願韋傑爾的也同樣準確。「是的,他們就在外面。」丹尼告訴我。 
  「馬上放下,否則我就不給迪克·韋傑爾打電話。」漢密爾頓威脅道,我飛快地看了他一眼,他是認真的。 
  我飛快地開動腦筋,這是制止漢密爾頓的最佳時機,要是錯過了,凱茜的安全就絕無保障了。而且,我也不可能讓他一走了之, 
  我作出了決定。 
  「仔細聽著,」我飛快地對丹尼說。「告訴聯邦調查局的人,馬上把韋傑爾抓起來。另外,再派些警察到這兒來,要快!我們只有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過會兒我再向你解釋。」 
  「行。」說完,丹尼就掛了。 
  冒這麼大的風險,我的心怦怦直跳,我放下電話,站起身來,直視著漢密爾頓,他吃驚得眼睛睜得滴溜圓,他沒料到我敢這麼做。 
  「我不是嚇唬你,」漢密爾頓說。「凱茜死定了。」 
  他慢慢彎下腰,拎起手提箱,朝門口退去,兩眼一直盯著我。 
  突然,什麼東西朝漢密爾頓身旁的桌子衝了過去。是羅布,他躍過辦公桌,向漢密爾頓猛撲過去,帶著了一台計算機,砰地一聲摔到地上。 
  羅布和漢密爾頓兩人都重重地摔在地上,羅布大叫一聲,一手摀住自己的肩膀,漢密爾頓剛要站起來,我又撲過去壓在他身上,他拚命掙扎,但這時羅布又趕來幫忙。不一會兒,我們就把他死死地摁在了身下,羅布壓住兩條腿,我壓住兩隻肩膀。 
  「把手捆起來。」羅布喊道。 
  我要找根繩,正好地上摔壞的那台計算機上伸著根鋁蕊電線頭。我一把抓住,使勁兒拽出來,想把它繞到漢密爾頓的手腕上, 
  不太容易,雖然是二對一,但漢密爾頓仍扭來扭去,拚命掙扎,剛把他的兩隻手拉到一起,還沒等捆上,又被他掙開了。 
  「別動!」我大聲喊。 
  漢密爾頓根本不理,而且不知怎麼搞的,他的腿掙開了,還狠狠朝羅布的兩肋踢了兩腳。 
  我抓起電線往他脖子上一套,使勁朝後拉。 
  「我叫你別動!」 
  他猛地弓起背,差點兒沒把我掀翻,我牢牢地抓住電線,使勁兒往後拉,我氣極了,這個出賣我、欺騙我的狗雜種,他撒謊、行騙、殺人,他就在這兒,要是可能,他原本會把凱茜也殺悼。實際上,他有可能已經得手了。 
  我的牙齒咬得格格響,電線拽得更緊了,我兩耳發熱,身下的軀體漸漸停止了掙扎,我恍恍惚惚聽見羅布在喊我。 
  接著,我覺得幾隻有力的手抓住電線,把它從我手中奪走,還有幾隻手把我從漢密爾頓身上拉開了。我低頭看了看漢密爾頓,他的頭咚地一聲摔在地板上,張著嘴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氣,口水一直流到地上,臉憋得通紅。 
  我一下子倒在扶手椅上,火氣慢慢消了。我暗自慶幸沒把他弄死,一位警察跪在漢密爾頓旁邊,另一位牢牢地抱著我的肩膀,還有兩位在勘查現場,一位正著急地拿著對講機在說話。我一下子清醒了。凱茜!我一躍而起,跳到桌邊,打通了丹尼的電話,他給我接通了迪恩警長的揚聲電話。 
  我只用了兒秒鐘就把發生的事向他們講了一遍,迪恩提了幾個問題。 
  我沒有回答,我需要瞭解凱茜的情況。「聯邦調查局的人逮住韋傑爾了嗎?他給殺手打過電話沒有?能不能馬上瞭解一下?」我著急地問。 
  「行。」迪恩警長讓我等著。我聽見電話裡警察們嘈雜的問答聲,但聽不清說些什麼,兩個警察銬上仍氣喘吁吁的漢密爾頓後,就急忙把他帶出了交易室,我很高興再也看不見他了。 
  等待了漫長的一分鐘後,迪恩的聲音又在電話裡響起。「韋傑爾逮住了。」 
  「他打過電話了嗎?」我趕緊問,心中充滿了希望。 
  「他們衝進去時,他正要掛電話。」迪恩的聲音無情地道出了這個事實。「他不肯說是打給誰的,但從他的舉動上判斷,聯邦調查局的人認為肯定是打給殺手的。」 
  上帝啊,全完了。噢,凱茜!凱茜!我的凱茜! 
  「默裡先生嗎?」又傳來迪恩急切的聲音。「我們需要知道她此刻在哪兒。」 
  「好,我馬上查。」 
  我敲了終止鍵,然後撥通了卡什的電話。 
  「喂!」 
  「卡什,全亂套了,韋傑爾派了殺手去殺凱茜,你知道她在哪兒嗎?」 
  「怎麼啦?我還以為你們今天下午要去丹尼的辦公室呢,出什麼事啦?」 
  「你瞧,我現在沒空多說,趕快告訴我凱茜此刻的行蹤,好嗎?」 
  「好,好。我這兒有她的日程安排,讓我看看。」快,我希望卡什趕快找到。「在這兒,9點鐘她在阿-美投資公司有個會,在麥迪遜大街520號,她住在洲際大酒店,你瞭解她,這會兒可能正步行去開會呢。」 
  「謝謝,過會兒再談。」 
  我掛了電話,趕快給迪恩回話,把卡什說的告訴了他。「好的,」迪恩說。「現在這兒是1點50分,紐約是8點50分。她應該快到了,我讓聯邦調查局的人來處理這事。」 
  我放下電話,俯身坐在桌前,盯著顯示屏幕,眼前綠色的數字和字母我都視而不見,我的心看著紐約的一條街,在人群中搜索著凱茜的身影。 
  鐘的滴嗒聲很刺耳,身後警察的對講機吱啦吱啦地直響,我跟往常一樣,坐在交易台前等電話,不過,這一次處於危險之中的可不是股票,而是凱茜的生命。 
  我怎麼會這麼蠢呢?我幹嘛要冒這個險?這可不是一筆什麼該死的生意。蠢!蠢!蠢透了! 
  信號燈亮了,我一把抓起電話,線路不清楚,只有車輛往來的噪音。 
  「保羅,我是凱茜。」她的聲音很急,很輕,勉強能聽得見,但不管怎樣,她沒有死,她還活著! 
  「喂。」 
  「嚇死人了,有個人在跟蹤我,我敢肯定他在跟蹤我,從酒店一出來他就跟上我了。」 
  「他現在在做什麼?」 
  「倚著教堂的牆在看報,裝作沒看見我。」 
  「街上人多嗎?」 
  「多,我剛拐出第五大街,到處都是人。」 
  「那好,把你現在的確切位置告訴我。」 
  「我在第五十三大街的一座電話亭裡,就靠著地鐵入口。」 
  「別掛。」說完,我轉身把這些情況告訴警察,他們立即用對講機把情況傳走。 
  「聽著,凱茜,呆在原地別走開,警察過幾分鐘就到,電話別掛。」 
  「那人是誰?要幹嘛?」凱茜問,聽聲音她真是嚇壞了。 
  「韋傑爾派來對付你的,不過,別著急,街上人這麼多,他沒法下手。」說這番話時,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充滿信心,但願我說的是對的,但其實我一點兒也沒把握。 
  我們倆拿著電話,緊張得說不出話,就這麼等著,電話裡只聽見第五十三大街上的喧鬧聲:來往車輛發出的噪音,還有行人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我看著高掛在牆上的鐘,秒針一格一格地爬著,警察現在到哪兒啦?突然,曼哈頓市中心塞車的情景閃現在眼前,高峰期間,十分鐘只能走三個街區。 
  我開始著急了,凱茜在哪兒?怎麼聽不到她的聲音呢?「凱茜,凱茜?」我焦急地喊。 
  「哎,保羅。我在。」 
  提著的心又落了下來。 
  「那人動沒動?」 
  「沒有,還在教堂那邊。」 
  「好的。要是他有什麼動作,馬上告訴我,好嗎?」 
  「好。」剛過一小會兒,電話裡又響起凱茜的聲音:「保羅,我害怕。」她的聲音很小,聽起來非常遙遠。 
  「別害怕,很快就會好的,」我安慰她說。 
  正說著,我聽到了警車的尖嘯聲,越來越響。 
  「哦,天啊!」與此同時,凱茜也叫了起來。「他過馬路了,他朝我這邊來了。」 
  「電話扔了,快跑,」我拚命叫道。「快跑!」 
  電話裡傳來聽筒碰撞在隔牆上的砰啪聲。突然,叭的一聲槍響,緊接著傳來塑料碎裂的辟啪聲。 
  隨後,一片寂靜,忽然間,喊叫聲四起,婦女的尖叫聲,男人的叫喊聲,警笛聲越來越大。一個聲音喊道:「她被打中了!」另一個聲音叫道:「出血啦!」警車的尖嘯聲非常響,警察高聲命令人們往後退,讓出路來。 
  「凱茜!」我拚命叫喊:「凱茜!」 
  電話裡很快傳來了凱茜的聲音,凱茜那甜美的聲音,雖然聽得出很緊張,但到底是凱茜說話的聲音啊。她嗚咽著回答道:「是保羅嗎?」 
  「你沒事吧,凱茜?」 
  「沒事。有位婦女被打傷了,不是我,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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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我滿意地看著顯示器屏幕,國庫券市場上午令人振奮地開始停跌回升,大盤指數上漲了1.5個百分點。如往常一樣漢密爾頓先前購進的投資組合證券非常有利可圖。我們要賺了,聽說下午世界銀行要發行新債券,一定要買。人們普遍看好歐洲債券市場,價格一定會飆升。 
  我抬頭看看鐘,已經12點20分了,從我被炒魷魚後,今天是我重又回到交易台前第一次全天參加交易。我早上7點半上班,到現在好像才過了一個來小時,怎麼這麼快就12點20啦,感覺真好,漢密爾頓不在了,由傑夫暫時負責,不過,他已明確表示我有相當大的自由度,我決不辜負他的信任。 
  丹尼、卡什、凱茜和我約定12點半在比爾·本特利餐館聚餐,丹尼作東。我抓起外套,乘電梯下到底樓。出電梯時,看到羅布在等人,我沒理睬他,逕直穿過大廳朝旋轉門走去。 
  「保羅!」我站住了,是羅布在喊,「佔用你一點時間,行嗎?」他朝門廳安靜的一角點了點頭,示意去那兒坐坐,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他過去了。 
  我們倆靠椅子站著,都沒坐。羅布尷尬得兩腳不停地蹭來蹭去,我不給他台階下,最後,他抬起頭,鼓足勇氣對我說:「真對不起,我到警察那兒誣告了你。」 
  我什麼也沒說,我覺得羅布不可原諒,就我這方面,我們之間已無友誼可言。 
  「這幾個月來,我過得不好。」不管我有無反應,羅布繼續說。「這段時間真糟透了,我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我只想讓你知道,我對發生過的事情真的感到很內疚。」 
  「好吧,」我不冷不熱地回答道,我知道羅布遇上了麻煩事,證券協會正在調查他購進石膏股份的事,而且,警察對羅布提供使他們誤入歧途的偽證這一點也很不高興。不過,羅布答應審判漢密爾頓時出庭作證,並且多虧他的幫助才抓獲了漢密爾頓,這些對他有利。但不論結果如何,可能他都會丟掉在德瓊股份有限公司的這份工作,我很高興他落得這般下場,我認為羅布生性不是邪惡,而是懦弱,不過,我當然不願意每天都看到他在我眼前晃來晃去。「凱茜好嗎?」羅布問。 
  「好,她很好。」 
  「那就好,她是個好女孩,別失去她。」 
  羅布能原諒我把凱茜從他身邊奪走肯定很難,所以聽他這麼說我吃了一驚。 
  「我必須走了。」言畢,我便朝出口走去,剛出旋轉門,一位20歲左右,高挑身材的金髮女郎走進了大廳。她上套一件領口開得極低的T恤衫,沒戴胸罩,下穿一條小小的勞動布短褲,露出兩條金棕色的、勻稱、頎長的大腿。所有人,包括我,全都回頭向她行注目禮,我駐足觀望,只見她輕盈地穿過大廳朝羅布落座的那一角走去,羅布起身,吻了她,臉上帶著過去常見的表情,神采飛揚。 
  怎麼回事?這些女人看上他哪一點了?我不解地搖搖頭,轉身走下大街朝餐館走去。 
  我拾級而下,12點半準時跨進比爾·本特利餐館,大廳裡座無虛席,丹尼在樓下訂了一張桌子。 
  丹尼、卡什、凱茜都已到了,卡什和丹尼與我熱情握手。然後,我吻過凱茜,看著她生氣勃勃、笑瞇瞇的樣子真太好了。 
  「見到你真高興,」我說。 
  「我也是。」 
  「什麼時候到的?」 
  「今天上午,紐約的警察沒抓到那個殺手,他們告訴我最好中止旅行立刻回家,他們覺得不再會有危險,韋傑爾和漢密爾頓都被關押起來了,他不可能再追殺我。」 
  「天啊,我聽到電話裡傳來的尖叫聲簡直都急死了。」我說。 
  「你急死了,我都快嚇死了呢,幸運的是,他們告訴我,那位婦女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卡什從放在桌旁的冰桶裡拿出一瓶開了蓋的香檳,給我斟了一大杯。「首先為我們大家乾杯!」卡什說完,喝了一大口。「再為漢密爾頓去度假乾上一杯,我相信,他這次要度個長假。」 
  我們喝完了香檳,我感覺極佳。我又有工作,又能有錢把我母親那幢小房子買下來,又能從事證券交易了。而最重要的是,我得到了凱茜。想到這,我看了看凱茜,只見她舉著酒杯,一對笑盈盈的眸子深情地注視著我。 
  我轉身對丹尼說:「非常感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丹尼忙擺手說:「別客氣,我真的很樂意幫助你,戴比是位好律師,很高興能在抓獲殺害她的兇手中助上一臂之力。」 
  我們點了午餐,卡什又要了一瓶香檳。 
  「有傑克·索爾蒙的消息嗎?」我問卡什。 
  「我昨天和他通過話。」正好侍者走到卡什面前上湯,他湊著碗急切地喝了一口,發出吱吱的響聲。「他簡直驚恐萬狀,告訴我說調查人員已經去了。當然,他說他一無所知,不過我不信他能撐過下個週末。」 
  「又有一家客戶要破產了,」我感歎道。 
  「是呀,太糟了,」卡什接著話頭說。「又多了一家破產銀行,美國政府的菲尼克斯榮昌儲貸銀行。不過,他們還有很多債券可賣。」卡什停頓了一下,他在考慮是否有這種可能。 
  正在此刻,侍者走過來說:「有默裡先生的電話。」 
  我到餐廳一側接電話,卡什一直緊盯著我。一聽,是傑夫打來的。「很高興終於找到你了,馬上要做筆大生意,世界銀行的,看起來很便宜,由哈里森兄弟公司牽頭,你能馬上回辦公室來嗎?」 
  「我馬上到,」說完,我擱下電話。回到餐桌邊,我找了個借口向大家告辭,卡什懷疑地瞇縫著眼問:「什麼事?」 
  「哦,得去買點債券。」說著,我給凱茜使了個眼色,她咧嘴一笑,表示心領神會,我衝出餐館,卡什急忙跟著追出來。 
  「嗨,等等,」他喊道。「什麼生意?誰牽頭?我肯定這次布龍菲爾德-韋斯投資銀行會正大光明地做,我回到辦公室你再動。」 
  我沒答理他,趕快衝回辦公室,腦子裡已經在盤算要吃進多少世界銀行的債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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