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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際花盛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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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際花盛衰記
  
 作者:巴爾扎克  

    --------

  **********************   
        譯序 
      初版序言   
  第一部 風塵女一往情深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二部 「猞猁翁」千金求愛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三部 盤陀路通向何方   
    >>>>第一章 
  >>>>第二章   
  第四部 伏脫冷原形畢露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
  
交際花盛衰記 
譯序

    --------

    奧諾雷·德·巴爾扎克是十九世紀法國批判現實主義代表作家,在世界文學史上佔
有崇高的地位。
    巴爾扎克出生在圖爾城的一個資產階級家庭。小學和中學時代一直過寄宿生活,未
能享受家庭的溫暖。一八一四年全家遷居巴黎。一八一六至一八一九年巴爾扎克攻讀法
律,並先後在訴訟代理人和公證人事務所當見習生,接觸到形形色色的案件和社會的醜
惡內幕。與此同時,他去巴黎大學文科聽課,獲文學士稱號。從一八一九年起,巴爾扎
克開始從事文學創作,在這一領域進行了十年探索。
    在這期間,巴爾扎克寫過悲劇和神怪小說,成就不大。為了擺脫經濟桔據,他曾投
身商業,開辦過印刷廠,出版過古典著作,最後負債纍纍,以賠本告終。隨後他又重新
轉向文學事業,於一八二九年發表《人間喜劇》的第一部作品《舒昂黨人》,初步奠定
了作者在文學界的地位。
    巴爾扎克通過這一階段的經歷,以及對哲學、經濟學、歷史、自然科學、神學等的
廣泛研究,思想發生了深刻變化。他堅持正統的保王觀念,對貴族的衰落充滿同情,但
反對日益得勢的金融資產階級;他同情下層人民的困苦生活,但堅決維護私有制度。總
的來說,在思想上巴爾扎克代表中小資產階級。與此同時,他的創作藝術日趨成熟,走
上了批判現實主義道路,把注意力投向當代社會風俗,寫出了被稱作「社會百科全書」
的《人間喜劇》。
    一八二九到一八四八年是巴爾扎克創作《人間喜劇》的時期,也是他文學事業的鼎
盛時期。他工作極其勤奮,每日伏案一般都在十小時以上,有時夜以繼日,廢寢忘食。
他以驚人的智慧和毅力在不到二十年的時間內,創作小說九十一部,平均每年產生作品
四、五部之多。
    《人間喜劇》是一座巍峨的文學里程碑,再現了一七八九到一八四八年間法國錯綜
複雜的政治社會生活,寫出了舒昂黨人的活動,資產階級革命的疾風暴雨,拿破侖帝國
的盛況,復辟時代貴族的愚鈍和頑固,金融資本勢力的崛起,資產階級的上台,七月革
命對社會各階級的強烈震動。全部作品分為三大部分;《風俗研究》、《哲理研究》和
《分析研究》。《風俗研究》的內容最為豐富,是《人間喜劇》的主體部分,它又分為
私人生活、外省生活、巴黎生活、政治生活、軍旅生活和鄉村生活六個場景。《交際花
盛衰記》是《巴黎生活場景》中的一個長篇,是作者在《人間喜劇》中寫作時間最長的
一部,一八三五年動筆,三年後發表第一個片斷,一八四七年全書完稿,前後歷時十二
年。這部小說是《高老頭》和《幻滅》的續篇,是巴爾扎克後期創作中的一部重要作品。
    《交際花盛衰記》敘述風塵女艾絲苔與青年詩人呂西安秘密相愛,在一次假面舞會
上,她被人認出,便想以自殺掩蓋自己的身世。扮成西班牙教士的越獄苦役犯伏脫冷救
了她,將她控制在自己手中。伏脫冷也因救過呂西安的命而成為呂西安的主宰,並企圖
通過他向統治者報仇。為了有足夠的錢扶持呂西安進入統治階層,他逼迫艾絲苔重操舊
業,充當金融家紐沁根的情婦。艾絲苔含恨自殺。呂西安和伏脫冷受牽連而被捕入獄。
不久,呂西安也在獄中自盡,伏脫冷在精神上受到巨大打擊。他在獄中與當權人物作了
一番激烈搏鬥後,終於歸順官府,當了巴黎警察局保安處處長。
    艾絲苔美麗單純,原是風月場中名媛,遇上呂西安後,「愛情給了她第二次生命」。
她對呂西安一往情深,渴望過幸福貞潔的生活。然而,煙花女的身世和地位使她與沉浮
在上流社會的呂西安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社會天塹。呂西安是個花花公子,沉而於放蕩
和逸樂,他本性儒怯,卻又懷著勃勃野心,嚮往在高層出人頭地,於是他把自己出賣給
了「魔鬼」伏脫冷,不僅害了艾絲苔,也使自己連同他的野心一起葬送在牢房之中。艾
絲苔與呂西安的愛情只能藏藏匿匿,與世隔絕,一旦遇上冷酷無情的社會現實,必然帶
來悲劇性後果,正如艾絲苔悲歎的那樣:「這個世界永遠不會接受我們,」它「屈膝於
金錢和名氣,卻不肯對幸福和美德讓步!」他們的愛情,連同他們本人,僅僅是社會
(包括上流社會和黑社會)統治勢力相互鬥爭所需要的工具。「艾絲苔就像一隻風箏,
呂西安猶如伊卡洛斯,」◎愛情一旦破滅,他們就會從空中墜下,摔得粉碎。    
  ◎伊卡洛斯:希臘神話中代達羅斯的兒子。他和父親一起被關在克里特的迷宮裡,
父子二人身上裝著用羽毛和蠟制的雙翼逃出克里特。他由於忘記父親的囑咐飛近太陽,
蠟翼遇熱融化,墜海而死。

 
    紐沁根是《紐沁根銀行》的主角,在《交際花盛衰記》中只是個插曲性人物。他用
巧妙毒辣的手段,殺人不見血地劫掠了千家萬戶的財產,成了法國首屈一指的金融寡頭。
與江洋大盜雅克·柯蘭(伏脫冷)一樣,紐沁根也是竊賊,「是埃居世界中合法的柯蘭」。
他貪淫好色,恬不知恥,妄圖拿成百萬法郎購買艾絲苔的心,為她建造「小小的宮殿」。
艾絲苔最後以死相拒,表現了這位風塵女子的高潔,並給那些揮金如土,認定金錢萬能
的豪富們上了一課:金錢也有買不到的東西,包括「真正的愛情」。紐沁根雖是金錢世
界叱吒風雲的人物,但暗地裡卻被一名逃犯控制和愚弄,在艾絲苔面前成了一個小丑,
未免令人感到滑稽。
    小說中最主要的人物是雅克·柯蘭,也就是伏脫冷,化名卡洛斯·埃雷拉,綽號克
上當。這篇小說共分四部,艾絲苔和呂西安分別在第二部和第三部結束前死去,只有伏
脫冷活躍始終。他也是貫串《高老頭》、《幻滅》與《交際花盛衰記》三部作品的關聯
性人物。
    伏脫冷是苦役監獄中的「高級盜賊」,犯人中的「將軍」。他三次坐牢,三次越獄,
後來逃到西班牙,在一次伏擊戰中秘密殺死真正的卡洛斯·埃雷拉,冒名頂替,喬裝改
扮,以神甫面目潛回法國。當呂西安絕望得向自殺邁步的時刻,他救了詩人一命,與他
簽訂魔鬼協定,決定用呂西安作自己的替身,打入上流社會,以謀取未能到手的權益。
伏脫冷具有腐蝕人的天才,他迫使呂西安陷入無法選擇的險境,在雙方默契幹壞事或下
流勾當後,還叫他在世人眼前始終保持純潔高尚的形象。他將艾絲苔重新推入火坑,充
當一個六十多歲闊佬的玩物。他與統治勢力周旋抗爭,迫使他們退避三舍,使王家密探、
總檢察長、預審法官、警察頭目等等都顯得蒼白無力,笨拙可笑,使貴族重臣們的貪婪
嗜欲、虛偽自私的嘴臉暴露無遺。伏脫冷是法國勃勒斯特、土倫和羅什福爾三大監獄的
犯人的財錢總管,是他們的足智多謀、精明強幹的「老闆」。他還操縱一幫得力干將,
為他奔走效勞,內外策應,這是他賴以生存並能向社會抗衡的堅實土壤,也是他最後得
以擠入統治階層的一項資本。
    這個卑鄙而堂皇,作惡多端而本領高強,默默無聞而又赫赫有名的人物不甘心生活
在社會之外。他與官府作對,但並不是替天行道;他劫掠富人財物,但並不是扶弱濟貧;
他深諳這個世界的非正義,但卻並不代表正義。他只是用自己的惡去聲討社會的惡,目
的是謀取自己的一份利益。巴爾扎克沒有把伏脫冷寫成正面人物,但卻賦予他一種無畏、
俠義和叛逆的美,認為在他身上集中了生命、力量、智慧、鋼鐵般的意志和苦役犯的激
情。他雖然有罪,但卻沒有王權的虛偽和假仁假義,「他對被視作自己朋友的人表現出
狗一樣的眷戀,從這一點看,這個人難道不具有魔鬼般的美嗎?從眾多方面說,他是該
受譴責的,是卑鄙無恥和令人可惜的,但是這種對自己偶像的絕對忠誠使他變得確實引
人注目。」
    伏脫冷是人間的撒旦,他的存在既邪惡又合乎情理,正如莫洛亞◎所說:「博物學
家研究物種關係後,發現在一定的氣候條件下,動物與植物趨於平衡。這種平衡既非道
德,亦非不道德,客觀就是這麼存在著。人類社會也一樣,靠一定數量的首腦、職員、
醫生、農民、食客、花花公子、高利貸者、犯人、律師、貴婦、老闆娘、女傭人的存在,
才能正常運轉。社會形態變了,世間的人們依然如故。」伏脫冷這類人還會繼續存在下
去。    
  ◎莫洛亞(一八八五—一九六七),法國小說家和歷史學家。

 
    十九世紀上半葉是法國資本主義同封建主義繼續鬥爭,並最終取得勝利的時期。
《交際花盛衰記》的故事發生在一八二四至一八三0年間查理十世治下的復辟時代。作
者嚴厲抨擊金融資產階級,把「銀行界的路易十四」紐沁根罵成「猞猁」,指出百萬富
翁的錢是由法蘭西銀行代為保管的,「在我們這裡,邪惡來自政治法律,憲章規定了金
錢統治,發財便成了這個不信神的時代的最高信條。高層社會儘管有眼花鐐亂的金銀財
寶,又有一堆貌似漂亮的詞藻,它的腐敗遠比低層社會下流的、基本上是個人的腐敗更
為醜惡」。
    雖然巴爾扎克在政治上是正統派,「他的全部同情都在注定要滅亡的那個階級方面,
但是,儘管如此,當他讓他所深切同情的那些貴族男女行動的時候,他的嘲笑是空前尖
銳的,他的諷刺是空前辛辣的。」◎《交際花盛衰記》對沒落貴族階級的狂妄懦怯、詢
私枉法所進行的嘲笑和諷刺也是極其尖銳辛辣的。曾是呂西安情婦的賽裡奇伯爵夫人得
悉呂西安入獄,喪魂落魄,醜態百出,她的丈夫也無可奈何,為了救呂西安,這位貴婦
大鬧司法大廈,隨意焚燬審訊記錄,而法官卻束手無策,只能以開玩笑來自我解嘲。尤
其是那場「司法與王權結合在一起向苦役犯和他的詭計進行的較量」更暴露了那群受國
王完信的大人物的陰暗心靈。為了從伏脫冷手中追回幾封貴婦的情書,以掩蓋三個大家
族的醜行,維護他們的名譽,竟不惜踐踏法律,最後與一個殺人犯做交易,讓他當上保
安警察頭子,因為「辦大事前夕,國王不希望看到貴族院和大家族受到公開指摘,受到
砧污」,所以這個案件已經不是一件普通刑事案件,而成了一件「國家大事」,關係到
鞏固查理十世的極權統治。所謂「辦大事」,是指國王為穩定局勢而頒布某些法令,然
而這一舉動恰恰觸發了一八三○年的革命。    
  ◎恩格斯,一八八八年四月初致瑪·哈克奈斯的信。

 
    《交際花盛衰記》真實而深刻地再現了法國復辟時代後期的社會面貌與本質,它與
《人間喜劇》的其他篇章一起構成一部法國當代風俗史,正如恩格斯指出的,巴爾扎克
「在《人間喜劇》裡給我們提供了一部法國『社會』,特別是巴黎『上流社會』的卓越
的現實主義歷史。」◎恩格斯的論述準確地概括了巴爾扎克作品的思想內容和它的不朽
價值。    
  ◎恩格斯:一八八八年四月致瑪·哈克奈斯的信。

 
    與《人間喜劇》的其他篇章一樣,《交際花盛衰記》的創作從客觀現實出發,根植
於社會生活之中,通過深刻細緻的觀察和典型形象的塑造,給人以強烈的真實感。
    作品中的主要人物都有他們的「模特兒」。例如,呂西安的形象據說來自巴爾扎克
所認識的三個年輕人杜朗東、索特萊和勒薩日;對艾絲苔的刻劃可能依據生活在上流社
會邊緣的女郎貝利西埃和德魯埃,以及幾個東方女性;紐沁根的形象普遍認為來源於銀
行家德·羅契爾德男爵。苦役犯出身的保安警察首腦維多克◎便是伏脫冷的原型。巴爾
扎克不僅認真閱讀過他的四卷回憶錄,而且親自會見過他,請他吃飯,從中瞭解罪犯、
監獄和司法部門的情況。    
  ◎弗朗索瓦·歐仁·維多克(一七七五—一八五七)法國警察。早年因偽造文書被
判處八年苦役監禁,後越獄潛逃。一八○九年成為保安警察隊長。一八二七年辭職經營
紙廠,後因盜竊罪再度入獄。一八二八年出版了《維多克回憶錄》。巴爾扎克於一八三
四年九月會見過他。

 
    巴爾扎克從一八一四年起到一八五0年逝世,除了幾次短暫的旅行,始終沒有離開
巴黎,與巴黎結下了不解之緣。他觀察巴黎,研究巴黎,直到最小的細節。他的足跡遍
布大街小巷,身上總是帶著地圖和筆記本,隨時記錄有關情況。他參觀考察,訪問交談,
有時甚至詢問過路行人,收集了大量第一手材料。
    他的箴言是:「觀察一切,牢記一切。」有關他的考察研究的傳聞不計其數。
    為了描寫歷史事件,他拜訪在王政時代生活過的人,如德·維裡埃先生和德·貝爾
尼夫人的母親,前者曾是宮廷神甫,後者當過瑪麗·安東奈特王后的貼身侍女。為了在
小說中闡述某種音樂理論,儘管他本人熟諳音樂,但還是請一位德國音樂家反覆演奏羅
西尼的《摩西》,傾聽詳細解釋。他因此得以在小說中對這部歌劇作出精闢的分析。為
了檢驗小說中描寫的街道、建築、古跡、遺址等的準確性,他邀請眾多學者和考古學家

提意見,進行評述。為了描寫犯人、警察、法院和監獄生活,他於一八四八年十二月在
他的老同學、代理檢察長格朗達茲陪同下參觀了司法大廈的附屬監獄,並向議會秘書長
以及塞納省法院法官和預審法官等十餘名司法人員瞭解情況。
    巴爾扎克小說中出現的地區、街道、廣場、建築等大多採用真名,他認為假想的名
稱哪怕是用最美麗的想像創造的,其藝術效果也往往不如真實名稱。在描述一些特殊的
和各行各業的人物時,也盡量運用他們的語言和行話,加《交際花盛衰記》中紐沁根的
德國腔和約翰森的英國腔,以及囚犯們的行話和黑話,都十分典型。
    當然,藝術的任務不是摹寫自然,而是再現自然。藝術的真實要比生活的真實更集
中、凝練、強烈,從而更能打動人心。但是藝術的真實源於生活的真實,作家對它是無
法憑空臆造的。巴爾扎克寫到伏脫冷命運轉折時的一段話雖然出於情節需要,但卻具有
深刻的哲理:「風俗史家永遠不應該拋棄的一個責任,就是不能用表面上富有戲劇色彩
的安排來損害真實,特別是當真實已經變得富有傳奇意味的時候。社會的本態中包含著
許多偶然,許多錯綜複雜和難以預料的情形,特別在巴黎更是如此,編造者的想像力無
論如何是跟不上的。真實是大膽的,它能達到藝術無法表現的境界,令人難以置信,甚
至不大合乎情理,除非作家對它加工刪改,使之淡化。」
    不難看出,巴爾扎克剖析生活之所以如此深刻細緻,是由於他以極大的努力去接觸
生活,深入生活,擷取生活真實,通過藝術再現,達到感人的效果,這是他的作品具有
經久不衰的魅力的主要原因,正如作者在本書初版前言中所正確指出的:作品必須真實,
才能獲得長久的生命。這也是作者整個創作實踐中所遵循的一條重要藝術準則。
    巴爾扎克作品的另一個藝術特色是具體而精細的環境描寫,如對司法大廈、附屬監
獄、運送犯人的「生菜籃子」,以及人物的外形、衣著等等描寫都費了大量筆墨。在作
者看來,這些描寫與故事情節的展開和人物性格的演變都有密切關係,例如伏脫冷置身
於那種陰森嚴酷的環境裡,仍能自如地耍弄「鸛鳥」(總檢察長),方顯出他的高強本
領,也為後來的招安埋下了伏筆。所以作者認為,環境描寫對他所追求的藝術效果是不
可缺少的。雖然這種描寫有時顯得冗長繁瑣,但在大多數情況下,由於敘述逼真,分析
透徹,仍然能深深吸引住讀者。
    巴爾扎克把藝術真實與塑造典型緊密結合起來,把塑造典型作為再現社會的主要手
段。《交際花盛衰記》是《人間喜劇》中人物出現最多的一部小說,不算無名無姓者,
就有二百七十三人。這一大批貴族、野心家、教士、銀行家、紈褲子弟、妓女、犯人、
警探、法官、律師、獄吏、商販、侍女構成了這個色彩斑斕、瞬息萬變的社會。這些人
物除了各自都有鮮明的性格特徵外,作者還常常賦予他們高昂的激情,並以這種激情的
變化作為推進情節的樞紐。例如艾絲苔為擺脫妓女生涯嚮往「再生」而與教士的那場談
話;艾絲苔與呂西安的愛情糾葛;伏脫冷因呂西安自殺而悲痛欲絕,感情受到沉重打擊,
終於被「漚爛」而投降當局等等。人物感情的劇烈變化使小說情節跌宕起伏,引人入勝,
它與戲劇效果的運用相輔相成;西班牙神甫在艾絲苔首次自殺時突然出現,紐沁根與艾
絲苔的邂逅,呂西安在格朗利厄公爵門前的遭遇,伏脫冷在放風院子與同夥相遇等等,
仿若都是一幕幕變幻無常的舞台劇,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特別是伏脫冷那場駭人的亮
相更是如此:這名如此強悍的綠林大盜在千方百計長期隱藏後,突然向總檢察長宣佈自
己就是官方緝捕多年的逃犯雅克·柯蘭,這一自首舉動造成爆炸性效果,令人驚心動魄,
久久不能釋懷。
    巴爾扎克在《人間喜劇》前言中寫道:「法國社會將成為歷史家,我不過是他的秘
書。開列惡癖與德行的清單,搜集激情的主要事實,描繪各種性格,選擇社會上主要事
件,結合若干相同的性格特點而組成典型,在這樣的時候,我也許能寫出一部史學家們
忘記寫的歷史,即風俗史。」這段話闡明了《人間喜劇》的現實主義創作方法。

                          倪維中
                          1995年7月
     
   

 

交際花盛衰記 
初版序言◎

    --------

一八四五年    
  ◎此序言只涉及《交際花盛衰記》的第一部和第二部。當時這部小說發表時只包括這兩部分內容。

 
    我們的風土人情越來越變得平淡無奇,失去特色。十年前,本書作者曾寫文章指出,
我們的風情只剩下了一些淡淡的色調,而如今,連這些淡淡的色調也正在褪去。因此,
根據《阿爾基安的路易松》和《蒙雷裡的窮人》的作者◎十分機智的觀察,只有在盜賊、
妓女和苦役犯中還保留著明麗的風情和喜劇色彩,只有在與社會隔絕的人身上才能找到
毅力。當今文學缺乏對比,沒有差別就不可能有對比,而差別卻在日益消失。今天,馬
車逐漸處在低於步行者的位置,步兵不久便會將坐在低矮小馬車裡的富人濺上一身污泥。
黑色服裝贏得了勝利。服飾和馬車所反映的,同樣推動著人們的思想,存在於人們的風
情和習俗之中。一位大臣完全可以坐一匹馬拉的簡陋馬車去覲見國王。杜伊勒裡王宮的
院內,我們還見到過出租馬車。大臣、將軍、法蘭西研究院院士的繡花服裝,也就是說
這種禮服,穿出來已經叫人感到羞恥,彷彿成了奇裝異服。我們有非常充分的理由反對
我們的時代,但是,由於我們抨擊的弊端是可怕的虛偽,我們自然成了不道德的人。    
  ◎作者名叫夏爾·拉布。上述兩部小說分別發表於一八四○年和一八四一年。

 
    本書如實描寫麇集在巴黎的暗探、受男人供養的妓女,以及與社會爭鬥者的生活,
在卷首說這麼幾句話,我們認為是很有必要的。
    描寫「巴黎生活場景」而略去這些如此奇特的形象,這簡直是儒怯的行為,我們是
不會這樣做的。何況,至今還沒有人敢於涉及這些富有深刻喜劇色彩的生活內容。審查
部門不再希望將這些東西搬上舞台,然而杜卡萊◎和財源夫人◎這樣的人,各個時代都
是存在的。    
  ◎杜卡萊為法國作家勒薩日(一六六八—一七四七)喜劇中不道德的金融家。
    ◎財源夫人是法國作家勒尼亞爾(一六五五—一七○九)的喜劇《賭徒》中的女脂粉商人。

 
    作為對「巴黎生活場景」的補充,作者還將寫出《司法大廈》、《戲劇界》和《學
者界》◎。《政治界》則是屬於「政治生活場景」系列。    
  ◎可能就是作者以後寫的《大廈景象》、《如此戲劇》和《學者之間》。

 
    這些工作完成後,就沒有什麼疏漏了,因為作者還在準備一部與此相對應的作品,
這部作品中可以看到道德、宗教和善行對大都市中的腐敗墮落所起的作用。這部書篇幅
很長,難度極大,作者寫了將近三年,尚未完稿。《一個聖人的惡行》、《德·拉尚特
裡男爵夫人》便是其中的兩個片段◎。這部作品突出美德,每個人都能從中舉出各種可
怕的罪行,巴黎文明便是建立在這些罪行上。    
  ◎這部作品即為《現代史的背面》。

 
    作者以《十三人故事》為開篇,描繪「巴黎生活場景」時,就打算以同一思想結束
這部著作。這思想就是,人們結合在一起,以利於救助,而另一種思想是,人們集結到
一起是為了享樂。
    按照達朗貝爾◎提出的那種見解,那種教條的方式,是不大可能深入到社會機體中
去的。一定要在一名罪犯帶領下到監獄裡去,到司法部門的內部去,就像這部書中的銀
行家把我們帶到那些漂亮輕佻的年輕女郎非同尋常的生活漩渦中去一樣。    
  ◎達朗貝爾(一七一七—一七八三),法國哲學家、作家。

 
    這部小說由從私人生活中擷取的極為真實的、可以說具有歷史性的細節組成,在權
力的門檻上和在預審法官的辦公室內結束。因此,它應該有一部續篇。司法界及其各種
人物在巴黎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所以應該對他們進行認真研究,描繪,使之再現。
    這樣,十九世紀巴黎巨幅景象的繪製不久即將完成,我們企盼著這一結果。這幅景
象中,任何特點都不會被忽略。在這裡,科朗坦、佩拉德和貢當松代表三個方面的暗探,
而伏脫冷一人則代表全部的墮落和犯罪。
    不少人曾打算指責作者創造了伏脫冷這個形象。一個社會裡有五萬名苦役犯,他們
的存在時刻具有威脅性,遲早會引起立法部門注意,在一部試圖為這一社會留影的著作
中出現一個這類犯人,終究不能算多(《十三人故事》中的菲拉居斯只是個偶然情況)。
近十年來,幾支受到假慈善鼓動的筆把苦役犯寫成值得關心和原諒的人,寫成社會的受
害者。但在我們看來,這種寫法是危險和反政治的。應該表現這些人,表現他們是什麼
樣的人,是一些永遠「置身於法律之外」的人。這正是「伏脫冷」這場戲很不為人理解
的含意。戲裡的這個人物斷定自己不可能回到社會中去,從中體現出警方與一名不斷受
追捕的盜賊間的戲劇性搏鬥。
    人們日後會看到本書作者怎樣精心地把高等妓女,罪犯,他們周圍的人,這些如此
奇特的形象搬上舞台,怎樣耐。心地去尋覓喜劇色彩,懷著對真實的何等摯愛找到了這
些不同個性的美好方面,通過什麼紐帶將這些人物與人心的總體研究聯繫起來,當人們
看表這一切時,也許會對作者說一句公道話。德·紐沁根男爵肯定就是現代的熱隆特,
那個穿著現代服裝以現代方式受到嘲笑、欺騙、打擊、誹謗,而依然高高興興的莫裡哀
筆下的老頭子。本書也就顯現了巴黎百態中的一態,在《人間喜劇》中,它位於《卡迪
尼昂王妃》、《克洛迪娜的怪念頭》◎和《紐沁根銀行》之後。人們也許會在卡迪尼昂
王妃典雅冷漠的墮落環境裡和在大銀行家冷酷可怖的境況中見到氣質高尚的艾絲苔。作
者歸根結蒂是在對社會各方面進行分析和批判,除非不瞭解作者這項工作的目的和方法,
否則,沒有一個讀者會拒絕承認他從實質上提出問題,並從各個方面對它們進行研究的
勇氣。作者認為,這正是一部作品的哲理之所在。至於它在道德教益和觀念上的最終定
評,不久就會瞭然的。    
  ◎即後來的《浪蕩王孫》。

 
    如果作者今天寫作是為了明天,那麼,他打的算盤恐怕是最拙劣的,對他來說,成
功比失敗還要糟糕,因為,如果他想馬上取得豐碩成果,他只須像某些作家干的那樣,
屈從和迎合時尚就行了。他比評論他作品的評論家們更清楚,什麼條件下一部作品能在
法國獲得長久的生命,那就是作品必須真實,具有理性和與永恆的社會準則相諧調的哲
理。當然,這些條件不可能包含在每個細節裡,但必須存在於作品的整體之中。那些淺
薄的人一直會有權誹謗別人。對於這尊現代神--「大多數」,這個泥足巨人,應該給他
一點什麼東西,這尊神的頭腦十分僵硬,它不是金子,而是合金鑄成的。

                  獻  給
             阿爾豐斯·賽拉菲諾·迪·波西亞
                  親王殿下◎
    
  ◎阿爾豐斯·賽拉菲諾·迪·波西亞親王(一八○—一八七三),一八三三年巴爾
扎克曾在米蘭這位親王家作客。

 
    這部作品主要描寫巴黎,是近日在您府上構思而成的。請允許我將您的名字列於卷
首。這是在您的花園裡成長,受懷念之情澆灌的一束文學之花。當我漫步在bo schetti
◎中,那裡的榆樹林促使我回憶起香榭麗捨大街,這懷念之情牽動我的鄉愁時,是您減
輕了我的憂思。因此,將這束花獻給您,不是很合乎情理嗎?我面對著Duomo◎,卻嚮往
著巴黎;走在波塔朗扎那樣潔淨幽美的石板路上,卻憧憬著滿是污泥的故鄉的街道,這
真是罪過!向您敬獻這本書,也許能補贖這樣的罪過。今後,當我要發表某些著作,並
能題贈給一些米蘭女子◎時,我一定會在我們熱愛的人們中,有幸找到你們古代意大利
作家十分珍視的名字。在懷念我們熱愛的人們時,請您不要忘記您的誠摯而親愛的--

                          德·巴爾扎克
                         一八三八年七月    
  ◎意大利文:樹叢。
    ◎意大利文:大教堂。
    ◎米蘭女子,可能指親王的情婦博洛尼尼伯爵夫人和親王的妹妹桑·賽弗裡諾伯爵
夫人,後來巴爾扎克曾將《夏娃的女兒》和《職員》分別題贈給她們。
 

     
   

 

交際花盛衰記 
第一章

    --------

    一八二四年,巴黎歌劇院舉行最後一場舞會◎時,一位年輕人在走廊和觀眾休息室
踱來踱去,走路的姿態顯示出他在尋找一個因意外情況而留在家中無法脫身的女子。他
那英姿勃勃的外表使好幾個戴假面跳舞的人驚慕不已。他時而無精打采,時而急不可待,
這種步態的奧秘只有那些上了年紀的女人和老於世故的閒漢才能知曉。在這個盛大的交
際場合,人們很少彼此注意,各人都有自己熱衷的事情,大家關心的就是消遣本身。那
時髦青年只顧焦急地找人,其他一切都已置之度外,對自己在人群中引起哄動竟然沒有
察覺:某些戴假面的人戲謔似的讚美,另一些人發自內心的驚歎,尖酸刻薄的插科打諢,
還有最溫情脈脈的話語,這一切他全然沒有聽見,全然沒有看見。儘管他的俊俏外表頗
似那些前來歌劇院尋花問柳的非同一般的人物--這些人期待舞會上的艷遇,就像期待弗
拉斯卡蒂◎時代輪盤賭上出現的好運氣--但他卻對這個晚會上的成功充滿佈爾喬亞式的
自信。他該是組成歌劇院整個假面舞會的那種三人神秘劇中的主角,這些神秘劇只有扮
演角色的人才會知道。因為,對於那些為了能向別人說一句「我見識過」而來的青年女
子,對於外省人,對於缺乏閱歷的年輕人和外國人來說,歌劇院該是令人厭倦的場所。
對他們來說,這黑壓壓的人群,來來回回,上上下下,慢慢吞吞或急急匆匆,扭動著,
轉過來,又轉過去,只能把他們比作在柴垛上爬動的螞蟻。以上這些人對這些舉動之不
理解,不亞於不識帳本的下布列塔尼農民對交易所的不理解。在巴黎,除了極個別情況,
男人並不化裝。一個男人穿上多米諾外衣◎,顯得滑稽可笑。民族特性從這上面獲得充
分顯示。想掩飾自己幸運的人可以不露面去歌劇院參加舞會。完全被迫進去的人,一進
去就立刻出來。最有趣的景象之一是門口發生的擁擠,從舞會一開始就是這樣:如潮的
人群向外湧,與進去的人扭作一團。化裝的男人要麼是妒火中燒的丈夫,來這裡窺探妻
子的行蹤,要麼是有錢的丈夫,他們不願妻子窺探自己的行蹤。兩種情形都很可笑。    
  ◎當時歌劇院坐落在勒帕爾蒂埃街。舞會的傳統可上溯至一七一五年。它與狂歡節
同時,或提前半個月開始。舞會上,女子戴玄色半截面罩,穿黑色或玫瑰色、藍色長裙,
男子穿黑色禮服。社會各階層都可參加,人數眾多。常有人耍惡作劇。一八三六年以後
才變成假面舞會。一八二四年歌劇院的最後一場舞會於二月二十八日舉行。
    ◎弗拉斯卡蒂賭場位於黎希留街,是當時巴黎最著名的賭場之一。
    ◎化裝舞會上穿的一種帶風帽的長外衣。

 
    有一個引人注目◎的假面人,又矮又胖,活像一個酒桶在地上滾動。他這時候盯上
了那個年輕人,而年輕人自己並不知曉。歌劇院每一個常客都知道,這個穿多米諾外衣
的人,要麼是企業管理人,或經紀人,或銀行家,要麼是公證人,或某個懷疑妻子不貞
的有產者。實際上,在上流社會,誰都不會緊追叫人丟臉的證據不放。好幾個假面人已
經摘下面具,取笑這個奇形怪狀的人物;另一些人斥責他,幾個年輕人對他恣意挖苦。
他的寬闊的身軀和他的舉止儀態說明,他對這些無關緊要的表示全然嗤之以鼻。那個年
輕人走到哪裡,他也就跟到哪裡,就像一頭被追趕的野豬,毫不顧及耳邊呼嘯的子彈和
身後狂吠的獵狗,一個勁兒向前衝去。雖然乍看上去,快樂和憂慮都披上了同樣的外衣,
都是名貴的威尼斯黑色長袍,雖然歌劇院舞會上一切都模糊不清,斑駁陸離,但是,組
成巴黎社會不同圈子的人都在這裡相聚,重新相認,彼此小心翼翼。對幾個熟悉內情的
人來說,一些概念已非常明確,對這本難解的利害相關的書,完全能像一本有趣的小說
一樣一目瞭然。在那些常客看來,這個人不大走運,他身上肯定帶著某種約定的記號,
紅色、白色或綠色的,示意長期爭取的幸福就要來臨。是不是要報什麼仇?看到這個假
面人形影不離地緊隨這個闊少,幾個游手好閒的人重新回頭端詳這漂亮的面孔,逸樂已
把它的神聖光環籠罩到這張臉上。這個年輕人已經激起人們興趣:他越往前走,越引發
人們的好奇。何況,他身上的一切都顯示出優越生活的各種習慣。根據我們時代的一條
致命的法則,最傑出最有教養的公爵和貴族參議員的兒子與這個昔日在巴黎市區饑寒交
迫的可愛少年無論在身體或品德方面都沒有什麼區別。英俊和年輕能掩蓋他的極度困乏,
他就像很多這樣的年輕人:他們想在巴黎有所作為,卻沒有必要的資本實現自己的抱負,
於是每天孤注一擲,向這個王家都城最受奉承的天神--機遇獻祭。然而,他的衣著打扮,
他的舉止儀態,都是無可指摘的。他以歌劇院常客的身份在觀眾休息室古典風格的拼木
地板上踱進踱出。在這裡,和在巴黎所有其他地區一樣,你的舉止會顯示出你是什麼人,
你在做什麼,你來自何方,以及你有什麼願望。這一點,誰會沒有注意到呢?    
  ◎原文是assassin,本義殺人犯,暗示假面人是兇手。

 
    「那個俊俏的年輕人!從這裡回頭就能看見他了。」一個假面人說。舞會的常客認
出說話的人是一位有教養的女子。
    「您不記得他了嗎?」那個被她挽住胳膊的男子回答說,「杜·更特萊夫人向您介
紹過他呀……」
    「您說什麼!就是那個她所迷戀的藥劑師的兒子嗎?他後來當了記者,成了科拉莉
小姐的情人。」
    「我還以為他那一跤跌得太重,永遠爬不起來了呢。我真不明白,他怎麼又能在巴
黎社交界露面。」西克斯特·杜·更特萊伯爵說。
    「他有王子的風度,」假面人說,「這當然不是與他同居的那個女演員給予他的。
我大姑◎看出了這一點,但沒能幫他擺脫困境。我真想結識一下這個薩爾吉納◎的情婦。
跟我說說他生活方面的一些事吧,讓我和他開點兒玩笑。」    
  ◎參見《幻滅》,埃斯帕爾侯爵夫人是巴爾日東夫人的弟媳。
    ◎一七八八年意大利歌劇院上演蒙凡爾的抒情喜劇《薩爾吉納或愛情的學徒》,獲
得很大成功。主人公薩爾吉納具有誘惑力,舉止又無可指摘。

 
    這對男女在這個年輕人後邊這樣輕聲嘀咕著,卻被那個寬肩膀的假面人密切注意上
了。
    「親愛的夏爾東先生,」拉夏朗特省省長◎說,一邊挽住這個時髦青年的胳膊,
「讓我來向您介紹一個人,他很想與您重敘舊好……」    
  ◎即夏特萊伯爵。

 
    「親愛的夏特菜伯爵,」年輕人回答,「是這個人讓我懂得您對我的稱呼是多麼可
笑。國王的一道敕令已經將我母系祖先的姓氏魯邦普雷還給了我。儘管報上公佈過這件
事,由於它關係到一個如此卑微的小人物,我還得毫不臉紅地向我的朋友,我的敵人以
及毫不相干的人重提這一點。您可以列人您願意的行列,但是當您妻子還是德·巴爾日
東夫人的時候,向我建議過一個措施,我敢肯定,你絕對不會反對這個措施(這句漂亮
的俏皮話使侯爵夫人微微一笑,但卻引起了拉夏朗特省省長神經質的顫抖)。「請您告
訴他,」呂西安補充說,「我現在的家徽是呈直紋的紅色。綠色圖案的草地上有一頭銀
色的發狂的公牛。」
    「銀色的狂徒。」夏特萊重複說。
 
    「如果您不明白,侯爵夫人會向您解釋,為什麼這個古老的盾形紋章比您府上家徽
上的王室內侍鑰匙和王國金蜂圖案還要寶貴,那個家徽曾使日名叫內格爾帕麗絲·德·
埃斯帕爾的夏特萊夫人大為失望……」呂西安激動地說。
    「既然您認出了我,我就不能再唬弄您了。我無法向您表示,您使我感到多麼驚訝。」
德,埃斯帕爾侯爵夫人輕聲對他說。這位她從前瞧不起的男人,現在竟這樣放肆和大膽。
她為此感到吃驚。
    「那麼,夫人,在我前途渺茫,默默無聞之際,得到您的關注十分榮幸,請允許我
利用這次機會吧。」他說著,臉上浮現出微笑。這是一個不願放棄到手的幸福的男子的
微笑。
    侯爵夫人感到被呂西安這句明白無誤的話「砍了一刀」(這是英國人的說法),不
禁做了一個小小的不協調的動作。
    「我祝賀您步步高陞。」杜·夏特萊伯爵對呂西安說。
    「既然是您的祝賀,我理應接受。」呂西安回答說,一邊用無比優雅的姿態向侯爵
夫人告別。
    「狂妄自大!」伯爵低聲對德·埃斯帕爾夫人說,「他終於超過了他的祖先。」
    「這些年輕人妄自尊大。當他們在我們面前顯示這一點時,幾乎總是意味著一種非
凡的幸運;而對你們這些人,卻預示著倒霉。我們的女友中,誰能把這個漂亮的傢伙置
於自己的保護之下呢?我真想結識她,要是這樣,我今晚也許能找到一點樂趣了。給我
寫那封匿名信,可能是某個對手設下的毒計,因為信裡說的就是這個年輕人,他的放肆
無禮是別人授意的。您要緊緊盯住他。我去挽住德·納瓦蘭公爵的胳膊。您該知道一會
兒怎麼找到我。」
    當德·埃斯帕爾夫人走近她這位親戚時,那位神秘的假面人來到她和公爵之間,對
她耳語道:「呂西安愛您,那封信是他寫的;您的那位省長是他最大仇人,您是否能在
呂西安面前解釋一下?」
    陌生人走開了,留下德·埃斯帕爾夫人單獨站在那裡。她疑竇未消,驚奇不已。侯
爵夫人不知道上流社會中還有誰能扮演這個假面人的角色。她擔心這是個圈套,便坐到
一邊,躲藏起來,呂西安對西克斯特·杜·夏特萊伯爵說話時,故意略去伯爵的那個蘊
含似錦前程的「杜」字,◎這種做法讓人嗅到一股蓄謀已久的報復味道。杜·更特萊伯
爵遠遠地盯著這位風流調優的俊俏青年。不一會兒,他遇上了另一個年輕人,他覺得可
以推心置腹地跟他說說話。    
  ◎「杜」與「德」一樣,也是貴族姓氏。

 
    「嗨,拉斯蒂涅克,你看見呂西安了嗎?他簡直變成另一個人了!」
    「我要是像他那樣俊俏,就會比他更闊了。」那個打扮入時的年輕人回答說,輕率
卻又乖巧的口吻流露出雅謔的嘲諷。
    「不!」矮胖的假面人湊近他的耳朵說,他把這個單音節的詞說得很響,以此用千
百倍的嘲諷來回擊他的這句戲謔。
    拉斯蒂涅克不是那種甘於忍氣吞聲的人。他像遭到了晴天霹靂,怔怔地站在那裡,
任憑一隻強有力的手把他拖到一個窗口旁邊。他被這隻手緊緊扼住,無法動彈。
    「你這只從伏蓋媽媽雞棚裡出來的小公雞,為了佔有塔葉費老爹的數百萬財產,當
最艱難的一步已經走完時,卻喪失了膽量。你要明白,為了你的個人安全,你如果不像
對待你所愛的親兄弟那樣對待呂西安,你將會落在我們手裡,而我們卻不會受你牽制。
你什麼話也別說,盡心盡力,否則我要使你不得安寧。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受到當今
最強有力的權勢--教會的庇護。要死要活,你自己抉擇。你的答覆呢?」
    拉斯蒂涅克頭暈目眩,就像一個人在森林裡沉睡後,睜眼醒來時看到一頭餓獅在自
己身邊。他感到恐懼,不過當時沒有目擊者:最勇敢的人這時也會心驚膽戰。
    「只有『他』才知道……才敢……」拉斯蒂涅克自言自語說。
    假面人抓住他的手,不讓他說完這句話:
    「你就當『他』那麼幹吧,怎麼樣!」他說。
    拉斯蒂涅克於是就像一個百萬富翁在大路上遇上強盜舉搶瞄準自己時那樣,乖乖地
投降了。
    「親愛的伯爵,」他回到夏特萊身邊,對夏特萊說,「如果您珍重自己的地位,您
就要像對待有朝一日比您的職位高得多的人那樣對待呂西安·德·魯邦普雷。」
    假面人不覺做了一個使人難以察覺的表示滿意的動作,重新踏著自西安的足跡走去。
    「親愛的老兄,你對他的見解改變得真快呀!」省長驚訝地回答。這驚訝是有道理
的。
    「跟那些身為中間派而和右派一起投票的人一樣快。」拉斯蒂涅克回答這位省長兼
參事院參議說。幾天來內閣會議上沒有聽到這位參議的聲音。
    「如今能有什麼見解呢?有的只是利害關係罷了。」德·呂卜爾克斯聽著他們說話,
辯駁了一句。「你們說的是什麼事?」
    「是說德·魯邦普雷先生,拉斯蒂涅克想把他作為一個重要人物送給我。」參議對
秘書長◎說。    
  ◎德·呂卜爾克斯是內政部的秘書長。

 
    「親愛的伯爵,」德·呂卜爾克斯神情嚴肅地回答他說,「德·魯邦普雷先生是個
才華橫溢的青年,他有很硬的後台。能重新跟他攀上交情,我覺得十分高興。」
    「這樣他將掉進當代那群陰險詭詐的傢伙的圈子中了。」拉斯蒂涅克說。
    這三個聊天的人轉身向一個角落走去。那裡站著幾位才子,一些多少有點名氣的人,
還有好幾個風流雅士。這些先生把自己的看法、俏皮話和對別人的惡語中傷,都列出來
放在一起,想以此開開心,或是等待著看熱鬧。在這個奇怪地湊到一起的人群中,呂西
安曾經和其中幾位打過交道,有的開誠佈公,光明正大,有的陰險狡詐,暗箭傷人。
    「嘿,呂西安,我的孩子,我親愛的寶貝,你現在又築起了防護的圍牆,又能昂首
挺胸了。你是從哪裡來的呀?你就這樣借助弗洛麗娜小客廳裡送出來的禮物,又騎上你
的這匹牲口了。好樣的,我的小伙子!」勃隆代對他說,一邊從斐諾那邊抽出胳膊,走
過來親熱地摟住呂西安的腰,把他攔到自己胸前。
    安多什·斐諾是一家雜誌社的老闆。呂西安幾乎無償地在這家雜誌社工作過。勃隆
代通過與他協作,向他提供明智的忠告和正確的見解,使他發了財。斐諾和勃隆代是貝
特朗和拉東的化身,所不同的僅僅是,拉封丹筆下的貓最終發現它上了當◎,而勃隆代
明知自己受騙,卻一直給斐諾賣命。這名出色的筆桿子僱傭兵大概確實當了很長時間的
奴隸。斐諾外表笨拙,意志堅強,粗魯愚蠢的言行之中略帶機智,就像粗工吃的麵包上
抹上一點兒蒜一樣。他善於把從文人和政客放蕩不羈的生活田野裡收穫的東西,也就是
主意和埃居,裝進自己的穀倉。勃隆代是個倒霉的人,他早就把自己的力氣白白地消耗
在他的惡習和懶散上。他需要花錢時,總是捉襟見肘。他屬於富有才華而又窮困潦倒的
那一撥。這幫人能為別人發財貢獻自己的一切,而為自己發財卻一籌莫展。他們是一些
任憑別人借走自己神燈的阿拉丁。◎這些令人欽佩的出主意的人,當他們沒有受個人利
害關係左右時,他們目光敏銳,具有真知灼見。他們用頭腦而不是用雙手工作。他們由
此而產生品德上的破綻,低能的人就對他們橫加指責。勃隆代頭一天傷害過一位夥伴,
第二天可以把自己的錢掏出來與他一起享用;他今天跟一個人一起吃飯、喝酒、睡覺,
明天會把這個人宰了。他的那些有趣的不合常情的行為能被解釋得頭頭是道。他認為整
個世界就是一場玩笑,所以也不願意別人認真對待他。他年輕,受女人愛慕,差不多有
了點名氣,生活幸福,不像斐諾那樣考慮攫取財富,以備上了年紀後享用。    
  ◎拉封丹寓言《貓和猴子》中,猴子貝特朗叫貓拉東「大顯身手」,火中取栗。猴
子吃了貓取出的栗子,貓卻燙傷了爪子。
    ◎阿拉伯故事《一千零一夜》中,窮裁縫的兒子阿拉丁受魔術家指引,在地心找到一盞燈,從而發了財。

 
    呂西安這時候需要勇氣去搶白勃隆代,使他膛目結舌,就像剛才他逼得德·埃斯帕
爾夫人和夏特萊啞口無言一樣。這也許是他最難拿出的勇氣了。可惜在他身上,那美滋
滋的虛榮心阻礙著他傲氣的發揮,這種傲氣是做許多大事所必不可少的。他的虛榮心在
剛才一個回合中已經得勝:他表現出富有,幸福,對那兩個昔日蔑視他貧窮落魄的人嗤
之以鼻。但是,一個詩人難道能像一個老資格的外交官那樣,當面去損害兩個所謂朋友
的面子嗎?這兩個朋友在他窮愁潦倒時接待過他,他在憂傷困頓的日子裡,到他們家裡
住過。斐諾、勃隆代和他,三個人曾經是酒肉朋友,他們花天酒地,揮霍掉的不止是他
們的債主的錢。如同那些不知道哪裡是自己的用武之地的士兵,呂西安這時也跟巴黎許
多人採取的態度一樣,再次違逆自己的性格,接受了斐諾的握手,同時沒有拒絕勃隆代
的撫摩。任何在新聞界泡過或還在泡著的人,都必須痛苦地去向他所蔑視的人致意,向
他最憎恨的敵人微笑,跟最低劣卑鄙的人簽約,同意用向他尋釁的人的錢來酬勞他們而
弄髒自己的手。看別人作惡,聽之任之,習以為常,起先是認可,最後自己也去幹。長
此以往,靈魂被連續可恥的交易不斷玷污,變得越來越渺小。崇高思想的發條生了銹,
庸俗的鉸鏈磨損了,可以自由地轉動。阿爾賽斯特這樣的人變成了菲蘭特一類的人◎,
傲骨無存,才華消減,對高尚作品的信仰煙消雲散,就像一個本來希望能以自己寫出的
篇章感到自豪的人,卻煞費苦心炮製下等文章,他的良心早晚會告訴他,這種行為是不
可取的。人們來到這裡,就像魯斯托,韋爾努那樣,是想成為大作家,結果卻做了無所
作為的幫閒文人。因此,骨氣與才情等高的人就是像德·阿爾泰茲之輩善於繞過文學生
活的暗礁腳踏實地前進的人,對他們怎樣敬重都不過分。呂西安對勃隆代的曲意奉承不
知道怎樣回答才好,何況勃隆代的思想對呂西安具有不可抗拒的誘惑力,保持著拉人下
水的人對其弟子的巨大影響,而且勃隆代通過跟德·蒙柯爾奈伯爵夫人的私交在上流社
會取得了穩固的地位。    
  ◎阿爾賽斯特和菲蘭特都是莫裡哀喜劇《憤世者》中的人物。前者憤世嫉俗,後者格守中庸之道。

 
    「你是不是繼承了一個舅舅的遺產?」斐諾開玩笑地問他。
    「我跟你一樣,對傻瓜們定期勒索。」呂西安用同樣的語調回答他。
    「先生好像辦了一份雜誌,還是一份報紙?」安多什·斐諾又問道,擺出一副僱主
在受他盤剝的人面前所表露的狷傲無禮的神態。
    「我有比這更好的。」呂西安反擊他。總編輯裝腔作勢表現出的優越感刺傷了呂西
安的自尊心,使他又意識到自己新的地位。
    「那麼,你有什麼呢,親愛的?……」
    「我有一個辦法。」
    「一個呂西安辦法?」韋爾努微微一笑,說。
    「斐諾,你這一下被這個小伙子拋在後面了,我早就跟你說過這話。呂西安有才情,
你不好好關照他,還排擠他。現在你後悔了,大傻瓜!』渤隆代又說。
    勃隆代像麝一樣精明。他從呂西安的語調、手勢和臉色中看出不止一樁秘密。他於
是在撫慰呂西安的同時,用這些話來勒緊韁繩,把他駕馭住。他想瞭解呂西安為什麼回
巴黎來,有什麼打算,靠什麼生活。
    「就算你是斐諾,你也得拜倒在一位你永遠得不到的高手腳下!」勃隆代又說,
「先生,你很快會同意:在這批未來屬於他們的精明能幹的人群中,他是我們的人!他
聰明又俊俏,難道不應該通過你的quibus-cumque viie◎獲得成功嗎?他現在披上了華
麗的米蘭盔甲,鋒利的短劍已有一半出鞘,三角旗也已高高舉起!見鬼,呂西安,你這
件漂亮的背心是從哪兒偷來的?只有愛情才會尋覓到這樣的料子。你有一處住宅嗎?此
刻,我需要朋友們的地址,因為我還不知道該去哪裡過夜呢。斐諾今晚把我掃地出門,
借口很一般,說是準備發大財。」    
  ◎拉丁文:途徑,不管什麼途徑。

 
    「我的老兄,」呂西安回答說,「我實行一條公認的準則:Fuge,late,tace ◎有
了這一條,準能安穩地生活。我走了。」    
  ◎拉丁文:近世,隱居,緘默。

 
    「可是,我不放你走,除非你還我一筆神聖的債務:請吃一頓小小的夜宵,嗯?」
勃隆代說。他饞嘴貪吃,沒有錢的時候,就叫別人請客。
    「什麼夜宵?」呂西安說,不覺做了一個不耐煩的手勢。
    「你不記得啦?現在我可知道一個朋友發跡後是什麼樣子了:他把什麼都忘了。」
    「他心裡明白欠我們什麼。我可以作保。』斐諾接過勃隆代的玩笑,繼續說。
    這時候,那個風雅的年輕人來到觀眾休息室上首,走到那些所謂朋友們聚集的大圓
柱旁邊。「拉斯蒂涅克,」勃隆代拉住這個青年的手臂,說,「我們正在談論一頓夜宵:
你也是我們的一員……除非這位先生,」他用手指了指呂西安,一本正經地說下去,
「除非他一定要賴帳,他是幹得出來的。」
    「德·魯邦普雷先生嘛,我可以為他擔保,他不會於這種事。」拉斯蒂涅克說。他
不是故弄玄虛,而是在考慮別的事情。
    「啊,比西沃來了,」勃隆代大聲說,「他也算一個,沒有他就不完美了,沒有他,
香擯酒會粘住我的舌頭,吃什麼都沒有味道,就連俏皮話裡的辣子也會淡然無味。」
    「朋友們,」比西沃說,「我看你們是聚集在當代奇才的周圍。我們親愛的呂西安
又重演了奧維德的《變形記》◎。如同諸神變成奇異的蔬菜或別的東西來引誘女性一樣,
奧維德在《變形記》中把夏爾東變成一位紳士來引誘……什麼?查理十世!我的小呂西
安,」他邊說邊抓住他禮服上的一個紐扣,「一個當了大老爺的記者值得為他寫一篇漂
亮的小文章登在《哇哩哇啦》報上。我要是處在他們的位子,」這位不顧情面的嘲諷者
指著斐諾和韋爾努說,「我也許會在他們的小報上把你醜化一通,你就能使他們賺上一
百法郎,十欄俏皮話。」    
  ◎奧維德(公元前四二年—公元十七或十八年),拉丁詩人。《變形記》是神話詩,共十五卷。

 
    「比西沃,」勃隆代說,「一位安菲特裡翁◎在節日前二十四小時和節日後二十四
小時對我們來說都是神聖的:我們這位赫赫有名的朋友請我們吃夜宵。」    
  ◎安菲特裡翁:希臘神話中的底比斯王。此處喻呂西安。

 
    「什麼!什麼!」比西沃接著說,「可是,現在最最重要的,也莫過於將一位貴族
姓氏從遺忘中拯救出來,將一位天才人物賦予貧乏的貴族階層。呂西安,你受到報界的
敬重,你曾經是報界最漂亮的裝飾品,我們還將支持你。斐諾,在巴黎報紙的社論上再
加上一段吧!勃隆代,在你那家報紙的第四版上偷偷地來一篇!要把當代最佳作品《查
理九世的弓箭手》的出版消息公諸於世!我們請求多里亞快快把法國的彼特拉克◎寫的
絕妙的十四行詩《雛菊》交給我們。要把我們這位朋友在貼有印花稅票的紙上◎頌揚得
天花亂墜。這種紙能使人一舉成名,也能使人身敗名裂!」    
  ◎彼特拉克(一三○四—一三七四),意大利詩人。
    ◎指應納印花稅的報刊。

 
    「如果你真想吃夜宵,」呂西安為了擺脫越聚越多的這夥人的糾纏,便對勃隆代說,
「我看在一個老朋友面前,你倒不必用這種誇大其辭和隱晦曲折的手法,把他當作一個
傻瓜。明天晚上,咱們在魯萬蒂埃飯館見!」他看見一位女子走過來便匆匆地說了這幾
句,迎著那女子奔過去。
    「啊!啊!啊!」比西沃用三種音調叫道,帶著逗樂的神氣,並流露出他已經認出
合西安奔去迎接的那個假面人,「這種事值得弄明白。」
    他於是尾隨著這漂亮的一對,接著又跑到他們前頭,用犀利的目光打量他們,然後
又折回來。那些羨慕呂西安,急切想知道他的好運從何而來的人,對他的做法十分讚賞。
    「朋友們,你們早就知道德·魯邦普雷先生交上的好運,」比西沃對他們說,「這
就是德·呂卜爾克斯舊日的那隻老鼠。」
    這些「老鼠」的奢侈生活是一種邪惡,現在人們已經忘記,但在本世紀初卻是司空
見慣的。「老鼠」這個詞已經過時,它是指一個十到十一歲的孩子,在某個劇院,特別
是巴黎歌劇院,當不說話的配角,那些鮮廉寡恥的人教唆其墮落和干下流勾當。一隻
「老鼠」就是地獄裡的年輕侍從,是一名頑皮的女孩子,她開的一切玩笑都是可以被原
諒的。「老鼠」能咬各種東西,對她必須嚴加提防,就像提防危險的動物一樣。她給生
活帶來某種快樂,就像從前喜劇中斯卡潘、斯加納雷爾、弗隆坦那類人物◎一樣。一隻
「老鼠」很貴重,既不能使人得到榮譽,也不能得到利益和享樂。「老鼠」已經完全過
時,復辟◎以前風流雅士的這一內幕生活的詳情,如今只有極少人知道,要不是幾位作
家抓住它當作新鮮題材大做文章的話。    
  ◎這些都是莫裡哀喜劇中的人物,聰明伶俐,會捉弄人。
    ◎指十八世紀法國資產階級革命後波旁王朝復辟。

 
    「怎麼、呂西安他得到了科拉莉,又把她折磨死,現在又要把『電鰩』◎從我們手
裡奪走嗎?」勃隆代說。    
  ◎電鰩,一種熱帶和亞熱帶近海魚類,能發電禦敵或捕食,此處指妓女艾絲苔。
「電鰩」是她的綽號。

 
    那個又粗又壯的假面人聽到這個名詞,不禁哆嗦了一下。儘管他竭力克制自己,但

還是被拉斯蒂涅克一眼看穿了。
    「這不可能!」斐諾回答說,「『電負鰩』身無分文,納當告訴我,她向弗洛麗娜
借了一千法郎。」
    「啊!各位先生,各位先生!……」拉斯蒂涅克說,他試圖維護呂西安,來駁斥如
此令人難堪的指責。
    「那麼,」韋爾努大聲說,「科拉莉過去『養活』的那個男人難道真的這麼一本正
經嗎?……」
    「噢,這一千法郎啊,」比西沃說,「它向我證實了我們的朋友呂西安跟『電鰩』
在一起生活……」
    「文學、科學、藝術和政治的精華遭受了何等不可彌補的損失!」勃隆代說,「
『電鰩』是唯一具備漂亮的交際花品質的妓女,她沒有受過教育,不會看書,也不會寫
字,可能聽得懂我們的話。我們要給予這個時代一個阿絲帕西◎般漂亮的臉蛋,沒有這
些臉蛋,便沒有偉大的時代。你們看,拉·杜巴裡◎對十八世紀是多麼相宜,尼依·德
·郎克洛◎多麼適合十七世紀,瑪麗蓉·德·勞爾姆◎多麼適合十六世紀,安帕麗亞◎
多麼適合十五世紀,弗洛拉◎對羅馬共和國極為相宜!她成了它的繼承人,並用繼承的
遺產還清了內債!設想一下要是沒有莉迪,賀拉斯◎會怎麼樣呢?沒有德莉,提布盧斯
◎會怎麼樣呢?沒有雷絲碧,卡圖盧斯◎會怎麼樣呢?沒有珊蒂,普羅佩提烏斯◎會怎
麼樣呢?沒有拉米,德梅特律斯◎會怎麼樣呢?誰造就了他們今日的榮光呢?」    
  ◎阿絲帕西,古希臘才貌雙全的名妓,政治家佩裡克勒斯的情婦。
    ◎拉·杜巴裡伯爵夫人(一七四三—一七九三),路易十五的寵姬的情婦,宮廷陰謀事件的中心人物。
    ◎尼依·德·朗克洛(一六一六—一七○六),法國名嬡,才貌雙全,其沙龍文人雅士聚會場所。
    ◎瑪麗蓉·德·勞爾姆(一六一一—一六五○),法國名妓,黎希留等好幾位政界名人的情婦。
    ◎安帕麗亞,十六世紀初的羅馬名妓。
    ◎弗洛拉,古羅馬名妓,龐貝的情婦。
    ◎賀拉斯(公元前六五一八),著名的古羅馬詩人。主要作品有《頌詩》、《諷刺
詩》、《詩藝》等。莉達是羅馬名妓,賀拉斯的情婦。
    ◎提布盧斯(約公元前五○—一九),古羅馬哀歌詩人,作品主要描述鄉村生活。
德莉是他鍾情的女子。
    ◎卡圖盧斯(公元前八七—五四),古羅馬「新詩人」中最偉大和富有創新精神的
作家。雷絲碧是他崇拜的羅馬貴婦。據說他的優秀作品是從他對雷絲碧的激情中汲取靈感。

    ◎普羅佩提烏斯(公元前四七—一五),古羅馬詩人。他從對珊蒂的愛情中激發創
作靈感,寫成四部哀歌集。
    ◎德梅特律斯(公元前三三七一二八三),馬其頓國王,雅典名妓拉米的情人。

 
    「勃隆代,在歌劇院觀眾休息室裡談論德梅特律斯,我覺得太帶點兒《辯論報》的
色彩了。」比西沃在他鄰人的耳邊說。
    「如果沒有這些女王,愷撒們的帝國又該如何呢?」勃隆代毫不理會地繼續說下去,
拉伊絲◎羅多帕◎代表了希臘和埃及,而且所有這些女王都體現了她們生活時代的詩意。
拿破侖沒有這種詩意,因為他的那支大軍的寡婦不過是一場粗俗的玩笑◎,而大革命倒
不乏這種詩意,因為有塔利安夫人!◎現在的法國是看誰登上寶座,確實有一個寶座空
著呢!我們大家齊心協力,就可以造出一個女王來。我呀,我可以給『電鰩』,一個姨
媽,因為她的母親確確實實是死在不體面的地方;杜·蒂耶出錢給她買一座王宮;魯斯
托為她買一輛馬車;拉斯蒂涅克出錢雇一些僕人;德·呂卜爾克斯提供一名廚師;斐諾
買幾頂帽子◎(斐諾聽到這句直愣愣的俏皮話,不禁顫動了一下);韋爾努為她大肆吹
捧一番;比西沃為她寫文章。貴族們會來到我們這位尼依家中尋歡作樂,我們可以請一
些藝術家到尼依家來,否則要寫一些厲害的文章抨擊他們。尼依二世會放肆魯莽得極其
出色,奢侈豪華得氣勢凌人,她會發表政見。人們在她家裡閱讀某些被禁止的戲劇傑作,
必要時可以讓人們故意上演。她不會是自由黨,妓女基本上是擁護君主制的。啊!多麼
巨大的損失!她本該擁抱她的整個世紀,而她卻與一個小青年相好!呂西安倒可以給她
當一條獵狗!」    
  ◎好幾個古希臘名妓都叫拉伊絲,其中最有名的是阿爾西比亞德的情婦。
    ◎羅多帕,公元前六世紀希臘名妓,傳說她嫁了一個法老。

    ◎指拿破侖與約瑟芬的關係毫無詩意。約瑟芬的前夫亞歷山大·德·博阿爾奈子爵
大革命時期被絞死,所以稱為寡婦。
    ◎塔利安夫人(一七七三—一八三五),大革命期間成為法國政治家塔利安的情婦
和妻子,對塔利安頗有影響,在促使羅伯斯庇爾失敗中起了決定作用。
    ◎斐諾的父親是制帽商。

 
    「你指名道姓說出的那些女強人,沒有一個在街上沾過泥水,」斐諾說,「而這只
漂亮的『老鼠』已經在污泥中打過滾了。」
    「就像鬆軟沃土中的百合的種子,」韋爾努接過話頭說,「她在那裡變得更加美麗,
在那裡開了花。她的優勢就是從這裡得到的。難道不必經歷各種生活就能創造出連接一
切的歡笑和快樂嗎?」
    「他說的一點不錯。」魯斯托說,在此之前他一直呆在一旁察顏觀色,沒有開口,
「『電鰩』知道怎麼笑,也善於使別人笑。這是大作家和名演員的學問,是屬於深入過
所有社會底層的人。這個姑娘十八歲上就已經享受了最富裕的生活,領略了極端的貧困,
接觸了各階層的男人。她手裡似乎握著一根魔棒,對那些還有良心在從事政治或科學,
文學或藝術的男人,她用這根魔棒將他們拚命壓抑的熾烈的慾望激發起來。在巴黎,沒
有一個女子能像她那樣對動物說:『出來吧!……』動物於是離開它的洞穴,在極度興
奮中打滾。她叫你坐到餐桌上,讓你吃得稱心如意。她伺候你喝酒,吸煙。總之,這個
女子就是拉伯雷歌頌的那種鹽,那種鹽撒到物質上,使物質獲得了生命,孕育成極其美
好的藝術境界:她的連衣裙展現出無比的華麗,她的手指及時顯露出寶石,就像她的嘴
唇及時發出微笑一樣。她賦予一切事物適合時宜的靈性,她的隱語辛辣而有趣;她知道
使用有聲有色並有極強感染力的象聲詞的奧秘,她……」
    「你損失了連載長篇小說的一百個蘇,」比西沃打斷魯斯托的話,說道,「『電鰩』
比這些都要好得多:你們每個人都或多或少當過她的情人,你們中間誰也不會說她曾經
是你的情婦;她始終可以把你們捏在手心裡,而你們卻永遠無法對她這樣。你們強行打
開她的門,目的只是求她幫忙……」
    「噢!她比一個屢屢得手的強盜頭子更慷慨,比學校裡最要好的同學更忠實。」勃
隆代說,「人們可以把自己的錢袋和心中的秘密全都交給她。但是,我之所以選她當王
後,是因為她具有波旁家族對失勢的寵臣那樣的冷漠。」
    「她如同她的母親,要價太高。」德·呂卜爾克斯說,「據說那個荷蘭美女◎侵吞
了托蘭多◎大主教的全部進款,弄得兩個公證人傾家蕩產……」    
  ◎莎拉·高布賽克,綽號荷蘭美女,在一八三五年版的《高布賽克》中出現過,在
《賽查·皮羅托盛衰記》中,她使公證人羅甘傾家蕩產。
    ◎托蘭多:西班牙城市。

 
    「馬克西姆·德·特拉葉年輕時當官廷侍從那一陣,就是荷蘭美女養活他的。」比
西沃說。
    「『電鰩』要價太高,就像拉斐爾、卡雷默◎塔格裡奧尼◎勞倫斯◎布勒◎一樣,
像所有天才藝術家一樣,要價太高……」勃隆代說。    
  ◎卡雷默(一七八四—一八三三),法國名烹調專家,在歐洲享有盛名。
    ◎塔格裡奧尼(一七七七—一八七一),意大利舞蹈家。
    ◎勞倫斯(一七六九—一八三○),英國肖像畫畫家。
    ◎布勒(一六四二—一七三二),法國高級細木工。

 
    「艾絲苔從來沒有像樣的上流婦女的模樣,」拉斯蒂涅克這時指著被呂西安挽著胳
膊的那個假面人說,「我敢打賭,這是德·賽裡奇夫人。」
    「毫無疑問。」杜·夏特萊接過話頭說,「這樣,德·魯邦普雷先生為什麼發財也
就清楚了。」
    「啊!教會真能給自己選教士,他將來會成為一名多麼漂亮的大使館秘書!」德·
呂卜爾克斯說。
    「而且,呂西安又是個才子。」拉斯蒂涅克又接著說,「在場的諸位先生都不止一
次作過證。」他望著勃隆代、斐諾和魯斯托又補充一句。
    「是啊,這小伙子天生前途遠大,」魯斯托滿腹嫉妒地說,「尤其是他有我們所說
的『思想獨立』……」
    「是你培養了他。」韋爾努說。
    「嘿」,比西沃瞧著德·呂卜爾克斯說,「我提請秘書長和審查官先生注意:這個
假面人是『電鰩』,我拿一頓夜宵打賭……」
    「我接受打賭。」夏特萊說。他很想知道事實真相。
    「嘿,德·呂卜爾克斯,」斐諾說,「麻煩你認一認你從前那只『老鼠』的耳朵。」
    「用不著犯損害假面罪,」比西沃又說,「『電鰩』和呂西安去休息室時會走過我
們跟前,那時我保證向你們證實的確是她。」
    「這麼說,我們的朋友呂西安又浮出水面了。」納當說,他也加入了這一夥,「我
還以為他回到安古姆瓦去打發他後半輩子的日子了呢。他是否發現了某種跟英國人◎作
對的決竅?」    
  ◎英國人指債權人。十五世紀起就有這種說法。

 
    「他做的事,你一時還無法辦到。」拉斯蒂涅克回答說,「他還清了全部債務。」
    假面胖子點點頭,表示同意。
    「在這樣的年齡就循規蹈矩,那是自找麻煩。他已經沒有勇氣,成了靠年金過活的
人了。」納當說。
    「噢,他呀,以後一直會當大老爺的。他腦子裡總有一些高明的點子,使他能比很
多所謂拔尖的人高出一籌。」拉斯蒂涅克回答道。
    這時候,那些記者,花花公子,游手好閒者,所有的人都像馬販子端詳一匹將要出
售的馬一樣,端詳他們打賭的有趣的對象。這些熟知巴黎糜爛生活的鑒賞家,個個智力
超群,人人都有不同的頭銜;他們既受腐蝕,也腐蝕別人,每個人都懷著狂熱的野心,
慣於假設一切,猜測一切;他們的眼睛熱切地注視著一個戴假面的女子,只有他們才能
辨認出這個女子是誰。只有他們,還有幾個歌劇院舞會的常客,才能從喪服似的黑色長
外衣底部,從風帽下面,從使婦女全然變樣的下垂的披肩式大翻領下面,辨認出豐滿的
體形、舉止和步態的特點,腰肢扭動的方式,頭上的飾物,那些在一般人眼裡最不易察
覺,而對他們來說卻是最容易發現的東西。雖然有這層外表笨重的外裝,他們仍然能辨
認出最令人興奮的狀貌,一個被真正的愛情所激動的女子在人們眼前呈現的狀貌。不管
她是「電鰩」,還是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或是德·賽裡奇夫人,不管是處在社會
階梯的最低一級還是最高一級,這女人是個令人讚歎的尤物,照亮幸福夢境的閃電。不
管是這些老化的青年,還是年輕的老人,都產生一種極其強烈的感受,以至都妒忌呂西
安擁有這種能把一個女子變成仙女的至高無上的特權。這個戴假面的女子就在那裡,就
像跟呂西安單獨相處一樣。對她來說,這一萬個人,這滯重的塵土飛揚的環境都已不復
存在,對,她處在愛神的天穹之下,猶如拉斐爾畫筆下的聖母處在橢圓形的金網之下。
她絲毫感覺不到肘臂的碰撞,火焰般的目光從假面上兩個窟窿裡射出來,與呂西安的目
光匯合在一起,連她身軀的擺動好像也以他男友的動作為準。一個鍾情女子周圍閃耀著
的並使她從所有女子中間顯露出來的這種光焰從何而來呢?那種似乎改變了重力法則的
空氣中的精靈般的輕盈,又是怎樣產生的呢?是靈魂在出竅麼?幸福是否有物理效能呢?
從黑色長袍內透露出一個童貞少女的天真無邪,透露出孩童的嫵媚。這兩個人雖然彼此
分離著,在向前行走,卻很像那些由最巧妙的雕塑家將其優雅地摟抱在一起的弗洛爾◎
和澤菲爾◎的雕像群。但是呂西安和他的美麗的穿長袍的女子更要勝過雕像,勝過最高
超的藝術,他們使人想起喬凡尼·貝利尼◎畫筆下仿照聖母形象描繪的那些掌管花鳥的
天使。呂西安和這位女子屬於奇想中的事物,高於藝術,就像原因高於結果一樣。    
  ◎弗洛爾,羅馬神話中的花神。
    ◎澤菲爾,希臘神話中的西風神。
    ◎喬凡尼·貝利尼(約一四三○—一五一六),意大利畫家。

 
    當這個女子不假思索地走到這夥人跟前時,比西沃喊起來:「艾絲苔?」像一個人
聽到別人叫自己的名宇那樣,這個不幸的女子猛然回頭,辨認出了這個嘲弄人的傢伙。
她於是低下頭,就像一個垂死的人嚥下了最後一口氣。一陣大笑隨之哄然而起。這夥人
便消散到人群中,猶如一群受驚的田鼠,從大路邊上鑽回自己的洞穴去了。只有拉斯蒂
涅克沒有遠離他應呆的地方,這是為了不顯示自己迴避呂西安的炯炯目光。他在這裡能
觀賞到兩個人的痛苦,他們雖然被假面掩這著,卻顯出同樣是深深的痛苦,首先是「電
鰩」,她垂頭喪氣,就像遭了雷電襲擊;其次是那個不可捉摸的假面人,那夥人中唯有
他留了下來。艾絲苔渾身癱軟,雙膝都彎曲了。這時她向呂西安耳邊說了一句話,呂西
安便攙扶著她,兩人匆匆離開了。拉斯蒂涅克注視著這標緻的一對,陷入了沉思。
    「她這個『電鰩』的名字是怎麼來的呢?」一個陰鬱的聲音問他,這聲音直抵他的
心底,因為它不再是裝腔作勢的。
 
    「確實是他,他又一次脫身了……」拉斯蒂涅克自言自語說。
    「住嘴,否則我宰了你。」假面人用另一種聲音回答,「我對你感到滿意,你信守
了諾言,因此你又多了一個幫手。你今後必須像啞巴一樣保持沉默。但是閉嘴以前,得
先回答我的問題。」
    「是這樣,這個姑娘是那樣迷人,簡直可以把拿破侖皇帝吸引住。她也許能迷住最
難誘惑的人:那就是你!」拉斯蒂涅克邊回答邊向外走去。
    「等一會兒。」假面人說,「我要讓你看看我,你大概在任何地方都從來沒有見過
我。」
    這個人摘去假面。拉斯蒂涅克一時感到茫然:他從前在伏蓋家認識了這個醜陋的人
物,現在在他身上竟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痕跡了。
    「魔鬼讓你換了一個人,但眼睛變化還不大,仍然不能讓人忘記。」拉斯蒂涅克對
他說。
    那隻鐵腕又扼住了拉斯蒂涅克的胳膊,叮囑他永遠不許向外透露。
    凌晨三點鐘,德·呂卜爾克斯和斐諾發現服飾漂亮的拉斯蒂涅克還在原地,靠在一
根柱子上,那是可怕的假面人離開時把他留在那裡的。拉斯蒂涅克向自己作了懺悔:他
既是神甫,又是仟悔者;即是法官,又是被告。他讓別人拉走,吃了飯,回家後極度憂
郁,沉默寡言。
    朗格拉德街以及鄰近的幾條街使王宮和裡伏利街大煞風景。老巴黎的垃圾積成一堆
堆小山,山上過去有過風磨。這個地區是巴黎最光彩奪目的街區之一,它還將長期保留
那些小山遺留下來的污穢。
    這些狹窄、陰暗、泥濘的街道裡,開設著一些外表簡陋的工廠。到了晚上,它們呈
現出神秘而充滿強烈對照的面貌。聖奧諾雷街,納佛德帕蒂尚街,黎希留街,人流如潮,
熙熙攘攘,製造業、服裝和各種工藝精品,五光十色,任何一個對夜巴黎完全陌生的人,
從這些光華四射,直映天穹的地方走來,一進入周圍這些蜘網般的小街,就會立刻產生
一種淒涼恐懼的心情。瓦斯燈明亮的光流過後便是濃重的黑影。遠處有一盞昏暗的街燈,
發出模模糊糊搖曳不定的光,照不到某些黑糊糊的死巷。過路的行人稀少,步履匆匆。
店舖已經打烊,還在開門營業的也很不像樣:一家骯髒而沒有燈光的下等咖啡館,還有
一家賣花露水的內衣店。你的肩膀會感到一陣有損健康的潮濕而寒冷的重壓。過往車輛
很少。有些角落陰森可怕,其中有朗格拉德街,聖紀堯姆通道的出口以及幾個街的拐角。
市政府對清洗這個大麻風病院仍然無能為力,因為娼妓早已在這裡紮下了大本營。讓這
些小街保留它們的淫穢景象,對巴黎這個天地來說也許是一種幸運。人們在白天經過這
些街道時,無法想像到了晚上會變成什麼樣子。到了夜晚,那些不屬於任何階層的稀奇
古怪的人在這裡逛來逛去,白生生的半裸人影在牆前晃動,影子都有了生命。牆和行人
之間,悄悄地穿行著盛裝的女子,她們邊走邊說著話。一些微微啟開的門裡發出響亮的
笑聲。傳到耳邊的都是拉伯雷所謂的解凍的語言。街道鋪路石中間迸發出陳腐的音調。
這聲音並不模糊,它標誌某種含意:如果是嘶啞的,那還是人的聲音;如果與歌聲相似,
那就完全沒有人的味兒,而是接近哨聲了。經常可以聽到口哨聲。最後,是靴跟的難以
名狀的挑動和嘲弄味兒。這一切令人頭暈目眩。在這裡,氣候條件已發生了變化:冬天
感到熱,夏天感到冷。但是,不管什麼天氣,這奇異的大自然總是給人們提供同一個景
象。柏林人霍夫曼筆下的荒誕世界就在這裡。一些隘口通向純潔的街道,那裡有行人,
商店和油燈,最有數學頭腦的收銀員從那邊穿過這些隘口來到這裡,就再也感覺不到任
何真實的東西了。
    昔日王后和國王管理妓女並沒有什麼顧慮,當今衙門或政界再也不敢面對這些都城
的膿瘡,它們比那些王后和國王更加倔傲或羞怯。當然,由於時代的變遷,管理措施也
應改變。涉及個人和他們自由的措施是個棘手的間題,不過,對於純物質的構成物,如
空氣、光亮和場地,人們也許應該寬容和放手些。倫理學家、藝術家和賢明的行政人員
對過去的王宮木廊商場一定會惋惜不已,那裡養著那些羔羊◎,閒逛的人走到哪裡,她
們也一定會跟到哪裡;但是,如果她們在哪裡,閒逛的人也去哪裡,這不更好嗎?後來
又怎麼樣了呢?如今,那些大街最璀璨奪目的地段,那令人著迷的閒逛場所,晚上已禁
止家裡人去那裡了。警察局沒能利用某些小巷在這方面提供的財源來修一修公共道路。    
  ◎指妓女。

 
    歌劇院舞會上那個被一句話擊得癱軟的女子,近一兩個月來就住在朗格拉德街的一
所外表醜陋的房子裡。這房子連著一幢巨大建築的圍牆,石灰剝落,裡面不深,但很高,
從街上采光,很像一個鸚鵡架。房子的每一層有一個兩居室的套間,上下有一列狹窄的
樓梯,緊靠牆壁,從位於一側的窗子透進光亮。窗子外邊可以看到樓梯的扶手。每一層
樓梯口的標誌是一個污水槽,這是巴黎最令人憎惡的特點之一。店舖,還有底層與二樓
之間的中二樓,當時屬於一個馬口鐵器具商。房東住在二層,其他四層由一些輕佻但十
分體面的縫紉女工佔用。由於租用建築得如此奇特、地段又這樣合適的房子十分困難,
這些女工必須爭取房東和門房的重視和好感。這個區域有大量這類房屋,商業上派不上
用場,只能經營那些不穩定的難以啟齒或缺乏尊嚴的行業。這個街區的用途由此得到了
解釋。
    看門的女人於清晨二點鐘看見艾絲苔小姐奄奄一息地被一個男青年送回來。下午三
點鐘,她剛剛跟住在上一層的一個縫紉女工商議一些事情,那女工要去某個尋歡作樂的
場所,上車前向看門的女人表示,她對艾絲苔不大放心,因為沒有聽見她的動靜,也許
還在睡覺,但這種睡法似乎有點兒可疑。艾絲苔小姐住在五層,門房裡只有那個看門的
女人,她因無法去那裡瞭解情況而感到不安。她於是決定叫馬口鐵器商的兒子看守她的
門房,那是一個位於中二樓牆的凹處類似壁龕的地方。就在這時候,一輛出租馬車停靠
到了門口。車裡出來一個男人,從頭到腳裹著一件技風,那意圖顯然是想掩蓋他的禮服
或身份。他提出要見艾絲苔小姐。看門人於是完全放心了。那女子關在屋裡,沒有任何
動靜,似乎很說明問題。來客登上門房上方的台階時,看門人注意到他的鞋上飾有銀帶
扣,她還確信見到了教士長袍腰帶上的黑色穗子。她下樓去詢間車伕。車伕閉口不作回
答。看門人心裡更明白了幾分。
    教士敲門。沒有任何回答,只聽到輕微的歎息聲。他用肩頭撞開門,也許是慈善心
給了他這樣的力氣,如果不是他,那就只有常幹這種事的人才有這樣的勁頭。他急忙走
進第二個房間,看見可憐的艾絲苔雙手合十,跪在彩色石膏聖母像前,更確切地說,是
自己跌倒在地上了。這個輕佻的女子正在嚥氣。一個已經燃盡的煤爐可以說明這個可怕
的早晨所發生的事故。她的風帽和長外衣的披肩扔在地上。床鋪並不零亂。這個可憐的
姑娘心中受了致命的創傷,從歌劇院回來後可能已經作好了一切安排。燭台的托盤裡盛
著蠟油,一根燭芯凝固在蠟油裡,這說明艾絲苔是何等全神貫注地進行了她的最後思考。
一方手帕浸透了淚水,證明瑪德萊娜◎的真誠的絕望,她倒在地上的古典式姿勢正是不
信教的神女的姿勢。這徹底的悔恨引起教士微微一笑。艾絲苔不擅長尋死,她的房門還
敞開著,她沒有考慮到,有了兩間房子的空氣,就要有更多的煤氣才能使人窒息。屋內
的氣體只能熏得她昏迷過去。樓梯上進來的新鮮空氣使她漸漸感覺到自己的痛苦。教士
站在那裡,陷入了憂鬱的沉思,並沒有被姑娘天仙般的美貌所觸動。他注意觀察她最初
幾下動作,好像在凝視某個動物。他的目光從倒在地上的軀體移向幾件無足輕重的物品,
表面上顯得無動於衷。他看了看這房間的傢俱,一塊蹩腳的地毯破得露出了織紋,已經
蓋不嚴被磨損的冰涼的紅磚地,一張老式油漆小木床,上面鋪著帶有紅色玫瑰花圖案的
黃色平紋布床罩;一張孤零零的沙發,兩把椅子,也是木製油漆的,罩著同樣的平紋布,
窗簾也用這種布製成。灰底小花的壁紙因年代久遠而已經變黑,上面沾滿了油膩。一張
桃花心本縫紉桌。壁爐上堆滿了劣質廚房用具。兩捆已經用過的粗柴。石砌窗台上零亂
地放著幾粒玻璃珠子,與一些首飾和剪刀混在一起。一個弄髒的線團,幾隻灑過香水的
白色手套,一頂扔在水罐上的漂亮帽子,一條泰爾諾披巾堵著窗子,一件艷麗的長裙掛
在一個釘子上,一張小長沙發,光禿禿的,沒有坐墊,一些破舊而難看的木底鞋,小巧
的皮鞋,能使王后都羨慕的高統靴,一些有缺口的普通瓷盤,盤裡還留有最後一餐飯的
剩餘物品,還有一些白鋼製的餐具,也就是巴黎窮人的銀餐具;一個小筐裡裝滿了土豆
和待洗的內衣,上面放著一頂鮮艷的薄紗便帽;一個質量很差的帶鏡子的衣櫃敞著門,
裡邊空空蕩蕩,可以看到衣櫃擱板上有一些當票。這就是悲哀和歡樂,貧窮和富裕的物
件的總和,看後令人產生強烈的印象。    
  ◎瑪德萊娜:《聖經》中被耶穌改宗的女罪人,此處喻海罪的風塵女艾絲苔。

 
    這破碎什物中殘留的豪華,這個如此適合於姑娘的放蕩生活的家,這個倒臥在零亂
衣物中的姑娘,她好像死在斷裂的車轅下的一匹馬,而這匹馬還配著鞍轡,還綁著韁繩。
這奇特的景像是否引起教士深思?他心裡是否在想,這個迷途的女子能在這樣的困頓中
接受一個富家子弟的愛情,至少她是沒有私心的。他是否把房間物件的凌亂歸咎於生活
的放蕩?他是否動了惻隱之心,是否感到了恐懼?他是否萌動了慈善之心?誰見了他這
樣兩臂交叉,眉頭緊蹙,嘴唇顫動,目光尖刻,都會認為他懷著一腔淒楚怨恨的感情,
內心充滿相互矛盾的思慮,醞釀著陰險可怖的計劃。一個漂亮豐滿的乳房幾乎壓在彎曲
的上身下面;由於垂死者用力蜷縮,匍伏在地的美人的動人體形從黑色裙子下顯露出來。
當然,教士對這些都是無動於衷的。姑娘的頭部已經下垂,從後面看去,呈現在眼前的
是白皙、柔軟和富於彈性的頸背,充分發育的美麗赤裸的雙肩,這些也沒有使他動心。
他沒有把艾絲苔扶起來,他似乎也沒有聽見標誌人甦醒過來的那種令人心碎的呼吸聲。
直到姑娘發出一聲淒厲的嗚咽和向他射出一道駭人的目光,他才將她扶起來,並抱到床
上去。他抱起她輕而易舉,說明他臂力過人。
    「呂西安!」她喃喃地說。
    「愛情回來了,女人不遠了。」教士痛苦地說。
    這時,這個巴黎糜爛生活的受害者瞧見了她的解救者的道袍。她帶著孩子抓住嚮往
已久的東西時發出的笑容,說:「這麼說,如果不跟上帝重歸於好,我是不會死的了。」
    「你可以補贖你的罪過,」教士說,一邊在她前額上灑了一點兒水,並從一個角落
找了一瓶醋讓她聞。
    「我覺得生命不但沒有拋棄我,而且在向我迎面撲來。」她接受了教士的照料,用
十分自然的手勢向他表示感激,然後這樣說。
    這令人愉悅的表意動作能完美地說明這個奇特的姑娘的綽號。美惠女神可能也是用
這樣的手法來誘惑人的。
    「你感到好一點了嗎?」教士問,一邊給她喝一杯糖水。
    這個男人似乎很熟悉這些奇異的家用器物,他對這裡的一切瞭如指掌,就像在自己
家裡一樣。這種到每個地方就像到自己家一樣的特權,只有國王、妓女和強盜才有。
    「等你完全好了,」這個奇怪的教士停頓片刻又說,「你跟我講講,什麼原因促使
你犯下這最後的罪行,這已經開始的自殺。」
    「這件事很簡單,神甫。」她回答說,「三個月前,我在我的出生地過著放縱的生
活。我從前是最低賤最卑鄙的女人,現在,我僅僅是所有女人中最最不幸的女人。請允
許我在你面前不提我可憐的母親,她是被人謀殺的……」
    「是被一名船長,在一幢可疑的房子裡。」教士打斷悔罪者的話,說,「我瞭解你
的出身。我知道,你們女性中如果有哪個過不體面生活的人能夠得到寬恕的話,那就是
你,因為你沒有良好的榜樣。」
    「哎!我沒有受過洗禮,也沒有受過任何宗教教育。」
    「一切都還可以彌補,」教士接著說,「只要你的信仰,你的悔改是真誠的,沒有
不可告人的想法。」
    「我的心裡只有呂西安和上帝。」她說,顯出動人的天真和單純。
    「你本該說上帝和呂西安。」教士微笑著糾正她,「你提醒了我來這裡的目的。你
把這個年輕人的事毫不遺漏地統統講給我聽吧。」
    「您是為他而來的嗎?」她問,那愛戀的表情,換上其他任何教士,都會被感動的。
    「不。」他回答說,「人們關心的,不是你的死,而是你的生。好了,向我說說你
們的關係吧。」
    「一句話就夠了。」她說。
    可憐的姑娘聽到教士生硬的口氣,渾身發顫。但是,她作為女人,很久以來,已經
對粗暴言行不再感到吃驚了。
    「呂西安就是呂西安。」她接著說,「他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青年,活著的人中最好
的人。如果您認識他,您一定覺得我愛上他是理所當然的。我是偶然遇上他的,那是三
個月以前在聖馬丁門。我當時有個外出的日子,因為我在梅納爾迪夫人家做事,每週有
一天可以外出,我就到聖馬丁門去了。第二天,您一定會明白,我沒有得到許可便溜出
來了。愛情已經進入了我的心,而且使我發生了那麼大的變化,以至從劇院回來時,我
連自己都不認識了:我變成了一個可怕的人。呂西安一點也不知道。我沒有告訴他我在
哪裡做事,而是給了他這個住所的地址,當時是我的一個女友住在這裡,她好意將這房
子讓給了我。我向您發誓,我的話句句是真的……」
    「完全不用發誓。」
    「句句說的是真話,不就是起誓麼!好,從那天起,我像發瘋似地在這房間裡做襯
衣,加工費每件二十八個蘇,以便靠正大光明的勞動謀生。有一個月,我只吃土豆,以
便規規矩矩地呆著,能配得上呂西安。呂西安愛我,尊重我,把我當作品行端莊的女性
中最貞潔的人。我按規定向警察局作了申報,以恢復我的正當權利。我要受兩年的監視。
他們這些人,要把你登記到幹壞事的本子上,很快就辦好了;而要把你從這個本子上勾
銷,那就比什麼都難了。我請求上天做的全部事情,就是保佑我的決心不改。到四月份
我就十九歲了,到這個年齡就有辦法了。我彷彿感到自己在三個月前剛剛出生……我每
天早上向善良的上帝祈禱,請求上帝不要讓呂西安知道我過去的生活。我買了這張你所
看到的聖母像,由於我不會禱文,我就按自己的方式向她祈禱。我不會看書,也不會寫
字,我從來沒有進過教堂,我只是出於好奇,去看宗教儀式的行列時,見過善良的上帝。」
    「那麼,你對聖母說些什麼呢?」
    「我跟她說話,就像跟呂西安說話那樣,懷著使他流淚的激情。」
    「啊!他哭了?」
    「他高興得哭了。」她激動地說,「可憐的貓咪!我們是那樣情投意合,我們只有
一個心靈!他是那麼和藹可親,那麼能撫慰人,心地善良,舉止溫和……他說他是詩人,
我呀,我說他是上帝……對不起!不過,你們這些教士,你們不知道什麼叫愛情,再說
也只有我們這些十分瞭解男人的人才能評估呂西安這樣的人。要知道,一個像呂西安這
樣的人,就如一個沒有過失的女子那樣難得;誰遇上了他,只能愛上他:就是這麼回事。
可是,這樣一個男子,必須要配一個相稱的女子,我希望配得上呂西安對我的愛。我的
不幸也就從此產生了。昨天在歌劇院,我被一些年輕人認出了。這些人的善心還沒有老
虎的慈悲多;我能去跟老虎說理嗎?我的天真無邪的面紗掉下了。他們的嘲笑擊暈了我
的頭腦,撕碎了我的心。您不要以為已經救了我,我還會悲傷而死的。」
    「你的天真無邪的面紗?……」教士說,「那麼你跟呂西安之間還保持著嚴格的界
線嗎。」
    「噢,神甫,您認識他,怎麼還問我這樣的問題!」她回答說,向他嫣然一笑,
「對一位上帝,是不能抵擋的。」
    「不要說褻瀆神明的話,」教士說,聲調很溫和,「沒有人能跟上帝類比,過分誇
張對真正的愛情並不相宜,你對你的偶像沒有真正和純潔的愛。如果你感受到了你聲稱
的變化,你就會獲得少女天生就有的美德,你會品嚐到貞潔的快樂和廉恥的高尚,這是
少女的兩大榮譽。你沒有愛他。」
    艾絲苔作了一個驚恐的動作,教士看在眼裡。這動作絲毫沒有觸動這位聽仟悔的神
甫,他還是那樣沉著鎮定。
    「是的,你愛他,是為了你自己,而不是為了他;是為了你所陶醉的暫時的逸樂,
而不是為了愛情本身。上帝賦予一個人最令人愛慕的美好的特點,會使人感到那種神聖
的惶惶不安,像你這樣佔有他,你就不會有這樣感受:你有沒有想過,你往昔的污濁會
使他墮落?那些糜爛的逸樂生活使你得到了這個下流的光榮綽號,你會用這些去腐蝕一
個孩子?你對待你自己並不專一,毫不慎重,對你一時的激情也是輕率冒失的。」
    「一時的?」她抬起眼睛,重複著這幾個字。
    「那種不是永恆的,不能與所愛的人一直結合到天國的愛情,又能叫它什麼呢?」
    「啊!我願意當天主教徒。」她用低沉而激烈的語氣大聲說。我們的救主要是聽見
這話也會寬恕她的。
    「一個妓女,沒有受過教會洗禮,也沒有受過科學洗禮,既不會讀書寫字,也不會
祈禱,每走一步路,連路上的石頭都要起來控告她,她的令人注目的特長僅僅是轉瞬即
逝的美貌,這種美貌也許明天就會被一場疾病奪走,難道這樣可恥的、墮落的、而且自
知墮落的女人……(如果你愚昧無知和較少鍾情,倒還情有可原……)難道說這種將來
一定會自殺,會進地獄的人能做呂西安·德·魯邦普雷的妻子嗎?」
    每一句話就是一把刀子,直刺心窩。每說一句話,絕望的姑娘就嗚咽得更加悲傷,
湧出更多眼淚。這證明,光明強有力地進入了她的純潔的頭腦,就像進入野蠻人的頭腦
一樣,也進入了她那終於甦醒的靈魂,進入了她的天性。墮落的生活給這一天性蒙上一
層帶有污泥的冰雪,這時候,這層冰雪迎著信仰的陽光融化了。
    「為什麼我還不死!」她頭腦中泉湧般的萬千思緒折磨著她,從中得以表述的只有
這個想法。
    「我的女兒,」嚴酷的法官說,「有一種愛,它不會在別人面前承認,而它能含著
幸福的微笑向天使吐露。」
    「那是什麼樣的愛?」
    「那是不懷希望的愛,它是在給人以生活的啟示,為此樹立自我犧牲的原則,希望
追求理想的完美而使一切行動變得崇高的時候出現的。是的,天使讚美這樣的愛,這種
愛引導人們認識上帝。不斷地自我完美,使自己配得上所愛的人,為他暗暗地作出無數
犧牲,遠遠地愛著他,一滴一滴地獻出自己的鮮血,為他犧牲自己的自尊心,在他面前
不再有傲慢和怒氣,留心注意他,直到體察他心中燃燒的強烈的妒火,向他提供他所希
望得到的一切,哪怕損害自己;愛他所愛的東西;眼睛始終望著他,在他不知不覺中注
意著他。你如果有這樣的愛情,宗教將會寬恕你。這樣的愛情既不違背人間法規,也不
觸犯上天戒律,能將人引向與你那骯髒的肉慾道路完全不同的另一條道路。」
    聽到用一句話說出的這可怕的判決(這是什麼樣的話啊!而且是用什麼樣的語氣說
出的啊!)艾絲苔滿腹疑慮。這疑慮是理所當然的。這句話猶如宣佈暴風雨即將來臨的
一聲雷嗚。她望著這位教士。他發現了她內心的震驚。面對這一突如其來迫在眉睫的危
險,最勇敢的人也會因此而經受不住。任何目光都無法看穿這個男人的心中此刻在想著
什麼。最無畏的人一見到他的眼睛也會戰慄不止,而不會抱什麼希望。他的雙眼過去是
淺黃色的,就像老虎的眼睛,清貧苦行的生活給這雙眼睛蒙上了一層霧障,就像炎夏天
際出現的薄霧:大地灼熱,發著光亮,霧靄使大地變得模模糊糊,瀰漫著蒸氣,幾乎讓
人看不清楚。一臉西班牙式的莊重,可怕的天花留下的千百個細麻點使他臉上那深深的
皺紋變得醜陋不堪。那皺紋好像破碎的車轍,在太陽灼烤的黃褐色臉膛上犁出一道道深
溝。他那乾巴巴的磨損脫落的教士假髮與他的長相極不協調,在陽光照耀下黑裡泛紅。
這樣的假髮配在他面孔周圍,使這張臉顯得愈加冷峻。他那運動員一般的上身,老兵的
雙手,還有寬闊有力的肩膀,都適宜於中世紀建築學家裝飾意大利某些宮殿的人像柱,
並使人部分地回憶起聖馬丁門劇院正面的人像柱。最缺乏洞察力的人也會想到,是最最
狂熱的激情或非同尋常的變故才將這個人投入教會的懷抱。當然,只有最離奇的意外打
擊才能改變他,如果像他那樣的天性也能被改變的話。過著當時被艾絲苔深惡痛絕的那
種生活的女人,已經到了對男子的外形完全無動於衷的地步。她們與今天的文學批評家
十分相似,從某種角度看,文學批評家可以與這些女人相比,也達到了對藝術形式不屑
一顧的程度。文學批評家讀了那麼多作品,看見那麼多作品從他眼前過去,對撰寫的書
頁是那樣熟悉,經歷過那麼多故事結局,見過那麼多悲劇,寫過那麼多文章而沒有說心
裡話,為照顧友情或遷就敵意而那樣頻繁地背叛藝術事業,以致對一切事物感到厭惡,
但卻繼續在那裡品頭評足。只有產生奇跡,這樣的作家才能寫出作品;同樣,只有產生
另一種奇跡,純潔高尚的愛情之花才能在一個妓女心中綻開。這教士似乎是從一幅蘇巴
朗◎畫中走出來的,他的語氣和舉止對這個可憐的姑娘顯得那樣敵對,以致這個並不注
意形式的姑娘認為自己與其說是受人關心的對象,還不如說是某種陰謀的必不可少的角
色。她還分不清出於個人利害的曲意奉承和出於慈善心的熱忱,因為確實需要很高的警
覺才能分辨出一個朋友送來的假幣。她感到自己好像被擺在一頭怪物般的猛禽的利爪之
中,過猛禽已在她上方盤旋多時,現在正向她俯衝下來。她極度恐懼,用驚慌的聲調說
出這樣的話:「我本以為教士的使命是來安慰我的,可您卻是來殺死我!」    
  ◎蘇巴朗(一五九八—一六六四),西班牙畫家,畫過許多教士畫像。

 
    聽到這天真無邪的叫聲,教士不禁顫動一下,沉默片刻。他思考一會兒,然後作出
回答。這當兒,如此奇特地聚集到一起的這兩個人偷偷地相互對視了一下。教士看透了
姑娘的心思,而姑娘卻摸不著教士的頭腦。教士無疑放棄了威脅可憐的艾絲苔的某種企
圖,重新回到自己最初的想法上。
    「我們是醫治靈魂的醫生,」他用溫和的口氣說,「我們知道用什麼藥救治靈魂的
疾病。」
    「應當盡量寬恕不幸的人。」艾絲苔說。
    她認為自己錯怪了人。她滾下床,俯伏在這個男人腳下,極其謙恭地親吻他的長袍,
然後,抬起噙滿淚水的雙眼,望著他。
    「我以為自己已經做了很多努力了。」她說。
    「你聽著,我的孩子,你的給人帶來不幸的壞名聲已使呂西安一家陷人悲哀,人們
有某種理由擔心你會把他拖進放蕩生活之中,拖進荒唐的世界裡……」
    「這是真的,是我帶他去了舞場,為了使他見識見識。」
    「你很美,足以使他想要在眾人面前因你而受到喝彩,驕傲地把你展示出來,當作
一匹表演馬術的馬。他如果只是揮霍金錢,那倒也罷了……但他還花費時間和精力。別
人想為他準備美好的前程,他也將因此而失去興趣。他本來有朝一日可以當駐外大使在
變得富有,受人羨慕,滿身榮光,而現在,他非但無法實現這些,而且要成為一個不貞
女人的情夫,就像眾多紈褲子弟把自己的才情淹沒在巴黎的污泥濁水中一樣。至於你,
雖然一時躋身於風雅圈子,但日後又會重操舊業,因為在你身上完全沒有良好教育所賦
予的抵制邪惡和思考未來的能力。你與你女伴們的決裂,不會比與那些今晨在歌劇院羞
辱你的人決裂更深。呂西安的真正朋友都因你誘發他愛情而感到驚慌不安,緊緊地跟蹤
著他。他們什麼都知道了。他們驚恐不安,派我來這裡探聽你的打算。我的來訪將對你
的前途起決定性作用。他們雖然很有權勢,能搬開這個年輕人前進道路上的一塊絆腳石,
但他們也很仁慈。你要知道,我的女兒:一個受呂西安所愛的人應當受到他們敬重,就
像一個真正的基督教徒喜愛偶爾閃爍出靈光的污泥濁水。我來這裡是為了傳遞善心。但
是,如果我覺得你一身邪惡,厚顏無恥,陰險奸詐,墮落到不可救藥,聽不進規勸悔改
的話,我也束手無策,只好讓他們用憤怒來對付你了。世俗的和政治的解放很不容易獲
得,警察局考慮到社會本身利益遲遲不予實施,這也有它的道理。你懷著真心悔改者的
熱切感情,講到希望得到這一解放,我聽到了你的話。唔,它就在這裡呢,」教士說著
從腰間抽出一張公文紙,「他們昨天看見了你,這張通知書上寫的是今天的日期:你瞧,
與呂西安有關的這些人多麼有權勢。」
    艾絲苔一看到這張紙,一種意料不到的幸福使她全身顫抖。她激動得那樣情不自禁,
以至唇邊綻出了呆滯的笑容,一種類似精神失常者的笑容。教士停止了說話,注視著這
個孩子,想看看墮落的人一旦失去了從墮落本身汲取的那種可怕的力量,重新回到她那
脆弱嬌嫩的天性上來以後,是否抵擋得住如此強烈的感受。艾絲苔是個善於迷惑人的妓
女,她會裝腔作勢。但是,當她重新變得天真無邪,恢復本來面目後,她可能會死去,
就像一個動過手術的盲人一旦被過分強烈的陽光照耀,會再次失明一樣。這個男子這時
便徹底看清了人的本性,但是他一動不動,保持著可怕的平靜。他是一座冰冷雪白的阿
爾卑斯山,山坡是花崗岩的,傲慢嚴峻,聳入雲天,亙古不變,不過它給人們帶來研益。
從本性上說,妓女是一些變化多端的人,她們會無緣無故地從最呆滯的懷疑變成絕對的
信任。從這方面看,她們還不如獸類。她們在一切方面都走極端:追求享樂,陷入絕望,
篤信宗教,拋開宗教,都是如此。她們如果沒有在特別高的死亡率中死去,如果沒有因
偶然運氣而跳出火坑,那麼,最後幾乎也都發了瘋。只有觀賞「電鰩」跪在這位教士腳
下的狂喜神情,目睹這女子在瘋狂中會走到何種地步,才能深刻瞭解這可憎的生活是多
麼不幸。可憐的姑娘凝視著宣佈解放她的這紙公文,那副神態但丁忘了加以描繪,而且
超越了他在《地獄篇》中創造的形象。然而,反應伴隨著淚水一起來到。艾絲苔站立起
來,伸開胳膊,抱住這個男人的脖子,腦袋傾偎在他的胸前,在那裡灑下淚水,親吻覆
蓋這鐵石心腸的粗布衣衫,似乎想看透這顆心。她抓住這個人,在他的雙手上吻了多次。
她溫情脈脈地撫摩他,流露著聖潔的感激之情。她用各種最親熱的名字叫他,用甜美的
話語千百次地對他說:「把它給我吧!」每次說出的語調都不相同。她用柔情包圍他,
用急速的目光望著他,使他來不及進行自衛。最後,她終於平息了他的怒氣。教士體會
到這個姑娘的綽號是多麼名副其實,他懂得了要抵擋這個迷人女子的誘惑是多麼不易。
他突然猜想起呂西安的愛情,明白該是什麼誘惑了詩人。這樣的激情,除了千百種誘惑
力以外,還隱藏著一個尖尖的釣鉤,這釣鉤尤其會紮在藝術家高尚的心靈裡。這種激情
一般人看來難以理解,而用從事創作的人對理想美的渴求來看,就能得到完滿的解釋。
這與承擔使命將罪人引回柔情上去的天使不是有點相似嗎?蕩滌這樣一個人心靈上的罪
惡,難道不是創作嗎?使精神美與形體美協調一致,這是何等令人嚮往!如果能做到這
一點,這是多麼引以自豪的快樂!除了愛情,沒有其他途徑能實現這一點,這是多麼美
好的差使!而且這種結合,早有亞里斯多德、蘇格拉底、柏拉圖、阿西比亞得、塞特居
斯和龐培◎為先例。它在常人眼裡顯得那樣大逆不道,而正是這種結合所蘊含的情感促
使路易十四修建凡爾賽宮,正是這種情感把男人們投進那些導致傾家蕩產的舉動中去:
把沼澤地的疫氣變成活水環抱的·團清香;如德·貢蒂親王在努瓦泰爾小山頂上開鑿湖
泊;或者如包稅人貝爾日萊把卡桑改造成瑞士的風景區◎。總之,這是藝術闖進了道德
領域。    
  ◎亞里斯多德是赫爾皮莉斯的情人(他的兒子尼科馬克的母親);蘇格拉底是阿絲
帕西的情人;柏拉圖是拉絲特尼的情人;阿西比亞得有好幾個女友,其中有蒂曼德爾和
拉伊絲;塞特居斯是公元前一世紀上半葉富裕和有影響的羅馬人,是普萊西亞的情人;
龐培是弗洛拉的情人。
    ◎貝爾日萊是個金融家。一七八○年,他獲得了以人工湖著稱的努瓦泰爾領地。他
又在卡桑大興土木,建成極為奢華的處所。

 
    教士為自己屈從這一柔情而羞愧,猛力推開支絲苔。艾絲苔坐倒了,也感到了羞愧,
因為教士對她說:「你依舊是個妓女!」他把那紙公文冷冰冰地重新放回自己的腰帶裡。
艾絲苔像孩子那樣,頭腦裡只有一個慾望,眼睛直愣愣地盯著腰帶裡放通知書的那個地
方。
    「我的孩子,」教士沉默一會兒說,「你母親是猶太人,你沒有受過洗禮,但也沒
有人帶你進過猶太教堂,所以你還像一些兒童那樣,縹緲在地獄的邊緣◎……」    
  ◎未受洗禮的兒童死後靈魂所去之處。

 
    「兒童!」她用深受感觸的音調重複了一句。
    「……由於警察局的卡片裡你的編號與社會上其他人不同,」教士不動聲色地繼續
說,「儘管三個月以前,你從一線亮光中看到了愛情,它使你相信你才剛剛出世,但你
應該感到,從今天起,你才真正處在童年時代,你應該徹底改弦更轍。我負責使你不被
人認出。首先,你要忘掉呂西安。」
    聽了這句話,可憐的姑娘心碎了。她抬起眼睛,望著教士,作了一個不同意的姿態。
她說不出話,重新覺得這個救命人仍然是劊子手。
    「至少你不能再跟他見面。」他接著說,「我帶你去一座修道院,上等家庭的少女
都在那裡受教育。你將成為天主教徒,在那裡學習宗教,在參加基督教活動中受到熏陶。
等你走出院門時,你將是一個完美、貞潔、純正、有教養的少女了,如果……」
    這個人抬起手指,停頓一下。
    「如果你有勇氣把『電鰩』留在這裡的話。」他繼續說。
    「啊!」可憐的孩子叫起來。對她來說,每一句話就像是樂曲的音符,天堂的大門
隨著這樣的樂曲在慢慢啟開。「啊!如果能把我的全身血液傾灑在這裡,再換上新的,
那該多好!……」
    「你聽我說。」
    她不作聲了。
    「你的前途取決於你遺忘的能力。你要想一想你擔負的義務的份量:一句話,一個
手勢,如果顯示出『電鰩』,那就會殺死呂西安的妻子;睡夢中道出的一個字,無意中
的一個想法,一個不莊重的眼神,一個迫不及待的動作,一個對放蕩行為的回憶,一次
疏忽,搖晃一下腦袋,洩露出你所知道的事或別人知道你的不幸……」
    「好了,好了,我的神甫,」姑娘懷著聖徒的奮激心情說,「穿燒紅的鐵塊做的鞋
走路,還笑盈盈的;穿佈滿釘子的衣服生活,還保持舞蹈演員的優美姿勢;吃撒滿灰塵
的麵包;喝苦艾酒;這一切都很美好,都很容易做到!」
    她又重新跪下,親吻教士的皮鞋,滴滴落下的淚水打濕了教士的鞋。她抱住教士的
腿,把自己身體緊貼在腿上,因喜悅而引起的哭泣中夾雜著荒誕的喃喃低語。她那美麗
的金色秀髮披散著,就像一塊地毯鋪在這位上天的使者的腳下。當她重新站立起來仰望
他時,她發覺他的臉色變得陰沉而嚴峻了。
    「我怎麼冒犯您了?」她怯生生地說,「我聽人說過,有一個像我這樣的女子用香
水給耶穌洗腳。哎!道德把我搞得這樣可憐,我現在能獻給您的只有我的眼淚了。」
    「你難道沒有聽見我說的話嗎?」他用冷峻的口氣說,「我對你說,我要送你去修
道院,當你從那裡出來時,應該使自己的身心都有很大的變化,使過去認識你的任何男
人或女人都不會再向你喊出:『艾絲苔!』,都不會使你轉過頭去。昨天,愛情沒有給
你勇氣來徹底埋葬那個妓女,來使她永遠不再露面,這種勇氣只在對上帝的崇拜中才會
再次出現。」
    「上帝不是派您來我這裡了嗎?」她說。
    「如果在你受教育期間,你被呂西安看到,那就一切都完了。」他接著說,「你要
好好記住這一點。」
    「那誰去安慰他呢?」她說。
    「你能用什麼安慰他?」教士問。在這場談話中,他的聲調第一次出現激動的顫抖。
    「我不知道。他來的時候常常顯得很憂傷。」
    「憂傷?」教士重複了一下,「他告訴你為什麼憂傷嗎?」
    「從來沒有說過。」她回答。
    「他愛上了像你這樣一個姑娘,所以感到憂傷。」他大聲說。
    「哎!也許是這樣。」她說著,神色極其謙卑,「我是女性中最最可鄙的人,我只
能依靠愛情的力量從他的眼睛中找到寬恕。」
    「這愛情應該給予你向我絕對服從的勇氣。如果我立刻帶你去那所修道院受教育,
這裡所有的人都會對呂西安說,今天,星期天,你跟一個教士走了。他可能會去追尋你。
一星期後,門房發現我沒有回來,就會以為我干了我沒有幹的事。下星期的今天,晚上
七點鐘,你悄悄地出來。一輛出租馬車等在投石黨人街的下首,你登上這輛馬車,事情
就妥了。這一星期裡,你要躲著呂西安,找一些借口,不要讓他進門,他來的時候,你
就上樓到一個女友家去。如果你又跟他見面,我會知道的。萬一出現這樣的事,一切都
完了,我甚至不會再到這裡來。你要置辦一套去修道院的體面行裝,消除一下妓女的外
表。這一星期的時間是必要的。」他說著把一個錢袋放在壁爐上,「從你的表情和衣著
看,都有一股巴黎人非常熟悉的說不出來的味兒,他們一看就知道你是幹什麼行當的。
你在大街小巷從來沒有遇見過由母親伴著行走的樸素端莊的姑娘嗎?……」
    「噢,見過。見到時,我就感到難過。看見一個母親和她的女兒在一起的情景,對
我們這類人來說是一種最大的折磨,它喚起隱藏在我們心底的悔恨,使我們苦惱萬分……

我缺少的是什麼,我自己太瞭解了。」
    「那好,你現在知道下星期日你應該怎樣做了。」教士說著,站立起來。
    「哦!」她說,「教我一段真正的禱文再走吧,好讓我能向上帝祈禱。」
    這位教士教姑娘用法語一遍遍念著《聖母經》和《我們的天父》。這情景十分令人
感動。
    「真美!」艾絲苔毫無差錯地複述完這兩段華美而通俗的天主教經文後,說。
    「您叫什麼名字?」教士向她告別時,她問教士。
    「卡洛斯·埃雷拉。我是西班牙人,被趕出了自己的國家。」
    艾絲苔抓住他的手,親吻它。她已經不再是妓女,而是一個跌倒了又站起來的天使。
    這一年的三月初,一個星期一的早晨,在一所以它的貴族和宗教教育聞名的修道院
裡,寄宿生們發現在她們標緻的群體裡增加了一位新生。她的美貌不僅無可辯駁地壓倒
所有的同伴,而且勝過她們每個人身上那完美麗特殊的美麗之處。據說伊斯蘭教國家的
後宮裡刻有波斯文詩歌,這些詩歌描述一個十全十美的美貌女子必須具備著名的三十項
完美之處,這三十項完美在法國不說絕對見不到,至少也極為罕見。在法國,女子有局
部的迷人之處,但很少有完善的美。至於雕塑藝術企圖竭力表現的,並確已在幾件稀有
的作品中表現出令人讚歎的完美人體,如狄安娜和卡利皮熱,那也為希臘和小亞細亞所
特有。艾絲苔來自人類的搖籃,美的故鄉:她的母親是猶太人。猶太人雖然因接觸其他
民族而常常自我遜色,但在許多部族裡,依然保存著產生亞洲美的無與倫比的典型的源
泉。他們不是極端醜陋,就是具有亞美尼亞臉形的俊美的特性。艾絲苔把那三十項完美
很和諧地薈萃於一身,很可能會獲得後立美人獎。她的奇特的生活不但沒有損害她形體
的完美,外表的鮮潤,反而賦予她一種難以言喻的女人氣質:那果子不再是青色的平滑

而緻密的質地,但也還沒有達到成熟的曖色,那上面還帶著尚未掉落的花。再多過幾天
花天酒地的生活,她就會長得豐滿了。在肉慾代替思想的一個女人身上,這健康的財富,
這動物性的完美,在生物學家看來,該是一個了不起的業績。很年輕的少女中,具有這
種情形的,不能說完全沒有,但只有極少數。她的手極為纖細、柔軟、雪白,類似一個
分娩第二個孩子的女子的手。她的腳和頭髮與德·貝利公爵夫人理所當然地聞名遐邇的
腳和頭髮完全一樣。這頭髮是那麼多,任何理髮師的手都不能把它攏住;又是那麼長,
垂到地上時可以繞上幾個圈子。艾絲苔中等身材。這類身材的女人能讓人當作一種玩具,
可以摟住她,放開她,再摟住她,抱起來也不覺得費勁。她的皮膚細膩猶如中國宣紙,
呈琥珀狀暖色,隱現出血管的紅色紋絡,有光澤而不於燥,柔軟而沒有一點兒汗水。艾
絲苔很容易激動,但外表溫情脈脈。她那漂亮的臉形會立刻吸引人們注意。這種臉形是
拉斐爾繪畫中極富藝術手法的勾勒,因為拉斐爾是個對猶太人的美研究最深入,表現最
充分的畫家。這種令人讚歎的臉形是由於深深的眉弓而造成的。眉弓下眼珠滴溜溜地轉
動著,彷彿要逸出眼眶。那上面便是濃濃的眉毛。眼窩曲線十分清晰,酷似一條拱門上
的穹稜肋。當青春年華以其純淨而透明的色彩點染這美麗的眉弓時,當陽光射進下面圓
形的褶溝,留在那裡泛出淡玫瑰色的光芒時,那裡便積聚著使情人心滿意足的柔情蜜意,
充滿了難以描繪的無窮秀美。這光彩照人的褶子,其間的陰影也染上了金黃的色彩,這
如筋腱一般堅實,又如最纖細的薄膜一般柔軟的質地,是造物主最精巧的力作。眼珠在
那裡不轉動時,宛若一顆神奇的卵處於絲織的巢中。但是過不多久,當激情燒紅了這如
此纖細的輪廓線時,當痛苦在這纖維網上打上皺紋時,這稀世奇跡又會變得可怕的憂鬱。
具有東方輪廓的土耳其眼瞼的眼睛顯露出艾絲苔的祖籍。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在陽光
下呈現出烏鴉黑翅膀上的藍顏色。她那極其溫柔的目光才使這一顏色變得柔和。只有來
自荒漠的人種才會在眼神裡具有迷惑一切人的力量,一個女子總能迷惑住某一個人。她
們的眼睛大概能攝住她們所觀察過的某個無窮盡的事物。大自然的造物是否有先見之明,
給她們的視網膜裝上某種反射墊,使她們能承受沙漠裡的海市蜃樓、太陽的滾滾光流和
太空的熾熱的鑽元素呢?或者人類也像其他生物一樣,從他們發展的環境中汲取了什麼,
在多個世紀中保持著從中獲得的品質呢?種族問題的這個重要答案也許就在問題本身之
中。
    本能是活生生的事實,它的成因在於適應環境需要。動物品種的多樣性是由於發揮
這些本能的結果。為了使這一長期探索的真理令人信眼,只要將最近對西班牙綿羊群和
英國綿羊群的觀察擴大到人群之中就行了;在青草繁茂的平原牧場,這些羊互相緊挨著
吃草;而在牧草稀少的山上,它們便四散分開了。使這兩種綿羊離開自己的國家,把他
們轉移到瑞士或法國試試:雖然那裡的牧場位於低地,牧草十分茂盛,但是山區的羊仍
然分開吃草,而平原的羊即使到了阿爾卑斯山上,也還是擠在一起吃草。業已獲得並代
代相傳的本能,以後數代也難以改變。經過一百年,一頭善於抵制外界環境的羊羔身上
會重新顯現山區精神,如同經歷一千八百年的放逐生活後,艾絲苔的雙目和面龐仍然閃
爍著東方光芒一樣。這種目光毫不對人施加可怕的誘惑,它迸發出一種甜蜜的熱忱,使
人動情而不感到驚奇,最堅強的意志也會在這火焰般的激情下熔化。艾絲苔已經戰勝了
仇恨,她使巴黎那幫墮落的男人感到詫異。總之,這目光和這身香艷的皮肉賦予她這個
可怕的綽號以真實含義,這綽號剛剛使她測量了自己墳墓的尺寸。她身上的一切與灼熱
沙漠中神仙的性格完全協調一致。她前額堅毅,臉形高傲。酷似阿拉伯人的鼻子精細、
纖巧。鼻孔是橢圓形的,位置恰當,邊沿有點兒上翹。紅色鮮潤的嘴是一朵玫瑰花,怎
麼凋謝也損傷不了它的美麗。放蕩不羈的生活絲毫沒有在它上面留下痕跡。她的下巴呈
乳白色,造型清晰,彷彿某個鐘情的雕刻師修磨了它的輪廓。只有一個地方未能補救,
顯露出她是墮入社會底層的妓女:那就是她那擦破的指甲。這指甲需要時間才能恢復美
麗的形狀,操持最平凡的家務已使這指甲大大變了形。
    那些年輕的女寄宿生一開始很嫉妒這奇跡般的美,後來終於對它抱起欣賞的態度。
第一星期還沒有過完,她們便喜歡上了天真的艾絲苔。她們很想知道一個十八歲姑娘的
內心隱藏的痛苦。這姑娘不會看書,也不會寫字,任何學識,任何事物,對她來說都是
新鮮的。她即將給大主教帶來使一個猶太人皈依天主教的榮光,給修道院帶來她受洗禮
的節日。女寄宿生們覺得自己比她受教育的程度高,也就寬恕了她的美貌。艾絲苔很快
學會了這些出身高貴的女孩的舉止,溫柔的說話聲調,穿戴和姿態。她終於恢復了自己
的第一天性。艾絲苔完全變了,當那位世上諸事似乎都不會使他感到詫異的埃雷拉第一
次來看她時,竟吃了一驚。女修道院院長就這位他所監護的孤兒向他表示祝賀。院長在
教育生涯中還從來沒有遇到過比這更可愛的性情,更具有基督徒式的溫柔,更真實的謙
虛,也沒有見過這麼強烈的求知慾。一個姑娘遭受過如這個可憐的寄宿生遭受的痛苦,
並期待著如這位西班牙人向艾絲苔許諾的報償,她進教會的最初日子裡很難不做出這樣
的奇跡。耶穌會會上在巴拉圭也曾使教會面目一新。
    「她真能感化人心。」修道院院長親吻著她的額頭說。
    這句本質上符合天主教教義的話,說明了一切。
    課間休息時,艾絲苔很有分寸地向女伴們詢問人世間一些最簡單的事情,這些事對
她來說就像一個孩子在生活中最初感到驚詫不已的那些事一樣。當她聽到她受洗禮和初
領聖餐那一天,她將穿上白色衣服,戴上白緞頭帶,白色飄帶,穿上白鞋,戴上白手套,
頭上還要飾上白色蝴蝶結時,她在女伴們面前撲簌簌地掉下了眼淚。女伴們見了十分驚
異。這與熱弗泰在山上的那一幕正好相反◎。妓女生怕別人看透她的心情,便用事先設
計好的這情景來表示喜悅,以便把那可怕的悲哀埋藏在其中。當然,她已經脫離的生活
作風和她正在養成的生活作風之間的距離,與野蠻狀態和文明狀態之間的距離一樣大。
她與《美洲的清教徒》◎中傑出的女主人公一樣嫵媚,純樸和深沉。她在不知不覺中,
心裡也受著愛的折磨,這是一種奇特的愛,一種慾望,由於她已經懂事,這慾望比童貞
未鑿的處女更加強烈,雖然這兩種慾望都有同樣的原因和結果。    
  ◎熱弗泰是傳說中的一個以色列法官,他將女兒獻給上帝,其女與女伴們上山哀哭
自己終生為處女。這是《聖經》中的一段故事。上山哀哭的是熱弗親的女兒,而不是熱
弗泰。這是巴爾扎克記錯了。
    ◎這是美國小說家庫柏一八二七年發表的一部小說。

 
    最初幾個月中,她對與世隔絕的生活感到新鮮,對自己能受教育感到驚喜。人們教
她做各種活計,參加各種宗教儀式。神聖的決心所激發的熱情,自身喚起的友愛所帶來
的愉快,還有對業已喚醒的智能的訓練,這一切都有助於抑制她的回憶,甚至抑制她正
在為新的記憶而作出的努力,因為,她要忘卻的東西跟她要學習的東西一樣多。我們身
上有好幾種記憶,肉體和精神都有自己的記憶。例如懷念過去,便是肉體記憶的一種疾
病。到了第三個月,這張開雙翼飛向天堂的純潔無瑕的心靈,如此勇猛有力,無法被降
伏的心靈,被一股暗中存在的力量所阻擋。這力量從何而來,艾絲苔自己也不明白。她
像蘇格蘭綿羊一樣,希望躲到一邊去單獨吃草。她不能戰勝放蕩生活中發展起來的本能。
那些她發誓棄絕的巴黎泥濘的街道又在呼喚她麼?她那惡劣的生活習慣的鎖鏈已經斷裂,
是否還有一些被忽略的砌入部分仍然與她相連接呢?她是否還感受到它們呢?如同醫生
所說,老兵失去了某一肢體,但仍然會感到這一肢體在疼痛。惡習和它的派生成分是否
已經在她身上深入膏肓,而聖水還尚未觸及隱藏在那裡的魔鬼呢?上帝大概會寬恕一個
女子把人間的愛與神聖的愛互相混淆,這個女子為一個男子作出了極為巨大的天使般的
努力,她還有必要再與他相見嗎?人間的愛把她引向神聖的愛。她身上是否正在進行生
命力的轉移,而這種轉移是否導致她不可避免的痛苦?對於這種狀況,一切都還是疑團,
還是晦暗不明,科學不屑進行研究,認為這個題目太不道德,太損害人的名譽,似乎連
醫生和作家、神甫和政治家也擺脫不了這種嫌疑。然而,有一位醫生勇敢地開始過這方
面研究。由於他死了,研究便告中止,成果很不完整。◎    
  ◎這位醫生可能是喬爾傑,發表過兩篇關於糧神病和憂鬱症的文章。他於一八二八
年去世,時年三十一歲。巴爾扎克與他有來往。

 
    艾絲苔遭受憂鬱症的折磨,使她的幸福生活蒙上陰影。這憂鬱症也許來自上述各種
原因。她無法探究這些原因,因此她很可能也像那些既不懂內科也不懂外科的病人一樣
感到痛苦。這是奇怪的事情。豐富而有益健康的飲食代替惡劣的誘發炎症的飲食,也不
能維持艾絲苔的體力。過上純潔而有規律的生活,把功課有意減輕,並做一些課間活動,
來代替過去那種放蕩的生活,在那種生活裡,逸樂與痛苦同樣令人可怕。但是,新生活
反而使這個年輕的女寄宿生疲憊不堪。最寧靜的休息,安謐的夜晚代替極度的勞累和痛
苦難忍的紛擾,反而使她發起燒來,護士的手和眼睛都捕捉不到她的症狀。總之,善代
替了惡,幸福代替了不幸,安定代替了焦慮,但這些卻對艾絲苔帶來致命的損害,就像
她昔日的不幸如果降到她的女伴們身上也會十分有害一樣。她原本扎根在污泥濁水之中,
是在那裡成長髮展的。雖然絕對意志下了至高無上的命令,而她那地獄般的故土卻仍然
在行使著統治權。她所恨的東西,便是她的命根子;她所愛的東西,會將她置於死地。
她的信仰是那麼熱烈,致使她的虔誠會使心靈獲得愉悅。她喜歡祈禱。她將自己的心靈
向真正的宗教之光敞開,毫不費力毫不懷疑地接受這一光明。引導她的教士興高采烈,
滿心歡喜。但是,對她來說,肉體卻時刻在阻礙著心靈。人們從積滿污泥的池塘中捉來
鯉魚,放在大理石砌成的池子中,灌上純淨清澈的水,以滿足德·曼特依夫人◎的慾望。
曼特依夫人用王家餐桌上吃剩的飯菜去餵養它們。這些鯉魚卻日漸衰弱,接近死亡。動
物可以忠實地死去,人卻永遠不會將阿換奉承這種容易傳染的惡習傳染給動物。一位朝
臣在凡爾賽宮發現了這一無言的對抗。「這些鯉魚跟我一樣,」這位未冊封的王后◎回
答說,「它們留戀自己無人知曉的淤泥。」這句話道出了艾絲苔的整個身世。    
  ◎德·曼特依夫人(一六三五—一七一九),早年嫁給詩人斯卡隆,後為路易十四
的情婦,晚年與路易十四秘密成婚。
    ◎指曼特依夫人。

 
    有時候,可憐的姑娘受一種力量驅使,在修道院幽美的花園裡奔跑。她急急匆匆,
從一棵樹跑向另一棵樹,投身到陰暗的角落,絕望地尋找著什麼。尋找什麼?她自己也
不知道。但是她屈服於魔鬼的誘惑,她向樹木調情,向樹木說出難以出口的話。到了夜
晚,她有時候裸著肩膀,不戴披肩,像水蛇似地沿著牆根悄悄地溜出去。在小教堂做彌
撒時,她常常怔怔地盯著那個帶耶穌像的十字架。周圍的人都讚賞她。她的眼眶充滿著
淚水,但這是她因氣惱而哭泣。出現在她眼前的,不是她所嚮往的神聖的形象,而是燈
紅酒綠的夜晚。她在那裡指揮著狂飲狂歡,就像哈貝納克◎在巴黎音樂學院指揮一首貝
多芬交響曲一樣。這是一些戲笑打趣奢靡淫蕩的夜晚,充滿神經質的動作和無法抑制的
狂笑,是一些極度狂亂和野獸般的夜晚。她表面上是那樣溫柔,好像是個只用自己女性
形體依戀大地的處女,而內心卻躁動著梅薩利娜王后◎的靈魂。這場魔鬼與天使的搏鬥,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其中奧秘。當修道院院長責備她梳頭太講究,越出了規定的式樣時,
她乖乖地聽從,很快改變了髮式;如果院長要求她剪掉頭髮,她也會準備照辦的。對一
個寧死也不願返回淫穢世界去的少女來說,這種懷舊的感情具有動人的美。她變了,變
得蒼白而消瘦。修道院院長減少了她的功課份量,把這個可愛的女孩叫到身邊詢問,艾
絲苔說她很高興,與女伴們相處極為快樂,在生命的任何部分都沒有覺得受到打擊。而
實際上,她的生命力已經從本質上受到損害。她什麼也不後悔,什麼也不企求。修道院
院長對這位女學生的回答感到詫異,看她這樣萎靡不振,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眼看這個
年輕的女寄宿生顯得病情嚴重,便請來了醫生。這位醫生對艾絲苔從前的生活一無所知,
不可能對她有什麼猜想:他看她全身充滿生機,沒有任何病痛跡象。病人的回答推翻了
所有的假設。醫生的腦子裡產生一種可怕的想法,只有一種方法可以澄清這位學者的疑
慮。艾絲苔卻怎麼也不讓醫生對她進行檢查。在這種危急的情況下,修道院院長求助於
埃雷拉神甫。這位西班牙人來到後,看到艾絲苔的病情陷入絕境,便單獨與醫生交談一
會兒。經過秘密談話,科學家向教士宣佈,唯一的救治辦法是讓病人去意大利旅利。神
甫不希望艾絲苔受洗禮和第一次領聖體前作這樣的旅行。
    
  ◎哈貝納克(一七八——一八四九),法國小提琴家和樂隊指揮。是他首先將貝多
芬交響樂介紹給法國聽眾。
    ◎梅薩莉娜(約一五一四八),羅馬王后,以淫蕩著名。

 
    「還要等多長時間呢?」醫生問。
    「一個月。」女修道院院長回答。
    「到那時候,她已經死了。」醫生辯駁道。
    「對。不過,是在獲得寬恕和拯救的狀況下死的。」神甫說。
    在西班牙,宗教問題支配著政治問題、民事問題以及與生命有關的問題。醫生也就
絲毫沒有反駁西班牙人。他向女修道院院長轉過身去,但是可怕的神甫抓住他的胳膊,
制止了他。
    「什麼話也別說了,先生!」他說。
    醫生雖然信教,也擁護君主政體,但還是向艾絲苔投去一束滿含溫柔憐憫的目光。
這個姑娘很美麗,就像一枝亭亭玉立的百合花。
    「那就聽憑上帝安排吧!」他大聲說著走了出去。
     
   

 

交際花盛衰記 
第二章

    --------

    醫生診病的當天,艾絲苔被她的保護人送到牡礪巖飯店。這位教士想出最奇特的招
兒,一心要拯救她。他試圖採用兩種越軌的辦法:一是讓她吃一頓豐盛的晚餐,促使可
憐的姑娘回憶起從前燈紅酒綠的歡宴;二是叫她上巴黎歌劇院,讓她看到一些上流社會
的景象。只有他的不可抗拒的權威才能使這聖潔的少女去幹這種瀆神的事。埃雷拉把自
己扮裝成一個徹頭徹尾的軍人,艾絲苔幾乎認不出他了。他又精心地給他的女伴戴上面
紗,並將她安置在一個能遮人耳目的包廂裡。這種權宜療法,對一個如此努力獲得新生
的天真無邪的姑娘來說,雖然沒有危險,但也很快令人厭煩了。女寄宿生對她的保護人
安排的晚餐沒有胃口,同時由於她篤信宗教,對看戲也感到厭惡。她又重新陷入憂鬱之
中。「她為愛呂西安而死。」埃雷拉心裡說。他想探索這個少女的心靈深處,以便瞭解
要她做些什麼。他於是在這個可憐的姑娘只靠精神力量支持,而身體即將崩潰時來到她
的身邊。從前的劊子手在對犯人施刑時研究出這種精明的辦法,這位神甫用這種可怕的
精明計算出這一時刻。他在花園裡找到了受他監護的這個孤兒。她坐在葡萄架旁邊的一
張長椅上,四月的陽光撫弄著葡萄籐。她彷彿感到寒冷,在那裡曬太陽。同學們關切地
望著她枯草般的蒼白面容,溫柔而垂死的大眼睛和憂鬱的姿態。艾絲苔站起來,去迎接
這個西班牙人,那動作顯示出她已經有氣無力,可以說已經沒有什麼生活的興趣了。這
個可憐的波希米亞女孩,這只受傷的野燕子第二次激起卡洛斯·埃雷拉的憐憫。這位面
色陰沉的使者,上帝大概只在執行復仇任務時才起用他。他迎接病人,露出一絲微笑。
這笑容既表露辛酸,也顯示柔情;既蘊含報復,也懷有慈悲。艾絲苔自從過上這寺院般
的生活以來,學會了思考和對自己的反省。她這時看見自己的保護人,再次產生了不信
任感情。但是也像第一次一樣,對方的講話很快打消了她的擔心。
    「嘿嘿,我親愛的孩子,」他說道,「你怎麼老不跟我說說呂西安呀?」
    「我答應過您,」她回答說,從頭到腳在抽搐地哆嗦,「我向您發過誓,絕不再提
起這個名字。」
    「但是你一直在思念他。」
    「先生,我唯一的過錯就在這裡。我每時每刻在想念他。您剛才出現的時候,我心
裡還念著這個名字呢。」
    「沒有他,你就活不下去了?」
    作為全部的回答,艾絲苔垂下了頭,好似一個快進墳墓的病人。
    「如果能再見到他呢?……」他說。
    「也許還能活下去。」她回答。
    「你只是從心靈上想他嗎?」
    「啊,先生,愛情是不能分割的。」
 
    「劣種的女兒!我費盡心血拯救你,現在我讓你由命運去播弄:你再去見他吧!」
    「為什麼你要咒罵我的幸福?我愛美德,跟愛呂西安一樣,難道我不能既愛呂西安,
又保持高尚的品德麼?現在我在這裡準備為美德而死,這不是如同我可能準備為他而死
一樣嗎?美德使我能與他相稱,是他把我投入美德的懷抱,我不是在為這兩種狂熱的崇
拜而送命麼?是的,我已經作好準備:見不到他就死去,與他相見就活下去。上帝將給
我作出判決。」
    她的臉上又有了血色,蒼白色變成了金黃色。艾絲苔再次得到了寬恕。
    「你受洗禮,在聖水裡洗過後第二天,你將重新見到呂西安。如果你認為為他而活
著的同時也可以品德高尚地生活,那麼,你們就將不再分離。」
    艾絲苔雙膝發軟,站立不住,教士不得不將他攙扶起來。可憐的姑娘就像突然失去
了腳下的土地,跌倒下去。神甫扶她坐在長椅上。當她能重新開口講話時,她對神甫說:
「為什麼不在今天?」
    「你的洗禮和皈依是主教的出色成就,你想從主教手裡奪走這一成就嗎?你離呂西
安太近,就會離上帝太遠。」
    「對,我什麼也不想了。」
    「你永遠不會信任何宗教。」教士說,一邊做了個深刻嘲諷的動作。
    「上帝是善良的,」她反駁說,「他瞭解我的心。」
    艾絲苔的聲音、目光、手勢和姿態中,閃耀著美妙的純樸,埃雷拉被這天真的情態
所打動,第一次親吻了她的額頭。
    「那些不信教的人給你起了個恰當的名字:你將會去引誘上帝。還得等待幾天,必
須這樣做。以後,你們兩人就自由了。」
    「兩人!」她懷著發狂似的喜悅重複說。
    修道院的寄宿生和管理人員從遠處看到這一場面時,都驚呆了。他們看到艾絲苔簡
直換了一個人,以為是在觀看魔術表演呢。這孩子完全變了樣,她活過來了。她重又顯
出真正的愛的天性,和藹可親,弄姿賣俏,愛戲弄人,活潑快樂。總而言之,她復活了!
    埃雷拉住在卡賽特街,就在他供職的聖蘇爾皮斯教堂附近。這座教堂的建築風格生
硬、乾巴,跟這個屬多明我會教派的西班牙人倒很相稱。他是費迪南七世實行詭計多端
的政策後流落在外的遊子,他慇勤地為憲政事業效勞,知道這樣的忠心耿耿只能等到Re
y netto◎恢復統治時才能得到報償。在科爾泰斯家族還沒有顯出該被推翻的時候,卡洛
斯·埃雷拉已經在盡心竭力為Camarilla◎效命了。在世人眼裡,這一舉動表明高尚的心
靈。德·安古萊姆公爵進行遠征,費迪南國王恢復統治,卡洛斯·埃雷拉沒有去馬德里
邀功訪賞。他以外交式的沉默保護自己免受別人的注意。他聲稱自己旅居巴黎是因為非
常喜愛呂西安·德·魯邦普雷。這個年輕人由於受到他的鍾愛,已經得到關於改變他的
姓氏的國王詔書。埃雷拉就像過去那些被派遣執行秘密使命的教士那樣完全默默無聞地
生活著。他在聖蘇爾皮斯教堂執行教務,只有辦事時才外出,而且總是在晚上乘馬車出
去。對他來說,兩頓飯之間睡上一個西班牙式的午覺,一天的光陰也就打發了,也就占
去了巴黎熙熙攘攘、忙忙碌碌的整個時間。西班牙雪茄也在其中發揮著作用,既耗資煙
草,也消磨時間。懶惰與莊重一樣,都是一種假面,莊重也是懶情。    
  ◎西班牙文:純粹國王,即「對君主」。
    ◎西班牙文:王黨。

 
    埃雷拉住在那幢房子三樓的側翼,呂西安住在另一側。這兩套房子既分開,又由一
大套待客的房間相連接。那華美的古典風格的客房對嚴肅的教士和年輕的詩人都很相宜。
房屋的院落很陰暗,一些枝葉茂密的大樹給花園投下了濃蔭。教士們選擇的居所一般都
寧靜,不被外人所知。埃雷拉的住宅可以叫作修士斗室。呂西安的住所則明亮豪華,考
究舒適。一個公子哥兒、詩人、作家、野心勃勃的人,用化墮落的人,既高傲又虛榮的
人,粗枝大葉又想整整齊齊的人,才情不完備而又有某種權勢可以企求,能打什麼主意
--也許這兩者就是一回事,但卻毫無能力去兌現的人,一個這樣的人過風雅生活所需要
的一切,這裡應有盡有。呂西安和埃雷拉兩人可以結合為一個政治家,那裡可能隱藏著
這一結合的奧秘。生命的行為已經轉移,而且已經轉人利害圈子裡的老人,常常感到需
要一個漂亮的玩藝兒,需要一個年輕而充滿熱情的角色,來實現他們的計劃。黎希留尋
找一個帶唇髭的小白臉,把他推向本該由他自己消遣的那些女人中間,但已經為時太晚。
那些年輕人暈頭轉向,沒有理解他的意圖。他試圖讓自己主子的母親和王后愛他,但又
沒有取悅數位王后的本領,他於是不得不除掉王太后,並對王后加以恐嚇。
    在企求實現抱負的過程中,不管幹什麼事,總要撞上一個女人,而且是在最出人意
料的時刻。一個偉大的政治家,不管他有多大權勢,必須用一個女人去反對另一個女人,
正像荷蘭人用金剛石來磨金剛石一樣。羅馬在它的鼎盛時期也受制於這種必然性。還可
以看一看意大利紅衣主教馬扎蘭◎的主要生活內容與法國紅衣主教黎希留是多麼不同。
黎希留發現大貴族反對他,便向反對派動了刀斧。在這場決鬥中,只有一名嘉布遣會修
士做他的助手,他因這場決鬥而心力交瘁,在權勢灼手時死去。資產階級和貴族聯合起
來,拿起武器反對馬扎蘭,有時還取得勝利,並迫使王室出逃◎。但是奧地利人安娜王
後的僕人◎沒有砍任何人的腦袋而降伏了整個法蘭西,並造就了路易十四。路易十四用
金色的圈套將貴族消滅在凡爾賽宮廷內◎,完成了黎希留的事業。德·蓬帕杜爾夫人◎
一死,舒瓦瑟爾◎也就完了。埃雷拉對這高深的學問是否有所領悟呢?他是否比黎希留
更早地對自己作公正的評價呢?他是否選擇呂西安做森一馬爾斯,一個忠誠的森一馬爾
斯◎?誰也回答不了這些問題,也無法衡量這個西班牙人的野心,同樣無法預見他的下
場會是怎麼樣。他與呂西安的連襠關係在很長時間內並不為人所知,那些對這一關係有
所注意的人提出了上述問題,目的是想揭穿一樁可怕的秘密。呂西安也僅僅在幾天前知
道這個秘密。卡洛斯懷著野心,這是為他們兩個人打算。在瞭解他的人眼裡,他的行為
確實表明這一點。他們都相信呂西安是這位教士的私生子。    
  ◎馬扎蘭(一六○二—一六六一),原籍意大利的法國紅衣主教及政治家,曾任首相。
    ◎指投石黨之亂。
    ◎指馬扎蘭,他用收買的辦法平息了投石黨之亂。
    ◎指路易十四召貴族進宮,將他們變為侍臣。
    ◎德·蓬帕杜爾夫人(一七二——一七六四),路易十四的情婦。
    ◎舒瓦瑟爾(一七一九—一七八五),蓬帕杜爾夫人的密友,路易十五的大臣。
    ◎森一馬爾斯(一六二○—一六四二),路易十三的寵臣。他參與對黎希留的陰謀
活動,失敗後被判處死刑。

 
    呂西安在歌劇院出現,使他過早地投入了上流社會,神甫則希望培養他對社交界的
應付能力後再在那裡見到他。呂西安去歌劇院十五個月後,他的馬廄裡已有三匹漂亮的
馬,一輛下午外出用的雙座四輪轎式馬車,一輛上午用的有篷雙輪輕便馬車,還有一輛
供兩人乘坐的輕便雙輪馬車。他在外面用餐。埃雷拉的預見已經實現:他的門徒完全沉
湎在放蕩享樂之中。這個年輕人心裡懷著對艾絲苔狂熱的愛,埃雷拉認為讓他在這一愛
情中消遣很有必要。呂西安大約已經為此揮霍了四萬法郎。每經歷一次荒唐事兒,他也
就更強烈地被「電鰩」所吸引,他執意尋找她,找不到她時,她對他來說,就像獵物跟
獵人的關係了。埃雷拉是否懂得一個詩人的愛情本質呢?這種感情一旦佔據這類偉大的
小人物的頭腦,激動了他的心弦,滲入了他的感官,這詩人就會在愛情方面超出常人,
就像在奇特的想像力方面超出常人一樣。他靠著智力的馳騁,獲得了用打上感情和思想
印記的形象表示本質的罕見能力,給自己的愛情插上思想的翅膀。他感受,他描繪,他
行動和思考,他通過聯想增加感受,他通過對未來的撞憬和對往昔的回憶把當前的幸福
增加三倍,他又把美好的心靈享受攙和在其間,這種心靈享受使他成為藝術家的王子。
詩人的激情於是便成為偉大的詩篇,它常常超越人的範疇。在這樣情況下,詩人難道不
把他的情婦擺在比女人希望得到的高得多的位子上嗎?就像卓絕的拉芒什騎士◎一樣,
他把一個鄉村姑娘變成了公主。他為自己使用仙杖,仙杖所點之處,任何東西都會變成
寶貝。他就這樣通過可愛的理想世界,增強自己的感官享受。因此,這樣的愛情是激情
的典型,在各方面都極為過火,不論是希望、絕望、憤怒、憂鬱還是喜悅,都是這樣。
這樣的愛情飛翔著,跳躍著,爬行著,與普通人感受到的激動心情毫無相似之處。這種
愛情較之小市民的愛情,猶如阿爾卑斯山永恆傾瀉的急流較之平原上的涓涓小溪。這些
漂亮的天才人物極少會被人理解,因此他們的希望常常落空。他們竭盡心力尋找理想的
情婦。為了歡樂的愛情,美麗的昆蟲被最富有詩意的大自然恣意打扮,而昆蟲尚未嘗到
愛情的歡樂就被人一腳踩死了。這些人物也幾乎總是像那些昆蟲一樣死去。可是,還有
另外的危險!當他們遇上符合他們想法的形體,這形體往往是一個麵包商的女兒,他們
就會像拉斐爾那樣,像那只美麗的昆蟲那樣,在Fornarina ◎身邊死去。呂西安就處在
這樣的境況中。他的天性充滿詩意,在各方面好走極端,在善惡上也是如此。他把這樣
一個與其說是墮落的,不如說對墮落一知半解的少女想像成天使。她在他眼中總是潔白
的,長著翅膀,純潔而神秘,好像她就是為他而存在,猜透了他所希望她的正是這樣。    
  ◎指堂吉河德。
    ◎意大利文:麵包商的女兒。

 
    一八二五年五月底,呂西安已經失去了他的全部生氣。他不再出門;與埃雷拉一起
用餐;整天思念著什麼;寫作;閱讀外交論文集;像土耳其人那樣坐在長沙發上;一天
抽三四筒土耳其式水煙。他的馬伕現在更忙於清洗這漂亮的水煙管和對它添加香料,而
不是梳理馬的鬃毛,用玫瑰花裝飾馬匹,策動它們去布洛涅森林裡奔跑。那一天,西班
牙人看到呂西安的額頭慘白,由此發現被壓抑的愛情癡狂病的痕跡。他便想探究這個男
人心底的隱情,因為他一生的希望寄托在這個年輕人身上。
    一個晴朗的黃昏,呂西安坐在一把扶手椅上,無意識地凝望透過花園樹叢的落日,
一邊吸著水煙,像老煙鬼那樣深長而均勻地噴雲吐霧。一聲長歎把他從恍惚沉思中驚醒。
他扭過頭去,看到神甫站在那裡,交叉著雙臂。
    「你在這兒?」詩人說。
    「好大一會兒了。」教士回答,「我的思緒跟隨著你的思緒馳騁……」
    呂西安明白了這句話的含意。
    「我從來沒有把自己看作像你這樣鐵石心腸的人。在我看來,生活是天堂和地獄的
交替,但是,如果它有時既不是天堂,又不是地獄,它就會使我厭倦,使我感到膩煩……」
    「一個人有那麼多美好的希望,怎麼會感到膩煩呢……」
    「當人們不相信這些希望,或者這些希望太渺茫時……」
    「別說假話了!……」教士說,「你要對我敞開心扉,這對你我都有好處。我們之
間有一件永遠不該有的事:一樁秘密!這樁秘密已經存在十六個月了:你愛著一個女子。」
    「還有呢……」
    「一個不貞潔的姑娘,她叫『電鰩』……」
    「那怎麼樣?」
    「我的孩子,我允許你找一個情婦,但她應該是宮中女子,年輕、美麗,有影響,
至少是一位伯爵夫人。我為你選中了德·埃斯帕爾,這樣就能無所顧忌地把她當作交好
運的工具。她永遠不會使你的心靈墮落,而會讓它自由自在……愛一個最下賤的妓女,
而又不能像國王那樣有權封她為貴族,那將是一個特大的錯誤。」
    「難道我是第一個放棄抱負,去追求無節制的愛情的人嗎?」
    「好吧!」教士說,一邊撿起呂西安落在地上的水煙筒的bochetti-no◎,還給他,
「我明白這句俏皮話。難道不能把抱負和愛情結合起來嗎?孩子,老埃雷拉對你來說就
是一位母親,絕對為你盡心竭力……」    
  ◎意大利文:煙嘴。

 
    「我知道這一點,老朋友。」呂西安說,一邊拉住他的手,搖晃著。
    「你過去想要有錢人的各種玩藝兒,現在你都有了。你想出人頭地,我在權勢大道
上引導你前進。我親吻一些骯髒不堪的手,好讓你平步青雲,你將會飛黃騰達。再過一
些時候,受男人和女人喜愛的東西,你一件也不會缺少了。你的任性使你變得懦弱,而
你的才智使你剛強有力:我什麼都為你設想好了,我原諒你的一切。你只要說一句話,
一天的激情就會得到滿足。我使你的生活更加豐富,在你的生活中注入使大多數人傾慕
的東西,打上政治和支配他人的標記。你現在怎麼渺小,將來就會怎麼偉大。但是千萬
不要砸碎我們製造貨幣的這台沖壓機。我什麼都允許你,就是不讓你犯葬送你前途的錯
誤。我為你打開聖日耳曼區客廳的大門,但不允許你去臭水溝裡打滾。呂西安!在你利
害攸關的問題上,我就像一條鐵棍,我將忍受你加給我的一切,為你忍受一切折磨。因
此,我使你這個在人生賭場要遭厄運的人變成一個手腕高明的機靈的賭徒……(呂西安
憤怒地猛然抬起頭)我劫持了『電鰩』。」
    「是你?」呂西安失聲大叫。
    詩人因野獸般的憤怒而衝動。他站起身,將鑲有黃金和寶石的水煙筒嘴向教士瞼上
擲去。同時猛力一推,把這個體魄強壯的人推翻在地。
    「是我。」西班牙人一邊說,一邊從地上站起來。那可怕的莊重沒有絲毫改變。
    黑色的假髮已經掉落,露出死人腦袋般的禿頭,使這個人恢復了真實的面容。這面
容極為可怕。呂西安仍然坐在長沙發上,雙行下垂,灰心喪氣,驚愕地望著神甫。
    「我把她劫持了。」教士又說了一遍
    「你把她怎麼樣了?你是在化妝舞會的第二天把她弄走的……」
    「對,是在舞會的第二天。舉行舞會那天,我看到你身邊的一個人被一些不三不四
的人侮辱。對那些人,我不想抬起腳踢他們……」
    「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呂西安打斷他的話說,「你乾脆叫他們是魔鬼吧!那麼,
與他們相比,那些被送上斷頭台的人都是天使了!你知道可憐的『電鰩』為他們之中三
個人做了什麼嗎?其中一人當了她兩個月的情夫:她很窮,為麵包而論作娼妓。他沒有
線,就像我當時你在河邊◎遇上我的時候一樣。這小伙子半夜起來,去食櫥裡尋找姑娘
晚餐剩下的東西吃。姑娘最後發現了這一舉動。她理解這種羞恥,便故意留下很多食物。
她為此感到很高興。她在從歌劇院回來的馬車上,對我說了這件事,從來沒有對其他人
說過。第二個人偷了錢,當人家還沒發現時,她設法借給他那筆數目,讓他如數送還。
可是他卻一直忘記把這筆錢還給這個可憐的姑娘。對那第三個人呢,她演了一出閃爍費
加羅天才的喜劇,她扮成他的妻子,去做一個有財有勢的男人的情婦,這個男人把她當
作最天真的有產者婦女,她由此為那個人賺了大錢。她救了一個人的命,挽救了另一個
人的名譽,讓最後一個人發了財,如今一切不就是為了發財致富麼!可是,他們卻是這
樣來報答她!」    
  ◎巴爾扎克在《幻滅》中寫到呂西安曾企圖投水自殺。

 
    「你想叫他們死嗎!」埃雷拉說,眼裡有點兒淚水。
    「好了,好了,你真好心!我瞭解你……」
    「不,狂怒的詩人,你得把所有的事全部告訴我。」教士說,「『電鰩』已經不存
在了……」
    呂西安向埃雷拉猛撲過去,要扼住他的咽喉。他的勁兒那麼大,換了別人早被撞倒
了,但是西班牙人的胳膊把詩人擋住了。
    「你聽我說,」他冷靜地說,「我已經把她變成了一個清白、純潔、有教養和篤信
宗教的女子,一個體面的女子,她正在受教育。在你的愛情支配下,她能夠也應該成為
尼依,瑪麗蓉,德·勞爾姆,杜巴裡那樣的人,正如那位記者在歌劇院所說的。你可以
把她認作你的情婦,也可以躲在你創作的藝術品的幕後,後一種辦法更為明智。兩種辦
法都會帶給你名利、快樂和騰達。但是,如果你既是偉大的政治家,又是偉大的詩人,
艾絲苔對你來說,只不過是個妓女,她以後說不定會使我們擺脫困境,她可是價值千金
啊!喝吧,但是不要喝醉。如果我不制止你的衝動,看你今天會走到什麼地步?你可能
會和『電鰩』一起,在我把你拉出來的貧困的泥潭中掙扎呢。給你,看吧!」埃雷拉像
塔爾馬在《曼利於斯》◎這齣戲中那樣簡練地說。埃雷拉卻從未看過這齣戲。    
  ◎「給你,看吧!」是戲劇《曼利於斯》中的一句台詞。

 
    這令人可怕的回答使詩人陷入心醉神迷的驚奇之中。一張紙落在詩人膝頭上,使他
驚醒過來。他拿起紙,閱讀艾絲苔小姐寫的第一封信。

           致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先生

       我親愛的保護人:

       我第一次運用表達我思想的能力,不是為了描繪呂西安
     可能已經忘卻的愛情,而是向您表示感激。您看到這個事實,
     難道不認為在我心中感激比愛情佔有更重的份量嗎?但是,我
     不敢對他說的話,我要對您說。您是上帝的人,而他還在依戀
     著大地。這是我的幸運。昨天的儀式在我心上留下無限珍貴的
     寬恕,所以我將自己的命運交付到您的手中。即使我遠離我的
     心上人而死去,我也是像瑪德萊娜那樣,靈魂得到淨化而死
     的。對他來說,我的靈魂將成為與他的保護神爭著要保護他的
     天使。我怎能忘記昨天的盛會呢?我怎能願意放棄我已經登上
     的光榮寶座呢?昨天,我在受洗禮的聖水中洗掉了我的全部污
     垢,我領受了我們救主的聖體,我成了他的一個聖體龕。此時
     此刻,我聽到天使的歌聲,我不再是一個女人。我在大地的歡
     呼聲中開始光輝燦爛的生活,在今人陶醉的香煙繚統和祈禱
     聲中受到世界讚美,為一位天國的配偶像處女一樣裝飾打扮。
     我覺得自已能配上呂西安了,這是我過去從未希冀的。我棄絕
     了一切不貞潔的愛,除了美德的大道,我不願走任何的路。如
     果我的肉體比我的靈魂更軟弱,那就讓這肉體死去吧。請您作
     我的靈魂的裁判員。如果我死了,請您告訴呂西安,我是在開
     始心向上帝時為他而死的。

                         本星期日晚

    呂西安向神甫抬起頭,眼裡噙滿淚水。
    「你認識泰布街那個胖姑娘卡羅麗娜·貝爾弗葉的那套住房,」西班牙人又說,
「那姑娘被她的法官拋棄,手頭急需錢用,她的動產即將被扣押。我叫人把她的整幢住
宅買下,她已經帶著她的那些破衣爛衫搬走了。艾絲苔這個想升天的天使已經在那裡下
榻,她正等待著你呢。」
    這時候,呂西安聽到他的幾匹馬在院子裡踢用前蹄。他沒有力量對這種誠意表示贊
美,只有他自己才能估量它的價值。他撲到被他侮辱過的這個人懷裡,只向他望了一眼,
並以默默的感情傾瀉補救了一切。然後他越過台階,向僕人耳邊說出去艾絲苔的地址。
那幾匹馬便出發了。主人的激情似乎使馬圈更加輕捷了。
    第二天,有個人在泰市街的一幢房子對面踱來踱去,好像在等待什麼人出來,從他
的衣著看,行人可能會把他當成喬裝改扮的憲兵。他踏著如那些內心激動不安的人的步
履。你在巴黎常常能遇上這種帶著激情躑躅街頭的人:那是真正的憲兵,正在窺視某個
開小差的國民自衛軍;是執達吏的助手,正在採取措施捕人;是債主在考慮如何使閉門
不出的債務人遭受損失;是嫉妒和猜疑心很重的情人或丈夫;是為朋友站崗放哨的人。
但是,你極少見到艾絲苔小姐定下這個穿深色衣服體魄強健的人。他像關在籠子裡的一
只熊那樣,顯得心事重重,來回走動,不同尋常的奇異念頭使他容光煥發,精神倍增。
中午時分,一扇窗戶打開了。一個貼身女僕伸出手,推開襯有墊子的護窗板。不一會兒,
身穿睡衣的艾絲苔前來窗前呼吸新鮮空氣。她依偎著呂西安。誰見了他們,都會把他們
當作一幅表現柔情蜜意的英國式插圖的原型。艾絲苔首先瞥見那個西班牙教士蛇怪般的
眼睛,可憐的姑娘好像被一顆子彈擊中,發出一聲恐怖的尖叫。
    「這就是那個可怕的教士。」她說,用手指給呂西安看。
    「是他!」他邊說邊笑了笑,「他並不比你更是教士……」
    「那麼他是什麼人?」她驚恐地說。
    「嘿!他是一個只相信魔鬼的老滑頭。」呂西安說。對假教士這個秘密的隱約揭露,
如果被一個不像艾絲苔這樣虔誠的人所領會,那就可能使呂西安一輩子倒霉。
    一對情人從臥室的窗邊走向餐廳。餐廳裡已經備好午飯。這時他們遇上了卡洛斯·
埃雷拉。
    「你來這裡幹什麼?」呂西安生硬地問。
 
    「向你們祝福。」這個大膽的傢伙說,一邊攔住這對情人的去路,迫使他們留在小
客廳裡。「聽我說,我的寶貝,你們高高興興,盡情玩樂,這很好嘛!要不惜一切代價
尋求幸福,這是我的觀點。但是,你呢,」他對著艾絲苔說道,「我是把你從污泥里拉
出來,清洗了你的身心,你不會有意阻礙呂西安的前程吧?……至於你,我的孩子,」
他望著呂西安停了片刻,繼續說,「你不會再有那麼重的詩人氣質,任憑又一個科拉莉
來擺佈了。我們寫散文吧。艾絲苔的情人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呢?什麼也不是。艾絲苔能
當德·魯邦普雷夫人嗎?不能。那麼,我的小姑娘,上流社會,」他說著把自己的手按
住艾絲苔的手,艾絲苔驚跳一下,好像有條蛇纏到她的身上,「上流社會應該對你們的
生活一無所知,尤其是對艾絲苔小姐愛呂西安,呂西安愛她這件事一無所知……這套住
宅將是你的牢房,我的小姑娘。如果你想出去,或出於健康的需要,你可以在夜裡不會
被人看見的時候去散散步,因為你的青春美貌,以及在修道院學得的優雅風度會很快在
巴黎引起注意。如果哪一天,」他用嚴厲的語氣伴之以更加嚴厲的目光說,「上流社會
有什麼人知道了呂西安是你的情人,或者你是他的情婦,那一天便是你末日的前夕。人
們為這個年輕人爭取到國王的敕令,允許他擁有母系祖先的姓氏和家徽。但事情還沒有
完,侯爵的爵位還沒有還給我們。而要當侯爵,他必須娶一個貴族人家的女兒。國王為
了照顧她,將給我們這一恩賜。這樁婚姻會使呂西安進入宮廷社會。這孩子我把他培養
成人,他將先當大使館秘書,以後到德國的某個小朝廷裡出任使節,在上帝或我(最好
是我)的幫助下,有朝一日坐到貴族院的席位上……」

    「或是被告席上……」呂西安打斷這個人的話說道。
    「住嘴!」卡洛斯嚷起來,一邊用他的大手摀住呂西安的嘴,「怎能向一個女人說
出這樣的秘密!……」他在呂西安耳邊說。
    「艾絲苔,一個女人!……」《雛菊》的作者叫起來。
    「又要來十四行詩了!」西班牙人說,「要麼就是廢話連篇!所有這些天使遲早會
重新變成女人,所以女人總是這樣,有時候既是猴子又是孩子!這兩種東西想笑的時候
就要了我們的命。一艾絲苔,我的小寶貝,」他對嚇得戰戰兢兢的女寄宿生說,「我給
你找的貼身女僕就是我的人,像我女兒一樣。你還將有一個廚娘,是個黑白混血的女人,
這會給住宅帶來驕傲的色彩。有歐羅巴和亞細亞這兩個人,每月用上一張一千法郎的票
子,所有開銷全包括在內,你就能在這裡像舞台上的王后一樣生活了。歐羅巴當過裁縫,
經營過婦女服裝,在劇院裡跑過龍套;亞細亞伺候過一位富有的外國美食家。這兩個女
人對你來說就像兩個仙女一樣。」
    看到呂西安在這個至少犯了瀆聖罪和虛假罪的人面前顯得像個幼小的孩子,艾絲苔
這個因愛情而變得神聖的女子從心底感到深深的恐懼。她沒有答話,將呂西安拉到臥室
裡,對他說:「他是魔鬼嗎?」
    「對我來說……比魔鬼還壞!」他語氣激烈地說,「不過,如果你愛我,你就盡量
模仿這個人的忠貞,聽他的安排,否則就會丟掉性命……」
    「丟掉性命?……」她說,更是嚇得戰戰兢兢。
    「丟掉性命。」呂西安重複一句。「哎,親愛的,降臨到我頭上的死亡與其他任何
死亡都無法相比,如果……」
    艾絲苔聽到這話,臉色變白,感到支持不住了。
    「怎麼樣?」犯讀聖罪的假冒聖職的傢伙對他們大聲說,「你們還沒有摘完雛菊花
的所有花瓣嗎?◎」    
  ◎西方民間習俗:邊摘花瓣邊輕聲念叨:「他愛我,不愛,有點兒愛,很愛。」看
最後一個花瓣落在哪一句話上,以測自己愛情命運。此處比喻埃雷拉嫌他們二人談話時
間過長。

 
    艾絲苔和呂西安重新出現在他的面前。可憐的姑娘不敢望一眼這個神秘的人物,說
道:「先生,我們將聽從您的話,就像聽從上帝一樣。」
    「那好!」他回答,「你在一段時間內將會很幸福,而且……你只需要化室內妝和
晚妝,這很經濟。」
    一對情人向餐廳走去。但是呂西安的保護人做了個手勢,攔住了這標緻的一對。他
們兩人停住了腳步。
    「我的孩子,我剛才對你談到了伺候你的人,」他對艾絲苔說,「我應該向你介紹
一下。」
    西班牙人拉了兩次鈴。被他喚作歐羅巴和亞細亞的兩個女人出現了。這時,人們一
下子可以明白,她們為什麼有這樣的綽號。
    亞細亞似乎在爪哇島出生,面孔是馬來人特有的古銅色,像一塊木板那樣偏平,鼻
子彷彿受猛烈衝擊後被擠壓了進去,讓人看了感到可怕。頜骨佈局奇特,使這張臉的下
部很像大猩猩。額頭雖然扁平,倒有一股慣於耍花招的精明勁兒。兩隻閃閃發光的小眼
睛,猶如老虎眼睛那麼鎮靜,但並不正面看人。亞細亞好像怕驚嚇四周的人。她那蒼白
而發藍的嘴唇間露出白得耀眼而參差不齊的牙齒。這張動物面孔總的來說顯示著懦怯的
表情。頭髮像臉上的皮膚一樣,油膩膩地發亮,上面紮著兩條黑色絲綢帶,中間是一塊
十分鮮艷的頭巾。耳朵極為標緻,綴著兩顆棕色大珠子。亞細亞個子矮小,粗胖、壯實,
很像中國人在他們的屏風上畫的那種滑稽可笑的人物,更確切地說,與印度的偶像十分
相似。這種偶像的原型似乎不該存在,可是旅行家最後還是把它找到了。艾絲苔看到這
身穿毛料裙上面繫著一條白圍裙的醜八怪,嚇得哆嗦起來。
    「亞細亞!」西班牙人叫道。被叫的女人向他抬起頭,這動作只能跟一條狗望它的
主人相類比。「這就是你的女主人……」
    他於是用手指了指穿睡衣的艾絲苔。亞細亞望了望這個仙女般的年輕女子,顯出幾
乎是痛苦的表情。但是就在此刻,在她擠在一起的短短的睫毛間迸發出一道受抑制的光
芒。像一場火災的火星向呂西安射去。呂西安身穿一件華麗的敞領室內長袍,一件弗裡
斯◎平紋布襯衣和一條紅色長褲,頭戴一頂土耳其無邊軟帽,大綹的金髮從帽邊露出來,
整個形象美好而神奇,意大利才子據此可以創作奧賽羅的故事,英國才子可以將它搬上
舞台。但是只有人的本性有權在這一道目光中表現得比英國和意大利的嫉妒更為精彩和
完美。這一眼突然被艾絲苔發現,嚇得她立刻抓住西班牙人的胳膊,指甲竟在他手臂上
深深地掐出了印痕,就像一隻貓為了避免掉進一個無底深淵而拚命穩住自己一樣。西班
牙人向這個亞細亞醜八怪說了三四句別人聽不懂的話。亞細亞便過來匍匐而行,雙膝跪
倒在艾絲苔腳下,親吻了她的腳。    
  ◎弗裡斯:荷蘭的一個省。

 
    「她不是一般的廚娘,」西班牙人對艾絲苔說,「而是讓卡雷默◎嫉妒得要死的名
廚師。亞細亞什麼飯菜都能做,她給你做一盤簡單的土豆蘿蔔燉羊肉,就會叫你懷疑是
不是下凡的天使在裡面加了天上的仙草。她每天早晨親自去菜場買菜,像魔鬼似地跟別
人糾纏,用最公道的價格買下東西,因為她懂行,那些看熱鬧的人很快也就不覺得什麼
了。當你想裝作去過印度時,亞細亞會幫你大忙,會讓人認為實有其事,因為有些巴黎
女人生來就想說自己是哪國人,但是我倒認為你不必成為外國人……歐羅巴,你說呢?……」    
  ◎卡雷默(一七八四—一八三三)法國名廚師和美食家。

 
    歐羅巴與亞細亞形成鮮明的對照。她是最溫和體貼的侍女,蒙羅斯◎從來沒能指望
舞台上有這麼一個對手。她身材苗條,表面似乎有點兒冒冒失失,銀鼠一般的小臉蛋,
捲鬚形的鼻子,在人眼前顯出一張被巴黎的墮落搞得疲憊不堪的面孔,那是一張靠吃生
土豆長大的姑娘那種蒼白的、淋巴和纖維性的、軟綿綿而又有韌性的面孔。她的小腳邁
向前方,兩手插在圍裙口袋裡,跳躍式地行走,充滿生氣和活力,而上身保持紋絲不動。
她同時當過縫紉女工和劇院裡的配角,雖然年輕,大概已經幹過不少行業。她跟所有的
瑪德洛奈特◎一樣,也幹過壞事,可能偷過父母的東西,坐過輕罪法庭的板凳。亞細亞
使人感到很可怕,但很快便能完全瞭解她,她是洛居斯特◎的直系後代;而歐羅巴卻引
起人們不安,越使喚她,這不安也就越發增長。她的墮落似乎沒有邊際,用老百姓的話
說,她大概善於到處搬弄是非。    
  ◎蒙羅斯(一七八四—一八四三),原名克洛德·巴裡贊,一八一五年起扮演喜劇中的男僕角色。
    ◎瑪德洛奈特:泛指悔過的妓女。這些人從前由一個忠於聖女瑪麗—瑪德萊娜的宗
教團體的修女收留,所以有這一稱呼。
    ◎洛居斯特:古羅馬女投毒犯。

 
    「夫人大概是瓦朗謝納人吧?」歐羅巴乾巴巴地小聲問道,「我就是那裡人。先生,」
她擺出一副賣弄學問的姿態對著呂西安說,「您是否願意向我們賜教,您打算讓我們怎
樣稱呼夫人?」
    「馮·博格賽剋夫人。」西班牙人回答。」他立刻把艾絲苔的姓調換了位置。「夫
人是猶太人,祖籍荷蘭,先夫是批發商,從爪哇帶回了肝病……沒有很多財產,以免引
起別人好奇。」
    「六千法郎固定收入,用來維持生活。我們還要抱怨她太小氣。」歐羅巴說。
    「就這樣,」西班牙人說,點了點頭,「可惡的油嘴滑舌的女人。」他遇上了亞細
亞和歐羅巴使他不快的目光,用嚴厲的語氣說,「我給你們說的話你們都明白了嗎?你
們是伺候一位王后,要像尊敬王后那樣尊敬她,要像照料復仇女神那樣照料她,要像對
我盡心竭力一樣對她盡心竭力。不管是看門人,鄰居,房客,總之世界上任何人,都不
該知道這裡發生的事。如果引起別人好奇,要由你們去加以消除。而夫人呢,」他補充
說,同時將他竟大多毛的手按在艾絲苔的胳膊上,「夫人不應有任何微小的疏忽,必要
時你們要阻攔她,但是……總得恭恭敬敬。歐羅巴,有關夫人的衣著打扮,由你負責與
外部聯繫,你要盡力辦好,力求節儉。最後,不能讓任何人,即使最無關緊要的人,跨
進這套房子的門檻。你們兩人必須善於處理這裡的一切事情。--我的小美人,」他對艾
絲苔說,「如果你想在晚上乘車外出,你要對歐羅巴說,她知道去哪兒尋找你的下人,
因為你要有一個跟班。這是我們安排,跟安排這兩名奴僕一樣。」
    艾絲苔和呂西安說不出一句話。他們聽著西班牙人說話,望著正在接受他命令的這
兩個寶貝。這兩個人,一個是那樣凶悍倔強,另一個是那樣陰險冷酷,而臉上卻顯出眼
服貼貼,忠心耿耿,這奧秘究竟在哪裡呢?艾絲苔和呂西安像保爾和維吉妮◎見了兩條
可怕的蛇一樣,驚呆了。西班牙人猜透了他們的心思,在他們耳邊用溫和的聲音對他們
說:「你們可以信任她們,就跟信任我一樣,對她們無須任何保密,這樣她們就會感到
高興--去端飯菜吧,我的小亞細亞,」他對廚娘說,「而你呢,我的可愛的小姑娘,拿
一副餐具來,」他對歐羅巴說,「這兩個孩子至少應招待爸爸吃一頓飯吧。」    
  ◎這兩位是一部同名小說裡的主人公,他倆相親相愛,最終以悲劇收場。

 
    那兩個女人走出屋子,關上門。西班牙人聽見歐羅巴在來回走動,他便張開大手對
呂西安和姑娘說:「她們就在我的掌心裡!」這手勢和話語都叫人顫慄。
    「你從哪兒把她們找來的?」呂西安高聲說。
    「嘿,」西班牙人回答,「我當然不會到御座腳下去找她們!歐羅巴從泥潭裡出來,
怕再進去……當她們不能使你們滿意時,可以拿『神甫先生』威脅她們,你們會看到她
們會像老鼠聽到貓來了一樣嚇得發抖。我是馴服野獸的人。」他微笑著補充了一句。
    「我看你倒像個魔鬼!」艾絲苔嬌聲地喊了一句,一邊緊靠到呂西安身上。
    「我的孩子,我試圖把你送上天國,但是侮過自新的妓女對教會來說總意味著一種
愚弄。如果有一個這樣的人,她到了天堂還會變成妓女……你得到了好處,讓別人忘了
你的身世,而且很像一個體面的女子,因為你在那邊學到了你在過去生活的污穢圈子裡
永遠不知道的東西……你什麼也不欠我的,」他在艾絲苔臉上看到一種優美的感恩表情,
說道,「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他指了指呂西安……「你是妓女,你將一直是妓
女,到死還是妓女,因為雖然馴獸者有引人入勝的理論,但是在人世間,該是什麼人,
就只能成為什麼人。駝背人◎說得對,你有談情說愛的才能。」    
  ◎指德國醫生加爾(一七五八—一八二八),他的顱相學包含宿命論成分。

 
    人們看到,西班牙人是個宿命論者,就像拿破侖,穆罕默德和許多大政治家一樣。
奇怪的是,幾乎所有的實幹家都有宿命論傾向,正如大部分思想家傾向於上帝一樣。
    「我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艾絲苔以天使般的溫和口氣回答說,「但是我愛呂
西安,我死也愛他。」
    「過來吃飯吧,」西班牙人突然說,「祈禱上帝,叫呂西安不要很快結婚,因為他
一結婚,你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他結婚之日,就是我死亡之時。」她說。
    她讓這位假教士走在前頭,以便踮起腳尖湊到呂西安耳邊講話,而不被人看見。
    「這個人派了兩條鬣狗來看住我,叫我屈服於他的權勢,這是你的意願嗎?」她說。
    呂西安點了點頭。可憐的姑娘強忍悲哀,顯出愉快的神情。但是她的內心受到可怕
的壓抑。經過一年多誠心誠意的眼侍,她才對這兩個被卡洛斯·埃雷拉稱為「兩條看家
狗」的可怕的女人習以為常。
    呂西安返回巴黎後,他的舉動中有很大的策略性改變,這大概正在引起和已經引起
所有老朋友的猜疑。對這些人,除了用自己的成就、無可指摘的衣著和與他們保持距離
這幾種方法外,他沒有進行其他報復。這位詩人過去是那樣感情外露,那樣好與人交際,

現在變得冷漠而拘謹,就連巴黎青年認定的楷模德·馬爾賽的言行也不如呂西安更有分
寸。至於才能,記者已經作了證明,很多人樂意把呂西安與德·馬爾賽對比,認為詩人
略勝一籌。德·馬爾賽戲弄呂西安,顯現出狹窄和卑劣。那幫暗中行使權力的人對自西
安十分賞識,他便把自己要在文學上獲得榮譽的想法拋得一乾二淨,不論是他的以《查
理九世的弓箭手》為原題重新出版的小說獲得成功,還是他的十四行詩集《雛菊》引起
轟動,多里亞只用一周時間就把它們售完,他對這一切都無動於衷。德·圖什小姐恭維
他時,他微笑著回答說:「這是死後的榮譽。」
    可怕的西班牙人用鐵腕將他創造的這個人物控制在一條線上,線的盡頭,成功的名
利在等待著耐心的政治家。呂西安下榻在馬拉凱河濱的博德諾爾單人套間,以便靠近泰
布街。那個為他拿主意的人住在同按五層的三間房內。呂西安只剩下一匹馬,用來騎坐
和駕車,還有一個僕人和一個馬伕。他不在外面吃飯時,便到艾絲苔那裡用餐。卡洛斯
·埃雷拉對馬拉凱河濱住宅的下人嚴加監管,致使呂西安的一年全部開銷不超過一萬法
郎。多虧歐羅巴和亞細亞無法解釋的一貫忠心耿耿,艾絲苔花一萬法郎已經足夠了。
    呂西安去泰布街,或從那裡離開時,都非常謹慎小心。他去那裡總是坐出租馬車,
車窗簾子下垂,而且總是叫馬車駛進院內。因此,他對艾絲苔的激情,以及他在泰布街
有一個小窩,這一切上流社會全然不知,也完全沒有影響他的事業和關係。對這件微妙
的事,他嘴裡從來沒有透露過一句不謹慎的話。他第一次旅居巴黎與科拉莉在一起時,
犯了這類性質的錯誤,他從中吸取了經驗。他首先給人以生活高雅和有規律的印象,這
種外表可以掩蓋很多秘密:每天晚上他都在社交場合,一直呆到凌晨一點;從十點到下
午一點,可以在他家裡找到他;然後他去布洛涅森林或走訪別人,一直到五點鐘。很少
見他步行。這樣,他就避開了那些老相識。某個記者或老同學向他打招呼時,他首先很
有禮貌地點點頭,使人家無法生氣,但從中流露出深深的鄙夷不屑,使那種法國式的親
熱無法實現。他因而很快擺脫了那些他不願再與之來往的熟人。
    一種舊日的怨恨使他不願再到德·埃斯帕爾夫人家裡去,雖然這位夫人好幾次希望
在自己家裡見到他。如果在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德·圖什小姐,德·蒙柯爾奈伯
爵夫人家裡或別的地方遇見德·埃斯帕爾夫人,他會對她極為彬彬有禮。德·埃斯帕爾
夫人也懷著同樣的怨恨。這種情緒迫使呂西安處事分外小心,因為人們看到他搞了一次
報復,加劇了埃斯帕爾夫人對他的仇恨。卡洛斯·埃雷拉還為那次報復狠狠責備過他一
通。「你還沒有那麼大權勢,能對任何人進行報復。」西班牙人這樣對他說,「一個人
走在路上,頭上是火辣辣的太陽,即使有最美的花朵,也不能停下腳步去採摘……」
    呂西安重返巴黎,又交了無法解釋的好運,這使那些年輕人感到不快,惹他們生氣。
他前程似錦,擁有實實在在的優勢。如能捉弄他一番,那些年輕人才開心呢!呂西安自
知有很多敵人,對朋友們這些鬼主意並非一無所知。所以,那位神甫令人欽佩地提醒他
的養子防備社交界的冷槍暗箭,防備對青年人來說是致命的輕率冒失。呂西安大概每天
晚上都要向神甫敘述當天發生的大小事情,他確實這麼做了。靠著這位良師的指點,他
驅散了最詭詐的注意,即社交界的注意。他有英國式的一本正經,又有外交官式的審慎
的堅強防護,他沒有給任何人以權利或機會來觀察他的事情。他那年輕英俊的面孔在社
交界終於成了像出席禮儀的公主一樣毫無表情了。
    一八二九年年中,有一樁他與德·格朗利厄公爵夫人的長女聯姻的事。這位公爵夫
人當時至少有四個女兒待嫁。誰也不懷疑值此聯姻之際,國王好意地把侯爵的爵位還給
呂西安。這樁婚事將決定呂西安政治上的發跡,他可能被任命出使德國某宮廷的公使。
特別是三年來,呂西安生活十分正規,無懈可擊,所以,德·馬爾賽說了一句關於他的
這麼奇怪的話:「這小子大概有個很厲害的人看著他!」
    呂西安由此幾乎成了一個人物,而且,他對艾絲苔的激情大大幫了他的忙,使他扮
演一個正人君子的角色。習慣於過這樣的生活,能使那些野心勃勃的人少干很多蠢事。
那些人不依戀任何女人,不會讓自己受肉體對精神的反作用的制約。至於呂西安所享受
的幸福,那是一種一文不名,飢腸轆轆,身棲閣樓的詩人的理想的兌現。艾絲苔是多情
的風塵女子中的理想人物,她使呂西安回憶起與之共同生活一年之久的女演員科拉莉,
同時又從他心目中將她完全抹去。所有鍾情和忠誠的女子都要創造與世隔絕、隱姓埋名、
如海底珍珠般的生活,但是,就其中大部分女子來說,這只是一種被人當作談資的可愛
的心血來潮,是她們渴望作出而實際又無法作出的愛情明證。而艾絲苔呢,她總像昨天
剛剛得到初次幸福,時時刻刻生活在呂西安首次投來火焰般的目光下,四年之中從來沒
有過想打聽什麼事情的行動。她的整個心靈都用來遵守西班牙人用他致命的手所制訂的
規劃上了。這還不算,在最令人陶醉的歡情中,情人重新萌動情慾時賦予所愛的女子無
限權力,但她並沒有濫用這種權力去向呂西安詢問埃雷拉的事。埃雷拉確實也一直叫她
膽戰心驚,她不敢去想他。艾絲苔肯定欠著他的恩惠。這個無法解釋的人物巧妙地施與
的恩惠,她那女寄宿生的嫵媚,她的得體的女人舉止,還有她的洗面革心,這一切,在
這個可憐的姑娘看來,似乎都是在向地獄前進。「總有一天我將為這一切付出代價。」
她驚恐地對自己說……
    每當晴朗的夜間,她總要乘出租馬車外出。車子速度很快,也許是神甫強迫她這樣
做。她去巴黎周圍某個幽美的森林,如布洛涅、萬塞納、羅曼維爾或維爾-逖弗雷,經常
是與呂西安同行,有時候單獨與歐羅巴一起去。她在森林裡散步並不感到害怕,因為即
使呂西安不在身邊,她也有一名身材魁梧、穿獵裝號衣的跟班陪同。這個人的穿戴與最
華麗的跟班一樣,手持一把真刀,面孔和堅硬的肌肉都表明他是一個體力極為強壯的人。
這名保鏢,按照英國式樣,還配備一根棍棒,名叫「長棍」。使棍棒的人都知道,有了
這麼一根根子,可以對付幾個人一起前來攻擊。艾絲苔遵照神甫下的一道命令,從來沒
有與這個跟班說過話。夫人想回家時,歐羅巴叫喊一聲,保鏢便吹哨呼喚那個始終站在
適當距離之外的馬伕。呂西安與艾絲苔一起出遊時,歐羅巴和跟班與他們保持百步距離,
就像《一千零一夜》中講的兩個惡魔似的侍從,那是一個魔法師送給受他保護的人的。
巴黎人,尤其是巴黎女人,不知道美麗的夜晚林中散步的樂趣。萬籟俱寂,月光如水,
一片寧靜,像沐浴一樣令人慰藉。
    一般情況下,艾絲苔十時出發,從午夜至凌晨一時散步,二時半返回。上午十一時
之後才起床。起床後她洗澡,精心梳妝打扮,大部分巴黎女子對這種梳妝一竅不通,因
為它要花很多時間,而且只有妓女,輕佻或高貴的婦女才能這樣做,因為這些人有整天
的時間可供她們打發。呂西安來時,她才整裝完畢,猶如一朵剛剛開放的花朵,呈獻在
他的眼前。她掛在心上的,只有這位詩人的幸福。她是屬於他的,就像他的一件物品一
樣,也就是說,她給了他完完全全的自由。她從來目不斜視,這一點神甫諄諄囑咐過她,
因為這關係到這位深謀遠慮的謀士為呂西安發跡而制定的計劃。幸福沒有故事可講,各
國講故事的人都非常明白這一點,因而所有愛情故事都以「他們很幸福」這句話作為結
束語。巴黎城內這種確實神奇的幸福,人們也只能解釋它的實現的手段。這是形式最美
的幸福,是一首詩,是一曲能演奏四年的交響樂!所有的女人都會這樣說:「這很多了!」
而艾絲苔和呂西安則沒有說過:「這已經太多!」總之,對他們來說,「他們很幸福」
這句話比童話故事中的含義更為明確,因為「他們沒有孩子。」◎這樣,呂西安可以在
上流社會中尋花問柳,沉湎於詩人的放縱胡為,說句恰當的話,這也是他的處境的必然
結果。    
  ◎許多童話故事的結尾為「他們很幸福,並生了許多孩子。」

 
    在他慢慢的發跡過程中,他暗中替幾個政界人物幫忙,跟他們進行合作。這方面,
他做得極為謹慎。他與德·賽裡奇夫人的圈內人物保持密切關係,根據沙龍裡的人的說
法,他為賽裡奇夫人幫了大忙。賽裡奇夫人把呂西安從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手中搶
了過來。據說,莫弗裡涅斯夫人再也不把他放在心上,這是女人們對別人的令人羨慕的
幸福進行報復而說的一句話。呂西安可以說已經投入大布道牧師會的懷抱,同時又與巴
黎大主教的幾位女友關係密切。他謙虛謹慎,耐心地等待著時機。所以,馬爾賽的那句
話是經過精心觀察後說出的。馬爾賽當時已經結婚,他讓妻子過著艾絲苔過的那種生活。
但是,呂西安所處的地位也面臨潛在的危險,人們從這個故事的進展中可以找到這方面
的解釋。
    就在這種情況下,發生了一件事:八月的一個美好的夜晚,德·紐沁根男爵在一位
定居法國的外國銀行家領地上作客,在那裡吃完晚飯後返回巴黎。那塊土地在布裡地區
中心,離巴黎八里路◎。男爵的車伕誇口說他能用他的馬匹把主人送去,再將他接回。
夜幕降臨時,他漫不經心地緩步前往,走進萬塞納森林時,發生了有關牲口、傭人和主
人的下述情況:車伕在那位遠近聞名的交易所頭目的辦事處裡開懷暢飲後酩酊大醉,已
經入睡,手裡還拽著韁繩,只能騙騙過路行人。僕人坐在後面,也在呼呼打鼾,那鼾聲
就像德國空心陀螺轉動時發出的聲音,德國就是以出產小木雕、大陀螺和小陀螺而聞名。
男爵本來想思考一些問題,但是一過古爾內橋,為了消化食物的需要,也昏昏沉沉,舒
舒服服地閉上了眼睛。馬兒感到韁繩鬆弛,便知道車伕所處的狀態,又聽到車後了望的
僕人發出的連續的低音,發現自己成了主人。它們利用這短暫的一刻種的自由機會,自
由自在地行走一番。這幾匹馬成了裡應外合的奴僕,它們向盜賊提供了機會,以便把法
蘭西最富有的資本家洗劫一空,他也是人們最終不無理由地稱為「猞猁」的人群中老奸
巨猾的一員。最後,這幾匹馬成了主人,它們受好奇心驅使--每人都能在家畜身上發現
這種好奇心,在一處圓形空地上另外幾匹馬前面停了下來,也許在用馬的語言詢問那幾
匹馬:「你們屬於哪個主人?他們在幹什麼?你們幸福嗎?」    
  ◎法國古裡。一里約合四公里。

 
    那輛敞篷四輪馬車不再前進時,打吨的男爵醒來了。他開始以為還沒有離開朋友家
的花園,接著,一幅美妙的景象使他大吃一驚,因為他當時沒有具備慣用的武器--計算。
天空上是一片皎潔美好的月光,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能讀一份晚報。在這片潔淨
的月光下,從那幽靜的樹林中,男爵看見一位女子獨自登上一輛出租馬車,同時朝這邊
這輛沉睡的四輛馬車的奇異景象觀望。德·紐沁根男爵看見這麼一位天使,覺得眼前一
亮,仿似內心受到一種光明的照耀。少婦看見別人在欣賞自己,便慌忙放下了面紗。保
鏢發出一聲嘶啞的叫喊,車伕立刻明白了意思,馬車便像箭一般飛馳而去。老銀行家著
實吃了一驚,全身血液從腳跟湧上來,火辣辣地到了頭上,頭部又把這團火輸送到心臟。
他的喉嚨發乾,這個倒霉的傢伙擔心這是消化不良引起的症狀。他儘管心頭惶惑不安,
兩腳還是站了起來。
    「快催(追)◎呀!昏(混)蛋,還睡!」他喊道,「催(追)上那輛麻(馬)車,
我給一倍(百)法郎。」    
  ◎男爵講法語發音不準確。下同。

 
    聽到一百法郎這幾個字,車伕醒來了。車後的僕人大概也在睡夢中聽見了這句話。
男爵重複了他的命令,車伕揚鞭策馬,馬車飛快奔馳。到御座門附近,終於追上一輛馬
車。這輛馬車與紐沁根看見的那位陌生仙女的馬車相似,但裡面懶洋洋地躺著一個某家
大商店的高級職員,還有一位維維埃納街的「體面女子」。這場設會使男爵極為沮喪。
    「我開(該)帶翹豬(喬治)來,而不系(是)你介(這)個大蝦冠(傻瓜),他
肯定有辦法攪(找)到介(這)個女銀(人)。」夥計們察看馬車時,他對僕人說。
    「嘿,男爵先生,我想後面一定有魔鬼,他扮成穿匈牙利服裝的僕人,用這輛馬車
代替了那輛馬車。」
    「肯(根)本莫(沒)有什麼魔鬼。」男爵說。
    紐沁根男爵那時承認自己已經六十歲,他對女人已經完全無動於衷,對他的妻子更
是如此。他聲稱自己從未經歷過讓人幹出荒唐事兒的愛情。他把與女人了卻姻緣視作一
種幸福。談到女人,他毫不尷尬地說,美如天使般的女人也不值得他為她花銷的那些錢,
哪怕她是免費送上門的。人們認為他在這方面已經完全厭倦,再也不會以每月用一千法
郎買一副馬具的代價,去買受騙上當的快樂了。他坐在巴黎歌劇院的包廂裡,冷漠的雙
眼從容地從芭蕾舞演員身上掃過。巴黎享樂的精華;那些已經衰老的少女和打扮成少女
的老娘組成的可怕的人群裡,沒有一個人會向這位資本家送來一絲秋波。自然的愛,喬
裝的愛,自尊的愛,禮儀的和虛榮的愛,出於興趣的愛,合乎情理的夫妻之愛,怪癖的
愛,所有這些,男爵都買到過,都領略過,只有真正的愛除外。
    這真正的愛像雄鷹撲向獵物一樣,剛才向他撲來,正像這種真正的愛曾向梅特涅親
王殿下的心腹根茨撲去一樣。這位老外交家為法妮·艾絲萊爾所幹的一切蠢事早已家喻
戶曉,他關心法妮·艾絲萊爾的排練遠遠超過關心歐洲的利益◎。剛才那個女子使這個
喚作紐沁根的鐵皮錢箱神魂顛倒,在他看來,這女子簡直是絕代佳人。他不能肯定提香
◎的情婦,達芬奇◎的蒙娜·麗莎,拉斐爾的麵包商女兒,是否與天仙般的艾絲苔一樣
美麗。最有觀察能力的巴黎人的最銳利的目光,也不能從她身上辨認出她當過妓女的絲
毫痕跡。尤其使男爵暈頭轉向的是,受人鍾愛,被豪華、典雅和愛情簇擁的艾絲苔所具
有的高雅貴婦人的風度,達到登峰造極的程度。幸福的愛情是女人的聖油瓶◎她們會個
個變得像皇后一樣驕傲。    
  ◎法妮·艾絲萊爾(一八一○—一八八四),奧地利舞蹈演員,政論家,根茨的情
婦。一八三二年根茨在她的懷抱中死去。
    ◎提香(一四九○—一五七六),意大利著名畫家。
    ◎達芬奇(一四五二—一五一九),意大利著名畫家,建築家,雕刻家。
    ◎舊時法國國王加冕時,塗上蘭斯大教堂中聖油瓶中的聖油。此處意為幸福的愛情
就是給女人行了加冕禮。

 
    男爵一連八夜去萬塞納森林,接著又去布洛涅森林,然後再到維爾一達弗雷和默東
森林,總之走遍了所有巴黎效野,卻未能遇見艾絲苔。這張他稱為「聖經面孔」的極為
標緻的猶太面容一直浮現在他的眼前。半個月以後,他不思茶飯了。苔爾菲娜·德·紐
沁根和她的女兒奧古斯塔起先沒有發現男爵身上的這一變化。男爵夫人已經開始將女兒
在眾人面前亮相,準備為她選擇對象了。母女二人只有在上午用早餐和晚上用晚餐時才
能見到德·紐沁根先生,而且還是在苔爾菲娜有客的日子,大家一起在家裡吃晚飯時才
能如此。過了兩個月,男爵焦慮不安,煩躁難熬,受著類似相思病的折磨。他詫異地發
現自己的百萬財富竟然無濟於事。他日漸消瘦,看上去病得不輕。苔爾菲娜暗暗指望自
己要當寡婦了。她開始假惺惺地可憐她的丈夫,把女兒叫到家裡。她向丈夫提了一連串
問題。他像得了郁憂症的英國人那樣向她作答,也就是幾乎什麼都沒有回答。
    苔爾菲娜·德·紐沁根每星期日晚上大宴賓客。她選擇這一天接待客人,是因為她
發現這一天上流社會誰也不去看戲,並且一般來說這一天也沒有什麼安排。商業階級或
資產階級的入侵使巴黎的星期天枯燥乏味,幾乎與倫敦的星期天一樣令人厭倦。男爵夫
人便邀請有名的德普蘭前來用餐,以便請他診治。紐沁根本人並不願意,他說自己身體
很好。凱勒,拉斯蒂涅克,德·馬爾賽,杜·蒂耶,所有這些朋友已經使男爵夫人明白,
像紐沁根這樣的人不會毫無準備地死去。他那龐大的事業要求作好精心安排,千萬要心
中有數才行。這幾位先生都應邀前來赴宴,另外出席的還有弗朗索瓦·凱勒的岳父德·
貢德爾維爾伯爵,德·埃斯帕爾騎士,德·呂卜爾克斯,德普蘭的得意門生比昂雄醫生,
博德諾爾和他的妻子,德·蒙柯爾奈伯爵和夫人,勃隆代,德·圖什小姐和貢蒂,最後
還有呂西安·德·魯邦普雷。拉斯蒂涅克與他的親密友情已經持續五年,但是如同人們
所說的根據通知形式「按順序」排列,呂西安排在最後。
    「我們要甩掉這一位,真還不容易呢!」勃隆代看到呂西安走進客廳時對拉斯蒂涅
克說。呂西安那一天比以往都更俊美,衣著打扮極為華麗。
    「最好還是跟他交個朋友,這個人很厲害呢。」拉斯蒂涅克說。
    「他?」德·馬爾賽說,「那些社會地位一目瞭然的人,我才承認他們厲害呢。他
的地位與其說無懈可擊,不如說不曾被攻擊。嘿,他靠什麼維持生活?他的財富從哪裡
來的?我敢肯定,他已欠了六萬法郎的債。」
    「他找了一個有錢的保護人,那是一個西班牙教士。那人一心想幫他忙。」拉斯蒂
涅克回答。
    「他要娶德·格朗利厄家大小姐做妻子。」德·圖什小姐說。
    「不錯。」德·埃斯帕爾騎士說,「可是,人家要他購買一塊每年能有三萬法郎進
帳的地產,以確保他向未婚妻承諾的財產。這樣,他必須有一百萬才行,哪個西班牙人
的腳下都找不到這個數字。」
    「這價錢夠高的。克洛蒂爾德長得很醜。」男爵夫人說。德·紐沁根夫人裝腔作勢
地用小名稱呼格朗利厄小姐,似乎她這位高裡奧家出身的姑娘與那個圈子的人來往很密
切。
    「不,」杜·蒂耶反駁道,「對我們這些人來說,一位公爵夫人的女兒永遠不會丑
的,特別是當她能帶來侯爵的爵位和外交官的職位的時候。不過,這樁婚姻最大的障礙
是德·塞裡奇夫人對呂西安的發瘋般的愛情。她大概給他很多錢。」
    「怪不得我看呂西安總是沉著瞼,因為德·賽裡奇夫人肯定不會給他一百萬叫他去
娶德·格朗利厄小姐。呂西安可能不知道怎麼擺脫這個困境。」德·馬爾賽又說。
    「對。不過,德·格朗利厄小姐十分愛他,」德·蒙柯爾奈伯爵夫人說,「靠這個
姑娘幫忙,說不定他的境況會好轉。」
    「那麼,住在安古萊姆的他妹妹和妹夫,他拿他們怎麼辦呢?」
    「他妹妹也富了,」拉斯蒂涅克回答,「現在叫她賽夏爾·德·瑪爾薩剋夫人。」
    「如果有困難,他可是個美男子呢。」比昂雄說著站起身招呼呂西安。
    「你好,親愛的朋友,」拉斯蒂涅克說,一邊與呂西安熱烈握手。
    呂西安先跟德·馬爾賽打招呼,德·馬爾賽冷淡地向他還禮。晚餐前,德普蘭和比
昂雄一邊眼德·紐沁根男爵開玩笑,一邊給他檢查身體,確認他的病完全是精神方面的。
但是,誰也猜不出病因,特別是這個交易所裡老謀深算的傢伙竟會墮入情網,實在令人
不可思議。比昂雄看來看去覺得只有愛情才能解釋銀行家的病情時,他向苔爾菲娜·德
·紐沁根夫人簡單提了提。苔爾菲娜微微一笑,表示她早就知道應該怎樣對待她的丈夫
了。然而,晚餐之後,人們來到花園裡時,這家人的那些密友聽說比昂雄斷定紐沁根患
的是相思病,便將這位銀行家團團圍住,想把這件異乎導常的事弄個明白。
    「你知道嗎,男爵,」德·馬爾賽對他說,「你瘦多了。人家懷疑你違背了金融自
然法則。」
    「從來莫(沒)有過!」男爵說。
    「肯定有,」德·馬爾賽反駁他,「有人還竟敢認為你墮入了情網。」
    「這是金(真)的。」紐沁根可憐巴巴地說,「我催(追)求誰也莫(沒)見過的
東西。」
    「你對誰產生了愛情,你?……你成了花花公子!」德·埃斯帕爾騎士說。
    「我基(知)道,我介(這)個年齡墮入青(情)荒(網),莫(沒)有比介(這)
更可笑的了。可系(是),有習(什)麼盼(辦)法呢?好了!」
    「是愛上了一個上流社會的女子?」呂西安問。
    「當然,」德·馬爾賽說,「男爵這麼瘦,只能是為無法得到的愛情,所有願意或
能夠出賣的女人,他都是能買到的。」
    「我完全不銀(認)識她。」男爵回答,「德·紐沁根夫銀(人)在客廳裡,我考
(可)以對你們說。及(直)到現在,我肯(根)本不知道愛青(情)系(是)習(什)
麼東西。愛青(情)?……我想,那就系(是)央(讓)人消瘦。」
    「那個天真純樸的姑娘,你在哪兒遇見她的?」拉斯蒂涅克問。
    「坐馬切(車),半夜裡,在萬塞納心(森)林。」
    「她有什麼特徵?」德·馬爾賽問。
    「一頂背(白)紗羅帽子,妹(玫)瑰色連衣裙,背(白)紗巾,背(白)面紗……
金系(真是)一張聖經面孔!眼光火辣辣的,東方人的富(膚)色。」
    「你做夢了吧!」呂西安微笑著說。
    「這系(是)金(真)的。我那時睡得喜喜(死死)的……像個裝滿銀錢的保險箱。」
他說著,又倒敘回去,「那系(是)我從鄉下朋友家氣(吃)完晚飯回來……」
    「她是單獨一人嗎?」杜·蒂耶打斷「猞猁」的話,問道。
    「系(是)的。」男爵用痛苦的語調說,「切(車)後只有一個男僕和一個貼心
(身)女傭銀(人)……」
    「呂西安好像認識她,」拉斯蒂涅克看到艾絲苔的情人的笑容,大聲說。
    「那些半夜裡能去跟紐沁根幽會的女人,誰不認識呢?」呂西安把話題岔開了。
    「這麼說,她不是一個去社交場合的女子?」德·埃斯帕爾騎士說,「否則,男爵
會認出那個男僕的。」
    「我習(什)麼地方都莫(沒)有見過她。」男爵回答說,「我叫警察局已經批
(找)了四十天,但是莫(沒)有攪(找)到。」
    「寧可叫她花掉你幾十萬法郎,也不能叫她要了你的命。你這樣的年紀,單相思可
是危險啊!」德普蘭說,「這會送掉性命的!」
    「系(是)的。」紐沁根回答德普蘭說,「我氣(吃)什麼東西都莫(沒)有營養,
呼吸的空氣也央銀(讓人)饑喜(窒息)。我要到萬塞納森林,去看看我見到她的那個
地方……嘿,介系(這是)我的命吶!我不能料理最近介(這)筆借款,我跟同行談了
介系(這事),他們都同情我……我願意花一倍(百)萬結細(識)介(這)個女銀
(人),我會秦(成)功的。我不再去交易小(所)了……你們去問杜·蒂耶吧。」
    「對,」杜·蒂耶回答,「他厭煩做生意了,他變了,這是死亡的徵象。」
    「愛青(情)的徵象,」紐沁根接過話頭說,「對我來說,這系(是)一回系(事)
兒。」
    這個老人已經不再是一隻「猞猁」。他平生第一次看到了比黃金還要神聖的東西。
他那天真和純樸竟打動了這幫對這類事情早已司空見慣的人。一些人彼此相視而笑,另
一些人望著紐沁根,臉上流露出這樣的想法:「一個這麼強悍的人竟會落到這種地步……」
接著大家回到客廳,交談這一事件。確實,這是一個引起轟動的事件。當呂西安向紐沁
根夫人透露銀行家這一秘密時,她不禁笑起來,男爵聽到妻子嘲諷時,便抓住她的胳膊,
把她拉到一扇窗子跟前。
    「夫銀(人),」他對她低聲說,「你喬(嘲)笑我的激青(情),而對你的激青
(情),我說過一句喬(嘲)諷的話嗎?一個好妻子要幫巨(助)丈夫擺脫困境,而不
系(是)像你介(這)樣冷喬(嘲)葉(熱)諷……」
    呂西安根據這個老銀行家的描述,意識到那個人就是他的艾絲苔。人家注意到了他
的微笑,這使他感到不快。他於是利用喝咖啡時雜亂交談的機會,悄悄地溜走了。
    「德·魯邦普雷先生怎麼啦?」德·紐沁根夫人問。
    「他忠於自己的座右銘:quid me continebit?」拉斯蒂涅克回答。
    「意思是:『誰能留住我?』或是;『我是不可馴服的。』任你挑選。」德·馬爾
賽接過去說。
    「男爵先生談到他的那位不認識的女子時,呂西安流露出一絲微笑,這使我相信他
認識那位女子。」荷拉斯·比昂雄說。他不知道說出如此自然的看法會有什麼危險的後
果。
    「真是這樣!」「猞猁」心中這樣想。跟所有絕望的病人一樣,他接受任何似乎能
帶來一線希望的事。十五天來,他已經找了巴黎最精明的商業治安警察魯夏爾那幫人,
現在他決定另找別人偵察呂西安。
    呂西安去艾絲苔住所前,要先去格朗利厄公館呆兩小時,這將使克洛蒂爾德-弗雷德
裡克·德·格朗利厄小姐成為聖日耳曼區最幸福的女郎。這位野心勃勃的青年,他的言
行特點是謹慎,因此,他立即想去找卡洛斯·埃雷拉,把紐沁根男爵描繪艾絲苔形象時
他流露的微笑所產生的效果告訴他。而且,男爵對艾絲苔的愛情,以及他想叫警察尋找
他那個不認識的女郎的想法--這些都是相當重要的事情,應該告訴那個在道袍下尋找庇
護所的人。過去,罪犯總是在教會中找到庇護所。
    銀行家當時居住在聖拉扎爾街,格朗利厄公館座落在聖多明尼克街,呂西安從聖拉
扎爾街到聖多明尼克街,要經過馬拉凱河濱他自己的住所。呂西安見到他那位手段厲害
的朋友正在念自己的日課經,也就是就寢前用煙斗抽煙。這個人比外國人還要古怪,他
最後拋棄了西班牙雪茄,覺得它淡然無味。
    「這件事倒要認真對付。」呂西安向他講完這一切後,這位西班牙人回答說,「男
爵叫魯夏爾尋找這個小姑娘,他也會想到找一個執達史的助手跟蹤你,這樣一來,什麼
都暴露了。我沒有太多的晚上或白天去準備每一張牌,來跟男爵斗這一局。我得先向他
證明警察是無能的。當我們這條「猞猁』對找到他的綿羊失去一切希望時,我再來把這
只綿羊賣給他,看他能出什麼價錢……」
    「賣掉艾絲苔?……」呂西安喊起來。他的第一個意念總是善良的。
    「你難道忘記我們的處境了嗎?」卡洛斯大聲說。
    呂西安垂下了頭。
    「已經沒有錢了。」西班牙人接著說,「還得還六萬法郎的債呢!如果你想娶克洛
蒂爾德·德·格朗利厄,你得購買一塊價值一百萬的地產,以確保這個醜婦享有亡夫遺
產。那麼艾絲苔是個獵物,我要叫這條『猞猁』在她身後緊追不放,讓他掏出一百萬來。
這由我來辦……」
    「艾絲苔怎麼也不願意……」
    「交給我吧。」
    「她會死的。」
    「這就由殯儀館去辦了。而且,以後又會怎麼樣呢……」這個殘忍的傢伙喊道,他
那站立的姿勢制止了呂西安哀愁的話語。「為拿破侖皇帝送死的年輕力壯的將軍有多少?」
他沉默了一會兒問呂西安,「女人總是能找到的!一八二一年時,你認為科拉莉是無與
倫比的。像艾絲苔這樣的也沒少遇到。這個姑娘之後,還會有……你知道是誰?……不
知姓名的女人!就這樣,所有女人中最漂亮的,你去京城尋找吧,在那裡,格朗利厄公
爵的女婿將成為公使,代表法國國王……另外,嘿,娃娃先生,艾絲苔會因此而死嗎?
不管怎麼說,德·格朗利厄小姐的丈夫能把艾絲苔留在身邊嗎?何況,這事由我來辦,
你不用費心考慮這一切,這是我的事情。只是,你在一兩個星期裡不能跟艾絲苔相見,
但你還是照樣去泰布街。去吧,去跟你的最新希望喂喂私語吧。扮演好你的角色,把你
今天早上寫的那封火辣辣的情書塞給克洛蒂爾德,再給我帶回一封更熱情的來!這個姑
娘,她通過寫信來獲得感情的補償:這對我來說倒很合適!你再看到艾絲苔時,會發現
她有點兒憂傷,不過要叫她乖乖地聽話。這關係到我們道德的外衣,我們正直的外表,
關係到大人物掩遮他們全部恥辱的屏風……這關係到我的美好形象,關係到你永遠不被
人懷疑。這個偶然事件幫了我們的忙,比我的頭腦還頂用。兩個月來,我的頭腦一直苦
思冥想,卻始終是一片空白。」
    卡洛斯·埃雷拉說出的這一句句可怕的話語,就像扔過來的一把把匕首。他一邊說
一邊穿衣服,準備出門。
    「你喜形於色,」呂西安高聲叫起來,「你從來沒有喜歡過可憐的艾絲苔,你現在
看到甩掉她的時機已到,感到那麼興高采烈。」
    「你不是一直毫不厭倦地愛著她嗎,是不是?……那好,我一直憎惡她。可是,我
通過亞細亞把她的生命握在我的手裡,我的做法與我真心實意喜歡這個姑娘難道不是一
致的嗎!美味的燉肉裡放了幾個爛蘑菇……事情就這麼定了!……然而,艾絲苔小姐活
著!……她很幸福……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愛她!別孩子氣了。我們等待一次偶然
機會成全我們或作踐我們,已經等了四年。嘿,現在應該發揮最大的才能,來摘好運氣
扔給我們的這棵菜。與任何事情一樣,輪盤賭的輪盤這一轉,有好也有壞。你剛才進來
時,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不知道……」
    「我正在想通過亞細亞的幫助,繼承一個虔誠的老太婆的遺產,在這裡或去巴塞羅
那……」
    「殺人?」
    「為了保障你的幸福,我也只有這條路可走了。債主們已經開始行動。你一旦受到
執達吏的追究,再把你從格朗利厄公館掃地出門,你可怎麼辦呢?到那時,大限可就臨
頭了。」
    卡洛斯·埃雷拉做出一個人投水自盡的手勢,然後定睛望著呂西安,犀利的目光把
強者的意志輸入弱者的心靈中。這種充滿懾服力的目光能鬆懈任何抵禦,它表明呂西安
和他的出主意的人之間不僅存在生死相依的秘密,而且有著超越一般感情的感情,如同
這個人超越了自己卑微的地位一樣。
    這個卑鄙而又堂皇,默默無聞而又赫赫有名的人物,不得不生活在上流社會之外,
上流社會的法則永遠禁止他進入那個圈子。惡行和瘋狂的可怕抵抗使他已經筋疲力盡,
但他仍然擁有無法安寧的思想活力,特別是受著狂熱的生命力的煎熬。他藉著呂西安的
漂亮身軀又活了起來,呂西安的靈魂也就變成了他的靈魂。在社會生活中,他讓這個詩
人代表自己,他賦予呂西安自己的堅定態度和鐵的意志。對他來說,呂西安勝過兒子,
勝過心愛的女子,勝過家庭,勝過自己的生命。他要復仇就要靠呂西安。具有堅強性格
的人對一種感情比對生命看得更重,他通過牢不可破的關係把自己與呂西安拴在一起。
    當詩人絕望得向自殺邁步的時刻,他買得了呂西安這條命。他向呂西安提出簽訂一
項魔鬼協定,這類協定只能在小說裡才能看到,但它確實可怕地存在著,並常常在刑事
法庭上以著名的司法悲劇案例得到印證。他向呂西安提供了巴黎生活的一切快樂。向呂
西安證明他還能為自己創造美好的未來。他把這些都當作自己的事。對這個奇怪的人來
說,只要事關他副手本人,任何犧牲,他都在所不惜。他雖然那樣強硬,但在滿足他所
創造的那個人的各種怪念頭方面,他又是非常軟弱,最後終於向他吐露了自己的秘密。
所以,除了純粹精神上的共謀外,這也許是他們之間的又一層聯繫。自從「電鰩」被劫
持那天起,呂西安就知道了他的幸福是建立在何等可怕的基礎上。
    這位西班牙教士的道袍曾經掩蓋過雅克·柯蘭。他是苦役犯監獄中的一個名人,十
年前住在伏蓋公寓,化名伏脫冷。那時拉斯蒂涅克和比昂雄在這座公寓中寄宿。雅克·
柯蘭,外號叫「鬼上當」,他被重新關進羅什福爾監獄後,幾乎立刻就逃了出來。他學
習了著名的德·聖赫勒拿伯爵的榜樣,但是對古瓦涅爾大膽舉動中的一切惡劣成分都予
以改變◎,冒名頂替一個正直的人,又繼續過苦役犯的生活。這個方程式中的兩項相互
牴觸太大,不會不導致悲慘的結局,特別是在巴黎。因為犯人如定居在一個家庭裡,這
種冒名頂替的危險就會大大增加。為了躲避一切追蹤,難道不應該置身於超越生活的一
般利害得失的地方嗎?一個與社交界打交道的人,要冒一些風險;而不與社交界接觸的
人,就很少有這種風險。因此,教士的長袍便是最可靠的偽裝,如果還能加上生活規規
矩矩,離群索居,避免活動的話。    
  ◎皮埃爾·古瓦涅爾(一七七九—一八三一),一八○○年被判處十四年苦役,一
八O五年越獄,經西班牙回法國,自稱德·聖赫勒拿伯爵,重新獲得軍銜。由於他狂熱保
王,波旁王朝復辟時受到庇護。一八一八年他再度被捕入獄,一八三一年死於獄中。

 
    「那麼,我得當教士。」這個被剝奪公民權的人心裡想。他一定要披上某種社會外
衣重新生活並去滿足一些與他一樣離奇的激情。這個精力充沛的人到了西班牙。一八一
二年憲法導致了西班牙內戰。這場戰火給他提供了機會,他在一次伏擊戰中秘密殺死了
真正的卡洛斯·埃雷拉。這位教士本是一位大莊園主的私生子,早被父親遺棄,也不知
道誰是自己的生母。一位主教把他推薦給國王費迪南七世,國王委派他到法國執行一項
政治使命。主教是唯一關心卡洛斯·埃雷拉的人。就在這個教會的失足的孩子從加的斯
到馬德里,又從馬德里到法國奔波過程中,主教死了。雅克·柯蘭遇到這個嚮往已久的
人物,又符合自己希望的條件,感到喜出望外。他便在自己背上弄上一些傷痕,以抹掉
那兩個致命的字母◎,並用一些化學試劑改變了自己的容貌,在把那位教士焚屍滅跡之
前,他站在這具屍體前這樣改頭換面,使自己與他所冒名頂替的人有幾分相像之處。一
個阿拉伯故事裡講到,伊斯蘭苦行憎年紀老了,他一念魔語,便獲得了進入年輕軀體的
能力。這個講西班牙語的苦役犯,為了達到跟阿拉伯故事裡講的同樣奇妙的變化,便學
習拉丁文。一個安達盧西亞◎教士應該學會多少拉丁文,他都如數學會。    
  ◎這兩個字母為T.F,是法文苦役的縮寫字母。當時每個苦役犯背上都烙有這兩個字母。
    ◎安達盧西亞:西班牙南部地區名。

 
    柯蘭是三大監獄◎的銀行家。他為人誠實,盡人皆知。犯人都把錢存在他的銀行裡。
這種誠實也是逼出來的:在這樣的合夥關係中,稍有差錯就會匕首相見。他再把主教送
給卡洛斯·埃雷拉的錢放入他的基金中。巴塞羅那一個虔誠的女教徒曾因殺人而獲得一
筆財產,她向卡洛斯·埃雷拉教士作了仟悔,教士赦她無罪,並答應負責把這筆不義之
財歸還原主。他於是在離開西班牙之前便佔有了這位女教徒的財物。雅克·柯蘭成了教
士,肩負一項秘密使命。這使命使他能在巴黎得到最有權勢的人的推薦。他決心不做任
何有損他賦予自己特徵的事,任憑這新生活給他帶來機遇。從安古萊姆至巴黎的大路上
遇到呂西安時,他就是這種情形。    
  ◎這三大監獄是勃勒斯特、土倫和羅什福爾。

 
    在假教士看來,這個小伙子大概能成為攫取權力的最佳工具。他把這個青年從自殺
的道路上救出來,對他說:「就像人們把自己交給魔鬼一樣,你把自己交給上帝派來的
人吧,這樣你就有大好機會獲得新的命運。你將會有夢一般美妙的生活,醒來時最壞的
結果也不過是你本來想尋找的那一死……」兩人於是結成了聯盟,如同一個人一樣。這
聯盟建築在上述有力論證的基礎上。卡洛斯·埃雷拉又通過巧妙的共謀活動使這一聯盟
更加鞏固。他具有腐蝕人的天才,他使呂西安陷入無法選擇的凶險之中,而後又通過雙
方默契幹壞事或下流勾當,把他從凶險中拉出來,而干了壞事或下流勾當後,還叫他在
世人眼前始終保持純潔、正直、高尚的形象。埃雷拉用這種辦法毀掉了呂西安的正直和
善良。呂西安在社會上光彩熠熠,這冒名頂替的人則願意生活在這光彩的陰影下。「我
是寫戲的,你是戲劇本身。你要是不成功,人家會喝我的倒彩。」他向呂西安承認自己
喬裝教士而褻瀆宗教的那一天,對呂西安這樣說。卡洛斯謹慎地一點一點地吐露自己的
隱情,根據自己進展的勢頭和呂西安的需要,決定自己無恥的知心話兒應該說到什麼程
度。所以,「鬼上當」等到這個軟弱的詩人過慣了巴黎的逸樂生活,走了鴻運,身心都
浸沉在得到滿足的虛榮心裡的時候,才說出自己最後的秘密。
    過去,這個魔鬼曾經引誘過拉斯蒂涅克。就在拉斯蒂涅克進行抵抗的地方,呂西安
陷了下去。他乖乖地受人家利用,被十分巧妙地拉下水,尤其是取得了優越的社會地位
感到十分幸福就使他一敗塗地。惡,它的富於詩意的外形叫魔鬼,它向這個一半是女人
的男子使用最迷人的誘惑。開始時向他索要很少,而給予甚多。卡洛斯重要的手段,就
是塔爾丟夫向艾爾米爾◎許諾的那永遠的秘密;就像賽義德向穆罕默德所做的那樣,不
斷表明自己的絕對忠誠。這種做法終於使雅克·柯蘭完成了征服呂西安的這樁醜惡大業。    
  ◎塔爾丟夫和艾爾米爾都是莫裡哀戲劇《偽君子》中的人物。

 
    現在,艾絲苔和呂西安已經把存放在誠實的監獄銀行家手裡的所有金錢揮霍殆盡。
銀行家面臨交出帳目以供審查的可怕風險。不僅如此,花花公子、冒名頂替的人和妓女
還欠了債。因此,在呂西安將要發跡的時刻,這三個人中哪個人腳下絆上一粒小石子,
都可能使如此大膽地建立起來的難以置信的幸運大廈倒塌。在歌劇院的舞會上,拉斯蒂
涅克認出了伏蓋公寓的伏脫冷,但是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不小心把這事洩露出去,他就
沒有命了。所以,紐沁根夫人的情人與呂西安交換眼色中,在友誼的偽裝下,各自都隱
藏著恐懼。在危險時刻,拉斯蒂涅克顯然會興高采烈地提供馬車,把「鬼上當」送上斷
頭台。大家現在大概都能猜到,卡洛斯得知德·紐沁根男爵的愛情,並一下子想到像他
這樣強硬的人能從可憐的艾絲苔身上得到的好處,他的陰暗的心裡懷著何等的喜悅!
    「去吧,」他對呂西安說,「魔鬼保護他的指導神甫。」
    「你這是在火藥桶上吸煙。」
    「Incedo Per ignes!」◎卡洛斯微笑著回答,「我幹的就是這一行。」    
  ◎拉丁文:我在烈火中行走。這是從賀拉斯《頌歌》中的「你在烈火中行走」這一句改變而來的。

 
    格朗利厄家族於上世紀中葉分為兩支:首先是公爵家族,它已經注定要絕後,因為
當今公爵只有一群女兒;另外就是那些德·格朗利厄子爵,他們將要繼承長房的爵位和
家徽。公爵這一支的紋章呈直紋的紅色……加上橫帶飾中的金色斧鎖,再加上著名的CA
VEO NONTIMEO◎作為銘文,它反映了這個家族的全部歷史。    
  ◎拉丁文:我小心提防,但並不害怕。

 
    子爵那一支的盾形紋章分為四等分……呈直紋的紅色,金色橫帶飾有雉堞形圖案,
鉻文是:「偉大的事業,高貴的地位」。當今的子爵夫人自一八一三年以來守寡,膝下
有一兒一女。她流亡國外回來時幾乎完全破產,靠著一個訴訟代理人德·但爾維爾的忠
誠幫助,重又積聚了相當可觀的財產。
    德·格朗利厄公爵夫婦於一八○四年回國後,頗得皇帝青睞。拿破侖在宮中接見他
們,將收歸國有的財產中屬於格朗利厄家族的部分全部歸還給他們,使他們約有每年四
萬利弗爾◎的固定收入。在任憑拿破侖收買的聖日耳曼區大貴族中,只有格朗利厄公爵
夫婦(公爵夫人是與布拉同斯家族聯姻的阿朱達長房姑娘)沒有背棄皇帝,也沒有忘恩
負義。當聖日耳曼區以此對格朗利厄家橫加指責時,路易十八倒注意到了這種忠誠。不
過,也許在這一問題上,路易十八也只想戲弄一下御弟而已。年輕的德·格朗利厄子爵
與公爵的小女兒,年方九歲的瑪麗一阿德娜伊絲的婚事,人們認為沒有可能。公爵的倒
數第二個女兒薩碧娜七月革命後嫁給了杜·蓋尼克男爵。三女兒若賽菲娜在德·阿朱達
一潘托侯爵第一個妻子德·羅什菲德小姐(又稱羅什居德)死後,成了德·阿朱達一潘
托夫人。大女兒於一八二二年當了修女。二女兒克洛蒂爾德一弗雷德裡克小姐現在已經
二十七歲,深深地愛上了呂西安·德·魯邦普雷。    
  ◎利弗爾:法國古代記帳貨幣(相當於一古斤銀的價格)。

 
    德·格自利厄公爵公館是聖多明尼克街上最漂亮的公館之一。這座公館對呂西安的
心裡是否產生多種誘惑力,那就不用問了。每當公館的巨大正門在合頁上開始轉動,讓
他的有篷雙輪馬車進入時,他總感受到如米拉波◎說的那種虛榮心的滿足。」雖然我父
親是烏莫鎮上一個普通的藥劑師,可我還是走進了這裡……」這就是他的想法。因此,
為了保障登上幾級台階的權利,為了聽到僕人在路易十四式的大客廳中稟報「德·魯邦
普雷先生到!」的聲音,不但可以跟一個冒名頂替的人結盟,還可能犯其他許多罪行。
那個客廳是路易十四時代模仿凡爾賽客廳式樣修建的,這裡聚集著巴黎的精英,當時被
稱為「小城堡」的出類拔萃的群體。    
  ◎米拉波(一七四九—一七九一),法國演說家和政治家。

 
    那位葡萄牙貴婦人是最不喜歡走出自己家門的女子,大部分時間內,她的周圍聚集
著肖利厄,納瓦蘭、勒農古爾各個鄰居家的人。標緻的德·馬居梅男爵夫人(肖利厄家
的姑娘),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德·埃斯帕爾夫人,德·岡夫人,與原籍布列塔
尼的格朗利厄家族有親戚關係的德·圖什小姐,她們去參加舞會或從歌劇院回來時,常
常來這裡作客。德·格朗利厄子爵,德·雷托雷公爵,有朝一日將成為德·勒農古爾一
肖利厄公爵的德·肖利厄侯爵,他的夫人,也就是德·勒農古爾公爵的外孫女瑪德萊娜
·德·莫爾索,德·阿朱達一潘托侯爵,德·布拉蒙一肖弗利親王,德·博塞昂侯爵,
德·帕米埃主教代理官,旺德奈斯兄弟,德·卡迪尼昂老親王和他的兒子德·莫弗裡涅
斯公爵,這些人都是這間富麗堂皇的客廳的常客。這裡洋溢著宮廷氣氛。人們的舉止、
談吐、情趣與主人的高貴身份十分協調,主人的高等貴族儀態終於使人們忘記了自己曾
經當過拿破侖的奴僕。
    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的母親,德·於克賽爾老公爵夫人是這個客廳的權威人物。
在那裡,德·賽裡奇夫人雖然是隆克羅爾家的姑娘,卻一直未能被接待。
    德·莫弗裡涅斯夫人曾經狂熱地愛過呂西安兩年,她設法使自己母親對呂西安懷有
好感,便把呂西安帶到這個客廳裡來。依靠法國指導神甫會的影響和巴黎大主教的幫助,
這位富有魅力的詩人在那裡站住了腳跟。不過,他是在國王敕令把德·魯邦普雷家族的
姓氏和家徽歸還給他後才被接納的。德·雷托雷公爵,德·埃斯帕爾騎士,還有其他一
些人,對呂西安心懷嫉妒,每隔一段時間便向德·格朗利厄公爵講述呂西安以往經歷中
的軼事,使他討厭呂西安。但是,已經與教會頭面人物混在一起的虔誠的公爵夫人和克
洛蒂爾德·德·格朗利厄則給他撐腰。呂西安認為這些人的敵意,是由於他跟德·埃斯
帕爾夫人的姑姑、從前的德·巴爾日東夫人、現在的夏特萊伯爵夫人有過一段風情的緣
故。另外,呂西安感到自己必須受到這麼一個有權有勢的家庭的接納,而且他那個教唆
者也鼓勵他去勾引克洛蒂爾德,他於是產生了暴發戶的那種勇氣:每星期七天中有五天
到這裡來,對別人投來的嫉意,他顯出優雅的風度忍氣吞聲。他忍受著那些放肆無禮的
目光,巧妙地回答別人的嘲笑。他這種孜孜不倦的精神,以及他的迷人的舉止,和藹可
親的態度,最後終於打消了別人的疑慮,減少了障礙。他一直與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
人打得火熱,卡洛斯·埃雷拉還保存著他倆熱戀時期寫的那些情書。呂西安是德·賽裡
奇夫人的偶像,德·圖什小姐家對他也很有好感,他為能被這三家接納而感到高興。他
從西班牙人那裡學會了處理關係時要留有最大的餘地。

    「不可能同時與好幾家都忠貞不二,」他的親密的謀士對他說,「到處都去,會到
處都找不到巨大利益。大人物只保護那些與他們的傢俱同樣美好,那些他們天天見到的
人,並懂得應變成他們某一件必要的用品如天天就坐的沙發那樣。」
    呂西安已經習慣於把格朗利厄家的客廳當作自己的戰場,他把他的機智、俏皮話,
各種消息和奉承者的優雅姿態都留給晚上在這裡度過的時光。他善於曲意逢迎,對人溫
柔體貼,克洛蒂爾德時時提醒他應該繞過那些暗礁,他對德·格朗利厄先生的一些小小
的嗜好大肆恭維和吹捧。克洛蒂爾德最初嫉妒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的幸福,後來自
己狂熱地愛上了呂面安。
    呂西安看到這樣一門親事能給他帶來各種好處,便像法蘭西喜劇院頭號青年男主角
阿爾芒那樣,扮演起鍾情男子的角色。他給克洛蒂爾德寫的情書自然都是一流的文學傑
作。克洛蒂爾德也給他回信,將這瘋狂的愛情訴諸筆端上與他進行非凡的較量,因為她
只能用這種方式去愛。每星期日,呂西安都會聖托馬一達坎教堂做彌撒,把自己裝扮成
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他還進行君主政體和宗教宣講,收到極好的效果。另外,他還在
忠於聖會◎的各家報紙上撰寫極為精彩的文章,不收分文,署名只寫「L」◎這一個字母。
他應國王查理十世或指導神甫會的要求,寫一些政治性小冊子,從不收取任何報酬。    
  ◎聖會:法國波旁王朝復辟時期左右政權的宗教團體。成立於一八○一年,幾經反
復後於一八三○年解散。
    ◎L為Lucien(呂西安)的第一字母。

 
    「國王給了我莫大恩惠,」他說,「我的生命就是他給的。」幾天來,正在談論任
命呂西安為首相◎私人秘書的問題。但是,德·埃斯帕爾夫人動員了很多人來反對呂西
安,查理十世的老師雅克也猶疑不決,不敢貿然作出這項決定。呂西安的社會地位並不
明朗,不僅如此,隨著他一天比一天爬得高,人人嘴邊都掛著這句話:「他靠什麼生活?」
這個問題要求他作出解答,善意的或惡意的好奇者對他進行各方面打聽,在這個野心勃
勃的人身上找到了不止一處薄弱之處。克洛蒂爾德·德·格朗利厄做了她父母的無辜的
偵探。幾天前,她拉住呂西安到一扇窗子前說話,告訴他家裡的不同意見。「買一塊值
一百萬法朗的田產,你就能娶我了,這是我母親的回答。」克洛蒂爾德說。「他們以後
會問你錢是從哪裡來的!」當呂西安向卡洛斯報告這句所謂最後決定時,卡洛斯對他說。    
  ◎一八二九年十一月起德·波利尼亞克親王任法國首相。

 
    「我可以說我的妹夫發了財,」呂西安說,「他成了一個有職責的出版商。」
    「那麼,就差這一百萬了,」卡洛斯大聲說,「我來想辦法吧。」
    呂西安從來沒有在格朗利厄公館進過晚餐,這就清楚地表明了他在這個公館的地位。
無論是克洛蒂爾德,還是德·於克賽爾公爵夫人,還是始終跟呂西安保持良好關係的德
·莫弗裡涅斯夫人,都未能從老公爵那裡獲准給予這一優待。這位貴族對他稱之為德·
魯邦普雷老爺的人抱有疑心。出入這個客廳的所有人員都看出了這個細微的情態。這給
呂西安的自尊心造成極大傷害,他感到自己在這裡僅僅是受到別人的容忍。上流社會的
人是有權嚴格要求別人的,因為他們常常受騙上當!要在巴黎出人頭地,而沒有眾所周
知的財產,沒有名正言順的職業,這種地位是任何詭計所無法長期支撐的。為此,呂西
安在向上爬的過程中,要用巨大努力去應付這種異議:「他靠什麼生活?」在德·賽裡
奇夫人家裡,他不得不說出了「我欠了一屁股債」這句話。他是靠著德·賽裡奇夫人的
幫助,才得到了總檢察長格朗維爾和一位國務大臣、最高法院一位院長奧克塔夫·德·
博旺的支持,
    呂西安走進格朗利厄公館的院子,在這裡,他的虛榮心是可以理解的。他想到「鬼
上當」對他說過的話,痛苦地自言自語道:「我聽到腳下的一切已經發出咋咋的斷裂聲!」
他愛艾絲苔,他又想娶德·格朗利厄小姐為妻,多麼離奇的處境!必須出賣一個、才能
得到另一個。只有一個人能做這個買賣而不使呂西安的名譽受到損害,這個人就是冒牌
的西班牙人:他們兩人難道不應該都審慎從事,保持默契嗎?生活中,這樣的契約沒有
第二個,在這種契約中,每人輪流地控制對方和受制於對方。
    呂西安驅走了遮暗了他的前額的烏雲。他喜氣洋洋、容光煥發,走進了格朗利厄公
館的客廳。這時所有的窗戶都敞開著,客廳裡充滿了花園的芳香,園子正中花架上的花
兒在人們眼前呈現出金字塔形狀。公爵夫人坐在角落裡的一張沙發上,正與德·肖利厄
公爵夫人聊天。好幾個女子湊在一起,每人假裝痛苦,擺出充滿多種表情的各不相同的
卓絕姿態。在上流社會,沒有一個人對不幸或痛苦表示關切,一切都是口頭說說而已。
男人們在客廳或花園裡踱來踱去。克洛蒂爾德和若賽菲娜在茶桌周圍忙碌著。德·帕米
埃主教代理,德·格朗利厄公爵,德·阿朱達一潘托侯爵,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在一個
角落玩他們的維斯克◎。當人們稟報呂西安來到時,他穿過客廳,向公爵夫人致意,問
她為什麼面帶悲慼。    
  ◎維斯克:一種紙牌遊戲。

 
    「德·肖利厄夫人剛剛得悉一個可怕的消息:她的女婿德·馬居梅男爵、前德·索
裡亞公爵死了。去尚特普萊爾照顧他們兄弟的小索裡亞公爵和他的妻子寫信通知了這件
傷心事兒。路易絲的處境真讓人悲痛!」
    「像路易絲那樣受到丈夫疼愛,一個女人一輩子碰不上第二次。」瑪德萊娜·德·
莫爾索說。
    「她將是一個有錢的寡婦。」德·於克賽爾老公爵夫人望著呂西安說。呂西安臉上
始終沒有表情。
    「可憐的路易絲,」德·埃斯帕爾夫人說,「我瞭解她,我真可憐她。」
    德·埃斯帕爾侯爵夫人顯出富有感情和善心的女子那種若有所思的神情。薩碧娜·
德·格朗利厄才十歲,她抬起機靈的眼睛望著母親。母親瞪了她一眼,把她那幾乎是嘲
諷的眼光給壓了回去。這就是所謂教育孩子。
    「我女兒即使經受住這一打擊,」德·肖利厄夫人懷著深切的母愛說,「她的前途
也叫我擔憂。路易絲是很羅曼蒂克的。」
    「我不知道我們這些女孩子的這種性格是從誰那兒來的?……」於克賽爾老公爵夫
人說。
    「如今,」一位老紅衣主教說,「感情和規矩很難協調一致了。」
    呂西安說不出一句話。他向茶桌走去,準備問候德·格朗利厄小姐們。當詩人離這
群女人還有幾步遠的時候,德·埃斯帕爾侯爵夫人湊過身去與德·格朗利厄公爵夫人低
聲耳語。
    「你真的認為這個小伙子很愛你的寶貝克洛蒂爾德嗎?」她對德·格朗利厄公爵夫
人說。
    這句話的陰臉用心只能在描繪了克洛蒂爾德的形象後才能明白。
    這位二十七歲的姑娘此刻正站在那裡。這個姿勢正好使德·埃斯帕爾侯爵夫人的嘲
弄的目光透徹地掃遍了克洛蒂爾德的整個身段。她又乾又瘦,活像一根蘆筍。可憐的姑
娘上身那麼扁平,使用女服商人稱為「假飾」的那種移花接木的辦法,恐怕也無濟於事。
克洛蒂爾德知道自己的姓氏具有足夠的優勢,非但不設法掩飾這個缺陷,而且還讓它驕
傲地突現出來。她身上緊緊地裹著連衣裙,造成了中世紀雕塑家創作人像時所追求的那
種僵直而清晰的效果,雕塑家把這種雕像置於大教堂的壁龕中,雕像的外形從壁龕的背
景上顯得格外醒目。克洛蒂爾德身高五尺四寸◎如果允許我們使用一個至少讓人一聽就
懂的通俗說法,那就是:她光長了兩條腿。這個比例上的缺陷使人感到她的上身顯得畸
形。棕色的皮膚,又黑又硬的頭髮,濃密的眉毛,嵌鑲在發黑的眼眶裡的火辣辣的眼睛,
一張月牙般的弓形臉,上方是隆起的額頭。她的長相是她母親形象的一幅漫畫,她母親
是葡萄牙美女之一。造物主喜歡玩這種遊戲。在一些家庭裡,人們常常看到兄妹兩人十
分相像,妹妹長得非常美麗,而她的線條移到哥哥身上卻變得出奇的醜陋。克洛蒂爾德
的嘴過分凹陷,嘴上掛著一成不變的輕蔑表情。因此,她的雙唇比臉上任何其他部分更
多地表露出她的內心活動,因為愛情給雙唇印有可愛的表情,尤其是由於她那過於深棕
色的臉頰不會顯出臉紅,始終生硬的黑眼睛從來不表達任何感情,她的雙後的表情就更
加重要了。    
  ◎法國古尺,約合一點七四米。那時人們平均身高比現在矮。一點七四米是個高個子。

 
    儘管有這麼多不利條件,儘管是木板一樣的身材,她由於受過教育,加上承襲了種
族血統,所以具有高貴的儀態,高傲的舉止,總之具有一切人們確切地稱之為「說不出」
的東西,這也許得益於她的衣著大方,她的服飾表明她是一個富貴人家的女子。她的頭
發又硬,又多,又長,可以算作一美,給她帶來有利條件。她的嗓音經過訓練,富有魅
力。她唱歌特別動聽。克洛蒂爾德正是人家談話時會這麼讚美的一個姑娘:「她的眼睛
真漂亮!」或者「她的性格真迷人!」如果有人用英國人說話的方式問她:「你的風韻
呢?」她會回答說:「請叫我苗條姑娘吧!」
    「為什麼人家不會愛我那可憐的克洛蒂爾德呢?」公爵夫人回答侯爵夫人說,「你
知道她昨天跟我說什麼了嗎?『如果人家是出於野心而愛我,我也偏要讓他為我本人而
愛我!』她有才智,有抱負,有些男人喜歡這兩種優點。至於他呀,親愛的,他俊俏漂
亮,夢一般迷人,如果他能贖回魯邦普雷的地產,國王將出於對我們的器重,還給他侯
爵的爵位……不管怎麼說,他母親是魯邦普雷家族的最後一代……」
    一可憐的小伙子,他從哪裡去弄這一百萬呢?」侯爵夫人說。
    「這不是我們的事羅,」公爵夫人繼續說,「不過,他肯定不會去偷……而且,我
們也不會把克洛蒂爾德給一個搞詭計的人或一個不誠實的人,哪怕他像德·魯邦普雷先
生那樣漂亮,那樣年輕,又是詩人。」
    「你遲到了。」克洛蒂爾德對呂西安說,極其嫵媚地微微一笑。
    「是的,我在外面吃了晚飯。」

    「這幾天,你常常去社交界。」她說,那微笑中隱藏著嫉妒和不安。
    「社交界?……」呂西安又說,「不,這一星期裡,我只是極其偶然地在一些銀行
家那裡吃飯,今天是在紐沁根家,昨天在杜·蒂耶家,前天在凱勒家……」
    可以看出,呂西安很善於用貴族大老爺的精明而放肆的語調說話。
    「你有很多敵人。」克洛蒂爾德對他說,一邊端給他一杯茶(用多麼優雅的姿勢),
「有人來跟我父親說,你欠了六萬法郎的債,還說過不多久,聖貝拉日◎將成為供你消
遣的城堡。如果你知道,所有這些誹謗對我意味著什麼……這一切都壓在我的身上。我
不想跟你說我是多麼難受(我父親的目光簡直要把我釘在十字架上),我只想說,這萬
一成了事實,你要受多大的罪……」    
  ◎直到一八三○年,聖貝拉日監獄一直是關押債務人的監獄。

 
    「千萬別聽這些空話。像我愛你那樣愛我吧。給我幾個月的期限吧。」呂西安回答,
一邊把寶杯子放回刻花的銀盤裡。
    「你不要在我父親跟前露面,他會對你說一些粗暴的話,你會無法容忍,這樣我們
也就完了……這個壞心腸的德·埃斯帕爾侯爵夫人對他說,你的母親曾經服侍過產婦,
而你的妹妹是燙衣女工……」
    「我們過去非常貧窮。」呂西安回答,眼裡湧出了淚水,「這不是誹謗,而是地地
道道的惡意中傷。如今我妹妹已經勝過百萬富翁。我母親過世已經兩年……我將要在這
裡獲得成就,而他們偏偏把這些材料在這期間拋出來……」
    「你怎麼得罪了德·埃斯帕爾夫人?」
    「在德·賽裡奇夫人家裡,當著德·博旺先生和德·格朗維爾先生的面,我沒有留
神,開玩笑似地說出了她為了不讓她丈夫德·埃斯帕爾侯爵佔有財產而打官司的事。這
事是比昂雄告訴我的。德·格朗維爾先生的見解獲得博旺和賽裡奇的支持,也使掌璽大
臣改變了自己的看法。他們兩人都在《法院報》面前退卻了,在醜聞面前退卻了。為使
那樁可怕案件得以了結而提出的判決理由上,侯爵夫人受到了譴責。如果說德·賽裡奇
先生疏忽大意,使侯爵夫人成了我的死敵,我倒贏得了他的保護,贏得了總檢察長和奧
克塔夫·德·博旺伯爵的保護。德·賽裡奇夫人已經告訴過他們,如果讓人猜出他們的
消息從何而來,他們會把我推入險境。德·埃斯帕爾侯爵先生認為打贏那場令人厭惡的
官司,是由於我的原因,所以昏頭昏腦地來拜訪過我一次。」
    「我要把德·埃斯帕爾夫人從我們這裡捧走。」克洛蒂爾德說。
    「啊!怎麼辦?」呂西安叫起來。
    「我母親邀請小埃斯帕爾來作客,這兩個孩子已經長大,十分可愛。兩個兒子和他
們的父親會在這裡對你大肆捧場,這樣我們就有把握永遠見不到孩子的母親了……」
    「哦,克洛蒂爾德,你真可愛!如果我不是因為你漂亮而愛你,我也要為你的智慧
而愛你。」
    「這不是智慧/她說,把所有對呂西安的愛都集中到了嘴唇上,「再見,請你這幾
天不要來。當你在聖托馬一達甘教堂見到我圍著一塊粉紅色圍中時,這就告訴你我父親
改變了心情。你會見到一個答覆,它將貼在你坐的椅子背上。對於我們沒有見面而引起
的痛苦,它可能會給你帶來一些安慰……把你帶給我的信放在我的手帕裡。」
    這位年輕姑娘顯然不止二十七歲了。
    呂西安在拉普朗什街叫了一輛出租馬車,到林蔭大道下了車,在瑪德萊娜教堂附近
又叫了一輛,讓它一直拉到泰布街。
    十一點,他走進艾絲苔的住所,看到艾絲苔正哭得傷心,但穿戴得如同往日歡迎他
一樣。她躺在一張繡著黃花的白緞長沙發上等待著呂西安,穿一件雅致的印度平紋細布
浴衣,打著櫻桃紅的飾帶結,沒有穿胸衣,頭髮簡單地繫在頭上,腳穿一雙櫻桃紅軟緞
村裡絲絨拖鞋。所有的蠟燭都已點燃,土耳其式水煙筒已經準備好。但是,她沒有吸自
己的水煙筒,它放在她面前沒有點火,這似乎標誌著她的處境。她聽到開門聲後,便立
即擦乾眼淚,如同一頭羚羊蹦跳起來,雙臂抱住呂西安,像一塊布被風吹起後纏在一株
樹桿上。
    「要分手,」她說,「真是這樣嗎?」
    「嘿,只是幾天嘛。」呂西安回答。
    艾絲苔放開呂西安,像死人般地重新倒在長沙發上。在這種情況下,大部分女人會
像鸚鵡一樣喋喋不休。啊,她們多麼愛你!……五年以後,她們還像剛剛過完幸福的第
一天,她們不能離開你,她們的氣憤、絕望、愛情、激怒、惋惜、驚恐、憂傷、預感,
一切都是高尚的!總之,她們像莎士比亞的一場戲那麼美妙。然而,你們一定要明白這
一點;這種女人沒有愛情。如果她們真像自己說的那樣,如果,說到底,她們真有愛情,
她們就會像艾絲苔那樣,像孩子所作所為那樣,表現出真正的愛情。艾絲苔沒說一句話,
把臉埋在靠墊裡,哭得淚人兒一般。呂西安竭力把艾絲苔抱起來,跟她說話。
    「嘿,你真是一個孩子,我們不分開……怎麼,過了快四年的幸福日子,幾天不在
一起,你就這樣子了?哎,我跟那些姑娘,有什麼相干呢?……」他對自己這樣說,一
邊回想起科拉莉也這樣愛過他。
    「啊,先生,您今天真漂亮!」歐羅巴說道。
    感官有自己的理想美。可以想像,這種十分迷人的美,加上呂西安特有的溫柔性情
和詩人氣質,會對那些大自然賦予的外表極為敏感,而審美又使那樣天真幼稚的少女勾
起何等瘋狂的激情。艾絲苔還在輕輕地抽泣,她的姿態反映出極度痛苦的心情。
    「哦,小傻瓜,」呂西安說,「難道沒有對你說過,這關係到我的生死嗎?……」
    聽到呂西安特意說出的這句話,艾絲苔如猛獸似地挺起身來,散亂的頭髮像一些葉
子裹著這如花的臉龐。她目不轉眼睛地凝視著呂西安。
    「關係到你的生死!……」她大叫一聲,舉起雙臂,又讓它們重重地垂下,這是身
處絕境的少女才做的動作。「對,確實如此,那個殘忍的人說的話表明事情很嚴重。」
    她從腰間抽出一張揉皺的紙。這時她見歐羅巴在場,便對她說:「你出去吧,姑娘。」
歐羅巴出去,關上了門。「瞧吧,這是『他』給我寫的!」她說著,把卡洛斯剛派人送
來的一封信遞給呂西安。呂西安高聲朗讀這封信:

       你明天早晨五點動身,有人把你送到聖日耳曼森林盡頭一個
     守林人家裡。他家二樓有你的一個房間。未經我的許可,不得走出
     這個房間,那裡有你所需要的一切。守林人和他的妻子都很可靠。
     不要給呂西安寫信。白天不要到窗口觀望。如想外出,可在夜間由
     看守帶領出去散步,路上要把車簾放下。這關係到呂西安的生死。
       呂西安今晚來與你道別。將此信當著他的面焚燬……

    呂西安當即在燭火上將這短箋燒掉了。
    「聽我說,呂西安,」艾絲苔像犯人聽取對自己的死刑判決書一樣聽人讀完了這封
信後,說,「我不會再對你說我愛你了,否則就是蠢話……已經快五年了,我一直覺得
愛你就像呼吸、生活一樣自然……那個無法理解的人把我安置在這裡,就像把一頭珍奇
的小動物關在一個籠子裡。在他的保護下,我的幸福開始了,從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
將會結婚。婚姻是你前途的必要組成部分,上帝不許我制止你發跡。你的婚姻就是我的
死期。但是我決不找你麻煩,我也不會像那些輕佻的女工用煤爐去自殺,我幹了一次,
已經夠了,第二次會令人厭惡,就像瑪麗艾特說的那樣。不!我要離開法國,走得遠遠
的。亞細亞掌握著一些她的國家的秘訣,她答應教我安樂死的辦法。在自己身上打一針,
啪!一切都結束了。我只要求一件事,我可愛的天使,就是不要讓人欺騙。對於生活,
我心裡有數:從一八二四年我見到你的那天起,直到現在,我享受的幸福比十個幸福的
女子還要多。把我看成原來的面目吧:我是一個既堅強又脆弱的女子。對我說一句:
『我要結婚了』,我就不會再有任何企求,只要你對我親切地訣別,你將永遠不會聽到
有人再談起我……」
    艾絲苔講出這些話後,沉默了片刻。這些話的坦誠只能與講話時的手勢和語氣的純
樸相媲美。
    「你是不是要結婚?」她說,那明亮迷人的目光像匕首的利刃刺入呂西安的藍眼睛。
    「我們致力於我的婚事,已經一年半了,現在沒有辦成。」呂西安回答,「我不知
道什麼時候能成。不過,我親愛的小姑娘,現在不是為了這個……現在事關神甫,事關
我,你……我們受到了嚴重威脅……紐沁根發現了你……」
    「對,」她說,「在萬塞納森林裡。他認出我了嗎?……」
    「沒有。」呂西安回答,「但是,他愛上了你,到了拋棄多少財產也在所不惜的程
度。那次晚餐後,他談起你們相遇,描繪你的形象時,我沒有注意,情不自禁地流露出
一絲微笑,因為我處身在社交場合,就像野人處身在敵對部落的陷阱之中。卡洛斯叫我
不要操心,但認為這種境況很危險。如果紐沁根竟敢偵探我們,卡洛斯負責對付他。這
種事,男爵是幹得出來的,他跟我說過警察局沒有本事。你在一個積滿煙炱的老壁爐裡
點了一把大火……」
    「那麼,你的那個西班牙人準備怎麼辦?」艾絲苔溫和地說
    「我什麼也不知道,他叫我放寬心睡大覺。」呂西安回答,不敢看艾絲苔一眼。
    「要是這樣,我就像狗一樣乖乖地服從,這已經成了我的職業。」艾絲苔說著把自
己胳膊搭到呂西安手臂上,拉他進了自己臥室,對他說:「你在那個卑鄙的紐沁根家裡
吃好這頓晚飯了嗎,我的呂呂?◎」    
  ◎對呂西安的愛稱。

 
    「有亞細亞的烹調手藝,難以再在別人家吃到好飯,即使那家的家長名聲很大。不
過,卡雷默做的飯就像過星期天一樣。」
    呂西安不由自主地把艾絲苔和克洛蒂爾德加以比較。情婦是那麼漂亮,始終那麼選
人,她還沒有讓那個吞噬最牢固的愛情的魔鬼--厭煩--靠近。
    「一個妻子分成兩處,真是遺憾!」呂西安心裡想,「一邊是詩意、肉慾、愛情、
獻身、美麗、可愛……」艾絲苔在那裡像女人就寢前那樣,翻尋著什麼東西,來來回回,
像蝴蝶似地飛來飛去,一邊哼著歌子。你簡直會說這是一隻蜂鳥。「而另一邊是姓氏高
貴,名門望族,榮譽地位,善於社交!……沒有任何辦法把這兩者薈萃到一個人身上!」
他大聲說。
    第二天早上七點鐘,詩人在這間粉白色的迷人的房間醒來時,發現只有自己單獨一
人。他打了一個鈴,神秘的歐羅巴跑了進來。
    「先生要什麼?」
    「艾絲苔!」
    「夫人四點三刻就出門了。遵照教士先生的吩咐,我收到郵費已付的一張新面孔。」
    「一個女人?……」
    「不,先生,一個英國女人……是那種夜裡上班的女人。我們遵照吩咐,像眼伺夫
人一樣服伺她。先生要這麼個臊貨幹什麼呢?……可憐的夫人,她上車時哭了……『反
正得這麼做!……』她叫出聲來,『我離開了這只可憐的貓咪,他還在睡夢中呢』她擦
著眼淚對我這樣說,『歐羅巴,要是他看我一眼,或叫我一聲名字,我就會留下來,哪
怕跟他一起去死……』您瞧,先生,我是那麼喜歡夫人,所以沒有讓她看見她的替身,
很多別的女僕都會這麼幹,讓她心碎。」
    「那個不認識的女人已經在這裡了嗎?……」
    「先生,那輛送夫人走的馬車,就是她乘來的。我遵照吩咐,把她藏在我的臥室裡。」
    「她不錯吧?」
    「就像一個便宜貨的女人那樣唄。不過,如果先生能出力,她扮演自己的角色不會
有什麼困難。」歐羅巴說著去找那個假艾絲苔了。
    出現這件事的頭一天臨睡前,有財有勢的銀行家吩咐貼身男僕一到七點就把那個最
機靈的商業警察有名的魯夏爾帶進一間小客廳。男爵穿著晨衣拖著拖鞋來到這裡……
    「你們在瞎(耍)弄我!」警察向他致禮時,他這樣回答說。
    「沒有別的辦法,男爵先生。我重視自己的職位。我已經榮幸地對您說過,我不能
插手與我職位無關的事。我向您承諾的事,不就是讓您與我們警察中我認為最能為您效
勞的人接頭嗎?可是,男爵先生是知道的,隔行如隔山……要造一幢房子,不能叫木匠
去幹鎖匠的活。是這樣,我們有兩種警察:政治警察和司法警察。司法警察從不參與政
治警察的事,反過來也一樣。如果您去找政治警察的頭頭,他需要大臣批准才能受理您
這件事。但是您恐怕也不敢把這事向警察總監說明。一個警察去為自己的事搞偵探,可
能會丟掉自己的飯碗。司法警察與政治警察一樣審慎,因此,內政部或巴黎警察局,沒
有一個人不是為國家利益或司法利益行事。不管是一起陰謀或一樁罪行,哦,我的上帝,
頭頭們會遵照您的吩咐去做,但是您也要明白,男爵先生,他們除了巴黎的五萬起戀情
案外,還要辦很多別的事情。至於我們這些人,我們只能參與逮捕債務人。一旦涉及其
他事情,我們就會因擾亂別人安寧而受到嚴重牽連。我給您派了我手下的一個人,但我
也向您說明,我不作擔保。您要他在巴黎為您尋找一個女人,這個貢當松騙了你一張一
千法郎的票子,什麼事也沒幹。在巴黎尋找一個懷疑她去過萬塞納森林的女人,而且她
的特徵又跟巴黎所有漂亮的女人十分相似,這簡直就是大海撈針。」
    「貢湯(當)松難道不能對我說明系(事)實金(真)相而不騙我這將(張)一千
法郎的票子嗎?」男爵說。
    「聽我說,男爵先生,」魯夏爾說,「您能否給我一千埃居◎,我可以給您……我
賣給您一個主意。」    
  ◎埃居:法國古代錢幣名,種類很多,價值不一。

 
    「這個舉(主)意能及(值)一千埃居?」紐沁根問。
    「我可不會給人耍弄,男爵先生,」魯夏爾口答,「您萌動了愛情,想發現您鍾情
的對象,你乾渴得像一棵缺水的葛定。您的隨身男僕告訴我,昨天來了兩名醫生,覺得
您的情況很危險。只有我能把您交給一個精明人的手裡……嘿,見鬼!假如您的命還不
值一千埃居……」
    「告許(訴)我這個精明銀(人)的名宇。你可以相信,我會很慷慨的!」
    魯夏爾拿起自己的帽子點了點頭,走了。
    「你介(這)個貴(鬼)東西,」紐沁根喊起來,「過來……開(給)你!……」
    「您要注意,」魯夏爾伸手接錢前說,「我賣給您的僅僅是一個情報。我告訴您這
個唯一能為您效勞的人的姓名和地址。他可是一位高手

    「金(真)見貴(鬼),」紐沁根大聲說,「光系(是)羅特希爾德這個名字就及
(值)一千埃居,而且還得簽在幾(支)票下端……我開(給)一千法郎怎麼樣?」
    魯夏爾雖然沒有幹過像訴訟代理人、公證人、執達員、商務訴訟代理人那種差事,
但也頗為狡猾,他意味深長地瞟了男爵一眼。
    「您呀,要麼一千埃居,要麼什麼都不給。這點兒錢,您幾秒鐘內就從交易所賺回
來了。」他對男爵說。
    「我給一千法郎!……」男爵重複了一句。
    「您在為一座金礦討價還價!」魯夏爾說,一邊致禮告辭。

    「我拿一將(張)五倍(百)法郎的票子就能得到介(這)個地幾(址)。」男爵
大聲說,一邊吩咐隨身男僕把他的秘書找來。
    杜卡萊◎已經不在了。如今,從最大的銀行家到最小的銀行家,都在哪怕最細小的
事情上運用杜卡萊的決竅:他們為藝術、善行、愛情討價還價,他們大概也將為赦免罪
行而向教皇討價還價。因此,紐沁根聽魯夏爾這樣說,很快想到貢當松是商業警察的左
膀右臂,大概知道這位偵探高手的地址。魯夏爾要價一千埃居的東西,說不定貢當松五
百法郎就會撒手。這迅速的決策有力地證明,這個人的心雖然已被愛情所佔據,而他的
頭腦還是貪婪的金融資本家的頭腦。    
  ◎杜卡萊:法國作家勒薩日的五幕諷刺喜劇《杜卡萊或金融家》中的人物,是個貪婪的包稅商。

 
    「先生,快,」男爵對他的秘書說,「快坐馬切(車)去,你親基(自)到商業警
察魯夏爾手下的偵探貢湯(當)松那裡跑一趟,馬向(上)把他接來。我等著!……你
從花園那線(扇)門進來--介系(這是)鑰系(匙),因為,決不能讓任何銀(人)看
見介(這)個銀(人)到我介(這)裡來。你把他太(帶)到花園的小樓裡。我托你辦
的介(這)件系(事),要盡量幹得巧妙。」
    有人來找紐沁根談生意,但是他等待著貢當松,他夢想著艾絲苔。他心想很快就會
見到那個叫他神魂顛倒的女子。他用含糊其辭的語言,模稜兩可的允諾,把所有人都打
發回去。在他看來,貢當松是巴黎最重要的人物。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花園。最後,他吩
咐關上門,叫人在位於花園一角的小樓裡伺候他吃午飯。這位巴黎最詭計多端,最老謀
深算和最有手腕的銀行家做出這種舉動,顯得如此優柔寡斷,真叫各辦公室的人大惑不
解。
    「老闆怎麼啦?」一個經紀人對一個一等職員說。
    「不知道。似乎他的健康令人擔憂,昨天,男爵夫人請德普蘭大夫和比昂雄大夫來
會診……」
    有一天,幾個外國人來求見牛頓。牛頓這時候正在餵狗吃藥,那是他的一隻被喚作
「美人兒」的狗。大家知道,他為這隻狗而放棄了很多工作,對她(「美人兒」是一隻
母狗)總是說這句話:「啊,美人兒,你不知道你剛才毀掉了什麼東西……」這些外國
人沒有打擾這位偉人的工作,走了。所有大人物的生活中,都有小狗「美人兒」這種事。
黎世貿元帥攻陷馬洪◎,立下十八世紀最偉大的軍功之一後,前來覲見路易十五。國王
對他說:「有個重要消息,你聽說了嗎?……可憐的朗斯馬特死了!」朗斯馬特是個知
曉國王一切陰謀的看門人。巴黎的銀行家們永遠不知道他們該怎樣感謝貢當松。由於這
位偵探的原因,紐沁根本來決定要做的一筆巨大生意讓給了別人。作為貪婪的金融資本
家,他能用投機的炮火每天擊中一筆財富,而當他成了普通人,就只能任憑「幸福」擺
布了!    
  ◎馬洪:西班牙巴利阿里群島米諾卡島首府。黎世留於一七五六年指揮法軍佔領米諾卡島及馬洪港。

 
    這位大名鼎鼎的銀行家喝著茶,小口地咬著幾片塗著黃油的麵包,但卻毫無滋味,
這種情況已有很長時間了。這時,他聽到一輛馬車在他花園的小門前停下。他的秘書很
快把貢當松介紹給他。他的秘書最後總算在聖貝拉日監獄附近一家咖啡館裡找到了貢當
松。一個被監禁的債務人懷著某種能得到報酬的敬意給他一筆酒錢,這位偵探正拿這錢
在那裡吃飯。
    請看,貢當松完全是一首詩,一首巴黎的詩。看到他的外表,你馬上就會感到,博
馬捨筆下的費加羅,莫裡哀筆下的馬斯卡裡爾,馬利伏筆下的弗隆坦,以及當庫爾筆下
的拉弗勒爾,這些膽大包天、詐騙有術、狡猾陰險、絕路逢生的偉大形象,與這位智慧
超群,卑鄙透頂的人相比,顯得黯然失色,不在話下。在巴黎,你會遇到一種典型的人,
這已經不再是人,而是一種場景;這不再是瞬間的生命,而是整整一生,甚至幾輩子。
你把一個半身石膏像在爐火裡燒上三次,你就能得到一種外形類似佛羅倫薩銅器的東西。
是啊,驟然出現的無數不幸,不得不經受的可怕處境,使貢當松的頭腦變得冷酷無情,
好像爐中蒸氣的顏色三次沾染到了他的臉上。這張黃臉上匆匆出現的密密麻麻的皺紋再
也無法展平,成為底部發白的永久性皺褶。頭頂與伏爾泰相似,就像毫無知覺的死人頭
顱,倘若腦後沒有幾根頭髮,人們真會懷疑這是不是活人的頭。僵直的前額下,眨巴著
一對毫無表情的眼睛,就像茶葉店門口玻璃櫥窗下中國人的眼睛,那種表情凝固的裝作
有生命的假眼睛。一個仿若死神的塌鼻子,嘲弄著命運之神。嘴唇很薄,像慳吝人似的,
總是張開著,但卻如信箱口一樣緘默無言。貢當松像尚未開化的人那樣不說一句話,雙
手被曬成棕褐色,個子矮小乾瘦,做出一副無憂無慮、從來不向任何規矩屈從的第歐根
尼◎式姿態。然而,在那些善於從衣著識別人的人看來,他的那身打扮為他的生活和品
行作了多少註解啊!……特別是那條褲子……那是一條執達吏助手穿的褲子,黑亮黑亮
的,就像做律師長袍的那種所謂「巴裡紗」料子製成的!……一件從神廟街市場買來的
背心,又帶披肩又繡花!……一件黑色上衣已經發紅!……這身衣服刷得乾乾淨淨,外
掛一隻懷表,繫在一條金色青銅鏈子上。貢當松把一件高級縐紗襯衫露到外面,襯衫上
飾一枚閃閃發光的假鑽石別針!天鵝絨領子好似刑具鐵項圈,項圈上湧出加勒比人發紅
的肉襉。絲綢帽子像緞子似的發光,但是那層裡子,哪位雜貨商買了去煮一煮,就能裝
備兩盞小油燈。    
  ◎第歐根尼(公元前四一三一三二七),古希臘犬儒派哲學家,傳說他蔑視名利,
不拘禮俗,追求淡泊自然的生活。
 

     
   

 

交際花盛衰記 
第三章

    --------

    列舉上述飾物還說明不了什麼問題,必須描繪出貢當松如何善於使這些飾物具有一
副自命不凡的姿態才行。在衣服的領子上,在新上油的張著口的皮靴上,有一種難以形
容的精心賣弄的味道。總之,為了讓人隱約看清這個色調如此不同的混合體,一個有頭
腦的人通過貢當松的這副外表就能明白,他不是密探便是竊賊。這身破衣爛衫不但不能
引人發笑,而且會叫人嚇得發抖。一個善於觀察的人看到他這身服飾後,會這樣自言自
語:「這是一個卑鄙下流的傢伙,他喝酒,賭博,於壞事,不過他不喝醉,不搞鬼,他
既不是盜賊,也不是殺人犯。」在沒有想到密探這個字之前,實在難以確定貢當松的身
份。
    這個人幹過很多知名和不知名的行業。蒼白嘴唇上乖巧的微笑,暗綠色眼睛不停地
眨巴,塌鼻子上小小的怪相,都說明他不乏智慧。他的面孔像一塊白鐵皮,他的靈魂大
概也跟面孔一樣。因此,他的面部表情與其說是內心活動的體現,不如說是出於禮節而
強裝的鬼臉。如果說他不總是叫人發笑,那就是叫人害怕。在巴黎這個沸騰的大池裡,
一切都在發酵,貢當松便是這池中翻滾上來的泡沫裡最奇妙的產品之一。他自吹豁達,
常常毫不傷感地說:「我有高超的才情,但卻用不上,所以就像一個蠢人!」他並不責
怪別人,而是自怨自艾。比貢當松的怨恨更少的偵探,你還能找到幾個?
    「時機在跟我們作對,」他反覆對上司這樣說,「我們本可以成為水晶,而卻一直
是沙粒。就是這麼回事。」他在服飾上表現的恬不知恥具有某種含義。他對作客時的著
裝,並不比演員對自己的著裝更為重視。他擅長喬裝改扮,他本應給弗雷德裡克·勒梅
特爾◎上上課,因為必要時他就可以變作花花公子了。他年輕時可能屬於放蕩不羈的租
小屋◎的集團。他對司法警察極其厭惡,因為帝國時代他曾在富歇◎手下幹過警察,他
當時把富歇看作偉人。警務部被取消後,他萬不得已於起商業巡捕來。他的出名的辦事
能力和精明手腕使他成了商業警察局的得力工具。政治警察局那些陌生的頭目把他的名
字寫進了他們的名單。貢當松和他的同伴們一樣;只不過是一齣戲的配角,在政治案件
中,主要角色是他們的上司。    
  ◎弗雷德裡克·勒梅特爾(一八○○—一八七六),法國著名演員。一八四O年扮演
《伏脫冷》一劇主角時,頭部化妝與路易一菲力浦相似,該劇遂遭禁演。巴爾扎克為此
對他不滿。
    ◎指在偏靜地帶據有或租用小屋秘密作樂,過放蕩生活。
    ◎富歇(一七五九—一八二○),法國政治家,曾任警務大臣。

 
    「你去吧。」紐沁根說,做了一個手勢,要他的秘書離去。
    「為什麼這個傢伙住旅館,而我卻住在一所連同傢俱出租的房子裡……」貢當松心
裡想,「他把債主誆騙三次,詐取錢財,而我從來沒有拿過別人一個子兒……我比他更
有才情……」
    「貢湯(當)松,我的孩子,」男爵說,「你披(騙)了我一將(張)一千法郎的
票子……」
    「我的情婦欠了上帝和魔鬼的錢……」
    「你有一個青(情)婦?」紐沁根叫喊起來,用羨慕而又帶妒忌的神態望著貢當松。
    「我才六十六歲。」貢當松回答。惡習使他保持年輕,在這方面他是一個過硬的榜
樣。
    「她做習(什)麼的?」
    「她給我幫忙。」貢當松說,「男人當了竊賊,又被一個正直的女人所愛,在這種
情況下,要么女的變成竊賊,要麼男的變成好人。而我卻一直當密探。」
 
    「你需要錢,總是需要錢,系(是)嗎?」紐沁根問道。
    「總是需要錢。」貢當松微笑著回答,「我總想要錢,就像您總想賺錢一樣。我們
可以談到一塊兒:您把錢賺來,我負責花銷。您是水井,我是水桶……」
    「你想賺一將(張)五倍(百)法郎的票子嗎?」
    「那還用問!可是我真傻!……你不是為了彌補我財運不濟才送我這張票子的。」
    「你聽著,我把介(這)杯(筆)錢加在你披(騙)我的那一千法郎向(上),我
總共給你一千五倍(百)法郎。」
    「您是說,我已經拿的這一千法郎,您算給我了,然後再增加五百法郎……」
    「系(是)介(這)樣。」紐沁根說著點了點頭。
    「那還只是五百法郎啊。」貢當松沉著地說。
    「我要給你的?……」男爵回答。
    「我要拿的。那麼,男爵先生想用這筆錢換取什麼呢?」
    「有銀(人)告訴我,巴黎有個銀(人)能攪(找)到我愛的那個女子,你基(知)
道這個銀(人)的地幾(址)……嗯,你系(是)個偵探能休(手)嗎?」
    「是的……」
    「那號(好),你把他的地幾(址)開(給)我,你就能拿到五倍(百)法郎了。」
    「我能瞧瞧嗎?」貢當松急切地說。
    「就在介(這)兒。」男爵說著從口袋裡抽出一張鈔票。
    「那就給我吧。」貢當松說,一邊伸出手去。
    「一休(手)交錢,一休(手)交貨。咱們去攪(找)那個銀(人),介(這)錢
就歸你了。缺(出)介(這)個價錢,你可以賣開(給)我很多地幾(址)呢。」
    貢當松笑起來。
    「當然,您有權對我這麼想,」他說,顯出自我克制的神態,「我們景況越糟,就
越要誠實。但是,嘿,男爵先生,您出六百法郎吧,我能給您出個好主意。」
    「說缺(出)來,相信我的慷慨吧!」
    「我在冒著風險呢。」貢當松說,「不過,我這是在下大賭注。幹警察這一行,您
知道,必須暗中行事。您說:『咱們去吧,上路吧……』您有錢,您相信世上的一切都
能在金錢面前低頭。金錢確實了不起。但是,按照我們這一行裡兩三個硬漢的說法,有
錢只能收買人。有些事,人們根本想不到,也無法收買!……人們買不到機遇。因此,
好警察是不這麼幹的。您願意拋頭露面跟我一起上馬車嗎?說不定會碰上他。機遇既可
幫您的忙,也會壞您的事。」
    「金(真)的嗎?」男爵說。
    「哎!當然羅,先生。警察局長不就是以街上撿到的一塊馬掌鐵為線索,發現了那
個暗殺爆炸裝置嗎?◎那麼,如果今天晚上我們乘出租馬車去德·聖日耳曼先生家,他
將不願意再看見您走進他的屋子,也不願意您讓人瞧見上他那兒去。」    
  ◎指一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卡杜達爾策劃的謀殺波拿巴未遂事件。

 
    「系(是)這樣。」男爵說。
    「啊!他是強中之強的人,大名鼎鼎的科朗坦的助理,富歇的左右手。有人說他是
富歇的私生子,可能是富歇當教士時候生的。不過,這是說瞎話:富歇知道怎麼當教士,
如同他知道怎麼當大臣一樣。那麼,您瞧吧,您可沒法叫這個人給您幹事,除非有十張
一千法郎的票子……您想想吧……不過,您的事將能辦成,而且會辦得很好,就像俗話
說的,辦得神不知鬼不覺。我通知德·聖日耳曼先生,他會約您在某個誰都見不到和聽
不到的地方見面,因為他為私人搞偵探要冒風險。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他是個好
人,是人傑啊!他受過嚴重迫害,而且是為了拯救法蘭西而受迫害!……像我一樣,像
所有拯救法蘭西的人一樣!」
    「那號(好)吧!你開(給)我寫封信,我可以傾許(訴)衷強(腸)了。」男爵
說,為這一庸俗的逗樂而微微一笑。
    「男爵先生不給我一點兒油水嗎?……」貢當松說,顯出一副既謙卑又咄咄逼人的
姿態。
    「冉,」男爵大聲呼喚他的花匠,「去肯(跟)喬治要二十法郎,開(給)我送來……」
    「除了男爵先生告訴我的這些情況外,如果沒有別的材料,我倒要懷疑這位大師是
否能幫男爵先生什麼忙。」
    「我還有別的呢!」男爵回答,現出一副詭譎的表情。
    「我榮幸地向男爵先生告辭,」貢當松拿起那枚二十法郎的硬幣,說,「我將榮幸
地再來告訴喬治,今晚男爵先生應該去什麼地方,因為優秀的警察是從來不留任何字跡
的。」
    「介(這)些傢伙還金(真)有點兒偷(頭)腦,」男爵自言自語說,「當警察就
肯(跟)做買賣一樣。」
    貢當松離開男爵,悠然自得地從聖拉扎爾街走到聖奧諾雷街,最後來到大衛咖啡館。
他透過窗玻璃向裡張望,看見一個老人。在那裡,大家都叫他康奎爾老爹。
    大衛咖啡館坐落在聖奧諾雷街拐角處的錢幣街上,本世紀頭三十年內享有盛名,而
且它又處在叫作布爾多奈的街區內。那裡聚居著一批年邁而撒手不幹的批發商和尚在經
營的大商人,諸如卡繆索、勒巴、皮爾羅、波皮諾等家族,以及一些像小老頭莫利納這
樣的產業主。在那裡,人們不時能看到從科隆比埃街走來的紀堯姆老爹。他們在店裡互
相談論政治,但態度謹慎,因為大衛咖啡館持自由黨觀點。他們還在這裡交流一些當地
傳聞,人們是那麼需要彼此嘲笑!……這家咖啡館也跟別處咖啡館一樣,有自己的奇特
人物,那就是康奎爾老爹。康奎爾老爹從一八-一年起就來到這裡,似乎與聚集在這裡的
那些正派人相處十分融洽。當著他的面談論政治,誰也不會感到拘束。這位老好人純樸
直爽,給常客們經常說些笑話。有時候一兩個月不見他的蹤跡,人們認為這是由於他年
邁體衰,誰也不覺得奇怪,因為從一八-一年起,看上去,他已經過了六十歲。
    「康奎爾老爹怎麼了?……」有人常問那個站櫃檯的女人。
    「我想,」那婦女回答,「總有一天我們會從《小廣告》◎上讀到他的死訊的。」    
  ◎當時一份刊登各種廣告、啟事等的小報。

 
    康奎爾老爹有濃重鄉音,這便是他祖籍的永久證書。他把「雕像」說成「逗像」,
把「特別」說成「大別」,把「百姓」說成「八姓」,把「土耳其」說成「都拉奇」。
他的姓本是一處喚作康奎爾的小地產的名字,在某些省份康奎爾是鰓角金龜的意思。那
塊領地就在沃克呂斯省◎,他便是那裡的人。領地名稱前本來有個表示貴族的「德」字,
後來大家就只叫康奎爾,而不叫德·康奎爾了。這位老爹並不生氣,他似乎認為一七九
三年貴族階層已經死亡,何況康奎爾這塊領地並不屬於他,他是次房中的幼子。從今天
眼光看,康奎爾老爹的衣著彷彿有些古怪,但在一八一一年至一八二0年間,他的這身
打扮不會引起任何人驚訝。老人穿一雙帶鐵皮搭扣的皮鞋,藍白條紋間隔的絲織長襪,
一條稜紋塔夫綢褲子,帶著與鞋上式樣相似的橢圓形搭扣,一件白色繡花背心,一件淡
綠中映出栗色的釘著金屬扣子的粗呢舊衣服,另外還有一件帶死襉襟飾的襯衫,這就配
齊了他的全套服飾。襟飾中部閃爍著一塊金頸飾,可以看見玻璃下面用頭髮盤成的一個
小廟宇。那種可愛的表示感情的小玩藝兒能讓人看了感到放心,如同稻草人能嚇唬麻雀
一樣。大部分人和動物一樣因一點點小事而忐忑不安,也可以由於一點點小事又放下心
來。康奎爾老爹的褲子用一個搭扣扣住,按照上個世紀的式樣,繫在腹部上方。腰帶上
平行地垂著兩條金屬鏈子,它們又由好幾條小鏈子組成,頂端掛著一些小飾物。白色的
領帶從反面用金質小扣加以固定。最後,他那覆蓋著如霜白髮和撲著粉的頭上,到了一
八一六年,還戴著巴黎市治安警察的三角帽。法院院長特裡先生也曾戴這種帽子。康奎
爾老爹非常喜愛這頂帽子,最近才拿一頂特別難看的圓帽將它替換下來(老人認為應該
為這個時代作出這一犧牲)。對這頂回帽,誰也不敢有什麼非議。用緞帶紮住的一小絡
頭髮在禮服的背上劃出一道隱隱的圓弧,頭上的撲粉掉落到上面,髒跡也就看不出來了。    
  ◎在法國南方。

 
    如果你仔細觀察他那清晰的面部輪廓,就會發現紅通通的鼻子上佈滿小肉包,跟一
盤塊花菜放在一起倒很相稱。你也許會猜想這個總在大街上東遊西逛的正經老頭性情隨
和,憨直寬厚,那你就和大衛咖啡館裡的所有人一樣上當受騙了。大衛咖啡館裡的人誰
也沒有細細端詳過這老頭善於觀察的前額,刻薄嘲諷的嘴和冷冰冰的雙眼。他因作惡而
步履瞞珊,但仍像維特裡烏斯◎那樣沉著鎮定。維特裡烏斯當皇帝的野心可以說是反覆
出現的。    
  ◎維特裡烏斯(一五-五九),當過九個月的羅馬皇帝,後被處死。

 
    一八一六年,大衛咖啡館的常客、一個名叫戈迪薩爾的年輕推銷員跟一個拿半拿的
軍官,一起從十一點到午夜在這裡喝得半醉,他不慎講出了一樁反對波旁王朝的陰謀,
這一陰謀已經認真策劃並即將實施。當時咖啡館裡只有康奎爾老爹,他似乎已經睡著。
另外還有兩個正在打盹的招待和那個站櫃檯的婦人。二十四小時後,戈迪薩爾被捕:陰
謀敗露。有兩個人上了斷頭台。無論是戈迪薩爾還是別人,都從來沒有懷疑告發的人就
是正直的康奎爾老爹。店裡解雇了那些招待,人們互相觀察一年,提起警察就膽戰心驚。
康奎爾老爹也跟大家一樣,他揚言要離開咖啡館,因為對警察感到深惡痛絕。
    貢當松走進咖啡館,要了一小杯燒酒,並沒有瞧康奎爾老爹。老頭正在那裡專心地
看報。貢當松大口喝完了那杯酒,拿出男爵給他的那枚金幣,在桌上迅猛地敲了三下,
叫喚招待結帳。櫃檯裡的女人和招待察看那枚金幣,那仔細勁兒對貢當松來說具有很大
的侮辱意味。但是,由於貢當松的外表使所有常客感到詫異,那女人和招待對金幣的懷
疑也就被大家認可了。「這金幣是偷來的還是謀財害命得來的?……」幾個腦子靈活和
富有洞察力的人這樣想,他們假裝看報,透過眼鏡下方盯著貢當松。貢當松把一切都看
在眼裡,從來不動聲色。他用一條只打了三個補丁的圍巾倔傲地擦了擦嘴唇,接過找頭,
將這一大把零錢統統裝進褲腰上的小口袋,連一文也沒留給招待。那口袋裡子原來是白
的,現在跟褲子的粗呢一樣烏黑。
    「真是一個該上絞刑架的傢伙!」康奎爾老爹對他的鄰座皮爾羅先生說。
    「嘿!」卡繆索向咖啡館裡的所有人回答,只有他沒有表現絲毫驚訝,「他是貢當
松,我們的商業警察魯夏爾的左右手。這些怪傢伙可能要在本區抓什麼人了……」
    過了一刻鐘,康奎爾老頭站起來,拿了他的雨傘,不慌不忙地走了。
    如同卡洛斯教士的偽裝下掩蓋著伏脫冷一樣,康奎爾老爹的禮服下也隱蔽著一個手
段毒辣、深藏不露的人。這是什麼人,難道不需要解釋一下嗎?
    這個南方人出生在康奎爾,那是他相當體面的家庭的唯一領地。他姓佩拉德,實際
上屬於貢塔省古老而貧窮的拉·佩拉德家族的次房,這個家族擁有一塊小小的拉·佩拉
德領地。許多南方人,當他們懂得了父親的家永遠不能滿足他們的慾望時,他們便被吸
引到都城。佩拉德排行老七,狂熱性格造成了他的各種壞毛病。在這些壞毛病的推動下,
在渴望出人頭地的強烈慾望的激勵下,他於一七七二年十七歲時,口袋裡裝著合六個利
佛爾的兩個埃居,步行來到巴黎。一七八二年,他是巴黎警察總監處的心腹和紅人,頗
受最後兩位警察總監雷努瓦先生和德·阿爾貝爾先生的賞識。只要說上這幾句,就能了
解佩拉德的整個青年時代了。大革命時期沒有警察,因為不需要警察。偵探當時相當普
遍,被看作是公民的愛國心。督政府要比公安委員會的政府略微正規一些,它不得不重
建警察隊伍。首席督政◎通過創建警察總局和警務部◎完成了警察隊伍的建設。佩拉德
早已精於此行,他與一個名叫科朗坦的人一起組建起班子。科朗坦雖然比佩拉德年輕,
但比他更能幹,他也只是在秘密警察部門中才顯出是個天才。一八○八年,佩拉德立下
的大量汗馬功勞獲得報償,他被提拔到安特衛普警察局長這個顯要的崗位上。在拿破侖
的腦子中,這類警察局相當於負責監視荷蘭的警務部。    
  ◎指拿破侖。
    ◎實際上,警務部創建於督政府時期的一七九六年。拿破侖於一八○二年將它取消,
又於一八○四年重建。警察總局始建於一八○○年。

 
    皇帝於一八○九年征戰歸來,通過政府發佈一道命令,撤消了佩拉德在安特衛普的
官職。佩拉德由兩名憲兵押回巴黎,被投入拉福爾斯監獄。兩個月以後,他由朋友科朗
坦保釋出獄。不過在此之前,他還是受了警察局長三次審訊,每次六小時。法國沿海當
時受到所謂瓦爾克倫遠征軍的攻擊,德·奧特朗特公爵◎在這一戰爭中發揮了才能,皇
帝對此感到恐懼,佩拉德的失寵是否與他協助富歇保衛法國沿海的奇跡般的行動有關呢?
富歇當時認為很有可能。當然今天誰都知道,當時康巴塞雷斯◎召集的大臣會議上發生
了什麼事,事情確實如此。當時英國要為布洛涅遠征而向拿破侖還擊。這一消息對大臣
們來說猶如晴空霹靂,嚇得他們驚惶失措,拿不定主意,而他們的主人當時蹲在洛博島,
整個歐洲都認為他已經完蛋。大部分人主張給皇帝送一封信去,只有富歇一人挺身制訂
作戰計劃,而且將它付諸實施。「你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吧,」康巴塞雷斯對他說,「我
可是把腦袋看得很重,我要向皇帝送一份報告。」人們知道,皇帝歸來後,在大臣會議
上採用什麼樣的荒謬借口,使他的那位大臣失寵,並且對他因皇帝不在期間拯救了法國
而予以懲處。從那一天起,皇帝對唯獨靠大革命起家的這兩位重要政治家德·塔萊朗親
王和德·奧特朗特公爵倍加敵視。如果不是這樣,他們說不定在一八一三年還能拯救拿
破侖。    
  ◎指富歇。
    ◎康巴塞雷斯(一七五三—一八二四),法國政治家,曾任執政府時期第二執政,
拿破侖帝國的司法大臣。

 
    為了排擠佩拉德,人們使用了貪污這個常用的借口:說他給走私者大開綠燈,還與
大商人分贓某些利潤。這樣對待一個立下汗馬功勞並作為警察局長的紅人來說,實在是
很嚴酷的。這個人在實幹中漸漸老去,但卻掌握著一七七五年以來歷屆政府的機密,他
就是在那一年進入警察總監處的的。這個人被認為是負責保衛國家安全的無名奇才中最
可靠最精明能幹的一員,後來有人勸告皇帝寬大此人,但皇帝認為自己有足夠力量開拓
人才為己所用,所以毫不理會這些勸告。他認為可以拿貢當松替換佩拉德。但是貢當松
那時已被科朗坦拉了過去。佩拉德受到殘酷打擊,還由於他貪圖吃喝玩樂,在女人方面
就像一個喜歡甜食的糕點商所處的境遇。他的惡習已成為他的本性:不吃豐盛的美餐,
不賭博,不過那種大老爺式的奢靡生活,就活不下去。那些本領高強的人都沉湎在這種
生活裡,把無度的逸樂變成自己的一種需要。直到那時,他生活一直過得很舒坦,從來
不必出示證件,吃飯也不用花錢,人們從不要求他和他的朋友科朗坦付帳。他機智沉著,
又厚顏無恥,喜歡自己幹的這一行。就這樣,作為一個偵探,不管他在警察機構中處於
什麼位置,都無法再回到所謂正直或自由的職業中去,不會比苦獄犯強。偵探與犯人,
一旦打上了烙印,打上了號碼,就像天主教的修士一樣,便形成了難以磨滅的性格。有
的人就是這樣,社會職業致命地規定了他們派什麼用場。佩拉德真是不幸,他曾經迷戀
一個漂亮的小姑娘,後來肯定這個孩子是他和一個著名的女演員所生。他幫過這個女演
員的忙,女演員向他感激了三個月。佩拉德把他的孩子從安特衛普弄回來,而到了巴黎
發現自己沒有生活來源,只有警察局給雷努瓦的這個老弟子每年一千二百法郎的救濟金。
他在麻雀街住下來,佔了五層樓上五居室的一個套間,房租為二百五十法郎。
    除了眾人呼之為密探,百姓喚之為特工,官方稱之為警察的這種精神麻風病人以外,
誰還該感受到友情的用處和溫暖呢?因此,佩拉德和科朗坦的友情就如俄瑞斯忒斯和皮
拉得斯◎一樣。佩拉德造就了科朗坦,如同維安◎造就了大衛◎。但是學生很快超過了
老師。他們不只一次地共同執行任務(見《一樁神秘的案件》)。佩拉德發現科朗坦有
這方面才能,感到很高興。他將科朗坦引上這一生涯,為他準備成功的條件。他強迫自
己的學生利用一個蔑視他的情婦作為誘餌去捉人(見《舒昂黨人》)。科朗坦當時才剛
剛二十五歲!……如果說警務大臣是司令,科朗坦就始終是一位將軍。在德·羅維戈公
爵手下,他保持了從前在德·奧特朗特公爵手下佔據的高級職位。當時普通警察與司法
警察一樣,每有一件稍稍牽連廣泛的案子,就讓三個、四個或五個能幹的警察包攬。警
務大臣得知有某個陰謀,聽說有某個詭計,不管怎樣,他就對手下的一位上校說;「要
取得這樣的成果,你需要什麼?」科朗坦、貢當松經過成熟思考,便回答道:「兩萬、
三萬、四萬法朗。」行動的命令一旦下達,要使用的一切手段和人員都由科朗坦或指定
的警察選擇、決定。司法警察就是這樣與大名鼎鼎的維多克◎一起破案的。    
  ◎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他們是好朋友,皮拉得斯幫助俄瑞
斯忒斯報殺父之仇。
    ◎維安(一七一六—一八○九),法國畫家。
    ◎大衛(一七四八—一七二五),法國畫家。
    ◎維多克(一七七五—一八五七),法國警察。本是苦役犯,後成為警方偵探。

 
    政治警察局也跟司法警察局一樣,主要從知名的登記在案的有經驗的警察中選拔人
員。這些人員就是這支秘密武裝的軍人,儘管那些慈善家或道德不高的道德家進行激烈
的攻擊,這支秘密部隊對歷屆政府都是必不可少的。但是,對佩拉德和科朗坦這樣兩三
個強硬大將的過分信任將導致他們獲得使用不知名的人員的權利,當然,如果情況嚴重,
還是要向大臣報告。佩拉德的經驗和精明能幹對科朗坦來說極其寶貴。一八一○年的狂
風刮過後,科朗坦便任用起他的老朋友,對他言聽計從,並大力滿足他的需要。科朗坦
設法每月給佩拉德約一千法朗。而佩拉德這頭呢,也給科朗坦以巨大的幫助。一八一六
年,在發現波拿巴分子戈迪薩爾可能參與的那起陰謀活動中,科朗坦試圖將佩拉德再次
拉進王國警察總署,但是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勢力把他排擠掉了。原因是這樣的:佩拉
德、科朗坦和貢當松為使自己成為必不可少的人物,在德·奧特朗特公爵指使下,為路
易十八建立了一個反偵探組織,最得力的警察都被任用在這個組織中。路易十八一死,
他所知道的秘密對於掌握材料最豐富的歷史學家來說也就成了秘密。王國警察總署與國
王反偵探組織之間展開鬥爭,產生了一些可怕的案件,而這些案件的秘密只有幾個上斷
頭台的人才知道。這裡的地點和時間都不適合詳談這一問題的細節,因為《巴黎生活場
景》不是《政治生活場景》。不過,只要看一看大衛咖啡館裡那個被人叫作康奎爾老爹
的人是靠什麼生活的,他通過什麼線索與可怕而神秘的警方權力聯繫在一起的,也就明
白了。從一八一七年到一八二二年,科朗坦、貢當松、佩拉德以及他們手下的警察,他
們的使命是經常對警務大臣本人進行偵察。這就可以說明,為什麼警務部拒絕任用佩拉
德和貢當松。科朗坦在他們兩人背後使大臣們懷疑他們,以便他覺得自己不可能復職時,
可以利用他的朋友。那時候大臣們信任科朗坦,他們指使他監視佩拉德,這正合路易十
八的心意。當時科朗坦和佩拉德還是這塊地盤十足的主人。貢當松在一段很長時間裡追
隨佩拉德,現在還在為他於事。他早已按照科朗坦和佩拉德的命令,為商業警察效勞。
的確,懷著因愛好一種職業而產生的這種熱情,這兩位將軍喜歡將他們的精銳部隊部署
到能獲取大量情報的地方去。另外,貢當松的壞毛病和腐化習慣使自己跌得比兩個朋友
更低,並使他花銷很多錢,他為此必須干很多活才行。貢當松毫不冒失地對魯夏爾說過,
他認識那個唯一能滿足男爵需要的人。佩拉德確實是能為某個私人當偵探而不受懲處的
獨一無二的警察。
    路易十八死後,佩拉德不僅喪失了自己全部的重要性,而且也丟掉了國王陛下的普
通偵探這一職業帶給他的好處。但是,他認為自己是必不可少的人物,繼續過著原來的
生活。女人,吃喝,外國人俱樂部◎,這一切不會使他積攢下什麼錢。而他跟其他所有
為惡習而造就的人一樣,又有著鋼鐵般強壯的體質。不過,從一八二六年到一八二九年,
他快七十四歲時,用他自己的話說,他「出了故障」。佩拉德眼看自己的舒適一年不如
一年。他參加了警察的葬禮,傷心地看到查理十世政府拋棄了警察的好傳統。議會一次
次開會,削減維持警察隊伍的必要撥款,仇視這一統治工具,打定主意要教訓這一機構。
「這簡直是要戴著白手套下廚房。」佩拉德對科朗坦這樣說。    
  ◎外國人俱樂部位於格朗若一馬特裡埃爾街,此處饌餚十分有名。

 
    科朗坦和佩拉德從一八二二年起就預見到一八三○年的形勢。他們深知路易十八在
內心深處對他的繼承人懷有仇恨,這就是他為什麼對自己家族的幼支◎聽之任之的原因。
如果沒有這一幼支,他的統治和政策便成了不解之謎。    
  ◎指奧爾良公爵。

 
    佩拉德年紀越大,越喜歡他的私生女莉迪。為了她,他才把自己打扮成有產者,因
為他希望莉迪能嫁一個正派人。因此,特別是近三年來,他總想讓自己待在警察總局或
是王國警察總署領導部門某個清清白白光明磊落的職位上。他最後竟然創設了一個職位。
他對科朗坦說,這個職位的必要性早晚會被人們所認識。這就是在警察總局內設立所謂
「情報辦公室」,它是巴黎警察局、司法警察局和王國警察署之間的一個中介機構,便
於總領導機構利用所有這些分散的力量。佩拉德小心謹慎地干了五十年,已經到了這個
年紀,也只有他能有資格成為這三家警察機構的聯繫紐帶,也就是成為政治和司法兩家
警察為搞清某些案件而必須與之求助的檔案人員。在這種情況下,佩拉德希望在科朗坦
幫助下尋找一個機會,為他的小莉達獲取一筆嫁妝並物色一個丈夫。科朗坦已向王國警
察總署署長談過這件事,不過沒有提起佩拉德。這位南方人署長認為必須由警察總局提
出這個建議。
    貢當松用他的那枚金幣在咖啡館桌子上敲了三下。這是一個信號,意思是:「我有
話對你說。」這個資格最老的警察正在考慮這樣的問題:「通過什麼人物,利用什麼利
害關係,才能騙取警察局長的同意?」他裝出一副傻乎乎的正在閱讀《法蘭西郵報》的
模樣。
    「我們可憐的富歇,」他沿著聖奧諾雷育行走時心裡這樣想,「這位偉人已經死了。
我們那些與路易十八聯繫的中間人也都失寵了!而且,正如科朗坦昨天對我說的那樣,
人們也不太相信一個七十來歲的人還會怎麼靈巧,還會有多大智慧……啊!為什麼我養
成了這些習慣:要去維裡酒家吃晚飯,要喝上等好酒,要唱《戈迪雄大媽》◎一有錢就
去賭博呢!正如科朗坦所說的,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光有頭腦還不夠,還必須善於采
取行動。那位親愛的雷努瓦先生,在項鏈事件中得知我並未呆在使女奧莉華床下時◎便
大聲喊起來:『你一定不會默默無聞的!』他正確地預見到了我的命運。」    
  ◎《戈迪雄大媽》是十八世紀的一首淫蕩歌曲。唱《戈迪雄大媽》,其意為過花天酒地的生活。
    ◎「項鏈事件」發生在法國大革命前夕。紅衣主教德·羅昂為取悅王后瑪麗一安東
奈特,為她購買一串珍貴項鏈充當中間人。他以為在凡爾賽樹林與之相會的就是王后,
而實際上卻是王后的使女奧莉華。此處意為佩拉德並未去竊聽紅衣主教與假工後的談話,
而是為奧莉華所迷,上了她的床。書中敘述的情節似系作者虛構,並無歷史記載。

 
    這位可敬的康奎爾老爹(他在家裡大家都叫他康奎爾老爹)之所以一直住在麻雀街
五層樓上,請你們相信,那是因為他發現這一住所具有非同一般的佈局,有利於行使他
那可怕的職責。這座房子座落在聖羅克街的拐角處,所以一邊沒有鄰屋。房子被一列樓
梯分成兩部分,每層有兩間完全隔開的房間,這兩個房間都朝聖羅克街。五層樓上方是
閣樓,其中一間是廚房,另一間為康奎爾老爹的唯一女僕的住所。這個女僕是弗朗德勒
◎人,名叫卡特,莉迪就是她帶大的。那兩個單獨的房間,第一間是康奎樂老爹的臥室,
第二間作為他的書房。一堵厚厚的地牆把書房與後院完全隔絕開來。書房的窗子朝麻雀,
正對著街角上一堵沒有窗戶的牆,佩拉德的寬闊的臥室把兩個朋友與樓梯隔開,他們在
這個書房裡商談事情無須擔心別人窺視或竊聽,這個書房是為他們可怕的行業而專門設
計的。出於謹慎,佩拉德借口要給孩子的奶媽過得舒適,便在那個弗朗勒女子的房間裡
放置了一張鋪草墊的床,一條牛毛毯和另一條很厚的地毯。此外,他嚴寒將壁爐封死,
而使用一個煤爐,爐子的煙筒通到聖羅克街一邊的外牆上。最後,他在書房的地面上鋪
了好幾層地毯,以防樓下房客聽到任何響聲。他精於間諜活動,每週都要對界牆、天花
板和地板進行一次探測,仔細巡查,做出要打死害蟲的樣子,確保這裡的行動無人聽見,
無人看見。科朗坦也正是出於這一點而選擇這個書房作為議事室。當他不在自己家裡商
議事情時,便到這裡來議事。科朗坦的住所只有王國警察總署署長和佩拉德知道。他在
那裡接待警務部或宮廷出現嚴重情況時派來的那些中間人。但是,沒有任何警察或下級
人員到那裡去,他的職業方面的事都在佩拉德那裡策劃。如果牆壁能開口說話,人們就
會知道,在這個房間裡曾經制訂過一些計劃,作出過一些決定,為不平凡的歷史和奇特
的戲劇提供過材料。從一八一六年到一八二六年,在這裡分析過涉及重大利害關係的問
題,發現過尚處萌芽狀態而可能會對法國產生重大影響的事件。在這裡,與總檢察長貝
拉爾一樣深謀遠慮但更加洞察入微的佩拉德和科朗坦從一八一九年起就這樣說過:「如
果路易十八不想使用強硬手段,不想擺脫某個親王,難道他厭惡自己的弟弟?他要留給
他一場革命?」◎    
  ◎比利時和法國的地區名。
    ◎路易十八的弟弟是阿圖瓦伯爵,即後來的查理十世。他不相擺脫的那個親王是他
的表兄弟奧爾良公爵,即七月革命後掌權的路易—菲利普。

 
    佩拉德的房門口有一塊石板,他有時能在石板上看到用粉筆寫的一些奇特的記號或
數字。這類魔鬼般的難懂的謎,熟悉內情的人一看就懂。佩拉德的那個極其平常的套間
對面是莉迪的住所,裡面有一間前廳,一間小客廳,一間臥室,一間浴室……莉迪的房
門也和佩拉德的房門一樣,安了四分◎厚的鐵板,夾在兩塊結實的林木板中間,再裝上

鎖和整套掛鉤,與監獄的門一樣堅不可摧。所以,這幢房子雖然是那種有過道,有店舖
和不設門房的房子,莉迪住在裡面卻絲毫不用擔驚受怕。餐廳、小客廳、臥室內陳設豪
華,弗朗德勒式的一塵不染,窗台外鮮花盛開,猶如空中花園。那位弗郎德勒奶媽從來
沒有離開過莉迪,她把莉迪叫作女兒。她們兩人按時上教堂,這使那個擁護王政的雜貨
商對康奎爾老頭產生了很好的印象。那雜貨商也住在這幢房子裡,位於麻雀街和諾夫一
聖羅克街的那個拐角。他的一家人,廚房和僕役佔用二層和中層;三層住的是房東;四
層租給一個寶石商人已有二十年。每個房客都有大門的鑰匙。雜貨店裡設有一個信箱,
老闆娘很高興為這和睦相處的三家人收取信件和包裹。不敘述這些細節,外地來的人或
已經熟悉巴黎的人可能不會理解神秘、安寧、信任和安全使這幢房子成了巴黎的一個特
殊的例外。    
  ◎法國古長度單位,等於十二分之一法寸,約合二點二五毫米。

 
    從午夜開始,康奎爾老爹便能策劃各種陰謀,接待密探、大臣、婦人、少女,外界
誰也不會知曉。佩拉德被看作一個大好人,那個弗朗德勒女人談起佩拉德時,對雜貨店
的廚娘這樣說:「他是連一隻蒼蠅都不會去碰的!」他對女兒莉迪毫不吝嗇。莉迪從師
施穆克學習音樂,已經能夠作曲。她還會作烏賊墨畫,會畫水粉畫和水彩畫。佩拉德每
星期日都與女兒一起吃晚飯。只有在這一天,這老頭才是一位父親。莉迪信仰宗教,但
並不虔誠,她復活節去領聖體,每月都去做仟悔,不時也去看看戲。天氣晴朗時,她去
杜伊勒裡花園散步。這就是她的全部娛樂,她過的是深居簡出的生活。莉迪愛她的父親,
對父親那些毒辣的本領和見不得人的活動一無所知。這個純潔的孩子的純潔的生活沒有
受到任何慾望的干擾。她像她母親一樣,身材苗條,容貌美麗,她嗓子甜潤,臉蛋清秀,
面孔周圍是漂亮的金髮,猶如文藝復興前期西歐畫家所畫的以神聖家庭為背景的神秘感
超過現實感的小天使。她的眼睛是藍色的,眼神中似乎傾瀉出一束陽光,灑落在受她青
睞的人身上。她衣著樸素,沒有任何浮華式樣,散發出一股平民女子的可愛的芬芳。
    只要想像一下一個老魔王,同時又是一個溫柔的女孩的父親,他就會從這美好的接
觸中感受到清新的氣息,你們就會對佩拉德和他的女兒有一個概念了。假若有人玷污這
塊寶石,父親一定會設置最惡毒的圈套把他置於死地。復辟時期有些可憐蟲就是上了這
種圈套而把自己送上了斷頭台。對莉迪和被莉迪稱作女僕的卡特來說,每年一千埃居足
夠她們花銷了。
    佩拉德從麻雀街上坡走來,一眼就瞧見了貢當松。他越過貢當松,先上了樓,聽見
那人的腳步聲還留在樓梯上。弗朗德勒女人還沒有顧上往廚房門外探頭,佩拉德就已經
把貢當松接了進去。寶石商居住的四樓有一道柵欄門,如果有人上樓,門上便會響起鈴
聲,通報四樓和五樓的住戶。不用說,一到半夜,佩拉德便用棉花把鈴錘給堵住了。
    「什麼事這麼急急匆匆,哲學家?」
    哲學家,這是佩拉德給貢當松起的綽號。這位密探具有愛比克泰德◎的頭腦,他確
實也當之無愧。貢當松這個姓,哎,掩蓋著封建時代諾曼底的一個最古老的家族(見
《現代史內情》)。    
  ◎愛比克泰德(五五—一二五或一三○),古羅馬斯多葛派哲學家。他的倫理學格
言是「忍受、自製」。

 
    「也許能有一萬到手呢。」
    「什麼事?政治方面的?」
    「不是。一樁愚蠢可笑的事?紐沁根男爵,你是知道的,這個出了名的老暴利商,
對他在萬塞納森林裡見到的一個女人發了情,非要給他找到不可,否則會因相思病而送
命……他的隨身男僕告訴我,昨天請了幾個醫生來會診……我借口給他找那個女子,已
經敲了他一千法郎。」
    貢當松便把紐沁根和艾絲苔相遇的事講了一遍,並說男爵還有一些新的情況。
    「好,」佩拉德說,「我們會找到這個杜爾西內亞◎的。你去通知男爵今晚乘馬車
到香榭麗捨大街來,就在加布裡埃爾街,馬裡尼路的拐角處。」    
  ◎杜爾西內亞:堂吉珂德想像中的意中人。

 
    貢當松走後,佩拉德關上門。他接著去敲女兒的房門,似乎必須先敲門才能進去。
他高興地走進房內。剛才這個消息為他得到他所渴望的職位提供了機會。他親吻了莉迪
的額頭,然後舒舒服服地坐到一把伏爾泰式沙發上,對女兒說:「能給我彈一段嗎?……」
    莉達給他彈了一段貝多芬的鋼琴曲。
    「彈得很好,我親愛的小姑娘。」他說著把女兒拉到膝前,「你二十一歲了,知道
嗎?應該結婚了。你父親已經七十多了……」
    「我在這裡很幸福。」她回答說。
    「你只愛我一個人,一個又老又醜的人?」佩拉德問。
    「可是,你要我愛誰呢?」
    「我跟你一起吃晚飯,親愛的小姑娘,你去通知一下卡特。我在考慮你應該結婚,
要有一個地位,要找一個與你相稱的丈夫……一個善良的小伙子,才情橫溢,有朝一日
你將為他而感到自豪……」
    「能叫我喜歡,當我丈夫的,我只見過一個人……」
    「你已經見過一個人?……」
    「對,在杜伊勒裡花園。」莉迪繼續說,「他從我面前經過,德·賽裡奇伯爵夫人
挽著他的胳膊。」
    「他叫?……」
    「呂西安·德·魯邦普雷!……我當時和卡特坐在一棵菩提樹下,什麼也沒有想。
我聽見身邊兩位貴婦人說:『這就是德·賽裡奇夫人和漂亮的呂西安·德·魯邦普雷。』
兩位貴婦人注視著這一對,我也看了看他們。啊,親愛的,』另一個說,『有的女人可
真幸福!……就說這一位吧,她要什麼有什麼,因為她娘家姓隆克羅爾,丈夫又有權力。』
『可是,親愛的,』另一個貴婦回答,『這位呂西安對她來說可是寶貝呀……』爸爸,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是蠢話,上流社會的人都說這種蠢話。」佩拉德用一副誠實的姿態回答女兒的
問題,「也許她們暗指什麼政治事件。」
    「好吧,既然你問我,我就回答你。假若你想讓我出嫁,你就要給我找一個像這個
小伙子一樣的丈夫……」
    「傻孩子!」父親回答說,「男人的俊美不一定總是心地善良的標誌。具有悅人外
表的年輕人,涉世之初不會遇到任何困難,於是他們的才情就得不到發揮。社交界借錢
給他們,他們便受到腐蝕,他們日後將以自己的品德來償付利息!……我想為你找一個
那些資產者、有錢人和笨蛋放在一邊不去救助和保護的人……」
    「他是誰,父親?」
    「一個不為人知的有才華的男人……哎,好了,親愛的孩子,我有辦法搜遍巴黎的
各個角落,來滿足你的要求,為你的愛情物色一個跟你剛才說的那個壞人同樣俊俏,而
又前程似錦的男人,一個肯定能名利雙收的男人……哦,我還從來沒有想到,我該有一
大群外甥,這麼多人中總能找出一個能與你相配的!……我自己或叫人往普羅旺斯寫一
封信去!」
    說來也真湊巧!這時候有個飢腸轆轆、疲憊不堪的青年從沃克呂茲省步行來到這裡。
他是康奎爾老爹的一個外孫,從意大利門進巴黎城來尋找他的舅舅。這位舅舅的命運如
何,老家的人並不清楚,但在他們想像中,他能給人提供希望:他們以為他是從印度發
了橫財回來的。這個小外甥名叫泰奧多茲,如同在爐火旁讀小說時受到鼓舞一樣,他作
了長途旅行,來尋找這位幻想中的舅舅。
    佩拉德享受了幾個小時做長輩的樂趣後,便洗染了頭髮(頭上的撲粉是一種化妝),
穿上一件肥大的藍色粗呢禮服,將扣子一直扣到下巴上,外披一件黑色大衣,腳蹬一雙
鞋底結實的大皮靴,帶著一張特殊的名片,緩步沿加布裡埃爾街走去。貢當松扮成賣菜
的老太婆,在這條街的愛麗捨一波旁花園前與他相會。
    「聖日耳曼先生,」貢當松用化名稱呼他的前上司,「你叫我賺了五百法斯(法郎)。
我之所以到這裡來,是想告訴你,那該死的男爵給我錢前,已到家裡(警察局)去瞭解
過情況了。」
    「我很可能需要你,」佩拉德回答,「你看一下我的七號、十號和二十一號,我們
將使用這些人,而不會被別人發現,不管是警察總署還是警察局都不會發現。」
    貢當松重新回到一輛馬車旁,德·紐沁根就在這輛車上等著佩拉德。
    「我是德·聖日耳曼先生。」這個南方人踮起腳尖湊近車門對男爵說。
    「那號(好),向切(上車)吧!」男爵回答,一邊吩咐車子朝星形廣場的凱旋門
駛去。
    「您去過警察局了,男爵先生?這可不好……您對局長先生說了些什麼,局長又是
怎樣回答的,我能知道一下嗎?」佩拉德問。
    「怕(把)五倍(百)法郎交開(給)那個怪傢伙貢湯(當)松之前,我很想基
(知)道他系不系(是不是)白賺介(這)筆錢……我只對警察局將(長)說,為了一
件微妙的系(事),我想僱傭一個在外國被叫作佩拉德的警察,還問他我系不系(是不
是)能完全信印(任)他。局將(長)回答我說,你系(是)個最精明最秦(誠)實的
銀(人)。就說了介(這)些。」
    「既然已經把我的真名實姓透露給了男爵先生,男爵先生願意告訴我是為了什麼事
情嗎?……」
    男爵用他那可怕的波蘭猶太人土話,絮絮叨叨地詳細敘述他如何與艾絲苔相遇,馬
車後邊的保鏢如何大叫起來,他到處尋找毫無收穫,又講到前一天晚上在他家發生的一
切,呂西安·德·魯邦普雷情不自禁流露的微笑,比昂雄和幾個公子哥兒相信這個年輕
人與那個不知名的女子經常來往。
    「請您聽我說,男爵先生。您先付給我一萬法郎,作為全部費用的預付金,因為這
對您來說是一件生死攸關的事,而您的生命便是財源,所以必須毫不馬虎地為您找到這
個女子。啊!您現在是被卡住了!」
    「系(是)啊,我被卡居(住)了……」
    「如果要用更多的錢,我再告訴您,男爵。您只顧相信我好了。」佩拉德接著說,
「您可以相信,我並不是密探……一八○七年,我在安特衛普當警察局長。現在路易十
八死了。我可以告訴您,我領導他的反警察組織長達七年之久……所以,人們不跟我討
價還價。男爵先生,您很明白,研究一個案子之前,不能開收買人心的估價單。請您放
心,我一定把事情辦成。您不要以為隨便給我一筆錢就能滿足我的心意,我還要別的報
酬呢……」
    「不系(是)想要一個王國吧?……」男爵說。
    「對您來說,只是拔一根毛而已。」
    「那號(好)!」
    「您認識凱勒一家嗎?」
    「很曉(熟)悉。」
    「弗朗索瓦·凱勒是德·貢德爾維爾伯爵的女婿。昨天晚上,德·貢德爾維爾伯爵
和他的女婿在您家吃晚飯。」
    「見貴(鬼),誰告訴你的……」男爵叫起來,「肯定系(是)喬治多罪(嘴)多
謝(舌)。」
    佩拉德笑起來。銀行家注意到這一笑容,於是對他的僕人產生了莫名的懷疑。
    「我期望在警察局得到一個職位,貢德爾維爾伯爵完全能為我謀得這個位子。警察
局長將在四十八小時內收到一份設立這一職位的備忘錄。」佩拉德繼續說,「請您為我
要求一下這個位子,設法叫貢德爾維爾伯爵過問一下這件事,從中使點勁兒。我要給您
幫忙,您就以此感謝我吧。我只要您說一句話。如果您言不由衷,早晚您會詛咒自己出
生到這個世界上來……佩拉德說一不二……」
    「我向你保金(證)盡可能去盼(辦)……」
    「如果對您的事,我也只是盡可能去辦,那就不夠了。」
    「那號(好),我將竭盡全力。」
    「竭盡全力……這才是我所要求的,」佩拉德說,「坦誠相待是我們彼此可以贈送
的唯一有點兒新意的禮物。」
    「竭盡全力。」男爵重複說,「你要我怕(把)你送到哪裡去?」
    「路易十六橋的盡頭。」
    「喜(駛)向議院橋。」男爵對來到車門口的跟班吩咐說。
    「介(這)麼說,我就能得到那個不基(知)名的女郎了……」男爵邊走邊自言自
語說。
 
    「真是奇怪!」佩拉德步行返回王宮市場時這樣想。他在那裡試圖把一萬法郎再增
加兩倍,以便給莉迪作嫁妝。「我現在不得不研究一下這個年輕人的生活細節。他的一
個眼神就能迷住我的女兒,他也許就是那種『鉤魂眼』。」他自言自語說,用了一個臆
造的語彙。他和科朗坦常常用一些違反語言習慣的詞彙對事物進行評論,然而這些詞彙
卻形象生動,鮮明有力。
    紐沁根男爵回到家裡,簡直變成了另一個人。他容光煥發,生機勃勃,顯得興高采
烈。他周圍的人和他妻子見了,都感到非常驚奇。
    「還得當心我們的那些股東!」杜·蒂耶對拉斯蒂涅克說。
    這些人從歌劇院回來後,此刻正在苔爾菲娜·德·紐沁根的小客廳裡喝茶。
    「系(是)啊,」男爵接過那位同行的笑話,微笑著說,「我現在有做心(生)意
的圓(欲)望了。」
    「這麼說,你見到你的無名女郎了?」德·紐沁根夫人問。
    「莫(沒)有。」他回答,「只系(是)有希望攪(找)到她。」
    「有這樣愛自己妻子的嗎?……」紐沁根夫人高聲說。她感到有點兒醋意,或是裝
作吃醋。
    「當你把她弄到手後,」杜·蒂耶對男爵說,「你要請我們跟她一起吃夜宵,因為
這個女子能使你變得如此青春煥發,我一定要好好端詳她一番。」
    「她金(真)系(是)造物主的傑作。」老銀行家回答。
    「他會讓人家像耍弄孩子似地耍著玩呢!」拉斯蒂涅克湊近苔爾菲娜的耳邊說。
    「甭管他!他賺的錢夠多的,可以……」
    「可以拿出來一點兒,是不是?……」杜·蒂耶打斷男爵夫人的話,說。
    紐沁根在客廳裡踱來踱去,兩條腿好像礙著他的事。
    「現在是讓他償付你新債的時候了。」拉斯蒂涅克在男爵夫人耳畔說。
    就在這時候,卡洛斯離開泰布街,滿懷希望走來,要對歐羅巴進行最後一次叮囑。
歐羅巴要在欺騙紐沁根男爵這出喜劇中扮演主角。呂西安將卡洛斯一直送到大街上。看
到這個半人半鬼的傢伙如此巧妙的裝扮,連自己也要聽到他聲音後才能辨認出來,他不
禁心慌意亂。
    「見鬼!你是從哪裡找到一個比艾絲苔還要漂亮的女人的?」他問這個拉他下水的
人。
    「我的孩子,這在巴黎是找不到的。法國不出產這種容貌。」
    「你是說,你覺得我又飄飄然了……卡利皮若維納斯女神還沒有這麼標緻呢!為她
下地獄也心甘情願啊……可是,你到底在什麼地方找到她的?」
    「她是倫敦最美的女郎。她喝金酒醉了,大發妒心,殺死了自己的情人。這個情人
本是個惡棍。這一死,倫敦警察倒是清閒了。把這個女人送到巴黎來待一陣子,好讓人
們把這件事忘掉……這姑娘在良好的環境中長大,是個新教牧師的女兒,法語講得跟她
的母語一樣好。她不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她在這裡扮演什麼角色。別人對她說,如果
她討你喜歡,她可以吞掉你幾百萬。但是你像老虎一樣嫉妒。就叫她演艾絲苔的角色。
她不知道你的名字。」
    「但是,如果紐沁根對她比對艾絲苔還喜歡……」
    「啊!這是你要說的話……」卡洛斯叫起來,「昨天還叫你那麼擔驚受怕的事,今
天你倒唯恐辦不成了!放心吧,這個頭髮金黃,皮膚雪白,長著一對藍眼睛的姑娘,與
那個漂亮的猶太女郎正好相反。只有艾絲苔的眼睛才能使紐沁根這樣的老朽動心。見鬼,
你總不能老藏著一個醜八怪呀!等這個娃娃演完了她的戲,我將派一個可靠的人陪同,
送她去羅馬或馬德里,讓那些地方的人再去神魂顛倒吧!」
    「既然我們留她在這裡時間不長,」呂西安說,「我回去了……」
    「去吧,我的孩子,盡情玩樂吧……明天你還有一天。我在這裡等一個人,我派他
去打聽德·紐沁根男爵家的事情了。」
    「誰呀?」
    「男爵隨身男僕的情婦。因為不管怎樣,必須隨時瞭解敵人的動向。」
    午夜時分,艾絲苔的保鏢帕卡爾在藝術橋上找到卡洛斯。這是巴黎可以互相說上幾
句話而不被人聽見的最合適的地方。談話時,保鏢望著一側,他的主人望著另一側。
    「今天早上男爵到警察局去了,約在四點到五點之間。」保鏢說,今晚他吹噓說能
找到那個在萬塞納森林見到的女人。有人向他許下了諾
    「有人在注意我們!」卡洛斯說,「可是,誰呢?……」
    「已經啟用了商業警察魯夏爾。」
    「簡直開玩笑。」卡洛斯回答,「我們害怕的只有保安隊和司法警察如果他們辯率
不動,我們就能動,我們!……」
    「還有一件事!」
    「什麼?」
    「『監獄之友』……昨天我見到拉普拉葉,……他殺了一家人,得了一萬枚五法郎
的……金幣。」
    「他會被抓住的。」雅克·柯蘭說,「那是布歇街兇殺案。」
    「有什麼命令?」帕卡爾問。他那畢恭畢敬的姿態就像一位元帥來路易十八面前聽
取命令時的神情。
    「你每晚十點鐘出發,」卡洛斯回答,「快速朝萬塞納森林走去,直到默東森林和
維爾達弗萊森林。如果有人窺探你,或跟蹤你,你不必管他。要顯得隨和,談笑風生,
甚至可以被收買。你要大談魯邦普雷懷著妒忌心,對夫人愛得發瘋,特別是不願計上流
社會的人知道他有這麼一個情婦……」
    「噓!要帶武器嗎?……」
    「從來不帶!」卡洛斯急速地說,「武器……有什麼用?只會造成災難。你在任何
情況下都不要使用你那保鏢用的刀。既然到用我教過你的這一招打斷最強壯的漢子的雙
腿……既然能跟三個手持武器的警察搏鬥,肯定能在他們抽出短刀前先撂倒他兩個,那
還有什麼可怕的?……你不是有長棍嗎?……」
    「不錯!」保鏢說。
    被稱為「老警衛」,「鬼精明」,「好心人」的帕卡爾兩腿剛健,臂力過人,留著
意大利式的頰髯,藝術家的頭髮,坑道兵的鬍子,面容蒼白,像貢當松一樣毫無表情,
奔放的熱情隱藏在內心,行動舉止猶如軍樂隊長,不會使人產生懷疑。從普瓦西或默倫
逃出來的人不會有他這種自鳴得意的莊重神態和對自己能力的信心。對苦役監獄的哈里
發拉施德來說,他便是賈爾法爾◎。他對卡洛斯表現出友好的欽佩,如同佩拉德對科朗
坦一樣。他個子高大,極其瘦長,胸脯扁平,骨頭上沒有什麼肉。兩條長腿走路時步履
很穩重。邁出右腿之前,右眼早就以盜賊或密探特有的沉著而快速的眼神打量了外界情
形。左眼也倣傚右眼的動作。走一步,看一眼!他於瘦,靈巧,隨時準備應付一切情況。
雅克說,如果沒有被稱作「勇士液」◎的這個親切的敵人,帕卡爾本應是一個完美的人,
他完全具有與社會作鬥爭的人的一切必不可少的才能。不過,主人還是說服了奴僕,叫
他不能因小失大,只准在晚上喝幾盅。帕卡爾回到家裡,有個但澤◎來的陶質大肚姑娘
◎緩緩地為他斟酒,他便將這瓊漿玉液灌進肚裡。    
  ◎賈爾法爾是哈里發拉施德忠誠的宰相(見阿拉伯故事集《一千零一夜》)。此處
哈里發拉施德指卡洛斯。
    ◎指燒酒。
    ◎但澤,即今波蘭的格但斯克。
    ◎指酒壺。

 
    「一定留神注意。」帕卡爾說,一邊向他稱為「仟海神甫」的人告別,井戴上他那
頂飾有羽毛的華麗的帽子。
    就這樣,像雅克·柯蘭、佩拉德和科朗坦這些手腕強硬的人物,通過這些事件,從
自己的地盤出發,來到同一場合進行交鋒,各自使出解數,為自己的情慾或利益而角逐。
這是他們之間一場可怕而不為人知的戰鬥,各自把才智、仇恨、憤怒、進退、詭計、投
入其間,調動最大限度的權勢來使自己發跡。佩拉德有他的朋友科朗坦支持,人員安排
和手段使用都在秘密狀態下進行,對他們來說是小事一樁。因此,歷史對此並無記載,
如同很多革命的真正原因,歷史也保持沉默一樣。這場鬥爭的結果如下:
    德·紐沁根先生與佩拉德先生在香榭麗捨大街會面五天後的一個上午,一個五十歲
上下的男人,長著上流社會的生活賦予外交官的那種鉛白面孔,身穿藍色呢服,舉止相
當風雅,幾乎具有國務大臣的神態,從一輛華麗的雙輪輕便馬車上下來,將韁繩扔給他
的隨從。他向僕人詢問德·紐沁根男爵能否見客。那僕人正坐在寬敞的前廳中一條長凳
上。他站起來,恭敬地為他打開精緻的玻璃門。
    「先生貴姓?……」僕人問道。
    「你告訴男爵先生,我從加布裡埃爾大街來。」科朗坦回答,「如果有別人在場,
千萬不要高聲叫出這個名字,否則你會被掃地出門。」
    過了一分鐘,僕人返回來,然後帶著科朗坦穿過內室,領他來到男爵的書房。
    科朗坦用捉摸不透的目光望了一眼銀行家。銀行家也用同樣的目光回敬他。然後,
兩人以合手規範的禮儀互致問候。
    「男爵先生,」他說,「我代表佩拉德前來……」
    「號(好)啊。」男爵說著,走去將兩扇門閂上。
    「德·魯邦普雷先生的情婦住在泰布街,就在總檢察長德·格朗維爾先生昔日的情
婦德·貝爾弗葉小姐過去住過的那套房子裡。」
    「啊!離我介(這)麼近!」男爵大叫起來,「金(真)系(是)好玩!」
    「您對這個天仙般的人兒愛得發瘋,這一點我不難相信。看見她我也感到高興。」
科朗坦回答,「呂西安醋意很重,他不讓這個姑娘出頭露面,那姑娘也很愛他。姑娘住
在這裡已經四年,跟過去的貝爾弗葉情況一樣,使用她留下的傢俱,但是無論是鄰居,
看門人,還是這幢房子的其他房客,都沒能見著她。姑娘是在夜間出來散步。她出門時,
馬車的簾子低垂,她戴上面紗。呂西安把她藏在這裡,不只是出於嫉妒心,而已是因為
他要跟克洛蒂爾德·德·格朗利厄結婚,同時他還是德·賽裡奇夫人眼下心愛的人。當
然,他對自己俏麗的情婦和未婚妻都很依戀。所以,您是這一局面的主宰人,因為呂西
安將為自己的利益和虛榮而犧牲他的歡情。您很富有,這件事關係到您的最新幸福,您
就大方點兒。通過她的貼身女僕,您就能達到目的。給那個侍女萬把法郎,她就會把您
藏到女主人的臥室裡。對您來說,這多值啊!」
    科朗坦那跳躍式的、清晰而完美的說話方式,什麼語言都難以形容。男爵注視著他,
顯出驚訝的神情。很久以來他沒有讓這種神情在自己無動於衷的臉上出現過。
    「我代我的朋友來向您要五千法郎,您給他的鈔票他丟了五張……一樁倒霉的小事!」
科朗坦用更為漂亮的命令口吻繼續說,「佩拉德對巴黎太熟悉了,他不會花錢去刊登尋
物啟事,所以就指望您了。不過,這倒不是最重要的事。」科朗坦接著說,顯出要錢的
事無關緊要,「如果您不想在晚年遇到煩惱,就給佩拉德找一個他所要求的職位,您為
他找這麼個位子是不費吹灰之力的。王國警察總署署長大概昨天已經收到關於這一問題
的一個報告。只要請貢德爾維爾向警察局長談一談就行了。嘿,請您告訴德·貢德爾維
爾伯爵馬蘭,只要懇求一下當年把他和德·西默茲兄弟分離的那些人中的一個,事情就
妥了◎……」    
  ◎見《一樁撲朔迷離的案件》。

 
    「錢在介(這)裡,先生。」男爵說著取出五張一千法郎的鈔票遞給科朗坦。
    「那個貼身女僕有個當保鏢的好朋友,名叫帕卡爾,住在普羅旺斯街一個馬車製造
工家裡。他給那些有王公貴族氣派的人當保鏢。帕卡爾是個高個子的皮埃蒙特人,喜歡
喝苦艾酒,您通過他就能跟馮·博格賽剋夫人的貼身女僕接上頭。」
    顯然,作為附言拋出的這一隱情,價錢就是那五千法郎。男爵試圖猜透科朗坦屬於
哪一類人。他的智慧充分告訴他,科朗坦與其說是偵探,不如說是偵探頭目。但是他面
對科朗坦,就像一個考古學家面對一塊出土的石碑,碑文上至少殘缺了四分之三的字母。
    「介(這)個貼心(身)女僕叫習(什)麼名字?」他問道。
    「歐也妮。」科朗坦回答。他向男爵致禮,然後出去了。
    紐沁根男爵心花怒放。他扔下他的生意和他的辦公室,上樓回到自己房裡。那欣喜
的心情猶如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即將要跟他的第一個情婦進行首次約會一般。男爵從他
私人錢箱裡取出所有一千法郎的鈔票,總共五萬五千法郎。這筆錢可以使一個村莊的人
過上幸福的生活。他把這些錢一下子放進衣服口袋裡。百萬富翁的揮金如土只能跟他們
的貪得無厭相提並論。這些克雷索斯◎一旦心血來潮,情慾衝動,錢就不當一會兒事了。
確實,他們這種一時的情愛比金錢更加來之不易。他們醉生夢死的生活充滿著大宗投機
生意帶來的惴惴不安,他們冷酷的心已經為此而麻木不仁。在這種生活中,享受一次女
人的樂趣是極為難得的事情。    
  ◎克雷索斯:小亞細亞古國呂底亞的國王,擁有巨額財富。

 
    試舉一例:一個以脾性古怪而聞名的巴黎最富有的資本家,一天在大街上遇到一個
特別漂亮的小女工。這個輕佻的姑娘身邊有她母親陪伴,胳膊上挎著一個小伙於。這男
青年穿著相當蹩腳的衣服,神氣活現地扭著屁股。百萬富翁對這個巴黎女郎一見鍾情,
便跟蹤到她的家,進了家門。他聽了對方敘述自己的生活,知道她有時去馬碧爾舞廳◎,
有時吃不上麵包,有時上戲院,有時去做工。他對此很感興趣,留下五張一千法郎的鈔
票,放在一枚一百蘇的硬幣下:這種慷慨很不光彩!第二天,一位有名的地毯商布拉斯
雄聽從這位輕批女郎的吩咐,將她選定的一套房子配上全套傢俱,花了約兩萬法郎。這
個女工有自己夢幻似的希望:她要讓她的母親穿得十分體面,並以為能將她過去的情人
弄到保險公司的辦公室工作。她期待著……一天,兩天過去了,接著一個星期……兩個
星期過去了。她認為自己必須忠於這個資本家。她借了債。資本家應召去了荷蘭,早就
把女工拋在腦後。他一次也沒有去過把她安置在裡面的那個天堂。她又從天堂掉下來,
巴黎人墮落到什麼地步,她也墮落到什麼地步。    
  ◎馬碧爾舞廳是一八四○年由舞蹈家馬碧爾開設的一家大眾化舞廳,位於蒙泰涅大
街,一八七五年關閉。

 
    紐沁根不賭錢,不資助藝術,他也沒有什麼愛好。他於是狂熱地投入了對艾絲苔的
情愛,這正是卡洛斯·埃雷拉所期望的。
    男爵吃過午飯,叫來了他的隨身男僕喬治,吩咐他去泰布街,把馮·博格賽剋夫人
的使女歐也妮小姐請到自己辦公室來,有要事相商。
    「你怕(把)她領來,」他補充道,「央(讓)她進我的臥息(室),對她說,她
介(這)回髮菜(財)了。」
    喬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請來了歐羅巴一歐也妮。她對喬治說,夫人從來不讓她
出門,如果這樣做,她可能丟掉飯碗,等等。喬治回來在男爵面前自我表功,男爵賞他
十個路易。
    「如果夫人今夜外出不用她陪同,」喬治對主人說,男爵的眼睛像紅寶石似地閃閃
發光,「她十點左右便到這裡來。」
    「號(好)!你九點鐘來給我肯(更)衣……給我許(梳)頭,我要盡可能打盼
(扮)得漂漂亮亮……我覺得我要去見我的青(情)婦,否則錢有習(什)麼用呢!」
    中午十二點到下午一點,男爵染好了頭髮和絡腮鬍子。晚飯前洗了個澡。到了九點
種,開始像新郎那樣梳妝起來,噴灑香水,進行精心打扮。紐沁根夫人聽說這出變形戲,
興致勃勃地來看自己的丈夫。
    「天哪!」她說,「你這樣打扮多麼可笑!……系一條黑緞領帶吧!把這白領帶換
下來,它使你的絡腮鬍子顯得更硬了。另外,你是帝國時代的人,是個老好人,而你卻
打扮成過去最高法院的推事。把你的鑽石紐扣取下來吧,每個扣子值十萬法郎呢。這母
猴說不定會向你要,而你又不好拒絕,與其送給一個妓女,還不如戴到我的耳朵上。」
    可憐的金融家驚異地發覺妻子的話有道理,雖然不很情願,還是聽從了。
    「考(可)笑!考(可)笑!……你為拉斯蒂涅克先生精心打盼(扮)時,我考
(可)窮(從)來莫(沒)有說你考(可)笑啊!」
    「你從來沒有覺得我可笑,我相信是這樣。在化妝打扮上,我難道是個會犯這種基
本錯誤的女人嗎?瞧瞧你,把身子轉過來!……要把禮服紐扣往上扣,像德·莫弗裡涅
斯公爵那樣,空著最上面的兩個扣眼。總之,要盡量使自己顯得年輕。」
    「先生,」喬治說,「歐也妮小姐來了。」
    「再見,夫銀(人)……」銀行家高聲說。他將妻子送到他們各自套間分界線的那
一側,以便肯定她無法聽見他這邊的談話。
    他返回來,拉住歐羅巴的手,把她領進自己的臥室,臉上顯出一種嘲弄般的敬意。
    「啊,我的小姑娘,你金系(真是)幸福啊,因為你伺候著希(世)界上最美麗的
女子……要系(是)你願意為我說句話,幫我一下忙,你就能髮菜(財)了。」
    「這件事,給我一萬法郎,我也不幹!」歐羅巴大聲說,「您要明白,男爵先生,
我首先是個正派姑娘……」
    「我基(知)道,我要號號(好好)酬付你的金(正)直。做心(生)意中,這叫
作利益。」
    「我還沒有說完呢。」歐羅巴說,「如果夫人不喜歡我家先生,那倒還有點兒門路,
可現在不是這樣,她一生氣,我就要被辭退,我這份差使一年能掙一千法郎呢。」
    「兩萬法郎的本金就能心(生)出一千法郎。雨(如)果我開(給)你兩萬法郎,
你就習(什)麼也不會旬(損)失了。」
    「哎呀,您要是這麼說,我的大老爺,」歐羅巴說,「那事情可就不一樣了。這錢
在哪兒?」
    「就在介(這)兒。」男爵回答,把一張張鈔票拿給歐羅巴看。
    他看到每一張鈔票都使歐羅巴的眼睛閃出一道流露出貪慾的光芒,這正是他所期待
的。
    「您付了我這份差使的錢。但是,還有正直、還有良心呢……」歐羅巴說,抬起一
張頑皮的面孔,向男爵投去一個半正經半玩鬧的眼神。
    「良心莫(沒)有差使及(值)錢。儘管介(這)樣,再加五千吧。」他說著又加
了五張一千法郎的票子。
    「不行,良心要兩萬,差使算五千,要是我丟了這差使的話……」
    「就移(依)你的願望吧……」他一邊說一邊加上五張鈔票,「不過要全(賺)介
(這)份錢,你得在你女居(主)銀(人)夜裡單獨在家時,把我搶(藏)在她的臥息
(室)裡……」
    「如果您保證永遠不說出去誰把您帶進去的,我就同意這樣做。不過,我要預先告
訴您一件事:我家夫人身強力壯,她發瘋似地愛著德·魯邦普雷先生。您即使付她一百
萬鈔票,也休想使她幹不忠誠的勾當……這很傻,可是,她愛上了誰,就是這股子勁兒。
這比一個正正經經的女人還糟糕,不是麼?有時她跟先生一起去森林裡散步,先生便很
少在家裡過夜。今晚她去散步了。我就可以把您藏到我的房間裡。夫人倘若獨自回來,
我就來找您。您先呆在客廳裡,我不關房門,然後……天哪!然後,就是您的事了……
您作準備吧!」
    「介(這)兩萬五千法郎,我在客廳裡交開(給)你……一休(手)交錢,一休
(手)交貨嘛。」
    「啊!」歐羅巴說,「您這麼信不過人……對不起,這錢太少了……」
    「你要敲扎(搾)我,還有很多機會呢……我們將秦(成)為老相細(識)……」
    「那好,午夜您到泰布街來吧!不過,身上得帶三萬法郎。貼身女僕的正直也跟出
租馬車一樣,一過午夜,價格就要提高了。」
    「為了謹興(慎)起見,我開(給)你一張銀行票據……」
    「不要,不要。」歐羅巴說,「要現鈔,不然什麼也甭干……」
    凌晨一點鐘,紐沁根男爵藏身於歐羅巴睡覺的閣樓裡,體驗了一個幸運者的焦慮不
安。他呆在那裡,全身血液似乎都在腳趾上沸騰,腦袋像過熱的蒸汽機一樣快要爆炸了。
    「我花了習(十)多萬埃居,得到了精神享右(受)!」他後來向杜·蒂耶敘述這
次艷遇時這樣說。他側耳傾聽從街上傳來的每一個細小聲音。到了清晨兩點鐘,他見他
情婦的馬車進入了大街。當大門開始在鉸鏈上轉動時,他的心跳動得那麼激烈,簡直要
把那件真絲背心都快掀開了:他馬上要重新見到艾絲苔那天仙般的熱情洋溢的面容了!……
車門前踏板的聲音和開關車門的砰砰聲都打在他的心上。期待這關鍵時刻的來臨,比遭
受破產更使他心緒不寧。
    「啊!」他叫喊起來,「我怎麼介(這)麼個活法!我興(甚)至活過頭了,我一
會兒習(什)麼也幹不秦(成)了!」
    「夫人獨自在家。下樓吧!」歐羅巴過來說,「注意別弄出響聲,大象!」
    「大象!」他笑著重複了一句,像在燒紅的鐵棍上走著。
    歐羅巴擎著燭台,走在前頭。
    「開(給)你,數一下吧。」男爵走進客廳,把一疊鈔票遞給歐羅巴,說。
    歐羅巴神情嚴肅地接過三十張票子,出去了,把銀行家關在客廳裡。紐沁根徑直走
進臥室,遇上了那個漂亮的英國女人。她對男爵說:「是你嗎,呂西安?……」
    「不系(是),美妞兒。」紐沁根大聲說。
    他沒有說完話,卻驚呆了:他看到的是一個與艾絲苔截然相反的女子。從前見到的
黑髮,現在成了金黃色;過去仰慕的健壯,現在變成了贏弱;過去閃耀的阿拉伯太陽,
現在成了不列顛溫柔的夜晚。
    「啊!這怎麼回事?您是哪兒來的?……您是誰?……您想幹什麼?」這位英國女
子邊問邊拉鈴,但鈴卻一點兒不響。
    「我用棉花怕(把)鈴開(給)塞住了。不過,您不要害怕……我介(這)就走。」
他說,「介(這)三萬法郎算是背(白)印(扔)了。您金(真)的系(是)呂西安·
德·魯邦普雷先生的青(情)婦嗎?」
    「有點兒是,我的侄兒。」英國女人說。她法語說得很好。「可系(是),您系
(是)誰啊?」她學著紐沁根的口音問。
    「一個向(上)當右(受)騙的銀(人)!……」他回答,顯出一副可憐相。
    「系(是)因為看到一個漂亮女銀(人),才向(上)當有(受)騙的嗎?」她開
玩笑地問。
    「請永(允)許我明天開(給)您送一條項鏈來,介(這)樣您就能記得德·紐沁
根男爵了。」
    「我不硬(認)息(識)!……」她說著,像瘋子似地大笑起來,「不過,項鏈一
定會收下的,私問住宅的傢伙!」
    「您會硬(認)息(識)他的。再見,夫銀(人)!您系(是)個美銀(人)兒,
而我只系(是)六習(十)多歲的可憐的銀行家。您席(使)我懂得,我所愛的那個女
銀(人)系(是)多麼富有魅力,因為您的非凡的美貌也莫(沒)能席(使)我將她忘
懷……」
    「哦,您說的介(這)些話很客氣。」英國女人說。
    「還不如啟發我說介(這)些話的銀(人)客氣……」
    「您指的是三萬法郎……您把這筆錢給誰了?」
    「開(給)您的那個無賴女僕了……」
    英國女人拉了拉鈴。歐羅巴就在近處。
    「哎呀!」歐羅巴叫喊起來,「一個男人在夫人的臥室裡,他又不是先生!……太
可怕了!」
    「他給了你三萬法郎,你把他帶了進來,是不是?」
    「沒有,夫人。咱們兩人加在一起,也值不了這麼多錢呀……」
    歐羅巴開始大喊捉賊。她喊得那麼凶,銀行家被嚇得奪門而逃。到了門外,歐羅巴
又使他沿樓梯滾了下去……
    「大壞蛋!」她對著他大喊,「你在我女主人前揭發我!捉賊啊!……捉賊啊!」
    墮入情網的男爵灰心喪氣,總算得以返回他那停在大街上的馬車裡,沒有當著自己
人受辱。他再也不知道該信賴哪一個密探了。
    「夫人是出於一時念頭,想拿走我的外快嗎?……」歐羅巴像復仇女神似的回到英
國女人身邊說。
    「我不知道法國的做法。」英國女人說。
    「哼,我只要對先生說一句話,明天就能把夫人趕出門。」歐羅巴傲慢地說。
    「介(這)個惡毒的貼心(身)女僕,」喬治自然問起主人玩得是否開心,男爵便
對他這樣說,「她技(騙)了我三萬法郎……不過,介(這)系(是)我的過錯,我犯
了很大過錯!……」
    「這麼說,先生的梳妝打扮都沒有派上用場,真見鬼!我勸先生不要隨便吃那些藥……」
    「喬治,我傑(絕)望了……我冷……我心裡就像裝著冰……我再也攪(找)不到

艾絲苔了,我的朋友。」
    在緊要關頭,喬治一直是主人的朋友。
    年輕姑娘歐羅巴興高采烈地把這一幕描述得有聲有色,活靈活現。此事發生兩天後,
卡洛斯和呂西安面對面地共用午餐。
    「孩子,不能讓警察局或其他任何人插手我們的事,」他低聲對呂西安說,一邊用
呂西安的雪茄點燃自己的雪茄,「否則就不好了。我想出了一個大膽而可靠的辦法,能
使我們那位男爵和他那些警察不會吵吵嚷嚷。你到德·賽裡奇夫人那裡去,要對她十分
慇勤。談話時,你對她說,拉斯蒂涅克對德·紐沁根夫人早就厭煩了,為了照顧拉斯蒂
涅克,你同意為他作掩護,不讓他的情婦暴露。德·紐沁根先生狂熱地愛上了拉斯蒂涅
克隱藏的女人(這會使他發笑)。他竟敢動用警察對你進行偵察。你對你的同鄉的風流
事件毫無牽連,而你在格朗利厄家的利益可能會受到損害。賽裡奇伯爵夫人的丈夫是國
務大臣,你可以求伯爵夫人叫她丈夫助你一臂之力,以便讓你到警察局去。一到警察局,
你就在局長先生面前訴苦,但是要擺出政界人士的姿態,裝作即將進入龐大的國家機器
並扮演一個很重要角色的模樣。你作為國家要員,很理解警察機構的作用,你欽佩它,
包括局長在內。最精良的機器也會有油漬,或冒黑煙。表示不滿要恰到好處。千萬不要
責怪局長先生,但要使他監督手下的人,還要同情他管教下屬的辛苦。你越是和藹,具
有君子風度,局長對手下的人會越嚴厲。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放心了。我們就能把艾
絲苔弄回來。她大概像她那邊森林中的小鹿一樣正在發情呢。」
    警察局長過去當過法官。那些前法官當警察局長的都太年輕。他們滿腦於法律,處
處講法制,緊要關頭常常需要當機立斷時手太軟,而這種時候警察局的行動就像消防隊
救火。當著大臣會議副主席的面警察局長承認的警察局的弊端比實際存在的還要多。他
對濫用權力表示遺憾,而且提到紐沁根男爵拜訪過他,向他打聽過佩拉德的情況。局長
允諾要對手下警察的越軌行為嚴加懲處,同時感謝呂西安直接向他面談,答應為他保守
秘密,對於對方的做法顯出理解的姿態。國務大臣和局長之間交談了好些關於個人自由,
私人住宅不受侵犯的堂皇的話。德·賽裡奇先生還向局長指出,為了重大的國家利益,
有時候需要用一些秘密的不合法手段,但是,如果這種手段用於圖謀個人利益,那就是
犯罪了。
    佩拉德天天上大衛咖啡館。他在那裡把觀看市民當作一種享受,就像藝術家觀看花
的生長作為消遣一樣。第二天,他去這家心愛的咖啡館時,一個穿便衣的憲兵在街上向
他走來,跟他攀談。
    「我正要上你家去,」憲兵湊近他的耳朵說,「我奉命要將你帶到警察局去。」
    佩拉德叫了一輛出租馬車,在憲兵陪同下,一聲不吭上了馬車。
    警察局當時位於金銀匠堤岸。警察局長在一個小花園的市道上踱來踱去。他對待佩
拉德的態度,猶如對待監視苦獄犯的末等獄吏。
    「先生,一八○九年以來,您已被排除在公職機構之外,這並非沒有原因……您難
道不知道您給我們惹了什麼是非,您自己惹出了什麼麻煩嗎?……」
    這一頓斥責最後導致一場晴天霹靂。警察局長用嚴厲的口氣向可憐的佩拉德宣佈,
不僅他的年度補助已被取消,而且他本人要受特別監視。老頭以世界上最鎮靜的姿態接
受了這一瓢冷水。被當頭敲了一棒的人顯出的木訥和無動於衷,是任何別的東西所無法
比擬的。佩拉德早就在賭場上輸光了錢。莉迪的父親本來指望得到那個職位,而現在一
無收入,只好求助於他的朋友科朗坦的施捨了。
    「我當過警察局長,我認為您說的完全正確。」老頭平靜地對這位擺出一副莊重姿
態的官員說。對方聽了這話不由自主地驚跳了一下。「但是,儘管我絲毫不想表示道歉,
請允許我向您指出,您完全不瞭解我。」佩拉德繼續說,向局長輕輕膘了一眼,「對於
一位駐荷蘭前警察署長來說,您的話說得太重了;如果對一個普通密探,這話又說得輕
了。不過,局長先生,」佩拉德看局長不作聲,停頓一下又補充說,「我十分榮幸再要
對您說幾句,請您記住:我不想插手您的警務,也不想為自己辯解。您將來一定有機會
看到,在這件事情上,有人受了別人欺騙。此時此刻,這個人就是鄙人;而將來您會說:
「啊,原來是我上了當!」
    他說完向局長告辭。局長為掩飾自己的驚訝,而沉默不語。佩拉德回到家裡,手腳
酸痛,對德·紐沁根男爵懷著一腔怒火。埋藏在貢當松、佩拉德和科朗坦三個人頭腦中
的一件機密,被這個矮胖的金融家一個人給洩露了。老頭責怪銀行家一旦達到目的,就
想賴帳。他與銀行家只見過一面,但已完全能看透這個最奸詐的銀行家的心計了。「他
跟誰都要算帳,包括跟我們,但是,我會報復的。」老頭心裡說,「我從來沒有求科朗
坦辦任何事,我這次將求他幫我向這只愚蠢的錢箱報仇。可惡的男爵!你有朝一日會發
現自己的女兒名譽掃地,你就知道我也不是好惹的……可是,他愛自己的女兒嗎?」
    這一災難打破了老頭的一切希望。當天晚上,他顯得老了十歲。他跟朋友科朗坦聊
天時,想到自己將給寶貝女兒、他的偶像、掌上明珠和獻給上帝的供品留下陰暗的前程,
不禁悲慼地掉下了眼淚。
    「我們注視著事情的進展,」科朗坦對他說,「首先必須瞭解男爵是不是告密的人。
我們過去依靠貢德爾維爾是否明智?……這個老馬蘭欠我們的債太多,所以不會不設法
陷害我們,為此我也派人監視他的女婿凱勒。凱勒在政治上愚蠢無能,但善長策劃某些
陰謀,目的是推翻長系,扶植幼繫上台……明天,我就會知道紐沁根出了什麼事,他是
否見到了他的情婦,衝著我們的這股子勁是從哪裡來的……你別難過。首先,警察局長
在這個位子上呆不了很久……這時期正孕育著革命。革命一來,我們就能混水摸魚了。」
    街上響起一聲異樣的口哨聲。
    「這是貢當松,」佩拉德說,一邊將一盞燭火放在窗前,「有點關於我的私事。」
    過了一會兒,忠實的貢當松出現在警察局的兩位地神爺面前。他把這兩人當作神一
樣崇拜。
    「有什麼事?」科朗坦說。
    「新鮮事兒!我輸得精光,從-一三號◎出來,你們猜,我在房廊下看見了誰?……

喬治!這小子被男爵給辭退了,男爵懷疑他是密探。」    
  ◎指王宮街—一三號,是當時一家進行輪盤賭的有名賭場。

 
    「這是我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的效果。」佩拉德說。
    「噢!微微一笑而產生的禍害,我見得多了!……」科朗坦說。
    「還不算用馬鞭抽打引起的禍害,」佩拉德影射西默茲事件(見《一樁撲朔迷離的
案件》◎),說道,「那麼,貢當松,後來怎麼啦?」    
  ◎書中描寫洛朗茲·德·聖西涅用馬鞭抽打科朗坦,科朗坦要蓄意進行報復。

 
    「後來是這樣的,」貢當松繼續說,「我叫喬治買酒,喝了好多杯各種各樣的酒,
他喝得醉醺醺的,話就多起來了。我呢,嘿,怎麼喝也喝不醉。我們這位男爵吃了許多
春藥,到泰布街去了。他在那裡碰上了你們知道的那個標緻女人。但這是一場成功的滑
稽戲,那個英國女人不是他的『不知名的女郎』!……而他為了買通貼身女僕,卻花了
三萬法郎。一樁蠢事!這筆錢不少,他花大本錢辦小事。把這句話反過來,那就是能幹
的人解決問題是花小本錢辦大事。男爵回到家裡,其狀著實令人可憐。第二天,喬治裝
出一副正人君子模樣,對主人說:『老爺為什麼要用這些恬不知恥的壞蛋呢?如果老爺
原本將此事托付給我,我大概可以找到這個不知名的女郎。老爺對她進行了描述,這對
我來說已經夠用了,我要把整個巴黎翻個底朝天。』『那好吧,』男爵對他說,『事成
之後,我會好好賞賜你!』喬治把這些都給我講了,還夾著一些離奇古怪的細節。可是……
事情並不那麼單純。第二天,男爵收到一封匿名信。信的大致內容是:『德·紐沁根先
生狂熱地愛上了一個陌生女郎,他為此花了大量金錢,但一無所獲。如果今夜十二點他
能到納伊橋頭,登上一輛馬車,車後站著他在萬塞納森林見到過的那個保鏢,他再讓人
蒙上眼睛,那麼就會見到他所愛的女子了……由於男爵先生家財萬貫,可能擔心提出這
項方案的人居心叵測,那麼,他可以由他的心腹喬治陪同前往。另外,車裡空無一人。』
男爵沒有對喬治說任何話,便帶著喬治一起去了。他們兩人都被蒙上眼睛,頭部蓋上一
塊頭巾。男爵認出了那個保鏢。那輛馬車走起來就像路易十八(但願他的靈魂得到安息!
這位國王是清熱治安的!)的馬車一樣快。兩小時以後,馬車在一座樹林裡停下。有人
給男爵摘下眼罩,男爵便看見那個不知名的女郎就在一輛停著的馬車裡,可是那女郎……
哎!……一下於又不見了。那輛車(具有與路易十八的車同樣的速度)把男爵重新送回
納伊橋頭,他在那裡再坐自己的馬車。有人將一張便條塞到喬治手裡。便條上寫著:
『男爵先生已與他的無名女郎相會,他準備扔出多少張一千法郎的鈔票?』喬治把便條
遞給主人。男爵毫不懷疑地認為喬治與我,或是與您佩拉德先生,串通一起詐騙他。他
便把喬治趕出了家門。這個銀行家真是大笨蛋!他也應該『跟無名女郎羞(睡)一覺』
◎再解雇喬治呀。」    
  ◎貢當松模仿男爵的口音。

 
    「喬治看見那個女人了嗎?……」科朗坦問。
    「看見了。」貢當松說。
    「那麼,」佩拉德大聲說,「她長得怎麼樣?」
    「哦,」貢當松回答,「他只跟我說了一句話:她真如天仙一般卜一」
    「一些比我們厲害的傢伙耍了我們,」佩拉德喊起來,「這些狗崽子會向男爵高價
出賣自己的老婆。」
    「Ya,mein Aerr◎!」貢當松回答,「聽說你們在警察局遇到了麻煩,我就叫喬治
把肚子裡的話都倒了出來。」    
  ◎德語:是的,我的老爺。

 
    「我很想知道是誰耍了我。」佩拉德說,「我們倒要較量較量!」
    「我們不要多露面。」貢當松說。
    「他說得對,」佩拉德說,「我們鑽進縫裡,聽動靜,等時機……」
    「我們來研究一下這一說法,」科朗坦高聲說,「眼下我什麼也沒法干。佩拉德,
你就乖乖地呆著吧,咱們始終聽從警察局長先生的吩咐
    「德·紐沁根先生盡可以讓人放血,」貢當松說,「他血管裡一千法郎的票子太多
了……」
    「不過莉迪的嫁妝已經到手了!」佩拉德湊近科朗坦的耳邊說。
    「貢當松,咱們走吧,讓我們的佩拉德老爹睡覺吧……明……明天見!……!〞
    「先生,」貢當松到了門口對科朗坦說,「這老頭算計得多麼可笑!……嗯!用……
的錢來出嫁女兒……!啊!啊!拿這題材倒可以寫一部生動的劇本呢,而且是道德劇,
題目就叫《一個姑娘的嫁妝》。」
    「啊!你們這些人,多麼善於安排……你耳朵還真靈呢!……」科朗坦對貢當松說,
「社會造物主肯定給予他的每個造物以必要的品格,以便使他們作出他所期待的奉獻!
社會,是又一個造物主!」
    「你所說的話很有哲學味道,」貢當松大聲說,「一個教授可能會把它發展成一個
學說體系呢!」
    「德·紐沁根先生那裡的一舉一動,你一定要及時掌握,」科朗坦說,他微笑著與
這個偵探沿街走去,「看他對這個無名女郎如何動作……總的說,……不要耍花招……」
    「看看煙囪是不是冒煙!」貢當松說。
    「像德·紐沁根男爵這種人,不可能是一個得到幸福而不張揚的人。」科朗坦繼續
說,「何況,對我們來說,人就是手中的一張張牌,我們決不能受他們捉弄。」
    「見鬼,這簡直是囚犯用割劊子手的脖子來取樂。」貢當松叫起來。
    「你總有話逗人。」科朗坦回答,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絲微笑,在他那石膏面具般
的臉上劃出幾道淺淺的皺紋。
    這件事,且不說它造成什麼結果,就其本身來說就極為重要。如果不是男爵出賣佩
拉德,又有誰出於自己的利害關係去見警察局長呢?對科朗坦來說,就是想弄明白自己
手下人中是否出了叛徒。他上床就寢時,心裡想著佩拉德也念叨過的這句話:「是誰去
向警察局長告發的?……這個女人到底屬於誰?」就這樣,雅克·柯蘭、佩拉德和科朗
坦雖然相互並不瞭解,卻不知不覺地越來越接近。可憐的艾絲苔、紐沁根和呂西安必然
被捲入這場已經開始的爭鬥中。警察局這班人特有的自尊心可能使這場爭鬥變得更加激
烈。
    多虧歐羅巴的機智,壓在艾絲苔和呂西安身上那六萬法郎債務中最棘手的部分得以
償還,債主竟沒有動搖對他們的信任。呂西安和拖他下水的那個人可以有時間喘一口氣
了。他們像兩頭被獵人追逐的野獸,到一個沼澤旁舔了幾口水,又能繼續沿著危巖絕壁
奔跑了。在這條路上,強者不是把弱者送上絞刑架,就是讓他達到榮華富貴。
    「今天,」卡洛斯對被他造就的人說,「我們是孤注一擲了。幸好牌邊上作著記號,
而賭徒又是那些乳臭未乾的娃娃!」
    有一段時間,呂西安按照他這位可怕的謀士的命令,對德·賽裡奇夫人十分慇勤。
呂西安也確實不會叫人懷疑他養著一個妓女作情婦。另外,在為人所愛的快樂中,在社
交生活的驅使下,他找到了一股外來力量自我沉醉。他聽從克洛蒂爾德·德·格朗利厄
小姐的安排,只在布洛涅森林或香榭麗捨大街與她見面。
    艾絲苔被關到守林人屋內的第二天,那個使她感到可疑,使她感到惶恐不安、心情
沉重的人來了,要她在三張空白印花公文紙上簽字。那三張紙上寫著令人觸目驚心的字。
第一張是;承兌六萬法郎!第二張是:承兌十二萬法郎;第三張是:承兌十二萬法郎。
總共承兌二十萬法郎。上首加上「憑單」字樣,開的便是一張票據。「承兌」說明是匯
票,到時候不付款就要受到拘禁。有了這個字樣,誰要是糊里糊塗簽了字,就會蹲五年
監獄。這麼重的刑,輕罪法庭幾乎從來不判,只有重罪法庭對那些罪惡纍纍的歹徒才判
這種刑。關於拘禁的法律,那是野蠻時代遺留下來的。愚蠢而無用,從來懲治不了惡棍
(見《幻滅》)。
    「事關擺脫呂西安的困境。」西班牙人對艾絲苔說,「我們背著六萬法郎的債。有
了這三十萬法郎,我們也許能度過難關。」
    卡洛斯把這些匯票的時間倒簽六個月,然後叫一個「未被輕罪法庭賞識的人」把這
些匯票開請艾絲苔兌付。這個人幹的那些冒險勾當,雖然鬧得沸沸揚揚,但很快被遺忘
而消逝,一八三○年七月大型交響樂的喧囂聲將它掩蓋住了。
    這個年輕人是膽大包天的騙子,是巴黎近郊布洛涅地方一個執達吏的兒子,名叫喬
治一瑪麗·德·圖爾尼。父親因境況不佳,不得不賣掉自己的官職。他在給兒子提供良
好教育後,於一八二四年棄世,將這個兒子留在了沒有任何經濟來源的窘境中。這是小
市民為自己子女干的蠢事。這個年輕的成績優秀的法學系學生在二十三歲時就已經背棄
了自己的父親,他在名片上將自己的名字寫成:
    喬治·德·埃斯圖爾尼
    這張名片給這個人物以貴族的芳香。這個大膽的時髦青年乘坐高級馬車,僱用青年
馬伕,經常出入俱樂部。一句話可以說明這一切:他跟一些由情人供養的女人來往密切,
拿她們的錢到交易所去做生意。最後,他落入輕罪法庭之手,被指控賭博詐騙而出庭受
審。他有一些同謀,一些被他拉攏的年輕人。這些都是他的親信,附庸他的風雅和信譽
的同夥。他被迫逃往外地,又沒有向交易所償付差額。整個巴黎,包括巴黎的金融資本
家俱樂部,林蔭大道上的店舖以及工業家,對這樁雙重事件案子都還感到驚惶不安。
    喬治·德·埃斯圖爾尼是個俊俏的小伙子,性情溫和,像盜賊頭子一樣慷慨大方。
在他走紅的時候,他保護過「電鰩」幾個月。假西班牙人就是把他的算計建築在艾絲苔
和這個著名騙子的交往上。艾絲苔與他的關係是這一階層女人在生活中所特有的。
    喬治·德·埃斯圖爾尼由於屢屢得手,膽子越來越大。他曾經保護過一個人,此人
從外省的窮鄉僻壤來巴黎做生意。在報界掀起反對查理十世政府的鬥爭中,他被判刑,
並勇敢地承受了下來。到了馬爾蒂尼亞克內閣時期,迫害有所減輕,自由黨想補償他所
遭受的損失,便赦免了這個綽號叫做「勇士賽裡澤」的報館經理塞裡澤。
    賽裡澤表面上受左派權威人士支持。他開了一家商號,既是事務所,又是銀行和代
辦所。他的職務就像商業小廣告報上登的自稱能承攬一切業務的家庭僕役相似。賽裡澤
慶幸自己能與喬治·德·埃斯圖爾尼拉上關係。埃斯圖爾尼造就了他。
    根據有關尼儂◎的傳說,艾絲苔可以被認為是喬治·德·埃斯圖爾尼一部分財產的
忠實受托人。一張簽上喬治·德·埃斯圖爾尼名字的空白背書匯票使卡洛斯·埃雷拉成
了他製造的那個數目的主人。只要艾絲苔小姐或她代理人能到期付款,這張假票就不會
有任何危險。卡洛斯摸到賽裡洋商號的內情後,發現了這樣一個深藏不露,但決心大發
橫財而且是……合法地發財的傢伙。    
  ◎尼儂:伏爾泰小說《不忠實的受托人》中的人物。小說敘述古爾維爾一六六二年
被迫流亡國外,將六萬利弗爾存放在妓女和自由思想者尼依·德·朗克洛處,並將同一
數額的錢托付赦罪院的負責主教保管。古爾維爾一六六八年回國時,她將錢如數奉還,
而那位主教卻沒有還。

 
    賽裡澤是德·埃斯圖爾尼的真正受托人。他一直擁有大筆款項,在交易所看漲時投
入進去,使他得以自稱銀行家。這一切都發生在巴黎:在那裡,人們可以鄙視一個人,
但不會鄙視金錢。卡洛斯去看望賽裡奇,想按照他的辦法對他施加影響,因為卡洛斯恰
巧完全掌握著這位與德·埃斯圖爾尼相稱的同夥的全部秘密。
    「勇士賽裡澤」住在格羅什內街一套中二層房間裡。卡洛斯神秘地叫人放出風聲,
說他從喬治·德·埃斯圖爾尼那邊來。他意外地發現,這個所謂銀行家聽到這一情況時
臉色變得慘白。卡洛斯在一間簡樸的書房裡看到一位身材矮小、頭髮稀疏而金黃的男子,
根據過去呂西安向他描述,他知道此人便是出賣大衛·賽夏爾的猶太◎。    
  ◎見《幻滅》。

 
    「我們在這裡說話,不用擔心被人竊聽吧?」西班牙人說。他現在突然打扮成英國
人,紅頭髮,戴著藍眼鏡,收拾得跟一個去聽布道的清教徒一樣乾淨利落。
    「為什麼問這個,先生?」賽裡澤說,「您是誰?」
    「威廉·巴爾凱先生,是德·埃斯圖爾尼先生的債主。不過,我想還是有必要把門
關上,既然您也願意這樣做。先生,您從前與帕蒂一克洛,庫安泰,賽夏爾·德·安古
萊姆……有什麼關係,我們都知道。」
    賽裡澤聽了這句話,便奔向門邊,把門關上,又走向另一扇通向臥室的門,將它閂
上。然後他對這個陌生人說:「再小點聲,先生!」他打量了這個假英國人,對他說:
「您要我做什麼?……」
    「哦,天哪!」威廉·巴爾凱繼續說,「這世道,人人都為自己打算。那個德·埃
斯圖爾尼怪人的錢,放在您這裡……您放心,我不是來向您要這錢的。不過,這個該上
絞架的騙子--咱們私卜說說-一在我的催逼下,給了我這幾張票據,並對我說有可能貼現。
由於我不想用我的名義去繼續辦理,他對我說,您不會拒絕使用您的名字的。」
    賽裡澤看了一下匯票,說:「但是,他已經不在法蘭克福了……」
    「我知道,」巴爾凱回答,「不過,開匯票的時候,他可能還在那裡……」
    「但是,我不想擔當這個責任。」賽裡澤說。
    「我不要求您作這個犧牲。」貝爾凱又說,「您只管收下這些票據,辦理貼現。我
負責去收回這些款項。」
    「德·埃斯圖爾尼這麼不信任我,真使我感到吃驚。」賽裡澤說。
    「設身處地為他想一想,他的事情也夠多的,」巴爾凱回答,「不能責備他分兵多
路嘛。」
    「難道您認為……?」小個子生意人間,一邊將已經貼現、符合手續的匯票還給假
英國人。
    「……我認為您一直想留著他的那些錢,是不是?」巴爾凱說,「這一點,我能肯
定!這些錢已經扔在交易所的綠台毯上了。」
    「我的發財全靠……」
    「把這些錢公開輸光。」巴爾凱說。
    「先生!……」賽裡澤大叫起來。
    「您聽著,親愛的賽裡澤先生,」巴爾凱打斷賽裡澤的話,冷淡地說,「您幫我一
個忙,讓我能順利地收回這些錢。請您為我寫一封信,您在信中說,您替德·埃斯圖爾
尼將這些貼現的票據還給我,並說追查此事的執達吏應視持有此信的人為這三張匯票的
擁有者。」
    「您能告訴我,您叫什麼名字嗎?」
    「不寫名字!」英國資本家回答,「就寫『持此信及匯票者……』您這番好意將會
得到豐厚的酬報……」
    「怎麼酬報?……」賽裡澤問。
    「只用一句話。您將一直呆在法國,是不是?
    「是的,先生。」
    「那好。喬治·德·埃斯圖爾尼永遠不會回法國來了。」
    「為什麼?」
    「據我所知,有不止五個人要謀殺他。他自己知道這一點。」
    「怪不得他要我搞一批貨去印度呢!」賽裡澤叫起來,「但是,可惜他已叫我把所
有的錢買了公債。我們已欠了杜·蒂耶公司的差額。我是過一天算一天呢。」
    「您應該及時脫身啊!」
    「啊!我要是早點知道就好了!」賽裡澤大聲說,「我的發財夢落空了……」
    「跟您最後說一句話,行嗎?……」巴爾凱說,「務必守口如瓶!……您是能做到
的。可是,說到忠誠,恐怕沒有那麼有把握了。我們後會有期,我會讓您發財的。」
    卡洛斯在這個卑鄙的靈魂中撒下了一線希望,這希望將使那個人對此事長期保持緘
默。接著,卡洛斯仍然扮成巴爾凱,去見一個他能依靠的執達吏,委託他取得對艾絲苔
的最後判決權。
    「一定會付錢的,」他對執達吏說,「這是一件關係到名譽的事,我們只想按規定
辦事。」巴爾凱叫一個商事訴訟代理人代表艾絲苔小姐在商業法庭上出庭,以便使判決
自相矛盾。他請執達吏溫和行事。執達吏便將所有訴訟文件放入封套,親自來泰布街查
封傢俱。他在那裡受到歐羅巴的接待。查封一旦宣佈,艾絲苔便公開成了欠債三十多萬
法朗的人,這已是無可爭辯了。卡洛斯在這件事上並沒有多少新花樣。這種假債務的滑
稽戲經常在巴黎上演,巴黎有「副」高布賽克和「副」吉戈奈們把自己出借,用作「文
字遊戲,」取得一筆賺頭,用這種無恥的花樣尋開心。一切都在笑談中實施,包括殺人。
人們就這樣去勒索固執地不給錢的父母或吝嗇的情人,他們面對這種無可爭辯的必要性
或所謂名譽問題,也就照辦了。馬克西姆·德·特拉葉曾經常常用這種方法。這是老劇
目中翻新的喜劇。只是卡洛斯·埃雷拉想拯救自己的道袍的名譽和呂西安的名譽,使用
了一套沒有任何危險的偽造票據。這種事情出現很多,以致司法部門如今對此也有點無
動於衷了。據說在王宮市場附近還開了一家假票據交易所,在那裡,你付三法郎就能得
到一個簽名。
    這十萬埃居準備用作守候臥室的門。卡洛斯著手解決這個問題前,決心先叫德·紐
沁根先生別外再付十萬法郎。經過情形是這樣:
    根據卡洛斯的吩咐,亞細亞打扮成熟知那個陌生女郎的老太婆,來到墮入情網的男
爵面前。迄今為止,風俗畫家畫了許多男高利貸者的形象,但是人們卻忘了女高利貸者:
今天的極為奇特的人物「財源夫人」◎。她被體面地稱為「服飾脂粉商」。她有兩家商
店,一家在神廟街,另一家在納弗一聖馬克街,兩家都由她手下一些女人經管。凶狠的
亞細亞可以扮演這個角色。「你穿上德·聖埃斯泰弗夫人的衣服吧!」卡洛斯對她說,
他想看看亞細亞穿上這衣服的模樣。    
  ◎財源夫人,是法國作家讓一弗朗索瓦·雷尼亞爾(一六五五—一七○九)的《賭
徒》中的一個人物。

 
    這位假媒人來了,穿著錦花緞連衣裙,那是某個被查封的客廳中摘下來的窗簾做成
的。她披著一條賣不出去的破舊開司米披巾,這種披巾只能在這些女人肩背上度過它們
的最後時日。她戴一個細布縐領,花邊華麗,但已經磨損;還戴一頂十分難看的帽子,
一雙愛爾蘭皮革的皮鞋,腳上的肥肉從鞋沿鼓出來,就像黑色絲綢做成的墊圈。
    「還有我的腰帶扣呢!」她讓人觀看一個不知是真是假的金銀飾物,說。她那廚娘
的肚子似乎不愛接受這一扣子。「嘿嘿,瞧瞧我的風度!可是,我的腰身……叫我顯得
多麼難看!哦,努裡松太太膽子真大,給我穿這麼一身!」
    「首先,要顯出柔情蜜意的樣子,」卡洛斯對她說,「要小心翼翼,像母貓那樣精
心提防,特別要使男爵因使用警察而感到羞愧,而你在警察面前不要顯出發抖的樣子。
最後你用若明若暗的話實實在在地讓他知道:你不相信世界上有哪一家警察會知道那個
美人在什麼地方。千萬不要露出馬腳……當男爵可以讓你敲著他的肚子減他『老色鬼』
時,你要顯得更加狂妄,厚著臉皮叫他聽從你的安排。」
    紐沁根受到警告:如果他再搞一點點偵探,他就再也見不到這個媒人了。他秘密地
步行去交易所的途中,拐到納弗一聖馬克街的一個簡陋的中二層住房中去見亞細亞。那
些墮入情網的百萬富翁在這些泥濘的小路上,不知走過多少次,又懷著何等狂喜的心情,
這只有巴黎街道上的鋪路石才清楚。德·聖埃斯泰弗夫人讓男爵時而滿懷希望,時而又
悲觀失望。男爵難以忍受,要「不惜一切代價」獲悉那位不知名的女郎的全部情況……
    這時候,執達吏正在行動。由於沒有遇到艾絲苔的任何抵抗,他的進展十分順利。
他按規定期限行動,連二十四小時也沒有浪費。
    呂西安由他的謀士引導,到聖日耳曼的艾絲苔幽禁處看過她五六次。這位狠毒的謀
士認為這些會面很有必要,可以防止艾絲苔萎靡不振,因為艾絲苔的美貌已經被當作一
種資本。在離開守林人屋子時,他把呂西安和可憐的妓女帶到一條荒涼的小路邊,那裡
可以望見巴黎,而別人不能聽到他們的談話。三個人在初升的陽光下,面對由塞納河流
水、蒙馬特高地、巴黎、聖德尼組成的一種世界上最壯麗的景觀,坐到一段被砍倒的楊
樹上。
    「孩子們,」卡洛斯說,「你們夢一般美妙的生活結束了。你,我們的小姑娘,你
再也見不到日西安了,或者,如果你見到他時,你應該說是在五年前只與他相識過幾天。」
    「這麼說,我的死期來到了!」她說,沒有掉下一滴眼淚。
    「哎!你已經病了五年,」埃雷拉繼續說,「設想你得肺病死了,沒有用哀歌來打
擾我們。然而,你看到你還活著,而且活得很好!……我們走吧,呂西安,你去收穫十
四行詩吧!」◎他指著離他們幾步遠的一塊田野對呂西安說。    
  ◎暗指呂西安的詩集《雛菊》。

 
    呂西安向艾絲苔投去一束乞憐的目光。這是那種軟弱、貪婪、心中充滿柔情而性格
極其早怯的男子特有的目光。作為回答,艾絲苔向他點點頭,那意思是說;「我將聽聽
劊子手怎麼說,以便瞭解我應該怎樣將自己的腦袋置於刀斧之下,這樣我就有勇氣從容
去死了。」這動作是那樣優雅,同時又那樣令人恐懼,詩人不禁掉下了眼淚。艾絲苔向
他跑過去,將他摟住,舔乾他的淚水,對他說:「放心吧!」這是用手勢,用眼睛,用
顛狂的聲音說出的一句話。
    卡洛斯開始說明呂西安艱險的處境,他在格朗利厄公館的地位,如果獲得成功,他
將有多麼美好的前程,所以艾絲苔必須為他的這一錦繡前程作出自我犧牲。他說得清清
楚楚,毫不含糊,常常用一些非常確切而可怕的字眼。
    「應該怎麼辦?」她發狂似地喊道。
    「一切聽從我的安排。」卡洛斯說,「你有什麼可抱怨的呢?要為你創造一個美好
的前途,這全看你自己了。你即將像你那些占代朋友杜莉亞、弗洛麗娜、瑪麗艾特以及
瓦諾布爾夫人一樣,成為一個腰纏萬貫,但並不為你喜愛的男人的情婦。一旦我們的事
情辦成,我們的這位墮入情網的男人將有足夠的錢使你過得幸福……」
    「幸福!……」她向天空抬起眼睛說。
    「你過了四年的天堂生活,」他繼續說,「難道不能靠這樣的回憶繼續生活嗎?……」
    「我聽從您的安排。」她回答說,一邊抹去眼角上的淚水,「其餘的事,您不用擔
心了!您曾經說過,我的愛情是一種致命的病症。」
    「我還沒有說完呢。」卡洛斯接著說,「你必須保持自己的美貌。你二十二歲半,
由於獲得了幸福,你處在美貌的頂峰。總之,你要重新成為『電鰩』。要變得調皮,狡
猾,大手大腳地花錢,對於我交給你的那個百萬富翁,不要有任何憐憫心。你聽我說!……
這個人是大交易所的詐騙犯,他對很多人毫不留情,他搜括孤兒寡母的錢財養肥自己,
你就是這種人的復仇女神!……亞細亞將用出租馬車來接你,今天晚上你就返回巴黎。
如果你引起別人懷疑四年來你跟呂西安的關係,那就等於向呂西安頭上開一槍。人們問
你這些日子去幹什麼了,你就回答說,有個嫉妒心很重的英國人帶你去旅行了。你過去
編瞎話很機靈,把這機靈勁兒再拿出來吧!……」
    你曾否見過美麗的風箏,那裝飾著金紙,飛翔在空中的童年時代的蝴蝶王?……孩
子們一時忘了風箏的線,一個過路人將它割斷了,用中學生的話說,天空生氣了,風箏
便疾速地掉落下來。艾絲苔聽到卡洛斯的話,就是這種心情。
     
   

 

交際花盛衰記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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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星期以來,紐沁根幾乎每天去納弗一聖馬克街的鋪子,為得到他所愛的女子而討
價還價。鋪子裡端坐著亞細亞,她有時用聖埃斯泰弗的名字,有時用她造就的人物努裡
松夫人的名字。她的周圍是那些最漂亮的服飾,但是已經到了令人厭惡的程度:連衣裙
不再有連衣裙模樣,只不過還沒有成為破布罷了。店舖的背景與這個女人擺出的面孔非
常相稱。這種店舖是巴黎最陰森可怖的特點之一。在這裡可以看到死神用他乾枯的手扔
下的舊衣服,可以聽到披肩下肺癆病的喘息聲,同樣可以想像到金銀線交織的長裙下那
些女子悲慘的臨終景象。那些輕柔的花邊上銘刻著奢靡與飢餓之間的痛苦掙扎。在一塊
羽飾頭巾下,可以重新找到一位王后的姿容,頭巾式樣使人回憶起並幾乎能勾劃出那業
已逝去的臉龐。這是美中之丑!拍賣估價人的手揮動起玉外納◎的鞭子,將走投無路的
女子磨損的手籠和陳舊的皮服撒到了一邊。這是一堆殘敗的花朵,昨天剛被剪下,才戴
了一天的玫瑰花還在這裡或那裡發著光華。在這堆殘花敗絮上,總是蹲著一個老太婆。
她老得掉了牙,是高利貸的堂姐妹,禿頭的舊貨商。她慣於購買外殼,卻準備賣出內肉,
買進沒有女人的長裙,賣出沒有長裙的女人。亞細亞在這裡就像當上了苦役犯監獄的獄
吏,也像啄食死屍內臟的把詠染得血紅的禿鷲。那些粗野醜惡的東西使過路行人膽戰心
驚,有時也使他們吃驚地感到自己一次極其新近而鮮明的記憶竟懸在一個髒髒的玻璃櫥
窗裡。櫥窗後面一個引退的真聖埃斯泰弗夫人在做著鬼臉,她比這些令人厭惡的衣物更
加可怖。    
  ◎玉外納(約六○—約一四○),古羅馬諷刺詩人。流傳下來的十六首諷刺詩揭露
羅馬帝國的暴政,抨擊貴族和富人的道德敗壞。

 
    惱怒加上生氣,一萬法郎再加一萬法郎,銀行家已經同意向德·聖埃斯泰弗夫人提
供六萬法郎。但這位夫人仍然齜牙咧嘴表示拒絕,那難看的臉色連獼猴都會感到絕望。
經過一夜輾轉反側,重新認識到艾絲苔是多麼使他如醉如癡,想到交易所裡還能發上意
外大財,他終於在一個早上來到這裡,準備扔出亞細亞索要的十萬法郎。不過,他打算
從她那裡套出很多情況。
    「這麼說,您下決心啦,我的大活寶?」亞細亞拍拍他的肩膀說。
    這種最讓人丟臉的親熱勁兒,是這號女人向依賴她們的那些癡情者或貧困者徵收的
第一項捐稅。她們由於永遠達不到顧客的高度,便叫顧客與她們並肩坐在她們的污泥堆
上。人們可以看出,亞細亞聽從主人的吩咐,表演得十分出色。
    「必須系(是)介(這)樣。」紐沁根說。
    「沒有敲您的竹槓,」亞細亞回答,「賣女人,比您付的這些錢更貴了,這是比較
而言。德·馬爾賽為過世的那個科拉莉付廠六萬法郎。您要的這個得值十萬,第一手貨。
對您來說呀,嘿嘿,老色鬼,這是一件相得益彰的事哩!」
    「可系(是),她介(在)哪裡呢?」
    「啊!您會見到她的。我跟您一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啊!親愛的,這,
您這麼一動情,就會鬧出荒唐事兒。這些姑娘呀,也會克制不住的。現在啊,哪怕是公
主,我們也把她們叫作胭脂花……」
    「胭基(脂)……」
    「好了,您還在裝傻?……魯夏爾跟在她後面呢,我已經借給她五萬法郎了……」
    「哎!兩萬五!」銀行家高聲說。
    「見鬼!兩萬五算五萬,這是不言而喻的。」亞細亞回答,「這個女人啊,說句公
道話,她倒是挺正直的!她一無所有,就剩下自己這個身子。她對我說:『我的聖埃斯
泰弗夫人,我正受到起訴,只有您才能救助我。借我兩萬法郎吧,我拿我的心作抵押……』
哦,她的心很善良……只有我才知道她在什麼地方。我要是一說漏嘴,我這兩萬法郎就
沒了……過去她住在泰布街,從那兒搬走之前……(--她的傢俱已被扣押……收入支付
了各項費用--這些該死的執達吏!……您是交易所裡的老手,您是知道這種情況的!)
嘿,她也沒那麼傻,她把住房租給了一個很漂亮的英國女人,為期兩個月。那個小東西……
魯邦普雷便是她的情人。他唯恐失去這個女人,所以只在夜裡帶她出去散步……但是,
由於即將賣掉傢俱,那英國女人也跑掉了,而且,對呂西安這麼個小人物來說,她的花
銷實在太大……」
 
    「你也放胎(貸)。」紐沁根說。
    「用實物支付。」亞細亞說,「我借錢給一些漂亮的女人,她們用這種方式加以償
還,因為,她們可以同時貼現兩種票據。」
    亞細亞竭力渲染這些女人所扮演的角色,以此進行消遣。這些女人很貪婪,但卻比
馬來亞女人更溫柔,更能脅肩諂笑,曲意奉承,她們舉出很多充滿美好動機的理由,說
明她們的生意是正當的。亞細亞裝出一副看破紅塵的模樣,說自已有過五個情人,有過
孩子,雖然很有經驗,但任憑別人詐騙,也毫不在乎。她不時拿出一些當票來,證明她
在做生意中碰上多壞的運氣,她顯得自己手頭桔據,還欠了一身債。最後,她那醜陋的
面目顯得那樣天真、純樸,使男爵終於相信了她扮演的角色。
    「那麼,雨(如)果我印(扔)出介(這)習(十)萬,我到哪裡能見到她呢?」
他說,一邊作了一個決心犧牲一切的手勢。
    「我的胖老爹,今天晚上您就來吧,坐著你的馬車,到體育館對面。這條路很好走。」
亞細亞說,「您停在聖巴爾布街拐角處,我在那兒望風,然後我們一起去找那個黑頭髮
的抵押人……啊!我的這個抵押人,她的頭髮可真美啊!一拿掉梳子,頭髮落下來蓋住
她的身體,艾絲苔就像處身在天幕的裝飾下。您雖然對數字很在行,但看您樣子在別的
方面很傻。我勸您把這小姑娘好好藏起來,人家正要把她送進聖貝拉日監獄呢,要是找
到她,第二天就會把她送去……嗯……現在正到處搜索呢。」
    「不能把票據徐(贖)回來嗎?」三句不離本行的「猞猁」說。
    「執達吏拿走了……沒有辦法呀!這孩子鬧了一場戀愛,把人家存在她那裡的錢花
掉了,現在人家向她要呢。哎!可不是嘛,二十二歲,心總是有點兒浮嘛!」
    「號(好),號(好),我來想辦法。」紐沁根說,顯出狡黠的神情,「我自然系
(是)她的保護銀(人)了。」
    「嘿!大傻瓜,要讓她愛上您,才是最要緊的。您有足夠的錢買一場可以算是愛情
的愛情戲,它能頂上真心實意的愛。我把這個公主交到您的手裡,她一定會跟您走,其
他的事我就不擔心了……不過,她過慣了奢侈的生活,是個受人十分敬重的人。啊!我
的小乖乖!這是一個像樣的女人……否則,我能給她一萬五千法郎嗎?」
    「那號(好),就介(這)麼說定了。今天晚向(上)見!」
    男爵像當新郎一樣又重新打扮一通。這次他肯定自己能獲得成功,所以加倍吃了春
藥。九點鐘,他在約定地點找到了這個醜陋的女人,將她接到自己的馬車上。
    「去哪裡?」男爵問。
    「去哪裡?」亞細亞說,「馬萊區,珍珠街,一個臨時地點,因為您的這顆珍珠掉
落在污泥裡,不過您會把它洗淨的!」到了聽說的地方,假聖埃斯泰弗夫人齜牙咧嘴地
一笑,對紐沁根說:「我們步行一段吧。我還不那麼傻,會給您真地址。」
    「你習(什)麼都考慮到了。」紐沁根回答。
    「我就幹這一行的嘛。」
    亞細亞將紐沁根領到巴爾貝特街。這裡有一所房子,由本地一個地毯商配備全套家
具。紐沁根被帶到房子的五樓。在一間陳設簡陋的臥室裡,艾絲苔穿著女工服裝,正在
做刺繡活兒。百萬富翁一見艾絲苔,臉色頓時變得慘白。亞細亞在艾絲苔耳邊幾乎嘀咕
了一刻鐘,然後,這位春心不老的老頭勉強張開了口。
    「小姐!」他終於對可憐的姑娘說,「您願意接有(受)我做您的保護銀(人)嗎?」
    「我只能這樣做,先生!」艾絲苔說,雙眼滾出兩大滴淚珠。
    「您不要哭,我要使您秦(成)為希(世)界向(上)最幸福的女銀(人)……只
要央(讓)我愛您。您等著瞧吧!」
    「我的小姑娘,這位先生是通情達理的。」亞細亞說,「他知道自己已經滿了六十
六歲,對您一定會寬宏大量。總之,我的美麗的天使,這是我給您找來的一位父親……」
銀行家聽到這話感到不高興,亞細亞附耳對他說:「必須對她這麼說,開槍打燕子是捉
不到燕子的。您到這裡來一下,」亞細亞說著將紐沁根帶到隔壁房間裡,「您沒有忘記
我們這個小小的協議吧,我的天使?」
    紐沁根從衣袋裡掏出一個錢包,數出十萬法郎給她。卡洛斯此刻正在書房裡急切等
待著這筆錢,廚娘立刻給他送去了。
    「這是咱們那個人向亞細亞投下的十萬法郎,現在我們再叫他向歐羅巴放款吧。」
卡洛斯和他的心腹站在樓道上,對她這麼說。
    他向這個馬來亞女人作了一番指點,然後便不見了。馬來亞女人回到屋裡,艾絲苔
正在那裡傷心地哭泣。這孩子原來還抱著一線希望,現在如同被判了死刑的罪犯,致命
的時刻來到了。
    「親愛的孩子,」亞細亞說,「您上哪兒去?……因為紐沁根男爵……」
    艾絲苔望了望這位著名的銀行家,不由自主地做了一個驚訝的動作,那動作十分優
美。
    「系(是)的,我的孩子,我就系(是)德·紐沁根男爵……」
    「德·紐沁根男爵不應該,也不可能呆在這種狗窩似的地方。聽我說句話……您原
來的貼身女僕歐也妮……」
    「埃(歐)也妮!泰普(布)街的那個……」男爵叫起來。
    「對,她是法院指定的傢俱看守人,」亞細亞接著說,「她把那套房子租給了那個
漂亮的英國女人……」
    「啊!我命(明)白了!」男爵說。
    「夫人的那位前貼身女僕今晚會好好接待您,」亞細亞指著艾絲苔恭敬地說,「商
業治安警察決不會到她原來住的房子來找她,她離開那裡已經三個月了……」
    「太號(好)了!太號(好)了!」男爵大聲說,「何況,我印(認)希(識)商
業治安警察,我基(知)道怎麼對他們說,號(好)叫他們滾開……」
    「歐也妮可是個十分機靈的人,」亞細亞說,「是我把她送給夫人的
    「我印(認)希(識)她,」百萬富翁笑著高聲說,「埃(歐)也妮敲了我三萬法
郎……」艾絲苔做了個表示厭惡的手勢。一個有感情的人相信這一表示後,就會把自己
的財產統統交給她保管。「哦,那系(是)我的過錯。」男爵繼續說,「我一心催(追)
求您……」他於是把那套房子租給英國女人造成的誤會講了一遍。
    「嘿,夫人,您瞧,」亞細亞說,「這事歐也妮一點兒沒有告訴您,真是一個滑頭!
不過,夫人也用慣了這個丫頭,」她對著男爵說,「不管怎樣,還是留著她吧!」亞細
亞把紐沁根拉到一邊,對他說:「您給歐也妮每月五百法郎,她能過得富富裕裕,而您
就能知道夫人的一切作為。把她送給夫人當貼身女僕吧!由於她敲過您,她以後會待您
更好……沒有任何東西比敲一個男人的錢更能把女人掛到男人身上。不過,對歐也妮,
您也得勒緊韁繩。這個丫頭啊,為了撈錢,什麼都幹得出來,真是可惡!
    「那你呢?……」
    「我?」亞細亞說,「我是叫別人還我錢。」
    紐沁根這個老謀深算的人讓別人蒙住了雙眼,像孩子一樣聽任擺佈。看到這個天真
可愛的艾絲苔擦著淚水,以處女般端莊姿態一針一線地做著刺繡活兒,這個鐘情的老頭
便再次產生了在萬塞納森林中的感受。他簡直能把自己錢箱的鑰匙交出去!他感到自己
年輕了,心中充滿愛戀,期待亞細亞趕快離去,好讓自己跪倒在這個拉斐爾筆下的聖女
面前。青春之花在一個貪婪的金融資本家,一個老頭心中猛然怒放,這種社會現象從生
理學角度很容易得到解釋。生意上的沉重壓力,連續不斷的盤算和為追求百萬財富而日
夜絞盡腦汁,壓抑廠他那青春年少的情感和美妙的想像。現在,這一情感和想像冒出頭
來,迅速生長,開出了花朵,如同一個原因由於偶然情況而顯現出它的結果,如同一顆
被遺忘的種子受到姍姍來遲的燦爛陽光的照耀而開出了絢麗花朵。男爵十二歲時就進入
斯特拉斯堡的一家阿爾德裡熱者字號當夥計,從未涉足情感世界。因此,他站在自己的
偶像前面,聽到千百句話語在自己頭腦裡撞擊,而嘴上卻一句也說不出來。他於是順從
了自己心中的強烈慾望,而在這個慾望前顯現出來的則是一個六十六歲的男人。
    「您願意去泰普(布)街嗎?……」他說。
    「您愛去哪兒就去哪兒吧,先生。」艾絲苔回答,站起身來。
    「愛去哪禾(兒)就哪禾(兒)!」他心花怒放地重複了一句,「您金(真)系
(是)天上下凡的仙女,雖言(然)我已經頭髮花白,可我像小胡(伙)子一樣愛您……」
    「啊!您完全可以說頭髮全白了!您的頭髮太黑了,不會變成花白的。」亞細亞說。
    「昆(滾)開,下賤的搖(肉)體販子!你已經老(撈)到了錢,別在介(這)朵
愛青(情)之花上潑髒水!」銀行家嚷起來。他一直忍受著亞細亞對他的一連串侮辱,
現在用這粗野的斥責來出口惡氣。
    「老色鬼!你說這話會付出代價的!……」亞細亞說,用巴黎中央菜市場賣菜婦的
動作威脅銀行家。銀行家聳了聳肩膀。「壺嘴和人嘴之間,距離還遠著呢,你等著吧!……」
她說,紐沁根的蔑視惹怒了她。
    那些百萬富翁們,他們的錢由法蘭西銀行為他們保管,他們的公館由一班奴僕看守,
他們上路時由英國的快馬駕著車子,所以他們不用擔心任何災禍。男爵以剛剛給了亞細
亞十萬法郎的男人氣概,冷峻地瞟了她一眼。這威風凜然的氣勢產生了效果。亞細亞退
了出去,在樓梯上罵罵咧咧,使用的語言充滿革命味道,還提到了絞刑架!
    「您對她說什麼了?……」這位「繡花的童貞女」問。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子。
    「她怕(把)您給賣了,她敲您的左(竹)槓……」
    「當我們受窮時,」她回答說,那神態能使一個外交官心碎,「誰能給我們錢,又
有誰能敬重我們呢?……」
    「可憐的小姑娘!」紐沁根說,「介(這)裡一分鐘也不能多呆了!」
    紐沁根將手臂伸向艾絲苔,將她帶走。他讓艾絲苔坐到自己的馬車裡,那恭敬的姿
態,也許對美麗的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也未必如此。
    「您將有一套漂亮的切(車)馬隨從,那系(是)巴黎城中最最缺(出)色的。」
紐沁根在路上說,「一切最迷銀(人)的號(豪)華用品將集中在您的心(身)邊,連
王后也不會比您富裕。我將像德國銀(人)對待未婚妻那樣均(尊)重您,我願您得到
自由……別哭了,聽我說……我系(是)金(真)心愛您,那系(是)純潔的愛青(情)。
您的每一滴眼淚都席(使)我心碎……」
    「人們能用真正的愛情去愛一個用錢買來的女子嗎?……」可憐的姑娘用動人的聲
音問。
    「約瑟由於心將(腸)好,被他的兄弟缺(出)賣過,這系(是)心(聖)經裡說
的。何況在東方,合法妻子也系(是)買的。」
    到了泰布街,艾絲苔重新見到享受過幸福的地方,無法克制悲痛的感情,她坐在一
張長沙發上,木然不動,強忍每一滴眼淚。銀行家嘀嘀咕咕地向她傾訴狂熱的愛情,她
一句也沒有聽進去。銀行家跪到她面前,她聽之任之,沒有對他說一句話。銀行家拉住
她的手,她無動於衷。紐沁根發現她的腳冰冷,給她暖腳。簡直可以說,她不知道這個
人是什麼性別。她的熱淚灑落在男爵的頭上,而冰冷的雙腳被男爵暖熱,這樣的景象從
午夜一直持續到凌晨二時。
    「埃(歐)也妮,」男爵最後呼喚歐羅巴,「你服侍女居(主)銀(人)睡覺吧……」
    「不,」艾絲苔像一匹受驚的馬倏地站立起來,大聲說,「絕不在這裡!……」
    「嘿,先生,我瞭解夫人,她像羊羔一樣溫順善良,」歐羅巴對銀行家說,「只是
不能衝撞她,總得順著她來……她過去在這裡受了那麼多苦!……--您瞧!……傢俱是
多麼陳舊!--讓她想想自己的事吧……您就好心好意地給她安頓一處漂亮的公館吧。她
看見周圍全是新的東西,說不定會忘記原來的環境,覺得比現在要好,會變得天使般的
溫柔。--哦,夫人可是無與倫比的!您得了這麼個卓絕的人兒,真該自豪啊:她心地善
良,舉止和藹,腳背柔嫩,皮膚細膩,一朵玫瑰花……啊!……那風趣幽默的勁兒能叫
判了死刑的囚犯發出笑聲……夫人很容易感受愛情……--而且她多會打扮!……要是說
花錢多,如人們所說,一個男人這麼花錢,值!--她在這裡的所有衣裙都被扣押了,她
的這身打扮已經過時了三個月。--然而,夫人是那麼善良。您瞧,我多麼喜愛她,她是
我的女主人嘛!--可是,說句公道話,像她這樣一個女子,看到自己置身於這些被查封
的傢俱中間,是什麼滋味!……而這又為誰呢?為一個騙了她的無賴……可憐的弱女子!
她已經完全變廠樣了。」
    「艾絲泰(苔)……艾絲泰(苔)……」男爵說,「您睡覺吧,我的天席(使)?
--哎,雨(如)果我席(使)您害怕,我就躺在介(這)個將(長)沙發向(上)……」
男爵大聲說。看到艾絲苔不停地哭泣,他的心中燃起了最純潔的愛情。
    「那好。」艾絲苔回答,一邊拉住男爵的手,懷著感激的心情吻了一下。這使這只
「猞猁」的眼睛湧出一種很像淚水的東西,「我將對您感激不盡……」
    她於是趕緊回到自己臥室,關上了門。
    「介(這)裡頭有習(什)麼名堂……」紐沁根吃了春藥,躁動不寧,心裡這樣想,
「我家裡的銀(人)會說些習(什)麼呢?……」
    他站起身,透過窗子向外觀望:「我的馬車一直停在那裡……天馬上要亮了!……」
他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心中暗想:「要是紐沁根夫人知道我這一夜是怎麼過的,她該怎
麼嘲笑我啊!……」
    他傻呆呆地躺下來,把耳朵貼到艾絲苔的房門上。
    「艾絲泰(苔)!……」
    沒有任何回答。
    「天哪!她還在哭呢!……」他心裡說,又回到長沙發上躺下。
    德·紐沁根男爵在長沙發上睡著了。他勉強睡去,姿勢又不舒服,所以睡得很不安
穩。他做了那種錯綜複雜變化無窮的夢,這種夢境是醫學生理學上尚未得到解釋的現象
之一。日出以後十分鐘,歐羅巴將他從夢中喚醒。他嚇了一跳。
    「啊!天哪!夫人,」她喊道,「夫人!當兵的!……憲兵,法院,要抓你呢……」
    艾絲苔打開房門,露出身形。她胡亂披著一件便袍,赤腳拖著拖鞋,散亂著頭髮,
美得要叫拉斐爾筆下的天使惱火。就在這時候,客廳的門被打開,一股污濁的人流湧進
來。他們張開十隻魔爪,向這位猶如弗朗德爾宗教畫上的仙女撲去。一個男人走上前來,
他是貢當松。可惡的貢當松伸出手,抓住了艾絲苔有點兒汗濕的胳膊。
    「你是艾絲苔·馮……小姐嗎?」他問。
    歐羅巴立刻在貢當松臉上扇了一記反手耳光,又在他腿上狠狠踢了一腳,那是被稱
為法國拳的著名的一招。貢當松立刻倒在地毯上,滾出好一段距離。
    「住手!」她喊道,「不許碰我的女主人!」
    「她打斷了我的腿!」貢當松嚷著站起來,「你會付出代價的!……」
    那五個穿執達吏助手服裝的人,頭上戴著醜陋的帽子,而他們的腦袋比帽子還要醜
陋,好像帶紋絡的桃花心木雕成,一個個斜眼歪鼻,齜牙咧嘴。魯夏爾從他們中間走出
來,服飾比別人稍稍整齊,頭上戴著帽子,一臉嬉皮笑臉令人肉麻的神態。
    「小姐,你被逮捕了。」他對艾絲苔說,「至於你呢,小丫頭,」他對歐羅巴說,
「任何抗拒都將受到懲罰,任何抵抗都無濟於事。」
    槍托落在餐廳和前廳地面上,發出了響聲,說明還有治安警察前來增援,這也證明
了魯夏爾剛才這番話的份量。
    「為什麼要逮捕我?」艾絲苔天真地問。
    「是不是欠了點債?……」魯夏爾回答。
    「啊!真的!」艾絲苔大聲說,「讓我穿上衣服吧。」
    「對不起,小姐,我必須肯定你返回臥室後沒有任何辦法逃跑才行。」魯夏爾說。
    這一切都在瞬間發生,男爵來不及進行干預。
    「嘿!我就系(是)那個出賣別銀(人)搖(肉)體的卑鄙傢伙紐沁根男爵!……」
可怕的亞細亞喊起來,從那些執達吏助手中間擠過來,竄到長沙發邊上。她裝作在這裡
發現了銀行家。
    「下尖(賤)的東西!」紐沁根叫道,擺出一副銀行家的威嚴。
    他連忙衝過去,站到艾絲苔和魯夏爾中間。魯夏爾聽到貢當松一聲驚叫,便摘下了
自己的帽子。
    「啊,原來是德·紐沁根男爵先生……」
    魯夏爾一揮手,所有的執達吏助手全都恭恭敬敬地脫下帽子,從房間裡退了出去。
只有貢當松一個人留下來。
    「男爵先生準備付錢嗎?……」這位商業治安警察問,手裡拿著帽子。
    「我付。」男爵回答,「不過,我得弄弄明白系(是)怎麼回系(事)。」
    「已經算清的是三十一萬二千多法郎,不包括逮捕費。」
    「三習(十)萬法郎!」男爵叫起來,「--一個銀(人)在將(長)沙發上羞(睡)
了一夜,醒來時要付介(這)麼多錢,也太貴了!」他在歐羅巴耳邊說了這幾句話。
    「這個人真是德·紐沁根男爵嗎?」歐羅巴問魯夏爾,同時做了一個表示懷疑的手
勢。法蘭西劇院扮演侍女的著名演員杜蓬小姐◎看了她的表演也會感到嫉妒。    
  ◎卡羅麗娜·杜蓬,一八一○至一八四○年在法蘭西劇院演出。

 
    「是的,小姐。」魯夏爾說。
    「是的。」貢當松回答。
    「我替她擔跑(保)。」男爵說。歐羅巴的懷疑刺傷了他的自尊心。「讓我跟她說
一句話。」
    艾絲苔和她的年邁情人進了臥室。魯夏爾認為有必要把耳朵貼在鑰匙孔上偷聽。
    「艾絲泰(苔),我愛你心(勝)過愛自己的心(生)命。但系(是),為習(什)
麼要把錢開(給)你的債主呢?放在您的錢包裡不系(是)更號(好)嗎?您先進監獄
去吧,我將花習(十)萬法郎為你贖回介(這)習(十)萬埃居,還有二習(十)萬法
郎歸您小(所)有……」
    「這種做法沒有用處!」魯夏爾在門外對他喝道,「債主啊,他可沒有愛上小姐!……
您明白嗎?而且,自從他知道您愛上了她,他的要價更高了。」
    「蝦(傻)瓜!」紐沁根打開房門,讓魯夏爾進入臥室,對他大聲說,「你只基
(知)道你說的介(這)些!雨(如)果你把介(這)系(事)盼(辦)秦(成),我
開(給)你倍(百)分之二習(十)……」
    「這不可能,男爵先生。」
    「怎麼,先生!」歐羅巴插嘴說,「您忍心讓我的女主人進監獄!……夫人,您願
意要我的工資、我的積蓄嗎?拿去吧,我有四萬法郎呢……」
    「啊!可憐的姑娘,我真不知道你的心這麼好!」艾絲苔說著將歐羅巴摟在自己懷
中。
    歐羅巴痛哭起來。
    「我付錢。」男爵顯出一副可憐相說。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小本子,撕下一張小方紙,
這是銀行發給銀行家用的。只要在上面用大寫和阿拉伯數字填上錢數,持票人即可憑票
取款。
    「不用了,男爵先生,」魯夏爾說,「我下令只收黃金白銀。看在您的面上,我就
政收鈔票吧。」
    「塔爾丟夫!」男爵喊道,「你把票據拿開(給)我看!」
    貢當松拿出三份藍色封面的材料。男爵接過材料,同時用眼睛盯著貢當松,在他耳
邊說:「你早點告許(訴)我就號(好)了。」
    「嘿!男爵先生,我怎麼知道您在這兒?」這位密探回答。他不在乎魯夏爾是否聽
見他的話。「您沒有繼續信任我,現在吃了大虧。人家是在敲詐您呢。」這個老謀深算
的哲學家聳了聳肩膀補充說。
    「是介(這)麼回系(事)。」男爵心裡說,「啊!我的小姑娘,」他看見匯票後
對艾絲苔高聲說,「你向(上)了一個習(十)足的壞蛋、一個披(騙)子◎的當了!」    
  ◎指喬治·德·埃斯圖爾尼。

 
    「哎!是啊,」可憐的艾絲苔說,「可是他那時候很喜歡我!……」
    「雨(如)果我早基(知)道介(這)樣……我考(可)以為你進行抗爭。」
    「您糊塗了,男爵先生,」魯夏爾說,「還有一個第三者持票人呢。」
    「對,」男爵繼續說,「有第三者持票銀(人)……賽裡澤,一個考(可)以用來
抗衡的銀(人)!」
    「他有心靈創傷,」貢當松笑著說,「他在說模稜兩可的話。」
    「男爵先生願意給您的出納寫個條子嗎?」魯夏爾微微一笑說,「我派貢當松上他
那裡去,然後將我的人撤走。時候不早了,一會兒搞得誰都知道了……」
    「號(好)吧,貢湯(當)松!……」紐沁根大聲說,「我的缺(出)納住在馬杜
林街和拱廊街交叉拐角處。介(這)是條子。由於我們的錢都放在銀行裡,雨(如)果
我們莫(沒)有習(十)萬埃居,他考(可)以到杜·蒂耶或凱勒那裡去……--穿上衣
服吧,我的天席(使),」他對艾絲苔說,「你自由了。--老太婆要比年輕女子肯(更)
危險」他盯著亞細亞喊了一句。
    「我要去叫債主大笑一場,」亞細亞對他說,「今天他會讓我樂一樂--別記恨啊,
男爵先生
    魯夏爾從男爵手中接過票據,單獨與男爵呆在客廳裡。半小時後,出納走進客廳,
後邊跟著貢當松。這時候,艾絲苔又出現了,打扮得十分動人,雖然是臨時湊合的。魯
夏爾數完了錢。男爵想仔細看看那些票據,但是艾絲苔做出了一個母貓似的敏捷動作,
把稟據一把抓了過去,放進自己寫字檯的抽屜裡。
    「為這個下賤女人,你給我什麼了?……」貢當松對紐沁根說。
    「你宣(說)話不尊重銀(人)。」男爵說。
    「可是,我的腿呢!……」貢當松喊道。
    「魯夏爾,你窮(從)一千法郎票子的餘額裡,拿出一倍(百)法郎開(給)貢湯
(當)松……」
    「介(這)個女人確習(實)漂亮!」出納從泰布街出來時對紐沁根男爵說,「不
過,向男爵先生提出的要價也系(是)夠高的。」
    「你要給我保朽(守)秘密啊!」男爵說。他也已經要求貢當松和魯夏爾為他保密。
    魯夏爾走了,後邊跟著貢當松。魯夏爾一到大路上,在那裡盯著他的亞細亞把這個
商業警察攔住了。
    「執達吏和債主都在那邊一輛出租馬車裡,他們正如饑似渴呢!」她時魯夏爾說,
「油水大得很呢!」
    魯夏爾數錢時,貢當松得以仔細打量這兩位主顧◎。他瞥見卡洛斯的眼睛,認出了
假髮下前額的形狀。正是這假髮,他覺得似乎可疑。他記下出租馬車號碼,裝作對發生
的這一切與他毫不相干。亞細亞和歐羅巴也使他十分詫異。他料想男爵被這些極度狡猾
的人算計了。他想到魯夏爾請他幫忙時,行這異樣詭秘,就覺得自己猜測更有道理。此
外,歐羅巴用腳絆了貢當松,並非只擊中了他的脛骨。「這一腳有聖拉扎爾監獄的味道」
◎,他從地上爬起來時心裡這樣想。    
  ◎指呆在馬車上的假威廉·巴爾凱和他的執達吏。
    ◎意為有女四監獄獄吏的功夫。

 
    卡洛斯慷慨地給執達吏報酬,把他打發走了,然後向車伕付錢,並吩咐說:「去王
宮市場,佩隆路!」
    「啊!這個壞蛋!」貢當松聽見這一吩咐心裡暗想,「這裡頭一定有名堂!……」
    卡洛斯一口氣跑到王宮市場,並不顧忌是否有人跟蹤。他以自己的方式穿過長廊,
到水塔廣場換了另一輛出租馬車,對車伕說「去歌劇院夾道,靠皮儂街一側」。一刻鐘
後,他進了泰布街。
    艾絲苔一見到他,就說:「這些就是該死的匯票!」
    卡洛斯拿起這些票據,端詳一番,然後走進廚房,將它們燒燬了。
    「戲演完了!」他大聲說,一邊從禮眼口袋裡取出一卷三十一萬法郎的鈔票,「這
些錢,再加上亞細亞搞來的十萬,可供我們活動了。」
    「天哪!天哪!」可憐的艾絲苔叫道。
    「嘿,傻瓜,」這個凶狠而精明的傢伙說,「你就公開當紐沁根的情婦吧,你也能
見到呂西安,他是紐沁根的朋友,我不阻止你跟他熱戀。」
    艾絲苔從自己暗淡的人生中見到了一絲微弱的光明。她舒了一口氣。

    「歐羅巴,我的女兒,」卡洛斯說著把這個姑娘領到小客廳的一個角落裡,誰也無
法偷聽到他們談話的內容。「歐羅巴,我對你很滿意。」
    歐羅巴抬起頭,望著這個人。她的表情使她憔悴的臉完全改變了模樣。亞細亞在門
外望風,目睹了這一情景,心想:「卡洛斯給歐羅巴好處,將她控制在手裡;歐羅巴覺
得自己與卡洛斯緊密相連,這中間是否還有更深的利害關係呢?」
    「事情還沒有完呢,我的女兒。四十萬法郎對我來說實在微乎其微……帕卡爾將交
給你一張三萬法郎的銀器發票,其中一部分款項已經收取,但是我們的金銀商比丹已經
花了一些錢。被他查封的我們的傢俱可能明天就要公開拍賣。你去找一下比丹,他住在
枯樹街。他將交給你一些金額為一萬法郎的當票。你知道嗎:艾絲苔訂做了一些銀器,
但是沒有付款,又拿銀器去抵押。她將遇到麻煩,被控告進行詐騙。因此,必須給金銀
商三萬法郎,給當鋪一萬法郎,才能贖回銀器,總數是四萬三千法郎,包括零星開支。
這套銀器全是合金,男爵將會把它更換,這上頭我們可以再拿他幾張一千法郎的票子。
你欠了……什麼,兩年的裁縫工錢?」
 
    「可能欠他六千法郎。」歐羅巴回答。
    「那好,如果奧古斯特夫人要別人還清她欠款,她要保持這種做法,就應該開出一
份四年來共欠她三萬法郎的帳單,跟服裝店也要達成這樣的協議。珠寶商薩纓埃爾·弗
裡什,就是聖阿伏伊街的那個猶太人,會借給你一些借據,我們該欠他兩萬五千法郎,
有六千法郎的首飾進了當鋪。我們將把首飾還給珠寶商,其中一半是假寶石。男爵不會
看這些東西。總之,從現在起一星期內,你還叫我們的這個傻瓜再吐出十五萬法郎來。」
    「夫人也得給我幫點兒忙,」歐羅巴回答,「你去跟她說說,她在那邊發呆呢,逼
得我為這台戲出主意想辦法,真要比三個編劇還傷腦筋。」
    「如果艾絲苔假裝正經,你要告訴我。」卡洛斯說,「紐沁根還欠她一輛馬車和幾
匹馬,她想親自選購。你們一定要選擇與帕卡爾在一起的那個馬匹商人和馬車製造商。
那裡有非常漂亮而昂貴的馬匹。但是一個月以後,這些馬的腿就瘸了,然後我們再換新
的。」
    「叫化妝品製造商開個帳單,還能得到六千法郎。」歐羅巴說。
    「唔!」他點點頭說,「慢慢地來,退讓一步,再前進一步。紐沁根只把胳膊伸進
了圈套,而我們要的是腦袋。除了這一切,我還需要五十萬法郎。」
    「你能到手的。」歐羅巴回答,「這個大傻瓜出到六十萬時,夫人會對他溫和了,
以後要像樣地愛他,再向他要四十萬。」
    「你聽我說,我的女兒,」卡洛斯說,「我拿到最後十萬法郎的那一天,就有你的
兩萬法郎。」
    「這時我有什麼用呢?」歐羅巴說著伸開兩手,像個走投無路的人。
    「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回瓦朗謝納去,買一幢漂亮的房子,過正經女人的生活。世
上有多種多樣的趣味,帕卡爾有時就這樣想。他的肩上沒有苦役犯的烙印,良心上差不
多也沒有負擔,你們能意氣相投。」卡洛斯說。
    「回瓦朗謝納會!……您是這麼想的嗎,先生?」歐羅巴驚恐地叫起來。
    歐羅巴出生在瓦郎謝納,父母是十分貧窮的織布工人。她七歲被送進紡織廠。在那
裡,現代化的工業耗盡了她的體力,惡習也過早地使她墮落。她十二歲受人引誘,十三
歲生孩子,跟一些極其卑鄙下流的人混在一起。十六歲時為一起謀殺案到重罪法庭出庭
作證,尚未完全泯滅的正義感和法庭的威懾力量使她改變了態度。她的證詞使法院判處
被告二十年苦役。這名罪犯是個慣犯,他的存在就意味著可怕的報復。他在法庭上就公
開對這個姑娘說:「普昌當斯(歐羅巴的名字叫普昌當斯·賽爾維安),十年後,像現
在一樣,我回來埋葬你,哪怕我為此被送上斷頭台!」法庭庭長試圖安慰普呂當斯·賽
爾維安,答應法院為她撐腰,關心她的利益。然而,可憐的姑娘被嚇得竟然病倒了,在
醫院住了將近一年。
    法院是個理性的存在,由不斷更換的人員的集體組成,它的良好意願和給人的印象
也和這些人員一樣,是經常變換的。檢察院和法庭根本無法預防犯罪,設立這些機構是
為了接受既成的犯罪事實。從這方面看,預防警察對一個國家來說可能有好處。但如今
警察這個名詞引起立法者恐懼,他們已經分不清「統治」、「管理」、「立法」這幾個
詞的含義。立法者想把這一切全都歸並到國家機器中,似乎這樣國家就能有效地運作。
苦役犯大概一直不會忘記自己的受害者,等到法院把他和他的受害者置之腦後時,他便
進行報復。普呂當斯本能地或者說大體上意識到自己的危險處境,便離開了瓦朗謝納,
十七歲時來到巴黎藏身。她在巴黎幹過四種職業,最好的要算在一個小劇場跑龍套。帕
卡爾遇上了她,她向帕卡爾講述了自己的不幸經歷。帕卡爾是雅克·柯蘭的左右手和親
信,他向主人談起普昌當斯。主人正需要一個女奴僕,便對普呂當斯說:「如果你願意
像為魔鬼效勞那樣為我效勞,我將為你除掉杜呂。」杜昌就是那個苦役犯,是懸在普昌
當斯·賽爾維安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如果不介紹這些細節,很多批評家會認為歐
羅巴的依戀有點兒難以置信。沒有這些細節,卡洛斯將要製造的戲劇性事件,也沒有人
能理解了。    
  ◎達摩克利斯是希臘神話中敘拉古暴君迪奧尼修斯的寵信。他常說帝王多福,於是
迪奧尼修斯請他赴宴,讓他坐在自己的寶座上,並用一根馬麇拴住一把利劍懸在他的頭
上,使他知道帝國的憂患。後來「達摩克利斯劍」一詞便成了「大禍臨頭」的同義語。

 
    「是的,我的女兒,你可以回瓦朗謝納去……。唔,給你,讀一讀吧。」他遞給歐
羅巴前一天的報紙,用手指著一篇文章:「土倫消息--昨天處決了冉·弗朗索瓦·杜呂……
從早上開始,看守就……」
    普昌當斯放下報紙,雙腿發軟。她重新獲得了生命,因為,她常常說,自從杜呂威
脅她那一天起,她吃飯一直沒有胃口。
    「你看到了吧,我是言而有信的。用了四年時間才將杜呂引人圈套,搬掉了他的腦
袋……那麼,你在這裡幹完我的這件活,就回你的家鄉去。你有兩萬法郎的錢,做個小
買賣,當帕卡爾的老婆。我允許帕卡爾告老還鄉。」
    歐羅巴又拿起報紙,睜大眼睛,將二十年來所有報紙不厭其煩地對處決苦役犯的細
節描述讀了一遍:壯觀的場面,不斷勸人信教的指導神甫,對往日同夥進行規勸的老犯
人,對準目標的火器,跪在地上的苦役犯,以及對改變監獄體制毫無幫助的空泛議論:
這些監獄裡擁擠著一萬八千名囚犯!
    「應該叫亞細亞重新回家。」卡洛斯說。
    亞細亞走過來,不明白歐羅巴為什麼有這樣的表情。
    「為了叫她回到這裡當廚娘,你們先請男爵吃一頓他從來沒有吃過的晚餐。」卡洛
斯接著說,「然後你們對他說,亞細亞在賭場輸了錢,重新回來了。我們以後不用保鏢
了:帕卡爾將當車伕。車伕不離開自己的座位,他們便很難接近馬車,偵探更是夠不著。
夫人叫他戴上一頭搽粉的假髮,一頂鑲有飾帶的粗呢三角帽,我再給他化妝一番,他的
面目就完全改變了。」
    「跟我們在一起,還得有幾個僕人吧?」亞細亞問,斜眼看著他。
    「我們要雇一些老實人。」卡洛斯回答。
    「要一些沒有頭腦的!」這個黑白混血兒提出了自己看法。
    「如果男爵租一個公館,帕卡爾有個朋友可以充當看門人,」卡洛斯接著說,「我
們只要再找一個跑腿的和一個幫廚姑娘就行了。你們要監視這兩個外來的人……」
    卡洛斯準備出去時,帕卡爾出現了。
    「先別出去,街上有很多人。」這位保鏢說。
    這句話很簡單,但卻令人膽戰心驚。卡洛斯上樓躲進歐羅巴的臥室,直到帕卡爾雇
一輛馬車進來接他。卡洛斯放下車簾,馬車疾駛而去,任何跟蹤的人都無法趕上。到了
聖安東尼區,他在離一個馬車場幾步遠的地方下車,步行回到馬拉凱河濱,這樣才躲過
了那些搜索他的人的注意。
    「瞧,孩子,」他對呂西安說,同時把那四百張一千法郎的票子拿出來給他看,
「我希望這能成為魯邦普雷地產的一部分預付款。我們拿十萬去冒險。現在剛剛時興公
共馬車◎,巴黎人對這新玩意兒會感興趣,三個月後,我們的錢就能增長三倍。我熟悉
這種事情:從資本中取出錢,付很多股息,去增加股份,這是紐沁根想出的一個新花樣。
在重新獲得魯邦普雷地產時,我們不能立刻全部付錢。你去找德·呂卜爾克斯,請他親
自把你推薦給一個名叫德羅什的訴訟代理人,你到他的事務所去找這個機靈的傢伙。你
叫他去魯邦普雷察看一下地產。如果他能用八十萬法郎為你在城堡廢墟周圍買下地產,
給你帶來三萬利弗爾的年收人,你就答應給他二萬法郎的酬金。    
  ◎巴黎公共馬車出現於一八二八年,車上有十八至二十個座位。

 
    「你真行啊!……步步向前!……步步向前……」
    「對,一直向前。好,不開玩笑了。你把十萬埃居換成國庫券,以便保住利息。你
也可以留給德羅什,他是個既誠實又機靈的人……辦完這樁事,你趕緊去安古萊姆,取
得你妹妹和妹夫的同意,叫他們半公開地編造一個小小的謊言,就說你的親人給了你六
十萬法郎,作為你和克洛蒂爾德·德·格朗利厄結婚之用。這並不丟臉。」
    「我們得救了!」呂西安昏昏然地喊起來。
    「對,你得救了!」卡洛斯繼續說,「但是,要等到你和克洛蒂爾德走出聖托馬一
達甘教堂,她成了你妻子後,你才算真正得救……」
    「你擔心什麼呢?」呂西安說,顯出對他的謀士十分關心的樣子。
    「有些密探在跟蹤我……我必須有真正的神甫的樣子,可是這很傷腦筋!魔鬼看我
腋下夾著一本經書,再也不會保護我了。」
    這時候,由出納攙扶著離去的紐沁根男爵到了自己公館門口。
    「我金(真)擔心,」他邊進門邊說,「打了一場大敗將(仗)……算了!我們再
怕(把)它老(撈)回來……」
    「糟糕的系(是),男爵先生太惹銀(人)居(注)目了。」這個好心的德國人回
答,他一心想著禮儀問題。
    「對呀,我的金(正)式青(情)婦的地位應該與我相親(稱)。」這位銀行界的
路易十四回答。
    男爵相信早晚會把艾絲苔搞到手,他現在又重新成了原先那樣的大金融家。他又認
真地抓起自己的業務。出納看到他第二天早晨六點鐘就坐在自己的辦公室核實票據,不
禁搓起了雙手。
    「男爵先生昨天夜裡肯定積下了一筆錢。」他帶著德國人的半精明半天真的微笑說。
    如果說,德·紐沁根男爵這類富人損失金錢的機會比別人多,那麼,他們賺錢的機
會也更多,即使他們同時於著那些荒唐事兒。雖然著名的紐沁根銀行的金融策略在別處
已作了說明◎,但是,指出這樣一點並非沒有用處:在我們時代的商業、政治和工業革
命中,如果沒有大量喪失資本,或者說,對個人財產的徵稅,那麼就根本不可能積聚、
擴大和保存如此巨大的財富。投入世界公共財庫中新的財富是很少的。任何新的佔有意
味著總分配中新的不平衡。國家拿去的錢,還會用在百姓頭上,而紐沁根銀行拿去的錢,
就自己留下了。這種雅爾納克式的手法◎不遵循任何規律,那道理就在於如果弗雷德裡
克二世◎不去外省調兵征戰,而是搞走私或有價證券交易,那他就不是弗雷德裡克二世,
而是成了雅克·柯蘭或芒德蘭◎了。強迫歐洲各國以百分之十或二十的利率借款,用公
共資本賺取這百分之十或二十的利息,以控制原料為手段向工業家大肆勒索,向企業的
創業者拋出一條救命索把他拖出水面,直至打撈起他那奄奄一息的企業,總之,所有這
些得勝的埃居戰都是高超的賺錢策略。當然,銀行家與征服者一樣,也會遇到風險,但
是,有能力進行這種戰鬥的人為數極少,綿羊般溫和的人根本不敢問津。這些大動作只
在牧人之間進行。那些被處決者(交易所行話裡的慣用詞)犯了貪心賺錢的罪,而遭到
紐沁根之流算計而倒霉的人,人們一般很少注意。一個投機商朝自己腦袋開槍自殺,一
個經紀人逃跑,一個公證人捲走一百家委託人的錢財--這些比殺死一個人更加嚴重,還
有一個銀行家清算他的業務,等等,所有在巴黎發生的這些災難幾個月內就會被忘卻,
會很快被這座大都市的海潮般的騷動所淹沒。    
  ◎見《紐沁根銀行》。
    ◎雅爾納克(一五○五—一五七二),法國貴族,擊劍中以出人意料而正大光明的劍法而聞名。
    ◎弗雷德裡克二世(一七一二—一七八六),一七四○至一七八六年為普魯士國王。
    ◎路易·芒德蘭(一七二五—一七五五),法國強盜。

 
    從前,雅克·科爾◎,美第奇◎,迪埃普的安戈◎,拉羅歇爾和奧弗雷迪◎,富蓋
◎,蒂埃波羅,科爾奈◎,他們的巨額財富是通過正大光明的手段獲得的,因為當時人
們對各種稀有產品從何而來一無所知,而他們在這方面則處於特殊的優越地位。但是到
了今天,地理知識已深入大眾,競爭已大大限制了利潤範圍,任何暴富不外來自兩種情
形:要麼出於偶然事件或某種發現;要麼是合法的敲搾勒索。小商業模仿醜惡的榜樣而
變壞了,尤其是近十年來,通過可恥地攫取原料,使自己適應大商業的無恥觀念。到處
應用化學方法,人們已經喝不到葡萄酒,釀酒工業因此而倒閉。為了逃避稅收,賣的都
是摻假的鹽。法院對這種普遍的弄虛作假感到膽戰心驚。最後,法國的商業在全世界受
到懷疑。英國也同樣敗壞了自己的道德。在我們這裡,邪惡來自政治法律。憲章規定了
金錢統治,發財便成了這個不信神的時代的最高信條。高層社會儘管有眼花繚亂的金銀
財寶,又有一堆外觀漂亮的大道理,它的腐敗遠比低層社會下流的基本上是個人的腐敗
更為醜惡,其中某些細節成了我們這一「場景」的笑料,或者說可怕的笑料。政府看到
任何新思想都心驚膽戰,將當今的笑料從戲院掃地出門。資產階級不如路易十四寬容,
看到來了《費加羅婚姻》就渾身發抖,禁止上演政治性的《塔爾丟夫》,當然,今天也
不許演出《杜卡萊》,因為杜卡萊已經成了君王。從此以後,喜劇成了講述的形式,書
籍便成了文人們收效不快但較為可靠的武器。    
  ◎雅克·科爾(一三九五—一四五六),法國大商人。
    ◎美第奇;中世紀意大利佛羅倫薩的著名家族,經營毛織業起家,後來成為歐洲最
大銀行家之一。
    ◎安戈(一四八○—一五五一),法國大船主。
    ◎奧弗雷迪:十三世紀法國大船主。
    ◎富蓋:十四世紀德國銀行家家族。
    ◎蒂埃波羅和科爾奈都是威尼斯貴族。

 
    今天上午,紐沁根辦公室人來人往。他頻頻發號施令,不時進行數分鐘的會談,這
裡簡直成了金融大廳。就在這一片忙亂中,他的一個經紀人告訴他,本公司一名成員雅
克·法勒克斯失蹤了。他是他們中間最機靈和富有的一員,馬丁·法勒克斯的兄弟,於
爾·德馬雷的繼承人。雅克·法勒克斯是紐沁根銀行正式經紀人。男爵與社·蒂耶和凱
勒兄弟一起,冷靜地謀劃了這個人的垮台,就像過復活節宰一頭羊一樣。
    「他頂不住了。」男爵平靜地回答。
    雅克·法勒克斯曾為投機買賣的成功立下汗馬功勞。幾個月前的一次危機中,他大
膽運籌,挽救了局勢。但是,要求這些「猞猁」向他表示感激,豈不等於要求隆冬時節
的馬克蘭惡狼發善心麼?
    「這個可憐的人!」報告消息的經紀人說,「他沒有料到會有這樣的結局。他還在
聖喬治街為他的情婦裝備一處小小的住宅,為油漆和傢俱花了十五萬法郎。他是那麼愛
杜·瓦諾布爾夫人!……現在這個女人只好離開這一切了……一切都是賒賬的。」
    「號(好)!號(好)!」紐沁根心裡說,「介(這)回可怕(把)我那天夜裡的
損失給老(撈)回來了……」
    「他習(什)麼錢也莫(沒)有付嗎?」他問那個經紀人。
    「嘿!」經紀人回答,「哪個商人消息會那麼閉塞,還會不允許雅克·法勒克斯賒
賬?聽說還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地窖呢。附帶說一句,那是一所待售的房子,他打算買下
來,房契上寫的是他的名字。真是愚蠢!銀器、傢俱、酒、馬車、馬匹,這一切都將成
為資產負債總價,債主如何處理這些東西呢?」
    「你命(明)天來吧,」紐沁根說,「我先去看看。雨(如)果不宣佈破產,考
(可)以友好協商解決,我將叫你開(給)介(這)些傢俱開一個合理的價錢,同時怕
(把)居(租)約拿過來……」
    「這肯定能順利辦成,」經紀人說,「您今天上午就去吧。您會碰上法勒克斯的一
個合夥人和一些供貨商,他們都想為自己撈到優先權。不過,他們以法勒克斯名義開的
發票都在瓦諾布爾夫人手裡。」
    德·紐沁根男爵立刻派手下一名辦事員去找他的公證人。雅克·法勒克斯曾向他談
過這幢房子,它最多值六萬法郎。他想馬上成為房主,以便在房租方面行使優先權。
    出納(他是一個正直的人)前來詢問主人在法勒克斯破產中是否會遭受什麼損失。
    「相反,我的號(好)伏爾弗同,我要老(撈)回習(十)萬法郎了。」
    「哦,怎麼回事?」
    「嘿!法勒克斯介(這)個考(可)憐的傢伙,一年來為他的青(情)婦準備了一
棟房子,我就要把它拿到朽(手)了。我開(給)那些債主五萬法郎,介(這)一切就
全都歸我了。我的公金(證)銀(人)卡多先生即將得到我的吩咐,因為房居(主)去
(處)境尷尬……我原來就基(知)道介(這)一點,但我湯(當)希(時)糊塗了。
過不多久,我的天仙般的艾絲泰(苔)就會居(住)上一座小小的宮殿……法勒克斯把
我帶進介(這)座宮殿。房子極為精幾(致),離介(這)禾(兒)很近……對我太合
希(適)了!」
    法勒克斯的破產使男爵不得不到交易所去。但是,離開聖拉扎爾街後,必須經過泰
布街。幾小時沒有和艾絲苔在一起,他已經很難受,他真想把她留在身邊。他打算在他
的經紀人遺物上撈一筆,這樣使他覺得那已經花掉的四十萬法郎的損失就微不足道了。
他要向「他的天席(使)」宣佈從泰布街遷居到聖喬治街,她將住進「一座小小的宮殿」。
在那裡,往事的回憶不再打擾他們的幸福。他為此感到興奮,覺得腳下的鋪路石也不那
麼堅硬了。他邁著青年人的步履,做著青年人的美夢。到了三兄弟街的拐角處,走在石
路上正想入非非的男爵忽然看見歐羅巴神色驚慌地向他走來。
    「你去哪禾(兒)?」他問。
    「哎呀,先生,我正找您呢……昨天您說得蠻有道理的!現在我認為可憐的夫人該
進幾天監獄了。可是女人家哪懂錢財上的事?……夫人的那些債主知道她回來了,一窩
蜂向我們撲來,就像撲到一頭獵物上……先生,昨天晚上七點鐘,已有人來貼出可怕的
告示,星期六拍賣她的傢俱……這還不算什麼……然而,您知道,夫人心腸好,過去曾
想幫助那個魔鬼。」
    「哪個魔貴(鬼)?」
    「哎,就是她愛過的那個人唄,那個德·埃斯圖爾尼!他很迷人,還賭博,就是這
些。」
    「他拿作了記號的的紙牌賭博……」
    「對呀!那您呢?……」歐羅巴說,「您在交易所裡做什麼?還是讓我說下去吧。
有一天,為了不讓那個喬治所謂開槍自殺,她把自己的全部銀器和首飾都送上了當鋪,
這些東西都沒有贖回。這次聽說她給一個債主一點錢,別的債主都來跟她吵鬧……威脅
說,要將她送交輕罪法庭……您的天使要坐到那兒的被告席上了!……這豈不是叫假髮
都能在頭頂上豎起來嗎?……她哭得淚人兒似的,說是要投河呢……哦!她會去的。」
    「我雨(如)果去看你們,就不能向(上)交易小(所)了!」紐沁根大聲說,
「可系(是)我又莫(沒)法不去交易小(所),因為我在那裡為她全(賺)錢呢……
你先去安慰安慰她;告訴(訴)她:我償付這些債務。四點鐘我去看她。不過,埃(歐)
也妮,你叫她要愛我一點……」
    「怎麼,愛一點,要拚命愛才對呢!……先生,您聽著,男人只有慷慨大方才能博
取女人的歡心……當然,如果讓她進監獄,您可能會省下十多萬法郎。這樣一來,您就
永遠得不到她的心了……就像她跟我說的那樣:『歐也妮,他確實高尚、大方……心腸
真好!』」
    「她系(是)介(這)樣說的嗎?埃(歐)也妮?」男爵叫起來。
    「正是,先生,是她親口對我說的。」
    「拿著,介(這)給你,習(十)個路易……」
    「謝謝……可是,她正在哭呢,她從昨天哭到現在,真抵得上聖女瑪德萊娜哭一個
月呢……您心愛的人正在絕望之中,而且那些債還不是她自己的!哦!男人呀,他們騙
女人的錢財,就跟女人騙老頭的錢財一個樣……不是嗎叩
    「她們都系(是)介(這)個樣!……秦(承)擔責印(任)!……嘿!從來不秦
(承)擔責印(任)……叫她再也不要簽習(什)麼字了。我付錢,可系(是),雨
(如)果她再簽字……我……」
    「您將怎麼樣?」歐羅巴擺出一副架勢問。
    「天哪!我對她莫(沒)有印(任)何權力……我現在就把她的那些小系(事)管
起來……你去吧,去安慰安慰她,對她說再過一個月,她就能居(住)向(上)一座小
小的宮殿了。」
    「男爵先生,您這是在一個女人心裡投放高利息的資本呢!瞧……我覺得您變得年
輕了。我只是個貼身女僕,我常常看到這種情形……這就是幸福……幸福有某種反映……
你要是墊上幾筆錢,千萬別捨不得……您會看到這能給您賺回來多少。首先,我已經對
夫人說了,如果她不愛您,那她就是最壞的女人,一個蕩婦,因為您把她從地獄裡救出
來……一旦她解除了憂慮,您就會知道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這話只是咱倆說說:我可
以坦率地告訴您,那天夜裡她哭得那樣傷心……有什麼辦法呢?……一個男人就要供養
我們,我們對他十分敬重……她不敢把這些對您說出來……她想逃走呢。」
    「逃走!」男爵叫起來,聽到這個想法感到驚慌,「啊呀,交易小(所),交易小
(所)!算了,算了,我不進去了……我要在窗子那禾(兒)看她一眼……看到她我就
有勇氣了……」
    德·紐沁根先生走過房子跟前時,艾絲苔對他微微一笑。他邁著沉重的步伐離去,
心裡想:「她金(真)系(是)一個天使!」
    歐羅巴用什麼辦法得到這不可能得到的結果呢?兩點半左右,艾絲苔像等待呂西安
時那樣洗梳完畢,嬌艷鮮潤。普呂當斯看見她這樣,望了一眼窗外,對她說:「先生來
了!」可憐的姑娘急忙向窗口奔去,以為能見到呂西安,但看見的卻是紐沁根。
    「哦!你使我多麼痛苦!」她說。
    「這個可憐的老頭將為您償付債務,只有用這個辦法才能使您顯得對他有點關心的
樣子。」歐羅巴回答,「因為,不管怎樣,所有的債都將被還清。」
    「什麼債?」她大聲問。這個姑娘一心想拴住自己的愛情,但是一些可怕的手要使
這愛情飛走。
    「卡洛斯先生為夫人造的假債。」
    「怎麼!已經將近四十五萬法郎!……」艾絲苔叫起來。
    「還有十五萬。不過,男爵已經樂意地承擔了……他要把您從這裡接出去,讓您住
進一座『小小的宮殿』……說實話,您不算倒霉!……既然這個人能被您牽著鼻子走,
當您滿足了卡洛斯的要求後,要是我處在您的位置,我就要叫他給我一幢房子和年金。
夫人肯定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子,也是最具有魅力的,可是很快就會人老珠黃!我過
去也標緻鮮潤,而現在成了什麼樣子!我二十三歲,幾乎跟夫人同年,可是我顯得比夫
人大十歲……生一場病就足以……如果在巴黎有一座房子,還有年金收入,那就不用擔
心慘死街頭了……」
    艾絲苔再也聽不下去歐羅巴一歐也妮一普呂當斯·賽爾維安說的這些了。一個使人
墮落的天才,用過去將艾絲苔從泥坑中救出來的同樣力量,現在又想把她再度推入泥坑。
領略過最深切愛情的人都知道,如果拋開愛情的道德,就不會感受到愛情的快樂。自從
朗格拉德街她那簡陋小屋中發生的那一幕以來,艾絲苔已經完全忘記她從前的生活。迄
今為止,她一直心懷戀情,生活上格守婦道。因此,為了不遇到麻煩,這個聰明的拖人
下水的傢伙施展才能,進行準備,使這個受愛情驅使的可憐的姑娘別無選擇,只好同意
去進行詐騙。這種詐騙有的已經完成,有的正在實施。暴露出這個傢伙的高明手段和精
明之處,也就說明了他是用什麼辦法使呂西安就範的。製造出可怕的非做不可的緊急情
況,挖下坑道,裝滿炸藥,在關鍵時刻對同夥說:「你點一下頭,全都炸了!」過去艾
絲苔腦子裡全是妓女特有的道德觀念,她覺得別人對她的熱情是理所當然的,她欽慕自
己的某個對手,只是由於這個女人有本領讓男人為她花錢。這些女人骨子裡的意圖就是
讓別人傾家蕩產。卡洛斯指望艾絲苔留住往日的記憶,這一點他並沒有搞錯。這些鬥爭
中使用的計謀,這些不僅被女人,也被揮金如土的男人千百次使用過的策略,並沒有攪
混艾絲苔的頭腦。可憐的姑娘只感到自己墮落。她愛呂西安,她成了德·紐沁根男爵的
正式情婦:這就是她的全部結局。假西班牙人拿了定金;呂西安用艾絲苔修墓的石頭築
起自己飛黃騰達的大廈;老銀行家花多少張一千法郎的鈔票換取一夜歡娛;歐羅巴用各
種巧妙辦法撈走幾十萬法郎。這些事全都不會引起這位鍾情女子的關心。但是現在,使
她憂心如焚的,是癌症。
    五年中,她看到自己潔白無瑕,猶如一位天使!她愛著,感到很幸福,她沒有做過
一點點不忠誠的事。而現在,這美好純潔的愛情要被玷污了。她的思想還沒有將她這離
群索居的美好生活與未來的污穢生活加以對照。這在她心中既沒有精心盤算,也沒有詩
情畫意。她體驗到一種不可名狀卻又十分強烈的感情:她要從潔白變為烏黑,從純潔變
為不潔,從高尚變為下賤。她出於自己的願望,成了白鼬,精神上的污穢她似乎難以忍
受。所以,當男爵向他表示愛情時,她感到恐懼,頭腦中閃過從窗戶中跳下去的念頭。
不論怎麼說,自西安是被她絕對愛著的人,一個女子如此愛一個男子,是極為罕見的。
那些口頭上說愛著人,而且常常認為愛到了極點的女子,還是去跳舞,向別的男子賣弄
風情,為了去社交場合而精心打扮,到那裡用貪婪的目光搜尋她們準備獲取的對象。而
艾絲苔並未作出犧牲,卻創造了真正愛情的奇跡。她愛了呂西安六年,就像那些在污濁
的泥潭裡打過滾的女戲子和妓女仍然渴望高尚和忠貞的真正愛情,愛上了什麼人後便行
使「專有權」(難道不應該創造一個詞來表達極少付諸實踐的這個思想嗎?)一樣。希
臘、羅馬和東方那些已經消逝的國度一直禁錮女性,鍾情的女子必須進行自我禁錮。所
以人們可以想像,艾絲苔從這座節日般的充滿詩情畫意的神奇殿堂走出來,進入一個冷
漠老頭的「小小的宮殿」時,她彷彿得了精神病。她被一隻鐵腕驅使著,尚未來得及考
慮,就已經有半個身軀陷入到無恥下流之中。不過,這兩天來,她已經在思考了,心裡
感到死一般的冰冷。
    聽到「慘死街頭」這幾個字,她突然站起來,說:「慘死街頭?……不,還不如跳
塞納河……」
    「跳塞納河?……那呂西安先生呢?……」歐羅巴說。
    這句話又使艾絲苔坐到了沙發上。她的眼睛呆呆地盯著地毯上一個玫瑰花圖案,心
中在哭泣。四點鐘,紐沁根來了,看見他的天使浸沉在浮想和拿主意的海洋中,洋面上
漂浮著婦人之見,有時候這種見解躍出水面,對於不曾與之共同航行過的人來說,完全
不可理解。
    「別發愁了……我的美銀(人)兒,」男爵在她身邊坐下,說,「你再也不欠債了,……
我和埃(歐)也妮已經說號(好)了。一個月以後,你就離開介(這)個居(住)宅,
搬進一座小小的宮殿……哦,多麼好看的休(手),伸過來央(讓)我吻一下(艾絲苔
讓他抓住自己的手,就像一隻狗讓人抓住自己的爪子)。啊,你開(給)了你的休(手),
還沒有開(給)你的心……我要的系(是)你的心……」
    這句話的語氣是那樣真誠,致使可憐的艾絲苔不禁向老頭扭過頭來,那憐憫的表情
幾乎使他發狂。鍾情的人與受苦的人一樣,感到彼此是難兄難弟,世界上沒有比兩種相
似的痛苦更能相互理解了。
    「可憐的人兒!」她說,「他在愛。」
    男爵聽到這句話,誤會了它的含義。他頓時面色慘白,熱血沸騰,喘著粗氣。那些
到了這種年紀的百萬富翁,就是為了獲得這種感覺,女人向他們要多少錢,他們都會如
數付給的。
    「我愛你,就像愛我女兒一樣……」他說,「我介(這)兒就有介(這)樣的感覺,」
他說著把自己的手按到胸口上,「我幾(只)能看到你幸福。」
    「如果您只想做我的父親,我會很喜歡您,永遠不離開您。您會發現我不是一個壞
女人,既不貪財,也不追求私利,並不如我現在這樣……」
    「你像小(所)有那些漂亮女銀(人)一樣,」男爵繼續說,「一時心血來喬(潮),
胡亂花了一些錢,雨(如)此而已。別再提介(這)些系(事)了。我們介(這)些男
銀(人)干職業,就系(是)為了你們掙錢……高興起來吧:我願意湯(當)你幾天父
親,因為我命(明)白,你需要慢慢習慣我介(這)把可憐的老骨頭。」
    「真的?……」她叫著站起來,一下坐到紐沁根的膝蓋上,伸手摟住他的脖子,偎
倚在他身上。
    「金(真)的。」他回答,試圖讓自己臉上露出笑容。
    她親吻了他的額頭。她相信了這筆不可能的交易:保持自己的清白,再能見到呂西
安……她對銀行家那樣愛撫溫存:「電鰩」再次出現了。她哄得老頭如醉如癡,老頭答
應四十天內一直做父親。為搞到和裝修聖喬治街那座房子,這四十天也是必要的。男爵
一到街上,朝自己家裡走的時候,心裡說:「我系(是)個蝦(傻)瓜!」確實如此,
如果說在艾絲苔面前他變成了一個孩子,離開她出門以後,他又披上了那張「猞猁」皮,
完全像那個賭徒◎輸得精光時,又去鍾情於安傑麗克了。    
  ◎指法國作家勒尼亞爾的戲劇《賭徒》中的主人公瓦萊爾。

 
    「已經花了五習(十)萬,連她的臥希(室)系(是)習(什)麼樣子都還莫(沒)
有見過,介(這)不系(是)太愚蠢了嗎!不過,幸虧現在誰都不基(知)道。」二十
天後他這樣說。用如此高價買下的女人,他下決心要將她擺脫掉。可是,當他回到艾絲
苔面前時,他又把全部時間花在彌補自己當初的暴躁行為上了。「我不能當永恆的父親
呀。」過了一個月,他對艾絲苔這樣說。
    一八二九年十二月底,艾絲苔被安置到聖喬治街小公館前夕,男爵請杜·蒂耶把弗
洛麗娜帶到那裡去,以便看看那裡的一切是否與紐沁根的財富相稱,那些負責將這個窩
與鳥兒相配的藝術家是否把「小小宮殿」這幾個字變成了現實。一八三○年革命前的豪
華裝飾在這裡應有盡有,使這座房子充滿典型的高雅情調。建築師格蘭多在這裡找到了
他天才的裝飾傑作。樓梯重修成大理石的,各處是仿大理石拉毛粉飾,帷幄和恰如其分
的鍍金裝飾,不管是細枝末節還是整體效果都超過了路易十四時代在巴黎留下的這種風
格的一切建築。
    「這是我所嚮往的,這件事,再加上美德!」弗洛麗娜微笑著說,「你為誰破費了
這麼多?」她問紐沁根,「是不是天上掉下了一個仙女?」
    「系(是)一個飛到天上去的女子。」男爵回答。
    「那你就能扮演朱庇特的角色了。」這位女演員說,「什麼時候能見到她呢?」
    「哦!喬遷新居的喜慶日子唄!」杜·蒂耶大聲說。
    「不會在介(這)之前……」男爵說。
    「應該修飾打扮得漂漂亮亮,」弗洛麗娜又說,「哦,為了這次晚會,女士們一定
要叫她們的裁縫和理髮師傷腦筋了!……什麼時候呢?……」
    「我作不了居(主)。」
    「這才叫女人呢!……」弗洛麗娜喊道,「哦,我真想見見她!……」
    「我也系(是)。」男爵天真地說。
    「怎麼!房子,女人,傢俱,一切都是新的?」
    「連銀行家也是,」杜·蒂耶說,「因為,我覺得我的朋友變年輕了。」
    「他必須回到二十歲才行,哪怕片刻也好。」弗洛麗娜說。
    一八三○年初,全巴黎的人都在談論紐沁根的愛情和他那幢房子的極度豪華。可憐
的男爵在眾目睽睽下受人譏笑,心裡很窩火,這是可以想像的。他的頭腦裡於是出現了
一個金融家的願望,這願望與他心中感受的狂熱戀情相協調。在歡快地遷人新居時,他
渴望將自己這件高尚的父親的外衣高高掛起,得到他所付出的這許多犧牲的報償。由於
總是在「電鰩」面前吃敗仗,他決定通過信件來處理他的婚事,以便獲得她的無擔保承
諾。銀行家們只相信匯票。這頭「猞猁」於是在這年年初的一天便早早地起了身,把自
己關在書房裡,開始起草下面這封信。他用正確的法文書寫,雖說他發音不準,宇倒寫
得很不錯。

       親愛的艾絲苔,我心中的鮮花,我生活中唯一的幸福:
       我對你說過,我像愛我的女兒一樣愛你。我這樣說是在欺
     騙你,也在欺騙我自己。我只是想以此向你表示我們聖潔的感
     情,它與男人們體驗過的任何感情完全不同。首先,因為我已
     經老了;其次,因為我從來沒有愛過別人。我是這樣地愛你,如
     果你使我傾家蕩產,我對你的愛也不會有絲毫減輕。請你公正
     地對待我,好嗎?大多數男人不會像我這樣把你看作天使:我
     對你的過去從未瞧過一眼。我愛你,既像愛我的獨生女奧古斯
     塔一樣,也像愛我的妻子一樣,如果我的妻子也愛過我的話。
     如果說,對一個鍾情老人的唯一寬恕是給予他幸福,那麼,你
     是否會想我正在扮演一個可笑的角色。我把你當成我晚年的
     安慰和快樂。你要知道,在我死去以前,你將享受一個女子能
     夠享受到的幸福;你也要知道,在我死後,你的富裕足以使很
     多婦女羨慕你的命運。自從我有幸與你談話以來,在我經營的
     所有產業中已經為你留了一份財產,在紐沁根銀行裡你已經
     有一個帳戶。再過幾天,你將遷入一座住宅,如果你喜歡,它遲
     早將歸你所有。你看,你在這座房子裡接待我時,仍然把我當
     作父親,還是終於能使我幸福?
       請原諒我給你寫得這樣直截了當,而當我在你身邊時,我
     就再也沒有這樣的勇氣,但我充分感受到你就是我的情婦。我
     這樣說絲毫沒有冒犯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是多麼痛
     苦!叫我這樣年紀的人等待著,每過一天就剝奪我一分希望和
     快樂,這是多麼殘酷!而且,我的端正的行為便是我的誠意的
     保證。難道我有債主那樣的行為嗎?你像一座防衛堅固的城
     堡,但我已經年紀不輕了。對我的苦衷,你回答說這關係到你
     的生死。我聽你說話時,你叫我相信這一點。可是,我現在重又
     陷入煩惱和疑惑之中,這將敗壞你我的名聲。我覺得你善良、
     天真和美麗,可是你卻樂意摧毀我的信念。你想想吧,你對我
     說,你心中充滿狂熱的戀情,但你又拒絕告訴我你愛的這個人
     叫什麼名字……這正常嗎?你把一個很強有力的男子漢變成
     了一個無比軟弱的人……你看,我已經到了什麼地步?我不得
     不開口問你: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個月,你準備讓我的愛情得到
     什麼樣的結局?我還應該知道,你住進公館的那一天,我將扮
     演什麼角色。只要是為了你,金錢對我來說算不了什麼。我不
     會這麼傻,在你面前把蔑視金錢當作自己的優點。如果說我的
     愛是無限的,我的財富卻是有限的,我看重財富完全是為了
     你。所以,如果我這個可憐人把自己擁有的一切都送給你,由
     此能得到你的愛,那麼,我寧願受窮而被你所愛,而不願富有
     而受到蔑視。親愛的艾絲苔,你使我發生了這樣重大變化。現
     在誰都認不出我了!我花一萬法郎買了約瑟夫·勃裡多的一
     幅畫,因為你對我說過,他是一個才情出眾而又不被賞識的
     人。還有,凡是我所遇到的窮人,我都以你的名義給他們每人
     五個法郎。當你能給這個可憐的老人以榮幸,而接受他的東西
     時,他是那樣感激你,他還有什麼別的企求呢?……他只想實
     現這個希望。天哪!這是什麼樣的希望!難道不是希望能從你
     身上得到我的愛情的可靠回報麼?然而,我心中火一般的熱情
     將幫助你進行殘酷的欺騙。你已經看到了,你為實現我的幸
     福,實現我的難得的歡樂而提出的一切條件,我都準備接受。
     但是,至少請你告訴我,你住進這座房子的那一天,將接受我
     的心和我對你的恭順。我的有生之年永遠甘當你的奴僕。

                  弗雷德裡克·德·紐沁根

    「哎!這個錢罐子,真討厭!」艾絲苔喊道。她又成了妓女。
    她取出信紙,整張紙上寫下了為斯克裡布爭得榮譽的那句成了諺語的名言;「買走
我的熊吧!」◎    
  ◎這是法國戲劇家斯克裡布(一七九——一八六一)的通俗劇《熊和巴夏》中的一
句台詞。一隻熊的主人想把熊賣出去,便這樣說。艾絲苔意為紐沁根的作法也和熊的主

人一樣。

 
    一刻鐘以後,艾絲苔感到內疚,便寫了下面這封信:

       男爵先生:
       前次寫給您的信,請您千萬不要介意,那是我年少氣盛的
     毛病的復發。先生,請您原諒一個該配當奴僕的可憐少女的這
     一行為吧。自從把我交給您那一天起,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感
     到自己地位的低下。您付了錢,我負有義務。沒有任何東西比
     償付敗壞名聲的債務更神聖了。我連跳進塞納河來清償這些
     債務的權利都沒有。人們總可以用這可怕的金錢來還債,這錢
     只對一方有利:您由此能使我乖乖地聽從您的吩咐。我要在一
     夜之間還清在致命時刻以抵押擔保的所有款項。我確信,我的
     一小時能值幾百萬,更由於這又是我唯一的最後一小時。以
     後,我便毫無牽掛,就可以結束我的生命。一個正派女人摔倒
     了,有可能重新爬起來,但是我們這些人,墮落得太深了。所
     以,我的決心已定。請您保存這封信,作為這個短命女子死因
     的憑證。
                        您的奴僕艾絲苔

    寄出了這封信,艾絲苔有點兒後悔。十分鐘後,她寫了第三封信,全文如下:

       對不起,親愛的男爵,我又給您寫信了。我絲毫沒有嘲笑
     您或傷害您的意思,我只想請您考慮這一簡單的推理:如果我
     們保持父女關係,您會得到小小的然而是持久的快樂;如果您
     堅持要履行契約,您將會為我而哀泣。我不希望再使您為難:
     您選擇享樂而不是幸福的那一天,就是我生命終結的日子。

                       您的女兒艾絲苔

    讀了第一封信,男爵蹩了一肚子怒火,這氣勢足以扼殺所有的百萬富翁。他照了照
鏡子,拉了鈴。「洗腳!……」他對新來的隨身男僕嚷了一聲。他正洗腳時,來了第二
封信。他看著信,立刻失去了知覺。人們把這個百萬富翁抬到床上。金融家醒過來時,
德·紐沁根夫人坐在他的床邊。
    「這個姑娘說得對!」她對男爵說,「你為什麼要拿錢去買愛情?……愛情能在市
場上出賣的嗎?我能看看你寫的信嗎?」
    男爵遞給她自己寫的一些草稿。德·紐沁根夫人邊看邊笑。這時候,第三封信到了。
    「真是個非同一般的風塵女子!」男爵夫人看完這最後一封信說。
    「怎麼盼(辦),夫銀(人)?」男爵問他的妻子。
    「等等吧!」
    「等等!」他繼續說,「本性難依(移)……」
    「嘿,親愛的。」男爵夫人說,「你總算對我不錯,我給你出個好主意吧。」
    「你系(是)一個號(好)心的女銀(人)!……」他說,「你盡考(可)以借債,
我來還……」
    「你收到這個女子來信時的難受勁兒,比花上百來萬或寫出多少美妙的信,更能觸
動一個女人的心。你要設法叫她間接知道這一情形,這樣你或許可以把她搞到手了!而
且……不要有任何顧慮,她決不會死的。」她說,輕蔑地看了丈夫一眼。
    德·紐沁根夫人對煙花女子的性情一無所知。
    「德·紐沁根夫銀(人)金(真)有頭腦!」妻子走後,男爵心裡說。但是,銀行
家越是讚賞男爵夫人給他出的這個精明主意,就越想不出用什麼辦法去實行。他處於一
籌莫展的境地,他自己也承認這一點。
    賺錢人的愚鈍雖然幾乎人人皆知,但也只是相對而言,就像我們頭腦的智慧和我們
身體的能力一樣。舞蹈演員腿腳有勁兒,鐵匠胳膊粗壯,菜場的搬運工人能扛起大包,
唱歌的吊嗓子,彈鋼琴的運動手腕。銀行家慣於策劃和探索生意,運轉利息,就像滑稽
歌舞劇作者安排情節,研究主題,使劇中人物活躍起來一樣。不能要求德·紐沁根男爵
有很高的交談才能,就像不能要求數學家的智力中有詩人的想像一樣。像柯努埃爾夫人
◎那樣在生活交際中既有文才又風趣幽默的詩人,一個時代能遇上幾個?布豐◎很笨拙,
牛頓沒有愛過女人,拜倫勳爵只知道愛自己,盧梭憂鬱陰沉,差不多是個瘋子,拉封丹
總是漫不經心。人生的動力如果平均分配,就會製造出蠢貨,或者到處是平庸之輩,只
有不平均才能產生差異,從中見到「天才」。這種差異如果太明顯,就會出現畸形。同
樣的規律支配著人體:無懈可擊的美貌幾乎總是伴隨著冷淡和愚蠢。帕斯卡爾◎既是偉
大的數學家,又是偉大的作家,博馬捨◎同時也是個大商人,扎梅◎又是個廷臣。這些
罕見的例外證明了智力特性原理。銀行家在投機盤算方面,與能幹的外交家在維護國家
利益方面發揮著同樣的機智、精明和才能。哪一位銀行家走出他的辦公室後,在別的方
面如果仍然卓爾不群,那他就是一個偉人。紐沁根再乘以德·利涅親王◎、馬扎蘭或狄
德羅,這種人才公式幾乎不可能存在。然而還是有,他們的名字叫伯裡克利◎,亞里斯
多德◎,伏爾泰和拿破侖。帝國太陽的光芒不應該對個人造成損害,拿破侖皇帝具有魅
力,受過教育,才智超群。德·紐沁根先生是個單純的銀行家,像大多數銀行家一樣,
除了那一套計算,沒有任何創造性。他只相信實實在在的價值。在手段方面,凡是事關
建造房屋,照料身體,收購古玩或地產,他完全懂得手裡攥著黃金去求助於各方面專家,
請最好的建築師,最好的外科醫生;最會鑒別繪畫和雕像的行家,最能幹的訴訟代理人。
但是,在男女私情方面,由於沒有法院指定的鑒定人,也沒有愛情行家,一個銀行家墮
入情同時就會暈頭轉向,在女人的迷魂陣裡不知所措。他已經將錢給了某個男性或女性
的弗隆坦,請他替自己設想,替自己辦事,除了這種手段,紐沁根想不出一點點更加高
明的辦法。男爵夫人想出的那個辦法,只有通過聖埃斯泰弗夫人才能用上。銀行家很懊
悔與那個討厭的女脂粉商人間翻了。儘管如此,他相信自己錢箱的魔力,相信這些有加
拉簽名的鎮靜劑◎。他便拉鈴喚來隨身僕人,叫他去納夫一聖馬克街打聽那個醜陋的寡
婦,請她到這裡來。在巴黎,兩極通過慾望相逢。邪惡總是把富人和窮人連接起來,把
大人物和小人物連接起來。在這裡,皇后要找勒諾爾芒小姐求教◎,在這裡,貴族大老
爺世世代代總能找到一個朗波譜◎。    
  ◎一八三三至一八三五年出版了塔爾芒·德·雷奧的《逸聞》一書,其中有柯努埃
爾夫人的風趣言談。
    ◎布豐(一七○七—一七八八),法國作家和博物學家。
    ◎勃萊茲·帕斯卡爾(一六二三—一六六二),法國學者,思想家和作家。
    ◎博馬合(一七三二—一七九九),法國作家和戲劇家。
    ◎可能是指塞巴斯蒂亞諾·扎梅(一五四九—一六一四),原籍意大利的金融家。
他當初作為鞋匠跟隨卡特琳娜·德·美第奇米到法國。卡特琳娜在他家中接待過亨利四
世的情婦。
    ◎德·利涅親王(一七三五—一八一四),奧地利陸軍元帥。
    ◎伯裡克利(約公元前四九五一四二九)古雅典民主派政治家。
    ◎亞里斯多德(約公元前三八四一三二二),古希臘哲學家。
    ◎指法蘭西銀行的鈔票。加拉男爵是一八○○至一八三○年間法蘭西銀行首任總經理。
    ◎勒諾爾芒小姐(一七七二—一八四三),預言家,著有二十部預言集。她曾預言約瑟芬會當皇后。
    ◎朗波諾,一個開下等酒館的人物,十八世紀末,上流社會的人常去他的酒館干下
流事情。巴爾扎克在《女帽商》中曾提到這一人物。

 
    兩小時後,新來的隨身男僕回來了。
    「男爵先生,」他說,「聖埃斯泰弗夫人破產了。」
    「啊!那太號(好)了!」男爵興高采烈地說,「我怕(把)她捏到休(手)心裡
了!」
    「據說,這個女人有點愛賭錢,」男僕繼續說,「另外,她被掌握在一個郊區小喜
劇演員的手裡,為了不失體面,她聲稱那是他的千兒子。她似乎能燒一手好飯菜。她正
找活幹呢。」
    「介(這)些該死的下等銀(人),有很多全(賺)錢手段,還有肯(更)多的花
錢方法。』腎爵心裡想,沒有料到他撞上了帕努奇◎。    
  ◎帕努奇是拉伯雷《巨人傳》中的人物,機智而狡猾。

 
    他又派這名隨身男僕去找聖埃斯泰弗夫人。她第二天才來。
    在亞細亞的盤問下,新來的男僕向這個女密探講出了男爵先生的情婦所寫書信造成
的可怕後果。
    「先生大概很愛這個女人,」男僕最後說,「因為他差點兒送了老命。我呀,眼看
他就要受騙上當,幾次勸他別再去了。據說,為了一個女人。男爵已經付出了五十萬法
郎,還不算最近為聖喬治街那座小公館花的錢!……這個女人喜歡錢,就是要錢。男爵
夫人從先生那裡出來時,笑著說:「再這樣下去,這個花娘要讓我當寡婦了。」
    「見鬼!」亞細亞回答,「怎麼也不能把生金蛋的雞給宰了呀!」
    「男爵先生就指望您了」隨身男僕說。
    「啊,這是因為我懂得怎樣調動女人……」
    「好,請進吧!」隨身男僕向這位神秘莫測的人物卑躬屈膝地說。
    「怎麼,男爵先生貴體欠安?……」假冒的聖埃斯泰弗夫人裝出一副謙恭模樣,走
進病人房間說,「哎,有什麼辦法呢!人人都會受自己的弱點影響。我也是,我也倒了
霉啦!這兩個月,財運就是跟我作對!我現在倒要找活幹了……咱們兩人呀,都不夠理
智。如果男爵先生能把我安置到艾絲苔夫人家裡當廚娘,我對男爵先生會比誰都忠心耿
耿,我會看住歐也妮和夫人,對先生一定會幫大忙的。」
    「不系(是)介(這)方面的問題,」男爵說,「我現在掌握不居(住)局面,被
銀(人)牽著鼻子走,像個……」
    「像個陀螺,」亞細亞接過話頭說,「老爹,您過去牽著別人鼻子走,現在這個小
姑娘抓住了您,拿您尋開心……老天爺是公平的!」
    「公平?」男爵接著說,「我不系(是)叫你來教兄(訓)我的……」
    「哦,我的孩子,有點兒教訓也不是壞事,對我們這些人來說,這是生活的必需品,
就像偽君子離不開惡習一樣。您說,您慷慨大方了?您為她償還了債務……」
    「對!」男爵說,顯出一副可憐相。
    「那好。您贖回了她抵押的物品,這更好了。可是,您知道嗎?……這還不夠,這
完全不能使她開心,這號女人喜歡炫耀自己的地位……」
    「我正在為她安排一件央(讓)她驚喜的系(事),在聖喬治街……她已經基(知)
道……」男爵說,「可系(是),我不想當蝦(傻)瓜。」
    「那麼,您離開她算了……」
    「我擔心她不央(讓)我走。」男爵大聲說。
    「那還不是看中了您的錢,我的孩子!」亞細亞回答,「嘿,您那多少百萬還不是
從公眾那兒騙來的,我的小子!聽說您有兩千五百萬(男爵聽了不禁微微一笑),這麼
說,您應該鬆鬆手,擲出一百萬……」
    「我會擲的。」男爵回答,」可系(是),就怕我剛一鬆休(手),銀(人)家又
來向我要一倍(百)萬。」
    「唔,我明白了。」亞細亞回答,「走了第一步,您不敢走第二步;害怕別人一而
再,再而三地下去。不過,艾絲苔倒是個正直的姑娘……」
    「很金(正)及(直)的姑娘!」銀行家大聲說,「她願意裡(履)行協議,只系
(是)像還債似的。」
    「總之,她不願意做您的情婦,她對您有點兒討厭。我瞭解這一點,這孩子向來任
性,遇上了風流倜儻的小伙子,就不大會把老頭子放在眼裡了……您並不俊俏,像路易
十八那樣大腹便便,又有點兒傻頭傻腦,是那種只顧賺錢不把心思放在女人身上的人。
這樣吧,如果您不在乎六十萬法郎的話,」亞細亞說,「我來叫她對您服服貼貼,一切
合乎您的意願。這事包在我身上了!」
    「六習(十)萬法郎!……」男爵叫喊起來,微微驚跳了一下,「我為艾絲泰(苔)
已經花了一倍(百)萬!……」
    「為了得到幸福,花一百六十萬也值啊,我的胖色鬼!這世道,您一定知道有些人
跟他們的情婦一起花掉一百多萬,二百萬的。我甚至認識一些女人,他們還叫別人送了
命呢!為了她們,有人掉了腦袋……您知道那個醫生毒死了他的朋友吧?……他想搞一
筆錢,讓一個女人得到幸福◎。」    
  ◎這個醫生名叫卡斯坦。他與一位前法官的遺孀相好。一八二三年,他毒死了一個
富有的公證人的兩個兒子,以便繼承他們的財產。巴爾扎克在《人間喜劇》中幾次提到
這個醫生。雨果在《懲罰集》中也曾提及。卡斯坦的名字成為十九世紀最卑鄙無恥的罪
犯的代名詞。

 
    「對,我基(知)道、不過,我即席(使)墮入青(情)荒(網),我還不系(是)
蝦(傻)子,至少在介(這)裡系(是)介(這)樣。因為,當我到她那裡時,我考
(可)能會怕(把)錢包交開(給)她……」
    「聽我說,男爵先生,」亞細亞擺出塞彌拉彌斯◎的姿態說,「您到現在已經輸了
好幾局,在這樁買賣上,我站在您一邊。這是確實無疑的,不摻半點兒假,就跟我的名
字叫埃斯泰弗一樣。」    
  ◎塞彌拉彌斯:希臘神話中敘利亞美麗賢明的女王,巴比倫的創建者。

 
    「那好!……我會報償你的……」
    「這我相信,因為我已經向您說過,我是善於報復的。何況,老爹,您知道,」她
說著,向他投去一道可怕的目光,「我有辦法像剪燭花一樣把艾絲苔從您這兒搶走。我
瞭解這個女人。一旦這個小花娘讓您嘗到了幸福的滋味,您比現在更少不了她羅。您付
了我不少錢,你也不是輕易同意的。不過,無論怎麼說,您是出了錢!我呢,也履行了
我的承諾,是不是?那好,現在請您聽著,我向您提一樁買賣。」
    「你說吧。」
    「您把我弄到夫人那裡當廚娘,僱傭期限為十年。我拿一千法郎的押金,您再提前
支付我最後五年的工資(就算是給上帝的獻金吧!)。一旦進了夫人家裡,我就能叫她
下決心作出以下讓步。比方說,您叫奧古斯特夫人商店給她送一身漂亮的衣服來,奧古
斯特夫人熟悉艾絲苔的愛好和她喜歡的式樣。您吩咐新的車馬隨從下午四點鐘到門口伺
候。您從交易所回來後上她那兒去,你們到布洛涅森林去散一會兒步。這麼一來,這個
女人就得說她是您的情婦了,她在全巴黎面前作了承諾……--十萬法郎……--您跟她一
起吃晚飯(我會做這些晚飯)。您帶她去看戲,上遊藝場,進包廂,這樣全巴黎的人都
會說;『瞧,這就是那個老騙子紐沁根和她的情婦……』讓人相信這一點,您不得意嗎?
--我是個好心腸的女人,您得到的所有這些好處都包括在頭十萬法郎內……您這樣做,
一星期之內,就會大有進展。」
    「我還得付習(十)萬法郎……」
    「到了第二個星期,」亞細亞接著說,她似乎沒有聽見這句可憐巴巴的話,「夫人
由於有了這些初步準備,就會下決心離開她的小房子,搬進您送給她的公館裡安身。您
的艾絲苔又回到交際場合,又見到了她從前的朋友,她想炫耀自己,要為她的宮殿增添
榮譽!這是自然的事……--再加十萬法郎!--當然羅……這時候您成了主人,艾絲苔被
拴住了……她成了您的人。剩下的便是小事一樁,由您來演主角了,大象!(他眼睛會
睜得大大的,這個老色鬼!)這個嘛,由我來安排。--四十萬……--啊,為了這件事,
我的胖子,那錢您第二天給就行……這做法是不是挺誠實?……我相信您,超過您相信
我。如果我今天就叫夫人作為您的情婦出頭露面,影響自己的名聲,接受您給她的各種
東西,您將會相信我能叫她把大聖貝爾納通道◎讓給您。可是這很困難,您瞧吧卜一要
叫您的炮兵通過,就跟首席督政通過阿爾卑斯山一樣困難。」    
  ◎大聖貝爾納通道:位於意大利和瑞士邊境的阿爾卑斯山隘口,地形險要。一八○
○年拿破侖曾穿越此山口。

 
    「那為習(什)麼呢?」
    「她心裡充滿著愛,也就是你們懂拉丁文的人說的『razibus』」,亞細亞接著說
「她把自己看作薩巴◎女王,因為她在為情人作出犧牲中已經把自己洗得清清白白……
「這類女人的腦子裡就是裝著這種想法!啊,我的孩子,說句公道話,這很不錯!如果
這個輕浮的女人到您身邊後會鬱悶得要死,我是不會覺得意外的,不過,使我感到放心
的是,她的本性還是妓女,我這麼對您說,是叫您要有勇氣。」    
  ◎薩巴:公元前八世紀至六世紀阿拉伯西南部王國。

 
    「你有席(使)銀(人)墮落的天才,」男爵靜靜地十分讚賞地聽亞細亞說完後,
開口道,「就像我有做銀行心(生)意的天才一樣。」
    「就這樣說定了吧,我的小寶貝?」亞細亞說。
    「我缺(出)五萬,而不是習(十)萬!秦(成)功後的第二天我交付五習(十)
萬。」
    「那麼,我要去幹活了。」亞細亞回答……「啊,您可以過來了!」亞細亞恭敬地
接著說,「先生將看到夫人已經柔順得像母貓的背脊,說不定準備高高興興地接待您呢。」
    「去吧,去吧,我的號(好)心銀(人)!」銀行家搓著雙手說。他向這個可怕的
混血女人微微笑了笑,心裡想:「錢多,真是不錯啊!」
    他跳下床,走進自己辦公室,心裡樂滋滋的,重新操持他的那些巨額生意。
    對艾絲苔來說,紐沁根的這一決定比什麼都更加可怕。這個可憐的風塵女子以維護
自己的貞潔來維護自己的生命。卡洛斯稱這種理所當然的自衛為「假正經」。
     
   

 

交際花盛衰記 
第二章

    --------

    亞細亞去向卡洛斯報告她剛才與男爵的談話,以及從這場談話中得到的好處。當然
在這種情況下,她不會不採取慣用的謹慎措施。卡洛斯聽了勃然大怒,這怒氣跟他本人
一樣可怕。他立刻坐上馬車,放下車簾,叫馬車一直開進艾絲苔家大門裡。這個雙料的
兩面派上樓時還氣得面色慘白,他就這樣出現在可憐的姑娘面前。她站在那裡,一看見
他,兩腿就像斷了似的,跌坐到一張扶手椅上。
    「出了什麼事,先生?」她手腳顫抖著對卡洛斯說。
    「歐羅巴,你先出去一下。」卡洛斯對女傭說。
    艾絲苔望著這個姑娘,那目光就像殺人犯要把孩子從母親懷中奪走並殺死時,孩子
向母親投去的眼神。
    「你知道你要把呂西安送到哪裡去嗎?」卡洛斯與艾絲苔單獨在一起時,他開口問。
    「哪裡去?……」艾絲苔輕聲說,大著膽子瞧了她的折磨者一眼。
    「就是我出來的地方,我的寶貝。」
    艾絲苔滿面通紅地望著這個人。
    「苦役犯監獄。」他壓低嗓門加了一句。
    艾絲苔閉上了眼睛。她兩腳伸開雙臂下垂,面色慘白。卡洛斯拉了鈴,普昌當斯走
進門來。
    「把她弄醒過來。」他冷冰冰地說,「我還沒有說完呢!」
    他等待著,在客廳裡踱來踱去。普呂當斯--歐羅巴不得不過來請「先生」把艾絲苔
抱到床上去。他身強力壯,輕而易舉地抱起了她。必須弄來強效藥劑才能使艾絲苔恢復
知覺,重新感受到她的痛苦。一小時以後,可憐的姑娘能聽人講話了。這個噩夢般的人
坐在床邊,令人頭暈目眩的眼光死死地盯著對方,就像兩股噴射出來的熔化的鉛流。
    「我的小心肝,」他繼續說,「呂西安正處在榮華富貴的生活和污泥濁水的火坑之
間。我遇到他的時候,他正準備往這樣的火坑裡跳呢。格朗利厄家要這個親愛的孩子弄
一塊價值一百萬的地產,然後給他搞個侯爵的爵位,遞給他那條喚作克洛蒂爾德的長桿
子,他能沿著桿子往上爬,獲得權勢。靠著我們兩人的努力,呂西安剛剛得到他母親世
家的莊園,古老的魯邦普雷城堡。它並不太貴,只值三萬法郎。但是他的訴訟代理人通
過成功的談判,終於達成了另外一百萬產業的協議,我們已經付了三十萬。城堡,各項
費用,還有付給那些幫我們搞些假動作叫當地人信以為真的人的賞金,剩下的錢全都花
光了。我們確實還有十萬法郎投在生意上,再過幾個月,就能值二、三十萬了,可是,
總還得付四十萬法郎……再過三天呂西安就要從安古萊姆回來。他到安古萊姆去是為了
不讓人懷疑他是圍著你的床褥轉才找到財富的……」
 
    「哦!當然不是。」她說,以優雅的姿態抬起眼睛。
    「我問你:現在是恫嚇男爵的時候嗎?」他平靜地說,「前天,你差點兒把他嚇死!
他讀著你的第二封信,像女人似的昏了過去。你文筆很漂亮,我欽佩你。男爵要是死了,
我們還有什麼奔頭?等呂西安成了德·格朗利厄公爵的女婿,走出聖托馬一達甘教堂時,
你若想跳塞納河……那麼,我的寶貝,我跟你手拉手一起跳下去。這也是一種死法。可
是,你有沒有想過,寧願活著,心裡時刻這樣想:『這一輝煌的前程,這個幸福的家庭……』
因為他將會有孩子--好幾個孩子!……(難道你從來沒有想到伸手去撫摩他孩子們的頭
發時將感受到了快樂嗎?)」
    艾絲苔閉上眼睛,微微顫抖著。
    「嘿,看到這幸福的成果,你會這樣想;『這是我的作品!』」
    他停頓一下。這時候,兩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對一個絕望得要投水自盡的人,我就是試圖這樣來救他。」卡洛斯繼續說,「難
道我是個自私自利的人嗎?你看我對他多麼疼愛!只有對國王才這樣忠心耿耿。我的呂
西安,我已經給他加冕為王了!在我有生之年,即使再給我套上過去的枷鎖,只要我想
到『他在參加舞會,他在宮廷裡,』我覺得也會心安理得。即使我這個衰老病弱之軀受
盡獄吏折磨,我的靈魂和思想也獲得了勝利。你是一個可憐的女性,你愛他只是出於女
性的本能!然而,一個妓女的愛情,如同所有其他墮落女人的愛情一樣,大體上是一種
成為母親的手段,雖然天性注定你們這些人不會生育。萬一有人在卡洛斯·埃雷拉教士
的外衣下認出我原來是個被判刑的犯人,為了不連累自西安,你知道我會怎麼做嗎僕
    艾絲苔顯出惶惑的神態,等待這一答案。
    「嘿嘿,」他稍稍停歇一下,繼續說,「我會像黑人那樣一聲不吭地死去。而你呢,
你會用裝腔作勢的姿態,揭露我的蹤跡。我要求你做什麼啦?……重新穿上『電鰩』的
裙子六個月,六個星期,用這個手段搞它一百萬……呂西安永遠不會忘記你!男人每天
早上醒來感到幸福,感到自己是富豪,就會想起給他幸福的人,他是不會忘記這個人的。
呂西安比你強……他最初愛上科拉莉。科拉莉死了。嗯,可是他沒有錢為她安葬。他雖
然是詩人,但沒有像你剛才那樣昏厥過去。他寫了六首快活的歌,得了三百法郎,用這
筆錢付了科拉莉的喪葬費。我有這幾首歌,我都能背出來。那麼,你也創作你的歌子吧:
要快活,要狂熱!要叫人無法抵擋,而且……永不滿足!你聽見我的話了嗎?再別逼我
說出……親親爸爸。再見……」
    半小時以後,歐羅巴走進女主人的房間時,看到她跪在一個帶耶穌像的十字架前。
那姿勢就像最虔誠的畫家畫出的摩西在何烈山荊棘前的模樣,那是為了表現摩西對耶和
華全面深切的仰慕。艾絲苔念完了最後的禱詞,便放棄了她的美好生活,放棄了她為自
己贏得的名聲,放棄了她的榮譽,她的美德,她的愛情。她站立起來。
    「哦!夫人!你永遠也不會像現在這樣美!」普昌當斯·賽爾維安對女主人無與倫
比的美驚奇得高聲叫起來。
    她迅速轉動活動穿衣鏡,好讓可憐的姑娘見到自己的形象。姑娘的眼睛裡還保留著
一點點那正向天上飛去的靈魂之光。這個猶太女子的面頰煥發著容光,她的淚水濕透了
睫毛,又被祈禱時火一般的情感烤乾了。她的睫毛猶如夏日雨後的綠葉,純潔的愛情的
陽光最後一次使它熠熠生輝。雙唇似乎還保留著呼喚天使時的最後表情。她也許在向天
使傾訴自己清白生活的同時,向天使借來了殉道者的榮譽。總之,她的表情極為莊重,
瑪麗·斯圖亞特向她的王冠,向大地,向愛情訣別時的表情大概也是如此。
    「我多麼希望呂西安看到我這樣!」她說,情不自禁地悶悶地歎息一聲,「現在,」
她用響亮的聲音說,「咱們開始尋開心吧!……」
    歐羅巴聽到這句話,驚得目瞪口呆。如果她聽到有人褻瀆天使,她也會處於這種狀
態。
    「喂,你在這裡傻看什麼?難道我嘴裡沒有長牙,而銜著丁香花蕾嗎?我現在只是
一個卑鄙下賤的女人,一個妓女,一個騙子,我在等待大富豪的到來。那麼,你去燒洗
澡水吧,準備為我梳洗打扮。現在是中午十二點,男爵離開交易所後,肯定要到這裡來,
我要對他說我正等著他。我希望亞細亞給他做一頓好吃的晚餐。這個男人,我要叫他發
瘋……好了,去吧,去吧,我的姑娘……我們要樂一樂,也就是說,我們要幹活了。」
    她坐到桌邊,寫了下面的這封信:
    「我的朋友,您給我派來的廚娘要是過去從來沒有伺候過
    我,我可能會認為您派她來的意圖是使我知道您前天收到那
    三封信時昏過去了幾次。(有什麼辦法呢?那天我情緒煩躁,我
    在回顧自己可憐的生活)。但是,我是瞭解亞細亞的真誠的,因
    此,我給您造成了某些的煩惱,我也不再為此而感到後悔了,
    因為這有助於向我證明,我對您來說是多麼珍貴。我們這些被
    人看不起的可憐女子就是這樣:一絲真正的愛心比人家為我
    們花多少錢都要使我們感動。我一直害怕充當為別人炫耀虛
    榮的支架。我不能為您起別的作用,這使我感到煩惱。是的,雖
    然您作了動人的辯白,但我過去一直認為您是把我看作花錢
    買來的女人。然而現在,您將看到我是一個好姑娘,不過條件
    是總要乖乖地順從我一點兒。對您來說,這封信是否能代替醫
    生的藥方,在您離開交易所後前來看我,就能向我證明這一點
    了。您將在我的門楣下找到用您的贈品裝扮起來的一個女子,
    她自稱永遠是您的享樂工具。
    艾絲苔
    在交易所裡,德·紐沁根男爵是那樣興高采烈,心滿意足,一副隨和的姿態,跟人
開了很多玩笑。杜·蒂耶和凱勒兄弟也在交易所裡,忍不住問他為什麼這樣快樂。
    「銀(人)家愛向(上)我了……我們很快就要慶祝喬遷幾(之)喜了。」他對杜
·蒂耶說。
    「為這樁事,你花了多少錢?」弗朗索瓦·凱勒急促地問。據說,凱勒每年要為他
的情婦科爾維爾夫人花銷兩萬五千法郎。
    「介(這)位女子是個天席(使),她從來莫(沒)有向我要過兩里亞◎的錢。」    
  ◎裡亞:法國古銅幣名,相當於四分之一蘇。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杜·蒂耶對他說,「她們為了不向人家要錢,就給自己
找個姑媽或母親◎。」    
  ◎妓女常常找一個年紀較大的婦女作為自己的保護人,稱這個人是自己的姑媽或母親。

 
    男爵從交易所到泰布街的路上,向他的僕人說了七遍這樣的話:「你不能秋(抽)
幾下馬禾(兒)嗎?」
    他輕快地登上樓梯,第一次看見他的情婦是那樣漂亮,跟那些唯一關心的就是怎樣
把自己妝扮得艷麗的妓女一樣。艾絲苔剛剛出浴,這鮮潤芬芳的花朵,即使羅貝爾·德
·阿布裡賽爾◎見了也要動心。艾絲苔化了動人的淡妝。一件黑稜紋緊腰身上衣,綴著
粉紅絲綢邊飾,罩在灰緞裙子上。在後世的《清教徒》這部歌劇中,美麗的阿米戈◎就
是這身打扮。肩上垂下一條英國式織法的圍巾,飄動著下擺。連衣裙的袖子飾著花邊,
將鼓起部分間隔開來,一個時期以來,體面的女子已將這種袖子代替了過分肥大的燈籠
袖。艾絲苔用一個發卡將一頂馬利納軟帽固定在她的秀髮上,這頂被稱作「狂人式」的
帽子,搖搖欲墜,使她的頭髮顯得蓬亂,沒有梳理好,雖然她那清秀的頭上一綹綹秀髮
之間的白色發縫仍能看得清清楚楚。    
  ◎羅貝爾·德·阿布裡賽爾是豐特弗羅修道院創建者,鼓吹禁慾,他與修女同睡一
床而無越軌之舉,自吹由此戰勝了肉慾,因而也戰勝了魔鬼。
    ◎《清教徒》是意大利作曲家貝利尼(一八○——一八三五)的最後一部歌劇,根
據司各特的小說《蘇格蘭清教徒》改編,一八三五年一月二十五日在意大利劇院上演。
阿米戈小姐扮演英王查理一世的遺孀亨利埃特。

 
    「夫人這麼漂亮,而呆在一個過時的客廳裡,讓人多麼不舒服,是不是?」歐羅巴
為男爵打開客廳的門時,對他說。
    「那麼,就到聖喬治街來吧!」男爵說,像一條狗見到一隻山鶉那樣站住不動。
「天氣很號(好),我們到香榭麗捨大街去散步吧。聖埃斯泰弗夫人和埃(歐)也妮一
起,把你的衣物和我們的晚飯都盼(搬)到聖喬治街去吧。」
    「您要我怎麼辦,我就怎麼辦,」艾絲苔說,「請您稱我的廚娘為亞細亞,稱歐也
妮為歐羅巴。自從我用了頭兩個僕人以後,所有服侍我的女僕,我都這樣給她們起別名,
我不想改變……」
    「阿(亞)細阿(亞)……埃(歐)羅巴……」男爵邊模仿邊笑,「你金(真)滑
稽……想像力很豐富……我要吃多少頓晚飯才能想缺(出)開(給)一個廚娘起名叫阿
(亞)細阿(亞)呀。」
    「我們的處境就是滑稽,」艾絲苔說,「您瞧,您能叫全世界供養您,而一個可憐
的姑娘就不能讓亞細亞給她飯吃,讓歐羅巴給她衣穿嗎?嘿,這只是一個神話!有些女
人可能還吃整個地球呢,我只要一半就夠了。就這麼回事。」
    「聖埃斯泰弗夫銀(人)金(真)系(是)了不起!」男爵看到艾絲苔態度變化,
十分讚賞,心裡這樣想。
    「歐羅巴,我的好姑娘,我需要一頂帽子。」艾絲苔說,「我該戴一頂有花邊的粉
紅裡子黑緞女帽。」
    「托馬夫人◎還沒有將它送來……嘿,男爵,快,捲起袖子!開始於您這個受苦的
人,也就是幸運的人的活兒吧!獲得幸福要付出代價!……您坐上馬車,到托馬夫人那
裡去一趟。」歐羅巴對男爵說,「你派僕人去取馮·博格賽剋夫人的女帽……特別要注
意的是,」她在男爵耳邊說,「給她帶回一束巴黎最漂亮的花來。現在是冬天,盡量要
買熱帶花。」    
  ◎托馬夫人:當時住在菲耶聖托馬街的女帽商。

 
    男爵下樓吩咐僕人說;「去托馬夫人的商店。」
    僕人將主人領到一家有名的糕點鋪跟前。
    「我要去的系(是)一家女帽店,不系(是)糕點鋪。」男爵說。他急忙來到王宮
市場普雷伙夫人的店裡,叫人給他紮了一束五路易的花。這時候,他的僕人去那家著名
的帽店取帽子。
    一個只看事物外表的人在巴黎街頭漫步,看到這家著名花店裡的這些奇花異草和
「歐洲人捨韋」酒家的時鮮時,心裡一定會想:前來購買這些物品的是些什麼樣的狂人?
只有捨韋酒家與牡礪巖飯店才向人贈送真正的妙趣橫生的《兩世界雜誌》◎……巴黎每

天都會產生一百多起紐沁根式的激情,它能被那些連女王都不敢享用的奇珍異寶來加以
證明,人們將這些物品跪獻給一些如亞細亞說的喜歡出風頭的女郎。如果不說明這一細
節,一個誠實的城裡女子就無法理解大筆財富是怎樣在這些女子手中花掉的。在傅立葉
主義◎體制中,這些女子的社會功能也許是補救吝嗇和貪婪所造成的不幸。這種揮霍對
社會機體來說,也許就如一把柳葉刀在血液過多的軀體上切上一刀一樣。紐沁根為了培
養這一私情,在兩個月內已經花掉了二十多萬法郎。    
  ◎《兩世界雜誌》,一八二九年創辦的法國文史哲綜合性期刊。巴爾扎克曾於一八
三0至一八三二年間在該刊發表文章,以後因與該雜誌社長布洛茲不和,便有時對該刊
進行譏諷。此處意喻該刊並非真正妙趣橫生。
    ◎傅立葉(一七七二—一八三七),法國空想社會主義者。他首次提出婦女解放的
程度是人民是否徹底解放的準繩。

 
    鍾情的老人回來時,天已經黑了,鮮花也就用不著了。冬天,逛香榭麗捨大街的時
間是二點到四點。不過,艾絲苔倒可以乘馬車從泰布街去聖喬治街,佔據那「小小的宮
殿」了。應該說,艾絲苔還從來沒有被這樣敬重和厚待過,她為此感到驚異。但是,她
像所有那些忘恩負義的王族婦女一樣,注意不流露出一絲驚訝。
    當你走進羅馬的聖皮埃爾教堂時,為了使你欣賞這座最宏偉的教堂的寬闊和高大,
人們讓你看一尊雕像的一個小手指。這手指不知有多長,但你覺得這是一個逼真的小手
指,對於那些細微的描述,人們有很多批評,但這種描述對於瞭解我們的風俗史來說是
極為必要的。這裡應該學習羅馬導遊的做法。
    男爵走進餐廳,情不自禁地要艾絲苔摸一摸窗簾的料子。這簾子是波紋狀,跟王家
的一樣闊氣,用白色波紋綢村裡,邊飾足以與葡萄牙公主的胸衣媲美。這料子是從廣州
買來的絲綢,中國人耐心地在上面畫了亞洲的各種飛禽,極其精緻,只有中世紀犢皮紙
上的繪畫或查理五世祈禱書上的畫才能與它媲美,那本祈禱書是維也納皇家圖書館的驕
傲。
    「介(這)料子系(是)一位富翁窮(從)印度太(帶)回來的,一尺◎得及(值)
兩千法郎呢……」    
  ◎法國古尺,合一點二○米。

 
    「很好,挺漂亮!在這裡喝香擯多快活!」艾絲苔說,「泡沫不會弄髒地面!」
    「哦!夫人,」歐羅巴說,「您看這地毯……」
    「我的朋友,介(這)地毯本來系(是)為托爾洛尼亞公爵◎設計的。他嫌價錢太
貴,我就開(給)您買來了,您系(是)一位女王嘛!」紐沁根說。    
  ◎托爾洛尼亞公爵(一七九六—一八六五),以其富有著稱。其父為教皇庇護七世的金錢提供人。

 
    事情很湊巧,這塊由我國最巧妙的設計師設計的地毯,恰好與中國絲綢窗簾的圖案
十分協調。牆上的繪畫出自施奈爾和勒翁·德·洛拉之手,是一些淫樂的場景,從迪·
索梅拉爾◎那裡高價買來的烏木雕飾使這些畫面更加精彩醒目。這些雕飾組成護壁板,
簡單的金線適度地反射著光亮。其餘部分,你們可以自己想像了。
    
  ◎迪·索梅拉爾(一七七九—一八四二),著名收藏家。

 
    「您把我帶到這兒來,真是做對了!」艾絲苔說,「我需要一星期才能習慣居住我
的房子,而不顯出新貴的樣子。……」
    「『我的房子』!」男爵愉快地重複一遍,「那麼,你接休(受)了?……」
    「當然啦,一百個接受,你這頭傻動物。」她說著,微微一笑。
    「動物系(是)夠……」
    「說說親熱話阿!」她接過話頭,望著他。
    可憐的「猞猁」抓住艾絲苔的手,把它放到自己的胸口:他有足夠的動物性來感受
這一切,但卻傻得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看我的心跳得多麼厲害……幾(只)想說一句親葉(熱)的話!……」他繼續
說,然後帶他的女神(他說「女營」)到臥室裡去。
    「哦!夫人,」歐也妮說,「我可不能呆在這兒!你們想急於上床了。」
    「那麼。」艾絲苔說:「對於這一切,我想一下子酬謝你……嘿,我的大象,晚飯
後我們一起去看戲,我有多少天沒看戲了。」
    艾絲苔正好有五年沒進戲院了。當時全巴黎的人都去聖馬丁門劇院看一出名叫《理
查·德·阿爾林頓》◎的戲。演員陣容強大,演出效果極為逼真。艾絲苔像所有天性純
樸的人一樣,既喜歡領略那種使人嚇得發抖的感受,也喜歡讓自己灑下情意綿綿的眼淚。    
  ◎這是大仲馬寫的一齣戲,於一八三一年十二月十日在聖馬丁門劇院上演,獲得成功。

 
    「我們去看弗雷德裡克·勒邁特爾◎的演出吧,」她說,「我很喜歡這個演員。」    
  ◎弗雷德裡克·勒邁特爾(一八○○—一八七六),法國演員。

 
    「介(這)系(是)一缺(出)野蠻的戲。」紐沁根說。他認為在適當時候也該炫
耀一下。
    男爵派僕人去劇院,將首場演出時戲台兩側的兩個包廂租下一個。這又是巴黎一種
奇特的事兒!當劇場因短暫的成功而爆滿時,在開幕前七分鐘,舞台兩側總還有一個包
廂沒有租出去。如果沒有像紐沁根這樣滿懷激情的人來租用,劇場的經理就會把它留給
自己。這個包廂跟捨韋酒家的時鮮一樣,是對巴黎奧林匹斯山上心血來潮的舉動所征的
捐稅。
    餐具就不用說了,紐沁根早就存放了三套餐具;大、中、小各一套。大套餐具用作
吃餐後點心,包括大盤小碟,全是鍍金雕花銀器。為了不顯得金銀器堆滿餐桌,銀行家
弄來一套薩克森式的輕薄精美瓷器,它比一套銀器還貴。至於檯布,有薩克森的,英國
的,弗朗德勒的和法國的,都是錦緞花紋,異彩紛呈,美不勝收。
    晚餐時,男爵嘗到亞細亞做的菜,感到驚喜。
    「我介(這)回明白了,你為習(什)麼叫阿細阿(亞細亞),」他說,「你做的
系(是)阿(亞)洲菜。」
    「啊,我開始相信他愛我了。」艾絲苔對歐羅巴說,「他剛才例說了一句像樣的話。」
    「說了號(好)幾句呢。」他說。
    「嘿,他比人家說的杜卡萊的味道更濃。」風塵女聽到男爵不由自主說出這種莊重
而天真的回答,笑盈盈地說。
    菜裡放了很多調料,要叫男爵吃了消化不良,好讓他吃完早點口家。因此,他在這
裡第一次與艾絲苔相見所得到的樂趣也就這麼多。看戲的時候,他不得不喝一杯杯糖水,
幕間休息時讓艾絲苔一個人留在那兒。不知是預先安排還是巧合,杜莉亞、瑪麗艾特和
杜·瓦諾布爾夫人那天也來看戲。《理查·德·阿爾林頓》的演出獲得巨大成功,而且
確實名不虛傳,這種成功只有在巴黎才能見到。看了這齣戲,所有男人都認為可以把自
己的妻子拋到窗外去。所有的女人也願意自己受這種不公正的壓迫。女人們心裡想:
「這太過分了,我們只不過是讓人家推來推去……不過,這種事情是經常發生的!……」
然而,像艾絲苔這樣的美人,像她這種打扮,她在聖馬丁門劇院舞台兩側的包廂裡大出
風頭,是不會不受懲罰的。所以,從第二幕起,在那兩名女舞蹈演員佔用的包廂裡,就
開始一陣騷動,原因是她們認出了這個無名美女就是「電鰩。」
    「啊,是她!她從哪裡鑽出來的?」瑪麗艾特對杜·瓦諾布爾夫人說,「我還以為
她投河淹死了呢……」
    「是她嗎?我覺得她比六年前年輕和美麗了不知多少倍!」
    「她也許像德·埃斯帕爾夫人和扎蓉切剋夫人◎那樣保養在冰塊裡。」德·勃朗布
爾伯爵說。他領了這三位婦女在樓下的一個包廂裡看戲。「這不是你們想送給我去欺騙
我叔叔的那隻老鼠嗎?」他對杜莉亞說。    
  ◎扎蓉切剋夫人,日名亞歷山德麗娜·佩爾奈,嫁給一個波蘭人。後來這個波蘭人
投向俄國,成了沙皇駐波蘭的少將。巴爾扎克在《禁治產》中用很大篇幅描寫她,作為
老年婦女善於保養的典型。

 
    「就是她。」女舞蹈演員說,「杜·勃呂埃爾,快到樂池那裡去,看看是不是她。」
    「瞧她那副架勢!」杜·瓦諾布爾夫人借用姑娘們常說的這個精彩句子,高聲說。
    「哦!」德·勃朗布爾伯爵說,「她有權這樣做,因為她是和我的朋友德·紐沁根
男爵在一起。我去看看。」
    「難道是這個所謂貞德征服了紐沁根?三個月以來一直纏擾我們的就是她呀?……」
瑪麗文特說。
    「晚上好,親愛的男爵!」菲利普·勃裡多走進德·紐沁根的包廂說,「這麼說,
您已經和艾絲苔小姐結婚了?……小姐,我是一名可憐的軍官,您過去在伊蘇頓把我從
邪路上拉回來……我叫菲利普·勃裡多……」
    「不認識。」艾絲苔說,一邊用望遠鏡瞄準大廳。
    「小姐已經不叫艾絲泰(苔),」男爵口答,「她現在的名字系(是)德·向(尚)
碧夫人,這系(是)我開(給)她買的一處小小的地產◎……」    
  ◎德·尚碧是名叫德·圖爾納地方的一個名稱,巴爾扎克的《幽谷百合》中寫過這一地方。

 
    「您事情辦得很體面,」伯爵說,「可是這些女士說德·尚碧夫人太愛擺架子……
如果您不願意記起我,也請您賞臉認一認瑪麗艾特,杜莉亞,杜·瓦諾布爾夫人。」這
個新貴說。德·莫弗裡涅斯公爵抬舉他,把他安置到了王儲身邊。
    「如果這幾位女士對我心懷好意,我也會對她們很熱情。」德·尚碧夫人冷淡地回
答。
    「她們不但心懷好意,」菲利普說,「而且十分高尚,稱您為聖女貞德呢!」
    「那號(好),雨(如)果介(這)些女士願意陪陪你,」紐沁根說,「我央(讓)
你單獨留下,我先走,因為我吃得太多了。馬切(車)會太(帶)著你的僕銀(人)來
接你……阿細阿(亞細亞)介(這)個魔貴(鬼)!……」
    「您第一次讓我一個人留下!」艾絲苔說,「那怎麼行?死也要和自己的保護人死
在一起!我出去的時候要有我的男人保護,萬一受到侮辱,喊叫不是也沒有用嗎?……」
    老百萬富翁為了承擔情人的義務,不得不收起了自私自利的特性。男爵感到不舒服,
但還是留下了。艾絲苔將他的男人留在身邊是有道理的。如果她會見那些老相識時有人
陪伴而不是單獨在場,那些人就不會追根究底地盤問她。菲利普·勃裡多急忙回到女舞
蹈演員的包廂去,向她們通報這邊的情形。
    「啊!原來是她承襲了我的聖喬治街的房子!」杜·瓦諾布爾夫人辛酸地說。拿這
類女人的話來說,她如今是「落難」了。
    「杜·蒂耶告訴我,」上校回答,「男爵在這方面花的錢,可能要比你那位可憐的
法萊克斯多三倍。」
    「我們走過去看看她?」杜莉亞說。

    「哎,不能去!」瑪麗艾特表示不同意,「她太漂亮了。我以後到她家裡去看她。」
    「去冒冒險,我覺得很不錯。」杜莉亞回答。
    這個大膽的頭等演員便在幕間休息時來跟艾絲苔重敘舊交。艾絲苔只說些一般性的
話。
    「那麼,我親愛的姑娘,你是從什麼地方回來的?」女舞蹈演員再也忍不住自己的
好奇心問。
    「哦!我在阿爾卑斯山一座城堡裡跟一個英國人呆了五年,他是一個闊佬,跟老虎
一樣唯恐失去我。我管他叫侏儒,因為他的身高還不及菲雷特的大法官◎。後來我又落
到一個銀行家手裡,就像弗洛麗娜說的,出了狼窩,又入虎穴。現在我重新來到了巴黎,
真想好好玩一玩,就像讓我再過一個真正的狂歡節。我將接待客人。啊,我要從五年的
孤獨中走出來,要把它彌補過來。跟一個英國人過五年,這太長了,貼的告示也只能保
留六個星期嘛◎!」    
  ◎這個人物是整個復辟時期巴登大公派駐巴黎的特使。巴爾扎克在《薩拉齊納》和
《外省詩神》中都提到過他。
    ◎債權人貼出宣佈扣押欠債人動產的告示可保留六個星期。當時債權人被稱作「英國人」。

 
    「你這身打扮是男爵送你的嗎?」
    「不,這還是侏儒留給我的呢……我真倒霉,親愛的!那人臉色臘黃,我還以為他
不出十個月就要死了呢。可是,嘿,他強壯得像一頭牛。對那些自稱生肝病的人,都不
能相信……我不想再聽別人提起『肝』字了◎。我太相信別人的誠意了……。這個誅儒
坑了我,他沒寫遺囑就斷了氣。他家裡的人像趕瘟神一樣把我掃地出門。所以,我這回
對這個胖子說:『你付雙份錢吧!』你們叫我貞德,真是叫對了,因為我丟了英國!而
且我可能也會被燒死。」    
  ◎此處為文字遊戲:法文foie(肝)與foi(相信)發音相同。

 
    「被愛情燒死!」杜莉亞說。
    「活活燒死!」艾絲苔回答。這句話使她陷人了沉思。
    男爵聽了這些粗俗無聊的話呵呵大笑,然而他並不都能立刻理解,因此他的笑聲就
像被遺忘的禮花,一陣煙火過後,禮花才出現。
    我們每個人都生活在某個圈子裡,每個圈子裡的人都有同等程度的好奇心。第二天,
艾絲苔歸來的事成了歌劇院後台的新聞。下午從兩點到四點,所有去香榭麗捨大街散步
的巴黎人都認出了「電鰩」,最終知道了這個德·紐沁根男爵的熱戀對象。
    「你知道嗎?」在歌劇院觀眾休息室裡,勃隆代對德·馬爾賽說,「那天我們在這
裡認出『電鰩』是小魯邦普雷的情婦後,第二天她便失蹤了。」
    在巴黎,跟在外省一樣,什麼事情都會被人知曉。耶路撒冷街的偵探不如交際場合
的偵探機靈。在交際場合,人人都在不知不覺地互相偵察。所以,卡洛斯早就料到呂西
安在泰布街時和離開泰布街後他的地位會遇到什麼危險。
    沒有比杜·瓦諾布爾夫人當時的處境更為可怕了,用「落難」兩字來形容真是恰如
其分。這類女人過著無憂無慮,揮霍奢靡的生活時,不會去考慮自己的前途。在這個遠
比人們想像更為可笑而輕浮的特殊世界裡,只有那些姿色平常,並非天生麗質,缺乏青
春常駐和惹人注目的美,那些只能叫一時心血來潮的男人愛上的女人,才會想到自己人
老珠黃後怎麼辦,才會去積攢一點錢: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沒有預見。「你搞固定收人,
是擔心自己變醜吧?……」這是弗洛麗娜對瑪麗文特說的一句話,它能使人理解這種揮
金如土的一個原因。如果碰上一個投機商最後自殺了,或者一個浪蕩公子最後把錢花光
了,這些女人轉瞬間就會從驕奢淫逸的富貴生活墮入貧困的深淵。她們於是便投入女脂
粉商的懷抱,用低價賣掉精緻的首飾,向人家借債,主要是為了維持表面奢華,以便重
新找回失去的東西:用之不竭的錢筐子。她們這種不穩定的生活充分說明與人建立私情
的重要性。這種私情實際上幾乎都有人牽線,就像亞細亞把紐沁根和艾絲苔「撮合」
(這又是她們的一個專用詞語)在一起那樣。因此,那些熟悉巴黎的人,在香榭麗捨大
街這個變幻不停、喧囂紛繁的市場上,曾經見過某個女士身著華麗服裝坐在令人驚羨的
高級馬車上,而一年或六個月後,又見她坐出租馬車,他們就完全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
    「掉入聖貝拉日監獄後,要善於再跳進布洛涅森林。」弗洛麗娜在談到德·波爾當
杜埃小子爵時,笑著對勃隆代這樣說◎。一些機靈的女子從來不去冒這種大起大落的險。
她們藏身在那些連傢俱一起出租的下等旅館裡,過著困頓的生活,來補贖往日揮霍浪費
的罪過,就像旅行者在某個沙漠中迷途後要受這種罪一樣,但是她們沒有絲毫節儉的願
望。她們到化妝舞會上碰運氣,去外省旅行,在天氣晴朗的日子穿上漂亮的衣眼到大街
上拋頭露面。此外,她們之間還有那種被社會擯棄的階層中所顯示的互相照應的精神。
一個幸運的女人會這樣思忖:「到下星期天,我也會落到這樣的地步。」她救助一下別
人,是不花什麼力氣的。然而,最有效的保護還是女脂粉商的保護。如果有人欠了這位
高利貸者的債,她就要去探索每個老頭子的心思,好為在她那裡抵押高統皮靴和帽子的
女人尋找出路。    
  ◎巴爾扎克的《於絮爾·彌羅埃》中曾講述薩維尼安·波爾當杜埃被關進聖貝拉日
監獄。這座監獄當時是關押欠債的犯人的。

 
    杜·瓦諾布爾夫人預見不到一個最富有、最精明的經紀人的破產,她便一下子亂了
陣腳。她把法萊克斯的錢胡亂花光,對於正經事情和自己的未來,全指望著法萊克斯。
「一個看上去那麼好心的孩子,哪會料到出這種事呢?」她對瑪麗艾特這樣說。幾乎在
所有社會階層裡,「好孩子」總是寬厚大方,這邊借給人幾個埃居,那邊借給人幾個埃
居,而並不去討帳。他總是按某種高尚的超越一般承擔義務的道德準則行事。某些像紐
沁根那樣被稱為高尚誠實的人卻把自己的恩人搞得傾家蕩產。而某些從輕罪裁判所出來
的人對一個女子卻非常正直。完美無缺的道德,莫裡哀幻想的阿爾賽斯特這樣的人物是
極為罕見的。不過,這種美德還是到處存在,甚至巴黎也有。「好孩子」是性格中某種
優美成分的產物,說明不了什麼。一個這樣的人就像一隻摸上去柔軟光滑的貓,或做得
非常合腳的拖鞋一樣。所以,法萊克斯作為靠情人養活的女人所理解的「好孩子」,他
應該將破產提前通知自己的情婦,並給她留下生活所需的條件。風流騙子德·埃斯圖爾
尼也是個「好孩子」。他在賭場作弊,但是他為情婦留了三萬法郎的錢。因此,在狂歡
節的夜宵桌上,有人譴責德·埃斯圖爾尼時,女人們便回答說:「這無關緊要!……你
們說什麼都沒有用,喬治是個好孩子,他行為高尚,該有一個更好的前程!」妓女們不
把法律放在眼裡,而仰慕某種正直的行為。她們像艾絲苔一樣,能夠為某種私下的美好
理想,而把自己賣給她們追求的目標。
 
    杜·瓦諾布爾夫人費了很大力氣從災難中救出幾件首飾後,又受到這樣的譴責:
「是她使法萊克斯傾家蕩產的!」她在這種責難的可怕重壓下,垮了下來。她已經三十
歲,雖然還有花容玉貌,但是,由於在這種危機中有眾多對手,這樣一個女人也就很容
易被人看作未老先衰了。瑪麗文特、弗洛麗娜和杜莉亞熱情地接待她們的這位朋友吃晚
飯,給她一些接濟,但是不知道她欠了多少債。她們不敢追根究底問個明白。
    「電鰩」與杜·瓦諾布爾夫人已有六年沒有見面,這在巴黎這個潮起潮落的海洋中
已是一段漫長的時光,因此杜·瓦諾布爾夫人「落難」者竟然不敢向「電鰩」這個坐高
級馬車的女人開口。但是,瓦諾布爾知道艾絲苔很寬厚,有時候不能不想到艾絲苔「承
襲」(按瓦諾布爾的說法)了自己的房子,想要尋找一個看來似乎碰巧其實是有意製造
的機會,去跟艾絲苔會面。為了尋求這一巧遇,杜·瓦諾布爾夫人穿上體面的衣服,每
天挎著泰奧多爾·加亞爾的胳膊去香榭麗捨大街溜躂。泰奧多爾·加亞爾最後還是娶了
她。加亞爾在困境中對他的前情婦很不錯,為她租包廂,讓別人邀她參加各種社交集會。
她相信終有一天艾絲苔會出來散步,她們會面對面地碰頭。
    艾絲苔的車伕是帕卡爾。根據卡洛斯的吩咐,艾絲苔的房子在五天內已由亞細亞、
歐羅巴和帕卡爾進行安排,以便把聖喬治街的那幢房子變成一個無法攻克的保壘。
    另一方面,貢當松告訴佩拉德,德·紐沁根先生的情婦已在香榭麗捨大街露面。佩
拉德便在深切仇恨和報復願望的驅使下,尤其是懷著要讓心愛的女兒莉邊站住腳的意圖,
把香榭麗捨大街當作自己散步的目的地。佩拉德裝扮成一個十足的英國人,講法語時還
摻雜一些英國人講我國語言時小兒學話的腔調,而且學得維妙維肖。他講一口地道的英
語,對英國的情況非常熟悉。一七七九年和一七八六年,巴黎警察局曾三次派他去英國,
在倫敦和一些大使官邸冒充英國人,而沒有引起懷疑。佩拉德從著名的故弄玄虛者繆松
◎那裡學來不少本領,善於巧妙地喬裝改扮,有一天,連貢當松都沒有認出他。有一次,
貢當松扮裝成一個黑白混血兒陪伴著佩拉德,佩拉德表面上顯得漫不經心,實際上什麼
都看在眼裡,他用這種目光搜索著艾絲苔和她那些下人。    
  ◎繆松(一七三九—一八二○),法國畫家,帝國時代頗有名望。

 
    天氣晴朗和乾燥的日子,坐高級馬車的人們都到道路一側的平行便道上去散步。艾
絲苔在便道上與杜·瓦諾布爾夫人相遇的那天,佩拉德自然也在那裡。佩拉德身後跟著
那個穿僕人制服的黑白混血兒,儼如一位只在考慮自己事情的英國佬,毫不做作地走向
兩個女人站著的那條線上去,以便盡力竊聽她們談話的片言隻語。
    「啊,親愛的,」艾絲苔對杜·瓦諾布爾說,「來看我吧。紐沁根對自己負有責任,
他總不能讓他的經紀人的情婦身無分文呀……」
    「而且人家說,是他搞得那個人傾家蕩產的。」泰奧多爾』加亞爾說,「我們本來
可以好好敲詐他一番……」
    「他明天來我家吃晚飯,你也來吧,我的好姑娘。」艾絲苔說。接著她又在杜·瓦

諾布爾夫人的耳邊嘀咕道:「現在,我想怎麼樣,他就得依我,他還沒得到這個呢!」
她把一個戴手套的手指放在最漂亮的一顆牙齒下面,做出這個人們很熟悉的動作,那意
思是;什麼也沒有到手!
    「你抓住他了……」
    「親愛的,他到現在只替我還清了債……」
    「他真小氣!」蘇珊·杜·瓦諾布爾夫人叫起來。
    「哦!」艾絲苔又說,「我欠的債能嚇得財政大臣往後退。現在,跟他過第一夜之
前,我要三萬法郎的年金!……哦!他很不錯,我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他身體挺好……
一星期以後,我們歡慶遷入新居,你一定來……上午,他應該交給我聖喬治街房子的房
契。按情理說,本人要是沒有三萬法郎的年收入,是沒法住這樣房子的,遇到不幸時可
以靠這筆錢過活。我嘗過貧窮的滋味,再也不願受窮了。有些苦頭是不能一下子經受的。」
    「你過去總說:『我就是財富!』。現在可大大變了樣!」蘇珊大聲說。
    「那是因為呼吸了瑞士的空氣,到了那裡,人就會變得節儉……嘿,到瑞士去吧,
親愛的!到那邊找個瑞士人,說不定會當你的丈夫!瑞士的男人還沒有見過我們這種女
人是什麼樣子……不管怎麼說,你回來時就會對帳本上的定期利息表現關注的,也會重
新獲得正直高尚的愛的!再見!」
    艾絲苔重新登上那輛華麗馬車,拉車的是幾匹當時巴黎最漂亮的帶灰色斑點的高頭
大馬。
    「上車的那個女人確實不錯,」這時佩拉德用英語對貢當松說,「不過,我更喜歡
還在散步的那一個,你去盯上她,打聽她是什麼人。」
    「這就是那個英國人剛才用英語說的話。」泰奧多爾·加亞爾向杜·瓦諾爾布夫人
重複一遍佩拉德說的話。
    佩拉德冒險講英語之前,已經吐了一個英文詞。泰奧多爾·加亞爾聽後臉上顯出某
種表情。佩拉德由此知道這名記者懂英語。杜·瓦諾布爾夫人那時步履緩慢地走回住處
去,邊走邊瞄□那個黑白混血兒是否跟在她的身後。她住在路易大帝街一個還算不錯的
帶出租傢俱的旅館裡,旅館的女老闆叫傑拉爾夫人。杜·瓦諾布爾夫人興旺發達的那一
陣,曾經給過她恩惠。傑拉爾為感激她,讓她住得較為體面。這位好心腸、正直而有德
行,甚至十分虔誠的女老闆把這位花娘當作上等女子。她過去見這個花娘一直在奢華中
生活,現在把她視作一位失勢的王后。她把自己的女兒也托付給這位風塵女子看管。比
人們想像的更合乎情理的是,這個風塵女子帶兩個女孩上戲院看戲時,竟像一位母親那
樣嚴肅認真,獲得兩位傑拉爾小姐的愛戴。這位正直莊重的旅館女老闆很像那些高尚的
教士,他們認為那些處身於法律之外的女人仍然應該加以拯救,應該予以熱愛。杜·瓦
諾布爾夫人尊敬這位正直的女老闆,晚上與她聊天哀歎自己的不幸時,常常表示對她的
仰慕。「你還很有姿色,你會有一個好的結局。」傑拉爾夫人常常這樣對她說。
    杜·瓦諾布爾夫人其實也是相對地落難。她的那些極為奢華和漂亮的服飾,現在還
保留著很多,在必要的場合,例如聖馬丁門劇院演出《理查·德·阿爾林頓》的那種日
子裡,她仍然能夠珠光寶氣地出現在眾人面前。這位落難的女子外出吃飯或上戲院看戲
的往返路上需要用車時,傑拉爾夫人還是經常慷慨地給她付車錢。
    「嘿,親愛的傑拉爾夫人,」她對這位正直的母親說,「我相信,我的命運快要改
變了……」
    「哦,夫人,那太好了!不過,你要慎重點兒,要為將來著想……別再欠債了。那
些來找你討債的人,我費了多大的勁兒才把他們給打發走!……」
    「哎,對這些狗呀,你不要擔心,他們個個都從我身上賺了大錢。拿著,這是幾張
多藝劇院◎的戲票,給你女兒的,二樓上的一個好包廂。今晚如果有人來找我,而我還
沒有回來,你就讓他上樓吧。我把我過去的貼身女僕阿黛爾叫來,讓她在樓上等著。」    
  ◎多藝劇院:一八○七年開設的一個演劇場,位於蒙馬特街,上演一些粗俗、放蕩
的短劇或鄉村小戲。

 
    杜·瓦諾布爾夫人沒有姑姑,也沒有母親,只好求助於她的貼身女僕(也是一個
「落難」人),讓她到一個陌生人面前去扮演聖埃斯泰弗夫人的角色。征服這個陌生人
就能使她恢復自己原來的地位。她這時出去跟泰奧多爾·加亞爾一起吃晚飯。泰奧多爾
·加亞爾那天正好有個社交活動,也就是納當打賭打輸了請他吃一頓飯。人們在這種花
天酒地的場合總是對客人這樣說:「還有女人呢。」
    佩拉德沒有充分理由是不會全力以赴去揭穿這個謎的。另外,他也和科朗坦一樣,
受著強烈的好奇心驅使。科朗坦無緣無故心甘情願地投入了這場戲。
    這期間,查理十世的政策已經最後轉變。國王把國家大事托付給他所挑選的幾位大
臣,自己準備遠征阿爾及爾,好將這一勝利當作被稱為「路易十四政變」的通行證。國
內不再有人搞陰謀,查理十世以為沒有任何敵手了。在政治上也和在海上航行一樣,有
時出現風平浪靜地假象。科朗坦此刻再也沒有什麼事可做了。在這種情況下,一個真正
的獵人,為了不使自己閒著,「沒有斑鳩,就打烏鶇」◎。多米蒂安沒有基督徒可殺時,
便打蒼蠅◎。貢當松上次目睹艾絲苔被捕,他以暗探的敏銳感覺,對這一行動作出了正
確的判斷。正如人們所看到的,這個怪人甚至沒有對德·紐沁根男爵發表什麼見解。    
  ◎意為沒有好的,只好退而求其次。
    ◎多米蒂安(五—一九六),八一至九六年為羅馬皇帝。據說他掌權初期,一人無
事,便打蒼蠅。以後發展到殺人,以殘酷著稱。

 
    「在銀行家的愛情上進行敲詐,誰得到好處呢?」這是兩個朋友互相提出的第一個
問題。貢當松後來認出了亞細亞是這場戲中的人物,便指望通過她來瞭解誰是編劇。但
是,亞細亞像一條鰻魚從他手裡滑掉了,藏身在巴黎的泥沼中好一段時間。當他重新見
到她,知道她當了艾絲苔的廚娘時,他覺得無法理解與這個混血女人的合作。這兩個偵
探能手第一次碰上無法解答的難題,懷疑這是一起神秘事件。貢當松對泰布街那幢住宅
連續進行三次大膽進攻,沒有獲得任何情況。只要艾絲苔住在那裡,看門人似乎總懷著
深深的恐懼,大概亞細亞威脅過他:如果他稍有不慎,亞細亞就要拿有毒的肉丸子毒死
他的全家。艾絲苔離開這套房子的第二天,貢當松發現看門人變得較為開朗了。看門人
很留戀這位小夫人,據他說,她因剩餘的飯菜養活他。貢當松裝扮成商業經紀人,為租
這套房子去上門討價還價。他聽著看門人的訴苦,一邊裝出對他說的不以為然,在他每
一句話後面都要用「這可能嗎……?」來反問。
    「當然了,先生,這位小夫人在這裡住了五年,從來沒有出過門。雖然她的行為無
可指責,但是她的情夫妒忌心很重,證據就是他每次來這裡,進出都採取最嚴密的謹慎
措施。他是一個很漂亮的小伙子。」
    呂西安當時還在馬爾薩克他妹妹賽夏爾夫人家裡。但是,他一回來,貢當松就派看
門人到馬拉凱河濱去,問德·魯邦普雷先生是否同意出售馮·博格賽剋夫人搬出的房子
中的傢俱。看門人認出呂西安確實就是那個年輕寡婦的神秘情人。貢當松不想知道更多
的事,這對他來說已經夠了。可以想像,呂西安和卡洛斯表面上雖然鎮靜,但內心十分
緊張。他們裝出那種樣子:認為是看門人發了瘋,想盡力穩住他。
    卡洛斯在二十四小時內組織起一場反偵察,派人將正在搞偵察的貢當松當場抓獲。
貢當松扮成巴黎中央菜場的搬運工,已有兩次將亞細亞早晨在那裡買好的菜送過來,兩
次進入聖喬治街的小公館。科朗坦那邊也重新採取行動。但是,由於卡洛斯·埃雷拉這
個人物確有其人,這就使他無法動作,因為他很快獲悉;這位教士是費迪南七世的密使,
於一八二三年底來到巴黎。可是,貢當松不得不研究是什麼原因促使這個西班牙人去保
護呂西安·魯邦普雷。科朗坦很快就看出,艾絲苔給呂西安當了五年情婦。因此,用那
個英國女人代替艾絲苔,是為了維護這個紈褲子弟的利益。然而,呂西安沒有任何生活
來源,人家不想把德·格朗利厄小姐嫁給他做妻子。他於是剛剛買下價值一百萬的魯邦
普雷地產。科朗坦巧妙地使王國警察總監採取行動。巴黎警察局長告訴總監說,關於佩
拉德的事,前來告狀的不是別人,正是德·賽裡奇伯爵和呂西安·魯邦普雷。
    「這下清楚了。」佩拉德和貢當松叫起來。
    兩個朋友很快制訂了計劃。
    「這個妓女過去有不少關係,」科朗坦說,「她有一些女友,這些女友中不會找不
出一個倒霉的。我們中間應該有個人扮演外國闊佬去供養她,叫他們友好往來。她們這
些人為了情人的事總是相互需要的,這樣我們就能打入內部了。」
    佩拉德自然想扮演這個英國人的角色。他已成了這個秘密事件的犧牲品。在揭開這
個秘密事件所需的時間內,他可以過放蕩生活,這很合他的心意。科朗坦因工作勞累,
身體衰老,倒不大關心這樁事。
    貢當松扮成黑白混血兒,很快擺脫了卡洛斯的反偵察。就在佩拉德與杜·瓦諾布爾
夫人在香榭麗捨大街相遇前三天,德·薩爾蒂納先生和雷努瓦先生◎時代的最後一名警
察持完全合乎規定的護照,住進了和平街米拉波旅館。他來自海外殖民地,途經勒哈佛
爾,然後坐一輛敞蓬小四輪馬車來到這兒。馬車滿是污泥,彷彿他真的從勒哈佛爾趕來,
實際上他只走了聖德尼至巴黎這段距離。    
  ◎薩爾蒂納在一七五九至一七七四年間任警察總監,雷努瓦於一七七四至一七八五
年間任警察總監,其中一七七五至一七七六年為約瑟夫·德·阿爾貝所代替。

 
    卡洛斯·埃雷拉呢,他在西班牙大使館辦好了簽證,在馬拉凱河濱作好了去馬德里
旅行的一切準備。他這樣做的原因是:十二天後,艾絲苔要成為聖喬治街那座小公館的
主人,她將獲得三萬法郎年金的票據。歐羅巴和亞細亞施用詭計,想叫艾絲苔賣掉這票
據,把所得的錢偷偷交給呂西安。呂西安可以假托他妹妹對他慷慨解囊,這樣便能支付
魯邦普雷地產款項了。這種做法誰也不能指責,只有艾絲苔可能洩露出去,但是她寧可
丟掉性命,也不會輕易地皺一下眉頭。
    克洛蒂爾德剛剛在她細長的脖子上繫上一條粉紅色的小頭巾,這說明對格朗利厄公
館那邊已經贏得了勝利。公共馬車的股份投機已經賺了三倍。卡洛斯好幾天內銷聲匿跡,
他由此挫敗了一切敵意。所有謹慎措施都已採取,不可能有任何疏漏。冒牌的西班牙人
本該第二天動身。然而頭一天,佩拉德在香榭麗捨大街碰上了杜·瓦諾布爾夫人。當天
夜裡兩點鐘,亞細亞乘馬車來到馬拉凱河濱,在臥室裡找到了卡洛斯這個大煙囪,他正
在檢查上述安排,就像一個作者翻檢自己的書頁,發現錯誤加以糾正一樣。像他這樣的
人再也不願重犯對泰布街看門人的疏忽的錯誤了。
    「昨天下午兩點半,帕卡爾在香榭麗捨大街認出了貢當松。」亞細亞湊近主子的耳
朵說,「他裝扮成黑白混血兒,給一個英國人當傭人。那個英國人為了窺測艾絲苔,三
天來一直在香榭麗捨大街轉來轉去。黑白混血兒裝成菜場搬運夫的時候,帕卡爾和我從
他的眼睛認出了他。帕卡爾把小姑娘送回來,同時繼續盯著那個傢伙。他住在米拉波旅
館。但是,帕卡爾說,從貢當松跟那個英國人交換的那些暗號上可以看出,那個英國人
決不是真正的英國人。」
    「我們的背上叮著牛虹,」卡洛斯說,「我只能後天動身了。叫泰布街的看門人來
找我們的人,正是貢當松。必須弄明白那個冒牌的英國人是不是我們的敵人。」
    中午,薩繆埃爾·約翰森先生的黑白混血僕人鄭重其事地服侍主人吃飯。約翰森先
生在吃的方面精心打算,所以總是吃得很好。佩拉德希望自己被看作是一個嗜酒型的英
國人,出門總是醉醺醺的。他帶著內裝墊料的黑呢護腿套,一直裹到膝蓋上,好讓雙腿
顯得粗壯些。他的褲子也襯著一層厚厚的毛料織物,背心的扣子一直扣到下巴上。藍色
領帶高高地繫在脖子周圍,碰上了面頰。他戴一副檢紅色假髮,遮住了半個前額,他設
法使自己身高增加三寸◎左右,以至大衛咖啡館資格最老的常客都幾乎認不出他了。過
路人看到他那如英國禮服一樣的寬鬆乾淨的黑色方格禮服,大概會把他當成一個英國百
萬富翁。貢當松擺出一副富豪人家心腹僕人的冷淡高傲姿態,沉默不語,大模大樣,目
空一切,感情很少外露,作一些不同尋常的手勢,凶狠地大喊大叫。佩拉德正要喝完第
二瓶酒時,旅館的差役將一個人徑直帶到他的住處,佩拉德和貢當松認出這是一個穿便
衣的憲兵。    
  ◎法國古長度單位,一寸約合二十七點零七毫米。

 
    「佩拉德先生,」憲兵湊近富翁的耳朵說,「我奉命帶你去警察局。」
    佩拉德站起來,毫不分辯,尋找自己的帽子。
    「門口有一輛馬車等你。」憲兵在樓梯上對他說,「警察局長本想派人將你逮捕,
現在只派治安警察來,要求你把自己的行為說清楚。治安警察就在馬車裡。」
    「我應該跟你呆在一起嗎?」佩拉德上車後,憲賓問治安警察。
    「不用了。」治安警察回答,「請你小聲告訴車伕,把車拉到警察局去。」
    現在,佩拉德和卡洛斯坐在同一輛馬車裡。卡洛斯手頭有一把匕首。駕車的是一個
心腹車伕,他能使卡洛斯神不知鬼不覺地從車裡溜掉,能使馬車到達一個地方時,在車
裡發現一具屍體而顯得驚駭不已。一個暗探被謀害,人們從來不去追究,司法部門幾乎
從來都讓殺人犯逍遙法外,因為這種事很難弄得水落石出。佩拉德用暗探的目光朝警察
局長派來的人看了一眼,卡洛斯向他展示出令人滿意的形象:光禿的腦殼,後頸窩一堆
皺褶,頭髮上全是撲粉,溫和的眼睛,眼圈發紅,需要治療,戴一副輕巧的官僚氣派的
金絲邊眼鏡,鑲著厚厚的發綠的鏡片。那眼睛證明他患有難言的疾病。他穿帶襟飾的高
級細紗襯衫,舊黑緞背心,法官穿的褲子,黑色粗絹絲襪,系飾帶的皮鞋,黑色長禮服,
價值四十個蘇、已經戴了十天的黑手套,一條金錶鏈。這真是一個地地道道的下級法官,
而人們都名不副實地稱為「治安警察」。
    「親愛的佩拉德先生,像您這樣的人成了監視對象,還要叫您對自己的行動加以說
明,我真感到遺憾。您這副裝扮局長先生不感興趣。如果您以為這樣便能躲過我們的警
覺,那就錯了。您來的時候是走從英格蘭到博蒙蘇爾瓦茲那條路嗎?……」
    「對,到博蒙蘇爾瓦茲。」佩拉德回答。
    「還是到聖德尼?」假法官問。
    佩拉德感到慌亂了。這一次的問話要求作出答覆。可是,不論怎樣回答都很危險。
如果說「是」,那是自我嘲弄;如果說「不是」,萬一對方瞭解實情,佩拉德就完了。
    「他真狡猾,」佩拉德心裡想。他試著抬頭望一眼治安警察,同時微微一笑,以這
微笑作為回答。這微笑被接受了,沒有遭到拒絕。
    「您喬裝改扮究竟為了什麼目的?您不是在米拉波旅館租了一套房間,而且還叫貢
當松扮成黑白混血兒嗎?」治安警察又問。
    「局長先生要對我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吧,我的行動只能向我的上司匯報。」佩拉
德莊重地說。
    「如果您這樣說是要叫我理解為您是在為王國警察總署幹事,」假警察生硬地說,
「那麼我們就改變方向,不去耶路撒冷街,而去格勒奈爾街◎吧。對您,我已經得到確
切的命令,您得要當心啊!人家對您並沒有多大意見,可是,有時候,您又把事情擾亂
了。我本人嘛,不想讓您為難……可是,哎……告訴我實情吧!……」    
  ◎耶路撒冷街是巴黎警察局所在地。王國警察總署自一八二三年起位於格勒奈爾街。

 
    「實情?我告訴您。」佩拉德朝他的塞伯拉斯◎紅紅的眼睛狡黠地望了望,說。    
  ◎塞伯拉斯:希臘神話中看守地獄之門的三頭犬。

 
    這位所謂的法官面無表情,不露聲色。他在履行自己的職責,任何實情似乎對他都
沒有關係。他的這副神態使人覺得警察局長這樣做是心血來潮。局長們常常有些怪念頭。
    「我發狂似地愛上了一個女人,她就是那個為自己高興使債主掃興而經常旅行的經
紀人法萊克斯的情婦。」
    「是杜·瓦諾布爾夫人嗎?」治安警察問。
    「對。」佩拉德繼續說,「供養她一個月,就要花掉我一千多埃居。我裝成闊佬,
雇了貢當松做傭人。先生,這一切全是實情,如果您願意讓我留在車裡等您,我可以憑
自己是前警察局長的身份發誓,您立刻上旅館去問問貢當松就知道了。不僅貢當松會向
您確認我剛才榮幸地對您說的這一切,而且您會看見到那裡去的杜·瓦諾布爾夫人的貼
身女僕,她今天上午應該前來告訴我們對我的建議是否同意,或是她的女主人還要提出
什麼條件,老猴子善於做鬼臉:我提議一個月一千法郎,還有一輛馬車,這就合一千五
百了。五百法郎的禮品,再加上同樣數額的錢用於社交聚會、晚宴和看戲。您看,我對
您說一千五百埃居,一點也沒有錯。像我這樣歲數的人,為了最後一次興致,完全可以
花上一千埃居。」
    「啊,佩拉德老爹!您還這麼喜歡女人,竟願意……?您可是超過我了。我六十歲
了,節制得很好……不過,如果事情真的如您所說的那樣,我想,為了辦成這件能滿足
您興致的事,您得有個外國人的模樣吧。」
    「您一定知道,佩拉德或是麻雀街的康奎爾老爹……」
    「對,不管哪一個,對杜·瓦諾布爾夫人都不合適,」卡洛斯接著說,他獲悉了康
奎爾老爹的地址,心裡暗暗高興。「大革命以前,我有過一個情婦,」他說,「這個女
人過去被一個行刑者供養,這種人被稱為劊子手。有一天看戲時,她因一枚別針而惱火
--那時人們都這樣說,她便嚷起來;『啊!劊子手!』『你又想起他了?』坐在她旁邊
的人對她說……。嘿!親愛的佩拉德,由於這句話,她離開了那個男人。我猜想,您是
不願這樣當眾受辱的……杜·瓦諾布爾夫人是個跟體面人來往的女子,有一天我在歌劇
院碰到她,覺得她非常漂亮……親愛的佩拉德,還是叫車伕重回和平街吧,我跟您一起
到您的住處去,我親眼看看是怎麼回事。這樣,向局長先生口頭匯報一下也許就可以了。」
    卡洛斯從身側的衣袋裡取出一隻內壁鍍金的黑色鼻煙盒,打開,用非常親切的姿態
向佩拉德遞去鼻煙。佩拉德心裡想:「這就是他們的警察!……天哪!如果雷努瓦先生
或德·薩爾蒂納先生再次來到世上,他們會說些什麼呢?」
    「您說的也許是事實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親愛的朋友。」假治安警察嗅完他那
撮鼻煙,說,「您在過問紐沁根男爵的風流韻事,大概想將他套上絞索吧。您用手槍沒
有打中他,這回想用大炮瞄準他。杜·瓦諾布爾夫人是德·尚碧夫人的朋友……」
    「啊!見鬼!千萬不能上鉤!」佩拉德心裡想,「他比我想像的要厲害,他在捉弄
我,他口頭說要放我,但卻繼續在盤問我。」
    「怎麼樣?」卡洛斯用莊重的權威姿態問。
    「先生,我為德·紐沁根先生尋找那個他愛得發狂的女人,我這樣做確實不對。正
因為這一點,上級不再喜歡我,因為據說我觸及了重大利害關係,而我自己卻蒙在鼓裡
(這位下級法官不動聲色)。不過,我干了五十二年警察,我完全瞭解這一行。」佩拉
德繼續說,「所以,自從局長」先生申斥我以後,我就不幹了。局長先生肯定是有理由
的……」
    「如果局長先生要求您放棄您的這樁風流事兒,您也會放棄嗎?要是這樣,我想,
這是您對我說的話是否真誠的最好證明。」
    「他咄咄逼人!真厲害!」佩拉德心裡想,「啊!見鬼!如今的警察真抵得上雷努
瓦先生手下的警察呢!」
    「放棄?」佩拉德說,「我要等待局長先生的命令……嗯,您想上去的話、這就是
旅館了。」
    「您從哪裡搞到經費的?」卡洛斯突然問,擺出一副富有洞察力的姿態。
    「先生,我有一位朋友……」佩拉德說……
    「您就把這一切向一位預審法官說一說!」卡洛斯接著說。
    這大膽的一幕是卡洛斯的精心設計,只有像他這樣的人才能想出這種簡單易行的計
策。那天清早,他叫呂西安去德·賽裡奇伯爵夫人家。呂西安請伯爵的私人秘書以伯爵
的名義去詢問警察局長有關德·紐沁根男爵僱用密探的情況。私人秘書回來時帶來關於
佩拉德的一份記錄,那是一份抄來的檔案摘要:

       一七七八年進入警察局。兩年前從阿維尼翁來到巴黎。
       無財無德。手中握有國家機密。
       住麻雀街,化名康奎爾。康奎爾是他家庭所在地的一塊小
     地產名稱,位於沃克呂斯省。經營實業的體面家庭。
       最近,有位名叫泰奧多爾·德·拉·佩拉德的侄孫來訪。
       (參見一名警察的報告,文件第三十七號。)

    「貢當松給他當黑白混血男僕的那個英國人,大概就是他!」當呂西安帶來書面記
錄並親口匯報情況後,卡洛斯大聲說。
    三小時之內,這個具有大將活動能力的人派帕卡爾找了個無辜的同謀,叫他扮成便
衣憲兵,自己則喬裝成治安警察。在馬車裡,他猶豫再三想殺佩拉德,但最後還是決定
自己不親手搞暗殺,他準備告訴幾個釋放出獄的苦役犯,說佩拉德是百萬富翁,用這種
辦法在適當時候幹掉佩拉德。
    貢當松正在與杜·瓦諾布爾夫人的貼身女僕談話,佩拉德和他的同行者聽到了貢當
松的聲音。佩拉德於是向卡洛斯示意,叫他待在第一間屋子裡。那表情似乎對他這樣說:
「您馬上可以判斷出我說的話是否真實。」
    「夫人一切都同意。」阿黛爾說,「夫人此刻正在一位朋友德·尚碧夫人家裡。德
·尚碧夫人在泰布街有一套配有傢俱的房子,租期還有一年,說不定她會把這套房子給
我家女主人。我家夫人在那邊接待約翰森先生更加合適,因為傢俱還很新,先生跟德·
尚碧夫人談妥後,可以為夫人買下這些傢俱。」
    「好吧,孩子。這不是騙局,也是煙幕。」混血僕人對姑娘說,姑娘聽了大驚失色,
「不過我們兩家都有份……」
    「嘿,你這個黑鬼!」阿黛爾小姐叫起來,「你那個闊佬如果是真正的闊佬,他完
全可以把傢俱送給夫人。房契一八三0年四月到期,你的闊佬如果感到滿意,可以再續
租約嘛。」
    「我感到很滿意!」佩拉德走進門去,拍著貼身女僕的肩膀口答說。
    他向卡洛斯打了個暗號。卡洛斯用一個表示同意的手勢作了回答,他已經明白這個
闊佬將繼續扮演這一角色。但是,這場戲卻因另一個人物的闖入而突然改觀了。這個人
物就是科朗坦,無論卡洛斯還是警察局長都不能把他怎麼樣。他當時看到門開著,便順
路進來看看老朋友佩拉德怎樣扮演闊佬的角色。
    「局長總在找我的麻煩!」佩拉德湊近科自坦的耳邊說,「他發現我喬裝闊佬了。」
    「我們將把他趕下台。」科朗坦在他朋友的耳邊說。
    接著,他向法官冷淡地打個招呼,便暗暗地觀察起這個人來。
    「您待在這裡,等我回來。我去警察局。」卡洛斯說,「如果不見我回來,您就可
以去尋歡作樂了。」
    這幾句話是在佩拉德耳邊說的,這樣就不會在貼身女僕前揭穿佩拉德的老底了。卡
洛斯說完話便出去了。他看到這個新來的人金髮碧眼,認為是生性冷峻殘忍的一類,所
以不想在這個人的目光下逗留。
    「這是局長給我派來的治安警察。」佩拉德對科朗坦說。
    「啊!」科朗坦回答。「你中奸計了!這個傢伙鞋底藏著三副牌,從腳在鞋裡的位
置就能看出來,再說,治安警察也不需要化裝嘛!」
    科朗坦飛快下樓,想弄清自己的懷疑是否正確。卡洛斯正登上馬車。
    「喂!神甫先生?……」科朗坦喊道。
    卡洛斯扭過頭來,看見了科朗坦,然後進了他的馬車。不過,科朗坦還來得及對著
車門說了一句:「這就是我想知道的全部情況--上馬拉凱河濱!」科朗坦向車伕喊道,
語氣和眼神裡都充滿了冷嘲熱諷。
    「啊!」雅克·柯蘭心裡想,「這下子我算完了!他們知道了底細。必須走在他們
前頭,特別是要弄清楚他們要把我們怎麼辦。」
    科朗坦過去見過卡洛斯·埃雷拉神甫五六次,這個人的目光很難叫人遺忘。科自坦
首先認出的是那寬寬的肩膀,然後是浮腫的臉以及從鞋裡墊高三寸的花招。
    「啊!我的老朋友,這回人家可把你給擺佈了!」科朗坦見臥室裡只有佩拉德和貢
當松,便這樣說。
    「誰?」佩拉德叫起來,語氣中有嗡嗡的顫音,「今後的日子裡,我決不會讓他太
太平平。」
    「這個人就是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可能就是西班牙的科朗坦。一切都明白了,這
個西班牙人是個無惡不作的壞蛋,他想靠一個漂亮姑娘的長枕頭撈錢,讓那個小伙子發
財……看你想不想跟這個有手腕的傢伙較量了,我看他像魔鬼一樣詭詐。」
    「哦!」貢當松大聲說,「艾絲苔被扣押的那一天,他得了三十萬法郎,他當時就
坐在馬車裡!那眼睛,那前額,那麻子點,我全記得。」
    「啊!我要是得了這錢,我的可憐的莉迪會有一份多麼美好的嫁妝!」佩拉德叫起
來。
    「你繼續扮演你的闊佬角色,」科郎坦說,「為了在艾絲苔那裡有個耳目,必須讓
她與瓦諾布爾保持聯繫,艾絲苔是呂西安·德·魯邦普雷的真正情婦。」
    「人家已經敲了紐沁根五十多萬法郎了。」貢當松說。
    「他們還需要這麼多錢,」科朗坦接過話頭說,「魯邦普雷的地產價值一百萬。老
爹,」他拍拍佩拉德的肩膀說,「你能得到十多萬,可以給莉迪出嫁用了。」
    「別對我這麼說,科朗坦。如果你的計劃落空,真不知道我還能幹些什麼……」
    「這筆錢,你也許明天就能得到!親愛的,這個神甫很狡猾,是個高級魔鬼,我們
得甘拜下風。不過,他已經在我的掌心裡。他有頭腦,他會投降的。你要盡量裝出闊佬
的傻樣,什麼都不要擔心。」
    這一天,真正的對手已經在開闊的場地上面對面相遇了。當天晚上,呂西安去格朗
利厄公館打發晚間的時光,那裡賓客很多。當著全客廳的人的面,公爵夫人將呂西安留
在自己身邊,說了一會兒話,對他顯得很熱情。
    「您最近出去旅行了嗎?」她問呂西安。
    「是的,公爵夫人。我妹妹想要促成我的婚事,作出重大犧牲,我因此能購得魯邦
普雷地產,將它跟其他財產歸並在一起。我的那位巴黎的訴訟代理人十分能幹,地產擁
有者聽說買主姓名後想提高價格,他設法為我免除了這項麻煩。」
    「有一座城堡嗎?」克洛蒂爾德滿心歡喜地問。
    「有一個很像城堡的東西。不過,最明智的做法是利用它作材料建一座現代化的房
屋。」
    克洛蒂爾德的眼睛透過滿意的微笑放射出幸福的光芒。
    「今天晚上,您跟我父親玩一盤惠斯特◎,」她小聲對他說,「我希望半個月以後
會邀請您吃晚飯。」    
  ◎一種牌戲,橋牌的前身。

 
    「啊,親愛的先生,」德·格朗利厄公爵說,「聽說您購買了魯邦普雷地產,我向
您祝賀!對那些說您欠債的人,這是一個很好的回答。我們這些人,可以像法國或英國
一樣,我們可以有公債。可是,您看,沒有財產的人,那些剛剛起步的人,就不能用這
種語調說話了……」
    「可是,公爵先生,為這塊地產,我還欠著五十萬法郎呢!」
    「那就必須娶一個能給您帶來這筆錢的姑娘。不過對您來說,在我們這個地區,您
很難找到有這筆財產的對象,這裡人給女兒的陪嫁都很少。」
    「他們的姓氏已經足夠了。」呂西安回答。
    「我們只有三個人玩惠斯特:莫弗裡涅斯,德·埃斯帕爾和我,」公爵說,「您願
意跟我們一起湊成第四個人嗎?」他指著牌桌對呂西安說。
    克洛蒂爾德走向牌桌看父親打牌。
    「她希望我拿這個。」公爵輕輕地拍著女兒的手說,一邊膘了呂西安一眼。呂西安
顯得很嚴肅。
    呂西安與德·埃斯帕爾搭檔。他輸了二十路易。
    「親愛的母親,」克洛蒂爾德走過來對公爵夫人說,「他很聰明,是故意輸的。」
    呂西安與德·格朗利厄小姐說了幾句情意綿綿的話,於十一點回到家裡上床就寢,
想著自己一個月以後就會獲得全面成功的事,因為他毫不懷疑自己將成為克洛蒂爾德的
未婚夫,一八三○年四句齋之前就能結婚了。
    第二天午飯後,呂西安陪著卡洛斯拍幾支香煙。卡洛斯當時憂心忡忡。這時候,有
人享報德·聖埃斯泰弗先生(多麼具有諷刺意味!)來訪,想要跟卡洛斯·埃雷拉神甫
或者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先生說話。
    「樓下的人說我已經走了嗎?」神甫叫起來。
    「說了,先生。」僕人回答。
    「那麼,你去接待這個人。」他對呂西安說,「他是敵人,你千萬不要說連累人的
話,不要流露任何表示驚訝的動作。」
    「你能聽到我說些什麼。」呂西安說。
    卡洛斯躲在一個毗鄰的房間裡。他從門縫裡看到科朗坦進來。由於這個高個子陌生
人有高超的變形本領,卡洛斯只能通過他的聲音認出他。科朗坦這時候很像財政部的一
個老處長。
    「先生,您不認識我,我沒有這份榮幸,」科朗坦說,「不過……」
    「請原諒,我打斷您的話,先生,」呂西安說,「不過……」
    「不過,這關係到您與克洛蒂爾德·德·格朗利厄小姐的婚姻大事。這樁婚事辦不
成了。」科朗坦這時用強烈的口氣說。
    呂西安坐下來,什麼也沒有回答。
    「您現在被一個人捏在手心裡,這個人能夠並願意輕而易舉地向德·格朗利厄公爵
證明,購買魯邦普雷地產的錢是一個傻瓜給您的,它是您的情婦艾絲苔小姐的價錢。」
科朗坦繼續說,「很容易找到判決書原本,艾絲苔小姐是根據這些判決書而受到起訴的。
也有辦法叫德·埃斯圖爾尼開口。對德·紐沁根男爵使用的那些極其巧妙的伎倆將暴露
在光天化日之下……現在,一切都還可以彌補。只要拿出十萬法郎,就能太平無事……
這事與我毫無關係,我只是受那些搞『訛詐』的人委託而已。」
    科朗坦大概講了一小時,呂西安吸著煙,擺出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態。
    「先生,」他回答說,「我不想知道您是誰,因為,受人之托來於這種事的人是絕
不會透露自己姓名的,至少對我是這樣。我已經讓您從容地說完了話:這是我的家,我
看您並非沒有理智,請您聽聽我的難處吧。」
    雙方停頓了一下。這時候,科朗坦用貓眼盯著呂西安,呂西安用冷若冰霜的目光注
視著他。
    「要麼悠依據的全是虛假的事實,我因而絲毫不用擔憂;」呂西安接著說,「要麼
您說對了,那麼,我給您十萬法郎,並且給您這樣的權利:您的委託人能派多少個聖埃
斯泰弗到這裡來,就能向我索取多少份十萬法郎……總之,為了馬上結束您的這樁可觀
的交易,我要告訴您,我呂西安·魯邦普雷誰都不怕。您對我說的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與我毫無關係。如果格朗利厄家挑三揀四,我還有別的出身高貴的姑娘可娶,退一步說,
我即使打光棍也沒有什麼丟人的,特別是,如您想像的,可以販賣白種女人賺錢。」
    「如果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先生……」
    「先生,」呂西安打斷科朗坦的話說,「卡洛斯·埃雷拉神甫此刻正在赴西班牙途
中,他對我的婚事幫不上什麼忙,與我的利害也毫不相干。這位國家要人過去很長時間
內想幫我出主意,但是他現在要向西班牙國王陛下匯報公務。假如您有話要跟他說,我
奉勸您動身去馬德里。」
    「先生,」科朗坦直截了當地說,「您永遠不可能當克洛蒂爾德·德·格朗利厄小
姐的丈夫了。」
    「那就由她去吧!」呂西安說,一邊不耐煩地把科朗坦向門外推去。
    「您認真考慮了嗎?」科朗坦冷峻地說。
    「先生,我既不認為您有權干涉我的事務,也不承認您有權叫我損失一支香煙。」
呂西安說著將已經熄滅的煙頭扔掉。
    「再見,先生,」科朗坦說,「我們不會再見面了……不過,您這輩子肯定會遇到
這樣的時刻:由於您想到在樓梯上教訓我,您將喪失一半成功的機會。」
    作為對這一威脅的回答,卡洛斯作了一個砍頭的手勢。「現在,動手於吧!」他看
著呂西安大聲說。呂西安經歷這場可怕的談話後已經嚇得面色慘白。
    讀者中注重一本書的道德和哲學內容的數量極少。如果這類讀者中哪怕有一人相信
德·紐沁根男爵的滿意心情,他也會證明要使一個風塵女子的心服從於任何生理學準則
是多麼困難。艾絲苔已經決定要叫這個可憐的百萬富翁為他的所謂「成功之日」付出高
昂的價錢。所以,直到一八三○年二月初,「小小宮殿」裡還沒有舉行喬遷的喜慶。
    「不過,等到狂歡節,我這兒一定會開張。」艾絲苔私下對她的女友們說,這些女
友又把這話傳到了男爵耳朵裡,「我要使我的男人幸福得像一隻石膏公雞◎。」    
  ◎法語中coq en pate,直譯為「面捏公雞」,意為過得很幸福。此處coq e nPlat
re,「石膏公雞」,為文字遊戲。

 
    這句話在花街柳巷成了名言。
    男爵於是感到很苦惱。他像那些已經結婚的人那樣滑稽可笑,開始向好友訴苦,他
的不滿情緒也就流傳了出去。這時候,艾絲苔繼續認真地扮演著投機大王蓬帕杜爾的角
色。她已經舉行過兩三次小型晚會,這完全是為了把合西安帶進家裡來。魯斯托,拉斯
蒂涅克,杜·蒂耶,比西沃,納當,浪蕩公子的精英德·勃朗布爾公爵,都成了這個公
館的常客。最後,艾絲苔還接納了杜莉亞,弗洛朗蒂納,法妮·博普萊,弗洛麗娜,兩
名女戲子,兩名女舞蹈演員,以及杜·瓦諾布爾夫人,這些人都作為她演的這齣戲裡的
角色。在一個妓女家裡,如果沒有爭風吃醋,爭奇鬥艷,和各色臉譜,那是再淒涼不過
了。在六個星期裡,艾絲苔已經成了女性帕裡斯◎中最詼諧、最有趣、最美麗、最瀟灑
的女子,這些女性帕裡斯構成了靠情人供養的婦女階層。她被人捧得很高,享受著足以
誘惑一般女子的能滿足虛榮心的各種快樂。但是她的內心有個秘密想法,這使她成了超
越這個階層的一位女子。她的心裡保留著自己昔日的形象,這使她感到既羞愧又自豪。
她時刻意識到自己即將再次墮落。她好像成了一件複製品而活在世上。她可憐自己扮演
這麼個角色。這位風塵女子心中的愛情天使,對這種面對著心靈而又由肉體去扮演的卑
鄙可恥的角色,懷著深深的蔑視。她的那些嘲諷的語言便是這種心境的表露。她既是觀
眾又是演員,既是法官又是受刑者。她充分領略到阿拉怕故事裡那些令人讚歎的想像:
那些故事裡幾乎總有一個外表卑微而靈魂高尚的人物,他的原型便在經典著作《聖經》
之中,名字叫做尼布甲尼撒二世◎。這位受害者已打定主意,容許自己活到失去貞節的
第二天,這樣,她就可以跟她的劊子手開一點兒玩笑了。另外,艾絲苔已經明白,男爵
是依靠見不得人的可恥手段獲得了這巨額財富,這就使她沒有任何顧忌了,用卡洛斯的
話說,她以扮演復仇女神阿忒◎的角色為快了。這個百萬富翁失去她就活不下去,而她
在他面前則時而顯得可愛迷人,時而變得討厭可憎。當男爵痛苦萬分,想要離開艾絲苔
時,她便做出甜蜜溫柔的姿態,把他拉回到自己身邊。    
  ◎帕裡斯:希臘神話中的特洛伊王子,風流俊美。他誘走了斯巴達王墨涅拉俄斯的
妻子,美人海倫,從而引起歷時十年的特洛伊戰爭。
    ◎尼布甲尼撒二世(前六○五—五六二),巴比倫國王。
    ◎阿忒:希臘神話中的惡作劇和復仇女神,宙斯與不睦女神厄裡斯的女兒。

 
    埃雷拉公然擺出一副去西班牙的樣子,而實際上只到了圖爾。他接著驅車繼續趕路,
到了波爾多。他在那裡留下一名僕人,讓他扮演主人的角色,並叫他在波爾多一家旅館
裡等他。然後,他換上旅行推銷員的外衣,坐驛車返回巴黎,在艾絲苔住處秘密安身下
來,通過亞細亞、歐羅巴和帕卡爾,對一切進行精心指揮、策劃、和監視,特別是監視
佩拉德的行動。
    離選定的喜慶日子還差半個月,大概是歌劇院首場舞會的第二天,這位交際花在意
大利劇院包廂最內側的地方出現。艾絲苔的俏皮話已經開始有點兒令人生畏。男爵被迫
在樓下給她租了一個包廂,以便把他的情婦藏在這裡,避免在離德·紐沁根夫人只有幾
步遠的地方與情婦一起向公眾露面。包廂的位置是她挑選的,為的是能眺望賽裡奇夫人
的包廂,因為呂西安幾乎一直陪著賽裡奇夫人。可憐的風塵女每星期二、星期四和星期
六都要凝望賽裡奇夫人身邊的呂西安,以此寄托她的幸福。這天將近九點半,艾絲苔看
見呂西安走進伯爵夫人的包廂。他面色蒼白,額頭憂慮重重,面孔幾乎變了樣。這些內
心痛苦的標誌只有艾絲苔才能看出來。一個女人熟悉自己心愛男子的面容,就像水手熟
悉大海一樣。
    「天哪!他怎麼啦?……出了什麼事?他是否想跟那個地獄神講話?那個人對他來
說是守護神,他此刻正藏身在歐羅巴住處和亞細亞住處之間的一個閣樓裡。」
    艾絲苔腦子裡淨是這些折磨人的念頭,她幾乎沒有聽見音樂。男爵把他的「天使」
的一隻手握在自己手裡,跟她說著波蘭猶太人土話,那詞尾的怪音無論讀起來還是聽起
來都會叫人頭痛。所以完全可以相信,男爵說些什麼,艾絲苔根本沒有聽。
    「艾絲泰(苔),」他鬆開她的手,微微不高興地推了推它,「你莫(沒)在聽我
說話!」
    「男爵,瞧您,您談情說愛也跟講法語一樣含混不清。」
    「你介(這)張嘴金(真)厲害!」
    「我現在不是在我的小客廳裡,而是在意大利劇院。如果您不是於萊或菲歇◎鑄造
的錢箱,並由造物主的魔力將這錢箱變成了人,您一定不會在一位喜愛音樂的女子的包
廂裡這樣嘰嘰喳喳的。我確實沒有在聽您說話!您坐在這裡,在我的裙子裡折騰,就像
一個金龜子包在一張紙裡瞎撞,叫我笑您可憐。您對我說『你金(真)美,美得央(讓)
銀(人)饞涎欲滴……』老風流!如果我回答您:『您今天晚上不像昨天那樣使我討厭,
咱們回去吧!』您就高興了。看您這樣唉聲歎氣的樣子(雖然我沒有聽您說話,我還是
感覺出來了),我認為您晚飯吃得太多,開始消化不良了。您要學著我一點(您為我花
了不少錢,我要不時為您的這些錢而提些忠告!),親愛的,您要學會這一點:像您這
樣消化受阻時,您就不能在不適當的時刻一個勁兒地對您的情婦說:『你金(真)漂亮……』
勃隆代說過:有個老兵就是說了這種愚蠢可笑的話而死在『信仰的懷抱裡……』◎現在
十點鐘,您是九點鐘在杜·蒂耶家跟您的犧牲品德·勃朗布爾伯爵一起吃完晚飯的,您
有數百萬和一堆塊菰要消化呢,明天十點鐘再來吧!」    
  ◎於萊和菲歇是當時製造保險櫃的巧匠。
    ◎法國元帥德·洛裡斯頓侯爵(一七六八—一八二八),六十歲時在他的情婦、歌
劇院舞蹈演員勒·加洛瓦小姐家突發中風死去。當時報界說他「死在信仰的懷抱裡。」
信仰一詞的轉義為「一心追求的目標。」

 
    「你介(這)個銀(人)金(真)嚴厲!……」男爵大聲說,他承認這話從醫學上
說是非常正確的。
    「嚴厲?……」艾絲苔說,她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呂西安,「您不是請比昂雄、德
普蘭、老歐德利來會診了嗎?……自從您看見自己幸福的曙光後,您知道自己活像個什
麼嗎?……」
    「像習(什)麼?」
    「像一個裹在法蘭絨衣服裡的小老頭,不時從扶手椅踱到窗戶旁,想看看溫度計是
否指著適合養蠶的溫度,那是醫生為他安排的溫度……」
    「哎,你太忘恩負義了!」男爵聽了這幾句話感到很傷心,大聲說。不過這些話,
墮入情網的老人們在意大利劇院是經常聽到的。
    「忘恩負義!」艾絲苔說,「到現在為止,您給我什麼了?……一大堆不愉快!您
瞧,老爹!我能為您感到自豪嗎?您呀!您為我而感到自豪。我戴著您的飾帶,穿著您
的號衣,倒挺合適!您為我還清了債!……就算是吧。可是,您早已騙足了多少個百萬……
(哈!哈!別撇嘴,您跟我說定的……)所以,不用看這些債是多少數額。這倒成了您
最美妙的榮譽憑證了……妓女和竊賊,沒有比這兩者更為相配了。您造了一個漂亮的籠
子,來關您所喜歡的鸚鵡……您去問問巴西大鸚鵡,看它是否感激將它關在金色籠子裡
的人……別這麼看著我,您那樣子像個和尚……您已經向全巴黎展示了您的紅白羽毛的
南美大鸚鵡。您說:『巴黎是否有人擁有這樣的鸚鵡?……它叫得多麼好聽!它學話學
得多麼准!……』杜·蒂耶進來時,鸚鵡對他說:『您好,小騙子……』您多麼開心,
就像一個荷蘭人擁有一種獨一無二的鬱金香,就像一個住在亞洲而領英國年金的昔日富
豪向一個推銷員買了能奏出三個序曲的瑞士產的第一個八音鼻煙盒。您想得到我的心,
那好吧,我馬上告訴您用什麼辦法能得到它。」
    「你快說,你快說!……為了你,我習(什)麼都能做……,我喜歡央(讓)你取
笑!」
    「您看,呂西安·德·魯邦普雷此刻正跟您的妻子在一起。請您也像他那樣年輕,
那樣漂亮吧,如果能這樣,您就可以垂手得到拿您所有百萬的金錢也永遠買不到的東西
了!……」
    「我走了。因為,金(真)的,今天晚上你對我太不好了……」「猞猁」拉長了臉
說。
    「好吧,再見!」艾絲苔回答,一囑咐喬治把您的床頭墊得高一點兒,再讓腳往上
傾斜,今晚您的臉色像中風一樣……親愛的,您可不能說我不關心您的身體啊!」
    男爵站起身,摸到了門把。
    「過來,紐沁根!……」艾絲苔做了一個高傲的手勢,把他叫回來。
    男爵向她傾身過去,像狗一樣馴服。
    「您想看到我對您親熱,今晚在我家給您喝甜酒,一邊跟您說些悄悄話嗎,胖鬼?」
    「你叫我心都水(碎)了……」
    「心都水(碎)了,可以用一個詞說,叫傷心!……」她說,一邊嘲弄男爵的發音,
「嘿,你把呂西安給我帶來,我要請他來赴我們的伯沙扎爾◎盛宴,我肯定他不會不來。
您若能辦成這樁小小交易,我一定會對你說我愛你,我的弗雷德裡克胖子,你可以相信
這一點……」    
  ◎伯沙扎爾:古巴比倫攝政王,常沉溺於狂歡盛宴。

 
    「你系(是)一個迷銀(人)精,」男爵說著吻了吻艾絲苔的手套,「你總系(是)
到最後開(給)我一點兒撫慰,要系(是)介(這)樣,我寧願聽一頓更大的秋(臭)
罵……」
    「好了,要是不聽我的話,我……」她說,一邊用手指威脅著男爵,就像大人嚇唬
孩子一般。
    男爵連連點頭,彷彿落入圈套的鳥兒懇求獵人釋放它一樣。
    「天哪!呂西安怎麼啦?」當她單獨一人時,她心裡想,忍不住流下了眼淚,「他
從來沒有這麼悲哀過!」
    當天晚上,呂西安遇到了這樣的事;九點鐘,呂西安和每天晚上一樣,坐上他的雙
座四輪馬車出門,準備去格朗利厄公館。像所有的年輕人一樣,他把自己的坐騎和駕馭
有篷雙輪輕便馬車用的馬留著上午出門用,冬天晚上出門他坐一輛雙座四輪轎式馬車,
然後到最近的馬車出租店租一輛最漂亮的四輪高級馬車,並配上最漂亮的馬匹。一個月
來,一切都稱心如意:他已經在格朗利厄公館吃過三次晚飯,公爵待他頗為熱情。他在
公共馬車公司的股票賣了三十萬法郎,這使他又償付了三分之一的地產款項。克洛蒂爾
德·德·格朗利厄精心打扮自己,每當呂西安走進客廳,她的臉上好像抹了十瓶脂粉,
而且公開宣稱為他而神魂顛倒。幾位地位很高的人談到呂西安和德·格朗利厄小姐的婚
事時,也認為已經十拿九穩。曾任法國駐西班牙大使和外交大臣的德·肖利厄公爵已經
向德·格朗利厄公爵夫人允諾,要在國王面前為呂西安求得侯爵稱號。
    那天晚上,呂西安在德·賽裡奇夫人家用過晚餐,便按慣例從肖塞一當坦街到聖日
耳曼區進行每日一次的走訪。他到了門前。車伕叫門。大門打開後,車伕站在台階前。
呂西安從車上下來,看見院子裡有四輛馬車。一個負責開關前廳大門的僕人看見德·魯
邦普雷先生,便走上前來,到了台階上,像士兵換崗一樣,站在門前。
    「老爺不在家!」他說。
    「公爵夫人可以招待客人。」呂西安對僕人說。
    「公爵夫人也出門了。」僕人沉著臉說。
    「克洛蒂爾德小姐……」
    「我想,公爵夫人不在家,克洛蒂爾德小姐是不會接待先生的……」
    「可是,裡面有客人。」呂西安感到震驚,反駁道。
    「這我就不知道了。」僕人回答,盡量裝出一副既愚蠢又恭敬的姿態。
    對於把禮儀當作社會最了不起的法律的人來說,沒有比禮儀更可怕的東西了。呂西
安馬上明白了這難以忍受的一幕對他意味著什麼。公爵和公爵夫人不願再接待他了。他
頓時感到背脊發涼,骨髓在脊椎骨裡凍結了,額頭上滲出了幾滴冷汗。這一場面出現在
他自己隨身僕人面前,那僕人握著車門把手,猶豫著不知是否應該把門關上。呂西安向
他示意馬上就走。
    正上車時,他聽到有人下台階的聲音。那個僕人過來接連喊道:「德·肖利厄公爵
先生的下人!--德·格朗利厄子爵夫人的下人!」
    呂西安只對自己僕人說了一句話:「快上意大利劇院!……」
    儘管他動作十分敏捷,這位倒霉的花花公子仍然沒能躲過德·肖利厄公爵和他的兒
子德·雷托雷公爵。他不得不向他們致意,而對方卻沒有跟他說一句話。宮廷中出了一
件大禍,權傾朝野的寵臣突然垮台,常常是在一間內閣門口由臉色陰沉的掌門官來宣佈
的。
    「現在怎樣去向我的謀土報告這場災難呢?」呂西安在去意大利劇院的路上想,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越猜越糊塗。
    以下就是剛才事情的經過:
    當天上午十一點,德·格朗利厄公爵走進全家進餐的小客廳,親了克洛蒂爾德一下,
然後對她說:「孩子,在沒有新的囑咐前,你再也不要理會德·魯邦普雷先生了。」接
著他拉住公爵夫人的手,把她帶到一個窗口,對她輕聲說了幾句話。這使可憐的克洛蒂
爾德大為不悅。德·格朗利厄小姐一直觀察母親聽公爵講話後有什麼反應,她看到母親
大驚失色。
    「冉,」公爵吩咐一個僕人說,「拿著,將這封短信送交德·肖利厄公爵先生,請
他讓你帶回同意還是不同意的答覆。--我請他今天來和我們共進晚餐。」他又對妻子說
了一句。
    午餐氣氛非常沉悶。公爵夫人顯得若有所思,公爵彷彿在生自己的氣。克洛蒂爾德
幾乎忍不住落淚。
    「孩子,你父親做得對,聽他的話吧!」母親用溫和的語氣對女兒說,「我不能像
他那樣對你說:『別想呂西安了!』是呀,我理解你的痛苦。(克洛蒂爾德親吻一下母
親的手)可是,我的天使,我要對你說:『你等著,不要有任何行動。由於你愛他,那
就默默地忍受痛苦吧。你要相信父母的關懷!』我的孩子,高尚的女子之所以高尚,是
因為她們在任何情況下都懂得盡責,而且是高尚地盡責。」
    「出了什麼事?……」克洛蒂爾德問,面色慘白。
    「我的心肝,事情太嚴重了,沒法跟你講呀。」公爵夫人回答,「如果這不是事實,
你知道了,會白白擾亂你的情緒;如果是事實,那你就不應該知道。」
    六點鐘,德·肖利厄公爵來了。德·格朗利厄公爵在他的書房裡等他。
    「你聽著,亨利……(這兩位公爵彼此以『你』相稱,互相叫名字,而不稱姓。規
定這種細微差別是為了表示不同的親密程度,抵製法國式親熱的蔓延,抑止自尊心。)
你聽著,亨利,我現在十分為難,只能向一位熟悉這種事情的老朋友請教:你是有辦法
的。你知道,我的女兒克洛蒂爾德愛上了那個小魯邦普雷,幾乎逼著我答應他做我女兒
的丈夫。我一直反對這門親事。可是,最後,德·格朗利厄夫人拗不過克洛蒂爾德的癡
情。後來,這個小伙子購買了地產,而且償付了四分之三的款項,我也就不再提出異議
了。昨天晚上,我突然收到一封匿名信(你是知道在什麼情況下搞這類玩藝兒的),信
裡說這個年輕人財源不正。他告訴我們,購買地產的錢是他妹妹給的,這完全是謊話。
寫信人要我們以我女兒的幸福和家庭名譽為重,對這件事進行瞭解,並告訴我用什麼辦
法能把情況搞清楚。給你這信,你先讀讀吧!」
    「親愛的費迪南,我贊同你對匿名信的看法。」德·肖利厄公爵讀完信,回答說,
「不過,對匿名信,既不必重視,也應該加以利用,有時候這種信就像是一個偵探。你
把這個小伙子關在門外,再去瞭解一下情況……啊,你的事,我有主意了。你有個訴訟
代理人叫德爾維爾,他是我們信得過的人。他掌握著很多人家的秘密,這樁秘密他也不
會洩露出去。這個人正直、有影響,重榮譽,機靈,能用計謀。不過,他只是辦案精明,
你用他只是為了取得你所注意的證據。我們通過王國警察總署,在外交部還有一個獨一
無二的能發現國家機密的人,我們經常派他執行使命。你告訴德爾維爾,為了辦這件事,
給他配備一名副手。我們這位暗探出面時是一位堂堂正正的先生,胸前佩著榮譽軍團十
字勳章,外表酷似一位外交官。這個傢伙去當獵人,而德爾維爾只觀看打獵就行了。你
的訴訟代理人將會告訴你,這樁事情是否虛張聲勢,或是你應該跟這個小魯邦普雷斷絕
來往。一星期內,你就知道該怎麼辦了。」
    「年輕人還沒有侯爵頭銜,一星期內來我家找不到我是不會生氣的。」格朗利厄公
爵說。
    「不會的,特別是,如果你把女兒嫁給他。」這個前大臣回答,「如果匿名信內所
說的事屬實,那就更沒有關係了!你就叫克洛蒂爾德跟我的兒媳瑪德萊娜去旅行吧,瑪
德萊娜正想去意大利呢……」
    「你幫我擺脫了困境!我還不知道是否應該感謝你……」
    「看事情進展吧。」
    「啊!」格朗利厄公爵叫起來,「那位先生叫什麼名字?應該告訴德爾維爾……明
天下午四點鐘,你叫他到我這裡來,我也把德爾維爾找來,讓他們兩人接上頭。」
    「他的真實姓名,」前大臣說,「我想是叫科朗坦……(這名字你大概沒有聽說過)
但是,這位先生到你家來,一定會用他在部裡用的名字,他讓人家叫他德·聖什麼先生……」
    「啊!聖伊弗!聖瓦萊爾!非此即彼。」
    「你可以信賴他,路易十八對他是完全信賴的。」
    這次談話以後,管家便奉命將德·魯邦普雷先生拒之門外。這情況剛才已經出現了。
    呂西安像一個醉漢似地在意大利劇院觀眾休息室踱來踱去。他看到自己成了全巴黎
的笑柄。德·雷托雷公爵是他的一個冷酷的仇人,對這類仇人應該微笑而不能報復,因
為他們傷害別人,而傷害別人符合上流社會的規律。德·雷托雷公爵已經知道剛才發生
在格朗利厄公館台階上的那一幕。呂西安感到有必要把這場災禍告知他的現任私人謀士,
但又怕上艾絲苔家去可能會遇到客人而敗壞自己名聲。他心煩意亂,壓根忘記了艾絲苔
就在劇場裡。在茫然不知所措中,他還必須跟拉斯蒂涅克聊幾句。拉斯蒂涅克還不知道
這件事,還向他祝賀他不久成婚呢。這時候,紐沁根微笑著走到呂西安跟前,對他說:
「請您賞臉過來看一下德·向(尚)碧夫人,她想親基(自)邀請您參加我們的喬遷慶
典……」
    「非常樂意,男爵。」呂西安回答。對他來說,這位金融家就像是救命天使。
    「讓我們單獨談談,」艾絲苔看到德·紐沁根先生與呂西安一起來到時,對德·紐
沁根先生說,「您去看看杜·瓦諾布爾夫人,我瞥見她在三樓的一個包廂裡,跟她的闊
佬在一起……很多闊佬出在印度。」她會意地望了呂西安一眼,補充說:
    「她那位與您這位十分相像。」呂西安微微一笑說。
    「嘿,」艾絲苔用另一個會意的動作回答呂西安,同時繼續對男爵說,「您把她和
她的那位闊佬帶到我這裡來,他很想結識您,人家說他非常富裕。那可憐的女人向我不
知訴了多少苦,抱怨說這個闊佬不行。如果您能叫他減輕點份量,掏點腰包,他就不那
麼沉重了。」
    「你們把我們看作披(騙)子休(手)嗎?」男爵說。
    「你怎麼啦,我的呂西安?……」包廂的門一關上,艾絲苔的嘴唇便貼到他朋友耳
朵上,低聲說
    「我完了!人家剛剛向我關上了格朗利厄公館的大門,借口家裡沒有人,但實際上
公爵和公爵夫人都在家,院子裡停著五輛馬車……」
    「怎麼,婚事要告吹!」艾絲苔用激動的聲音說,她隱約望見了幸福的天堂。
    「我還不知道他們對我在搞什麼陰謀……」
    「我的呂西安,」她用溫存動人的語調回答,「你為什麼要煩惱呢?你以後可以結
一門更好的親事……我要為你去掙兩份地產……」
    「今晚你請吃夜宵吧,我好跟卡洛斯私下談一談,尤其要請那個假英國人和瓦諾布
爾。這個闊佬毀了我,他是我們的仇人,我們要抓住他,我們……」呂西安說到這裡做
了一個絕望的手勢,戛然止住了。
    「嗯,怎麼啦?」可憐的姑娘問,感到焦慮不安。
    「哎!德·賽裡奇夫人看見了我!」呂西安大聲說,「更倒霉的是,德·雷托雷公
爵跟她在一起,他也看到了我的沮喪情緒。」
    確實如此,就在這一時刻,德。雷托雷公爵正在拿德·賽裡奇伯爵夫人的痛苦尋開
心。
    「您讓呂西安到艾絲苔小姐的包廂去出頭露面,」這位年輕的公爵指著這個包廂和
呂西安說,「你對他那麼關心,應該告誡他不要這樣做。可以到她家去吃夜宵,甚至可
以在她家……但是,格朗利厄家對這個小伙子確實冷淡了,這一點我不覺得奇怪。我剛
才看到他被拒之門外,站在台階上……」
    「這些煙花女子很危險。」賽裡奇夫人說,一邊用觀劇鏡對準艾絲苔的包廂眺望。
    「不錯,無論從她們能做什麼,還是想做什麼來說,都是如此……」
    「這些人會毀了他!」賽裡奇夫人說,「聽別人說,不管人家給她們錢,還是不給
他們錢,那代價都很高。」
    「對他來說倒不是這樣……」年輕的公爵故作驚異地回答「她們非但沒有讓他花錢,
必要時還給他錢,她們一個個都追求他」
    伯爵夫人嘴角上神經質地輕輕顫動一下,這不能列入她那多種笑容的範圍。
    「那好,」艾絲苔說,「半夜來吃夜宵吧!把勃隆代拉斯蒂涅克也帶來。至少要有
兩個活躍人物,總共不要超過九人。」
    「要想個辦法,叫男爵派人把歐羅巴找來,借口是亞細亞要準備夜餐。你把我剛剛
發生的事告訴歐羅巴,要讓卡洛斯在控制那個闊佬前得知這一消息。」
    「沒有問題。」艾絲苔說。
    這樣,佩拉德可能會不知不覺地與他的對手走進同一個屋子。老虎進入獅子的洞穴,
獅子身邊還有自己的衛士。
    呂西安回到德·賽裡奇夫人的包廂。德·賽裡奇夫人沒有向他扭過頭來,沒有向他
微笑,也沒有整理自己長裙,來為他讓出身邊的位子,而是裝作根本沒有注意進來的人,
繼續拿著小望遠鏡對準著大廳。但是,呂西安從小望遠鏡的顫動中看出,伯爵夫人的心
情十分紊亂,這是追求違禁的幸福而付出的代價。呂西安還是走到包廂前邊她身旁去,
坐在另一個角落,與伯爵夫人隔著一小塊空隙。他靠在包廂前沿上,支著右肘,戴手套
的手托著下巴,然後略微轉過身來,等待伯爵夫人開口。這一幕演了一半,伯爵夫人還
沒有對他說一句話,沒有看他一眼。
    「我不知道您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她最後對呂西安說,「您的位子是在艾絲苔小
姐的包廂裡……」
    「我這就去。」呂西安說著便走了出去,沒有看伯爵夫人一眼。
    「啊,親愛的!」杜·瓦諾布爾夫人跟佩拉德一起走進艾絲苔的包廂,說。德·紐
沁根沒有認出佩拉德。「我十分高興向你介紹薩纓埃爾·約翰森先生,他非常欽佩德·
紐沁根先生的才能。」
    「真的嗎,先生?」艾絲苔微笑著對佩拉德說。
    「哦,當然,無向(限)欽佩。」佩拉德說。
    「瞧,男爵,這位講的法語跟您差不多,就像下布列塔尼話跟勃良第話相似一樣。
聽你們兩位談金融,一定會叫我很開心……富豪先生,為了結識我這位男爵,您知道我
要求您做什麼嗎?」她微微一笑,說。
    「哦!……我……謝謝您,請您把我介笑(紹)給男爵先生。」
    「好的。」她接著說,「您一定賞光來我家吃夜宵……把男人連結在一起的最強有
力的膠合劑,莫過於香檳酒,它能膠合一切生意,尤其是那種使人墮落的生意。今晚來
吧,您會碰到一些善良的小伙子。至於您呢,我的小弗雷德裡克,」她湊到男爵耳邊說,
「您坐上您的馬車,去聖喬治街,把歐羅巴給我帶來,我要為夜宵的事吩咐她幾句話……
我留著呂西安,他給我們帶來兩個很風趣的人……--我們要跟這個英國人尋尋開心。」
她又在杜·瓦諾布爾的耳邊說了一句。
    佩拉德和男爵出去了,兩個女人單獨留在那裡。
    「啊,親愛的,如果你能捉弄一下這個無恥的傢伙,就算你有本領了。」瓦諾布爾
說。
    「要是做不到,你把他借給我一星期。」艾絲苔大笑著回答。
    「不會,你大概半天也留不住他,」杜·瓦諾布爾夫人辯白說,「我吃的這麵包太
硬,牙齒都要咬斷了。我這輩子呀,再也不想去為任何英國人創造幸福了……他們都是
些自私冷漠的東西,披著人皮的豬玀……」
    「怎麼,對你不尊重嗎?」艾絲苔問,微微一笑。
    「相反,親愛的,這個魔鬼還沒有對我稱過『你』呢。」
    「在任何情況下都沒有?」艾絲苔說。
    「這無賴一直稱我『夫人』,在任何一個男人都會表示一點兒親熱的時刻,他也保
持著極度冷靜……愛情呀,嘿,天哪,對他來說就像刮鬍子:他把剃刀擦乾淨,放進套

子裡,照一照鏡子,好像在自言自語說:『我沒有刮破皮』◎。他對我的那種尊敬態度
簡直叫女人受不了。這個卑劣的牛肉湯外國闊佬也不叫可憐的泰奧多爾躲藏起來,倒讓
他在我的洗梳間裡站上大半天。總之,他在各方面竭力跟我作對,而且那吝嗇勁兒呀……
就像高布賽克和吉戈東走到了一塊兒。他帶我去吃晚飯,偶爾我沒有坐自己的馬車,他
連送我回家的馬車錢都不付。」    
  ◎「刮破皮」,也有被宰割的意思,一語雙關。

 
    「那麼,」艾絲苔說,「你侍候他,他給你什麼呢?」
    「親愛的,什麼也不給。幹幹的,一個月五百法郎,另外給我付包租馬車費。可是,
親愛的,這叫什麼呀?……就是那種結婚時向雜貨店老闆租的上市政府、教堂和藍鍾飯
館的馬車……他對我顯示這種尊敬,就是在刺激我。如果我顯得情緒煩躁,心情不好,
他也不生氣。他對我這樣說:『俄(我)願意俄(我)的姑娘顯顯她的威力,以便不要
對一位熱情的女子說出那種脆(最)可惡,脆(最)沒有紳士風土(度)的話:『你像
一包棉花,一件商品!……嘿嘿!你面前的這個人是解(戒)酒會和反對奴隸制協會會
員。』這個怪人就這樣面色蒼白,於巴巴冷冰冰地呆在那裡,要叫我明白他很尊重我,
就像他也會這樣尊重黑人一樣,而且這種尊重並不是出於他的好心,而是源於他那廢除
奴隸制的觀點。」
    「沒有比這更無恥了!」艾絲苔說,「要是我,我就叫他傾家蕩產,這個怪傢伙!」
    「叫他傾家蕩產?」杜·瓦諾布爾夫人說,「首先得叫他愛上我才行……可是,就
是你,你也不願意伸手向他要兩個裡亞的。他先一本正經地聽你說話,然後,會用那種
讓你覺得打耳光都很舒服的英國方式對你說,『在他貧困的生活中,為愛情這區區小事,』
他已經為你花了不少錢。」
    「哎!干咱們這一行的也會碰上這種傢伙!」艾絲苔大聲說。
    「啊!親愛的,你真是幸運啊,你!……好好照顧你的紐沁根吧!」
    「你的那個闊佬,他有什麼別的念頭嗎?」
    「阿黛爾也這樣問過我。」杜·瓦諾布爾夫人回答。
    「啊,親愛的,這個人可能已經下決心讓一個女人恨他,並且要在一段時間內叫人
家把他趕走。」艾絲苔說。
    「或者是他想跟紐沁根做生意,他知道咱們倆交往密切,就把我抓在手裡。阿黛爾
是這麼認為的。」杜·瓦諾布爾夫人回答,「這就是為什麼今晚我把他介紹給你。啊!
如果我能確切知道他的計劃,我與你和紐沁根就能好好溝通一下了。」
    「你對他不發火,」艾絲苔說,「也不常常對他說說你的看法?」
    「你去試試看,你這個機靈人……嘿,不管你怎麼熱情,他那冷冰冰的微笑終究會
使你受不了。他會回答你說:『俄(我)是反對奴隸制度的,你是自右(由)的……』
你對他談最滑稽可笑的事情,他會望著你說:『這很好嘛!』你會發現,你在他眼裡不
是別的,只是個小丑。」
    「跟他發怒呢?」
    「也一樣!對他來說,那是一場戲。你可以在他的左胸下方動手術,他絲毫不感到
疼痛,他的內臟可能是白鐵做的。我曾對他說過這話,他回答我說:『我對這樣的身體
狀況肥(非)常滿意……』,講話總是彬彬有禮。親愛的,他的心思真叫人捉摸不透……
我再忍受幾天這種折磨,以滿足我的好奇心。要不,我早就叫菲利普把這個闊佬給收拾
了,菲利普的劍術沒人能跟他相比。只有這一著可使了……」
    「我本來就要跟你說這個呢!」艾絲苔叫起來,「不過,你還是先瞭解一下,他會
不會拳術。因為這些英國老頭,親愛的,他們常常留著一手呢。」
    「這一位倒不是兩面派!……如果你看見他怎樣來問我有什麼吩咐,問我幾點鐘他
能前來,當然是為了出人意外地來看我,如果你看見他怎樣擺出所謂紳士的表示尊重的
姿態,你一定會說:『這個女人真受寵愛,』而且沒有一個女人不這樣說……」
    「而且,人家都羨慕我們,親愛的!」艾絲苔說。
    「啊,是啊!……」杜·瓦諾布爾夫人大聲說,「你看吧,我們生活中多少都能感
受到人家並不怎麼把我們放在眼裡。可是,親愛的,這個灌滿了波爾多◎葡萄酒的大羊
皮袋子對我的尊敬,比起粗暴行為來,更使我感到從未經受過的極其殘酷、深刻和完全
的蔑視。他喝得醉醺醺的,就走了,對阿黛爾說是『為了不惹人討厭』,也為了不同時
受女人和酒這:強』控制。他濫用我的出租馬車,比我用得還多……哦!如果今天晚上
能叫他滾到桌子底下,那該多好……可是,他喝十瓶酒,才剛剛有一點兒醉。雖然醉眼
朦朧,還能看得清清楚楚。」    
  ◎波爾多:葡萄牙的港口城市。

 
    「就像有些人,」艾絲苔說,「他們的窗戶外面很髒,而從裡往外看,外面的東西
他們都能看得見……我瞭解人的這種特性:杜·蒂耶就有這種本領,而且比誰都強。」
    「要設法抓住杜·蒂耶,還有紐沁根,如果他們兩人能把這個英國人裝進他們設計
的某個圈套中,我至少能出一口氣!……他們把他搞到街頭行乞的境地!啊!親愛的,
現在落到了一個新教徒偽君子手裡,就在這個那麼逗人,善良、愛開玩笑的可憐的法萊
克斯之後……那時候我們多麼開心!……人家說經紀人都很傻……可是法萊克斯只有一
次失手……」
    「他把你扔下,又一文不給的時候,你就體驗到了享樂的煩惱。」
    德·紐沁根帶來了歐羅巴。歐羅巴把毒蛇似的腦袋伸進門來,女主人在她耳邊說了
幾句話,她又消失了。
     
   

 

交際花盛衰記 
第三章

    --------

    晚上十一點半,五輛馬車停到聖喬治街這位名妓寓所門外。一輛是呂西安的,與他
同車的有拉斯蒂涅克,勃隆代和比西沃;一輛是杜·蒂耶的,一輛是德·紐沁根男爵的;
一輛是英國闊佬的;還有一輛是弗洛麗娜的,杜·蒂耶現在跟她勾搭上了。窗子上的三
重柵欄已經掛上有波狀皺褶的華麗的中國窗簾。夜宵將在深夜一點開始。小客廳和餐廳
裡富麗堂皇,燭光熠熠生輝。人們將在這裡度過花天酒地的一夜,只有這三個女人和這
些男人才能經受得住。大家先玩牌,因為夜宵大概還要等兩小時。
    「您玩牌嗎,富翁?……」杜·蒂耶對佩拉德說。
    「我曾經跟奧科內爾◎、皮特、福克斯、凱寧、勃羅漢姆勳爵◎,……勳爵……打
過牌……」    
  ◎奧克內爾(一七七五—一八四七),愛爾蘭政治家。
    ◎皮特(一七五九—一八○六),福克斯(一七四九—一八○六),凱寧(一七七
○—一八二七),勃羅漢姆勳爵(一七七八—一八六八),都是英國政治家。

 
    「請您立刻說出很多勳爵的名字。」比西沃對他說。
    「菲茲一威廉勳爵◎,愛倫博羅勳爵◎,海特福特勳爵◎,……勳爵……」    
  ◎菲茲一威廉勳爵(一七四八—一八三三),英國政治家,曾任內閣會議
    ◎愛倫博羅勳爵(一七九○—一八七一),曾任印度總督及海軍大臣。
    ◎海特福特勳爵(一七七七—一八四二),英國攝政工摯友。

 
    比西沃望了望佩拉德的鞋,彎下腰去。
    「你尋找什麼?……」勃隆代問。
    「嘿,找開關,關上開關才能使機器停下。」弗洛麗娜說。
    「你們玩牌是一個籌碼二十法郎嗎?……」呂西安問。
    「你們想樹(輸)多少,俄(我)就押多少……」
    「他那麼厲害?……」艾絲苔對呂西安說,「他們都把他當成英國人了!……」
    杜·蒂耶,紐沁根,佩拉德和拉斯蒂涅克坐到隨桌上玩起惠斯特弗洛麗娜,杜·瓦
諾布爾夫人,艾絲苔,勃隆代,比西沃圍著爐火聊天呂西安翻閱著一本精美的版畫作品
消遣。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夫人。」帕卡爾穿著漂亮的服裝前來通報。
    佩拉德坐在弗洛麗娜左邊,他的另一邊是比西沃。艾絲苔已囑咐比西沃激將闊佬,
把他灌醉。比西漢酒量極大。佩拉德這輩子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豪華的場面,沒有嘗過
如此美撰佳餚,也未曾遇上過這麼漂亮的女人。
    「我已經為瓦諾布爾花了一千埃居,今晚算是撈回來了,」他心裡想,「而且,我
剛才還贏了他們一千法郎。」
 
    「這才是應該傚法的榜樣。」坐在呂西安旁邊的杜·瓦諾布爾夫人用手指著餐廳中
華麗的陳設,對著佩拉德大聲說。
    艾絲苔讓呂西安坐在自己身邊,在桌子下面把呂西安的一隻腳夾在自己兩腳中間。
    「你知道了嗎?」瓦諾布爾望著佩拉德說,佩拉德卻裝聾作啞,「你為我裝備一幢
房子,就該這個樣子!腰纏萬貫從印度回來,又想跟紐沁根這樣的人做生意,就該達到
他們的這個水平。」
    「俄(我)是解(戒)酒會會員……」
    「那你就要多多地喝,」比西沃說,「因為印度天氣很熱,是不是,大叔?
    吃夜宵時,比西沃把佩拉德當作從印度回來的叔叔,以此來開玩笑。
    「杜·瓦諾布爾夫銀(人)對我說,您已經有一些居(主)意……」紐沁根定睛望
著佩拉德說。
    「我就喜歡聽這個,」杜·蒂耶對拉斯蒂涅克說,「兩個南腔北調的人在一起說話。」
    「你們瞧吧,他們最後都能互相理解。」比西沃說。他猜到了杜·蒂耶剛才對拉斯
蒂涅克說話的含意。
    「男爵先生,俄(我)象(想)到一樁小小的投機生意,嘿!做起來很舒服……能
賺很多欠(錢),大大的有利可圖……」
    「你看吧,」勃隆代對杜·蒂耶說,「他再往下說,每分鐘都會提到英國議會和英
國政府。」
    「是去中國……搞鴉片……」
    「哦,介(這)我基(知)道,」紐沁根馬上回答,擺出掌握全球商業的架勢,
「可系(是),英國金(政)府用鴉片作為打開中國大門的休(手)段,肯(根)本不
會允許我們……」
    「紐沁根替他把話頭轉到了政府上。」杜·蒂耶對勃隆代說。
    「啊!你原來做過鴉片生意!」杜·瓦諾布爾夫人叫起來,「我現在明白了,你為
什麼老叫人目瞪口呆,你心裡還留著這些麻醉劑呢……」
    「您看,」男爵指著杜·瓦諾布爾夫人對那位所謂鴉片商大聲說,
    「您和我一樣,百萬富翁永遠不會叫女人愛上。」
    「俄(我)愛過很多,而且昌昌(常常)愛女人。」佩拉德回答。
    「總是因為戒酒。」比西沃說。他剛剛准完佩拉德第三瓶波爾多葡萄酒,現在開始
叫他喝一瓶波爾多葡萄酒。
    「哦!」佩拉德叫起來,「這英國的葡萄酒總(真)不錯!」
    勃隆代,杜·蒂耶和比西沃相視而笑。佩拉德有那種本領,他能把一切,甚至思想,
化為己有。不說英國的金銀比世界上哪個地方都好的英國人是很少的。對於來自諾曼底
而在倫敦市場上出售的雞和雞蛋,英國人會說這些雞和雞蛋要比巴黎的好,雖然它們都
產自同一地區。艾絲苔和呂西安看到這服裝,言談和國空一切的態度都和英國人一模一
樣,感到目瞪口呆。這些人又吃又喝,談笑風生,一直鬧到清晨四點。比西沃以為自己
已經獲得了勃利亞一薩瓦蘭◎狂談的那種成功。但是,就在他心裡想著:「我戰勝了英
國!……」同時給他叔父斟酒時,佩拉德向這個無情的嘲笑者回敬了一句:「來吧,小
伙子!」這句話只有比西沃一人聽見。    
  ◎勃利亞—薩瓦蘭(一七五五—一八二六)法國制憲會議成員,美食家、作家。

 
    「嘿,各位!他是英國人,就像我也是英國人!……我的叔叔是個加斯科尼◎人,
我不會有別的叔叔了!」    
  ◎加斯科尼:法國西南部舊省名。

 
    比西沃單獨與佩拉德在一起,所以誰也沒有聽見這句揭老底的話。佩拉德從他的椅
子上摔到了地上。帕卡爾立刻將他抱起,送到一間閣樓裡。佩拉德在那裡沉沉睡去。晚
上六點鐘,這位闊佬覺得有人用濕毛巾給他擦拭,他便醒了。他躺在一張破舊的帆布床
上,他的面前是戴著面具穿著黑色長外衣的亞細亞。
    「啊!佩拉德老爹,來,看看能不能數到二?」
    「我這是在什麼地方?」他四下張望一下,說。
    「聽我說,這是在給您醒酒,」亞細亞回答,「如果您不愛杜·瓦諾布爾夫人,您
總愛自己的女兒吧,是不是?」
    「我的女兒?」佩拉德大叫起來。
    「對,莉迪小姐……」
    「怎麼?」
    「怎麼?她不在麻雀街了,她被人劫持了。」
    佩拉德長歎一聲,就像戰場上受了重傷即將死去的士兵的歎息聲。
    就在您偽裝成英國人的時候,有人假扮成佩拉德。您的小莉迪走了,以為是跟隨著
自己的父親呢。她現在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哦,您是永遠找不到她的!除非您能補救
您於下的壞事……」
    「什麼壞事?」
    「昨天,德·格朗利厄公爵家不讓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先生進門。這是你的詭計,
還有你派到我們這兒來的那個人。別說話,聽著!」亞細亞看到佩拉德要開口,便這樣
說,「只有等到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先生與克洛蒂爾德小姐結婚,走出聖托馬一達甘
教堂的第二天,你才能得到你的女兒,依然純潔無瑕。」亞細亞接著說,對每個字都加
強語氣,來突出要表達的意思。「如果十天之後,呂西安·德·魯邦普雷還不能像過去
那樣受到德·格朗利厄家接待,那麼首先,你將暴死,什麼也不能把你從這一威脅中解
救出來……然後,當你感到自己已被擊中,臨死前,還給你一點時間想一想:『我的女
兒日後就要淪為娼妓了!……』你把這個把柄落入我們之手,你雖然已經很蠢,但是還
有足夠智力來考慮我們給你的這一通知。你不要叫喊,不許說一句話,快到貢當松家去
換衣服,然後回自己家去。卡特將告訴你,你的小莉迪看了你寫的一張字條便下了樓,
以後再也沒有見到她。如果你去告發,如果你採取什麼行動,那就開始執行我對你說的
措施,你和你的女兒一起完蛋,她已經許給了……德·馬爾賽。跟康奎爾老爹打交道,
用不著多囉嗦,也用不著轉彎抹角,是不是?……下樓吧!記著,別再來擾亂我們的事
情了。」
    亞細亞走了。佩拉德顯出一副可憐相。亞細亞的每句話都是對他沉重的打擊。暗探
雙眼含淚,兩行淚水順著面頰流下來。
    「請約翰森先生用晚餐。」過了一會兒,歐羅巴探進頭來叫他。
    佩拉德沒有回答。他下了樓,穿過幾條街道,來到一個出租馬車站。他奔向貢當松
家,脫下闊佬衣服,對貢當松沒講一句話。然後又穿上康奎爾老爹的衣服,八點鐘回到
自己的家。他上了樓梯,心還怦怦直跳。弗朗德勒女傭人聽到主人聲音,過來問他:
「啊,小姐呢?她在哪兒?」她問得那樣天真,老暗探不得不將身體倚在樓梯欄杆上,
他的體力已經承受不住這一打擊。他走進女兒住的地方,看到空蕩蕩的房間,聽著卡特
講述誘拐的經過情形。它策劃得那樣巧妙,猶如他本人設想的一般。他終於痛苦得昏了
過去。
    「就這樣吧,」他心裡想,「只能屈從,慢慢再報復吧!去看看科朗坦……這還是
第一次遇到對手。科朗坦會讓這個漂亮的小伙子自由自在地哪怕跟王后去結婚,如果這
小伙子願意的話!……啊,我現在明白了為什麼我女兒第一眼就愛上了他……哦,那個
西班牙教士對這一切瞭如指掌……拿出勇氣來,佩拉德老爹,把已經到手的獵物吐出來
吧!」可憐的老爹還沒有料想到又一次可怕的打擊在等待著他。
    他一到科朗坦家,認識佩拉德的那個深得主人信任的僕人布律諾對他說:「先生出
門了……」
    「要去很久嗎?」
    「十天,……」
    「去哪裡了?」
    「不知道!……」
    「哦,天哪,我真蠢!我還問去哪兒了……好像我們的行動也告訴他們似的。」他
心裡想。
    佩拉德在聖喬治街閣樓上快要醒過來之前幾小時,科朗坦從他的巴希鄉間來到德·
格朗利厄公爵府上。他穿一身高貴人家隨身男僕的服裝,從黑色禮服的一個扣眼上可以
看到榮譽軍團勳位的助表。他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小老頭,頭髮上補了粉,滿臉皺紋,面
色蒼白。一副玳瑁邊眼鏡遮住了他的雙眼。總之,他看上去就像一名上歲數的辦公室主
任。
    他說出自己的名字(德·聖德尼先生)後,便被引進到德·格朗利厄公爵的書房裡。
他看到德爾維爾正在書房裡看一封信,那正是他親自口授,他手下一名負責書寫的暗探

所寫的。公爵將科朗坦請到一邊,向他說明所發生的事情。其實科朗坦全都知道。德·
聖德尼先生冷靜而恭敬地傾聽著,同時端詳著這位老爺,要一直看透這個穿一身天鵝絨
的人的底細,要把他的一生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以此來進行消遣。這個人此刻和將來
所關心的就是惠斯特紙牌和格朗利厄家庭的聲譽。貴族老爺們在他們下屬面前總是那麼
幼稚無知,科朗坦也就沒有什麼問題要謙恭地向德·格朗利厄先生提出,以免引發一些
不中聽的話。
    「如果您相信我,先生,」科朗坦按規矩被介紹給德爾維爾後,他向這位訴訟代理
人說,「我們今晚就乘開往波爾多的驛車去安古萊姆。驛車和郵車走得一樣快。我們在
那裡用不了六小時就能得到公爵先生需要的情況。如果我明白了老爺您的意思,不就是
要知道德·魯邦普雷先生的妹妹和妹夫是否給了他一百二十萬法郎麼?……」他望著公
爵說。
    「你理解得完全正確。」法國貴族院議員說。
    「我們四天以後就能回來,」科朗坦望著德爾維爾說,「我們只用這麼一段時間,
你我都不會耽誤自己的事情。」
    「我本來要向老爺提出的唯一異議就是這一點。」德爾維爾說,「現在四點鐘,我
回去跟我的首席助手說句話,收拾一下行裝。吃過晚飯,我八點鐘到……可是,我們能
有座位嗎?」
    他中斷了自己的話,問德·聖德尼先生。
    「我可以保證。」科朗坦說,「請您八點鐘到格朗布羅運輸公司院子裡等候。如果
沒有位子,我設法解決。為德·格朗利厄公爵老爺效勞本該如此嘛……」
    「二位先生,」公爵極其和藹可親地說,「日後定有重謝……」
    科朗坦和訴訟代理人知道這是辭客的話,便告辭出來了。佩拉德向科朗坦的僕人打
聽消息時,德·聖德尼先生和德爾維爾已經坐上開往波爾多的雙座四輪驛車,出了巴黎
城。他們相互觀察著,彼此沒有說話。第二天上午,從奧爾良到圖爾的路上,德爾維爾
有點膩煩,打開了話匣子。科朗坦應酬著,跟他逗樂,但仍然保持著距離。他向對方示
意他在外界供職,通過德·格朗利厄公爵保薦,他將當上總領事。從巴黎出發兩天以後,
科朗坦和德爾維爾到芒斯勒停下。訴訟代理人大惑不解,他原以為要去安古萊姆。
    「在這個小城,」科朗坦對德爾維爾說,「我們能得到有關賽夏爾夫人的確切情況。」
    「這麼說,您認識她羅?」德爾維爾問。科朗坦這樣熟悉情況,他感到很驚異。
    「我發現車伕是安古萊姆人,讓他跟我聊了一會兒天。他告訴我賽夏爾夫人住在馬
爾薩克,而馬爾薩克離芒斯勒只有一里◎路。我想,為了弄清真相,我們在這裡要比去
安古萊姆更合適。」    
  ◎法國古裡,約合四公里。

 
    「隨他去吧,」德爾維爾心裡想,「正如公爵先生對我說的,我只是給這個心腹人
物進行調查當個證人罷了。」
    芒斯勒的那家旅店叫「露天」,主人是個又胖又粗的漢子。這種肥胖的大漢,人們
常常擔心旅途歸來再經過這裡時會見不到他了,而實際上過了十年,他們還是照樣站在
門口,還是那麼多肥肉,還是戴著那頂棉布帽子,繫著那條圍裙,操著那把刀,還是那
樣油膩膩的頭髮,那樣三層下巴頦。從不朽的塞萬提斯到不朽的瓦爾特·司各特,這類
人是這些小說家筆下的定型人物。難道他們不是個個都把自己的烹調藝術吹得天花亂墜
嗎?難道他們不是個個都想把什麼都招待你,而最後只給你一隻瘦雞和一些劣質黃油拌
蔬菜嗎?他們個個向你誇耀自己精美的葡萄酒,強迫你喝當地產的酒。然而,科朗坦從
年輕時候起就已經學會從旅店主人那裡得到比不可靠的酒菜更為重要的東西,因此,他
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很容易滿足的人,並絕對相信芒斯勒的這位最高級廚子會守口如瓶。
他對這們胖子這麼說。
    「我當最上等的廚子毫無困難,因為在這裡我是獨一無二的。」主人回答。
    「請您在旁邊那個房間招待我們。」科朗坦說,一邊向德爾維爾眨眨眼睛,「尤其
不要擔心在壁爐裡生火,這樣我們就不會凍手了。」
    「馬車裡確實不暖和。」德爾維爾說。
    「從這兒去馬爾薩克遠不遠?」科朗坦問店主老婆。她聽說驛車給她卸下過夜的旅
客,便從樓上走下來。
    「先生,您去馬爾薩克嗎?」店主老婆問。
    「我不知道。」他用乾巴巴的口氣回答,「從這兒到馬爾薩克路途很遠嗎?」科朗
坦給女店主留下一點兒時間,讓她看到自己的紅色勳表,然後又問了一句。
    「坐雙輪輕便馬車,小半個鐘頭就行了。」店主老婆回答。
    「您認為賽夏爾先生和夫人冬天會在馬爾薩克嗎?……」
    「肯定在,他們一年到頭都在那兒……」
    「現在五點鐘。我們九點鐘到那兒,他們肯定還沒有睡。」
    「哦,十點鐘也不會睡,他們每天晚上都有客人:神甫,馬隆先生,醫生。」
    「這些都是好人哪!」德爾維爾說。
    「哦!先生,都是些最優秀的人物,」店主老婆回答,「正直、廉潔……沒有野心。
嘿!賽夏爾先生雖說生活富裕,他在造紙上的那件發明,如果不叫別人奪走,肯定讓庫
安泰兄弟撈到了好處,聽人家說,他也許能得幾百萬呢……」
    「啊!對了,庫安泰兄弟!」科朗坦說。
    「閉上你的嘴!」店主人說,「賽夏爾先生是否能獲得造紙方面的專利權,跟這幾
位先生有什麼關係?這些先生又不是販紙的商人……如果你們想在我『露天』這兒過夜,」
店主朝著兩位客人說,「這是登記本,請你們登記一下。這兒有個警察班長,一天到晚
無事可幹,就到我們這裡來找麻煩……」
    「見鬼!見鬼!我原以為賽夏爾夫婦很有錢呢!」科朗坦說。這時候,德爾維爾將
自己的名字和塞納省初級法院訴訟代理人的身份一一填寫在登記本上。
    「有人說他們是百萬富翁,」店主回答,「但是,想要擋住人家的舌頭,就像想要
擋住江河的流水。賽夏爾老爹去世時,留下二十萬法郎的財產,那是像人家說的那樣不
動產,這對於一個工人出身的人來說已經很不錯了。嗯,他也許還有這個數目的積蓄……
因為,他每年最終能從產業中得到一萬到一萬二千法郎的收益。有人說他很傻,十年裡
都沒有把錢投放出去,這只是一種說法。有人懷疑他放高利貸。即使他這麼幹,也只是
三十萬法郎,就這麼多。要說五十萬法郎吧,那離一百萬也還差得遠呢。如果我的財產
有這麼一個零頭數,我就不在『露天』呆著了。」
    「怎麼,」科郎坦說,「大衛·賽夏爾先生和他的妻子還沒有二、三百萬的財產嗎?……」
    「嘿,人家說庫安泰兄弟有這個數,」店主老婆大聲說,「他們奪走了賽夏爾的發
明,而賽夏爾從他們手裡拿到的還沒有兩萬法郎……這些老實人,他們哪能搞到成百萬
呢?他們老爹活著的時候,生活很桔據。要是沒有他們的財產管理人科爾布,沒有跟丈
夫一樣對他們忠心耿耿的科爾布夫人,他們日子都過不下去了。算上那個韋爾貝裡小莊
園,他們一共有多少財產?……一千埃居的固定收入!……」
    科朗坦把德爾維爾拉到一邊,對他說:「In vino veritas◎真相就在酒館之中。在
我看來,一家酒館便是一個地方的真正戶籍簿。一個小地方發生的一切事情,公證人沒
有酒館老闆知道得清楚……您瞧。人家還以為我們認識庫安泰兄弟、科爾布等人呢。一
個旅店老闆就是一切奇遇的活字典。他當了警察,而自己卻沒有意識到。政府應該最多
只養二百名偵探,因為在法國這樣的國家裡,已經有一千萬誠實的探子。雖然已經聽說
這個小城市裡有一百二十萬法郎被用於償付魯邦普雷的地產;我們也不必一定去相信這
一說法……我們不會在這裡呆很久……」    
  ◎拉丁文:酒中出真相。

 
    「但願如此。」德爾維爾說。
    「為什麼呢?」科朗坦接著說,「我想出一個毫不做作的辦法,能從賽夏爾夫婦口
中得到事實真相。我用一個小小的計策,讓您能聽到他們財產的明細帳目。我指望您能
用訴訟代理人的權威來支持我的這一計策。--吃過晚飯,我們要上賽夏爾先生家去,」
科朗坦對店主老婆說,「請您為我們準備好床鋪,我們要每人住一個房間。『露天』該
有很大的地方。」
    「哦!先生,」女店主說,「這塊招牌你們算是找對了。」
    「嘿!這種文字遊戲各省都有,」科朗坦說,「你們不是獨一無二的。」
    「先生們可以用餐了。」店主說。
    「見鬼!呂西安這小伙子從哪兒搞來的錢?……那封匿名信也許實有其事?會不會
是一個漂亮的妓女給他的錢?」德爾維爾坐到桌前準備吃飯時對科朗坦說。
    「啊,那是另一個調查題目了。」科朗坦說,「德·肖利厄公爵先生告訴我,呂西
安·德·魯邦普雷與一個改宗的猶太女人同居,這個女人把自己說成荷蘭人,她的名字
叫艾絲苔·馮·博格賽克。」
    「真是巧合!」訴訟代理人說,「我正在為一個名叫高布賽克的荷蘭人尋找女繼承
人,這兩個姓氏一樣,就是輔音位置有點不同……」
    「那好,」科朗坦說,「我回巴黎後,向您提供這個家系的情況。」
    一小時以後,這兩個替格朗利厄家辦事的人出發到韋爾貝裡賽夏爾夫婦家去。呂西
安幾天前來過韋爾貝裡,他將自己的命運與他妹夫的命運進行對比,心情極其激動。這
是他從來沒有經受過的。幾天前使呂西安感到驚異的景象,這兩個巴黎人馬上也將見到。
這裡處處是寧靜和富裕。在兩位外地人快要到達的時候,有個五人小團體正聚集在韋爾
貝裡的客廳中:一位是馬爾薩克的本堂神甫,二十五歲的年輕教士,應賽夏爾夫人的請
求,成了她的兒子小呂西安的家庭教師;一位是當地醫生,名叫馬隆先生;一位是鎮長;
還有一位是年老退役的上校,他在馬路一邊韋爾貝裡對面一塊小小的土地上種植玫瑰。
到了冬天,這些人每天晚上都來這裡,來取報紙或是送回已經讀過的報紙◎,再以一生
了為籌碼玩上一盤對人毫無害處的波士頓牌戲。賽夏爾夫婦當年買下韋爾貝裡這幢用石
灰石構築的房頂蓋著石板的漂亮房屋時,還附帶一個兩阿爾邦◎的小花園。隨著時光的
推移,漂亮的賽夏爾夫人把自己的積蓄都用到這上面,將花園擴展到一條小河邊,犧牲
了她所購進的葡萄地,把它改成了草地和花叢。如今,韋爾貝裡周圍是一個二十阿爾邦
的小花園,四周圍了圍牆,成了這一帶最大的地產。已故老賽夏爾的房屋及附屬建築只
用來經營他留下的二十多阿爾邦的葡萄地,另外還有五處田莊,每年約有六千法郎出產。
河的彼岸有十阿爾邦草地,正好位於韋爾貝裡花園對面,賽夏爾夫人準備明年將它合併
過來。    
  ◎當時訂報價格很貴,往往幾人合訂一份,輪流傳閱。
    ◎阿爾邦:法國舊時土地面積單位,相當於二十至五十公畝。

 
    當地人已經把韋爾貝裡叫作城堡,把夏娃·賽夏爾稱作馬爾薩剋夫人。呂西安也學
著農民和葡萄農這樣叫,滿足了自己的虛榮心。離韋爾貝裡草地數箭之遙有一座磨坊,
那裡風景如畫,據說賽夏爾夫人正與磨坊主庫爾圖瓦商談,她可能要買下這座磨坊。到
那時,韋爾貝裡將成為本省第一流的地產。賽夏爾夫人心靈高尚,善惡分明,做過許多
好事,受到人們的尊敬和愛戴。她容貌美麗,當時正像鮮花盛開的時期,她雖然已近二
十六歲,由於享受寧靜和富足的鄉村生活,仍然保持著青春的艷麗。她一直愛自己的丈
夫,把他當作謙遜、能幹,摒棄榮華富貴的人而予以尊敬。最後,為了描繪她的形象,
大概只要再說一句話就行了:她生活中每次激情的產生,都是為了丈夫和孩子。這對夫
妻為痛苦付出代價,人們可以猜想到,那就是呂西安的生活使他們感到深深的憂慮。夏
娃·賽夏爾已經覺得呂西安生活中有些不可思議的情況。呂西安最近一次來訪時,妹妹
問起他每一樁事,他都一下子予以打斷,並說什麼雄心勃勃的人一切都靠自己想辦法。
這使她對呂西安更加擔心。六年中,呂西安見了他妹妹三次,給她寫信不超過六封。他
第一次來韋爾貝裡是由於他母親去世,而最後一次來訪的目的,是要求他們幫忙編造這
個對他的政治生涯十分必要的謊言。這件事引起賽夏爾先生和夫人,以及他們兄弟之間
一場相當嚴重的爭執,它在這高尚的一家人心中布下了可怕的疑雲。
    房屋內外都經過裝修,並不豪華,但很舒適,向客廳迅速□上一眼,就能作出這樣
的判斷。這些人此刻正聚集在客廳裡。一塊漂亮的奧碧松地毯,鑲有綠色絲綢條飾的灰
斜紋棉布牆帷,壁上刷著仿斯帕◎木紋圖案,整套的雕花桃花心本傢俱,帶綠花邊的灰
色克什米爾短絨大衣呢傢俱套,冬季裡仍然盛開的盆花,這一切構成一個和諧的整體。
綠色絲綢窗簾,壁爐上的裝飾,鏡子上的框架,都沒有外省那種趣味索然的俗氣。總之,
每一個細微之處都高雅整潔。一位多情而聰明的女子能夠並應該引進的家庭詩意使這裡
的一切令人賞心說目。    
  ◎斯帕:比利時地名。

 
    賽夏爾夫人還在為她的公公服喪。她坐在爐火旁做絨繡,幹粗活的女僕科爾布夫人
當她的幫手,賽夏爾夫人把家裡所有瑣碎事務都托她管理。雙輪馬車從馬爾薩克頭幾家
住宅前經過時,韋爾貝裡的常客中又增加了磨坊主庫爾圖瓦。庫爾圖瓦死了老婆,不打
算再幹事,想賣掉自己的地產。夏娃夫人似乎對這份產業很有興趣。庫爾圖瓦知道其中
是什麼緣故。
    「哦!這裡停了一輛雙輪輕便馬車!」庫爾圖爾聽到門外的馬車聲,說,「聽那車
子的匡當聲,可以推想是本地的馬車……」
    「也許是波斯泰爾和他老婆來找我了。」醫生說。
    「不是,」庫爾圖瓦說,「馬車是從芒斯勒方向來的。」
    「夫銀(人),」科爾布說(他是一個又高又大的阿爾薩斯人),「來了一位巴黎
的許(訴)訟代理銀(人),他要求與先生說話。」
    「訴訟代理人!……」賽夏爾叫起來,「聽見這個名字我就討厭。」
    「謝謝!」馬爾薩克鎮長說。這位鎮長名叫卡尚,在安古萊姆當過二十年訴訟代理
人,過去曾經負責對賽夏爾提出起訴。
    「可憐的大衛改不了老脾氣,他說話總是不加考慮!」夏娃微笑著說。
    「一位巴黎的訴訟代理人,」庫爾圖瓦說,「這麼說,你們在巴黎也做買賣?」
    「沒有。」夏娃說。
    「你們在那裡有個哥哥。」庫爾圖瓦笑了笑說。
 
    「當心,說不定是為了賽夏爾老爹遺產的繼承問題,」卡尚說,「他幹過一些可疑
的買賣,這老頭!……」
    科朗坦和德爾維爾走進屋內,向大家致意,說出自己的名字,然後要求與賽夏爾夫
人和她的丈夫單獨談話。
    「很樂意。」賽夏爾說,「是為生意上的事嗎?」
    「只是為您父親的遺產繼承問題。」科朗坦回答。
    「既然是這樣,請允許讓鎮長先生參加談話,他原是安古萊姆的訴訟代理人。」
    「您就是德爾維爾先生嗎?……」卡尚望著科朗坦說。
    「不,先生,是這位。」科朗坦指著訴訟代理人回答。德爾維爾欠了欠身。
    「嘿,我們都是一家人。」賽夏爾說,「我們對鄰居沒有什麼可掩蓋的,也不用到
我的書房去,那裡沒有生火……我們的生活是光明磊落的……」
    「你們父親的生活倒有一些疑點,」科朗坦說,「也許你們不太樂意公開。」
    「這麼說,難道有什麼要使我們臉紅的事嗎?……」夏娃惶惑地問。
    「哦,不!那是年輕時代的一點小過失,」科朗坦說,極其冷靜地設下了他那千百
個圈套中的一個,「你們的父親給你們生了一個哥哥……」
    「啊!這隻老熊!」庫爾圖瓦叫起來,「他不怎麼喜歡你們,賽夏爾先生,他還對
你們保密,這個陰險的傢伙……啊!他那時對我說:『等我閉上了眼睛,你就會有好戲
看羅。』我現在明白了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哦,請您放心吧,先生!」科朗坦對賽夏爾說,一邊用眼角瞄□夏娃的動態。
    「一個哥哥!」醫生叫起來,「那遺產就得分兩份繼承了!……」
    客廳的壁板上陳列著一些尚未加上文字說明的美麗的版畫,德爾維爾裝作觀看這些
版畫。
    「哦,您放心吧夫人,」科朗坦看到賽夏爾夫人漂亮的面容上呈現吃驚的表情,便
這樣說,「只不過是個私生子問題。私生子的權利與婚生子不同。這個孩子現在窮愁潦

倒,根據遺產數量,他有權得到一筆錢……你們的父親留下了幾百萬……」
    聽到這「幾百萬」幾個字,客廳裡的人異口同聲叫起來。這時候,德爾維爾也不再
觀賞版畫了。
    「賽夏爾老爹,幾百萬?……」胖子庫爾圖瓦說,「誰告訴你們的?某個莊稼漢吧?」
    「先生,」卡尚說,「你們不是稅務局的人,所以可以對你們說說實在的情況……」
    「請你們放心,」科朗坦說,「我可以向你們以榮譽擔保,我不是國家產業部門的
人。」
    卡尚剛才示意大家安靜,聽到這句話不由自主地作了一個表示滿意的動作。
    「先生,」科朗坦接著說,「即使只有一百萬,那私生子的一份也是很可觀的。我
們不是來打官司的,相反,我們來向你們提議給我們十萬法郎,如能以此解決,我們也
就回去了……」
    「十萬法郎!……」卡尚打斷科朗坦的話,叫喊起來,「可是,先生,賽夏爾老爹
在馬爾薩克留下二十阿爾邦葡萄園,五座小田莊和十阿爾邦草地,卻沒有一個裡亞……」
    「我一點不想說謊,卡尚先生,」大衛·賽夏爾插話說,「尤其是在利害關係上……
先生,」他對著科朗坦和德爾維爾說,「我父親除了這些財產,還給我們留下了……」
庫爾圖瓦和卡尚向賽夏爾打暗號,叫他不要說,但是沒有效果,賽夏爾加上一句:「留
下了三十萬法郎。這樣,他的遺產大約有五十萬法郎。」
    「卡尚先生,」夏娃·賽夏爾說,「按法律規定,給私生子的份額該是多少?……」
    「夫人,」科朗坦說,「我們不是豺狼虎豹,我們只要求您當著這些先生的面發誓:
「你們沒有從繼承您公公的遺產中得到超過十萬埃居的現金,這樣我們就好商量了……」
    「先請您以名譽擔保:您確實是訴訟代理人。」這位安古萊姆前訴訟代理人對德爾
維爾說。
    「這是我的護照,」德爾維爾對卡尚說,一邊向他遞過去一張折成四折的紙。「這
位先生並非你們以為的那樣是產業總督察,你們放心吧!」德爾維爾又補充一句,「我
們極為關心的,只是賽夏爾遺產繼承的真相。我們現在知道了……」
    德爾維爾彬彬有禮地攙住賽夏爾夫人的手,把她領到客廳的一頭。「夫人,」他輕
聲對她說,「如果這一問題不涉及格朗利厄家的榮譽和前途,我是不會同意這位佩帶勳
章的先生想出的這個主意的。但是,請您原諒他。這是為了揭穿一個謊言,您的兄弟利
用這一謊言騙取了那個高尚家庭的信任。現在,您不會叫人相信您給了您兄弟一百二十
萬法郎來購買魯邦普雷地產……」
    「一百二十萬法郎!」賽夏爾夫人大叫一聲,面色頓時變得慘白,「他從哪裡弄來
的,這個倒霉的傢伙?」
    「啊!所以嘛,」德爾維爾說,「我擔心這筆錢來路不明。」
    夏娃眼睛裡含著淚水,周圍的人也發現了。
    「說不定我們給你們幫了一個大忙,」德爾維爾對她說,「防止你們受這一謊言的
連累,那後果可能非常危險。」
    德爾維爾向眾人告別,走了,留下賽夏爾夫人坐在那裡,面無血色,腮邊掛著淚水。
    「去芒斯勒!」科郎坦吩咐趕車的小伙子。
    從波爾多駛向巴黎的驛車夜間在這裡經過,裡面只有一個空位子。德爾維爾借口要
處理事務,請科朗坦讓他佔用這一位於。但實際上,他是疑心自己的旅伴。那巧妙的交
際手腕和處理事情的冷靜態度彷彿是他的職業習慣。科朗坦在芒斯勒呆了三天,沒有找
到動身的機會。他只好向波爾多去信,預訂一個去巴黎的位子。他回到巴黎時,已是他
出發後的第幾天了。
    這段時間裡,佩拉德每天上午要麼去巴希,要麼去巴黎的科朗坦家中,打聽科朗坦
有沒有回來。在第八天,他在這兩處寓所各備下一封用他們的密碼寫的信,告訴他的朋
友自己受到什麼樣的死亡威脅,莉迪被綁架,以及他的仇人為她準備的可怕下場。佩拉
德過去一直攻擊別人,現在自己也受到了攻擊。雖然科朗坦不在身邊,貢當松還可以助
他一臂之力,所以他仍然維持著闊佬的外表。儘管暗藏的敵手已經發現了他,但他還是
沉著地認為在這一戰場上能抓住一些希望。貢當松利用他所瞭解的一切情況來尋找莉迪
的蹤跡,希望能發現藏匿她的房子。日子一天天過去,越來越表明什麼消息也打聽不到
了,這叫佩拉德每時每刻更加絕望。這位老偵探部署十二至十五名最能幹的警察在自己
身邊,並有人監視麻雀街四周以及他以闊老身份與杜·瓦諾布爾夫人在那裡居住的泰布
街。亞細亞為呂西安在格朗利厄公館恢復過去地位限定了期限,在這倒霉期限的最後三
天,貢當松沒有離開這位老資格的前警察署長。敵對部族交戰時使用的計謀在美洲叢林
留下的並被庫柏◎大肆渲染的恐怖詩意,與巴黎生活的細枝末節緊密相連。行人、店舖、
出租馬車、窗前站著的人,對於那些保衛老佩拉德生命的帶號碼的人來說,具有重要意
義,就像庫柏小說裡一段樹幹,一個河狸洞,一塊岩石,一片野牛皮,靜靜停著的一隻
小船,水面上的一片樹葉,都具有重要意義一樣。    
  ◎庫柏(一七八九—一八五一),美國小說家。

 
    「如果那個西班牙人確實走了,你就絲毫不必擔心了。」貢當松對佩拉德說,向他
表明他們可以高枕無憂。
    「如果他沒有走呢?」佩拉德說。
    「我手下的一個人緊跟著他的馬車走了,可是到了布洛瓦,我的這個人被迫下了車,
沒能追上他的馬車。」
    德爾維爾返回巴黎五天後的一個上午,呂西安接待了拉斯蒂涅克來訪。
    「親愛的,因為我們是至交,人家把這一協商任務交給我,我不得不前來,感到無
限遺憾。你的婚事告吹,再也不能指望重結良緣。你不要再登格朗利厄公館的門了,要
娶克洛蒂爾德為妻,只能等她父親去世之後,而她的父親是個極端利己主義者,不會那
麼快死去,這些玩惠斯特牌的老手都會在牌桌旁堅持很久。克洛蒂爾德將與瑪德萊娜·
德·勒依古爾一肖利厄一起去意大利。這個可憐的姑娘是那樣愛你,親愛的,必須有人
在她身邊才行。以免發生意外。她本來想來看你,並且制訂了出逃計劃……這對你的不
幸是個安慰。」
    呂西安沒有回答。他一直望著拉斯蒂涅克。
    「然而,這是不是不幸?……」他的同鄉對他說,「你能很容易地找到一個與克洛
蒂爾德同樣高貴和漂亮的姑娘!……德·賽裡奇夫人出於報復,會給你再結一門親事。
格朗利厄家從來不想接待她,她嚥不下這口氣。她有一個外甥女,克勒芒斯·杜·魯弗
爾……」
    「親愛的,自從上次我們一起吃夜宵以來,我和德·賽裡奇夫人關係不太好。她看
見我在艾絲苔的包廂裡,跟我翻臉。我沒有進行彌補。」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與一個像你這麼漂亮的小伙子不會間很久彆扭的。」拉斯蒂
涅克說,「這種太陽落山的情景我很清楚……在地平線上要延續十分鐘,而在女人心裡
要延續十年。」
    「我等她給我寫一封信,已經等了一星期。」
    「到她家去吧!」
    「現在,確實該這樣做了。」
    「你至少去瓦諾布爾那裡吧?她的那個闊佬要回請紐沁根吃夜宵。」
    「我知道。我上她那裡去。」呂西安神情嚴肅地說。
    呂西安這一倒霉事件的消息由亞細亞立刻告訴了卡洛斯。第二天,呂西安與拉斯蒂
涅克和紐沁根來到那個假闊佬的家中。
    午夜時分,艾絲苔原來的餐廳裡聚集著這齣戲裡幾乎所有的人物。隱藏在這些生命
激流的河床下各自的利害關係,只有艾絲苔、呂西安、佩拉德,黑白混血兒貢當松和帕
卡爾才知曉。帕卡爾今晚前來伺候他的女主人。亞細亞背著佩拉德和貢當松,被杜·瓦
諾布爾夫人請來協助她的廚娘幹事。佩拉德已給了杜·瓦諾布爾夫人五百法郎,想把事
情操辦得像樣些。他入席時發現餐巾裡有一張小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這樣幾個字:您
入席時,十天期限已到。佩拉德把紙條遞給身後的貢當松,並用英語對他說:「是你把
我的名字放到這上面了?」貢當松藉著燭光念出Mane,Tecel,Phares◎這幾個字,將紙
條放入自己的口袋。他知道辨認鉛筆字跡極其困難,尤其是一句用大寫字母排列的句子,

因為筆劃就跟數學符號一樣,不是曲線就是直道,從中無法辨認寫草書時手寫的習慣。    
  ◎據聖經記載,巴比倫攝政王伯沙撒歡宴時,看見牆上顯現這三個字。意為「算、
量、分」,預示其王國即將崩潰,其人危在旦夕。

 
    這頓夜宵沒有任何歡快的氣氛。佩拉德明顯地顯得心事重重。能鬧騰的尋歡作樂的
青年中,今天在場的只有呂西安和拉斯蒂涅克。呂西安快快不樂,若有所思。拉斯蒂涅
克飯前剛剛輸了兩千法郎,吃喝時考慮著如何能在飯後把這筆錢撈回來。三個女人對這
樣的冷淡氣氛感到驚訝,彼此面面相覷。這種膩煩情緒使飯菜也失去了滋味。吃夜宵也
跟看戲或看書一樣,有它的偶然性。最後一道是糖漬水果冰淇淋。大家都知道這種冰淇
淋呈金字塔形狀,盛在一個小玻璃杯中,表面有各種小塊的美味精漬水果,而並不影響
它的形狀。這冰淇淋是杜·瓦諾布爾夫人在托爾托尼店裡訂的,這家有名的店舖就在泰
布街和大馬路交匯的拐角上。食品送來時,廚娘叫黑白混血兒給冷飲商付帳。貢當松看
送貨人的要求不很自然,扔過去一句話:「你不是托爾托尼店裡的吧?……」然後又立
即上樓了。帕卡爾趁他不在時已經把冰淇淋分給了客人。黑白混血兒剛走到房門口,監

視麻雀街的一名警察在樓梯上叫起來:「二十七號!」
    「什麼事?」貢當松問,急速跑下樓梯。
    「告訴老爹,他的女兒回來了。可是,天哪,成了什麼樣子!叫他快來,她要死了!」
    貢當松回到餐廳時,已經喝得醉醺醺的老佩拉德正吃著冰淇淋上的一顆小櫻桃。人
們正在為杜·瓦諾布爾夫人的健康乾杯。闊佬給自己斟了一杯康斯當斯酒,一飲而盡。
將要告知佩拉德的那個消息使貢當松心神不定。儘管如此,他返回餐廳時,看到帕卡爾
凝神盯著闊佬,不覺十分吃驚。德·尚碧夫人的這位僕人的兩隻眼睛就像兩團火。這一

發現雖然重要,但是黑白混血兒不能耽誤自己的事情。當佩拉德把空杯放回桌上時,他
向自己主人俯下身去。
    「莉迪回家了,」貢當松說,「情況很不好。」
    佩拉德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用法國罵人話中最有法語味的罵了一句。在座的所有
賓客都大驚失色。佩拉德自知出言不當,承認了自己喬裝打扮,並用標準法語對貢當松
說:
    「給我找一輛出租馬車……我走了。」
    所有的人都起身離席。
    「那麼你是什麼人?」日西安大聲問。
    「對!……」男爵說。
    「比西沃對我說過,你裝英國人比他還像,我還不相信他說的呢。」拉斯蒂涅克說。
    「這是哪個破產者露了餡,」杜·蒂耶高聲說,「我已料到了!……」
    「巴黎真是個怪地方!……」杜·瓦諾布爾夫人說,「一個商人在他自己的地區破
產後,又可以到香榭麗捨大街以富豪或花花公子的面目出現,而不會受到懲處!……哦!
我真倒霉,破產總是跟著我。」
    「人說紅顏薄命,」艾絲苔從容地說,「我的不幸與克勒奧帕特拉◎很相似,是□
蛇纏住了我。」    
  ◎克勒奧帕特拉:古埃及女王。

 
    「我是什麼人?……」佩拉特在門口說,「嘿,你們會知道的!因為,如果我死了,
我還會從墳墓裡出來。每天日夜來拽你們的腳!……」
    他說最後這幾句話時,眼睛盯著艾絲苔和呂西安,然後,趁眾人還在驚詫的機會,
輕捷地脫身走了。他想急速跑回家去,連馬車也不等了。到了街上,亞細亞像當時從舞
會出來的婦女那樣裹著一塊黑色頭巾,在馬車進出的大門口用胳膊擋住了這個暗探。
    「佩拉德老爹,快叫人操辦臨終聖事吧!」她對他說,那聲音已經向他預告了災禍。
    那裡停著一輛馬車。亞細亞上車後,馬車風一般飛馳而去。一共有五輛馬車,佩拉
德手下的人毫無所知。
    科朗坦回到了他的鄉間別墅。那是小城巴希的維涅街上一處最寧靜幽美的處所。他
在那裡被看作是一位酷愛園藝的商人。他到家後見到了友人佩拉德的那封密碼信。他顧
不上休息,重新登上送他回來的那輛馬車,叫車伕駛向麻雀街,到那裡後只見到卡特一
人,從這個弗朗德勒女人口中,他獲悉莉迪已經失蹤,對佩拉德和他自己如此缺乏預見
感到吃驚。
    「他們還不認識我。」他想,「這些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一定要弄清楚他們是否
要殺死佩拉德。如果是這樣,我就不能再露面了……」
    越是卑鄙無恥的人,越看重自己的生命。這樣的生命時時刻刻成了一種抗議,一種
報復。科朗坦下樓回到自己家裡,扮裝成一個衰弱的小老頭,穿一件暗綠色小禮服,戴
上狗牙形假髮。出於對佩拉德的友情,他又徒步返回來。他想對手下最忠勇的編號人員
下達命令。他沿著聖奧諾雷育行走,準備從旺多姆廣場到聖羅克街去。這時,他看見前
邊有一個姑娘,腳穿拖鞋,衣著打扮很像妓女:她穿一件白色上衣,頭戴睡帽,不時發
出幾聲抽泣,抽泣中夾雜一些情不自禁的訴苦。科朗坦走到她前邊幾步,認出她就是莉
迪。
    「我是你父親康奎爾先生的朋友。」他用自己本來的聲音說。
    「啊!這回我遇到可以信賴的人了!……」她說。
    「你要裝作不認識我,」科朗坦繼續說,「因為,兇惡的敵人在跟蹤我們,我們不
得不喬裝打扮。給我說說你的遭遇吧……」
    「哦,先生!」可憐的姑娘說,「我可以告訴你,但不要對別人講……我受到玷污,
被糟蹋了,卻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你從什麼地方來?……」
    「我不知道,先生!我是匆匆忙忙逃出來的。我走過多少條街,拐了多少個拐,總
覺得有人在追我……每碰上一個模樣老實的人,便問他去林蔭大道◎怎麼走,以便由此
去和平街。已經走了……現在幾點鐘了?」    
  ◎指巴黎市內巴士底廣場與瑪特萊娜廣場之間的林蔭大道。

 
    「十一點半。」科朗坦回答。
    「我是黃昏時分逃出來的,已經走了五個小時了!……」莉迪大聲說。
    「好了,你一會兒就能得到休息,見到好心的卡特了……」
    「哦,先生,對我來說,再也不會有寧靜了!我只想進墳墓得到安寧。如果人們認
為我還有資格進修道院的話,我將去那裡等待這一寧靜的來臨……」
    「可憐的小姑娘,你竭力抵抗了嗎?」
    「當然,先生。啊,如果您知道我落到了一幫多麼卑鄙下流的人手裡……」
    「大概對你使用了催眠術?」
    「哦,是這樣!」可憐的莉迪說,「我再堅持一下,就能到家了。我覺得全身無力,
頭腦也昏昏沉沉……剛才還以為是在一座花園裡……」
    科朗坦抱起莉迪。莉迪已經失去知覺。他將她抱上樓梯。
    「卡特!」他喊道。
    卡特走出門來,發出歡快的叫聲。
    「你別高興得太早了!」科朗坦以教訓的口吻說,「這姑娘病得很重。」
    莉迪被放到床上,卡特點起兩支蠟燭。燭光下,莉邊認出了自己的臥室。她神經有
點錯亂,一會兒唱起優美的舞蹈前奏曲,一會兒大喊大叫,說出她聽到的那些可怕話語。
她的美麗的面部印著一道道青紫斑。過去的生活是那樣純潔,而這十天卻遭受這樣的恥
辱,她將這兩者的回憶交織在一起。卡特在哭泣。科朗坦在臥室裡踱來踱去,不時停下
腳步,察看莉迪的情形。
    「她在抵她父親的債!」他說,「到底有沒有天公?哦,我沒有娶妻,這就做對了……
一個孩子!我敢肯定,就像哪一位哲學家說的,一個孩子,就是向災難交付的人質!……」
    「哦!」可憐的孩子從床上坐起來,散亂著美麗的頭髮,說,「卡特,我不應該躺
在這裡,我應該躺到塞納河底的泥沙上……」
    「卡特,你這樣哭哭啼啼看著這孩子,是治不好她的病的。你應該去請一位醫生來,
先請市政府的醫生,再請德普蘭先生和比昂雄先生……必須救治這個無辜的姑娘……」
    科朗坦便寫了這兩位名醫的地址。這時候,有人上樓來。他對樓梯的每個台階都很
熟悉。門開了,佩拉德滿頭大汗,臉色紫青,兩眼佈滿血絲,像海豚一樣喘著氣,從房
門口向莉迪的臥室衝去,嘴上喊著:「我的女兒在哪裡?……」
    佩拉德看到科朗坦傷心地指了指,便順著手指的方向望去。一位園藝家懷著愛心培
育了一朵鮮花,如今這朵花從枝頭上掉落下來,被一個農民帶鐵掌的鞋踩爛了。莉迪的
情形就如這朵花。這一形象映入佩拉德充滿父愛的心中。你們可以理解,他承受著多大
的打擊。大滴淚水從他的眼中掉落下來。
    「有人哭了,這是我父親。」孩子說。
    莉迪還能認出自己的父親。她站立起來。當老人跌坐到一張扶手椅上時,她跪到父
親面前。
    「我對不起你,爸爸!……」她說,那話音像刀子一樣剜著佩拉德的心,他同時感
到頭頂上似乎挨了沉重的一棒。
    「我要死了!……噢,這些壞蛋!」這是他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科朗坦想救助他的朋友。他看見佩拉德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中毒而死!……」科朗坦心裡想,「啊,醫生來了。」他聽到馬車聲,高聲說。
    來的人是貢當松,他已除去了黑白混血兒的喬裝。他這時正聽見莉迪說話:「父親,
這麼說,你就不原諒我了嗎?……這可不是我的過錯啊!(她沒有發覺父親已經死了)
哦,他的眼睛這樣瞪著我……」可憐的瘋孩子說。貢當松聽了這些話,怔住了,彷彿成
了一尊雕像。
    「應該給他合上眼睛。」貢當松把佩拉德的屍體放到床上,說。
    「我們在干蠢事,」科朗坦說,「把他抱到他自己房間去吧。他女兒已經半瘋,如
果發現他死了,就會徹底變瘋,她會以為是自己殺死了父親。」
    莉迪看見別人將父親抱走,呆呆地站在那裡。
    「這是我唯一的朋友!……」佩拉德的屍體被放到他臥室的床上後,科朗坦感慨地
說,「他一生中唯一的念頭就是貪財,那是為了他的女兒!……貢當松,這為你提供了
教訓。每一種職業都有自己的道德。佩拉德不該參與個人事務,我們管好公務就行了。
但是,不管會發生什麼事,我發誓,」他說,那語調、目光和手勢都叫貢當松感到恐懼,
「要為可憐的佩拉德報仇!我一定要找到害死他和給他女兒造成恥辱的人!……出於我
的私利,考慮到我在世上的時間也不會太長了,我要冒著危險去進行報仇,要叫這些全
都身強力壯的人剃光頭,下午四點在沙灘廣場◎上西天!……」    
  ◎巴黎的沙灘廣場是當時對犯人行刑的場所。

 
    「我將給你奮力相助!」貢當松激動地說。
    一個冷漠、拘謹、有條不紊,二十年來誰也沒有見他動過一點點感情的人,此刻竟
如此動情,確實沒有比這一景象更令人激動了。這是燒紅的鐵棍,能熔化一切被它碰上
的東西。這是貢當松的內心被觸動了。
    「可憐的康奎爾老爹!」他望著科朗坦繼續說,「他常常請我吃喝……是啊……只
有那些有惡習的人才善於做這種事--他常常給我十法郎讓我去賭錢……」
    兩個要為佩拉德報仇的人說完這幾句悼詞後,聽到卡特和市政府醫生上了樓梯,便
去莉迪的房間。
    「你到警察分局局長那兒去一趟,」科朗坦說,「國王的檢察官可能認為這還不能
作為追究法律責任的條件。我們可以叫人給巴黎警察局寫一份報告,也許會有些用處。」
    「先生,」科朗坦對市政府醫生說,「您將在這間臥室裡看到一個死人,我認為他
不是正常死亡。應我的請求,警察分局局長馬上就要來到!請您當著他的面將屍體解剖,
盡力找到毒藥的痕跡,您一會兒還會得到德普蘭先生和比昂雄先生的協助,他們是我派
人請來為我摯友的女兒診病的,她的狀況比父親更糟,雖然父親已經死去……」
    「我看病不需要這兩位先生幫忙……」市政府醫生說。
    「啊,那好!」科朗坦想,「--先生,我們別為這事鬧矛盾。」科朗坦接著說,
「總之,我的看法是:剛剛害死父親的與糟蹋女兒的是同一夥人。」

    天亮時,莉迪由於極度疲乏終於睡著了。這時候,那位著名的外科醫生和年輕的大
夫都來了。負責做死亡鑒定的醫生已將佩拉德軀體剖開,正在尋找死因。
    「喚醒女病人之前,」科朗坦對兩位著名醫生說,「請你們給一位同行幫一下忙,
他在作一次死亡驗證,這對你們來說肯定很有興趣,你們的意見對驗屍記錄肯定不是多
余的。」
    「您這位親屬死於中風,」醫生說,「有嚴重的腦充血證據……」
    「各位先生,請你們仔細檢查一下」科朗坦說,「看看有沒有什麼毒藥也能產生同
樣效果。」
    「胃裡完全充滿食物,」醫生說,「除非用化學儀器進行分析,我看不出任何毒品
的痕跡。」
    「如果充分確認是腦充血症狀,鑒於死者的年齡,那就是可靠的死因了。」德普蘭
指著胃中大量的食物說……
    「他是在這裡吃的東西嗎?」比昂雄間。
    「不是」,科朗坦說,「他是從林蔭大道匆忙趕到這兒來的,他到這兒發現自己女
兒被人強姦了……」
    「這就是真正的毒藥了,如果他愛自己女兒的話。」比昂雄說。
    「什麼毒藥能產生這樣的效果呢?」科朗坦問,他沒有放棄自己的想法。
    「只有一種,」德普蘭對一切作了仔細觀察後說,「那是一種產於爪哇島的毒物,
從一些至今還不太熟悉的灌木中採來。那種灌木屬馬錢子科,毒藥用來塗在一種非常危
險的武器……馬來人的波刃短劍上……至少有這種傳說……」
    警察分局局長來了。科朗坦向他說出自己的懷疑,告訴他佩拉德在哪一家跟哪些人
一起用了夜宵,請他起草一份報告。接著,他又將謀害佩拉德性命的陰謀以及莉迪被害
成這種狀況的原因告訴了分局長。然後,科朗坦走到可憐的姑娘的房間,德普蘭和比昂
雄正在那裡給病人作檢查。他在門口遇上了這兩位醫生。
    「兩位先生,情況怎麼樣?」科朗坦問。
    「把姑娘送到精神病院去吧!萬一她懷孕了,分娩後還不能恢復理智,她會得精神
憂鬱症而死。要治好她的病,沒有別的辦法,只有給她母愛,如果能喚起母愛的話……」
    科朗坦給每位醫生四十法郎金幣。這時警察分局局長拉了拉他的衣袖,他便向局長
轉過身去。
    「醫生認為他是正常死亡。」這位官員說,「由於他是康奎爾老爹,我就更難打報
告了。他參與很多事情,我們不太清楚該把矛頭對準誰……這類人常常『奉命』而死。……」
    「我叫科朗坦,」科朗坦湊近局長的耳朵說。
    局長不由自主地一驚。
    「還是寫個報告吧!」科朗坦接著說,「這報告以後很有用處,它只以保密材料上
報。我知道現在犯罪情況還沒有查清,預審不可能進行……不過,總有一天我會把罪犯
送交法庭的。我要監視他們,要將他們當場擒獲。」
    警察分局局長向科朗坦告別,走了。
    「先生」卡特說,「小姐總是唱啊,跳啊,怎麼辦呢?……」
    「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她知道自己父親剛剛死去……」
    「叫一輛出租馬車,把她送到夏朗東瘋人院去吧。我馬上給王國警察總監寫一封短
信,使她能在那裡得到妥善安置。女兒上夏朗東,父親進公共墓穴。」科朗坦說,「貢
當松,你去訂一輛窮人用的樞車……現在,唐·卡洛斯·埃雷拉,咱倆較量一番吧!……」
    「卡洛斯?」貢當松說,「他在西班牙呢。」
    「他在巴黎!」科朗坦以不容置辯的口氣說,「他有菲利普二世◎時代西班牙式的
天才,我有逮捕一切人的本領,包括國王。」    
  ◎菲利普二世(一五二七—一五九八),一五五六至一五九八年為西班牙國王。

 
    闊佬失蹤後的第五天上午九點鐘,杜·瓦諾布爾夫人坐在艾絲苔的床邊哭泣,因為
她感到自己要朝著貧困的斜坡滑下去了。
    「我哪怕有一百路易的固定收人也好啊!有了這筆錢,親愛的,我可以到哪個小城
去隱居,在那裡找個人結婚……」
    「我能使你有這筆錢。」艾絲苔說。
    「什麼辦法?」杜·瓦諾布爾夫人叫起來。
    「哦,當然要做得很自然。你聽著:你裝作想尋死,要裝得很像。你把亞細亞叫來,
你提出給她一萬法郎,換她兩顆黑色玻璃小珠子,那裡面裝著一種毒藥,一秒鐘就能把
人毒死。你把這東西給我送來,我給你五萬法郎……」
    「你為什麼不親自向她要呢?」杜·瓦諾布爾夫人問。
    「亞細亞不會賣給我。」
    「不會是給你自己預備的吧?……」杜·瓦諾布爾夫人說。
    「也有可能。」
    「你!你在歡樂和奢華中過日子,房子也屬於你的!現在馬上要為你們舉行慶典,
這慶典人們會談上十年呢!紐沁根要為此花銷兩萬法郎。據說,到那天,人們在隆冬二
月要吃草莓、蘆筍、葡萄……還有甜瓜……各套房間裡要擺上價值一千埃居的鮮花!」
    「你說什麼?光放在樓梯上的玫瑰就值一干埃居呢。」
    「人家說你的衣裳就值一萬法郎?」
    「對,我的連衣裙是布魯塞爾做法,紐沁根的老婆苔爾菲娜氣得要死,我就要搞成
新娘的打扮。」
    「那一萬法郎在哪兒?」杜·瓦諾布爾夫人問。
    「這是我的全部零用錢,」艾絲苔微笑著說,「把我的梳妝台打開,錢就在我的卷
發紙下面……」
    「嘴上說死的人,很少會自殺。」杜·瓦諾布爾夫人說,「如果這是為了去謀害……」
    「謀害別人性命?你說到哪兒去了!」艾絲苔見她朋友吞吞吐吐,便說出了她想說
的話,「你放心吧,」艾絲苔繼續說,「我不想害任何人。我過去有一個女友,一個很
幸福的女子,她死了,我要跟隨她去……就這麼回事。」
    「你這是蠢話!……」
    「有什麼辦法呢,我們是互相約定的。」
    「甭管這些了,拒付這筆帳算了!」女友笑了笑說。
    「你就按我說的去做,去吧!我聽見有輛馬車來了,這是紐沁根,他要高興得發瘋
了!這個人,他愛我……為什麼人家愛我們,我們不愛人家呢?不管怎樣,人家在千方
百計討我們喜歡。」
    「啊!這就是了!」杜·瓦諾布爾夫人說,「這正是魚類中最精明的腓魚的故事。」
    「為什麼?……」
    「因為人家怎麼也捉摸不透。」
    「嘿,快走吧,我的寶貝!我得替你去要那五萬法郎。」
    「那好吧,再見……」
    三天來,艾絲苔對德·紐沁根男爵的態度完全變了。猴子變成了母貓,母貓又變成
了女人。艾絲苔對這個老頭百般疼愛,使自己變得叫人著迷。她的話語已經不帶戲弄和
尖刻,而是充滿溫情的暗示,使笨拙的銀行家心中產生了信心。她叫他弗利茲,銀行家
感到艾絲苔已經愛上了他。
    「我可憐的弗利茲,我叫你受了那麼多痛苦,」她說,「我把你折磨壞了。你真有
耐心,多麼了不起。你愛我,我看得出來,我會給你報答的。現在你叫我喜歡了,我不
知道怎麼會這樣,可是我喜歡你,勝過喜歡一個小伙子。這也許是親身體驗的結果。時
間長了,人們終於發現快樂是心靈的財富。不過為快樂而被人愛並不比為金錢而被人愛
更令人高興……另外,年輕人太自私,他們更多的是考慮自己,而不是想到我們。而你
呢,你只想到我。我是你的整個生命。所以,我再也不向你要什麼東西了,我要向你證
明,我是怎樣一個不重視物質利益的人。」
    「我習(什)麼也莫(沒)有開(給)你,」心花怒放的男爵回答說,「我準備明
天開(給)你帶三萬法郎年金來,……介(這)系(是)我的新婚禮物……」
    艾絲苔那樣親熱地擁抱紐沁根,竟把他搞得臉色慘白。他沒有吃春藥。
    「哦!」她說,「你別以為我這樣做是為了你的三萬法郎年金、這是因為現在……
我愛你了,我的弗雷德裡克胖子……」
    「哦,天哪!為習(什)麼要考驗我……不言(然)的話,三個月來,我開(該)
多麼幸福……」
    「這是百分之三還是百分之五的利率,寶貝?」艾絲苔問,一邊把手伸進紐沁根的
頭髮裡,把它弄成她設想的樣子。
    「百分之三……我還有好多呢。」
    於是這天上午,男爵帶來了國家公債券。他來和他親愛的小姑娘一起吃午飯、聽取
她對第二天安排的吩咐。這個不同尋常的星期六,便是大日子!
    「開(給)你,我的愛妻,我的唯一的妻子。」銀行家容光煥發,興高采烈地說,
「介(這)系(是)開(給)你一輩子支付伙息(食)用的錢……」
    艾絲苔接過那張紙,毫不顯得激動,把紙疊起來,放進了她的梳妝台。
    「你終於看到我接受了你的東西,這下你該高興了吧,老色鬼!」她在紐沁根的臉
頰上輕輕拍了一下,說,「我不能再揭你的老底,因為我已經分享你所說的你的勞動成
果……這不是禮物,可憐的小伙子,這是一種歸還……好了,別顯出那副在交易所裡的
臉色了。你知道我是愛你的。」
    「艾絲泰(苔),我的美銀(人),我的愛青(情)天席(使),」銀行家說,
「再也不要對我說介(這)樣的話了……你瞧……全世界把我看作盜賊,我都不在乎,
幾(只)要在你限裡我系(是)一個正及(直)的銀(人)就行了……我越來越愛你。」
    「這也是我的想法,」艾絲苔說,「所以,我再也不會說任何使你煩惱的話了,我
的寶貝大象,因為你變得像孩子一樣天真……當然羅,大壞蛋,你從來沒有過天真無邪,
你出生時得到的東西應該重新顯現出來,然而它被埋藏得太深了,過了六十六歲才又冒
出來……是被愛情鉤上來的。這種現象發生在老人身上……這就是為什麼我終於愛上了
你。你是年輕的,非常年輕……只有我才理解這個弗雷德裡克……只有我一個人!……
因為你十五歲就成了銀行家……在中學裡,你借給同學一顆彈子,條件大概是還兩顆……
(她看他大笑起來,便躍到他的膝頭上)好吧,你可以做你願意做的一切!哦,天哪,
去劫掠別人的財產吧……干吧,我來助你一臂之力。人不必費心叫別人愛,拿破侖打人
就像打蒼蠅。法國人納稅,不管是交給你,還是交給國家預算部門,對他們來說都是一
樣!……然而,不能跟預算部門去做愛,是這樣……--去幹吧,這個問題我認真考慮過
了,你是對的……根據貝朗瑞◎的說法,是在羊身上剪羊毛,這在《聖經》裡早有記載……
擁抱你的艾絲泰(苔)吧……啊!對了,你把泰布街房子裡的所有傢俱都給那個可憐的
瓦諾布爾吧!另外,明天你送她五萬法郎……這能提高你的身價,懂嗎,我的貓咪!你
把法萊克斯置於死地◎,人家開始追究你呢……你這樣做將表現出巴比倫式的慷慨……
所有女人都會談到你。哦!……在巴黎,只有你是偉大的,高尚的。人就是這樣的,他
們會把法萊克斯忘卻。總之,這是把錢投資到聲望上去!……」    
  ◎貝朗瑞(一七八○—一八五七),法國詩人和歌曲作者。
    ◎紐沁根使法萊克斯破了產。法萊克斯當時在國外旅行。

 
    「你說得對,我的天席(使)。你瞭解銀(人)。」他回答,「你以後就系(是)
我的參謀。」
    「是啊,」她說,「你看,我是多麼為我男人的生意、聲望和榮譽著想啊……去吧,
去把那五萬法郎給我取來……」
    她想擺脫紐沁根先生,以便請來一位經紀人,當晚到交易所賣掉公債券。
    「為什麼馬上要我去呢?……」他問。
    「天哪,我的貓咪!必須把錢裝在一個錦緞小盒裡,拿它蓋住一把扇子。你對她說:
『夫人,這是一把扇子,我希望它能使你高興……』人家以為你只是個杜卡萊,你卻要
超過博戎◎呢!」    
  ◎博戎(一七一八—一七八六),法國財政總監,機智而風流。

 
    「說得號(好)!說得號(好)!」男爵叫起來,「我介(這)回變得機智了!……
對,我一定照你的說……」
    可憐的艾絲苔竭盡全力扮演她的角色。她已經疲憊不堪,坐了下來。這時,歐羅巴
走進門來。
    「夫人,」她說,「呂西安先生的隨身男僕賽萊斯坦從馬拉凱河演派來一個當差的……」
    「叫他進來!……哦,不,我到前廳去。」
    「他給夫人帶來一封賽萊斯坦的信。」
    艾絲苔急忙來到前廳看那個當差的,發現他確是十足的當差模樣。
    「叫他下樓來!……」讀完信,艾絲苔一屁股坐到一把椅子上,有氣無力地說,
「呂西安想自殺……」她又在歐羅巴耳邊加了一句,「把信給他看。」
    卡洛斯·埃雷拉仍然穿著推銷員的衣服,下了樓。他看見前廳有個陌生人,便把目
光立刻盯住了這個當差的。
    「你對我說過沒有人嘛!」他對歐羅巴耳畔低聲說。
    他出於謹慎,端詳一番這個差役後,就立即上客廳去了。「鬼上當」還不知道,在
伏蓋公寓逮捕他的那位有名的安全處長新近有了一個對手。這對手就是這個假差役。據
說他將替代處長。
    「他們說得不錯,」假當差的對等在街上的貢當松說,「你向我描述的那個人就在
這幢房子裡,不過他不是西班牙人。我敢肯定他的道袍下掩藏著我們的獵物。」
    「他不是西班牙人,也不是教士。」貢當松說。
    「我敢肯定。」這個安全處的密探說。
    「啊,要是我們沒有搞錯就好了!……」貢當松說。
    呂西安確實有兩天不在,人家便趁這個機會設下了圈套。不過,他當天晚上就回來
了,艾絲苔這才平靜下來。
    第二天早上,這位風塵女剛剛出浴,重新回到床上時,她的女友來了。
    「那兩粒珠子,我弄到手了!」瓦諾布爾說。
    「真的?」艾絲苔說,她坐起身,將白嫩的臂肘支在花邊枕頭上。
    杜·瓦諾布爾夫人將兩顆黑醋粟似的東西交給她的女友。
    男爵送了艾絲苔兩隻意大利名種小獵兔狗。一位當代大詩人◎使這種狗風行一時,
最後它就以這位詩人的名字來命名了。風塵女為有了這兩條狗而感到十分驕傲,也為兩
條小狗保留了它們祖先的名字:羅密歐與朱麗葉。這兩隻動物對人非常親熱,它們遍體
潔白,姿態迷人,這些就不用多說了。它們與房間十分協調,具有良好的生活習慣,表
現出英國式的循規蹈矩。艾絲苔呼喚羅密歐,羅密歐跑過來,它的爪子是那樣纖細、柔
軟、穩健而有力,簡直像鋼條一樣。小狗望著女主人。艾絲苔做出要向它投擲一顆丸子
的手勢,以引起小狗注意。    
  ◎指拉馬丁。

 
    「它的名字注定它要這樣死去!」艾絲苔說著把藥丸扔過去。羅密歐用牙把藥丸咬
碎了。
    小狗一聲都沒有叫,立即滾倒在地上,艾絲苔只說了一句哀悼的話,小狗便直挺挺
地死了。
    「哦,我的上帝!」杜·瓦諾布爾夫人叫道。
    「你的出租馬車在這兒,把死去的羅密歐拉走吧!」艾絲苔說,「它的死可能在這
裡會沸沸揚揚,就說我把狗給了你,你將它丟了,貼一個尋狗啟事就行了。快動手吧,
今天晚上你就能拿到那五萬法郎。」
    這些話說得非常平靜,顯出風塵女的那種極端的無動於衷。杜·瓦諾布爾夫人為此
大叫道:「你真是我們的女王!」
    「早點兒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下午五點鐘,艾絲苔打扮成一個新娘。她穿一條白緞裙子,外罩鑲著花邊的禮服,
系白腰帶,穿白緞鞋,美麗的肩膀上披一塊英國針鉤花邊的披肩。她模仿童貞女的髮式,
頭戴新鮮白山茶花。她的胸前露出一串價值三萬法郎的珍珠項鏈,這是紐沁根送給她的。
六點鐘,她已經梳妝完畢,但是仍然關著門,不讓任何人進入,包括紐沁根。歐羅巴知
道呂西安將被帶進她的臥室。呂西安七點左右來到,歐羅巴設法讓他進入夫人房中,任
何人都沒有發現。
    呂西安看到艾絲苔的姿態,心裡想:「為什麼不跟她一起遠離人世,去魯邦普雷地
產上生活,永遠不再返回巴黎呢!……對這一生活,我已付了五年定金。這個親愛的姑
娘,她的情義是永遠不會中斷的……到哪兒去找這樣卓絕的人兒呢?」
    「朋友,你是我心中的上帝,」艾絲苔說,她在呂西安面前的墊子上跪下一條腿,
「祝福我吧……」
    呂西安想把艾絲苔扶起來,親吻她,同時對她說:「親愛的寶貝,你開什麼玩笑啊!」
他試圖摟住艾絲苔的腰肢,但是,艾絲苔用一個既表示尊敬又表示厭惡的動作掙脫了。
    「我再也配不上你了,呂西安。」她說,眼眶裡充滿了淚水,「我懇求你,祝福我
吧,向我保證在市立醫院捐贈一份兩張病床的基金……因為教堂裡的祈禱,上帝只能寬
恕我自己……我太愛你了,我的朋友。最後,請你告訴我,我曾經使你感到幸福,你有
時還會想到我……是嗎?」
    呂西安發現艾絲苔這樣鄭重其事,誠心誠意,不禁若有所思。
    「你想自殺!」他終於用經過深沉思考後的語調說。
    「不,我的朋友。可是今天,你看,你擁有過的那個純潔、貞節、深情的女子死了……
我很擔心悲哀會奪去我的生命。」
    「可憐的孩子!你等一下,」呂西安說,「兩天來,我作了很大努力,我已經與克
洛蒂爾德接上了頭。」
    「老是克洛蒂爾德!……」艾絲苔怒氣沖沖地說。
    「是的,」他接著說,「我們通了信……下星期二上午,她動身去意大利,我將在
楓丹白露,也就是她去意大利的路上跟她見上一面……」
    「啊!你們這些人,要什麼樣的老婆?……一塊木板條!……」可憐的艾絲苔叫起
來,「嘿,如果我有七、八百萬,你會不娶我嗎?……」
    「真孩子氣,我正要告訴你,如果這一切都不成,除了你,我不會要別的女人……」
    艾絲苔低下頭,以便不讓別人看見她突然變得蒼白的臉和湧出的眼淚。她擦去了淚
水。
    「你愛我嗎?……」她懷著深深的痛苦望著呂西安說,「好了,這就是我的祝福。
不要糟蹋自己的名譽。從隱秘的小門過去吧,裝作剛從前廳進入客廳的樣子。吻一下我
的前額。」她說。她拉住呂西安,狂熱地將他緊緊摟住,貼在自己的胸口上,說:「出
去吧!……出去吧,不然我就活不成了。」
    當這個半死不活的人在客廳出現時,客廳裡的人發出一片讚歎聲。艾絲苔的雙眼映
出無窮深遠的光彩,誰見了這樣的眼睛,就會神魂顛倒。藍黑色的秀髮使那山茶花更加
艷麗。總之,這個卓絕的姑娘所尋求的一切效果都已達到,沒有人能與她媲美。她似乎
是她周圍這一切超級豪華的最高體現。她還是那樣機智幽默,用一股沉著冷靜的巨大力
量主持著這場瘋狂的盛宴。在巴黎音樂學院音樂會上,哈貝納克◎指揮歐洲第一流音樂
家演奏莫扎特和貝多芬作品達到最高境界時所表現的力量也不過如此。可是艾絲苔驚恐
地發現,紐沁根吃得很少,也不喝酒,只盡主人的情誼。到了半夜,已經沒有一個人清
醒了。酒杯都被砸碎,以後再也不用它們了。兩塊北京條紋綢窗簾被撕爛了。比西沃平
生第一次喝醉酒。他們事先策劃要鬧一場:大家排成兩行,手擎枝形大燭台,唱著《塞
維利亞的理髮師》中的Buona Sera◎,將艾絲苔和紐沁根送入洞房。但這時,誰都無法
站穩身子,女人們在長沙發上睡著了,這場鬧劇未能實現。紐沁根獨自一人把手伸給艾
絲苔。比西沃雖然已經半醉,見到他們這般情景,還有力氣說了這麼一句話,就像裡瓦
羅爾◎對德·黎希留公爵最後一次婚姻◎所說的那樣:「應該通知警察局……這裡要出
事……」開玩笑的人以為是開玩笑,但卻不幸被言中。    
  ◎哈貝納克(一七八——一八四九)法國小提琴家和樂隊指揮。
    ◎意大利文「晚安」。這是歌劇《塞維利亞的理髮師》第二幕第九場中的五重唱。
    ◎裡瓦羅爾(一七五三—一八○一),法國作家。
    ◎黎希留八十四歲時與一個年輕寡婦進行第三次結婚。

 
    德·紐沁根先生直到星期一中午才在自己家裡露面。但是,到了一點鐘,他的經紀
人告訴他,艾絲苔·馮·高布賽克小姐上星期五已叫人賣掉了三萬法郎的公債,剛剛拿
到現金。
    「可是,男爵先生,」他說,「當我正說起這筆轉讓時,德爾維爾先生的首席文書
來到我家。他看了艾絲苔小姐的真名實姓後,對我說她能繼承七百萬的遺產。」
    「啊!」
    「是的,她可能是經營貼現的老高布賽克的唯一繼承人……德爾維爾將核對一下事
實。如果您情婦的母親就是那個荷蘭美女,那麼她就繼承……」
    「我基(知)道,」銀行家說,「她向我講過她的經歷……我馬向(上)開(給)
德爾維爾寫一封短信!……」
    男爵坐到辦公桌邊,給德爾維爾寫了一封短信,派一個僕人送去了。然後,下午三
點鐘,他從交易所出來後,又來到艾絲苔那裡。
    「不管什麼借口,夫人都不許別人叫醒她,她上了床,正在睡覺……」
    「啊,見貴(鬼)!」男爵大聲說,「埃(歐)羅巴,雨(如)果她聽到自己要秦
(成)為大富翁,她系(是)不會生氣的,……她能繼秦(承)七百萬。老高布賽克喜
(死)了,留下了介(這)七百萬,你的女居(主)銀(人)系(是)他的唯一繼承銀
(人)。她母親系(是)高布賽克的親甥女,而且高布賽克也立了遺囑,我相信像他介
(這)樣的百萬富翁系(是)不會叫艾絲泰(苔)受窮的……」
    「啊!好啊,你的統治就此結束了,你這個老江湖騙子!」歐羅巴瞪著男爵說,那
放肆傲慢的姿態能跟莫裡哀筆下的女僕相比。「嗨!阿爾薩斯的老烏鴉!……她愛你就
跟人們愛瘟疫差不多卜一天曉得!幾百萬吶!……她可以跟自己情人結婚了!哦!她會
多麼高興!」
    德·紐沁根男爵聽了這番話,就像挨了晴天霹靂。普呂當斯·賽爾維安丟下男爵,
準備第一個去向女主人稟報這時來運轉的消息。老頭子剛才還似乎沉浸在神仙般的肉慾
之中,正在如醉如癡,以為幸福已經到手。就在他極度興奮激昂的時刻,這番話給他的
愛情澆了一瓢涼水。
    「她在披(騙)我!……」他喊起來,雙眼湧出淚水,「她在披(騙)我!……哦,
艾絲泰(苔)……哦,我的命根子……我是多麼愚蠢!這樣的鮮花是永遠不會為老頭子
開放的……我能買到一切,就是買不到青春!……哦,我的上帝!……叫我怎麼辦?我
將會遇到什麼?這個可惡的埃(歐)羅巴,她說得對嗎?--艾絲苔有了錢,她會棄我而
去……還不如上吊算了?我嘗到了這火一般美妙的樂趣,如果沒有這種樂趣,生活還有
什麼意義?……天哪……」
    這只「猞猁」一把揪掉了自己的假頭套,三個月來他一直用它掩蓋自己花白的頭髮。
這時,紐沁根聽到歐羅巴一聲尖叫,他驚跳了一下,全身顫慄。可憐的銀行家站起來。
他剛剛飲下這杯幻想破滅的苦酒,兩腿發軟,走了過去。沒有什麼比不幸的酒更能醉人
了。他一到艾絲苔的房門口,便見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毒藥的作用使她面部發青,她
死了!……他一直走到床邊,跪了下來。
    「你說得對,她對我介(這)樣說過!……她是為我而死的……」
    帕卡爾,亞細亞,屋子裡所有的人都跑來了。大家亂亂哄哄,感到震驚,而不是悲
傷。人們不知怎麼回事。男爵重新成了銀行家。他感到懷疑,不慎問起那七十五萬法郎
的年金在哪裡。帕卡爾、亞細亞和歐羅巴怪模怪樣地面面相覷。德·紐沁根先生認為有
人盜竊或謀殺,便立即出去了。歐羅巴看見女主人的枕頭下有一個鬆軟的包裹,她猜出
裡面是鈔票,便說要給女主人整理一下衣眼。
    「亞細亞,你去通知先生!……還沒有知道自己有七百萬就死了!高布賽克是死去
的夫人的舅公!……」她高聲說。
    帕卡爾明白了歐羅巴的伎倆。亞細亞一轉身,歐羅巴便打開了那個小包。可憐的風
塵女在包上寫了這樣幾個字:「請交給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先生!」七百五十張一千
法郎的鈔票在普昌當斯·賽爾維安眼前閃閃發光。她叫道:「這下半輩子不是可以快快
活活、正正經經過日子了嗎!……」
    帕卡爾沒說一句話。他的竊賊的天性勝過了對「鬼上當」的忠誠。
    「杜呂死了,」他拿起這筆錢回答說,「我的肩膀還沒有打上犯人烙印,我們一起
逃走吧,把錢分開帶著,別讓人一鍋端。然後咱們就結婚。」
    「可是,躲到哪裡去呢?」普呂當斯說。
    「巴黎。」帕卡爾回答。
    普呂當斯和帕卡爾立刻下樓,兩個正經人轉眼間變成了竊賊。
    「孩子,」馬來亞女人剛要向「鬼上當」說話,「鬼上當」便對她說,「你去找一
封艾絲苔的信來,我寫一份式樣規範的遺囑,然後你將遺囑樣本和信送交吉拉爾,叫他
抓緊時間,要在人家到這裡上封條之前把遺囑塞到艾絲苔的枕頭下。」
    他便起草了如下的遺囑: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呂西安·夏爾東·德·魯邦普雷先
     生外,我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人。他仁慈地將我從惡習和墮落生
     活中拯救出來。我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而不願重新陷入這種
     生活。在我棄世之日,我將自己擁有的一切贈迭並留給上文所
     述的呂西安·夏爾東·德·魯邦普雷,條件是在聖羅克堂區
     教堂為這個將一切、包括最後思念獻給他的人作一台終身彌

     撒,使她的靈魂得到安息。
                      艾絲苔·高布賽克

    「這很像她的筆法。」「鬼上當」心裡想。
    晚上七點鐘,遺囑寫好後被加封,亞細亞將它放到艾絲苔的床頭下。
    「雅克,」她匆忙上樓說,「我走出臥室時,法院來人了……」
    「你是說治安法官……」
    「不是,傻瓜,確實有治安法官,但還有憲兵陪同,檢察官和預審法官也來了,所
有的門都被看住了。」
    「這個人一死,那麼快就鬧民開了。」柯蘭說。
    「嘿,歐羅巴和帕卡爾一點兒沒有露面,我擔心他們把那七十五萬法郎給偷走了。」
亞細亞對他說。
    「啊!這些壞蛋!……」「鬼上當」說,「他們這麼個輸法,坑害我們了!……」
    依靠人們的正義和巴黎的法院--它是所有法院中最不輕信別人,最機智、最精明、
最能掌握情況,甚至過分機智的一家,因為它對法律可以時刻作出解釋--這起可怕陰謀
的操縱者終於被抓住了。
    德·紐沁根男爵辨認出了毒藥的效果,又發現那七十五萬法郎不見了,便想到罪犯
一定出在那兩個他不喜歡的可惡的人中,帕卡爾或歐羅巴。他盛怒之下,跑到了警察局。
一聲鈴響,科朗坦手下所有編號人員都集合起來。警察局、檢察院、警察分局局長、治
安法官、預審法官,全都動員起來了。晚上九點鐘,請來的三名醫生對可憐的艾絲苔的
屍體進行解剖,同時開始搜查住宅。「鬼上當」得到亞細亞的通報,大聲說:「別人不
知道我在這裡,我可以溜掉。」他從閣樓的推開式天窗跳出去,極其靈巧地站到了屋頂
上,像屋面工那樣冷靜地審視周圍情況。
    「好,」他望見五棟房子以外就是普羅旺斯街,那裡有一個花園,便說,「我的事
好辦了……」
    「你被捕了,『鬼上當』!」貢當松從屋頂上一個煙囪後邊出來,對他說,「你去
向卡繆索先生說清楚,你來屋頂上做什麼樣的彌撒,神甫先生,尤其是你為什麼要逃跑……」
    「我在西班牙有仇人。」卡洛斯·埃雷拉說。
    「咱們從你的閣樓上西班牙吧。」貢當松對他說。
    假西班牙人裝出一副順從的姿態。但是,當他支撐到天窗的支架上,便抓住貢當松,
狠命一甩。這個暗探便跌到了聖喬治街的路溝中。貢當松就在這一戰場上一命嗚呼了。
雅克·柯蘭不慌不忙地回到閣樓,躺到床上。
    「給我吃一點能使我生病但不要致死的東西,」他對亞細亞說,「我要變得生命垂
危的樣子,才能不回答法官的審問。你別害怕,我是教士,永遠是教士。我剛剛搞掉了
一個能揭穿我底細的人,而且搞得很自然。」
    發生這件事的前一天晚上七點鐘,呂西安帶著上午取來的護照,乘上他的雙輪輕便
馬車,動身去楓丹白露。他在奈木爾方向最後一家旅店過夜。第二天清晨六點鐘,他獨
自一人徒步向森林走去,一直走到布龍。
    「就是這裡。」他坐到一塊石頭上,心裡想。從這裡可以眺望布龍旖旎的景色;拿
破侖退位前夕,曾指望在這裡作最後拚搏,以挽救危局。這是不祥之地。
    拂曉時分,他聽見一輛驛車聲,看見一輛輕便四輪旅行馬車通過,裡面坐著年輕的
德·勒農古爾一肖利厄公爵夫人的隨從,以及克洛蒂爾德·德·格朗利厄的貼身女僕。
    「這就是他們。」呂西安心裡想,「好吧,來演演這場戲。我有救了,不管公爵態
度如何,我當定他的女婿了。」
    一小時後,聽到了兩位婦女乘坐的那輛轎式馬車的車輪滾動聲。這聲音與雅致的旅
行馬車不同,能夠很容易辨別出來。兩位貴婦人曾吩咐在布龍下坡時剎車,車後的隨身
男僕便叫馬車停住。這時候,呂西安走上前去。
    「克洛蒂爾德!」他敲著車門玻璃喊道。
    「不行,」年輕的公爵夫人對她的女友說,「他不能上車,我們也不能單獨接待他,
親愛的。我同意你最後跟他交談一次,但是要在大路上,我們步行過去,巴蒂斯特跟隨
在我們後頭……天氣很好,衣服也穿得暖和,我們不怕著涼。馬車跟著我們走吧。」
    兩個女子便下了車。
    「巴蒂斯特,」年輕的公爵夫人說,「叫車伕慢慢往前走,我們想步行一段,你來
陪伴我們吧。」
    瑪德萊娜·德·莫爾索攙著克洛蒂爾德的胳膊,讓呂西安跟她說話。他們就這樣一
直走到格萊茲小村。這時候已經八點鐘,克洛蒂爾德便向呂西安告辭。
    「那好吧,我的朋友,」結束這次長談時,她以高貴的姿態說,「除了你,我不會
嫁任何人。比起別人,包括我的父親和母親,我更願意信任你……從來沒有人表示過這
樣強烈的戀情,是不是?……現在請你盡力剷除那些對你的致命偏見吧……」
    這時聽到好幾匹馬奔馳而來。一夥憲兵將這幾個人圍住。兩個女子感到吃驚。
    「你們想幹什麼?……」呂西安用紈褲子弟那種傲慢的日氣說。
    「你是呂西安·夏爾東·德·魯邦普雷先生嗎?」楓丹白露的檢查官問。
    「不錯,先生。」
    「今晚你就上拉福爾斯監獄睡覺吧,」檢察官回答,「我有拘捕你的傳票。」
    「這兩位女士是誰?……」憲兵隊長喊道。
    「啊,對!對不起,女士們,你們有護照嗎?因為,根據我掌握的情況,呂西安先
生與一些女人經常往來。為了他,她們什麼都……」
    「您把德·勒農古爾一肖利厄公爵夫人當作妓女嗎?」瑪德萊娜說,她用公爵夫人
的眼光瞄了檢察官一眼。
    「你很漂亮,完全能幹這種事。」司法官員機警地回駁她。
    「巴蒂斯特,把我們的護照拿出來給他看。」年輕的公爵夫人微笑著說。
    「這位先生被指控犯了什麼罪?」公爵夫人想叫克洛蒂爾德上車時,克洛蒂爾德問。
    「參與了盜竊和謀殺事件。」憲兵隊長回答。
    德·格朗利厄小姐聽後立刻昏厥過去,巴蒂斯特將她抱到馬車上。
    午夜時分,呂西安進了位於佩耶納街和芭蕾街的拉福爾斯監獄,被單獨監禁起來。
卡洛斯·埃雷拉神甫被捕後也被關押在這裡。
     
   

 

交際花盛衰記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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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六點鐘,兩輛由警衛押送的車子從拉福爾斯監獄出來,向司法大廈附屬
監獄駛去。老百姓用生動有力的語言稱這種因車為「生菜籃子」。
    閒逛巴黎街頭的人,沒有見過這種活動監獄的一定很少。大部分書籍雖然只寫給巴
黎人看的,但是,外地人如果能在這裡讀到對我們這種絕妙刑具的描寫,一定會感到滿
意。誰知道呢,俄國、德國或奧地利的警察部門,沒有「生菜籃子」的國家的司法機關,
也許能從中得到教益。某些異國如能模仿這種運送工具,對囚犯來說無疑是一件好事。
    這是一種非常難看的雙輪馬車,車身呈黃色,內壁襯上一層鐵皮,車箱分成前後兩
部分。前部有一條長凳,皮革的凳面,背後有一塊擋板。這是「生菜籃子」的自由部分,
是給一名執達吏和一名警察用的。一層堅固緊密的鐵絲網把後部與前部分隔開,鐵絲網
的高度和寬度完全與馬車一致。後部車箱與公共馬車一樣,兩側各有一條木凳,囚犯便
坐在這凳子上。馬車後部有一扇不透光的門,門下有一塊踏板,犯人從那裡被裝入車內。
    「生菜籃子」這個別名是這樣得來的:最初,這種馬車四邊透空,囚犯在車內被搖
晃顛簸,完全像生菜在籃子裡被撥弄時一樣。為了運送可靠,不出事故,車後有一名騎
馬的警察跟隨。如果車內運送的是押赴刑場執行死刑的犯人,那就更是如此了。因此,
犯人中途逃跑是根本不可能的。車箱內壁鑲有鐵皮,任何工具都無法破壞。犯人在被捕
或入獄時都已被仔細搜查,他們身上帶的最多不過是懷表上的發條,最多用來鋸斷鐵條,
但對平面就沒有用處。所以,巴黎警察部門以傑出的才能使之完美無缺的這種「生菜籃
子」,終於成為國車的典範。這囚車將苦役犯運往監獄,代替了過去那種可怕的運貨馬
車。雖然《曼依·萊斯戈》◎一書對這種貨車大加讚賞,它仍然是往日文明中丟人的東
西。    
  ◎法國十八世紀著名愛情小說,曼依是書中主人公。

 
    人們先用「生菜籃子」將首都各監獄中被控告的罪犯送到司法大廈由預審法官對他
們進行審訊,用監獄的行話說,叫做「受訓」◎。如果屬於輕罪,被告便在司法大廈接
受正式審判。如果屬於重罪,即司法大廈裡的人所說的「大案」,則要把犯人從拘留所
轉移到司法大廈附屬監獄,也就是塞納省法院所在地。最後,死刑犯被裝入「生菜籃子」,
從比塞特爾監獄送到聖雅克門。七月革命以來,聖雅克門成了執行死刑的場所。從前行
刑的地點在沙灘廣場,犯人被裝在賣柴商用的那種運貨小車裡,從附屬監獄拉到沙灘廣
場。由於慈善觀念的發展,這些不幸的人再也不用在這段路程上受苦了。那種貨車如今
只用於搬運絞架了。有個著名的死刑犯登上「生菜籃子」後對他的同夥說;「現在是馬
兒的事了!」如果沒有上述解釋,這句話的意思就難以明白了。如今受極刑,哪裡也比
不上巴黎方便。    
  ◎法語中「預審」(in struction)一詞也有教育、訓導的意義。

 
    這時候,兩個「生菜籃子」一大早從拉福爾斯監獄拘留所出來,不同尋常地將兩名
囚犯解送到司法大廈附屬監獄去。每個籃子各關一名犯人。
    十分之九的讀者,以及剩下的十分之一讀者中十分之九的人,肯定弄不清下列詞彙
間的重大差別:被控告者、犯人、被告、被監禁者、拘留所、法院或羈押所。因此,他
們確實會驚奇地發現我們的全部刑法都在這裡,下文即將對它作一個簡單明瞭的解釋,
以使讀者有這方面的知識,並使這個故事的結局一目瞭然。
    當人們知道第一個「生菜籃子」裡裝的是雅克·柯蘭,第二個「生菜籃子」裡裝的
是呂西安時,他們肯定會產生很大興趣。呂西安在幾小時之內從上層社會的頂峰跌入黑
牢的底部。兩個同謀的態度各有特點。這決定命運的凶險的囚車經過聖安東尼街和馬特
魯瓦街,從那裡到達河堤,再從聖冉拱廊下駛過,然後穿越市府廣場。這拱廊如今成了
寬廣的市府大樓中塞納省省長官邸的入口。這一路,呂西安·德·魯邦普雷一直躲在角
落裡,避開過路行人投向國車鐵絲網的視線。而那個大膽的苦役犯處身於執達吏與警察
之間,把臉貼在國車的鐵絲網上。執達吏和警察對他們的「生菜籃子」的牢固很有把握,
兩人自由自在地聊著天。
 
    一八三○年七月的日日夜夜以及猛烈的風暴和巨大的轟鳴聲掩蓋了在此之前發生的
事件。這一年的後六個月,政治上的利益關係又完全吸引了法國的注意力,所以至今沒
有人再能回憶起,或有的人勉強才回憶起那些個人、司法和金融的悲慘事件,不管這些
事件是何等離奇。這些事件在這一年頭六個月內層出不窮,能滿足巴黎愛好打聽消息的
人一年的享受。必須指出,當時一名西班牙教士在一個妓女寓所被捕;德·格朗利厄小
姐的未婚夫、風流倜儻的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在通向意大利的大路旁格萊茲小村被抓
獲;這兩人都被指控犯有謀財害命罪,所得錢財高達七百萬法郎。這消息一時震撼了巴
黎。這樁官司引起人們議論紛紛,大家對它的興趣有幾天竟然超過了對查理十世治下的
最後選舉結果的高度關心。
    首先,引起這一刑事訴訟的部分原因是德·紐沁根男爵的控告。其次,呂西安在即
將成為首相私人秘書的時刻被捕,震動了巴黎社會的最高層。巴黎每一個沙龍裡,不止
一個年輕人都會回憶起,當呂西安博得美麗的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的青瞇、所有女
人都知道呂西安引起國家要人之一的妻子德·賽裡奇夫人的興趣時,自己曾經怎樣羨慕
過呂西安。最後,受害人以俊美外表在巴黎各個社交圈子,包括上流社會、金融界、妓
女行列、青年人中間和文人圈子內都享有盛名。兩天來,全巴黎都在談論這兩起被捕事
件。承辦此案的預審法官卡繆索先生已經看到通過這一案子能使自己飛黃騰達。為了加
快辦案速度,他已下達指令,呂西安一旦從楓丹白露到達巴黎,便將這兩名犯人從拉福
爾斯監獄移送司法大廈附屬監獄。卡洛斯神甫在拉福爾斯監獄只呆了十二小時,呂西安
只呆了半夜,所以對這個監獄不必進行詳細描述,而且它以後也被完全改建了。至於犯
人入獄登記的具體做法,則與司法大廈附屬監獄相似,要說也是重複了。
    不過,在講述刑事預審那可怕的一幕前,如上所說,解釋一下這類訴訟的一般過程,
還是有必要的。這樣做的原因,首先,這一過程的各個不同階段會在法國和外國得到更
好的理解;其次,那些對這方面情況毫不瞭解的人,對拿破侖治下立法者設計的刑法結
構會大加讚賞。而且,這一偉大而壯觀的法典此刻正面臨著所謂固定刑罰制的威脅,這
樣做就更為必要了。
    一個人犯了罪,如果屬於現行,受指控者就被送到附近的拘留所,關進又黑又小的
四室。老百姓管這種囚室叫「小提琴」,這大概是由於犯人在裡面又哭又喊,好像在奏
樂。受指控的人從這裡被帶到警察分局局長面前,由局長開始預審。如果屬於錯抓,局
長可以將其釋放。最後,受指控的人被解送到省拘留所,聽候檢察官和預審法官隨時提
審。檢察官和預審法官得到通知的快慢要看案情嚴重的程度。他們來到後對尚屬臨時拘
留的人進行審問。預審法官根據對案情性質的推定,發出拘留證,將被控告人在拘留所
監禁。巴黎有三座拘留所:聖貝拉日、拉福爾斯和馬德洛奈特。
    請大家注意「受指控人」這個詞的含義。我們的刑法對犯罪行為的提出有三種主要
區別:指控、羈押、起訴。只要拘捕證尚未簽發,被推定為犯罪或犯有嚴重不法行為的
人就是「受指控人」。拘捕證簽發後,這類人便成了嫌疑犯。預審結束前,他們始終是
嫌疑犯。預審結束後,法院一旦認為應將他們提交法院審判,王國法院根據檢察長的呈
請認為有足夠證據將他們移交重罪法庭受審,他們就成了被告。因此,被懷疑犯罪的人,
在到所謂國家法庭受審前,要經過這三個不同階段,過三次篩子。在第一階段,無罪的
人擁有很多為自己辯白的手段;公眾、看守、警察。在第二階段,他們面對一位法官,
與證人對質,受巴黎某一法庭或外省法庭的審訊。到了第三階段,他們要在十二名法官
前受審,如果審判有誤或未按法律規定的方式審理,被告可以將這些法官作出的移送重
罪法庭的判決提交最高法院,向最高法院上訴。當陪審團宣佈被告無罪時,真不知道它
對民眾、行政和司法當局造成怎樣的侮辱。所以我們認為,在巴黎(我們不談法院的其
他管轄區),一個無辜者坐到重罪法庭被告席上的這種事極不容易發生。
    在押犯,就是已被判刑的人。我們的刑法創立了拘留所,羈押所和監獄三種不同機
構,分別關押嫌疑犯,被告和在押犯。監獄裡允許用輕度刑罰,這是對輕度犯法者的懲
處。羈押是一種身體受刑,某些情況下是一種加辱刑。所以,今天提出建立懲戒制度的
人就是要動搖這受人讚美的刑法。這一刑法中,各種刑罰分門別類,極為細緻,而那些
主張建立懲戒制度的人將會對小過失和大罪行進行幾乎同樣嚴厲的懲處。大家也可以在
「政治生活場景」(見《一樁神秘的案件》)中對共和歷四年霧月法典中的刑法與取代
它的拿破侖法典中的刑法的奇異差別進行比較。
    在大部分與此案相似的大案中,被指控者很快都成了嫌疑犯。司法部門立即發出羈
押證或逮捕證。實際上,在絕大多數案例中,被指控者要麼在逃,要麼該是當場被捕。
所以,如人們所看到的,只是作為執行機構的警察局,還有法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來到了艾絲苔的寓所。這無論如何不是科朗坦出於報復而向司法警察告密的結果,而是
德·紐沁根男爵對七十五萬法郎盜竊案的揭發而造成的。
    第一輛囚車載著雅克·柯蘭。當它駛到聖冉拱廊這狹窄而陰暗的通道時遇上交通阻
塞,車子不得不在拱廊下停住。犯人的眼睛透過鐵絲網像紅寶石似地炯炯發光,儘管前
一天他還在裝作生命垂危,連拉福爾斯監獄長都以為必須為他請醫生。這時候,警察和
執達吏都沒有回頭看望他們的「顧客」,他那雙光芒四射的眼睛可以到處瞄□,說著明
白無誤的語言,像波皮諾先生這樣精明的預審法官一定會認出他就是讀聖的苦役犯。
「生菜籃子」一駛出拉福爾斯監獄大門,雅克·柯蘭便一路留意,注視周圍的一切。盡
管車子走得很快,他還是用貪婪的目光全面掃視路旁所有房舍,從頂層直到底層。他觀
看每一個行人,對他們進行分析。他能抓住大量事物和眾多行人之間的細微區別,連上
帝對自己的每個造物的才能如何,要達到什麼目的,都沒有他瞭解得清楚。他懷著希望,
像賀拉斯家族◎最後一個人那樣手持利劍,等待別人前來救援。除了這個身陷囹圄的馬
基亞維裡◎外,別的任何人都會覺得這一希望是那樣渺茫,所以也就聽之任之了。所有
的罪犯都會這樣做。巴黎的司法和警察當局對犯人看管極為嚴厲,尤其像對呂西安和雅
克·柯蘭這樣被單獨關押的犯人,他們中間沒有人會想到進行反抗。人們很難想像一個
犯人如何突然落入與世隔絕的狀態:逮捕他的警察、審問他的警察分局局長、將他帶往
監獄的人、將他投入人們所說的黑牢的監獄看守、架著他的雙臂把他裝進「生菜籃子」
裡的人,所有這些人,從他被捕那一刻起,都聚集在他的周圍,要麼一言不發,要麼記
下他所說的話,向警察局或法庭報告。這種外界與犯人之間一下於形成的完全隔絕,會
極大擾亂犯人的官能,使他的精神極度沮喪,特別是對於一個已往經歷中從未接觸過司
法行為的人來說更是如此。司法當局有沉默的高牆和冷若冰霜的官員作幫手,犯人與法
官的較量就更為可怕了。    
  ◎指高乃依的《照德》中描寫的英雄家族。
    ◎馬基亞維利(一四六九—一五二六),意大利政治家,權謀家,主張為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

 
    然而,雅克·柯蘭,或者說卡洛斯·埃雷拉(必須根據不同環境用這個或那個名字
稱呼他),對警察、監獄和法院這一套早就瞭如指掌。所以,這個施展詭計、拖人下水
的老手使出渾身解數,拿出非凡絕倫的表演手段,裝出一副無辜者的驚異和幼稚相,並
給法官演了一幕生命垂危的喜劇。正如大家已經看到的,亞細亞這個見多識廣的洛屈斯
特讓他吃了藥效緩和的毒藥,使之產生了這種患上致死病症的假象。由於發生了這突如
其來的中風,卡繆索先生的行動,警察分局局長的行動,以及檢察官的審問活動都被取
消了。
    當人們把他從閣樓抬下來的時候,他全身可怕地抽搐著。卡繆索先生見這位所謂教
士飽受痛苦的模樣,嚇得大叫道:「他服毒了!」
    四個警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卡洛斯神甫從樓梯抬到艾絲苔的臥室。所有的法官
和警察都已經聚集在那裡。
    「如果他有罪,這便是他最好的做法。」檢察官說。
    「那麼,你是相信他病了……」警察分局局長問。
    警方總是懷疑一切。人們可以猜測到,這三位執法人員當時交頭接耳嘀咕了一陣,
雅克·柯蘭從他們的表情中揣摸到他們悄悄談話的含意,於是加以利用,使逮捕時的簡
單審問無法進行或變得毫無意義。他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句話,西班牙語和法語混在一起,
誰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拉福爾斯監獄保安隊長(這是「保安警察縱隊隊長」的簡稱)比比一呂班從前曾在
伏蓋夫人的平民膳宿公寓逮捕過雅克·柯蘭。這位隊長當時正在外省出差,一位被指定
作比比一呂班接替人的警察行使他的職務,而他不認識這個苦獄犯。所以,雅克·柯蘭
的那套花招一開始便能得逞。
    比比-呂班原來也是苦獄犯,曾與雅克·柯蘭同時坐牢,但卻是他的私敵。這種敵意
之所以產生,是因為雅克·柯蘭與他爭吵中始終佔據上風,而且「鬼上當」對待他的這
個夥伴盛氣凌人。另外,在十年中,雅克·柯蘭是那些被釋放的苦獄犯的保護人,是他
們在巴黎的首領和謀士,是他們的代理人,因而也成了比比-呂班的仇敵。
    雅克·柯蘭雖然被單獨監禁,他仍然指望他的左右手亞細亞能保持對他的絕對忠誠,
機智地為他效勞,也許帕卡爾也能如此。他的這位細心的副手一旦將盜竊的七十五萬法
郎藏匿好,又能來聽候他的吩咐,這該叫他多麼高興。這就是他為什麼聚精會神密切注
視路途上一切動靜的原因。事情也真奇怪,這種希望即將完全變成現實。
    聖冉街拱廊的兩堵大牆離地六尺高的牆面總是覆蓋著污泥,那是路旁陰溝濺起的污
泥。行人為了躲避川流不息的馬車和手推車的所謂「輪腳」的碰撞,只好走到牆腳石後
邊去,那些牆腳石也早被車輪轂撞得破爛不堪了。採石工人的大車在這裡不止一次壓壞
過粗心大意的行人。巴黎的許多區在很長時間內都是如此。這一細節能使人明白聖冉街
拱廊是多麼狹窄,而且是多麼容易被堵塞。如果一輛出租馬車從沙灘廣場進入這裡,同
時有一個果蔬商販推著裝滿蘋果的小車從馬特魯瓦街過來,那麼第三輛車的突然出現就
會引起阻塞。行人慌張地避開,尋找一塊能保護他們不受車輪我軋傷的牆腳石。這牆腳
石很長,後來通過法律才把它們截短。
    「生菜籃子」到達這裡時,拱廊街正被一個果蔬商販堵住。奇怪的是,儘管水果店
數量不斷增加,這種推車商販在巴黎城中依然存在。雖然這個女商販面目醜陋,散發著
犯罪的氣味,但她確實是個沿街叫賣的女商販,如果那時設立了城市警察,他也會讓她
推車過去,而不要求她出示營業執照。她頭上包著一塊破舊方格布頭巾,野豬毛似的頭

發一撮撮地露在外面倒豎著。通紅的脖子滿是皺痕,叫人厭惡。方圍巾無法完全蓋住她
那經受風吹日曬、泥裡滾土裡爬而變成古銅色的皮膚。連衣裙好像是破舊的帷幔。腳上
的鞋怪模怪樣,使人以為它在嘲笑滿是斑痕的面孔和破爛的連衣裙。再看那胸前的圍裙,
成了什麼樣子……比膏藥還要髒!這衣衫襤樓令人厭惡的流動小販,敏感的人十步之外
就能聞到她的嗆人氣味。她的那雙手肯定參加過無數次收割莊稼的活兒!這個女人要麼
來自德國的巫魔夜會,要麼來自乞丐收容所。可是,再瞧瞧她的目光!……當她的眼睛
射出的磁鐵般吸引人的光芒與雅克·柯蘭的目光相遇並勾通含意時,那眼中蘊含著多少
大膽的智慧,蘊含著多少勃勃生機!
    「靠邊,老東西!……」車伕用嘶啞的聲音嚷著。
    「你不是要撞死我嗎,給斷頭台趕車的!」她回答說,「你的貨還不如我的貨呢!」
    女商販試圖退到兩塊牆腳石之間,以便給馬車讓道。就在這時候,她把道路堵住了
片刻,這是執行她計劃的必要時間。
    「哦,亞細亞!」雅克·柯蘭心裡說,他立刻認出了他的同夥,「一切順利。」
    車伕一直跟亞細亞罵罵咧咧。車輛在馬特魯瓦街越積越多。
    「哎!……貝凱雷菲爾馬蒂,蘇尼拉,維德萊姆!……」亞細亞老婆子用街上小販
特有的伊利諾斯州的口音喊著,這口音使話語全然走了樣,成了只有巴黎人才能聽懂的
象聲詞。
    街上熙熙攘攘,擠到一塊兒的車伕吆喝著,誰也不會去注意這聽起來頗似小販的粗
野的叫賣聲。然而,這叫聲對雅克·柯蘭來說卻清晰可辨,它是用走調的意大利語和普
羅旺斯語混合起來的約定的隱語,傳到雅克·柯蘭耳朵裡的是這樣一句可怕的話:「你
的可憐的孩子已經被捕。我在這裡照應你。你很快會再次見到我……」
    雅克·柯蘭盼望能與外界勾通消息。正當他為戰勝了司法人員而感到無限欣喜時,
聽到這話猶如當頭挨了一棒。換了別人,也許就被打死了。
    「呂西安被捕了!……」他心裡想,差點兒昏過去。這消息對他來說,比起他的上
訴被駁回,他被判處死刑,還要可怕。
    這兩個「生菜籃子」現在正向河堤方向駛去。在這兩輛囚車向附屬監獄行進的時候,
我們來介紹一下這座監獄,何況這則故事的情節發展也要求這樣做。
    附屬監獄是個歷史性名稱。它的名稱很可怕,它的實質更加可怕。它與法國歷次革
命,尤其與巴黎的歷次革命緊密相關。大部分重要案犯都在這裡關押過。如果說巴黎所
有古跡中它是最重要的,那麼社會上層的人對它也最不瞭解。這段歷史性的題外話雖然
極為必要,但也得長話短說,要與奔馳的「生菜籃子」一樣飛快結束。
    這座建築的烏黑的高牆伴隨著三座圓錐形高大塔樓,其中兩座幾乎連在一起,形成
人稱眼鏡堤岸的陰沉神秘的一景。不管是哪一個巴黎人,哪一個外國人或外省人,即使
他在巴黎只停留兩天,他也會看到這幢建築物。這個堤岸從匯兌橋下方開始,一直延伸
到新橋。另一側有一座方形塔樓,也就是人們所說的鐘樓,聖巴爾泰勒米之夜◎的信號
便是從這裡發出的。這座塔樓幾乎與聖雅克屠宰場的鐘樓一樣高,它是司法大廈的起點,
也是這個河堤的堤角。這四座塔樓,這些高牆,都蒙著黑糊糊的裹屍布,巴黎朝北的牆
面都是如此。堤岸中段,從荒涼的拱廊開始,建有一些私人房屋。亨利四世時代造了新
橋,私人建築的範圍也就被限定了。王家廣場與王妃廣場極其相似,屬於同一建築體系,
磚牆四周砌有連接成鎖鏈狀的大塊石頭。這拱廊和阿爾萊街標誌著司法大廈的西界。過
去,巴黎警察局,最高法院的前幾任院長官邸,都附屬於司法大廈。審計法院和審理間
接稅案件的最高法院也在這裡,與最高法院即王國法院在一起。人們可以看到,大革命
以前,司法大廈處於今天人們所追求的與其他地方隔絕的狀態。    
  ◎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三至二十四日夜間,查理九世下令在巴黎和外省殺死新教徒
約三千人,史稱聖巴爾泰勒米之夜。

 
    這個方形地帶,這個由房屋和高大建築組成的島上,有聖夏佩爾教堂,它是聖路易
島上珠寶匣中最為光彩奪目的寶石。這塊地方是巴黎的聖地,是神聖地帶,是珍藏聖物
的場所。當初,這塊地方原是第一座完整的城池,王妃廣場的所在地本是一片草場,附
屬於王家領地,那裡有一台鑄幣機。通向新橋的那條街名叫錢幣街,這個名字便由此而
來。三座圓形塔樓中的第二座名叫銀錢塔樓,它的名字也來源於此,這似乎證明最初這
裡曾鑄造過錢幣。那著名的鑄幣機在巴黎老地圖上還能找到,它似乎晚於司法大廈內鑄
幣的時間,大概是鑄幣技術臻於完善的產物。第一座塔樓幾乎緊貼著銀錢塔樓,叫蒙哥
馬利塔。第三座最小,但它是三座中保存最完好的一座,因為還留著雉堞。它叫蓬貝克
塔樓。聖夏佩爾教堂和這四座塔樓(包括鐘樓)清晰地界定了從墨洛溫王朝的王族開始
直到瓦盧瓦王族修建第一所房屋之前這座宮殿的佔地範圍,也就是土地管理局職員所說
的周邊。但是,在我們看來,以及從後世的演變來說,這座宮殿更集中地代表了聖路易
時代。
    查理五世最先把這座宮殿讓給了當時新設立的最高法院,他在巴士底獄的庇護下,
遷往著名的聖波爾大廈居住,以後又在這座大廈後面修建了圖爾奈勒宮。在瓦盧瓦王朝
末代王族統治期間,王權又從巴士底遷住羅浮宮。羅浮宮也就成了這個王朝的第一個巴
士底獄。法國歷代國王的第一個住所是聖路易宮,後來只保留「宮殿」的稱呼,說明這
是最華美的宮殿。現在這座宮殿已經埋在司法大廈下面,成了它的地下室。這是因為這
座宮殿像巴黎聖母院大教堂一樣建築在塞納河上,它修建得非常精巧,塞納河的最高水
位也只能勉強覆蓋它的最下層台階。時鐘堤岸高出這些古建築二十尺左右,車輛便在這
三座塔樓粗大柱子的柱頭高度上行駛。昔日,這些塔樓的高貴氣派該與宮殿的壯麗典雅
相互輝映,構成水上美景。時至今日,這三座塔樓在高度上仍然能與巴黎那些最高的歷
史古跡媲美。當人們登上先賢詞的頂塔,眺望這遼闊的都城時,王宮與聖夏佩爾教堂在
如此眾多的紀念性建築物中仍然顯得最為壯觀。如今,你在司法大廈寬廣的休息廳中踱
步時,你便是走在我國歷代國王居住的這座宮殿上。這座宮殿曾是建築奇觀,至今在智
慧的詩人眼中,仍然如此。詩人來到這裡端詳附屬監獄,同時對宮殿進行研究。哎!附
屬監獄侵入了國王的宮殿。看到在這座將十二世紀的拜占庭式、羅曼式和哥特式的古老
建築風格融為一體的瑰麗殿堂中,怎樣修建沒有陽光和空氣的牢房、斗室、過道、住宅
和房間時,人們會感到何等痛心!這座宮殿屬於第一時期宏偉的法國史,就像布盧瓦城
堡屬於第二時期宏偉的法國史一樣。在布洛瓦城堡(見哲學研究《卡特麗娜·德·美第
奇研究》)的一個庭院裡,你可以欣賞到布洛瓦伯爵們的城堡,路易十二的城堡,弗朗
索瓦一世的城堡和加斯東◎的城堡。同樣,在附屬監獄,就在同一圍牆內,你可以找到
法國早期各王族的建築特徵,在聖夏佩爾教堂可以看到聖路易時代的建築。如果你能出
幾百萬,如果你想拯救巴黎的搖籃,歷代國王的搖籃,並設法使巴黎和朝廷擁有一座與
法國相稱的宮殿,你要除了建築師外再請一兩位詩人,這是向市政管理提出的忠告。這
是在開始行動之前需要花幾年時間進行研究的一個問題。再有一兩座像芝麻菜監獄◎這
樣的監獄,聖路易官就得救了。    
  ◎即加斯東·德·奧爾良。
    ◎這裡是指大芝麻菜監獄,一八三七年建成,關押苦役犯和死刑犯。它位於小芝麻
菜監獄對面。今已拆毀。

 
    如同遠古時代的動物被埋到了蒙馬特爾石灰層中一樣,這座巨大宮殿如今已被埋在
司法大廈和河堤之下,而且傷痕纍纍,慘不忍睹。它受到的最大傷害,就是成了司法大
廈!這句話,大家都很明白。君主政體初期,罪大惡極的犯人和大小領地佔有者,都被
帶到國王那裡,並被關押在附屬監獄裡。農民和市民當時屬於城市或領主裁判管轄區管
轄。由於抓不到很多這種要犯,附屬監獄對國王司法機構來說已經夠用了。最初的附屬
監獄的確切位置,現在已經難以知曉。不過,既然聖路易官的御廚房,也就是今天人們
所說的「鼠籠」這地方還存在,這就可以推測,原始的附屬監獄大概位於一八二五年最
高法院審判廳,就是在通向宮廷的室外大樓梯右側拱廊下面。直到一八二五年,死刑犯
都從這裡出發去受極刑。所有的要犯,政治犧牲品,像德·安克爾元帥夫人◎和法國王
後,桑勃朗塞◎和馬爾澤爾布◎,達米安◎和丹東,德律◎和卡斯坦,都從這裡走向刑
場。富基埃一坦維爾◎的辦公室,也就是現任檢察長的辦公室,其位置就在公訴人可以
看到革命法庭剛剛判處死刑的人被裝在小車裡從他前面經過的地方。這樣,這個掌握生
殺大權的人便能向那一批批被判死刑的人看上最後一眼。    
  ◎德·安克爾元帥夫人(一五七六—一六一七),本名雷奧諾拉·加利加伊,其丈
夫孔西尼是意大利冒險家和政治家,瑪麗·德·美第奇的寵臣,安克爾侯爵,法軍元帥。
    ◎桑勃朗塞(一四四五—一五二七),法國政治家,查理八世,路易十二和弗朗索
瓦一世的主要資金供應人,一五一八年後任財政總監。後被指控貪污並被判處死刑。
    ◎馬爾澤爾布(一七二——一七九四),法國政治家,路易十六的宮廷秘書。「恐怖時代」被處死。
    ◎達米安(一七一五—一七五七),法國兵士和王家侍從,因用刀警告路易十五而被處磔刑。
    ◎德律,投毒犯,一七七七年被判處死刑。
    ◎富基埃—坦維爾(一七四六—一七九五),法官和政治家,「恐怖時代」的公訴人,最後被處死。

 
    一八二五年以來,德·佩羅奈先生◎內閣期間,司法大廈經歷了重大變化。附屬監
獄舊的邊門,本是舉行犯人入獄登記和更衣儀式的場所,這時已被封閉。這門改到了現
今它所在的地方,也就是鍾塔樓和蒙哥馬利塔樓之間有拱廊的一個內院裡。院子左側是
「鼠籠」,右側便是這道門。「生菜籃子」進入這個很不規則的院子,可以停在那裡,
也可以自如地轉換方向。萬一發生騷亂,拱廊上粗大的柵欄可以阻擋不測。而從前,在
露天大階梯與大廈右翼之間那個狹窄的空間裡,它就不能方便地調動。附屬監獄如今只
能勉強容納所有的被告(要有能容納三百名男女的地方),它不再收拘留和羈押的人,
只有極個別情形除外,例如雅克·柯蘭和呂西安被帶到這裡,便是特殊情況。這裡關押
的所有犯人都必須在重罪法庭受審。例外的情形是,法院容忍上層社會的罪犯呆在這裡,
這些犯人被重罪法庭逮捕,已經丟盡了面子,如果再去默倫或普瓦西受刑,懲罰就越出
了界限。烏弗拉爾◎寧願呆在附屬監獄,而不願去聖貝拉日監獄。此刻,公證人勒翁◎
和德·貝爾格親王◎受到獨裁者充滿人道的寬容,正在這裡過著監禁的日子。    
  ◎槽·佩羅奈伯爵(一七七八—一八五四),法國政治家,曾任掌璽大臣,內務大
臣等職,策動制訂復辟時期的反動法律。他被判刑後,於一八三六年獲赦免。
    ◎烏弗拉爾(一七七○—一八四六),法國金融家,多次被監禁。他於一八二四年
底被關在聖貝拉日監獄,一八二五年二月被轉移到附屬監獄。他在附屬監獄住得很舒服,
可以接待友人共進晚餐。
    ◎勒翁:一八四一年中,勒翁的詐騙案轟動一時,一八四二年和一八四三年出版了
好幾本關於此案的書。
    ◎此處可能指貝爾格親王(一七九——一八六四)的兒子,他因偽造文書而被捕入獄。

 
    一般情況下,犯人不管是去「受訓」--這是司法大廈裡的人的說法,還是到輕罪法
庭受審,都從「生菜籃子」直接進入「鼠籠」。鼠籠正對著那道邊門,由修建在聖路易
宮廚房裡的若干牢房組成。從監獄裡提出來的犯人在這裡等待開庭時間來臨,或是預審
法官到來。「鼠籠」的北界是河堤,東界是巴黎保安警察的警衛隊,兩邊是附屬監獄大
院,南面則是一間拱頂大廳(過去可能是宴會廳),至今沒有作什麼用處。鼠寵樓上駐
扎一個內部警衛隊。通過一扇窗子,警衛隊對監獄大院一目瞭然。這是省警察總隊的營
房,有樓梯與這裡相通。審判時間一到,執達吏前來呼喚犯人。與被呼喚的犯人同等數
量的警察便從樓上下來,每個警察用胳膊挾持一個犯人。他們這樣一對對地走上樓梯,
經過警衛室,再從一些過道進入一個緊挨著有名的第六審判廳的房間。輕罪法庭便在那
個房間開庭。被告從附屬監獄到重罪法庭的往返路線也是如此。
    人們第一次在休息大廳溜躂時,能立刻發現初審法庭第一審判室與通向第六審判室
的台階之間有一個入口,沒有門,也沒有任何裝飾性建築。那是一個很不雅觀的方形洞
口。法官、律師就從這裡進入那些過道和警衛室,下樓到「鼠籠」和附屬監獄邊門去。
所有預審法官的辦公室都在大廈這部分的各層樓上。人們到那裡去要走一些迷津般的可
怕的樓梯,不熟悉大廈的人幾乎總要暈頭轉向。這些辦公室的窗子有的朝向河堤,有的
朝向附屬監獄大院。一八三0年時,有幾間預審法官辦公室的窗子還朝向木桶街。
    一輛「生菜籃子」向左拐進附屬監獄院子時,這便是給「鼠籠」送來了犯人。如果
它向右拐,便是給附屬監獄送來被告。載著雅克·柯蘭的「生菜籃子」是往右邊去,要
把雅克·柯蘭送到邊門。沒有比這更巧妙了:犯人或探監人可以遠遠望見兩道鑄鐵柵欄
門,它們之間相隔大約六尺。兩扇門總是一先一後打開。透過鐵柵欄,一切都看得清清
楚楚。有「探監證」的人可以在兩扇門沒有上鎖前穿過鐵柵欄從這個房間走過去。預審
法官和法院內部的人,如果沒有被辨認清楚,也是無法進入的。因此,還有可能談得上
內外串通或越獄嗎?……
    監獄長的嘴唇上掛著一絲微笑,它能凝固最肆無忌憚的小說家對真實的懷疑。在附
屬監獄的歷史上,只有過拉瓦萊特◎的越獄事件,但是今天已經證明,這完全是內外串
通搞成的。這一事實如果不是降低了罪犯妻子忠心耿耿的程度,至少減少了越獄失敗的
危險。如果實地判斷一下這些障礙的性質,最相信奇跡的人也會承認,這些障礙現在與
任何時候一樣,是不可逾越的。沒有任何語言能描繪出這些高牆和穹頂是怎樣堅不可摧,
只有親眼看見才能領會。院子裡的石塊地面比堤岸的路面要低,你穿過邊門後,還得下
幾級台階,才能進入一個特別寬闊的穹頂大廳,那裡堅實的牆壁裝飾著華麗柱子,它的
一側便是蒙哥馬利塔樓,另一側是銀錢塔樓。蒙哥馬利塔樓如今成了監獄長住宅的一部
分,銀錢塔樓則改作監獄看守、門衛、掌管鑰匙的獄卒--你隨便怎麼稱呼都行--的宿舍
了。這些管理人員的數量不是想像的那麼多(他們共二十人),他們的宿舍以及住宿條
件與所謂皮斯托爾◎沒有多大區別。這個名詞的來歷大概是由於從前犯人每週需交一皮
斯托爾才能有這樣的住房。這種住房室內空無一物,它使人想起那些沒有錢的大人物初
到巴黎時居住的那種冰冷的閣樓。這間寬敞的進門大廳的左首是附屬監獄的登記室。那
是一間有玻璃窗的辦公室,監獄長和記錄員的位子都在這裡,入獄登記冊也在這裡。犯
人和被告在這裡登記,寫下體貌特徵,而且被搜身。住房問題也由這裡決定,住什麼樣
的房間取決於犯人的錢包。大廳邊門對面,可以看到一扇玻璃門,那是會客室的門。親
屬和律師可以通過一道有雙重木柵欄的小窗口跟犯人交談。會客室的光線來自犯人放風
的院子。犯人按規定時間到這一內院散步,呼吸空氣和活動身體。    
  ◎德·拉瓦萊特伯爵(一七六九—一八三○)百日事變後被判處死刑,眼後獲得妻
子幫助而越獄。他的妻子叫他穿上自己的女服,她自己留在獄中,拉瓦萊特得以逃跑。
據說,監獄看守可能是這一事件的內應。
    ◎皮斯托爾:法國古幣名,相當於十個利維爾。此處指自費單間牢房。

 
    這間大廳只從這兩扇門照進一些朦朧的光亮,朝向院子那唯一的窗子又完全被登記
室擋住了。大廳的氣氛和光線看來完全符合人們事先的想像。會客室周圍,與銀錢塔樓
和蒙哥馬利塔樓同時存在的,還有那些神秘可怕的、穹窿形的、沒有光亮的地下室,通
向曾經關押王后、伊麗莎白夫人的黑牢,通向被稱為「密室」的單人四室,這就顯得更
加陰森可怖了。這巨石砌成的迷宮曾是君王們重大節慶活動的場所,現在成了司法大廈
的地下室。從一八二五年到一八三二年,囚犯們就在這間大廳裡,在一隻取暖的大火爐
和第一道鐵柵欄之間進行更衣。地上的石板已經接受過那麼多垂死者的目光的衝擊和情
感寄托,囚犯們踏上這些石板時,沒有一個不渾身顫抖的。
    垂死的雅克·柯蘭要走出那可怕的囚車,需要兩名警察幫忙。他們分別架著他的兩
條胳膊,攙扶著他,像對待一個昏迷者那樣把他抬進犯人登記室。這個垂死的人被這樣
拖著,抬起眼睛仰望天空,活像十字架上下來的救主。當然,畫像上的耶穌沒有一個像
這個假西班牙人的面孔那樣死屍般的慘白,那樣完全改變了形狀,似乎馬上就要斷氣了。
他坐到登記室裡後,便用虛弱的聲音重複著被捕後逢人便講的那句話:「西班牙大使閣
下可以為我作保……」
    「這句話,你去對預審法官先生說吧……」監獄長回答他說。
    「啊!耶穌!」雅克·柯蘭歎著氣辯駁道,「我能不能有一本日課經?……你們總
不給我找醫生嗎?……我活不上兩小時了!」
    卡洛斯·埃雷拉應該單獨關押,因此不必問他是否要求享受「皮斯托爾」,也就是
享受法院許可的那種唯一舒適的房間的權利。這些房間位於院子盡頭。以後還要談到這
個院子。執達吏和記錄員一起無動於衷地為他辦理了入獄手續。
    「監獄長先生,」雅克·柯蘭用蹩腳的法語說,「您看吧,我快死了。如果可能,
請您盡快告訴那位法官先生,我請求他照顧我,給予我犯人最害怕的東西:就是他來到
後立刻就審問我,因為我實在忍受不住這種痛苦了。等我一見到他,一切誤會都消除了……」
    所有犯人都說自己的案子被搞錯了。這是普遍規律。你下到監獄去,問一問那些被
判刑的人,他們幾乎都說自己是被錯判了,是受害者。所以,所有天天接觸罪犯、被告
或已被判刑者的人聽到這句話,只是淡淡一笑,這笑容幾乎不能被人察覺。
 
    「我可以將您的要求轉告預審法官。」監獄長回答。
    「我將為您祝福,先生……」西班牙人說,抬眼仰望著天空。
    「卡洛斯·埃雷拉一完成登記入獄手續,兩名保安隊警察分別抓住他的兩條胳膊,
帶他走過附屬監獄迷宮般的地下室,送進一間牢房。警察身後跟著一個看守,監獄長已
指示他將犯人關到哪一間密室。儘管某些慈善家說三道四,這間牢房還是符合衛生條件
的,只是不可能與外界聯繫。
    卡洛斯·埃雷拉被送走後,看守、監獄長、登記員、執達吏本人,以及那些警察,
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知道對方的想法,大家臉上顯出疑慮的表情。但是,一
看見另一個犯人,所有這些旁觀者又恢復了慣常的不知可否的態度,表面上顯得無動於
衷。除了某些異乎尋常的情況外,附屬監獄的職員沒有什麼好奇心,他們眼中的犯人,
就像理髮匠眼中的顧客一樣。所以,那些想像中很可怕的手續在這裡辦起來比銀行家的
銀錢事務還要簡單,而且辦事員常常比那裡的人還要彬彬有禮。
    呂西安裝出一副垂頭喪氣的有罪的樣子。他任人擺佈,像機器一樣聽人操作。從楓
丹白露上車後,詩人便思考自己的墮落,心想贖罪的鐘聲已經敲響。他臉色蒼白,精神
萎靡,對他外出期間艾絲苔那裡發生的一切,他一無所知。他只知道自己是一個越獄苦
役犯的親密朋友。這種境況足以使他看到比死亡更為可怕的災難。他想出了一個辦法,
那就是自殺。他希望無論如何不要受辱。這種恥辱像惡夢中的怪異景象,他已經依稀看
到了。
    雅克·柯蘭作為這兩個犯人中最危險的一個,被投人一間全部用大石塊砌成的單人
牢房。這間牢房位於大廈圍牆內檢察長辦公室所在的那一側,從一個內部小院采光。這
個小院是女犯牢房的放風院子。呂西安是從同一條路被帶進來的。根據預審法官的命令,
監獄長對他予以照顧,將他關在跟皮斯托爾毗鄰的一個單間內。
    一般來說,從來沒有與司法部門打過交道的人,對於被關押在單身牢房會產生非常
悲觀的想法。一想到刑事司法,就會想到古代那些概念,諸如嚴刑拷打,損害犯人健康
的監獄,滲著淚水的冰冷的石牆,粗暴的獄卒,粗劣的飲食,伴隨著這種悲劇而必然發
生的附帶事件。不過,在這裡指出下列事實並非沒有益處:這些言過其實的情況只存在
戲劇舞台上,法官、律師、出於好奇而前來訪問或觀察監獄的人對這種說法只會付之一
笑。不過,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監獄條件確實很惡劣。確定無疑的事實是:路易十三和
路易十四時代,原最高法院管轄期間,犯人被胡亂扔進原邊門上方一間中二層牢房內。
監獄是一七八九年革命聲討的罪行之一。只要看看王后和伊麗莎白夫人的黑牢,就會對
過去的法院做法感到深痛惡絕。今天,如果說仁慈給社會造成了無法估量的禍患,它畢
竟給個人帶來了一點好處。我國的刑法法典應該歸功於拿破侖。民法法典的有些部分急
需修改。刑法法典勝過民法法典,它是如此短暫的統治時期樹立的一座豐碑。這部新的
刑法結束了犯人無窮的痛苦。社會上層人士一旦落入司法部門,精神上會受到可怕的折
磨,但是除了這一點,可以肯定地說,司法行動非常溫和而簡單,這是人們所意想不到
的。被控告的人、被拘留的人,當然沒有像住在自己家裡那麼舒適,但是巴黎監獄中都
有生活的必要用品。當然,由於人們心情沉重,生活附屬用品也就失去了通常的意義。
皮肉是從來不會受苦的。由於精神處於高度緊張之中,即使在所處環境中遇到什麼不便
或粗暴行為,大概也能忍受過去。應該承認,特別是在巴黎,無辜者會很快獲得釋放。
    呂西安走進他的單人牢房,發現與他來巴黎後在克呂厄旅館住的第一個房間完全一
樣。一張床,就像拉丁區最低檔的配有傢俱的旅館裡的床;幾把椅子,裡面充填著稻草;
還有一張桌子,幾件日常器物。這些就是這類房間的全部用具了。如果兩名犯人脾性溫
和,他們的罪行屬於不太可怕的那種,諸如偽造文書和破產倒閉之類,那麼往往將這兩
人關在一間屋子內。呂西安的純潔無邪的起點,與他極度羞恥而墮落的終點非常相似,
他身上留存的最後一點詩人氣質對此感受強烈,於是這個倒霉的人撲簌簌地掉下了眼淚。
他痛哭了四個小時,表面上像座石頭雕像無動於衷,而內心卻為自己的一切希望的破滅
而悲痛不已。他要在社會上出人頭地的全部野心已被打得粉碎,他的高傲已化為烏有,
雄心勃勃,情意蜜蜜,幸福美滿,花花公子,巴黎青年,著名詩人,聲色犬馬,特權享
受,這一切所代表的「自我」已被全部葬送了!他像伊卡洛斯◎似地摔下來,跌得粉身
碎骨。    
  ◎伊卡洛斯:希臘神話中,代達羅斯的兒子。他和父親一起被關在克里特的迷宮裡,
父子二人身上裝著用羽毛和蠟制的雙翼逃出克里特,他由於忘記父親的囑咐,飛近太陽,
蠟翼遇熱融化,墜海而死。

 
    卡洛斯·埃雷拉呢,當牢房裡只留下他一個人時,他便像植物園籠子裡的白熊一樣
◎,在那裡轉來轉去。他仔細察看了房門,肯定除了窺視孔以外,門上沒有任何孔洞。
他試探一下每一面牆,望望通風的氣眼,一縷微弱的光線從那裡透進來。他自言自語說:
「我很安全!」    
  ◎巴黎植物園中也有各種動物。

 
    他坐到一個牆角里。在那裡,看守把眼睛貼到裝有鐵條的窺視孔上也不能瞧見他。
然後,他摘下假髮,迅速揭下假髮裡邊的一張紙條。這紙條與頭部接觸的一面已經非常
髒污,彷彿成了假髮上的表皮。即使比比一呂班想到要掀開這假髮,以便辨認西班牙人
與雅克·柯蘭原是一個人,他也不會對這一紙條產生疑心,因為它太像假髮的組成部分
了。紙條的另一面還很白,很乾淨,可以寫幾行字。揭下這紙條是一件困難和細緻的活
兒,他在拉福爾斯監獄裡就開始做了。兩個小時是不夠的,前一天他已在這上頭花了半
天時間。犯人開始裁掉這張寶貴紙片的邊緣,使它成為能寫四五行字的寬度,再把它分
成幾段。然後,他潤濕紙上的阿拉伯樹膠層,靠著這膠水,他重新把紙貼上去,放在這
特殊的儲藏器中。他在一絡頭髮中找出一段大頭針粗細的鉛筆芯,那是蘇斯商店最近的
產品,他是用膠水把它粘在頭髮上的。他取了一段,長短既能寫字,又能放進耳朵裡。

這些準備工作完成得迅速而穩妥,這種本領是猴一樣靈巧的老苦役犯所特有的。雅克·
柯蘭坐在床沿上,開始考慮對亞細亞發什麼指示。他確信路上一定會遇到她,他把希望
寄托在這個能幹的女人身上。
    「在對我作初步審訊時,」他心裡捉摸著,「我裝作西班牙人,法語講得很蹩腳,
提出享有外交特權,受西班牙大使保護,對所問事情一概不懂,再加上身體衰弱,長吁
短歎,還要說一通垂死者的廢話。就立足於這塊陣地吧!我的證件都是合乎規定的。亞
細亞和我,我們一定要把卡繆索先生吃掉,這傢伙並不厲害。不能忘記呂西安,要給他
鼓勵,無論如何要跟他接上頭,給他制訂一個行動計劃,否則他會把自己供出去,把我
供出去,那一切都完了!……一定要在審訊他之前,教他學會怎麼說話。另外,我還要
有一些證人,以維持我的教士身份!」
    這就是兩個犯人的身體和精神狀況。此時此刻,他們的命運取決於卡繆索先生。卡
繆索是塞納省第一審法庭的預審法官,在刑法賦予他的這段時間裡,有關他們生活中細
枝末節的是是非非,都由他說了算。只有他能准許指導神甫、附屬監獄的醫生或其他人
與他們聯繫。
    人間任何權勢,無論是國王、掌璽大臣,還是首相,都不能侵犯一位預審法官的權
力。什麼都不能阻止他,不能指揮他。這是一位至高無上,只服從自己良心和法律的人。
在哲學家、慈善家和政論家不斷忙於縮小各種社會權力的今天,我國法律賦予預審法官
的權力也成了攻擊的對象。由於這些法律幾乎都通過這一權力來實施,這種攻擊也就變
得越發激烈。不過也得承認,這一權力是過分了。然而,每一個理智健全的人都會認為,
這種權力應該不受侵犯。在某種情況下,可以廣泛使用擔保,使這一權力的實施變得溫
和一些。陪審團(這是令人敬畏的最高司法職務,它的成員只應是選舉產生的社會名流)
缺乏明智,軟弱無能,這就已經大大動搖了社會基礎,如果再摧毀支撐我們刑法的這根
柱子,社會就有崩潰的危險了。判決前的預防性拘留是這種可怕而必要的權力之一,它
所造成的社會危險被它本身的重要意義抵償了。另外,對法官的不信任是社會解體的開
端。請你們砸爛這一機構,再在其他基礎上將它重建,請你們像大革命以前那樣要求法
官提供大量財產擔保;可是,請你們相信,不要用這種方式造出一種社會形象而無視這
個社會。如今的法官跟公職人員一樣領取工資,大部分時間裡過著貧窮的生活。他們用
一種傲慢取代了昔日的尊嚴,在與法官一樣平等的所有人看來,這種傲慢似乎不可容忍,
因為傲慢是一種沒有依據的尊嚴。當今司法機構的弊病正在這裡。如果法國分成十個司
法管轄區,也許還能推出一些必須擁有大量財產的法官;如果分成二十六個管轄區,那
就不可能推出這樣的法官了。在預審法官的權力實施中,唯一可以要求改進的地方,就
是恢復拘留所的權力。羈押期間,個人生活習慣不應受到任何影響。巴黎的拘留所應該
修建、裝備和佈置成另一種形式,使公眾對被拘留者的處境的看法發生重大改變。法律
是好的,是必要的;執法卻很糟糕。民意是根據法律的執行來評價法律的。法國的公眾
輿論譴責被羈押的人,卻為被告恢復名譽,這是難以解釋的矛盾,也許淵於法國人根深
蒂固的愛作對的性格。巴黎公眾這種不合邏輯的態度是釀成這一悲劇結局的原因之一,
人們可以看到,這甚至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要瞭解一個預審法官辦公室裡出現的那種
可怕場面的秘密,要充分認識被羈押者和法官之間交戰雙方各自的形勢--鬥爭的目標是,
被羈押者不肯吐露真情,而法官卻要追根究底,所以監獄的行話裡,法官被十分恰當地
稱作「好打聽」--就絕對不要忘記,被關押在單人牢房裡的犯人對十之七八由公眾所形
成的公眾輿論說些什麼是一無所知的,對警察局和法院掌握些什麼也完全不清楚,對報
紙就犯罪情況發表的極少情況也根本不知道。所以,給在押犯一點信息,就像亞細亞剛
剛通知雅克·柯蘭關於呂西安被捕的信息,無異於向一個即將淹死的人投去一條救命的
繩子。由於這一原因,如果沒有這種信息,人們就會看到一次圖謀將告失敗,這個苦役
犯也會因此而完蛋。造成恐怖有三個原因:囚禁、沉默和悔恨。上述關係說清楚了,最
不易激動的人也會對這三個原因所產生的結果膽戰心驚。
    卡繆索先生是御書房一位掌門官的女婿。他是眾所周知的人物,對他的姻親關係和
地位就無需再作解釋了。此刻,他面對所接到的指令正茫然不知所措,與卡洛斯·埃雷
拉的情形相差無幾。卡繆索過去是法院這一管轄區內一個法庭的庭長,由於受到著名的
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的保護,他從那裡出來,應召到巴黎當法官。這是法官中最令
人羨慕的位置之一。德·莫弗裡涅斯公爵是王太子侍從,又是王家衛隊一個騎兵團上校,
備受國王思寵,公爵夫人也深受夫人◎的寵愛。在阿朗松一個銀行家控告年輕的德·埃
斯格裡尼翁伯爵偽造文書那場官司中(見「外省生活場景」中的《古物陳列室》),卡
繆索給公爵夫人幫了一個小小的,但對她來說卻是至關重要的忙,他於是從一個外省的
普通法官一躍而成為法院院長,又從法院院長擢為巴黎的預審法官。他在這個王國最重
要的法庭任職十八個月以來,遵照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囑咐,對另一位同樣有權有
勢的貴婦人德·埃斯帕爾侯爵夫人也十分順從。但是,他在這方面卻失敗了(見《禁治
產》)。正如這一場景開始時說的那樣,德·埃斯帕爾夫人想叫法院對他丈夫宣告禁治
產,呂西安為了對她進行報復,在檢察長和德·賽裡奇伯爵面前澄清了事實。這兩位強
有力的人物與德·埃斯帕爾侯爵的朋友們聯合到了一起,於是德·埃斯帕爾侯爵夫人最
後全虧自己丈夫寬宏大量才免受法庭制裁。前一天,德·埃斯帕爾侯爵夫人聽說呂西安
被捕,就派她的小叔德·埃斯帕爾騎士去見卡繆索夫人。卡繆索夫人立即前來拜訪這位
顯赫的侯爵夫人。回家以後,吃晚飯時,卡繆索夫人把丈夫拉到自己的臥室裡。    
  ◎指國王的兒媳貝裡公爵夫人。

 
    「如果你能把這個小花花公子呂西安·德·魯邦普雷打入重罪法庭,再將她判成死
刑,」她湊近丈夫的耳朵說,「你就能當上王家法庭推事……〞
    「怎麼回事?」
    「德·埃斯帕爾夫人希望看到這個可憐的年輕人人頭落地。聽著一個漂亮女人發洩
心中的仇恨,我的背脊都直發涼。」
    「你不要參與法院的事。」卡繆索回答妻子說。
    「我?參與法院的事?」她接著說,「即使第三者聽見我們說話,也不會知道說的
是什麼。侯爵夫人和我,我們都是在做樣子給人看,就像你現在對我一樣。你在那個案
子中幫了她的忙,她想感謝我,對我說,雖然事情沒有成功,她還是很感激你。她跟我
談起法院交給你的這項可怕任務,說『要把一個年輕人送上絞刑架,那真是可怕。可是,
這個傢伙啊!嘿,這是伸張正義!……』等等。這麼英俊的一個小伙子,由他的姑子杜
·夏特萊夫人帶到巴黎來,結果落得這麼個下場,她感到很可惜。『這都是那些壞女人,』
她說,『什麼科拉莉呀,艾絲苔呀,引誘這些年輕人,使他們墮落到與她們一起分享骯
髒利益的地步!』最後還就慈善呀,信仰呀,說了一大通漂亮話!杜·夏特萊夫人對她
說過,呂西安差點兒要了自己妹妹和母親的命,他真是罪該萬死……侯爵夫人談到王家
法庭現在有空缺位置,她還認識掌璽大臣。『夫人,你的丈夫有個出人頭地的好機會!』
她最後這樣說。就是這樣。」
    「我們每天盡職,每天都在出人頭地。」卡繆索說。
    「你到處拿一副法官腔調,甚至在你老婆面前也這樣,這太過分了!」卡繆索夫人
嚷起來,「嘿,我還以為你是個傻瓜,今天我算佩服你了……」
    法官的嘴唇上漆出一絲法官才有的微笑,正如舞女也有自己特有的微笑一樣。
    「夫人,我可以進來嗎?」貼身女僕問。
    「有什麼事找我?」女主人回答。
    「夫人,您不在家的時候,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的女管家來了,以她女主人的
名義請夫人立即放下一切事情,到卡迪尼昂公館去一趟。」
    「那就推遲開晚飯。」法官的妻子說。她想起送她回來的出租馬車的車伕還在等她
付車錢呢。
    她重新戴上帽子,登上這輛出租馬車,二十分鐘後便到了卡迪尼昂公館。卡繆索夫
人從幾道小門被引進到緊挨公爵夫人臥室的一個小客廳,一個人在那裡等了十分鐘,公
爵夫人才露面。公爵夫人打扮得光彩照人,因為她應宮廷邀請,就要動身到聖克魯去。
    「我的小乖乖,這是咱倆之間說說,兩句話就夠了。」
    「是的,公爵夫人。」
    「呂西安·德·魯邦普雷被抓起來了,你丈夫預審這一案子。我保證這個可憐的孩
子是無辜的,就讓他二十四小時內恢復自由吧。另外,有人明天想去監獄秘密探視呂西
安,你丈夫如果願意,可以在場,只要不被人發覺就行……你知道,誰幫我的忙,我都
會忠心地對待他。目西安即將處於關鍵時刻,國王深切希望法官們在關鍵時刻拿出勇氣
來。我會使你丈夫晉陞,會把他當作對國王忠心耿耿,哪怕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的人來
推薦。我們的卡繆索將先當推事,然後在任何地方當首席庭長……再見……人家在等我
呢,你會原諒我的,對吧?這樣做,你們不僅會使總檢察長感謝你們,因為他對這個案
子不好表態,而且你們也能救一個女人的命,她就是賽裡奇夫人,現在正奄奄一息呢。
所以,你們是不愁沒有後台的……好了,你看我多麼信任你,我不用再叮囑你了……你
是知道怎麼做的!」
    她把一個手指放在嘴唇上,然後就消失了。
    「我都沒有來得及跟她說,埃斯帕爾侯爵夫人希望看到呂西安上絞刑架呢!……」
法官妻子回到出租馬車上這樣想。
    她回到家裡,心情惶惶不安。法官見了她,便問道:「阿梅莉。你怎麼啦?……」
    「我們夾在兩股火力中間了……」
    她在丈夫耳邊把會見公爵夫人的情形說了一遍,生怕貼身女僕會在門外偷聽。
    「這兩位夫人,哪一位權勢更大?」她最後說,「侯爵夫人在那件要求宣佈她丈夫
禁治產處分的愚蠢案件中,差點兒把你給連累了,而公爵夫人照顧我們的一切。一個對
我模稜兩可的許諾,而另一個則說你『先當推事,然後是首席庭長!……』老天不叫我
給你出主意,我也永遠不再參與法院的事情了。可是,宮廷裡的人怎麼說,人家準備干
什麼,我還應該如實向你報告……」
    「阿梅莉,你知道今天上午警察局長給我送來了什麼?而且派誰送來的?是派王國
警察總署一個最重要的人:保安科的比比-呂班,他對我說,這個案子關係到國家機密。
吃飯吧,吃完後上多藝劇院……今天晚上我們在安靜的書房裡談談這些事,因為我需要
你的智慧。法官的智慧也許不夠用……」
    在類似的情況下,十個法官有九個會否認妻子對丈夫有什麼作用。但是,如果說這
是社會生活中一個極為特殊的例外,人們還是可以認為它雖然屬於偶然,卻是實實在在
存在的。法官與教士一樣,尤其是在法官精英雲集的巴黎,他們很少談論法院的案子,
除非案子已審理完畢。法官的妻子不僅裝作從來都一無所知的樣子,而且個個都很有默
契感,明白這樣的道理:如果她們知道某些秘密,而又讓別人察覺出來,那就會損害自
己的丈夫。但是,如果遇到一些重要機遇,事關採取什麼措施能實現丈夫的晉陞,很多
妻子就會像阿梅莉那樣跟法官二起商議。這些例外情形由於總是不為人所知,就更不必
加以肯定,它完全取決於夫妻之間兩種性格相爭以什麼方式告終,當然,卡繆索夫人是
完全控制自己丈夫的。當一家人沉沉入睡後,法官和妻子坐到辦公桌跟前。法官已經把
這一案子的各種文件整理好,放在了桌子上。
    「這是警察局長應我的請求派人送給我的記錄。」卡繆索說。

        卡洛斯·埃雷拉神甫

       此人肯定就是名叫雅克·柯蘭、「綽號」「鬼上當」的那個人
     最後一次被捕是在一八一九年。當時有個伏蓋夫人在訥弗-
     聖熱內維埃弗街經營平民膳宿公寓,他化名伏脫冷藏身於公
     寓中。他就是在這幢寓所被捕的。
     頁邊有警察局長親手寫的字樣:
       已經通過信號台命令保安科長比比-呂班立即返回協助
     核對。因為他認識雅克·柯蘭本人,一八一九年他在米肖諾小
     姐協助下派人逮捕過雅克·柯蘭。
       當時伏蓋公寓的寄宿者至今仍然在世,可以傳喚他們,以
     確定這個人的身份。
       這個所謂卡洛斯·埃雷拉便是呂西安·德·魯邦普雷的
     摯友和謀士。三年內,他向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先生提供了
     大量金錢。這些錢顯然都是詐騙來的。
       如果能確定這個所謂西班牙人與雅克·柯蘭是同一個
     人,憑他們之間的這種勾結,就能對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先
     生判罪。
       偵探佩拉德的猝死是雅克·柯蘭、魯邦普雷或他們同夥
     下毒的結果。暗殺的原因是由於該偵探早已發現這兩名狡猾
     的罪犯的線索。法官指了指警察局長在頁邊親筆寫的一句話;
       這是我親自知道的情況。我能肯定呂西安·德·魯部普
     雷先生卑鄙地愚弄了德·賽裡奇伯爵老爺和總檢察長先生。

    「你有什麼想法,阿梅莉?」
    「真可怕!……」法官的妻子回答,「把它念完吧!」

       苦役犯柯蘭由於犯罪,變成了西班牙教士,他的作案方式
     比柯尼亞爾因殺人而變成德·聖赫勒拿伯爵更加巧妙。
         呂西安·德·魯邦普雷
       呂西安·夏爾東是安古萊姆一個藥劑師的兒子,他母親
     娘家姓德·魯邦普雷。多虧國王的一道詔書,他獲得了姓魯邦
     普雷的權利。這道詔書是應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和德·
     賽裡奇伯爵先生的請求而頒發的。
       一八二……年,該青年跟隨德·埃斯帕爾夫人的大姑,西
     克斯特·杜·夏特萊伯爵夫人--當時是德·巴爾日東夫人
     --來到巴黎,沒有任何生活來源。
       他對德·巴爾日東夫人忘恩負義,與現已去世的競技場
     女演員科拉莉小姐同居。科拉莉拋棄了布爾多奈街絲綢商卡
     繆索先生,而與呂西安相好。
       不久,這位女演員給他的接濟不敷他的開銷,他便陷入貧
     困境地。他用他的那位令人尊敬的妹夫、安古萊姆印刷廠老闆
     大衛·賽夏爾的名字開了假票據。他的妹夫受到嚴重牽連。就
     在呂西安在安古萊姆短期逗留期間,大衛·賽夏爾因無力支
     付這些票據的款項而被捕。
       這一事件促使魯邦普雷下決心逃跑。此後,他突然與卡洛
     斯·埃雷拉神甫一起在巴黎重新露面。
       呂西安先生沒有為人所知的謀生手段。然而,在他第二次
     居住巴黎的頭三年內,每年平均花銷約三十萬法郎,這筆款項
     只能由所謂卡洛斯·埃雷拉神甫提供。但他又是從什麼途徑
     搞來這些錢?
       此外,為滿足與克洛蒂爾德·德·格朗利厄小姐結婚而
     提出的條件,他最近花一百多萬購買魯邦普雷地產。呂西安先
     生對格朗利厄家說,這一款項得自他的妹夫的妹妹賽夏爾夫
     婦。格朗利厄家通過訴訟代理人德爾維爾對尊敬的賽夏爾夫
     婦進行瞭解。該夫婦不僅對此毫無所知,而且認為呂西安已經
     債務纏身。因此,這項婚事也就告吹了。
       而且,賽夏爾夫婦繼承的遺產主要是不動產,據他們說,
     現金幾乎不到二十萬法朗。
       呂西安與艾絲苔·高布賽克秘密同居。德·紐沁根男爵
     是這位小姐的保護人。可以肯定,這位男爵的大量錢財已經落
     入呂西安手中。
       呂西安和他的苦役犯同夥依靠艾絲苔的賣淫收入作為經
     濟來源,在上流社會比柯尼亞爾堅持了更長時間。艾絲苔原是
     登記入籍的妓女。

    雖然這些記錄在情節敘述中有重複現象,但是為了讓人看清巴黎警察局的作用,按
原文複述還是必要的。正如人們從要求提供的關於佩拉德的記錄中所看到的,警察局擁
有每家每戶、每個生活可疑、行為該受指責的人的檔案材料。這些材料幾乎都準確無誤。
任何越軌的事,警察局全部知曉。這種包羅萬象的記錄,對人的態度的總結,就跟法蘭
西銀行對錢財的登記一樣,清清楚楚,有條有理。銀行對滯納的款項都有記載,對每一
筆貸款都加以衡量,對每一個資本家都作出估計,緊緊地盯著他們的經營活動;同樣,
警察局對每個公民是否老實也是這樣做的。在這方面,法院也一樣,無辜的人是不用擔
心的,這些行動只針對有過失的人。一個家庭不論地位多高,都不能確保自己受這個社
會上蒼的保佑。在這項權力所及的範圍內,對善惡的判別是同一個標準。各警察分局內
大量的記錄、報告、摘要、檔案,這些材料如汪洋大海,深沉而平靜地在那裡沉睡。一
旦爆發意外事件,冒出罪行或命案,法院便向警察局求助。如果存在被指控者的檔案,
法官便能立刻讀到。在這些檔案中,對前科材料都已作出分析。這些檔案是不會越出法
院的高牆的,法院只能利用它來搞清問題,而不能作任何合法用途。如此而已。這些紙
口袋在某種程度上提供的是罪行的內幕,罪行的最初緣由,而且幾乎總是聞所未聞。如
果在重罪法庭的口頭訴訟中,犯人用這些材料為自己辯白,任何陪審團都不會相信,全
國的人聽了都會氣憤得跳起來。總之,這是注定要被忘卻的事實,到處如此,永遠如此。
在巴黎干了十二年之後,沒有一個法官不知道重罪法庭或輕罪裁判所都將這些卑鄙的事
情掩蓋掉一半,而這些事情猶如一張溫床,罪行在這裡長期醞釀成熟;沒有一個法官不
承認,法院懲罰的還不到所犯罪行的一半。如果公眾能知道那些記憶力很強的警方人員
守口如瓶到什麼程度,他們一定會像尊敬捨弗呂◎一樣尊敬這些正直的人。一般人都認
為警察陰險狡詐,不講信義,其實他們十分寬容和善,只是傾聽痛苦的感情申訴,接受
控告,並保存一切記錄。警察只從一個方面來說是可怕的,那就是他為法院幹事,也為
政治幹事。在政治方面,警察與昔日宗教裁判所一樣,殘酷而不公正。    
  ◎冉一路易·勒費弗爾(一七六八—一八三六),捨弗呂紅衣主教,波爾多大主教,以慈善而聞名。

 
    「別管這些了。」法官說,一邊將這些記錄重新放回捲案中,「這是警察局和法院
之間的秘密。這些記錄有什麼價值,法官會看到的。但是,卡繆索先生和夫人要裝作從
來不知道這一切。」
    「還用你這麼反覆跟我說嗎?」卡繆索夫人說。
    「呂西安犯了罪,」法官接著說,「但是,到底什麼罪?」
    「一個被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賽裡奇伯爵夫人和克洛蒂爾德·德·格朗利厄
愛上的男人是不會犯罪的,」阿梅莉回答,「那些事大概都是另一個人幹的。」
    「但是,呂西安也是同謀啊!」卡繆索叫起來。
    「你相信我的話嗎?……」阿梅莉說,「把這名教士還給外交界,他是外交界最漂
亮的裝飾品。宣判這小子無罪,找一些別的罪人……」
    「你倒真有能耐!……」法官微笑著回答,「女人穿越法律,直達目標,就像鳥兒
在空中飛翔,沒有東面阻擋它們。」
    「可是,」阿梅莉又說,「不管他是外交官還是苦役犯,卡洛斯神甫會給你指出一
個人,便於他自己脫身。」
    「你比我聰明多了!」卡繆索對妻子說。
    「好吧,討論到此結束。過來抱抱你的梅莉吧,現在是一點鐘……」
    卡繆索夫人離開丈夫去睡覺了。他丈夫整好文件,理了理思緒,準備應付第二天對
兩個犯人的審訊。
    當「生菜籃子」載著雅克·柯蘭和呂西安奔向附屬監獄時,預審法官已吃過早飯,
按照巴黎法官簡樸的生活習慣,步行穿過巴黎城,去他的辦公室上班。有關這一案件的
所有材料都已送到他的辦公室。這是怎樣安排的呢?
    每一個預審法官都配備一個記錄兼辦事員,相當於宣過誓的司法秘書。這類人既沒
有獎賞,也不受鼓勵,卻能不斷繁衍,產生優秀人才,而且他們天生就能絕對守口如瓶。
在司法大廈,從創辦最高法院直到今天,人們還沒有聽說過記錄兼辦事員在司法預審工
作中洩露機密的事例。冉蒂出賣了路易絲·德·薩弗瓦給桑勃朗塞的收據◎。國防部一
個辦事員向車爾尼雪夫出賣了對俄國作戰計劃◎。這些叛徒相對來說都是有錢人。指望
在司法大廈謀得一個職位,如登記處的位置,加上職業良心,就足以使一個預審法官的
記錄兼辦事員成為墳墓的競爭對手,因為,隨著化學的發展,墳墓也未必能保守住秘密。
這個職員就是法官的筆桿子。很多人都能理解一個人當機器的主軸,但是不明白怎麼能
一直當機器的螺絲帽。但是,這螺絲帽呆在那裡自己感到很高興,也許它害怕這機器?    
  ◎一五二四年,辦事員冉蒂從財政部總監桑勃朗塞處竊取給攝政王后路易絲·德·
薩弗瓦的已付錢款收據,並將它交給了攝政王后。王后要搞掉桑勃朗塞,派人將他吊死。
    ◎此事發生於一八一一年。國防部某辦公室抄寫員米歇爾將一些文件出賣給俄國外
交官車爾尼雪夫。米歇爾揮霍無度,引起警察局對他的懷疑,最後他被捕並讓他上了斷
頭台。

 
    卡繆索的記錄員是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名叫科卡爾。他早上來到這裡,將法官的
所有材料和記錄都取出來,將辦公室內的一切都準備就緒。這時候,法官還在沿著河堤
溜躂,在商店裡觀賞古玩,心裡思忖著:「假如這個人就是雅克·柯蘭,怎樣才能對付
這樣厲害的傢伙?保安科長能認出他。我必須做出履行職責的樣子,哪怕是為警察局干
的!這還是不可行,最好是將警察局的記錄給侯爵夫人和公爵夫人看,讓她們自己明白。
我要為我父親報仇,呂西安從我父親手裡奪走了科拉莉……揭露出這樣卑劣的惡棍,我
的精明強於就會盡人皆知,呂西安不久將被所有的朋友擯棄。好吧,審訊將決定這一切。」
    他走進一家古玩店,一口布爾掛鐘吸引了他的注意。
    「既不違背我的良心,又為兩位貴婦人效勞,這就是精明強幹的傑作。」他想,
「嘿,總檢察長先生,您也在這裡!」卡繆索大聲說,「您在尋找獎章!」
    「有審判權的人幾乎都有這個愛好,」德·格朗維爾伯爵笑著回答,「是為了它的
背面◎」。    
  ◎這句玩笑可能是影射《百部新中篇小說》中的一篇《有背面的獎章》。《有背面
的獎章》在高盧人的語言中暗指女人臀部。

 
    德·格朗維爾伯爵在商店裡瞧了一陣,似乎在結束他的視察,然後帶卡繆索沿河堤
邊上走去。卡繆索沒有想到別的,只認為是偶然相遇。
    「今天上午您要審訊德·魯邦普雷先生,」總檢察長說,「可憐的小伙子,我一直
挺喜歡他……」
    「控告他的材料不少。」卡繆索說。
    「是的,我看了警察局的記錄。不過,這些材料有一部分是從科朗坦那兒來的,這
個有名的科朗坦是個不屬於警察局的暗探,他叫多少無辜的人掉了腦袋,這數字比您要
在絞架上處死的有罪的人還要多,而且……這傢伙我們無法觸及他。我並不想影響像您
這樣一位法官的職業良心,但是我還是忍不住要提醒您:如果您能證實呂西安對這個妓
女的遺囑一無所知,那麼就可以得出結論,她的死對他沒有任何好處,因為這個妓女給
了他大量金錢!……」
    「我們可以肯定,這個艾絲苔服毒時,他並不在場。」卡繆索說,「他那時在楓丹
白露窺視德·格朗利厄小姐和德·勒依古爾公爵夫人經過那裡的行蹤。」
    劃!」總檢察長接著說,「他對與德·格朗利厄小姐的婚姻懷著很大希望(我是聽
德·洛朗利厄公爵夫人親口說的),一個如此聰明的小伙子會採取毫無用處的犯罪行為
來毀掉一切,這是不可思議的。」
    「對,」卡繆索說,「尤其是,如果這個艾絲苔把自己掙來的一切全都交給了他……」
    「德爾維爾和紐沁根都說,她死的時候並不知道早就落在她頭上的那筆該由她繼承
的遺產。」總檢察長補充說。
    「那麼,您以為是怎麼樣呢?」卡繆索問,「這中間還有名堂。」
    「我認為是僕人犯的罪行。」總檢察長回答。
    「不過,西班牙教士肯定就是這個在逃的苦役犯雅克·柯蘭,」卡繆索說,「把賣
掉紐沁根送的百分之三利息的債券所得七百五十萬法郎拿走,這倒符合他的習慣做法。」
    「一切由您判斷,親愛的卡繆索。您還得慎重啊!卡洛斯·埃雷拉與外交界有聯繫……
當然,一個大使如果犯了罪,他的職業特性也保不了他。到底這事是不是卡洛斯·埃雷
拉干的,這是最重要的問題……」
    說到這裡,德·格朗維爾先生與對方告別,好像並不期待對方回答。
    「這麼說,他也想救呂西安?」卡繆索心裡想。當總檢察長經過阿爾萊庭院進入司
法大廈時,他從眼鏡堤岸走過去。
    卡繆索來到附屬監獄院後,便走進監獄長辦公室,然後將他拉到石砌院子中間。那
裡,誰也聽不見他們說話。
    「親愛的先生,請您去一趟拉福爾斯監獄,向您的同事打聽一下,此刻他手裡是否
有幾名於一八一○至一八一五年在土倫監獄關押過的苦役犯。請您也查一下您的牢裡有
沒有這樣的人。我們將拉福爾斯監獄裡這樣的人轉移到這裡幾天,然後您告訴我,這些
人是否認得這個所謂西班牙教士便是外號喚作『鬼上當』的雅克·柯蘭。」
    「好的,卡繆索先生。不過比比-呂班已經到了……」
    「啊,已經到了?」法官叫了一聲。
    「他本來在默倫。人家告訴他是關於『鬼上當』的事,他高興得笑起來。他現在正
在聽候您的吩咐……」
    「叫他來見我吧。」
    監獄長這時才向預審法官提出雅克·柯蘭的請求,並且描述了他的可悲境祝。
    「我本想第一個審訊他,」法官回答說,「倒不是考慮他的身體狀況。今天早上,
我收到拉福爾斯監獄長的一份記錄。這傢伙自稱二十四小時以來一直瀕臨死亡邊緣,但
卻睡得又甜又香。拉福爾斯監獄長派人請來醫生,醫生走進他的囚室時他都沒有聽見,
醫生讓他繼續睡覺,甚至沒有摸他的脈搏就走了。這說明他神志清醒,身體健康。我相
信他有病,只是為了看看他究竟在摘什麼名堂。」卡繆索先生微笑著說。
    「跟這些犯人、被告在一起,每天都能學到東西。」附屬監獄的監獄長說。
    巴黎警察局與附屬監獄相通,法官和監獄長知道有這條地不通道後,能迅速上警察
局去◎。檢察院和重罪法庭庭長需要什麼材料。也馬上就能得到。這種奇跡般的便利條
件從這裡可以得到了解釋。這時候卡繆索先生走到那列通向他辦公室的樓梯頂端。他碰
上了從大廳奔跑過來的比比-呂班。    
  ◎耶路撒冷街地下一條通道聯結司法大廈和巴黎警察局。巴黎警察局當時位於金銀匠堤岸。

 
    「你真賣勁啊!」法官微笑著對他說。
    「啊!如果真的是他,」保安科長回答。「只要有幾匹『回頭馬』(行話,指過去
當過苦役犯的人),那院子裡可就有戲看了。您瞧吧!」
    「為什麼?」
    「『鬼上當』侵吞了人家的錢。我知道他們發誓要幹掉他。」
    「他們」是指二十年把他自己錢財托付給「鬼上當」的那些苦役犯。這些錢財,大
家知道,已經為呂西安而揮霍殆盡了。
    「你能重新找到他最後一次被捕的證人嗎?」
    「給我兩張傳訊證人的傳票,我今天就把證人給您帶來。」
    「科卡爾,」法官說,一邊摘下手套,把手杖和帽子放在一個角落裡,「你為這位
警察先生填兩張關於瞭解情況的傳票。」
    他在壁爐上的鏡子裡照了一下自己。壁爐架上放座鐘的地方有一個盥洗盆和一隻水
杯,一側有一個裝滿水的長頸大肚玻璃瓶和一個杯子,另一側有一盞燈。法官拉了拉鈴。
幾分鐘後,執達吏來到了。
    「已經有人在等我嗎?」他問執達吏。這執達吏是負責接待證人,驗證他們的傳票,
並按他們到達的先後次序安排他們的位子。
    「是的,先生。」
    「記下來人的姓名,把名單給我送來。」
    預審法官的時間很緊,有時候不得不同時進行幾項預審。這就是為什麼被傳喚作證
的人要在執達吏的房間裡等候很長的時間的原因。這個房間裡不時響起預審法官的鈴聲。
    「然後,」卡繆索對執達吏說,「你去提卡洛斯·埃雷拉神甫。」
    「啊!他扮裝西班牙人?有人對我說,他扮裝教士。嘿,這是科萊◎的再現,卡繆
索先生!」保安科長叫起來。    
  ◎科萊(一七八五—一八四○),越獄的苦役犯,一八三九年發表了他的《回憶錄》,
一八四○年死於羅什福爾監獄。

 
    「沒有任何新花樣。」卡繆索回答。
    法官於是在兩張可怕的傳票上簽了字,這種傳票會叫所有的人,甚至最無辜的證人,
惶惑不安。法院傳喚這些證人到庭,他們如果不服從,就會被判重刑。
    雅克·柯蘭完成熟的考慮已經大約半小時了,此刻他已作好戰鬥準備。他在自己那
幾張油污紙上寫下了幾行字。要描寫老百姓反抗法律的形象,再也找不到比這幾行字更

加完美的了。
    這是用亞細亞和他約定的語言寫的,是隱語中的隱語,用數字代表意思。第一張紙
上的意思是這樣的:

       你去找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或德·賽裡奇夫人,叫
     她們中間隨便哪一位在呂西安受審之前去看望呂西安,並叫
     她將所附紙條交呂西安閱讀。無論如何要找到歐羅巴和帕卡
     爾,並使這兩個盜竊犯聽憑我支配,準備扮演我給他們指定的
     角色。
       你立刻去拉斯蒂涅克家,以他在歌劇院化裝舞會上遇到
     的那個人的名義,叫他前來證明卡洛斯·埃雷拉神甫與伏蓋
     公寓中被捕的雅克·柯蘭毫無相像之處。
       也叫比昂雄醫生做同樣的事情。
       要使呂西安的兩個女人◎為這一目的進行活動。    
  ◎指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和德·賽裡奇伯爵夫人。

 
    在所附的那張紙上,寫著標準的法文:

       呂西安,關於我的事,你不能有任何供認。對你來說,我應
     該是卡洛斯·埃雷拉神甫。這不僅能證明你無罪,而且,只要
     再堅持一下,你將得到七百萬,名譽也能保全。

    將這兩張紙條在寫字的那一面粘在一起,使人以為是同一張紙上的一段。然後將紙
條捲起來,成了一個蠟燭頭大小的堅硬的小泥九,節儉的女人遇到針眼斷裂時,就用這
種蠟燭頭來進行修補。只有在牢房中苦苦思索,想方設法企求重新獲得自由的人,才有
這種特殊的卷紙藝術。
    「如果我第一個受審,我們就得救了;但是,如果這孩子先受審,那一切都完了。」
等待受審時,他心裡這樣想。
    這是極其嚴酷的時刻,連這個如此強悍的人的臉上都滲出了一層白色汗珠。這個不
同尋常的人在犯罪領域還真是料事如神,就像莫裡哀在詩劇領域和居維埃在古生物領域
料事如神一樣。在各種事情上,天才就是一種直覺。除了這一現象,傑出的成就的其他
部分應該歸功於才能。一流的人與二流的人的區分就在這裡。犯罪方面也有其非凡的人
物。雅克·柯蘭走投無路時,碰上了雄心勃勃的卡級素夫人和德·賽裡奇夫人,必須說
一句,呂西安遭到滅頂之災給賽裡奇夫人以沉重的打擊,她的愛情又復甦了。這就是人
的智慧對付鋼胄鐵甲般的法律而作出的殊死努力。
    雅克·柯蘭聽到牢門上沉重的鑰匙和門栓聲,又戴上了垂死的假面具。看守的皮鞋
聲在過道上作響,使他感到極度興奮和快樂。這種感情幫了他的忙。他不知道亞細亞將
用什麼辦法到他這裡來,但他指望能在出去的路上遇到她,因為亞細亞已經在聖冉拱廊
街給了他諾言。
    亞細亞與他成功會見後,便到沙灘去了。一八三○年以前,「沙灘」這個名詞有它
的獨特含義,如今已經消失了。那時候,從阿爾科勒橋直到路易一菲利浦橋,這一整段
堤岸上除了斜坡上鋪就的石板路以外,都還是自然狀態。河水漲高時,可以乘船往返於
沿河的房屋和傾向於河邊的各條街道。在這段堤岸上,幾乎所有房屋的低層都要高出幾
級台階。河水拍擊房基時,馬車只好走可怕的莫爾泰勒裡街。為了擴大市政廳,這條街
如今已完全夷為平地。所以那時候,那個冒牌女商販能容易地把小車飛快地推向河堤下
邊,並把它藏起來,直到真的女商販來到借車人答應送還車的地方,把它取走。這期間,
那真正的車主正在莫爾泰勒裡街一間骯髒的酒館裡,用整車貨賣得的錢喝酒呢。那時候,
人們正在完成佩爾蒂埃堤岸的擴建工程,工地入口處的看守是一個殘疾人,把小車托付
給他,是不冒任何風險的。
    亞細亞立即在市府廣場登上一輛出租馬車,對車伕識「去神廟!用快點兒,有油水!」
    在神廟這個大市場裡,擁擠著巴黎所有破衣爛衫的人,慶集著成千名流動小販,兩
百個二道販子在那裡吵吵嚷嚷,喋喋不休。像亞細亞這身穿著的女人混到人群裡,不會
引起別人絲毫好奇心。兩個犯人剛剛登記完畢時,她便在一個很小的中二樓叫人換了衣
眼。這個中二樓潮濕而低矮,樓下便是一間破爛的鋪子,出售那些男女裁縫詐騙來的各
種零頭布。店主是一個老小姐,喚作羅梅特,小名叫熱羅梅特。這個羅梅特對於脂粉商
人來說,就像那些「財神」太太對於手頭拮据的所謂體面女人一樣,是個十足的女高利
貸者。
    「姑娘」,亞細亞說,「給我穿戴一下,我至少得像個聖日耳曼區的男爵夫人。要
趕快應付一下,行嗎?」她繼續說,「我馬上就得走!你知道我穿什麼連衣裙合適。快
把脂粉盒拿來,再給我找一些漂亮的小花飾,把那些五光十色的假首飾給我吧……快叫
小女孩去雇一輛出租馬車,讓它停在咱們的後門外。」
    「好的,夫人。」老小姐回答,她是那麼順從和慇勤,就像女僕伺候自己的女主人。
    如果有人注意這一場面,他會輕而易舉地發現,以亞細亞名字出現的這個女人此刻
就在自己家裡。
    「有人要賣給我鑽石!……」羅梅特邊給亞細亞梳頭,邊這樣說。
    「是偷來的嗎?……」
    「我想是的……」
    「那麼,我的孩子,不管能賺多少錢,這事決不能幹。這段時間,我們要提防暗探。」
    從這時起,人們就明白了亞細亞是怎樣來到了司法大廈的休息大廳裡。她手裡拿著
一張傳票,叫別人帶領自己走過過道,走過通向預審法官辦公室的那列樓梯。在卡繆索
先生到達之前大約一刻鐘,她求見這位預審法官。
    亞細亞已經完全不是原來的樣子了。她像女演員一樣,洗淨了自己那張老太婆的臉,
抹上口紅和脂粉,頭上戴了一個令人讚賞的金色假髮。她的衣著完全跟聖日耳曼區尋找
失蹤的愛犬的貴婦人一樣。她看上去大概有四十歲,因為她的面龐籠罩在一張精緻的黑
色花邊面紗裡。一件胸衣緊緊地裹住她那當廚娘的腰身,戴一副像樣的手套,舉止有些
做作,渾身散發出元帥夫人那種脂粉味兒。她手裡舞弄著一個帶金扣的手提包,一邊注
視著司法大廈的圍牆和一隻漂亮的黑褐色小狗的皮帶,她顯然是第一次在這裡溜躂。一
位這樣的有錢的老婦人很快便引起了休息大汽裡黑袍群眾◎的注意。    
  ◎指律師。

 
    沒有參與訴訟案件的律師穿著黑袍掠過大廳。像貴族老爺間相互稱呼那樣,他們用
教名稱呼那些大律師,以便使人相信他們屬於法律貴族等級。除了這些律師外,人們還
常常看到一些耐心的年輕人在為訴訟代理人效勞,為安排在最後審理並可能需要辯護的
案件而等待著,如果事先確定審理的案件的辯護律師不能及時來到的話。這些穿黑袍的
人在這間寬廣的大廳裡三五成群,踱來踱去。嘈雜的談話聲無休止地在大廳裡迴響。這
休息大廳倒是名副其實◎,步行不僅使律師們筋疲力盡,也浪費了大量口舌。不過這大
廳在描繪巴黎律師的著作中肯定有它的地位。每一個穿黑袍的人之間的區別可能就是一
幅奇特的畫面。    
  ◎休息大廳法文為salle des pas perdus,直譯為「徒勞步行廳。」

 
    亞細亞早就在注意司法大廈裡這些閒逛的人。她聽到一些開玩笑的話,竊竊地笑出
聲來,最後引起了馬索爾的注意。馬索爾是個青年實習律師,對編輯《判決公報》比對
他的委託人更關心。他看這位婦女灑那麼多香水,衣著那樣華麗,便笑容可掬地前來為
她效勞。
    亞細亞用小聲小氣的假嗓音對這位熱情的先生說,她來聽候一位法官傳訊,這位法
官名叫卡繆索……
    「啊!是魯邦普雷案件。」
    嘿!案件已經有它的名字了!
    「哦,不是我,是我的貼身女僕,一個外號叫歐羅巴的姑娘。我雇了她二十四小時,
她看到我的看門人給我送來這張貼著印花的紙,便逃之天夭了。」
    接著,她像所有那些在爐火邊閒聊中度過一輩子的老太太一樣,在馬索爾的慫恿下,
說了一番不相干的話,講到自己與第一個丈夫生活是如何不幸,第一個丈夫是法國本上
銀行三行長之一。她的女婿是德·格羅斯一納普伯爵,她的女兒因他而遭受痛苦。她詢
問這個年輕的律師是否能跟女婿打官司,法律能否准許她支配他的財產。馬索爾費了很
多心思,也猜不透這張傳票是給女主人的,還是給女傭人的。最初,他只在這張法院文
書上瞧了一眼。文書的格式是頗為熟悉的。為了便於快速簽發,這種傳票是印刷的,預
審法官的書記員只要在空白處填上證人的姓名,住址,到庭時間等就行了。亞細亞叫對
方向她解釋一下司法大廈是怎麼回事。其實她比律師本人瞭解得更清楚。最後,她終於
問這位律師卡繆索先生幾點鐘到這裡來。
    「一般情況下,預審法官十點左右開始審訊。」
    「現在十點差一刻,」她看了看一隻漂亮的小表說。這表確實是一件極其精緻的首
飾,馬索爾心裡不禁暗想:「她的財富原來藏在這裡!……」
    這時候,亞細亞已經來到朝向附屬監獄院子的那間陰暗大廳。所有的執達吏都在這
裡。她透過窗子看見那道邊門時,便大聲問:
    「這高牆裡是什麼地方呀?」
    「這是附屬監獄。」
    「啊,這就是附屬監獄!在那裡,我們可憐的王后……哦!我真想看看她的牢房!……」
    「這不可能,男爵夫人。」攙扶著這位貴族老婦人的律師回答,「必須獲得批准才
行,但是很難得到這種批准。」
    「人家告訴我,」她接著說,「路易十八用拉了文親筆在瑪麗一安東奈特的牢房裡
題了詞。」
    「是的,男爵夫人。」
    「我真想學學拉丁文,好研究一下這題詞的含義。」她說,「您說,卡繆索先生能
批准我這樣做嗎?……」
    「他不管這事。不過,他可以陪同您去……」
    「那麼,他的審訊呢?」她說。
    「哦,」馬索爾回答,「犯人可以等一會兒嘛。」
    「啊,他們是犯人,真的!」亞細亞天真地說,「不過我倒認識你們的總檢察長德
·格朗維爾先生……」
    搬出這個上司,對所有的執達吏和這位律師都產生了魔術般的效果。
    「啊!您認識總檢察長先生!」馬索爾說。他很想問問這一機遇給他帶來的這位主
顧的姓名和地址。
    「我在德·賽裡奇先生家經常見到他。德·賽裡奇先生是他的朋友。從隆克羅爾家
那邊說,德·賽裡奇夫人是我親戚◎……」    
  ◎德·賽裡奇夫人是德·隆克羅爾侯爵的妹妹。

 
    「如果夫人想下去看看附屬監獄,她……」一個執達吏說。
    「好吧!」馬索爾說。
    於是,這些執達吏就讓律師和男爵夫人下去了。他們兩人很快到了一個小小的衛隊
室,「鼠籠」的樓梯就通向這裡。亞細亞對這個地方很熟悉。人們可以看到,這樓梯仿
佛成了「鼠籠」和第六審判室之間的一個觀察哨,所有的人必須從這裡經過。
    「請您問問這些先生,卡繆索先生來了沒有。」她看到那些正在玩牌的警察說。
    「來了,夫人,他剛剛從『鼠籠』上來……」
    「『鼠籠』!」她說,「『鼠籠』是什麼……哎,我真傻,剛才怎麼沒有直接去找
德·格朗維爾伯爵先生……可是,現在來不及了……先生,趁卡繆索先生還沒有忙上,
帶我去跟他說句話。」
    「哦,夫人,您有足夠時間跟卡繆索先生說話,」馬索爾說,「把您的名片叫人遞
進去,他不會讓您像那些證人一樣在候見室久等的……司法大廈對像您這樣的女士是非
常尊重的……您有名片……」
    這時候,亞細亞和這位律師正站在衛隊室窗前,警察從這裡可以看見附屬監獄邊門
的動靜。警察受到孤兒寡母的辯護人◎的影響,對孤兒寡母頗為尊重,同時也知道婦女
的特權,所以,對一位由律師陪同的男爵夫人在那裡出現,也就容忍了片刻。青年律師
講著一些關於監獄邊門上發生的可怕事情,亞細亞只是隨便聽著。當人們向她指著鐵柵
欄,告訴她就在鐵柵欄後邊給死刑犯更衣時,她表示不能相信,但是衛隊長向她肯定了
這一點。    
  ◎指律師。coc2

    「我真想看看這種情景!……」她說。她一直在那裡與隊長的律師賣弄風情,直到
她看見雅克·柯蘭在卡繆索先生的執達更後邊,被兩個警察挾持著,從邊門走出來。
    「啊!這是監獄的指導神甫,大概剛剛給哪個倒霉鬼作了……」
    「不,不,男爵夫人,」警察回答,「這是一個犯人,他要去受審。」
    「他被指控犯了什麼罪?」
    「他受一件投毒案牽連……」
    「哦!……我真想看看他……」
    「您不能呆在這兒,」衛隊長說,「因為他是單獨關押的犯人,要穿過我們的衛隊
室。瞧,夫人,這道門通向樓梯……。
    「謝謝,軍官先生,」男爵夫人說著便向那道門走去,以便急速趕到樓梯。一到樓
梯上,她大嚷起來:「啊,我這是到了什麼地方呀?」
    這嘹亮的嗓音一直傳到雅克·柯蘭的耳朵裡。她這樣叫喊正是為了使他作好見她的
準備。警衛隊長跑過去追上男爵夫人,將她攔腰抱住,像抓一片羽毛似地把地抓到已經
列隊的五名警察中間。因為警衛隊對一切都嚴加防範。這很專橫,但完全必要。連律師
本人也驚呼了兩次:「夫人!夫人!」那聲音充滿驚恐,他生怕自己受牽連。
    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幾乎昏迷不醒地坐在警衛室的一把椅子上。
    「可憐的人兒!」男爵夫人說,「他是有罪的人嗎?」
    這句話雖然是對著青年律師的耳邊說的,但所有的人都聽見了,因為這可怕的警衛
室內當時是死一般的寂靜。有時候,一些特權人物獲得許可,當這些要犯經過警衛室或
過道時,來看他們。所以,負責押送卡洛斯·埃雷拉的執達吏和警察沒有提出任何意見。
再說,由於衛隊長盡職盡責,扭住了男爵夫人,防止了單獨關押的犯人與外界有任何交
往。這一場所是很令人放心的。
    「走吧!」雅克·柯蘭說。他費了很大力氣才站立起來。
    就在這時候,那個小紙團從他抽中落下。男爵夫人已經注意到它掉在哪裡。她戴著
面紗,目光可以自由移動。紙團油膩潮濕,沒有什麼滾動。這種細節雖然無足輕重,但
是為了事情圓滿成功,雅克·柯蘭都經過仔細考慮。當犯人被帶到樓梯高處時,亞細亞
毫不做作地掉落自己的手提包,然後又輕捷地將它撿起來,順便拿到了這個紙團。紙團
的顏色與地板上的灰塵和泥污完全相同,所以誰也沒有發覺。
    「啊!」她說,「這使我心裡很難受……他快要死了……」
    「他是裝模作樣。」警衛隊長反駁說。
    「先生,」亞細亞對律師說,「快帶我去見卡繆索先生吧!我是為這案子來的……
他在審間這個可憐的神甫之前,說不定願意見見我……」
    律師和男爵夫人離開了這間四壁滿是煤煙和油污的警衛室。當他們走到樓梯頂端時,
亞細亞發出一聲驚叫:「啊呀,我的狗呢!……哦,先生,我那條可憐的狗!」
    她於是像瘋子似地奔向休息大廳,向每個人打聽是否見到過她的狗。隨後她又來到
木廊商場,向一列樓梯跑去,一邊說:「狗在這兒呢!……」
    這列樓梯通向阿爾萊大院。亞細亞到了這裡,這齣戲便演完了。她在金銀匠河沿叫
了一輛出租馬車,一屁股坐進車裡,頓時便無影無蹤了。她手裡那張傳票原來是傳歐羅
巴的,警察局和法院至今還不知道歐羅巴的真名實姓呢。
    「納弗-聖馬克街!」她向車伕喊了一句。
    有個服飾脂粉商名叫努裡松夫人,也叫聖埃斯泰弗夫人。她不僅把戲自己的身份,
而且把自己的店舖借給亞細亞。紐沁根就是在這個鋪子裡商談艾絲苔這筆買賣而跟亞細
亞討價還價的。亞細亞可以完全指望這位夫人守口如瓶,她在這個店裡就像在自己家裡
一樣,因為在努裡松夫人住宅中,她有自己的一間臥室。她付了出租馬車車費,就進自
己臥室了。在這之前,只跟努裡松夫人打了個招呼。那匆忙的姿態使努裡松夫人明白,
她沒有時間與她說話。
    一旦避開了一切耳目,亞細亞便開始展開小紙團,動作非常小心,就像專家打開隱
跡紙本◎。她讀完這些囑托,認為必須把給呂西安寫的那幾行字謄抄到信紙上。然後她
下樓來看努裡松夫人,趁店舖裡一個小姑娘去意大利人大街雇出租馬車的機會,跟努裡
松夫人聊了幾句,由此便弄到了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和德·賽裡奇伯爵夫人的地址。
努裡松夫人是通過她們的貼身女僕認識這兩位夫人的。    
   ◎擦掉舊字寫上新字的羊皮紙稿本,但可用化學方法使原跡復現。

 
    這東奔西跑的事和這些細緻的活兒,花了她兩個多時間。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
住在聖奧諾雷區上首。雖然貼身女僕讓她敲門後,從小客廳遞進去聖埃斯泰弗夫人的名
片,--亞細亞在名片上寫著「有關呂西安緊急事情求見」--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嚴
寒是讓她等了一小時。
    亞細亞一瞧公爵夫人的臉色,便知道她來得不是時候。她表示歉意,說是由於呂西
安處境危急,才打擾了公爵夫人的「休息」……
    「您是誰?……」公爵夫人打量著亞細亞問,沒有任何客套。在司法大廈的休息大
廳,亞細亞可以被馬索爾先生當作男爵夫人看待,但是在卡迪尼昂公館小客廳的地毯上,
她就像白緞長裙上的一滴油污了。
    「我是一個脂粉服飾商人,公爵夫人。因為,碰上這種事情的時候,人們都會找那
些由於職業而絕對守口如瓶的女人。我從來沒有出賣過任何人,上帝知道有多少貴婦人
把她們的鑽石首飾委託我保管一個月,要我向她們提供一模一樣的假首飾……」
    「您還有別的名字嗎?」亞細亞的回答喚起了公爵夫人某種模糊的回憶。她於是微
微一笑,這樣說。
    「有的,公爵夫人。在一些重大場合,我是聖埃斯泰弗夫人;但是做生意的時候,
我叫努裡松夫人。」
    「好,好……」公爵夫人急速地回答,改變了口氣。
    「我能幫上很大的忙,」亞細亞繼續說,「因為我們既掌握丈夫的秘密,也掌握妻
子的秘密。我跟德·馬爾賽先生做過很多生意,公爵夫人……」
    「好了!好了!……」公爵夫人高聲說,「我們說說呂西安的事吧。」
    「公爵夫人要是想救他,就要鼓起勇氣,別在更衣上浪消費時間了,何況公爵夫人
此刻比任何時候都漂亮。您美得像仙女一般,這是老婆子以名譽擔保說的話!另外,夫
人,您也不必叫人套車了,就跟我上出租馬車吧……您如果不想叫這個可愛的孩子遭受
比殺身之禍更大的災難,就趕快上德·賽裡奇夫人家去吧……」
    「好吧,我跟您去!」公爵夫人猶豫片刻後說,「就我們兩人,我們去給雷翁蒂娜
◎鼓鼓勁兒……」    
  ◎雷翁蒂娜,德·賽裡奇夫人的閨名。

 
    儘管這個蹲過苦役監獄的多麗娜◎竭盡全力,拚命奔波,但是當她與德·莫弗裡涅
期公爵夫人一起,走進位於肖塞-唐坦街的德·賽裡奇夫人家門時,兩點已經敲過了。不
過,在那裡,多虧公爵夫人在場,一分鐘也沒有耽誤。她們兩人立刻被帶帶到伯爵夫人
身邊。在一個奇花異草芳香四溢的花園裡,有座小小的木屋式別墅,伯爵夫人正躺在別
墅內張長沙發上。    
  ◎多麗娜是莫裡哀喜劇《塔爾丟夫》中瑪麗亞娜的女僕,機智,活躍,嘴不饒人。此處指亞細亞。

 
    「很好,」亞細亞瞧了瞧四周說,「這裡別人聽不見我們說話。
    「啊,親愛的!我要死了!瞧你,狄安娜,你怎麼啦?……」伯爵夫人叫著,像孔
雀一樣跳起來,抓住公爵夫人的肩膀,接著失聲痛哭起來。
    「好了,雷翁蒂娜,有些場合,我們這樣的女人不應該哭,而應該行動。」公爵夫
人說,讓伯爵夫人跟她一起坐在長沙發上。
    亞細亞用狡猾的老婦人特有的眼光打量這位伯爵夫人,像外科手術刀刺探傷口那樣,
用這一目光飛速看透了一個女人的靈魂。雅克·柯蘭的這個夥伴於是辨認出上流社會女
子極少見的感情痕跡:真正的痛苦!……這種痛苦在心靈裡和面容上都會留下無法磨滅
的印記。在衣著上,伯爵夫人沒有任何賣弄風情的地方。她當時四十五歲,那皺皺巴巴
的印花平紋細布晨衣露出很不整齊的內衣,而且沒有穿胸衣……眼睛上有一道黑白,雙
頰留下一道道斑紋,證明流過苦澀的淚水。晨衣上沒有繫腰帶。襯裙和襯衣的刺繡圖案
也是揉皺的。頭髮塞在帶花邊的睡帽裡,已有二十四小時沒有好好梳理,露出一條又短
又細的辮子和一綹綹稀疏的發卷。雷翁蒂娜忘了戴上假辮子。
    「您是平生第一次戀愛……」亞細亞咬文嚼字地對她說。
    雷翁蒂娜這時才看見亞細亞,她嚇了一跳。
    「這是誰呀,親愛的狄安娜?」她問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
    「如果她不是對呂西安忠心耿耿,準備為我們幫忙的女人,我怎麼會把她帶來呢?」
    亞細亞已經料到了事實真相。德·賽裡奇夫人被看作是上流社會最輕浮的女人之一。
她先跟德·艾格勒蒙侯爵眷戀十年之久,侯爵去殖民地後,她又瘋狂地愛上了呂西安,
並使呂西安疏遠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然而卻跟全巴黎的人一樣,對呂西安與艾絲
苔的戀情一無所知。在上流社會,一次被人發現的戀情比十次秘密艷遇更能損害一個女
人的聲譽,更別說她已是兩次戀情了。不過,由於對德·賽裡奇夫人誰都不看重,歷史
學家大概也不會對她的有兩處缺口的道德予以擔保了。
    她中等身材,金色頭髮,就像那些妙齡的金髮女郎那樣保養得很好,也就是說,看
上去還不到三十歲。她苗條而不瘦削,皮膚白皙,頭髮淺黃,腳、手和身體呈現出貴族
般的精巧秀氣。她有隆克羅爾家姑娘的聰明和風趣,對其他女人心懷惡意,而對男人卻
溫柔善良。由於她有巨額財富,丈夫地位很高,弟弟德·隆克羅爾侯爵也有地位,所以
一直沒有遭受別的女人可能遭受的各種失望和挫折。她有一個很大的優點:雖然墮落,
但很坦誠,公開承認自己崇拜攝政時代的風尚。這個女人已經四十二歲,男人對她來說
一直是令人愉快的玩物。奇怪的是,她在愛情中只看到為控制男人而忍受犧牲的同時,
也給了男人不少東西泅十二歲那年,她一見呂西安的外表就被吸引住了,立刻產生了戀
情,與德·紐沁根男爵對艾絲苔的戀情十分相似。正如亞細亞剛才說的,她開始了平生
第一次戀愛。在巴黎女子身上,在那些貴婦人身上,這種青春遲來的現象比人們想像的
更為常見,一些品行端正、快要進入四十歲避風港的女子突然墮落,這種無法解釋的狀
況就是由這種現象引起的。這種強烈而完美的激情,從初戀時那種孩童式的感受直到排
山倒海的肉慾,這幸福使雷翁蒂娜如醉如狂,永不滿足。她只向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
人傾訴過這種激情。
    人們知道,真正的愛是無情的。發現有個艾絲苔以後,接踵而來的便是一怒之下斷
絕了與他的關係,在這種情況下,女人甚至會氣憤得去殺人。隨之而來的便是儒怯階段,
真摯的愛情和由此產生的巨大快樂讓位於懦怯。一個月以來,伯爵夫人為了能與合西安
重逢一星期,寧願少活十年。最後,在柔情蜜意的高潮中,在她已經接受艾絲苔這個情
敵時,傳來了心愛的人被捕的消息。這消息彷彿吹響了最後審判的號角。伯爵夫人幾乎
死過去,她丈夫由於怕囈語中洩露真情,便親自守護在她的床邊。二十四小時以來,她
雖然活著,但心窩裡就像紮著一把匕首。她在高燒中幾次對丈夫說:「你把呂西安給放
了,今後我就只為你活著!」
    「公爵夫人說得對,但別像死羊似地翻白眼吧,」厲害的亞細亞搖晃著伯爵夫人的
胳膊大聲說,「您要是想救他,那就一分鐘也別耽擱,他是無辜的,這一點我可以憑我
母親的遺骨起誓!」
    「哦!對呀,可不是麼……」伯爵夫人善意地望著這個饒舌的老婆子,高聲說。
    「可是,」亞細亞繼續說,「如果卡繆索先生審問得不對頭,兩句話就能把他定為
罪人。如果您有能力叫人為您打開附屬監獄大門,並跟呂西安說話,請您現在就動身,
把這張紙條交給他……明天他就自由了,我向您保證……請您把他救出來吧,因為是您
把他推進監獄的……」
    「是我?」
    「對,是您……是你們這些貴婦人。即使你們富得擁有幾百萬,你們也一直不拿出
一個子兒。如果我大膽地帶些孩子來,他們的口袋裡全會裝滿金錢。我拿他們的快樂來
自我消遣。既做母親,又當情婦,這是多麼快活!你們這些人,讓你們愛的人活活餓死,
對他們的事不聞不問。艾絲苔呢,她不說空話,她用喪失自己肉體和靈魂的代價,給了
您的呂西安一百萬,這是人家向他要的。就是因為這個,他陷入了今天的處境……」
    「可憐的姑娘!她做了這樣的事!我喜愛她!……」雷翁蒂娜說。
    「啊!現在……」亞細亞以冷冰冰的嘲諷口氣說。
    「她很漂亮。可是現在,我的天使,你比她漂亮得多……呂西安與克洛蒂爾德的婚
事已經完全告吹,沒有任何挽回餘地了。」公爵夫人對雷翁蒂娜輕聲說。
    這種考慮和盤算對伯爵夫人立即產生了效應,她不再感到痛苦了。她用雙手撫摩自
己的前額,又變得青春煥發。
    「來吧,我的小姑娘,打起精神,開始行動!……」亞細亞說。她看到了這一變化,
也猜到了它的原因。
    「如果先要阻止卡繆索先生審訊呂西安,」德·莫弗裡涅斯夫人說,「我們是可以
做到的,只要給他寫個字條,叫你的隨身男僕送到司法大廈去就行了,雷翁蒂娜。」
    「那就回我的屋於去吧,」德·賽裡奇夫人說。
     
   

 

交際花盛衰記 
第二章

    --------

    就在這些呂西安的女保護人按照雅克·柯蘭的指令行動時,司法大廈裡出現了如下
情景。
    幾名警察把那個氣息奄奄的人帶到卡繆索先生的辦公室,坐在窗牙對面一張椅子上。
卡繆索先生坐在辦公桌前的扶手椅上。科卡爾手執羽筆,坐在離法官幾步遠的一張桌子
邊。
    預審法官辦公室的佈局並不是隨隨便便的。如果不是有意安排,也該承認這種偶然
極為有利於執行法律。法官好比畫家,他們需要來自北面的均勻純正的光線,因為犯人
的面孔就是一張畫,需要不停地進行端詳。因此,幾乎所有預審法官都像卡繆索這樣放
置他們的辦公桌,讓自己背光,而叫他們的審訊對象的面孔始終朝著亮光。由於審訊時
間長,他們如果干了六個月以後還不戴上眼鏡,個個都會顯出心不在焉,毫不在乎的神
情。卡斯坦犯下的罪行,就是在法官與總檢察長長時間協商後,因為沒有證據,即將把
他釋放時,突然向他提了一個問題,用這個方法觀察到他的臉部表情的急劇變化而發現
的。這一小小的細節可以使最不能諒解的人指出,刑事預審是一場多麼激烈,多麼有趣,
多麼奇特,多麼富有戲劇性,又是多麼可怕的鬥爭!是一場沒有證人在場,但總是記錄
在案的鬥爭!在這場冷冰冰地進行著的熾烈的一幕中,眼神、語氣、面部的悸動,因情
感變化而引起的最細微的臉色改變,這一切都具有危險性,就像相互對視,以便發現對
方和殺死對方的野人一般。這一幕將在紙上留下什麼痕跡,那只有上帝才知道了。所以,
一份記錄只不過是大火過後的一堆灰燼。
    「您的真名實姓是什麼?」卡繆索問雅克·柯蘭。
    「唐·卡洛斯·埃雷拉,托萊多◎王家教士會議議事司擇,費迪南七世陛下密使。」    
  ◎托菜多:西班牙城市名。

 
    這裡必須指出,雅克·柯蘭把法語講得含糊不清,彷彿一頭西班牙奶牛在叫喚,使
他的回答幾乎讓人聽不明白,總要叫人重複幾次。德·紐沁根先生的德國腔已經使這一
場景不大清晰,所以這裡不再用那種難以讀懂的字句了,而且那樣也影響情節的迅速發
展。
    「您有證件證明您說的這些身份嗎?」法官問。
    「有的,先生,有護照,還有信奉天主教的國王陛下准許我執行使命的信件……總
之,我馬上在您面前寫一封短信,您可以立刻派人將它送到西班牙大使館,他們就會提
出把我接回去。另外,如果您需要其他證據,我可以給法國宮廷首席指導神甫閣下寫信,
他會立即派他的私人秘書到這裡來。」
 
    「您還認為自己是奄奄一息嗎?」卡繆索說,「如果您真的受著您被捕以來自己所
說的這種痛苦折磨,您早該死掉了。」法官嘲諷地繼續說。
    「您這是在向一個無辜者的勇氣和體質提出起訴。」犯人溫和地回答。
    「科卡爾,按一下鈴,叫附屬監獄的醫生和一位護士過來。我們一會兒不得不脫掉
您的外衣,檢查一下您肩膀上的烙印……」卡繆索接著說。
    「先生,我反正在您的手裡。」
    犯人向法官提出,他是否能解釋一下他說的烙印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到他的肩膀
上去尋找。法官已經料到會問這個問題。
    「那就是懷疑您是越獄的苦役犯雅克·柯蘭。這個人膽大包天,甚至不怕讀聖!……」
法官用激烈的口氣說,目光緊盯著犯人的眼睛。
    雅克·柯蘭沒有悸動,也沒有臉紅。他沉著鎮靜,顯出大真好奇的神色望著卡繆索。
    「我?先生,我是苦役犯?……但願我所屬的修會和上帝寬恕您犯這樣的錯誤!請
您告訴我,我應該做些什麼,才能使您不再堅持這種對人權、對教會、對我的主子國王
的嚴重侮辱。」
    法官不回答他的問題,他對犯人解釋說,如果他當時受過法律規定對苦役犯打烙印
的這種罪,現在拍打他的肩膀,那幾個字母就會立刻顯現出來。
    「啊,先生!」雅克·柯蘭說,「我對王家事業忠心耿耿,反而導致悲慘結局,這
真是太不幸了!」
    「為什麼這樣說?」法官說,「您到這裡來,為的就是要您說清楚。」
    「好吧,先生。我背上該有很多傷疤,因為我被立憲派當作叛國分子槍斃,槍是朝
我背上開的,而我一直是忠於國王的。立憲派以為我死了,扔下我就走了。」
    「您被搶斃過,而竟然還活著!……」卡繆索說。
    「一些虔誠的人給士兵送了錢,我跟這些士兵串通一起,他們於是把我放在很遠的
地方,向我背後瞄準,於彈打到我身上時,幾乎已經沒有作用了。這一事實大使閣下可
以向您作證……」
    「這個鬼東西對什麼都能回答得頭頭是道。不過,這也很好。」卡繆索心裡想。他
顯得這樣嚴厲,也只是為了滿足法院和警察局的要求。
    「您這種身份的人怎麼會呆到紐沁根男爵的情婦家裡呢?而且,她是什麼情婦?她
原來是個妓女!……」
    「先生,人家之所以在一個風塵女家裡找到我,原因是這樣的。」雅克·柯蘭回答,
「不過,在向您講述我去那裡的緣故以前,我應該向您說明,就在登上樓梯第一個台階
時,我突然舊病復發,沒有來得及跟這個妓女說話。我知道艾絲苔小姐有尋死的念頭,
這與年輕的呂西安·德·魯邦普雷的利害息息相關,而我對呂西安又特別疼愛,我便試
圖把可憐的姑娘從絕望的路上拉回來。我的動機是神聖的。我想對艾絲苔說,呂西安對
克洛蒂爾德小姐作的最後努力可能會失敗,還要對她說,她能繼承七百萬的遺產。我希
望這樣能鼓起她活下去的勇氣。法官先生,我能肯定,由於我掌握著這些秘密,我便成
了受害者。從我突然跌倒的情況看,我認為那天早上,有人給我下了毒。由於我體格強
壯,才撿了一條命。我知道,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有個政治警察在跟蹤我,企圖使我卷
入那件險惡的案子中去……在我被捕時,如果你們按照我的請求請來一位醫生,那你們
早已拿到我現在所說的關於我健康狀況的證據了。先生,請您相信,一些地位比我高的
人物,竭力想把我和某個歹徒混淆起來,以便有權處置我,這關係到他們的巨大利益。
他們為國王效勞,不僅能得到好處,而且是出於卑劣的心靈。只有教會才是完美無缺的。」
    雅克·柯蘭煞費苦心,足足用了十分鐘時間,一句句炮製出這一大篇議論。他的面
部表情,實在難以形容。一切都講得煞有介事,尤其是隱晦地提到了科朗坦。法官都有
點動搖了。
    「您能告訴我為什麼你對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先生那麼厚愛嗎?……」
    「這您還猜不到嗎,先生?我已經六十歲了……我請求你們,不要把這些寫上去……
這……一定要說嗎?……」
    「全都說出來,這關係到您的利益,尤其關係到呂西安·德·魯邦普雷的利益。」
法官回答。
    「那好吧。他是……哦,我的上帝!……他是我的兒子!」他用低沉的聲音說出了
最後一句,接著便昏厥了過去。
    「這個就不要記了。科卡爾。」卡繆索輕聲說。
    科卡爾站起來,取來一小瓶「四盜醋」◎。    
  ◎傳說一八二○年馬賽發生鼠疫,四個強盜喝了一種醋,沒有染上疾病。他們將病
人財物劫掠一空。後來這種醋便稱「四盜醋」。這種傳說可能是某個賣醋商人編造的。

 
    「這個人如果是雅克·柯蘭,他真是個非凡的演員!……」卡繆索心裡想。
    科卡爾給老苦役犯聞醋,法官則用銳利的目光審視著他。
    「應該叫人除掉他的假髮。」卡繆索說。他等待雅克·柯蘭恢復知覺。
    老苦役犯聽到這句話,嚇得發抖潤為他知道這樣一來,他將顯現多麼醜陋的面容。
    「如果您沒有力氣摘掉您的假髮……唔,科卡爾,你給他摘了。」法官對記錄員說。
    雅克·柯蘭非常順從地將頭向記錄員伸過去。摘去這個裝飾物後,他的腦袋真相畢
露,見了叫人害怕。這一景象使卡繆索拿不定主意。他一邊等待醫生和一名護士到來,
一邊開始整理和審閱從呂西安住宅搜來的所有材料和物品。法院的人對聖喬治街艾絲苔
小姐的寓所採取行動後,又到馬拉凱河濱進行了搜查。
    「你們取走了德·賽裡奇伯爵夫人的信,」卡洛斯·埃雷拉說,「但是,我不明白
你們為什麼要拿呂西安的幾乎所有的材料。」他補充說,發出一聲對法官的嘲笑。
    卡繆索聽到這聲嘲笑,明白了「幾乎」二字的含義。
    「呂西安·德·魯邦普雷涉嫌是您的同謀,他已經被捕了。」他回答說,想察看一
下犯人聽了這一消息有什麼反應。
    「你們闖了大禍。他跟我一樣,是完全無罪的。」假西班牙人說,沒有顯出絲毫感
情波動。
    「等著瞧吧,我們剛剛在核實您的身份。」卡繆索繼續說,對犯人的鎮靜感到意外。
「如果您真的是唐·卡洛斯·埃雷拉,這事實本身可能會立即改變呂西安·夏爾東的處
境。」
    「是的,就是夏爾東夫人,德·魯邦普雷小姐!」卡洛斯喃喃地說,「這是我平生
最嚴重的錯誤之一!」
    他向天空抬起眼睛。從他的嘴唇動作看,他似乎在虔誠地作祈禱。
    「但是,如果您是雅克·柯蘭,如果他有意與一個越獄的苦役犯為伍,一個讀聖者
為伍,那麼,法院懷疑的一切罪行很可能就會成立。」
    卡洛斯·埃雷拉聽到法官這句巧妙的話,彷彿成了一尊雕像。他用高尚的痛苦姿態
舉起雙手,作為對「有意」,「越獄的苦役犯」這些詞的回答。
    「神甫先生,」法官非常禮貌地說,「如果您是唐·卡洛斯·埃雷拉,您一定會原
諒我們為維護法律和辯明真相而不得不做的這一切……」
    雅克·柯蘭從法官說「神甫先生」這幾個字的語調中就猜出這是一個圈套。他的態
度並沒有改變。卡繆索期待著犯人作出喜悅的反應,為蒙騙了法官而感到說不出的高興。
如果這樣,那就是苦役犯身份的第一個跡象了。但是,他發現這個苦役監獄的能人用最
狡猾的掩飾來進行抵擋。
    「我是外交官,我還屬於一個希望苦修的教會,」雅克·柯蘭以使徒般的和善姿態
回答,「我明白這一切,我習慣於受苦。如果你們早在我的寓所發現我藏匿文件的地方,
我此刻已經獲得自由了,因為我覺得你們拿到的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文件。」
    這是對卡繆索的致命一擊。雅克·柯蘭用他的鎮靜自若和樸實爽直抵消了法官看到
他光頭時所產生的一切懷疑。
    「那些文件在哪裡?……」
    「如果您願意叫一位西班牙大使館的公使秘書陪同你們的代表前往,我將向你們指
出這些文件在什麼地方。這位秘書將接收這些文件,你們向他作個擔保,因為這關係到
我的身份和外交文件,還會牽涉到已故國王路易十八的秘密。啊,先生!最好是……嘿,
您是法官!……再說,我為這一切向大使求助,大使一定會予以讚賞。」
    這時候,執達吏通報醫生和護士來到。他們兩人便走了進來。
    「您好,勒勃倫先生。」卡繆索對醫生說,「我請您來,是為了檢驗一下這個犯人
的健康狀況。他說有人給他下了毒,自稱從前天以來生命一直垂危。請您看一下,如果
脫去他的衣服,檢查一下烙印,是否有危險
    勒勃倫醫生抓住雅克·柯蘭的手,搭了搭脈,叫他伸出舌頭,進行仔細觀察。這項
檢查進行了大約十分鐘。
    「犯人受了很多苦,」醫生回答,「但是現在體力很充沛……」
    「先生,這種體力充沛的假象,是我的特殊處境促使我神經高度興奮所造成的。」
雅克·柯蘭回答,擺出一副主教的尊嚴態度。
    「這有可能。」勒勃倫先生說。
    法官作了一個手勢。人們脫去他的衣服,只留著褲子。上身全被剝光,包括襯衫。
這時候,可以觀賞到他那獨眼巨人般強健的毛茸茸的軀體。這是那不勒斯的法爾奈斯宮
中未過分誇張的赫丘利。
    「造物主造出這麼強健的漢子作什麼用呢?……」醫生對卡繆索說。
    執達吏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條烏木製作的棍棒,自從遠古以來,這棍棒便是他們職
權的標誌,被稱為節杖。他用這棍棒在行刑者烙下那些致命字母的地方敲擊幾下,這時
便顯出了不規則排列的十七個小孔。但是,儘管人們仔細察看犯人的背脊,卻看不出任
何字母的形狀。執達吏指出,只有兩個小孔標誌字母T那一橫兩頭之間的距離,另一個小
孔標誌這個字母那一豎的最下端。
 
    「只是相當模糊。」卡繆索看到附屬監獄醫生臉上的疑惑情神,便這樣說。
    卡洛斯要求在另一個肩膀和背部中間作同樣檢查。按照西班牙人的要求採取行動後,
醫生看到又出現了十五個傷疤。醫生宣稱他的背脊有那樣嚴重的傷痕,即使行刑者烙過
字母,那烙印也不會重新顯現出來。
    這時候,進來一位警察局的「委託辦公室」的聽差。他將一封信交給卡繆索先生,
並要求帶回去答覆。法官看完信,走過去在科卡爾耳邊說了幾句話。別人誰也沒有聽見。
雅克·柯蘭只從卡繆索的一個眼神中猜出,警察局長又轉來了一件有關他的情況。
    「佩拉德的那個朋友一直跟蹤我,」雅克·柯蘭想,「如果我能認出他,我一定會
把他幹掉,就像幹掉貢當松那樣。我是否還能再次見到亞細亞?……」
    法官在科卡爾寫好的那張紙上簽了名,將紙裝入信封,交給委託辦公室的差役。
    委託辦公室是法院必不可少的助手,它由一名最有資格的警察分局局長主持,由治
安警察組成。這些治安警察在各區警察分局局長協助下,到被懷疑參與殺人或犯罪的人
家裡執行搜查甚至逮捕任務。所以,這些司法當局的受托人為負責預審的法官節省了寶
貴時間。
    法官又作了一個手勢,勒布倫先生和護士重新給犯人穿上衣服。他們兩人與執達吏
一起便離去了。卡繆索坐在桌子跟前,手裡玩弄著他的鵝毛筆。
    「您有一個姑媽。」卡繆索突然對雅克·柯蘭說。
    「一個姑媽,」唐·卡洛斯·埃雷拉驚訝地說,「可是,先生,我沒有任何親戚,
我是已故德·奧絮納公爵的未被承認的孩子。」
    他這時心裡想:「他們快要找到了。」這是玩捉迷藏遊戲時說的話,是司法當局與
犯罪分子之間激烈鬥爭的充滿稚氣的形象表述。
    「好了!」卡繆索說,「你的姑媽雅克麗娜·柯蘭小姐還在,您將她安置到艾絲苔
小姐身邊,起了一個古怪的名字叫亞細亞。」
    雅克·柯蘭毫不在乎地聳了聳肩膀,與他好奇的表情十分協調。他一直用這種表情
聽法官講話。法官用嘲諷的神態凝視著他。
    「您得當心啊!」卡繆索接著說,「注意聽我說。」
    「我聽著您呢,先生。」
    「您的姑媽是神廟街的商販,她的買賣由一個叫帕卡爾的小姐經營。帕卡爾小姐有
個兄弟被判了刑,她本人倒十分正直,外號叫羅梅特。法院已經獲得您姑媽的蹤跡,再
過幾小時,我們就有了決定性的證據。這個女人對您真是忠心耿耿……」卡繆索說到這
裡停頓了一下。
    「請繼續說下去,法官先生,」雅克·柯蘭平靜地說,「我聽著呢。」
    「您的姑媽大約比您大五歲,曾經當過聲名狼籍的馬拉的情婦。她擁有的主要財產
便是從這條沾滿鮮血的渠道得來的……根據我所收到的材料,她是一個狡猾的富主,因
為還沒有對她不利的證據。馬拉死後,根據我手中掌握的報告,她可能又跟了一個化學
家。這個化學家因製造假幣罪於共和歷十二年被判處死刑。她在訴訟中到庭作證。由於
跟這個人的親密關係,她可能獲得了有關毒物學的知識。從共和歷十二年到一八一0年,
她成了服飾脂粉商。一八一二年和一八一六年,她因提供未成年少女進行賣淫而坐過兩
年牢……您當時因偽造文書罪被判刑,已經離開了您姑媽將您安插進去的那家銀行。由
於您受過教育,由於您姑媽為一些大人物的墮落行為提供玩物而受到他們保護,她把您
安插到那家銀行當職員……犯人,這一切與德·奧絮納公爵這個西班牙最高貴族爵位似
乎很不相稱……您還能繼續否認嗎?……」
    雅克·柯蘭聽著卡繆索先生說話,想起了自己幸福的童年,想起了他畢業的奧拉托
利會中學。這一沉思使他真正顯現出驚愕的神色。卡繆索審問時雖然用同巧妙,但也未
能使這張平靜自若的臉有絲毫變化。
    「如果你們忠實地記錄了我開始時對你們的解釋,你們可以把這份記錄再讀一遍。」
雅克·柯蘭回答,「我說話不會變卦的……我沒有去過那個妓女家,我怎麼能知道誰是
她的廚娘呢?您對我提到的那些人,我壓根兒都不認識。」
    「您不承認,我們馬上進行對質,您就不會那樣咬住不放了。」
    「已經被槍斃過一次的人對什麼都司空見慣了。」雅克·柯蘭溫和地說。
    卡繆索又去查看那些搜索來的文件,一邊等待保安科長回來。法官辦事一絲不苟。
審訊是十點半開始的,現在已經十一點半。這時,執達吏過來低聲告訴法官比比一呂班
到了。
    「叫他進來!」卡繆索回答。
    比比-呂班走進來。人們期望他能說出這句話:「就是他!……」可是他卻驚呆了。
見了這張滿是麻子的臉,他再也辨認不出他的「主顧」的面容了。他的猶疑的神色使法
官感到詫異。
    「確實是他的身材,他的健壯的身軀。」警察說,「啊!是你,雅克·柯蘭!」他
接著說,一邊仔細端詳他的眼睛、額頭的角度和耳朵……「有些東西是無法化裝的……
卡繆索先生,確確實實就是他……雅克左臂上有一道刀痕,叫他脫掉外衣,您就能看到
了……」
    雅克·柯蘭再次被勒令脫掉外衣。比比一呂班捲起他的襯衫袖子,那道傷痕便顯露
出來。
    「那是一顆子彈打的。」唐·卡洛斯·埃雷拉說,「這裡還有好些別的傷痕呢。」
    「啊!這就是他說話的聲音!」比比一呂班叫起來。
    「您所肯定的這一切只是一個材料,」法官說,「而不是證據。」
    「我明白。」比比一呂班謙恭地回答,「但是,我能給您找到證據。伏蓋公寓的一
位女房客已經來了……」他眼睛盯著柯蘭說。
    柯蘭表現出的若無其事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
    「叫這個人進來。」法官以毋庸置疑的口氣說。他表面上雖然無動於衷,但語氣中
已流露出不滿。
    雅克·柯蘭已經注意到這一情緒,但是他並不幻想預審法官會同情他。他進行緊張
的思考,察究它的原因,陷入一種麻木不仁的狀態。執達吏將波瓦雷夫人帶進來。苦役
犯突然見到她,輕微顫慄了一下。但是法官沒有發現這一震顫,他似乎已經拿定了主意。
    「您叫什麼名字?」法官問,一邊填寫證人陳述和審訊開始時需要填寫的表格。
    波瓦雷夫人是一位個子矮小的老太太,皮膚白皙,臉上的皺紋宛若小牛的胸腺,穿
一件深藍絲綢連衣裙。她說自己的閨名叫克裡斯蒂娜一米歇爾·米肖諾,現在是波瓦雷
先生的妻子,五十一歲,出生於巴黎,家住郵政街拐角處的母雞街,身份是配備傢俱的
房屋的出租人。
    「夫人,」法官說,「您在一八一八年和一八一九年曾在伏蓋夫人開設的一家平民
膳宿公寓裡住過。」
    「是的,先生。我就是在那裡認識了波瓦雷先生,他是退休公務員,後來成了我的
丈夫。他躺在病床上已經一年了……可憐的人兒!他病得不輕呀,所以我不能在外邊呆
很長時間……」
    「當時這家公寓裡有個叫伏脫冷的……」法官問。
    「哦,先生!這說來話就長了。他是一個可怕的苦役犯……」
    「您曾經協助將他逮捕。」
    「這是瞎說,先生……」
    「注意,您現在是在對法官說話!……」卡繆索先生口氣嚴厲地說。
    波瓦雷夫人沉默不語。
    「您好好想一想!」卡繆蒙繼續說,「您還能記起這個人嗎?……如果見了面您還
能認出他嗎?」
    「我想能夠認出。」
    「是不是就是這個人?……」法官問。
    波瓦雷夫人戴上她的平光鏡,注視起卡洛斯·埃雷拉神甫。
    「是他的寬肩膀,是他的身材,可是……不對……對……法官先生,」她接著說,
「如果能看到他裸露的胸部,我就能立即認出他。」◎
    
  ◎見《高老頭》。

 
    法官和記錄員雖然正在處理嚴肅的公務,但也忍不住笑出聲來。雅克·柯蘭也跟著
他們發笑,但仍然有所節制。犯人還沒有穿上比比一呂班剛才將他脫下的衣服。法官示
意後,犯人痛快地解開自己的襯衣。
    「確實是他的皮,他的毛。可是,伏脫冷先生,您的毛已經變得花白了。」波瓦雷
夫人大聲說。
    「您對此有什麼說的?」法官問。
    「她是個瘋女人!」雅克·柯蘭回答。
    「哎呀,天哪!如果說,他的面孔變了樣,我還有點拿不準的話,那麼,聽這聲音
也就能消除我的懷疑了。就是他對我施加過威脅……啊!這不就是他的眼神麼!」
    「司法警察和這位女士事先不會協商好來對您說出同樣的話,」卡繆索對雅克·柯
蘭說,「因為他們兩人進來前誰也沒有見過您。您對這一點怎麼解釋呢?」
    「一個女人根據一個男人胸脯上的毛對他進行辨認,這樣的作證,再加上一個警察
的懷疑,會使人作出錯誤判斷。當然,法院犯過比這更為嚴重的錯誤。」雅克·柯蘭回
答,「在我身上找到了與一個要犯類似的嗓音、眼神和身材,這是十分含糊的。至於這
位夫人的模糊回憶,這大概能證明她與一個與我酷似的男人有那種關係,而她還毫不臉
紅……您自己剛才也覺得可笑。先生,您以法律為重,希望確認我的身份,我也想澄清
事實,比您更強烈地希望弄清我的身份,能否請您問問這位福瓦……夫人……」
    「波瓦雷……」
    「波瓦雷夫人。對不起!我是西班牙人。請您問問她是否能記起住在那座公寓裡的
人……你們叫它什麼公寓?……-
    「一座平民公寓,」波瓦雷夫人說。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地方!」雅克·柯蘭回答。
    「這是一個人們能包伙吃午飯和晚飯的公寓。」
    「您說得對。」卡繆索大聲說,對雅克·柯蘭贊同地點點頭。雅克·柯蘭懷著表面
的善意,向他提出如何取得調查成果的辦法,他被這一善意感動了。「請您盡量回憶一
下,雅克·柯蘭被捕時,公寓裡包伙的有些什麼人。」
    「有德·拉斯蒂涅克先生,比昂雄醫生,高裡奧老爹……塔葉費小姐……」
    「好。」法官說,他的眼睛始終盯著雅克·柯蘭。雅克·柯蘭的面部依然毫無表情。
「那麼,這個高裡奧老爹……」
    「他已經死了。」波瓦雷夫人說。
    「先生,」雅克·柯蘭說,「我在呂西安寓所好幾次碰到一個德·拉斯蒂涅克先生,
我覺得他與紐沁根夫人關係密切。如果所說的拉斯蒂涅克就是他,他可是從來沒有把我
當作人們想把我與他混淆的那個苦役犯……」
    「德·拉斯蒂涅克先生和比昂雄大夫,他們兩人都有很高的社會地位,」法官說,
「如果他們的證詞對您有利,憑這一點就能將您釋放。科卡爾,請您準備他們的傳票。」
    波瓦雷夫人的作證手續在幾分鐘內履行完畢。科卡爾向她宣讀一遍剛才那一幕的記
錄,她簽了字。但是犯人拒絕簽字,理由是他對法國的法律手續一無所知。
    「今天就到這兒吧。」卡繆索先生說,「您大概需要吃些東西了,我馬上派人送您
回附屬監獄去。」
    「哎呀,我太難受了。吃不下東西。」雅克·柯蘭說。
    卡繆索本來打算等犯人在院子裡放風時讓雅克·柯蘭返回監獄。但是今天早上他吩
咐監獄長的事,希望得到他的答覆。他拉了鈴,準備派執達吏到那裡去。執達吏來了,
告訴他馬拉凱河濱那幢房子的女看門人有一件關於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先生的重要文
件要交給他。這件事太重要了,卡繆索一下子忘了原來的打算。
    「叫她進來!」他說。
    「對不起,請原諒,先生。」女看門人說,先後向法官和卡洛斯神甫致意,「法院
的人來了兩次,我丈夫和我都被嚇得暈頭轉向,竟然忘了五屜櫃裡有一封給呂西安先生
的信。這封信雖然是巴黎市內寄的,但由於超重,我們付了十個蘇。您是否能把這郵資
償付給我們,天知道我們什麼時候再能見到我們的房客!」
    「這信是郵遞員交給您的嗎?」卡繆索非常仔細地察看了信封後說。
    「是的,先生。」
    「科卡爾,您把這一報告作一個記錄。好吧,好心的老太太,說說您的姓名,身份……」
    卡繆索叫看門人立誓作證,然後他口授了記錄內容。
    履行這些手續時,他檢查一下郵票。郵票上有收信和送信日期和時間。這封信是艾
絲苔死後第二天送到呂西安寓所的。毫無疑問,信是發生禍事的當天書寫並投郵的。
    書寫和簽署這封信的人,法院一直以為是被人謀殺的。讀了這封信,人們可以想像
卡繆索該感到多麼驚愕。

       艾絲苔致呂西安的信

       (我生命的最後一天,上午十時)
       我的呂西安:
       我已經活不上一個小時了。到十一點,我就死了。我將毫
     無痛苦地死去。我用五萬法郎買了一顆漂亮的小黑豆,裡面裝
     著能頃刻使人致死的毒藥。因此,我的寶貝,你可以這樣想:
     「我的小艾絲苔沒有受痛苦……」是的,我只是在給你寫這封
     信的時候才感到痛苦。
       這個用高價將我買到手的魔鬼紐沁根,像一隻被人灌醉
     酒的熊,心醉神迷,剛剛離去。他也知道,我把自己看作從屬於
     他的日子是不會有第二天的。這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
     次,能夠對我從前的妓女生涯與以後的愛情生活進行比
     較,能夠將在無限中綻開的溫情之花與對義務的厭惡並列對
     照。這種厭惡簡直希望自己化為烏有,直至不讓留下親
     吻的痕跡。有了這樣的厭惡,才會感到死亡的可愛……我
     洗了一個澡,本來打算請來為我受洗的修道院的懺悔神甫,
     在他面前進行懺悔,以洗清我的靈魂。但是,像這樣多次賣淫,
     做臨終聖事可能是讀聖行為。再說,我自己感到已經沐浴在誠
     心誠意的悔罪之水中了。上帝將怎樣處置我,就怎樣處置我吧。
       還是把這些哀歎放在一邊吧,我願意直到最後一息還是
     你的艾絲苔。希望不要為我的死,不要為前途,為善良的上帝,
     而增加煩惱。我在這個世界上受盡了苦難,如果到了另一個世
     界上,上帝還要折磨我,那他就不是善良的了……
       我的面前放著你的栩栩如生的肖像,那是德·米爾貝爾
     夫人畫的。你不在我身邊,這張乳白色的紙給我很多安慰,我
     如醉如癡地望著這幅畫像,同時向你寫下我最後的思念,向你
     描述我心臟的最後跳動。我把這張畫像也放進信封寄給你,因
     為我不願別人將它奪走,或賣掉。一想到給我帶來快樂的東西
     要在商人的櫥窗裡跟那些貴婦人,帝國時代的軍官或中國的
     古玩混在一起,就會叫我心碎。這張畫像,我的寶貝,你把它
     擦掉吧,不要給任何人……除非這件贈品能使那塊穿著連衣
     裙會走路的木板條,那個渾身都是尖尖的骨頭,睡覺時會使你
     難以忍受的克洛蒂爾德·德·格朗利尼的心還給你……是
     的,如果是這樣,我同意。在某些事情上,我死後對你還是善
     意的,就像我生前一樣。啊!為了能使你高興,或者僅僅為了
     博得你笑一笑,我甚至會嘴裡銜著一個蘋果,站到一盆熾烈的
     炭火前,直到把蘋果給你烤熟。我的死對你將是有益的……否
     則,我可能會干擾你的夫妻生活……哦!那個克洛蒂爾德,我
     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樣!為了能做你的妻子,姓你的姓,日夜
     不離開你,屬於你,就這樣裝模作樣!只有聖日耳曼區的人才
     做得出這種事!而她的骨頭上還沒有十斤肉……
       可憐的呂西安,親愛的不得志的人兒,我在想著你的前
     途!去吧,你將不止一次地懷念你這條可憐而忠實的狗,這個
     好心的姑娘,她為你而去詐騙,為了使你幸福而讓人拖進重罪
     法庭,她唯一操心的就是想讓你享樂,為你創造享樂機會。她
     對你懷著刻骨銘。心的愛,從頭髮到腳趾都充滿了對你的愛,她
     是你的芭蕾舞演員,每一顧盼都是對你的祝福,在這六年時光
     中,她思念的只有你一個人,她完全是你的附屬物。就像光線
     是太陽所放射的一樣,我從來只是你靈魂所派生的。但是,歸
     根結蒂,哎!由於我沒有金錢,也沒有名譽,我不能做你的妻子
     ……我將自己擁有的一切全都獻給你,始終為你的前途著想
     ……收到這封信後,你立刻就來吧,把我枕頭底下的東西取
     走,因為我對屋子裡的這些人是不放心的……
       你瞧,我死了也要漂漂亮亮,我將躺下,平平整整地睡在
     我的床上,我還要擺個姿勢呢!然後,我將那粒藥丸貼在我的軟
     顎上。我不會因痙攣或可笑的姿態而損毀自己的容貌和形體。
       我知道德·賽裡奇夫人因我的緣故跟你鬧彆扭。不過,你
     看吧,我的貓咪,當她知道我死了,她一定會原諒你的,你跟她
     好好維繫感情,如果格朗利厄家堅持拒絕你的婚姻,她會為你
     結一門好親事。
       我的寶貝,我不希望你得知我的死訊時長吁短歎。首先,
     我應該對你說,五月十三日,星期一,上午十一點,這個時間只
     不過是一場慢性病的終結。這場病是在聖日曼平台上你們逼
     我重操舊業那一天開始的……靈魂的痛苦與肉體的痛苦是一
     樣的,只是靈魂不能像肉體那樣默默地忍受痛苦,靈魂能支撐
     肉體,肉體卻支撐不住靈魂。靈魂可以考慮向女裁縫要一升煤
     這種辦法治癒自己的疾病。◎前天你對我說,如果克洛蒂爾德
     繼續拒絕你,你就娶我為妻。你這是給了我全新的生命。但是,
     如果那樣,對我們兩人來說可能會造成極大的不幸,可以說,
     我將死得更痛苦,因為死與死的痛苦程度是不同的。這個世界
     永遠不會接受我們。
       兩個月來,我考慮了許多事情。一個可憐的女孩墮入了泥
     潭,就像我進修道院以前那樣,男人們覺得她很美,叫她充當
     他們的享樂工具,對她毫不尊重,用馬車將她接來,玩完了叫
     她自己走回去。他們之所以還沒有在她臉上吐一日唾沫,是因
     為她的美貌使她免受了這一凌辱。但是在精神上,他們比做出
     這種事還要壞。那麼,如果這個風塵女繼承了五、六百萬遺產,
     王孫貴族都會來找她,她坐著馬車經過時,就會受到人們恭恭
     敬敬的致意,她可以在法蘭西和納瓦爾家族最古老的家徽中
     去選擇夫婿。這個世界看到兩個俊美的人兒幸福地結合在一
     起,一定會咒罵我們,而對德·斯塔爾夫人◎呢,儘管她有那
     些風流事兒,人們卻一直對她恭恭敬敬,因為她有二十萬利弗
     爾的年金收入。這個世界屈膝於金錢和名氣,卻不肯對幸福和
     美德讓步。如果我有錢,我也會做好事……哦!我可以為別人
     擦乾多少眼淚!……我相信跟我自己流下的眼淚一樣多!是
     的,我本來只想為你而活著,為仁慈而活著。
       就是這些思考使我感到死亡是可愛的。所以,我的好貓
     咪,你一定不要悲哀和歎息。你心裡要常常這樣想:以前有兩
     個好姑娘,兩個漂亮的人兒,都為我而死了,沒有任何怨恨,她
     們都非常愛我。你要在心中樹立起科拉莉和艾絲苔的紀念碑,
     然後繼續過你的日子!你還記得嗎,那一天你指給我看大革命
     以前一個詩人的情婦,她衰老乾癟,戴著瓜綠色女帽,穿著油
     污斑斑的棕褐色短棉襖,靠在杜伊勒裡宮圍牆上曬太陽取暖,
     一邊為一隻最最難看的哈巴狗而焦慮不安。你知道,她從前有
     好些僕投,車馬,還有一座公館!我當時對你說:「最好三十歲
     就死掉!」是啊,就在那一天,你發現我若有所思。為了使我得
     到排解,你向我傾注狂熱的愛情,親吻之間,你還對我這樣說;
     「那些漂亮的女子每次都在戲的終場前走出戲院!……」是啊,
     我也是不願意看最後一場戲,如此而已……
       你大概覺得我太囉嗦了,但這是我最後一次「嘮叨」。我
     給你寫信,就是在跟你說話,我希望快快樂樂地跟你說話。那
     些女裁縫唉聲歎氣,她們總是叫我感到厭惡。你知道,那次歌
     劇院舞會上,人家對你說我從前是妓女,從這場要命的舞會回
     來後,我已經「好好地」死過一次了!
       啊,我的心肝,我剛在停筆之際,癡癡地凝視著這張畫像
     中你的眼睛,懷著澎湃的愛的激情,使自己沉浸在你的目光
     中。如果你知道這一點,你千萬不要把這張畫像送給別人,千
     萬不要!……我已盡力將愛凝結在這張乳白色的紙上,當你從
     這裡重新得到愛時,你會想到你心愛的小鹿的靈魂就在這裡。
       一個死去的人請求施捨,這不是很滑稽可笑嗎!……算
     了,應該學會安安靜靜地呆在墳墓裡。
       昨夜,如果我同意像愛你那樣愛紐沁根,紐沁根就會給我
     兩百萬,你不知道,如果那些蠢人知道這一情況,我的死在他
     們眼中會顯得多麼勇敢!當他知道我信守了諾言,同時又因他
     而死去時,他著實被敲了一竹槓。我作了各種嘗試,以便繼續
     與你共呼吸。我對這個大詐騙犯說:「你想要我按你的要求那
     樣愛你,我甚至可以保證永遠不再與呂西安見面……」    
  ◎指用煤氣自殺。
    ◎德·斯塔爾夫人(一七六六—一七八一),法國作家。

 
      「那應該做些什麼?……」他問。--「為他,給我二百萬,行不
     行?……」不!你如果能看到他露出的那種怪樣就好了!啊!如
     果這對我來說不是那麼悲哀的事,我會大笑一場。「你不願意
     表示拒絕,是不是?」我對他說,「我看出來了,你把這二百萬看
     得比我還重要。一個女人總能輕而易舉地知道自己的價值。」
     我補充說,同時向他扭過身去。
       這個老壞蛋幾小時後就能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
       誰會像我這樣給你的頭髮分縫呢?好了,我不願再思索生
     活中的任何事情了。我只有五分鐘時間了。我把這五分鐘獻給
     上帝。請你不要嫉妒他,我親愛的天使,我要與他談起你,請求
     他以我的死和在另一個世界中對我的懲罰為代價,賜給你幸
     福。我極不願意下地獄,我真想看看天使,想知道他們是不是
     與你相像……
       永別了!我的寶貝,永別了!我用我的全部不幸為你祝福。
     直到進入墳墓,我仍然是
                       你的艾絲苔……
                 一八三○年五月十三日 星期一

       十一點已經敲過,我做了最後的祈禱。我馬上要躺下死去
     了。再一次向你告別!我希望我手上的溫度能把我的靈魂留在
     這裡,如同我把最後一個吻印在這張紙上。我還想再叫你一聲
     我親愛的貓咪,雖然你是我的死因。
                           艾絲苔

    法官讀完信,心中湧起一股妒忌情緒。一個自盡的人懷著這樣歡快的心情--雖然是
一種狂躁的歡快,以盲目的溫情並發出的最後力氣,寫下這樣的書信,法官還是第一次
讀到。
    「他有什麼特點能叫人這麼愛他!……」他想,心裡反覆說著這句那些沒有能力討
女人喜歡的男人說的話。
    「如果您不僅能證明您不是越獄的苦役犯雅克·柯蘭,而且還能證明您確實是唐·
卡洛斯·埃雷拉,托萊多王家教士會議議事司鐸,費迪南七世陛下密使,」法官對雅克
·柯蘭說,「您就可以獲釋,因為,司法部的公正執法要我告訴您,我剛才收到艾絲苔
·高布賽克小姐的一封信,她在信中承認自己有意自殺,對她的僕人表示懷疑,這一懷
疑顯示出竊取那七十五萬法郎的作案者就是那幾個僕人。」
    卡繆索說著話,同時將這封信的筆跡與遺囑的筆跡進行對照,他認為書信和遺囑顯
然是同一人寫的。
    「先生,您原來過於匆忙地認為這是一樁謀殺案,現在也別太急於認為這是一樁盜
竊案。」
    「啊?!……」卡繆索說,用法官的目光向犯人看了一眼。
    「這筆錢可能會找到。請您不要以為我這樣說,這事就與我有牽連。」雅克·柯蘭
接著說,同時讓法官明白他理解法官的懷疑,「這個可憐的姑娘很受僕人愛戴。如果我
能獲得自由,我一定要把這筆錢找回來。這錢現在屬於呂西安,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
親愛的人!……您能允許我讀讀這封信嗎?很快就能讀完……它證明我親愛的孩子完全
無罪……您不用擔心我會把信毀掉……也不用擔心我會說出去,我是被單獨監禁的……」
    「單獨監禁!……」法官叫道,「您不會再這樣……我要請您盡快明確您的身份,
如果您願意,您可以向貴國大使求助……」
    法官於是把這封信遞給雅克·柯蘭。卡繆索感到高興,他自己擺脫了困境,也能使
總檢察長、德·莫弗裡涅斯夫人和德·賽裡奇夫人滿意。犯人讀著妓女寫的這封信時,
卡繆索冷靜而好奇地端詳著他的面容,儘管他臉上洋溢出誠摯的感情,法官心裡還是這
樣想,「這確實是一張蹲過苦役監獄的面孔啊!」
    「有人真是愛他呀!……」雅克·柯蘭將信還給法官,說。他讓卡繆索看他流了淚。
「可惜您不認識他!」他繼續說,「他的心靈是那樣年輕,那樣充滿活力,長得又是那
樣俊美!他是一個孩子,一個詩人……見了他,人們都會難以抑制地感到要為他作出犧
牲,要滿足他哪怕是最小的願望。這個親愛的呂西安,他溫和時,是那樣可愛……」
    「好吧,」法官說,他想作再次努力,以便發現真相,「您不可能是雅克·柯蘭……」
    「不是,先生……」苦役犯回答。
    雅克·柯蘭於是就更加裝出唐·卡洛斯·埃雷拉的模樣。他希望能大功告成,便走
到法官面前,將他拉到窗戶旁邊,擺出教會中長者的姿態,以說知心話的口氣對他說:
    「先生,我非常喜愛這個孩子。你們現在把我當作罪犯、如果必須承認我是罪犯,
才能避免我心中的偶像遭遇麻煩,那我也可以認罪。」他輕聲說,「我將效仿這個為他
的利益而自殺的可憐的姑娘。因此,先生,我請求您給我恩惠,那就是能立即釋放呂西
安。」
    「我的職責不允許我這樣做。」卡繆索和善地說,「但是,如果他能跟老天達成妥
協,法院是會予以考慮的。如果您能向我提供充分理由……您說吧,這不作記錄……」
    「那好,」雅克·柯蘭接著說,他輕信了卡繆索的和善,「這個可憐的孩子此刻正
在遭受的一切痛苦,我都知道。他看到自己身陷囹圄,也會自殺的……」
    「哦,關於這個嘛……」卡繆索說著不由自主地抖動了一下身體。
    「您還不知道,您給我恩惠,實際上是給誰恩惠,」雅克·柯蘭補充說,他想從另
一方面來打動對方的心,「您這是在為一個教會效勞,它的權勢比那些德·賽裡奇伯爵
夫人,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都要大。您把這些夫人的信件拿到您的辦公室來,她們
是不會饒恕您的……」他說著,一邊用手指了指兩捆散發香味的信件,「對您的效勞,
我的教會是不會忘記的。」
    「先生,夠了!」卡繆索說,「給我找些別的理由吧。我對犯人和公訴負有同等義
務。」
    「那好,請您相信我。我瞭解呂西安,他有女人、詩人和南方人的氣質,意志薄弱,
缺乏毅力,」雅克·柯蘭接著說,他以為終於猜出法官已經被征服,「您可以確信這個
年輕人是無辜的。別折磨他,一點不要審訊他,把這封信交給他,向他宣佈他是艾絲苔
的繼承人,然後把他釋放……如果您不是這樣做,您一定會感到遺憾。如果您乾脆利落
地將他放了,我(還是把我關在單人牢房裡,明天,今天晚上,將把這個案子中你覺得
神秘莫測的一切以及我受到強烈追究的原因向您統統說明。但是這樣做我將冒著生命危
險,人家要我的腦袋已經五年了……如果呂西安獲得自由,又很富有,並能跟克洛蒂爾
德·德·格朗利厄結婚,那麼,我在這世上的任務也算是完成了,再也不用顧及我這條
命了……迫害我的人是你們最後一個國王手下的一名暗探……」
    「啊!科朗坦!」
    「啊,他叫科朗坦……謝謝您……那麼,先生,您能答應我向您要求的事嗎?……」
    「一位法官不能也不應該答應任何事情。科卡爾!通知執達吏和警察把犯人帶回附
屬監獄……--我命令他們今天晚上將您安置在自費單間牢房裡。」他溫和地補充一句,
同時向犯人微微點了點頭。
    卡繆索對雅克·柯蘭剛才向他提出的要求感到意外,又想起雅克·柯蘭以病況為理
由堅決要求第一個受審的事,於是重新起了疑心。正當他抱著疑慮拿不定主意時,他看
見這個所謂垂死的人像赫匠利一樣健步走去,再也不做他進來時表演得那麼逼真的那些
裝腔作勢動作了。
    「先生?……」
    雅克·柯蘭轉過身來。
    「儘管您拒絕在審訊記錄上簽字,我的記錄員還是要將它讀給您聽。」
    犯人此刻身強力壯,他坐到記錄員身邊的那個動作就像最後一道陽光,照亮了法官
的心。
    「您的病這麼快就好了?」卡繆索問。
    「我被他看穿了。」雅克·柯蘭想。接著他高聲回答:「先生,心裡高興是唯一的
萬能良藥……我一直堅信自己無罪,現在這封信就是它的證據……這就是最有效的藥啊!」
    執達吏和警察走到犯人周圍時,法官用若有所思的目光凝視著他。然後,他做了一
個如夢初醒的動作,將艾絲苔的信扔在記錄員的桌子上。
    「科卡爾,把這封信抄下來!……」
    請求一個人做一件事,而這件事違背他的利益,或違背他的職責,甚至常常與他毫
無關係,那麼他對這件事就會加以懷疑。如果說這是人的常情,那麼對預審法官來說,
這種感情就是他的行動規律了。這個犯人的身份尚未確定。他越是讓人感到,如果呂西
安受審,前景就會不妙,卡繆索就越覺得這一審訊非進行不可。根據法典和慣例,這一
程序並非必不可少,但是,為了弄清卡洛斯神甫的身份,則一定要進行審訊。無論什麼
行業,都有一種職業意識,即使不是出於好奇心,卡繆索也會受法官榮譽的驅使,跟剛
才審問雅克·柯蘭一樣來審問呂西安,從中使用最正直的法官都允許自己使用的圈套。
現在,在卡繆索心中,為人效勞呀,自己晉陞呀,這一切都已讓位給這樣的願望:弄清
事實,揭示真相,哪怕這一真相不向外洩露。他用手指在玻璃板上敲著鼓點,任憑各種
推測潮水般湧來。這時候,他的思緒確實像一條流經千村萬戶的河流。法官是真相的情
人,他們宛若疑心病纏身的女人,作出千百種假設,像古代祭司剖開獻祭牲畜的五臟六
腑一樣,用懷疑的匕首對它們進行搜索。然後,他們在可能性上停住手,而不是一直解
剖到真相。他們最後隱約看到了真相。一個女人盤問自己所愛的男人,也像法官審問犯
人一樣。在這種情況下,一個眼神,一句話,一種聲調的變化,一種猶豫,就足以向人
指出隱瞞的事實、背叛和罪行。
    「他剛才這樣盡心竭力描述他兒子(如果確實是他的兒子)的姿態,使我覺得他在
那個妓女家裡像是為了提防什麼。他沒有料到死人的枕頭覆蓋了遺囑,他可能預先為兒
子拿了這七十五萬法郎!……這就是他為什麼能許諾把這筆錢找回來。德·魯邦普雷先
生對自己負有義務,他也還沒有向法院澄清他父親的身份……而犯人卻向我許諾說,如
果我不審訊呂西安,他的教會(他的教會!)將保護我!……」
    他停留在這個想法上。
    正如剛才所說,一個預審法官可以對犯人隨意審問,審問詳細與否,由他自己決定。
一次審問可以是無關緊要,也可以決定一切,就看有沒有人情。卡繆索拉了拉鈴,執達
吏走進來。他命令執達吏將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先生帶來,但叮囑他不要讓犯人在途
中與任何人說話。當時是下午兩點鐘。
    「這中間有個奧秘。」法官心裡想,「這奧秘一定很重要。這個人既不是教士,也
不是世俗人;既不是苦役犯,也不是西班牙人。他不願意讓他的被保護人說出某些關鍵
的話。這個怪人有這樣的想法:『詩人很軟弱,一副女人氣質,完全不像我,我是外交
上的赫丘利。你們能容易地從他口中掏出我們的秘密!』那好,我們就去從那個無辜者
的口裡獲取一切吧!……」
    他繼續用象牙小刀敲擊著桌沿。他的記錄員這時正謄抄著艾絲苔的信。人們運用自
己的才幹能製造出多少離奇的事啊!卡繆索設想了各種可能的罪行,唯獨沒有想到犯人
為呂西安的利益製造了那份假遺囑。有些人羨慕法官的職業,請他們想一想法官在持續
不斷的懷疑中過的緊張日子,想一想那些人對他們頭腦強加的折磨。民事預審也並不比
刑事預審更省力。有了這樣的認識,他們就會認為神甫和法官從事的職業同樣繁重,同
樣充滿艱險。再說,各種職業都有它的困難和麻煩。
    將近兩點鐘,卡繆索先生看見呂西安·德·魯邦普雷進來。他臉色蒼白,精神萎靡,
兩眼紅腫,總之,一副沮喪憔悴的形象,使法官可以將自然與偽裝,真正垂死的人與假
裝垂死的人進行對照。呂西安被兩名警察押送,前面由執達吏領路,從附屬監獄走到法
官辦公室。這一路把他的絕望心情推到了頂點。詩人的心情是寧願受刑也不願受審。卡
繆索先生看到這個人的精神完全垮了,而另一名罪犯卻表現出那樣強烈的勇氣,他於是
對自己這樣輕易地取得成功也不以為然了。這種蔑視使他猶如打靶的射手一般,感到得
心應手,作出了決定性的打擊。
    「德·魯邦普雷先生,請您不要激動,您的面前是一位急於想糾正錯誤的法官,這
種錯誤是法院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通過預防性逮捕無意中造成的。我認為您是無辜的,
您馬上將獲得釋放。這就是您無辜的證據:這是一封您不在家期間看門人為您收下的信,
它剛剛被送來。由於法院的人去您的寓所,又傳來您在楓丹白露被捕的消息,看門的老
太太心慌意亂,竟然忘了這封艾絲苔·高布賽克小姐寫來的信……請您讀讀吧!」
    呂西安接過信。他念完後,淚如雨下,泣不成聲。有一刻鐘工夫,呂西安四肢癱軟,
渾身無力。接著,記錄員把這封信的抄件交給他,要他與原文進行核對,並在寫有下列
字樣的紙條上簽字:「訴訟期間原件徵用,此抄件與原件相符。」至於抄寫得是否準確,
呂西安當然只好聽科卡爾的話了。
    「不過,先生,」法官滿臉和善地說,「如果不辦一些手續,不向您提一些問題,
我們還是難以將您釋放……我幾乎把您當作證人一樣來請您回答問題。對於一個像您這
樣的人,我認為幾乎沒有必要指出這一點:發誓說出全部真相,在這裡不僅是對您良心
的呼喚,也是維護您地位的需要。您的地位在這幾分鐘內是懸而未決的。說出事實真相,
不管它是什麼,對您不會有任何妨害;如果說假話,您就要被送進重罪法庭,我也只好
叫人將您重新帶回附屬監獄。你若能坦率地回答我的問題,今天晚上您就能回家睡覺,
報紙上將發表一條消息為您恢復名譽:『德·魯邦普雷先生昨日在楓丹白露被捕,經過
簡短審問,已被立即釋放。』」
    這席話對呂西安產生了強烈效果。法官看到犯人的心情,又補充說:「我再重複一
遍,您本來被懷疑是投毒謀害艾絲苔小姐案的同謀犯,現在有了她自殺的證據,一切都
清楚了。但是,有人偷竊了一筆屬於遺產繼承的七十五萬法郎,而您又是繼承人。很遺
憾,這裡有一個犯罪行為。這一罪行發生在發現遺囑之前。所以,法院有理由認為,一
個鐘愛您的人,就像艾絲苔小姐那樣愛您的人,為了您的利益而犯下了這一罪行……請
您不要打斷我的話,我還沒有審問您呢。」卡繆索說,他看到呂西安想要說話。便做了
一個手勢,叫他不要開口。「我希望您明白,您的名譽與這一問題關係有多麼重大。請
您不要說假話,拋棄您與同謀間那虛假、可憐的面子,說出所有的實情吧!」
    人們大概已經發現,在這場犯人與預審法官的鬥爭中,雙方運用的手段差異懸殊。
當然,以特有的形式巧妙地加以否認,就可以保護住罪犯,但是,在某種情況下,當預
審的尖刀觸及這護衛的胄甲上某一點時,這胄甲就成了連累人的東西。一旦矢口否認無
法掩蓋某些顯而易見的事實時,犯人就只能完全聽憑法官的決定。現在假設有一個半犯
罪的人,如呂西安,他因品德墮落,第一次沉淪後得救,可能改過自新,成為對國家有
用的人,但是他仍將在預審圈套中喪生。法官起草一份乾巴巴的紀要,寫上對問題和答
復的正確分析,但是紀要裡卻絲毫找不到他別有用心地說出的那些慈父般關懷的話,也
找不到那些類似的騙人告誡。上級法官和陪審員看到了結果,但不瞭解其中使用什麼手
段。為此,一些明智的人認為,像英國那樣由陪審團進行預審可能是很好的辦法。法國
在一段時間內採用了這種制度。在共和歷四年霧月法典中,這個機構叫作起訴陪審團,
以區別於審判陪審團。至於最後訴訟,如果還回到起訴陪審團,這案子就應該交給王家
法院,而不再求助於陪審員。
    「現在我問您,」卡繆索停頓片刻後說,「您叫什麼名字?科卡爾先生,請您注意!……」
他對記錄員說。
    「呂西安·德·魯邦普雷。」
    「出生地點?」
    「安古萊姆……」
    呂西安又報了出生年月日。
    「您不曾有過祖傳遺產嗎?」
    「一點兒沒有。」
    「但是,您第一次來巴黎居住期間,花了很多錢,而您的財富並不多。」
    「是的,先生。不過,那時候,我有一個對我非常盡心的女友科拉莉小姐,後來她
不幸死了。她的死使我非常悲傷,我又回故鄉去了。」
    「很好,先生,」卡繆索說,「我讚賞您的直爽,它將獲得很良好的評價。」
    大家已經看到,呂西安已經走上了全面懺悔的道路。
 
    「您從安古萊姆返回巴黎後。開銷比以前更大了,」卡繆索接著說,「您過的生活
與一個擁有六十萬法郎固定收入的人差不多。」
    「是的,先生……」
    「誰向您提供這些錢?」
    「我的保護人,卡洛斯·埃雷拉神甫。」
    「您在什麼地方認識他的?」
    「我是在大路上遇見他的。那時我正要去自殺,以結束我的生命……」
    「在這之前,您在家裡,或是在您母親處,從來沒有聽人談起過他?……」
    「從來沒有。」
    「您母親從來沒有對您說過她遇見過這個西班牙人?」
    「從來沒有……」
    「您與艾絲苔小姐發生聯繫是在哪年哪月,您還記得嗎?」
    「是一八二三年底,在林蔭大道的一個小劇場裡。」
    「開始時,她要求您為她花錢嗎?」
    「是的,先生。」
    「最近您為了娶德·格朗利厄小姐為妻,購買了魯邦普雷城堡的遺留部分,另外還
有價值一百萬的地產。您對格朗利厄家說,您的妹妹和妹夫剛剛繼承一大筆財產,您的
錢來源於他們的慷慨解囊……先生,您對格朗利厄家說過這話嗎?」
    「說過,先生。」
    「您不知道您婚事告吹是什麼原因嗎?」
    「我完全不知道,先生。」
    「那好,我來告訴您:格朗利厄家派了巴黎最受尊敬的一位訴訟代理人到您妹夫家

去瞭解情況。在安古萊姆,這位訴訟代理人從您妹妹和妹夫親口說的話中得知,他們不
僅沒有借給您什麼東西,而且他們的遺產主要是房產,數量確實不少,但資金數額只有
將近二十萬法郎……像格朗利厄這樣的人家,不能接受來路不明的財產,這一點您大概
不會感到奇怪……先生,這就是一句謊言使您落到了這步田地……」
    這一情況的透露使呂西安不知所措,原來保留的一點點思考能力也完全喪失了。
    「警察局和法院想知道什麼,就能知道什麼,」卡繆索說,「您要好好記住這一點。
現在我問你,」他想到雅克·柯蘭自稱是他的父親,便接著說,「您知道這個所謂卡洛
斯·埃雷拉是誰嗎?」
    「知道,先生。但是,我知道得已經太晚了……」
    「怎麼,太晚了?這是什麼意思?」
    「他不是神甫,也不是西班牙人,他是……」
    「一個潛逃的苦役犯!」法官語氣強烈地說。
    「是的。」呂西安回答,「當這個該死的秘密向我洩露時,我已經受了他的恩惠。
我原來以為自己結交的是一位令人尊敬的教士……」
    「雅克·柯蘭……」法官開始往下說時講出了這個名字。
    「對,雅克·柯蘭。」呂西安重複了一句,「這是他的名字。」
    「好。雅克·柯蘭剛才已經被一個人認出來了。」卡繆索先生接著說,「他之所以
還在否認自己的身份,我想,他是在為您著想。我剛才問您是否知道這個人是誰,目的
是要揭穿雅克·柯蘭的另一個騙局。」
    呂西安聽到這一可怕的提示,五臟六腑立刻翻騰起來。
    「他自稱是您的父親,」法官繼續說,「以此來說明他對您非同一般的疼愛,您不
知道這一點嗎?」
    「他?我的父親?……哦,先生!……他說過這樣的話?」
    「他給您的錢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您懷疑過嗎?因為,如果相信您手裡拿著的這封
信,這個可憐的姑娘艾絲苔小姐後來與科拉莉小姐一樣,都給您幫了同樣的忙。但是,
如同您剛才所說,您在數年內生活得很闊綽,一點兒沒有收受她的錢。」
    「苦役犯從哪裡能搞到錢,」呂西安大聲說,「這一點,先生,我要請您來告訴我……
雅克·柯蘭,是我的父親……哦!我可憐的母親……」
    他的淚水像雨點般掉落下來。
    「記錄員,請您將所謂卡洛斯·埃雷拉審訊記錄中他自稱是呂西安·德·魯邦普雷
的父親那一部分念給犯人聽一下……」
    詩人默默地聽人念這一記錄,那神情看上去十分痛苦。
    「我完了!」他大叫一聲。
    「只要重視聲譽和講真話,一定有出路的。」法官說。
    「你們要把雅克·柯蘭送上重罪法庭嗎?」呂西安問。
    「這是肯定的。」卡繆索回答。他想讓呂西安繼續講下去。「把您的想法都講出來
吧!」
    但是,儘管法官做了各種努力和告誡,呂西安不再回答問題。像所有被激情驅使的
人一樣,他對這方面考慮已經為時過晚。這正是詩人與實踐者之間的區別。一個是完全
專注於感情,然後用生動的形象使其再現,在此之後再進行判斷;另一個則同時進行感

受和判斷。呂西安呆在那裡,萎靡不振,臉色蒼白,他看到自己已經跌入深淵之底。他
上了這個表面仁慈的預審法官的當,是他將他推進這個深淵的。他剛剛出賣的不是他的
恩人,而是他的同謀,而這個同謀則以雄獅般的勇敢和機智巧妙捍衛了他們的立場。雅
克·柯蘭用他的大膽無畏精神拯救出的一切,卻被這個聰明人呂西安因不聰明和缺乏思
考而葬送了。這個使他感到氣憤的可恥的謊言給一個更加無恥的事實充當了屏風。法官
的精明使他不知所措,法官的冷酷而巧妙的手腕使他感到恐懼,法官利用暴露出的生活
中的過失作耙子去搜索他的良心,對他進行迅猛襲擊,使他感到害怕。呂西安呆在那裡,
活像屠宰場砧板上忘了宰殺的一頭牲畜。他走進這間辦公室時還是自由和無辜的,而轉
瞬之間,由於自己的供認,便成了罪犯。最後,法官一本正經地爆發出一聲最刻薄的冷
笑,平靜而冷淡地對呂西安說,他剛才透露的情況是一場誤會而造成的。卡繆索考慮的
是雅克·柯蘭使用的父親身份,而呂西安則擔心,他與一個越獄的苦役犯結伙被公諸於
世。他於是重犯了殺害伊比科斯的兇手那眾所周知的疏忽大意的錯誤。◎    
  ◎據希臘神話傳說,伊比科斯(公元前六世紀)被強盜殺害,臨死時請天上飛過的
一群仙鶴為他報仇。殺害他的一名兇手有一次在露天劇場,正好仙鶴飛過,他疏忽大意
說了一句話,從而暴露了自己。

 
    羅瓦耶一科拉爾◎的功績之一,是宣稱自然感情總會戰勝強加的感情,是強調了誓
言的前因,並認為諸如保護法應該與取消法院宣誓效能的條款相聯繫。他向眾人,向法
國法庭,公開宣揚這一理論。他勇敢地頌揚謀反者,指出聽憑友情支配,比按照這樣或
那樣情況下從社會武庫中取出的強制性行為準則行事,更加合乎人情。總之,人性的權
利有它的法則,這種法則從來沒有明文頒布過,但卻比社會形成的法則更加有效,更為
人熟知。呂西安吃了苦頭,因為他剛才沒有重視這一互相關照的法則,按照這一法則,
他必須保持沉默,並讓雅克·柯蘭為自己辯護。他非但沒有這樣做,而且還加重了雅克
·柯蘭的罪名!為了他的利益,這個人對他來說應該永遠是卡洛斯·埃雷拉。    
  ◎羅瓦耶一科拉爾(一七六三—一八四五),法國政治家,哲學家。

 
    卡繆索先生為自己的成功而興高采烈。他逮住了兩個有罪的人,他用司法之手打垮
了一個時髦的寵兒,又找到了無法尋覓的雅克·柯蘭。他即將被宣佈為最精明能幹的預
審法官。他讓犯人平靜一會兒,察究著他那懊喪的沉默。他看到他變形的臉上滲出了汗
珠,那汗珠越來越多,越來越大,最後跟兩行淚水混在一起,淌落下來。
    「為什麼要哭呢,德·魯邦普雷先生?我已經對您說了,您是艾絲苔小姐的繼承人。
她沒有別的繼承人,既沒有旁系親屬,也沒有直系親屬。如果能將丟失的七十五萬法郎
找回來,她的遺產差不多有八百萬。」
    這是對罪犯的最後打擊。正如雅克·柯蘭在他的短信中說的,呂西安如果能克制十
分鐘,他的一切願望都能實現了!他與雅克·柯蘭了結關係,分道揚鑣,他變成富翁,
再與德·格朗利厄小姐結婚。沒有什麼能比這一幕更雄辯地證明,預審法官通過對犯人
的隔離或分開使自己具有多麼巨大的威力,證明像亞細亞與雅克·柯蘭那樣溝通消息具
有多麼重大的價值。
    「啊,先生!」呂西安以自討苦吃者的辛酸和譏諷神情回答說,「在你們的行話裡,
把這叫做『受訓』真是說得太貼切了!……昔日的肉體摧殘和今日的精神折磨,如果讓
我選擇,我一定不會猶豫:我寧願忍受昔日劊子手加給我的肉體痛苦。你還想把我怎麼
樣?」他傲慢地問。
    「先生,」法官說,他以高傲和嘲諷的姿態來反擊詩人的傲氣,「在這裡,只有我
有權利提出問題。」
    「我本來有權利不回答問題。」可憐的呂西安喃喃地說,他現在完全恢復了機智。
    「記錄員,請把審訊記錄給犯人念一下……」
    「我重新成了犯人!」呂西安心裡想。
    辦事員念審訊記錄時,呂西安已下定決心要對卡繆索表示順從。科卡爾那低沉連續
的聲音一經停頓,詩人像睡著的人突然驚醒時那樣震顫了一下。一個人在一種聲音中睡
去,他的器官對這種聲音已經習慣,一旦出現寂靜,他反而驚醒了。
    「您要在這份審訊記錄上簽字。」法官說。
    「那麼您能釋放我嗎?」呂西安問,他這時顯出一副譏諷神態。
    「還不行。」卡繆索回答,「明天,您跟雅克·柯蘭對質後,肯定能自由了。現在
法院需要瞭解雅克·柯蘭一八二○年越獄後犯下的那些罪行,還有您是不是同謀。不過,
您不會單獨關押了。我給監獄長寫一張條子,要他將您安置在最好的自費單間牢房裡。」
    「我能在那裡得到書寫用具嗎?……」
    「可以為您提供您所需要的一切。我叫送您回去的執達吏轉達我的命令。」
    呂西安在這份記錄上被動地簽了字,並按照科卡爾的指點,以受害人那種順從態度
在附註處畫了押。有一個細節要比最精細的描繪更能說明他的內心狀態,那就是宣佈他
將與雅克·柯蘭對質時,他臉上的汗珠干了,無情的眼睛射出令人難以忍受的光芒。最
後,轉瞬之間,他跟雅克·柯蘭曾經出現的情況一樣,彷彿變成了一尊雕像。
    雅克·柯蘭十分正確地分析過呂西安的性格。那些與呂西安性格相似的人可以從極
度的灰心喪氣變成幾乎是金屬般的強硬,這種急劇的轉變反映了最明顯的精神生活現象,
是人的毅力支撐的結果。像一股泉水隱而復現一樣,人的意志又重新恢復了。這意志滲
透到他的器官中去,它們將使他那已經變得麻木的肌體運轉起來。於是僵死的人變成了
活人,這個人將充滿活力,投入到最艱巨的戰鬥中去。
    呂西安將艾絲苔的信和她寄還的畫像貼到自己心口上,接著輕蔑地向卡繆索先生致
意,便邁出堅定的步伐,在兩名警察押送下向過道走去。
    「這是一個十足的惡棍!」法官對記錄員說。這是為了對詩人剛才向他表示的極度
蔑視進行報復。「他以為供出同謀,自己就能得救了。」
    「兩個人裡頭,」科卡爾小心翼翼地說,「還是苦役犯厲害……」
    「科卡爾,今天你沒有事了,」法官說,「這已經足夠了。叫那些等待的人都回去,
通知他們明天再來。啊,你馬上去一趟總檢察長那裡,看他是否還在辦公室。如果還在,
約他見我一下。哦,他還在的。」他看了一下那只漆成綠色,描著金線的簡陋木製掛鐘,
說,「現在三點一刻。」
    這些審訊,雖然它的記錄讀起來很快,但由於全部的問話和回答都要記錄下來,所
以要花很多時間。刑事預審和羈押的時間都很長,這也是其中的一個原因。對小人物來
說,這是毀滅;對有錢人來說,這是恥辱。因為對他們來說,立即釋放多少能彌補一下
被捕的不幸。這就是為什麼剛才如實再現的那兩幕所花去的時間裡,亞細亞能把它用來
破譯主人的命令,叫公爵夫人走出小客廳,又使德·賽裡奇夫人鼓起了勇氣。
    這時候,卡繆索想發揮一下自己的才能。他取來兩份審訊記錄,重新念了一遍,打
算送給總檢察長看,徵求他的意見。他正這樣考慮時,執達吏回來了,告知他德·賽裡
奇伯爵夫人的隨身男僕一定要跟他說話。卡繆索作了一個手勢,一個穿得像主人一樣體
面的男僕走進來,先後看了看執達吏和法官,說:「我有幸在跟卡繆索先生說話嗎?……」
    「是的。」法官和執達吏回答。
    僕人將一封信遞給卡繆索。卡繆索接過信,讀起來:


       親愛的卡繆索,請您不要審訊德·魯邦普雷先生,這涉及
     各方面利害關係,您日後會明白的。我們現在給您送來他純係
     無辜的證據,以便他立即能夠獲釋。
              狄·德·莫弗裡涅斯,萊·德·賽裡奇
         又及:閱後燒燬

    卡繆索明白,他給呂西安設下圈套,是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他於是開始服從這兩
個貴婦人的意志。他點燃一支蠟燭,將公爵夫人寫的信銷毀了。男僕恭敬地致禮告辭。
    「德·賽裡奇夫人馬上要來嗎?」他問。
    「我來時正準備馬車呢。」隨身男僕回答。
    這時候,科卡爾來告訴卡繆索先生說,總檢察長正在等他。
    法官犯了錯誤。這錯誤對法院有利,而對實現自己的雄心有害。他心情很沉重。凡
是用法律與妓女較量過的人都是有手腕的。卡繆索從業七年,手腕已很精明,他想掌握
一些武器,以對付兩位貴婦人的不滿。他燒燬信件的那支蠟燭還點燃著,他利用這支蠟
燭將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寫給呂西安的三十封情書和德·賽裡奇夫人與呂西安的大
量通信全都封好,然後去見總檢察長。
    司法大廈是很多建築的雜亂堆積,有的雄偉壯麗,有的庸俗簡陋,彼此相互傾軋。
這些建築由於缺乏整體感,挨在一起只能互相損害。法院的休息廳是大家熟知的廳堂中
最大的一個,但是它毫無裝飾,令人厭惡和失望。這座訴訟大堂使王家院落顯得十分狹
小。最後,木廊商場通向兩處垃圾堆。這條木廊裡有一列雙排扶手欄杆的樓梯,比輕罪
法庭的樓梯大一些,樓梯下有一道雙扉大門。這樓梯通向重罪法庭,下面的那道門通往
第二重罪法庭。有的年頭,塞納省的罪案多,要求兩個法庭同時開審。檢察總署、律師
辦公室、他們的圖書館、代理檢察長辦公室、代理總檢察長辦公室,都在這裡。所有這
些地方--因為只好用一個統稱--都通過一些窄小的螺旋形樓梯和黑暗的過道聯結起來。
這些黑暗的過道是建築藝術的恥辱,是巴黎市和法蘭西建築藝術的恥辱。從內部看,這
王國第一家法院的醜陋要超過所有的監獄。一米寬的過道上擁擠著前來高級重罪法庭作
證的人。如果要求描繪這些醜陋的過道,風俗畫家大概也會望而怯步。至於審判大廳裡
那個取暖用的火爐,如果將它放到蒙巴那斯大街上的一家咖啡館裡,這家咖啡館的名聲
肯定會被敗壞。
    總檢察長辦公室位於緊靠木鹿商場的一座八角小樓內。這樓與司法大廈的年齡相比,
屬於新近建築,它佔用了女犯部放風場所的地段。司法大廈整個這一部分都受到聖夏佩
爾教堂這座高大壯麗的建築物的遮擋,所以這裡既陰暗又寂靜。
    原最高法院大法官的合格接班人德·格朗維爾先生在呂西安一案沒有解決前不願離
開司法大廈。他在等待卡繆索的消息。法官的信息使『他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之中。性
格堅強的人常常由於等待而產生這種沉思。他本來坐在辦公室的窗戶旁,這時站立起來,
來回踱著步子。那天早上,他站在卡繆索路過的地方,發現法官顯出不理解的神色,他
為此隱隱約約地感到有點兒不安和痛苦。這是因為:由於他身居顯要職位,他不能干涉
下級法官完全獨立的工作,而這場官司又關係到他最要好的朋友、自己的一位最直接的
保護人德·賽裡奇伯爵的名聲和尊嚴。德·賽裡奇伯爵是國務大臣,樞密院成員,行政
法院副院長,一旦目前擔任掌璽大臣這一令人敬畏的職務的那位尊貴老人突然去世,他
便將佔據這一要職。可惜德·賽裡奇先生還是鍾愛他的妻子,總是用自己的權勢對她加
以保護。總檢察長看得很清楚,一個常常機靈地將自己的名字與伯爵夫人的名字連在一
起的人犯了罪,這在上流社會和宮廷中會鬧得怎樣沸沸揚揚。
    「啊!」他雙臂交叉,心中暗想,「從前國王有權提審◎……我們熱衷於平等,已
經將那個時代葬送了……」    
  ◎大革命以前,國王有權將案件從一般法院提到王家法院審理。

 
    這位高貴的法官十分懂得非法戀情的後果和不幸。人們已經看到,艾絲苔和呂西安
住的房子,就是從前德·格朗維爾伯爵和德·貝爾弗伊小姐秘密同居的房子。後來有一
天,她被一個歹徒劫持,離開了那座房子(見「私人生活場景」:《雙重家庭》)。
    總檢察長心裡想:「卡繆索可能已經幹了什麼蠢事!」就在這時候,預審法官敲了
兩下他辦公室的門。
    「嘿,親愛的卡繆索,今天早上我跟您談起的那樁案子,進展得怎麼樣了?」
    「很不順利,伯爵先生。您讀讀這份東西,您自己就能作出判斷了。」
    他把那兩份審訊記錄遞給德·格朗維爾先生。德·格朗維爾先生拿起眼鏡,到窗戶
旁邊閱讀,很快就讀完了。
    「您盡了自己的職責。」總檢察長用激動的語氣說,「一切都清楚了,按法律辦嘛……
您表現得非常能幹,缺了您這樣的預審法官,事情就難辦了……」
    德·格朗維爾先生這句話的意思是告訴卡繆索:「您這一輩子就當預審法官吧!……」

這句恭維話的含意再清楚不過了。卡繆索聽了脊樑骨直發涼。
    「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幫過我很多忙,她請我……」
    「啊!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格朗維爾打斷法官的話,說,「不錯,他是德
·賽裡奇夫人的朋友。我看得很清楚,您沒有向任何權勢讓步。先生,您幹得很好。您
將成為一位傑出的法官……」
    這時候,奧克塔夫·德·博旺伯爵沒有敲門就推門進來,對德·格朗維爾伯爵說:
「親愛的老兄,我給你帶來一位漂亮的女子,她暈頭轉向,就要在我們這迷宮裡迷路了……」
    奧克塔夫伯爵攙著德·賽裡奇伯爵夫人。她在司法大廈裡已經徘徊了一刻鐘。
    「夫人,您來到了這裡!」總檢察長喊道,一邊向前挪動自己的椅子,「選了這樣
的時刻!……夫人,這是卡繆索先生,」他指了指法官,補充說。「博旺,」他又對這
位復辟時期內閣的著名演說家說,「你去首席法官那裡等我一下,他還在辦公室,我馬
上去那裡看你。」
    奧克塔夫·德·博旺伯爵聽了這句話,明白了:不僅他自己在這裡是多餘的人,連
總檢察長自己也想找個理由離開辦公室。
    德·賽裡奇伯爵夫人有一輛華麗的雙座四輪轎式馬車,披著藍色帶家徽的帷幔,車
夫的衣服上鑲著飾帶,兩個跟隨的僕人穿半長褲,白絲襪。她這次來司法大廈沒有坐這
輛馬車,算是做對了。她出來時,亞細亞告訴這兩位貴婦人,必須坐她和公爵夫人來時
乘坐的那輛公共馬車。最後,亞細亞還一定叫這位呂西安的情婦穿上這身衣服。女人穿
這身衣服,就像過去男人穿牆灰色大衣一樣。伯爵夫人穿的是一件棕色外套,披一塊黑
色舊披肩,戴一頂絲絨帽子,帽子上的花已經扯掉,換上了很厚的黑色花邊面紗。
    「您收到了我們的信……」她對卡繆索說。卡繆索一時驚呆,說不出話。她還以為
這是尊敬和讚歎的表示。
    「哎,伯爵夫人,您的信來得太晚了!」法官回答。他只有在自己辦公室對付犯人
時才有智慧,才能掌握分寸。
    「怎麼,太晚了?……」
    她瞧瞧德·格朗維爾先生,看到他一臉沮喪神色。
    「這不可能、也不應該太晚呀!」她用專斷的口氣又說了一句。
    女人,像德·賽裡奇夫人那樣有名望的漂亮女人,是法蘭西文明的寵兒。在巴黎,
一位時髦、有錢而又有貴族頭銜的女子是什麼樣子,如果別的國家女子知道了,她們個
個都會想來這裡享受這可愛的權勢。這些女人只知道別人要適應自己,只按照自己一整
套小法令辦事--這種小法令在《人間喜劇》中常常被稱為「女人法典」,而對男人制訂
的法令則嗤之以鼻。她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會因犯了什麼過錯或做了什麼蠢事而有
所收斂,因為她們全都非常清楚,生活中除了她們的女性榮譽和她們的孩子以外,她們
對任何事情都不負責。她們一邊哈哈大笑,一邊說出極端可笑的話。漂亮的德·博旺夫
人結婚初期到司法大廈來接她丈夫時這樣說:「快審,審完了回家。」這些女子碰到什
麼事,都重複德·博旺夫人這句話。
    「夫人,」總檢察長說,「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先生沒有犯盜竊罪,也沒有犯投
毒罪,但是卡繆索先生叫他供出了一件比這些都要嚴重的罪行!……」
    「什麼?」她問。
    「他承認自己是一名潛逃的苦役犯的朋友和弟子,」總檢察長在她的耳邊說,「卡
洛斯·埃雷拉神甫,這個與他一起住了將近七年的西班牙人,可能就是那個出了名的雅
克·柯蘭……」
    司法官員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像鐵棍一樣打在德·賽裡奇夫人身上,而說出這個盡人
皆知的名字,對她更是致命的一擊。
    「那麼這就意味著?……」她用歎息的聲調說。
    「苦役犯將被提交重罪法庭審判,」德·格朗維爾先生接著伯爵夫人的話,用低沉
的聲音繼續說,「如果呂西安不在他身邊作為有意利用此人罪行者出庭,他也將作為受
嚴重牽連的證人出庭……」
    「啊!這,這絕不可能!……」她高聲喊叫起來,擺出一副令人難以置信的堅定姿
態,「上流社會把他看作是我的摯友,法院卻宣佈他是一個苦役犯的同夥,我呀,與其
看到這種前景,還不如死去!……國王很喜歡我的丈夫。」
    「夫人,」總檢察長微笑著高聲說,「不論對自己王國裡最小的預審法官,還是對
重罪法庭的辯論,國王都不能行使任何權力,這正是我們新體制的偉大之處。我本人剛
才已對卡繆索先生的精明能幹表示了祝賀……」
    「向他的笨拙表示祝賀!」伯爵夫人激烈地說。呂西安與一個強盜串通還不如他與
艾絲苔的私情叫她心神不安。
    「如果您讀一讀卡繆索先生對兩個犯人的審訊記錄,您就會明白,一切都取決於他……」
    總檢察長只能說這麼一句話,說完後他又用女性敏銳的目光,或者說法官的目光望
了一眼,便朝辦公室的門走去。到了門口,他轉過身來又說了一句:「請原諒,夫人!
我要跟博旺說兩句話……」
    在交際場合的語言裡,這句話等於對伯爵夫人說:「您和卡繆索之間的事,我不能
作為證人。」
    「這審訊是怎麼回事?」雷翁蒂娜這時溫和地問卡繆索。卡繆索站在那裡,面對一
位國家重要人物的妻子,感到很尷尬。
    「夫人,」卡繆索回答,「審訊就是法官提問,犯人回答,一位記錄員將這些問答
記錄下來。記錄員、法官和犯人都在這份記錄上簽字。這記錄構成訴訟案卷,它決定是
否對犯人進行起訴或對被告送交重罪法庭。」
    「那麼,」她接著說,「如果將這些審訊記錄銷毀呢?……」
    「啊!夫人,這是任何法官都不能犯的罪行!是社會罪行!」
    「寫下這樣的審訊記錄,是犯下一樁更大的罪行,是對我犯罪。但是,到現在為止,
這是對呂西安不利的唯一證據。咱們瞧一瞧,您給我念一下他的審訊記錄,看看是否還
有辦法把我們都拯救出來。我的天哪。這不僅僅關係到我--我倒可以去冷靜地自殺--這
關係到德·賽裡奇先生的幸福。」
    「夫人,」卡繆索說,「請您不要以為我忘了對您的尊敬。比方說,假如波皮諾先
生負責這次審訊,您會比碰上我還要倒霉呢,因為他是不會來徵求總檢察長的意見的。
別人什麼也不會知道。您看,夫人,人家在呂西安那裡把什麼都搜來了,包括您的信……」
    「哦!我的信!」
    「這些信就在這裡,都封著呢!」
    伯爵夫人在茫無頭緒中拉了拉鈴,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總檢察長辦公室的僕役走
了進來。
    「把燈點上。」她說。
    僕役點燃一支蠟燭,放在壁爐上。這時候,伯爵夫人認出了自己的信,她將它們清
點,揉搓,然後扔進了壁爐。她將最後一封信捲起來,彷彿做成一個火把,引火把這一
堆紙都點著了。卡繆索手裡拿著兩份審訊記錄,呆呆地望著那些信件燃燒。伯爵夫人看
上去似乎只是專心地在銷毀她的愛情證據,而實際上卻一直用眼角盯著法官。她從容地
估量著自己該採取的動作,突然像母貓一樣輕捷地一把抓過那兩份記錄,投入火中。卡
繆索從火中將記錄搶出來,伯爵夫人便向法官撲過去,奪回已經燃燒的紙片。兩人開始
一場搏鬥。卡繆索喊道:「夫人!夫人!您這是侵害一夫人……」
    一個男人衝進辦公室。伯爵夫人認出是德·賽裡奇伯爵,後面還跟著德·格朗維爾
先生和德·博旺先生。她不禁驚叫了一聲。然而,雷翁蒂娜要不借一切代價拯救呂西安,
兩手像鐵鉗一樣,緊握那幾張貼了印花的紙,毫不鬆動,儘管火苗已經炙烤到她那細嫩
的皮膚上,她對疼痛也毫不在乎。最後,卡繆索的手指也被火燒著。他顯出為這種情景
而感到羞恥,便鬆開了手。只有兩個搏鬥者捏在手裡的那一部分紙沒有被火焰吞掉。這
一幕發生的時間很短,比閱讀這材料所花的時間還要短。
    「您和德·賽裡奇夫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國務大臣問卡繆索。
    法官還沒開口回答,伯爵夫人已經將那幾張紙在燭火上點燃,並扔到那些還沒有完
全被火焰吞噬的她的信件的紙片上。
    「我要控告伯爵夫人!」卡繆索說。
    「她怎麼啦?」總檢察長問,分別望了望伯爵夫人和法官。
    「我把審訊記錄給燒了。」這位時髦女子笑著回答。她對自己的輕狂舉動洋洋得意,
甚至還沒有感到燒傷的疼痛。「如果這算犯罪,那麼,先生可以重新再可怕地亂寫亂塗
一份!」
    「不錯。」卡繆索回答,想試圖恢復自己的尊嚴。
    「好啊,那再好不過了。」總檢察長說,「可是,親愛的伯爵夫人,跟法官可不能
常常這樣隨隨便便喲,法官可以不管您是什麼人。」
    「對一位誰都抵擋不住的女人,卡繆索進行了勇敢的抵擋,法官的榮譽得到了捍衛!」
德·博旺伯爵笑著說。
    「啊!卡繆索先生進行了抵擋……」總檢察長微微一笑,說,「他很強壯,換了我,
我就不敢抵擋伯爵夫人了!」
    到這時,這一嚴重違法行為成了對漂亮女人開的玩笑。卡繆索自己也笑了起來。
    這時候,總檢察長發現有一個人沒有笑。德·賽裡奇伯爵的態度和表情使德·格朗
維爾先生大為吃驚。他把伯爵拉到一邊。
    「朋友,」他在伯爵耳邊說,「您的痛苦使我下決心違背自己的職責,這是我平生
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司法官員拉了拉鈴,他的辦公室僕役走進來。
    「叫德·夏爾日伯夫先生到我這裡來談話。」
    德·夏爾日伯夫先生是一位青年實習律師,擔任總檢察長的秘書。
    「親愛的先生,」總檢察長把卡繆索拉到窗口邊說,「您回到辦公室去,跟一位記
錄員一起重新審訊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吧。他既然沒有在記錄上簽字,那就可以重審,
這沒有什麼不妥。明天,您叫這個西班牙外交官與德·拉斯蒂涅克先生和比昂雄先生對
質,他們不會認出他就是我們的雅克·柯蘭。這個人知道自己肯定能獲釋,就會在審訊
記錄上簽字。至於呂西安·德·魯邦普雷,今天晚上就將他放了!他的審訊記錄已經銷
毀,他自己不會再談起審訊的事,尤其是我要對他進行告誡,他更不會說了。《判決公
報》明天就會宣佈立即釋放這個年輕人的消息。現在,看看這些措施是否會對法院形象
造成損害?如果西班牙人確是苦役犯,我們也有各種辦法將他重新捕獲,提起訴訟,我
們將從外交上去弄清他在西班牙的作為。反偵探頭頭科朗坦會給我們看住他的,而且我
們的眼睛也不會離開他。因此,您可以好好待他,不要再單獨監禁了,今晚就將他安置
到自費單間牢房去。我們能為一樁七十五萬法朗的盜竊案而害了德·賽裡奇公爵和公爵
夫人以及呂西安嗎?何況,這樁竊案還只是個假設,受害人正是呂西安。讓他丟了這筆
錢,不是比丟了他的名譽更好嗎?……特別是他的毀滅還將連累一個國務大臣,他的妻
子和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這個年輕人是一個有斑點的柑桔,別讓它爛了……這
事半小時就解決了。去吧,我們等著您。現在三點半,您還能找到幾個法官。您若能判
下一個合乎規定的免予起訴,就通知我一下……或者是,呂西安等到明天早上。」
    卡繆索告辭出去了。德·賽裡奇夫人這時感到燒傷後的劇烈疼痛,沒有向他致意。
剛才總檢察長與法官說話時,德·賽裡奇先生急速從辦公室出去,這時拿著一小瓶原蠟
回來,一面給妻子包紮手上的創傷,一面在她耳邊說;「雷翁蒂娜,為什麼不告訴我一
下就跑到這裡來了?」
    「可憐的朋友,」她湊近他的耳朵回答,「原諒我吧,我當時簡直要瘋了。這事既
關係到我,也關係到你。」
    「你愛這個小伙子吧,如果這是命中注定的話。可是,不要把自己的激情那樣公開
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呀!」可憐的丈夫回答。
    「好了,親愛的伯爵夫人,」德·格朗維爾先生與奧克塔夫伯爵交談了一會兒,然
後說,「我希望今晚您把德·魯邦普雷先生帶到您家去吃晚飯。」
    這句話幾乎是一項承諾。德·賽裡奇夫人聽了深受感觸,眼淚撲簌簌地淌落下來。
    「我還以為我再也沒有眼淚了呢。」她笑了笑說,「您不能讓德·魯邦普雷先生在
這兒等待嗎?……」
    「我馬上設法找幾個執達吏,叫他們把他帶到我們這裡來,以免他被警察押送。」
德·格朗維爾先生回答。
    「您真是與上帝一樣仁慈!」她感情激動地回答總檢察長,嗓音幾乎變成了仙樂。
    「總是這些女人!」奧克塔夫伯爵心裡想,「她們讓人開心,又叫人無法抵擋!
    他於是想到自己的妻子,心頭湧起一陣傷感(見「私人生活場景」:《奧諾麗娜》)。
    德·格朗維爾先生走出辦公室時,被年輕的夏爾日伯夫攔住。格朗維爾與他談了幾
句,告訴他對《判決公報》的編輯之一馬索爾應該怎麼說。
    美女、大臣、法官共同策劃拯救呂西安時,呂西安在附屬監獄做了這樣一些事。
    詩人經過監獄的邊門,告訴記錄員說,卡繆索先生允許他寫信,要求給他提供筆墨
紙張。卡繆索的執達吏對監獄長耳語幾句後,一個看守立刻奉命給他送來這些物品。就
在看守尋找並向他送去這些東西時,可憐的年輕人想到要與雅克·柯蘭對質,痛苦得難
以忍受,陷入了必然帶來不幸的沉思。他曾經有過自殺的念頭,但沒有實現,現在這念
頭又翻騰起來。根據幾位著名的精神病醫生的說法,在某些人身上,自殺是精神錯亂的
終結。呂西安自被捕以來,這已成了他的一個無法擺脫的念頭。艾絲苔的信他反覆讀了
多次,使他想起羅密歐跟隨朱麗葉而去的結局,死的願望就更加強烈了。以下是他寫的
幾篇東西。

               我的遺囑

       本遺囑簽署人申明:除了請我的遺囑執行人幫助償還欠
     款和實施下述各項遺贈部分外,我死亡之日屬於我的全部動
     產和不動產遺贈我的妹妹、前安古萊姆印刷廠廠主大衛·賽
     夏爾的妻子夏娃·賽夏爾夫人,和大衛·賽夏爾先生的子女。
       我請求德·賽裡奇先生接受委託作我的遺囑執行人。
       請付給:1.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先生三十萬法郎;2.德·
     紐沁根男爵先生一百四十萬法郎,如果艾絲苔小姐寓所中被
     竊的款項失而復得,請從上述數額中扣除七十五萬法郎。
       我作為艾絲苔·高布賽克小姐的繼承人,將七十六萬法
     郎遺贈巴黎收容所,用以建立一個庇護所,專門收容願意拋棄
     罪惡和墮落生涯的妓女。
       此外,我將一筆用於購買三萬法郎百分之五利息註冊公
     債的款項遺贈各收容所。年息每半年使用一次,用於釋放因欠
     債而被囚禁的人,其所欠債款不超過兩千法郎。收容所的管理
     員可以從因欠債而被監禁的人中挑選最受人尊敬者作為受惠
     人。
       我請德·賽裡奇先生用四十萬法郎在城東公墓為艾絲苔
     小姐修建一座墳墓,我要求將我葬在她的身邊。這座墳墓應該
     建成古代墳墓式樣,呈方形,我們兩人的白色大理石雕像將仰
     臥在棺蓋上,頭部枕上墊子,雙手合十,朝向天空。這座墳墓沒
     有碑文。
       我請德·賽裡奇伯爵先生將我寓所中的金梳妝台贈予歐
     也納·德·拉斯蒂涅克先生,作為紀念。
       最後,同樣,我將我的書籍贈予我的遺囑執行人,我請他
     接受這一贈禮。
                呂西安·夏爾東·德·魯邦普雷
               一八三0年五月十五日於附屬監獄

    這份遺囑裝在致巴黎王國法院總檢察長德·格朗維爾伯爵先生的一封信裡。該信內
容如下:

     伯爵先生:
       我將我的遺囑交付給您。您打開這封信時,我已經不在人
     世了。我懷著重獲自由的願望,對卡繆索先生的陰險審問,作
     了如此怯懦的回答。儘管我是無辜的,但也不免捲入一件險惡
     的官司中。世人是那樣敏感,即使我不受懲罰而獲得釋放,我
     也不可能生活下去了。
       我請您將附信原封不動地交給卡洛斯·埃雷拉神甫,並
     將我信中所附的按規定形式寫的關於收回我說過的話的聲明
     轉交給卡繆索先生。
       我相信別人不敢私拆給您的信件。我懷著這一信念向您
     訣別和表示最後敬意,並請您相信,在給您寫信的此刻,我對
     您善意地滿足您死去的奴僕的一切要求,表示深深的感激。
                        呂西安·德·R

          致卡洛斯·埃雷拉神甫

     親愛的神甫:
       我從您手裡得到的全是恩惠,而我卻出賣了您。這一並非
     有意的忘恩負義的舉動使我無地自容。當您讀到我這幾行字
     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人世,您也不會在我身邊救助我了。
       您曾經給了我充分權利,如果我能從中得到好處,就可以
     把您毀掉,將您像煙蒂一樣扔到地上。但是我愚蠢地處置了
     您。為了擺脫困境,您所收養的心靈上的兒子,受了預審法官
     巧妙提問的誘惑,站到了那些不惜一切代價要謀害您的人一
     邊,希望讓人相信您和一名法國惡棍是同一個人。我知道這是
     不可能的。但這一切已經無法改變。
       您曾經想把我造就成一個大人物,比我所能達到的地位
     更高的人物。在您這樣一位本領高強的人和我之間,在這永別
     的時刻,彼此是不會說什麼傻話的。您想叫我獲得權勢和榮
     譽,但您卻將我推進了自殺的深淵,就是這麼回事。我早已聽
     到我的上方令人頭暈目眩的巨大的翅膀拍擊聲。
       正如您過去有時說的那樣,有該隱的後代,也有亞伯的後
     代◎。在人類戲劇性衝突中,該隱是反對派。從這一世系來說,
     您是亞當的後代,魔鬼繼續在亞當身上吹火苗,第一顆火星便
     飛到了夏娃身上。這個魔鬼世系中,不時冒出一些形體巨大、
     面目猙獰的魔鬼,他們集積了所有人的力量,很像沙漠中凶暴
     的動物,他們的生存需要有他們現在所處的廣闊空間。這些人
     在社會上很危險,就像獅子到了諾曼底就很危險一樣。他們需
     要食物,他們吞食平庸的人,會把傻瓜的埃居吃掉。他們的游
     戲很危險,最後甚至會將那條把他們當作夥伴和偶像的卑賤
     的狗也給宰了。上帝高興時,這些神秘的人就成了摩西、阿提
     拉、查理曼大帝、穆罕默德,或者拿破侖。但是,當上帝任憑這
     些偌大的工具在一代人的茫茫人海深處銹蝕時,他們就只不
     過是普加喬夫◎、羅伯斯比爾、盧韋爾◎和卡洛斯·埃雷拉神
     甫。他們對溫和的人們有極大的控制力,將他們吸引過來,躁
     成他們。這些人在他們同類中顯得偉大,漂亮。他們是樹林中
     引誘孩子們的色彩絢麗的毒花,是惡之詩。像你們這樣的人應
     該住在洞穴裡,而不應該出來。您使我靠這種燦爛的生活而生
     活。我對生活確實有自己的一本賬。所以,我能將自己的腦袋
     從您的謀略難題中抽回來,套入我自己領帶的活結中。
       為了補救我的過失,我向總檢察長交了一份關於收回我
     審訊記錄中所說的話的聲明。您可以利用這一文件。
       神甫先生,人們將根據一份合乎規定的遺囑所表達的願
     望,將一筆屬於您的教會的錢歸還給您。出於您對我的慈父之
     情,您不慎為我動用了這筆錢。
       永別了!啊,永別了!邪惡與墮落的冷冰冰的巨人!永別
     了,您如果走在正道上,您早就勝過希門尼斯◎和黎希留。您
     實踐了自己的諾言:您叫我經歷一場美妙的夢幻後,我又在夏
     朗特河畔◎重新找到了我自己。不幸的是,它已經不是我將要
     投身去洗清我青少年時代小小過失的故鄉的那條河流,而是塞
     納河了。我的沉淪之處,就是附屬監獄中一間又小又黑的牢房。
       不要懷念我。我對您蔑視的程度就是對您欽佩的程度。

                           呂西安
    
  ◎據《聖經》傳說,該隱是亞當和夏娃的長子,亞伯是他的弟弟。該隱種地,亞伯
牧羊。因耶和華看中了亞伯和他的供物,而沒有看中該隱和他的供物,該隱為此而嫉妒,
把弟弟殺死。
    ◎普加喬夫(一七四——一七七五),頓河哥薩克,借自己相貌與沙皇彼得三世相
像,自稱彼得三世,發動哥薩克反對葉卡捷琳娜二世,後被斬首。
    ◎盧韋爾(一七八三—一八二○),法國細木工,為已絕滅的波旁家族的長系,於
一八二○年暗殺未來的查理十世的兒子德·貝裡公爵。後被處死。
    ◎希門尼斯(一四三六一五一七),伊麗莎白女王的懺海神甫。女王死後,主持卡
斯蒂利亞宗教事務。一五○七至一五一六年為宗教裁判所大法官。
    ◎夏朗特河:法國西部河流,流入大西洋。

 
                   聲明
       卡繆索先生今天對我進行了審訊,本人聲明完全收回審
     訊記錄中包含的內容。
       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平常自稱他是我。心靈上的父親。法
     官可能出於誤解,將這個詞當作另一種含義,我也就產生了理
     解錯誤。
       我知道,外交界的一些暗藏偵探,出於某種政治目的,並
     為了毀掉有關西班牙政府和杜伊勒裡政府的一些機密,企圖
     把卡洛斯·埃雷拉神甫當作一個名叫雅克·柯蘭的苦役犯。
     卡洛斯·埃雷拉神甫除了對我說過他在努力尋找這個雅克·
     柯蘭的死亡或仍然生存的證據外,從來沒有對我講過有關這
     方面的其他秘密。
                     呂西安·德·魯邦普雷
               一八三○年五月十五日於附屬監獄

    自殺的亢奮心情使呂西安的思路極其清晰,下筆非常神速。處於創作激情中的作者
都有這種感受。他的激情是那樣強烈,四個書面材料半小時內全都寫好了。他把它們裝
在一個信封裡,用漿糊封好,用狂熱者的力量,蓋上他手裡拿著的帶有家徽的印章,然
後將它放在方磚地中間顯眼的位置上。大量卑劣行徑已經使呂西安處於屈辱境地,在這
種情況下,自然很難表現出更多的尊嚴。花花公子竭盡智力,以便盡可能消除詩人的輕
信造成的後果,將自己死後的名聲從一切恥辱中拯救出來,並補償對自己同夥造成的危
害。
    如果呂西安被安置在單獨關押的牢房裡,他就無法實現自己的意圖,因為在這些石
塊砌成的牢房裡,除了一張行軍床似的床和一個用於緊急需要的小木桶以外,就沒有別
的器物了。那裡找不到一個釘子,一把椅子,甚至一個小板凳。行軍床是被牢牢地固定
住的,不用巨大力氣根本無法搬動,而且這很容易被看守發現,因為窺視的小鐵窗是始
終開著的。如果一個犯人引起人們的警覺,他將受一名憲兵或一名警察的監視。在自費
單間牢房裡,或在法官想對巴黎上層社會某個年輕人表示照顧而為呂西安安排的房間裡,
床是可以挪動的,這樣的床以及桌子和椅子,可以用來實行自殺,當然也不太容易。呂
西安系一條藍色絲綢長領帶。預審回來時,他已經想到比什格呂◎多少有點自願的自殺
方法。要上吊,必須找到一個支點,身體與地面之間要有一個很大空間,使腳不能接觸
任何支撐物。可是,他那間牢房的窗子朝向放風院子,窗子上沒有長插銷,鐵欄杆固定
在外面,與自西安隔著一道牆,也不能從那兒找到支點。    
  ◎比什格呂(一七六——一八○四),法國將軍,曾參加美洲戰爭。一八○四年與
卡杜達爾一起密謀反對拿破侖,事情敗露後被捕,用領帶縊死在獄中。

 
    呂西安的創造才能使他很快想出了自殺辦法。既然窗洞上的通風罩使呂西安看不到
放風院子,那麼這通風罩也能擋住看守的視線,使他看不到牢房內發生的事情。窗子下
部的玻璃雖然已經被換成兩塊結實的木板,上部兩部分仍然保留著幾塊分隔開的小玻璃,
有橫檔作為框架固定住。呂西安站到桌子上,就能夠到窗子的玻璃部分,卸下或打碎兩
塊玻璃,便可以在第一橫檔的角落上找到一個結實的支點。他如果從這裡把領帶穿過去,
然後再繞向自己脖子,打一個結,接著把桌子一腳踢得遠遠的,領帶就能將脖子勒緊了。
    於是,他將桌子移近窗子,沒有弄出響聲。他脫掉外衣和背心,然後毫不猶豫地登
上桌子,要把第一道橫檔的上下兩塊玻璃打碎。當他站到桌子上時,他這時能向放風院
子望上一眼,他平生第一次模糊地看到這樣神奇的景象。人們已經看到,附屬監獄的監
獄長按照卡繆索先生的吩咐,給呂西安以最大的照顧,所以他派人將呂西安從附屬監獄

內部通道帶進來,以免使這位闊少暴露在放風院子裡散步的眾多被告眼前。這內部通道
的入口處就在銀錢塔樓對面陰暗的地下室內。人們將會判別這放風院子的景像是否將緊
緊抓住詩人的心靈了。
    附屬監獄放風院子靠河濱一邊,以銀錢塔樓和蓬貝克塔樓為界。兩座塔樓之間的距
離從外部看正好是放風院子的寬度。被稱作聖路易的長廊從木廊商場通到最高法院和蓬
貝克塔樓,據說這座塔樓內至今還保存著聖路易的辦公室。這條長廊可以給好奇的人對
放風院子的長度有一個概念,因為長廊與院子的長度是相等的。單獨監禁的牢房和自費
單間就在木廊商場下面。當年瑪麗一安東奈特王后的牢房是在現在那些單獨監禁牢房下
面,革命法庭是在最高法院的宏偉大廳裡開庭,有一列寬闊的樓梯開在支撐木廊商場的
厚厚的牆上,如今已被堵死了。瑪麗一安東奈特王后就是經過這道樓梯被帶上革命法庭
的。放風院子的一端,也就是二層樓房,在聖路易長廊的那一邊,能見到一排哥特式廊
柱,廊柱之間,不知什麼年月的建築師造了兩層牢房,以便關押盡可能多的被告。他們
用石灰、鐵條和固定材料把這條華美的長廊的柱頭、尖形穹窿和柱身都給封住了。蓬貝
克塔樓中所謂聖路易辦公室的下方,有一列螺旋形樓梯通往這些牢房。法蘭西那些最壯
麗的建築物就被這樣糟蹋,真是太醜惡了。
    呂西安從他所處的高座上,從斜刺方向了望這條長廊和犯人住房。這些住房將銀錢
塔樓和蓬貝克塔樓連結到了一起。他看見了這兩個塔樓的三個尖頂。他感到非常驚訝。
觀賞推遲了自殺的時間。這種幻覺現象如今已完全被醫學所接受,感覺上的幻影,精神
上的奇特功能,不再有什麼爭議了。人在某種感情壓力下,並且這種感情強烈到偏狂程
度時,往往處於一種與吸鴉片、大麻和氧化亞氮的類似狀況中。於是出現了幽靈,出現
了鬼影,於是夢幻成了實體,已經消失的事物又在原來狀態中復活了,本來在頭腦中只
是一種意念的東西,現在成了活生生的人或活生生的物。今天的科學已經認為,激情達
到頂點時,大腦充血,便會產生白日做夢的可怕動作。人們不願意把思想看成是活潑的
推動力量(見「哲學研究」:《路易·朗貝爾》)。呂西安看到大廈最初的壯麗景象:
廊柱細長,清新,充滿青春活力,聖路易的住所呈現出本來面貌。他欣賞著巴比倫式的
勻稱和東方式的奇特。他把看到這美妙的景像當作是對文明事物的富有詩意的訣別。就
在他採取自盡措施時,還在想巴黎怎麼會有這樣一處無人知曉的奇跡。這時候有兩個呂
西安:一個是詩人呂西安,他呆在拱廊和聖路易塔樓下,正在中世紀漫遊;另一個是准
備自殺的呂西安。
    德·格朗維爾先生向年輕秘書吩咐完畢時,監獄長來了。看到監獄長臉上這副表情,
總檢察長預感到出了什麼禍事。
    「您遇到卡繆索了嗎?」他問監獄長。
    「沒有,先生。」監獄長回答,「他的記錄員科卡爾叫我解除對卡洛斯神甫單獨關
押,並且釋放德·魯邦普雷先生。可是已經太晚了……」
    「天哪!出了什麼事?」
    「先生,這是給您的一包信,您看了就會明白闖了什麼禍。放風院子的看守聽到自
費房間裡有玻璃打碎的聲音,呂西安先生鄰室的人發出了幾聲尖叫,因為他聽見這個可
憐的年輕人生命垂危的聲音。看守回來看到眼前的景象,嚇得臉色慘白;犯人用自己的
領帶在窗欞上吊死了……」
    儘管監獄長講話聲音很輕,德·賽裡奇夫人已經發出了可怕的叫聲,這證明在緊急
關頭,人的器官具有極其強大的能力。伯爵夫人聽到了或是猜到了這件事。德·格朗維
爾先生還沒有來得及轉過身來,德·賽裡奇夫人就像一支離弦的箭,奪門衝向木廊商場,
一直跑到能下到木桶街的那列樓梯上,無論是德·賽裡奇先生還是德·博旺先生都沒能
阻擋住這樣捷速的行動。
    長期來,木廊商場店舖擁塞,人們在這裡出售鞋子,出租連衣裙和無邊女帽。一個
律師在一家店舖寄存他的長袍。伯爵夫人向他打聽去附屬監獄怎麼走。
    「下坡向左拐,大門朝向時鐘堤岸,第一個拱廊。」
    「這個女人瘋了……」女商人說,「應該跟隨著她。」
    大概誰也追不上雷翁蒂娜,她簡直在飛。醫生也許能對這一點作出解釋:這些上流
社會的女子,力氣沒處使,在生活的緊急關頭怎麼會有這麼大的精力。伯爵夫人越過拱
廊,向邊門奔去。她的速度是那麼快,連值勤的警察都沒有看見她進去。她像被狂風歡
送的羽毛,一下子落到了鐵柵欄上,瘋狂地搖撼那上面的鐵條,竟然將握在手上這根鐵
條掰了下來。她把兩段鐵條扎向自己的胸口,鮮血頓時飛濺出來。她倒在地上,喊道;
「開門!開門!」那叫聲使看守直打冷戰。
    掌握鑰匙的人跑了過來。
    「開門!我是總檢察長派來『救死人的』!……」
    伯爵夫人從木桶街和時鐘堤岸繞圈子時,德·格朗維爾先生和德·賽裡奇先生料到
了她的意圖,便從司法大廈內部下到了附屬監獄。儘管他行動迅速,但到達時,伯爵夫
人已經昏倒在第一道鐵柵欄跟前。從警衛室下來的警察將她扶起來。人們一見到監獄長
便打開邊門,將伯爵夫人抬進書記室。她這時站立起來,接著雙手合十,跪在地上。
    「讓我看他一下吧!……讓我看他一下吧!……哦,先生們,我不會幹壞事的!如
果你們不想眼看我死在這裡……讓我看看呂西安,不管他是死是活……啊!你在這裡,
我的朋友,你來選擇吧,或者我死,或者……」她倒了下去,「你是善良的,」她繼續
說,「我一定愛你!……」
    「把她抬走吧?……」德·博旺先生說。
    「不用,我們到呂西安的牢房去吧!」德·格朗維爾先生接著說。他從德·賽裡奇
先生失神的目光中看出了他的意願。
    他拉住伯爵夫人,將她扶起來,攙住一條胳膊,德·博旺先生從另一側扶持她。
    「先生,」德·賽裡奇先生對監獄長說,「這一切,絕對不能講出去。」
    「您放心吧!」監獄長回答,「您的想法很對,這位貴婦人……」
    「她是我的妻子……」
    「啊,對不起,先生。要是這樣,她見了那位年輕人,一定又要昏過去。當她昏迷
時,可以把她抬到一輛馬車上。」
    「我也是這麼想。』怕爵說,「派您手下一個人去阿爾萊大院通知我的下人,叫他
們到附屬監獄的邊門來。那裡只停著我的馬車……」
    「我們能把他救活。」伯爵夫人邊走邊說,她表現的勇氣和力量使守護她的人感到
吃驚。「有起死回生的辦法……」她拉住兩名司法人員,對著看守喊道,「你去呀,快
去!一秒鐘能值三個人的性命!」
    牢門打開後,伯爵夫人望見呂西安吊在那裡,就像他的衣服掛在衣架上一樣。她向
他奔過去,想抓住他,擁抱他。這時,她又跌倒了,臉朝牢房的地面,同時發出喊叫,
但叫聲又被嘶啞的喘氣聲扼止了。五分鐘後,她已經被伯爵的車送回公館。她躺在一個
墊子上,她丈夫跪在她的跟前。德·博旺先生已經去請醫生,以便給伯爵夫人進行初步
搶救。
    監獄長檢查了邊門的外層柵欄後,對他的記錄員說:「真是什麼也沒有放過!這鐵
條是鍛造的,都經過檢驗,買來花了不少錢呢。是不是這根鐵條有毛病?……」
    總檢察長回到自己辦公室,不得不對自己秘書作了另外指示。幸好馬索爾還沒有來。
    德·格朗維爾先生急忙去看德·賽裡奇先生。他走後不久,馬索爾來總檢察長辦公
室找他的同行夏爾日伯夫。
    「我的老兄,」年輕的秘書對他說,「如果您能讓我高興一下,就在您明天那一期
《公報》上刊登法庭消息的地方,登上我口述的一段文字,您再給文章加個按語。來吧,
您把它寫下來!」他於是口述了以下文字:
    現已確認艾絲苔小姐系自殺身亡。
    現已完全證實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先生不在現場和無
    罪,人們對他的被捕因而更感到遺憾。就在預審法官下令將他
    釋放之際,這個年輕人突然死亡。
    「親愛的老兄,」年輕的實習生對馬索爾說,「請您幫的這個小忙,您務必要守口
如瓶,這一點我不必對您多囑咐了。」
    「既然您對我如此信任,」馬索爾回答,「我冒昧向您提一點看法:這一說明肯定
會引出一些評論來罵法院……」
    「法院是強有力的,能經受得住。」總檢察長的年輕隨員回了一句,擺出一副受德
·格朗維爾先生扶植而將成為未來法官的傲慢姿態。
    「親愛的先生,請允許我向您直言:用兩句話就可以避免這種麻煩了。」
    於是,律師寫了以下一段文字:

       司法部門的執法手續與這一不幸事件完全無關。事件發
     生後立即進行的屍體解剖表明,這一死亡系晚期動脈瘤破裂
     所致。如果逮捕對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先生造成了痛苦,他
     的死亡必然發生在比這更早的時候。因此,我們認為可以肯
     定,這位令人惋惜的青年對他的被捕絲毫不覺得憂傷,相反,
     感到坦然。他對押送他從楓丹白露到巴黎的人說,一旦到了法
     官面前,他會被承認無罪。

    「這不就能將一切都挽救了嗎?……」律師兼記者說。
    「說得不錯,親愛的行家。」
    「明天,總檢察長就會感激您了。」馬索爾巧妙地說了一句。
    就這樣,如同大家所看到的,生活中最重大的事件通過多少有點真實的巴黎小新聞
表現出來了。很多更為重大的事情也是這樣表現的。
    現在,艾絲苔和呂西安雖然死了,但是對於大多數讀者和傑出人物來說,本書的研
究可能並沒有完全結束。雅克·柯蘭、亞細亞、歐羅巴和帕卡爾這些人,儘管他們的生
活卑鄙無恥,但是對於想瞭解他們是如何下場的讀者來說,恐怕還是令人感興趣的。另
外,這齣戲的最後一幕,可以使這一研究所包含的習俗描繪更加完整,並為各種懸而未
決的利害關係提供答案。呂西安的生活使苦役監獄中幾個人的醜惡嘴臉與最高層人物的
無恥面目相互對照,並使上述這些利害關係出現奇異的糾葛。
     
   

 

交際花盛衰記 
第一章

    --------

    「出了什麼事,瑪德萊娜?」卡繆索夫人看見她的貼身女僕慌慌張張走進來,便這
樣間。傭人們在緊急時刻都會表現出這種神態的。
    「夫人,」瑪德萊娜回答,「先生剛剛從司法大廈回來。但是,他的臉色是那樣激
動,神情是那樣反常,夫人也許最好去書房看看他。」
    「他說什麼了嗎?」卡繆索夫人問。
    「沒有,夫人。可是,我們從來沒有見過先生這樣的臉色,他簡直要犯病了。他面
色焦黃,人像是要癱了,而且……」
    卡繆索夫人沒等對方說完,就衝出房間,跑向丈夫的書房。她看見預審法官坐在一
張扶手椅上,兩腿向前伸展,頭靠在椅背上,雙手下垂,面色蒼白,目光呆滯,真像馬
上就要昏倒了。
    「你怎麼啦,我的朋友?」年輕的妻子驚慌地問。
    「啊!可憐的阿梅莉,出了一件大事,太讓人沮喪了……我到現在還驚惶不安。你
想想,總檢察長……不,德·賽裡奇夫人……哎,我真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從結尾說起!……」卡繆索夫人說。
    「那好吧!在第一審議廳,波皮諾先生已經在不予起訴的判決書上最後簽了字,這
一判決是根據我要求釋放呂西安·德·魯邦普雷的報告作出的……總之,一切都已辦完,
記錄員取走了記錄,我即將了結這樁案子……就在這時候,法庭庭長進來看了一下判決
書:
    「『您釋放的是個死人,』他冷笑著對我說,『用德·博納爾先生◎的話說,這個
年輕人已經去見自然界法官了。他突然中風而死……』    
  ◎博納爾(一七五四—一八四○),法國政治作家。

 
    「我喘了一口氣,認為是一個偶發事件。
    「『庭長先生,如果我沒有理解錯,』波皮諾先生說,『那大概是比什格呂式的中
風吧……』
    「『先生們,』庭長神態嚴肅地說,『你們都要記住,在任何人面前,都要說年輕
的呂西安·德·魯邦普雷是死於動脈瘤破裂。』
    「我們這些人都面面相覷。
    「『一些大人物參與了這樁可悲的案件。』庭長說,『卡繆索先生,儘管您只是履
行自己的職責,但是,為了您的利益,但願德·賽裡奇夫人不要由於受到這一打擊而一
直瘋下去!她被送走時,幾乎快要死了。我剛才遇見我們的總檢察長,他那垂頭喪氣的
神態使我心裡很難過。你把這件事辦砸了,親愛的卡繆索先生!』他在我耳邊加了一句。
    「親愛的,從那裡出來時,我幾乎走不動路了。我兩腿顫抖得厲害,不敢上街行走,
便到我的辦公室休息一會兒。科卡爾正在整理這次倒霉的預審材料。他告訴我有個標緻
的貴婦人衝進了附屬監獄,想救呂西安的命。她愛呂西安愛得發了瘋,當她看到呂西安
吊死在自費單間的窗欞上,她就昏了過去。咱倆私下說說,這個不幸的年輕人完全是有
罪的,我審訊他的方式可能促使他尋了短見。我離開司法大廈後,這個念頭一直纏繞著
我,我簡直快要暈倒了。」
 
    「哎呀,您要釋放犯人時,犯人在自己的牢房吊死了,你總不至於因此認為自己是
殺人犯啊!……」卡繆索夫人叫起來,「一個預審法官這時的境況,就跟一位他的坐騎
被打死了的將軍一樣!……如此而已。」
    「親愛的,這種比喻最多只能開個玩笑,可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這個案子是
『死人害活人』,呂西安把我們高昇的希望帶進了棺材裡。」
    「真的嗎?……」卡繆索夫人說,露出強烈的嘲諷神情。
    「是的,我的前途算是完了。我這一輩子也只能是個塞納省法院普通法官了。這樁
倒霉事件發生前,德·格朗維爾先生對預審進展已經很不滿意,他對我們庭長說的話已
經向我證明,只要德·格朗維爾當總檢察長,我永遠甭想晉陞了!」
    晉陞!這是一個可怕的詞,這個概念表明今天的法官已經變成了公務員。
    從前,當上法官就意味著立刻有了他該有的一切。三四頂庭長法帽已能滿足每個省
法院裡那些雄心勃勃的人的需要。一個推事的職位,不論在第戎還是在巴黎,就能容納
一個布羅斯◎或者一個莫萊◎這樣的人物。取得這樣的職位需要一筆財產,坐穩這個職
位需要一筆更大的財產。在巴黎,除了法院以外,穿黑袍的人只能追求三個高級職位:
總督察,掌璽大臣或大法官。省法院以下的下層中,一個初等法院的司法官員已經是個
了不起的人物,叫他一輩子呆在這一職位上他也很樂意。一八二九年,巴黎王國法院一
名推事的全部財產,就是他的薪金收入,將他的職位與一七二九年一名法院推事的職位
相比,差別就大了。如今,人們用金錢作為社會地位的萬能保障,但倒不像過去那樣要
求法官擁有大量財產。因此,人們可以看到他們去當議會議員,貴族院議員,他們身兼
數職,既是立法官又是司法官,借別的職位提高身價,而不是依靠本職增進名聲。    
  ◎布羅斯(一七○九—一七七七),法官和作家。第戎法院第一院長。
    ◎莫萊(一五五八—一六一四),法國國王亨利四世時的巴黎總檢察長。

 
    總之,法官渴望自己表現出色,以便獲得晉陞,就像人們在軍隊或行政機關裡獲得
晉陞一樣。
    這種想法如果不損害法官獨立精神,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是理所當然的。但是,
人們卻見到這種思想產生大量後果,致使法官在公眾輿論前喪失了威望。國家給教士和
法官薪俸,使他們成了公職人員,步步高陞的慾望推動野心擴張,野心促使對當權者的
逢迎。另外,現代平等又將受法院管轄的人與法官列在同等的社會地位上。因此,在人
們聲稱各方面都獲得了進步的十九世紀,宗教和司法這兩大社會秩序的支柱反而削弱了。
    「那麼,你為什麼不能晉陞了呢?」阿梅莉·卡繆索問。
    她開玩笑似地望著丈夫。這個男人雄心勃勃,她可以像撥弄一件樂器那樣撥弄他。
她感到有必要給他鼓勁。
    「你幹嗎要灰心喪氣呢?」她繼續說,同時做了一個手勢,表示她對犯人的死毫不
在乎,「呂西安的自殺會使他的兩個仇敵--德·埃斯帕爾夫人和她的姑子更特萊伯爵夫
人感到高興。德·埃斯帕爾夫人與掌勢大臣關係密切,你可以通過她求見這位大人物,
告訴他這個案子的內情。如果司法大臣站在你的一邊,你對庭長和總檢察長還有什麼害

怕呢?……」
    「可是,還有德·賽裡奇先生和夫人呢!……」可憐的法官叫起來,「我再對你說
一遍,德·賽裡奇夫人瘋了!別人說,她是由於我的過錯而發瘋的!」
    「嘿!如果她真的瘋了,她就不能加害於你這個沒有判斷力的審判官了!」卡繆索
夫人笑著大聲說,「來吧,你把今天的所有情況都給我講講!」
    「天哪!」卡繆索回答,「我聽取了這個不幸的年輕人的招供,他已經申明這個所
謂西班牙教士確實就是雅克·柯蘭。就在這時候,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和德·賽裡
奇伯爵夫人派一名男僕給我送來一封信,請我不要審訊呂西安。可是,事情已經辦完了……」
    「哎,你真是沒有腦子!」阿梅莉說,「你的那個辦事員兼記錄,對你來說是完全
靠得住的,你當時就可以把呂西安叫回來,巧妙地安撫他一番,然後修改一下審訊記錄!」
    「你跟德·賽裡奇夫人一樣,不把法院當一回事兒!」卡繆索說,他怎麼也不能拿
自己的職業開玩笑,「德·賽裡奇夫人奪走我的審訊記錄,扔進火裡燒了!」
    「這才是女中豪傑!太高明了!」卡繆索夫人高聲叫起來。
    「德·賽裡奇夫人對我說,這個年輕人曾經博得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和她本人
的好感,與其讓他跟一名苦役犯坐到重罪法庭的被告席上,她寧可把司法大廈炸毀!……」
    「嘿,卡繆索,」阿梅莉說,她忍不住因自己的優勢而徽微一笑,「你的前程妙不
可言……」
    「啊!什麼,妙不可言?」
    「你盡了職責……」
    「可是,不幸的是,德·格朗維爾先生在馬拉凱河濱遇見我,儘管他提出了一些狡
猾的意見……」
    「是今天早晨嗎?」
    「是今天早晨。」
    「幾點鐘?」
    「九點鐘。」
    「哦,卡繆索!」阿梅莉搓著雙手說,「我總是反覆對你說,對一切都要留神……
天哪,我這拉著的不是一個男人,而是一車礫石!……可是,卡繆索,你的總檢察長在
路上等著你,他肯定有話要囑咐你。」
    「是啊……」
 
    「而你卻沒有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你老是那樣聾子似的,你一輩子就當這麼個沒有
知覺的預審法官吧!現在呀,你集中精神聽我說,」她看到丈夫想要回答,便叫他閉上
嘴,繼續說,「你認為這案子結束了嗎?」阿梅莉間。
    卡繆索望著妻子,顯出鄉下農民在江湖醫生面前的神態。
    「既然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和德·賽裡奇伯爵夫人受到了牽連,你就應該把她
們兩人都當作你的保護人。」阿梅莉接著說,「你看吧,德·埃斯帕爾夫人安排掌璽大
臣接見你一次,接見時,你告訴他這案於的隱情,他將以此去逗樂國王,因為所有國王
都喜歡瞭解內幕情景,喜歡知道公眾為之目瞪口呆的事件的真正緣由。到這時候,無論
是總檢察長還是德·賽裡奇先生,都不用害怕了……」
    「你這樣的女人,真是無價之寶!」法官高聲說,重新鼓起了勇氣,「不管怎麼說,
我挖出了雅克·柯蘭,我要送他去重罪法庭還帳,我要揭露他的罪行。這樣一場官司是
預審法官仕途上的一次勝利……」
    「卡繆索,」阿梅莉接著說,呂西安·德·魯邦普雷的自殺弄得丈夫心力交瘁,現
在看到他恢復過來,感到很高興,「庭長剛才說你把事情辦砸了,可是現在,你又走向
另一極端……你還在歧途上徘徊,我的朋友!」
    預審法官站在那裡,愣愣地望著妻子。
    「國王和掌璽大臣聽到這樁官司內幕時,一定會很高興,而他們看到自由派律師通
過他們的辯護將諸如賽裡奇、莫弗裡涅斯、格朗利厄家族中這些重要人物,以及所有直
接或間接捲入這個案子的人,拖到公眾和重罪法庭面前時,會感到很惱火。」
    「他們都捲進去了!……我把他們都給抓住了!」卡繆索高聲說。
    法官站起來,在書房裡踱來踱去,就像斯加納雷爾尋求走出困境時在舞台上踱來踱
去一樣。
    「聽我說,阿梅莉!」他站到妻子面前接著說,「我又想起一個情況,看起來微不
足道,但是鑒於我目前的處境,這件事至關重要。親愛的,你想像一下,這個雅克·柯
蘭是個極其陰險狡詐、弄虛作假、詭計多端的傢伙……是個深藏不露的人……哦!他……
他是什麼人?……是監獄裡的克倫威爾!……我從來沒有碰到過這樣的惡棍,他差點兒
把我給騙了!……刑事預審中,一點兒蛛絲螞跡能引出一大堆線索,你就沿著這些線索,
在最神秘莫測的心靈和事實的迷宮中轉悠吧!雅克·柯蘭看見我翻撿從呂西安·德·魯
邦普雷住處搜來的信件時,他的目光就往那上面溜,想看看那裡面有沒有別的信札,然
後他明顯地流露出一種滿意的心情。那種強盜估量財寶的眼光,那種犯人心裡想著『我
有武器』的姿態,使我明白了很多事情。只有你們女人,才能跟我們和犯人一樣,在一
個相互交換的眼色中,演出一整場的戲,從中顯露出像保險鎖那樣複雜的騙人伎倆。你
看,一秒鐘之內就會產生大量懷疑!這真是令人可怕,眨眼之間就能決定是死是活。
『這傢伙手裡還有別的信件!』我當時這樣想。後來,我忙於案子裡的很多瑣事,把這
件事給忽略了。我當時認為先要讓這幾個犯人對質,以後再澄清這一情況。可是,雅克
·柯蘭按照這些歹徒的習慣做法,把這個漂亮小伙子手裡最能損人的信件放到了一個安
全的地點,這個美男子的崇拜者又這麼多……」
    「你發抖了,卡繆索!你要當王國法院庭長了,比我料想的還要早!……」卡繆索
夫人高聲說,臉上容光煥發,「嘿!你的行動一定要使所有的人滿意,因為案情已經變
得這樣重要,別人很可能會把這案子從我們手裡搶走!……德·埃斯帕爾夫人跟他丈夫
打的那場禁治產官司,人家不就從波皮諾手裡拿過案子交給你了嗎?」為了回答卡繆索
做出的一個表示驚訝的動作,她這樣說,「總檢察長極其關心德·賽裡奇先生和夫人的
名譽,難道他不會把案子提到王國法院,並指定一名忠於他的推事進行重新預審嗎?……」
    「啊,親愛的,你在哪裡學的刑法?」卡繆索高聲說,「你什麼都知道,你是我的
導師……」
    「這個雅克·柯蘭會找到一個自由派律師的,因為,誰給雅克·柯蘭辯護,他就給
誰錢!怎麼,你認為明天早上德·格朗維爾先生會叫這個律師的辯護嚇倒嗎?……這些
貴婦人對她們的危險處境至少與你一樣瞭解,如果不比你更瞭解的話。她們會把這種危
險告訴總檢察長。由於這個苦役犯與呂西安·德·魯邦普雷關係密切,呂西安又是德·
格朗利厄小姐的未婚夫、艾絲苔的情人、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的舊情人和德·賽裡
奇夫人的心上人,所以總檢察長已經看到這些家族都快被拖上被告席了。你應該施展策
略,博得總檢察長的好感,德·賽裡奇先生、德·埃斯帕爾侯爵夫人以及夏特萊伯爵夫
人的感激,通過對格朗利厄家的依靠來進一步獲得德·莫弗裡涅斯夫人的保護。要叫你
的庭長對你大加讚揚。我來負責埃斯帕爾夫人,莫弗裡涅斯夫人和格朗利厄夫人這方面
的工作。你呢,你明天早上應該會見總檢察長。德·格朗維爾先生是個不跟自己妻子一
起生活的人。有十來年時光,一個名叫德·貝爾弗伊小姐的人做他的情婦,給他生了幾
個非婚生子女,是不是?所以,這個司法官員並不是聖人,他是個與別的男人一樣的男
人,可以引誘他。有些地方他能叫人抓住把柄。要發現他的嗜好,設法奉承他,徵求他
的意見,讓他看到這個案子的危險性。總之,要盡量使你們一起牽連進去,這樣,你就
能……」
    「不,我應該親吻你的腳印,」卡繆索打斷妻於的話說,一邊摟住她的腰肢,擁在
自己懷中。「阿梅莉,你救了我!」。
    「從阿朗松到芒特,再從芒特到賽納省法院,是我一直指引著你。一阿梅莉回答,
「好啦,你放心吧!……從現在起五年內,我希望人家會叫我庭長夫人。可是,我的貓
咪,你一定要三思而後行,法官的職業與干消防隊的不一樣,大火不會燒到你的文件上,
你有足夠的時間考慮。所以,在你們的位置上,幹出蠢事是不能原諒的……」
    「假西班牙教士和雅克·柯蘭是同一個人,但我的地位強大有力,完全能對付他。」
法官沉吟良久後說,「一旦這一身份得到證實,法院無論如何要審理此案,這將是既成
事實,任何法官、審判官或推事都無法推翻。我要模仿那些把廢銅爛鐵拴在貓尾巴上的
孩子,不管在什麼地方審理此案,雅克·柯蘭的鐵銬聲總會叮噹作響。」
    「太好了!」阿梅莉說。
    「到那時,總檢察長更希望與我而不是與其他人協調一致,只有我才能除去懸在聖
日耳曼區心坎上的這柄達摩克利斯之劍!……可是,你知道,要獲得這樣卓絕的成果,
該是多麼困難!……剛才,總檢察長和我在他的辦公室裡,我們商定把雅克·柯蘭自己
所說的一切都接受下來,承認他是托萊多教士會議事司擇,承認他是卡洛斯·埃雷拉。
我們還商定接受他的外交特使身份,任憑西班牙大使館將他領回。我是按照這一計劃才
寫了釋放呂西安·德·魯邦普雷的報告,並重新審訊我的犯人,把他們洗刷得清清白白。
明天,德·拉斯蒂涅克先生,比昂雄先生,還有什麼別的人,該與這個所謂的托菜多王
家教士會議事司鋒對質,他們不會認他是雅克·柯蘭。雅克·柯蘭是十年前在一座平民
公寓裡當著他們的面被捕的。他們是在那裡與雅克·柯蘭結識的,他當時化名伏脫冷。」
    一陣沉默。卡繆索夫人在思考。
    「你能肯定這個犯人確是雅克·柯蘭嗎?」她問。
    「肯定!」法官回答,「總檢察長也能肯定。」
    「那好!你設法在司法大廈起哄,但不要讓人看出是你在插手,如果這個人還被關
在單人牢房,你就立刻去見附屬監獄長,要使眾人在那裡認出這個苦役犯。在專制政體
的國家,警察大臣假造反對君主的陰謀,再以挫敗陰謀榮立功勳,提高自己身價。你不
必模仿孩子,可以模仿這些大臣。你使那三家陷入險境,然後再拯救他們,從中獲得榮
譽。」
    「啊!真了不起!」卡繆索叫起來,「我簡直昏了頭,把這一情況都給忘了。將雅
克·柯蘭安置到自費單間的命令是科卡爾送交附屬監獄長戈爾先生的。通過雅克·柯蘭
的仇敵比比一呂班的安排,已將認識雅克·柯蘭的三名罪犯從拉福爾斯監獄移送到附屬
監獄來了。如果明天上午他到放風院子去,料想會發生可怕的場面……」
    「那是為什麼呢?」
    「親愛的,雅克·柯蘭是苦役犯錢財的受托人,錢財數目很大。然而據說,他把這
些錢都花了,用來維持已死的呂西安的花天酒地的生活。人家要來跟他算帳。比比-呂班
告訴我,這將是一場惡戰,看守非干預不可。這樣一來,秘密也就暴露了。這件事關係
到雅克·柯蘭的性命。我明天一早去司法大廈,就能寫出證明他的身份的記錄了。」
    「啊!要是那些錢財委託人替你把他給幹掉了,那時,人家會把你看作一個有能耐
的人了!你不要去德·格朗維爾先生家了,你就握著這件了不起的武器到他辦公室等他
吧!這是一門大炮,炮彈已經上膛,瞄準著宮廷和貴族院的三個最顯赫的家族。膽子大
一些,向德·格朗維爾先生提議,要他幫你擺脫雅克·柯蘭,把他轉移到拉福爾斯監獄
去,那裡的苦獄犯知道怎樣幹掉背叛他們的傢伙。我呢,我去看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
人,她會帶我到格朗利厄家去。我也許還會去見德·賽裡奇先生。我會到處去煽風點火,
這一點你就相信我吧。一定要給我用約定的語言寫一封短信,讓我知道這個西班牙教士
是否被法院認定是雅克·柯蘭。你安排一下,下午兩點離開司法大廈。我設法給你單獨
約見掌璽大臣,他也許在德·埃斯帕爾侯爵夫人家裡。」
    卡繆索以敬佩的姿態直挺挺地站立著,這使敏感的阿梅莉笑起來。
    「好了,來吃晚飯吧,高高興興的!」她最後這樣說,「你看,我們來巴黎才兩年,
今年年底前你就能當上推事……然後,我的貓咪,從推事到法院的庭長,就不需要再費
什麼力氣了,最多在某個政治事件上幫個忙。」
    這場私下商議表明,本篇最後一個人物雅克·柯蘭的每一個行動,每一句哪怕是最
無關緊要的話,都與這幾個家族的聲譽息息相關--他在這些家庭中,安置了他那已經死
去的被保護人。
    呂西安的死亡和德·賽裡奇伯爵夫人闖入附屬監獄,這兩件事在這部機器的齒輪中
造成極大混亂,致使監獄長把解除所謂西班牙教士單獨監禁的事壓根兒給忘記了。
    在法院歷史上,犯人在案件預審過程中死亡的儘管不乏先例,但畢竟十分罕見。看
守、記錄員和監獄長為此而打破了自己平靜的工作秩序。不過對他們來說,重要的事情
並不是這個英俊的青年一下子變成了一具死屍,而是邊門第一道柵欄的鐵條怎麼會被一
個上流社會女子纖細的手給掰斷了。因此,當總檢察長、奧克塔夫、德·博旺伯爵剛剛
坐上德·賽裡奇伯爵的馬車,把昏過去的賽裡奇夫人送走後,監獄長、記錄員和看守們
便一邊送走監獄醫生勒勃倫先生,一邊聚集到了邊門周圍。勒動化醫生是應召前來檢驗
呂西安的死亡,並與死者居住地區的「死人醫生」就這件事進行協商的。
    巴黎每個區政府都有一位醫生負責檢驗死亡和分析死因,人們稱他們為「死人醫生」。

    德·格朗維爾先生以其出眾的敏銳目光,迅速看了一眼,認為為了保全受牽連的這
幾個家族的聲譽,必須叫死者居住的馬拉凱河濱的住宅所屬的區政府開具呂西安的死亡
證書,並且將他從他原來的寓所送往聖日耳曼草地教堂,在那裡舉行喪葬儀式。德·格
朗維爾先生叫來他的秘書德·夏爾日伯夫先生,就此事向他作了吩咐。呂西安屍體的移
送必須在夜間進行。年輕的秘書奉命立即與區政府、教區和殯儀館進行協調。這樣,從
外界看,呂西安是獲釋後死的,而且死在家裡,櫃車從他家出發,朋友們都是被通知來
他家參加悼念儀式的。
    因此,當卡繆索以平靜的心態與他雄心勃勃的老婆一起吃飯時,附屬監獄的監獄長
和監獄醫生勒勃倫先生正在邊門外面,感歎柵欄鐵條的脆弱和鍾情女子的巨大力量。
    「真不知道受激情驅動的人,他的神經有多麼堅強廣醫生對戈爾先生說,「力學和
數學中沒有符號和算式能表示這種力量。嘿,就在昨天,我經歷一項實驗,它把我嚇壞
了。那實驗證明剛才那個嬌小的貴婦人發揮的巨大力量確實是可能的。」
    「給我講講吧!」戈爾先生說,「因為我對動物磁氣說◎很感興趣。雖然我不相信,
但它確實使我感到驚訝。」    
  ◎十八世紀德國醫生梅斯麥(一七三四—一八一五)宣佈發現所謂「動物磁氣」,
聲稱能通過接觸或遙控這種氣體治療各種疾病。

 
    「我們中間有些人相信動物磁氣說。」勒勃倫醫生接著說,「有個動物磁氣醫生建
議我在自己身上對一種現象做一個實驗,他向我描述這種現象,但我並不相信。這是通
過一種奇特的神經質發作,證明動物磁氣的存在。我受好奇心驅使,想從自己身上看看
這種現象,便同意了他的建議。這是事實。如果讓醫學科學院的院士一個個都來接受這
項叫人不得不信的實驗,我真想知道他們會怎麼說,我的老朋友……」
    「這位醫生年紀已老,」勒勃倫醫生說了一段離題的話,「自梅斯麥以來,他因自
己的觀點而受到醫學院迫害。他七十歲,也許是七十二歲,名叫布瓦爾,如今也是動物
磁氣說的宗師了。這位善良的老人是我的再生父親,我的地位是他造就的。年邁而可敬
的布瓦爾建議我親自證實一下,磁氣醫生發動的神經力量並不是無限的,因為人是受一
些特定規律制約的,但是這種力量可以像自然界力量一樣發揮作用,自然界力量的絕對
成分我們是無法計算的。
    「『因此』,他對我說,『一個夢遊的女人在清醒狀態時用她的手握住你的手,她
手腕的力量不會超過很大程度,但是如果她處在被不正確地稱為夢遊狀態時,你會發現
她手指的作用就會像鉗工用的鐵鍬一般!』
    「好,先生,我把自己的手腕放入那個女人的手腕中,她沒有『人睡』,布瓦爾不
喜歡這個字眼,他把它叫作沒有『隔絕』。老人叫這個女人無限度地全力緊握我的手腕。
過一會兒,鮮血快要從我的手指尖噴射出來,我請求她停止。你瞧,我這手腕上的印子
三個多月後才會退掉。」
    「見鬼!」戈爾看著一條環狀瘀斑說,這瘀斑很像燒傷的痕跡。
    「親愛的戈爾,」醫生接著說,「即使把我的皮肉夾在一個鐵環裡,再叫鉗工用螺
母擰緊,也不會感到像這個女人手指掐的金屬圈那麼厲害,她的手腕簡直像硬鋼一樣。
我相信她這樣掐下去,會把我的骨頭捏碎,會使我的手和手腕分離。這股勁兒,先是不
知不覺開始的,然後持續不斷地越變越大,最後這隻手變成了一架刑具,連絞盤也不會
比它更厲害。激情是意志集中到了一點,並使動物力量達到難以估計的量,就像不同種
類的電能難以估計一樣。人在這樣的激情支配下,能夠將他的全部生命力集中到某一器
官上,用來進攻或抵禦……我覺得上面的實驗證明了這一點。這位嬌小的貴婦人在絕望
心情驅使下,把她的全部生命力都集中到了手腕上了。」
    「要有多大的生命力才能折斷一條鍛鐵啊……」看守長搖著頭說。
    「這鐵條肯定有毛病!……」戈爾先生說。
    「我呀,」醫生接著說,「我可再也不敢給神經力量確定限度了。母親為了拯救孩
子,能鎮住獅子,跳入大海,下到連貓都很難站穩的懸崖峭壁上,忍受某些難產的痛苦,
也屬於這種情形。囚犯和苦役犯為了重新獲得自由而進行各種嘗試,其奧秘也在這裡……
人們還不瞭解生命力有多大。它來自自然力量的本身,我們是從尚未認識的儲存系統中
汲取這些生命力的!」
    「先生,」監獄長將勒勃倫醫生送到附屬監獄外層柵欄時,一名看守過來在監獄長
耳邊輕聲說,「二號單獨關押的犯人聲稱自己病了,要求看醫生。他還說要死了呢。」
看守又加了一句。
    「是嗎?」監獄長說。
    「他正喘著氣呢!」看守回復了一句。
    「現在五點鐘,」醫生回答,「我還沒吃午飯……不過,反正都是我的事,嘿,那
就走吧……」
    「二號單獨監禁的犯人正是那個被懷疑為雅克·柯蘭的西班牙教士,」戈爾先生對
醫生說,「就是那個可憐的年輕人的案子所牽連的犯人……」
    「今天早上我看到過他,」醫生回答,「卡繆索先生找我來檢查這個傢伙的健康狀
況。我們兩人私下說說:他的身體非常好,要是去馬戲團表演大力士,也許還能發一筆
財呢。」
    「他可能也想自殺。」戈爾先生說,「我們兩人都去單人牢房走一趟吧,即使僅僅
為了把他轉移到自費單間去,我也得去。對這個少見的隱姓埋名的傢伙,卡繆索先生已
經解除了對他的單獨監禁……」
    雅克·柯蘭在犯人圈裡的外號是「鬼上當」,現在,除了他的真名外,不應該再叫
他別的名字了。他一輩子犯下那麼多罪行,三次越獄,兩次被重罪法庭判刑,但是,自
從他根據卡繆索先生的命令再次被送進單獨監禁牢房以來,還從來沒有感受過這樣惶惶
不安。生命、力量、智慧、苦役犯的激情,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就是這一切的最高
體現。他對被視作自己朋友的人,表現出狗一樣的眷戀,從這一點看,這個人難道不具
有魔鬼般的美嗎?從眾多方面說,他是該受譴責的,是卑鄙無恥和令人可憎的,但是這
種對自己偶像的絕對忠誠使他變得確實引人注目。這部書的篇幅已經很長,但是如果寫
了呂西安·德·魯邦普雷生命終止後,不寫這個罪惡生命的結局,這部書似乎沒有完成,
或作了刪節。小獵犬已經死了,人們不禁會問:他那可怕的夥伴、那頭獅子還會活下去
嗎?
    在現實生活中,在社會中,這些事情和那些事情,不可避免地互相關聯,無此即無
彼。江水形成流體平面,浪濤不管怎樣洶湧,不管捲得多高,那強大的水柱沒有不消失
在這整個水面上的。江水迅猛流淌,遠比與它一起向前的漩渦捲起的逆浪更加強大有力。
同樣,人們凝望著江水流去,看到它的模糊形象,這時,你也許希望衡量一下社會權勢
如何向這個名叫伏脫冷的漩渦施加壓力吧?希望看一看這捲起的漩渦走出多遠後又被江
水所吞沒,希望看一看這個確實類同魔鬼,但又通過愛與人類緊密相連的人如何終結他
的命運吧?愛,這個崇高的準則,即使在最最腐化墮落的心靈中,也難以泯滅!
    這個無恥的苦役犯,將多少詩人,包括莫爾◎,拜倫勳爵,馬圖林◎,卡那利(一
個魔鬼佔據一個天使,天使被吸引到他的地獄裡,用天堂裡盜來的仙露滋潤他),精心
創作的詩的含意具體化了。如果人們琢磨透了雅克·柯蘭的祆石心腸,就會知道他在七
年前就對自己置之度外了。他那高強的本領全部傾注在呂西安身上,他只為呂西安發揮
這種本領,他為呂西安的步步發跡,為他的愛情和雄心而感到快樂。對他來說,呂西安
是他的有形的靈魂。    
  ◎托馬斯·莫爾(一七七九—一八五二),愛爾蘭詩人。
    ◎馬圖林(一七八二—一八二四)愛爾蘭小說家和戲劇家。

 
    「鬼上當」通過他的代理人在格朗利厄家裡吃飯,溜進貴婦人的小客廳,愛著艾絲
苔。總之,他在呂西安身上看到的是一個漂亮、年輕、高尚、將要擢升大使職位的雅克
·柯蘭。
    「鬼上當」通過精神父愛現象認為德國迷信「心靈相通」是確實存在的。有些女人
很相信這一點,她們在生活中真正愛過,感到自己的靈魂已過度到自己所愛男子的靈魂
之中,她們是過著這男子的生活,不管這生活是高尚還是下賤,幸福還是痛苦,默默無
聞還是出人頭地。儘管與自己所愛的人距離遙遠,他腿部受傷時,她們也感到腿部疼痛,
她們還能感覺到他在與別人決鬥。總之,一句話,她們不需要別人告知,就能知道那個
人有不忠實的行為。
    雅克·柯蘭被送回牢房後,心裡想:「他們在審訊那孩子!」
    這個殺起人來跟工人喝酒那樣習以為常的傢伙,想到這裡就渾身戰慄。
    「他有沒有見到他的那些情婦呢?」他思付著,「我的姑媽是否找到了這些該死的

女人呢?這些公爵夫人,這些伯爵夫人是否已經開始行動,有沒有阻止住這場審訊呢?……
呂西安是否收到了我的指示呢?……如果命運注定他要受審,他怎樣才能頂住?可憐的
孩子,是我把他推到了這一步!這場混亂都是帕卡爾這個強盜和歐羅巴這個狡猾的女人
偷了紐沁根送給艾絲苔的七十五萬法朗註冊公債造成的。這兩個壞東西叫我們在走最後
一步時跌了跤。但是他們搞這個惡作劇,一定會付出沉重代價!要是再過一天,呂西安
就成為富翁了!他就會娶克洛蒂爾德·德·格朗利厄為妻了。到那時,我不再有艾絲苔
這個負擔了。呂西安太愛這個姑娘,而他從來沒有愛過這塊可以倚靠的木板條克洛蒂爾
德……如果能這樣,這孩子就完全是我的了!真想不到,現在我們的命運要取決於呂西
安在這個卡繆索面前的一個眼神,一陣臉紅!卡繆索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他不缺少法官
具有的精細和敏感。他向我拿出那些信的時候,我們彼此看過一眼,通過目光互相揣摸
了一番,他猜到我能要挾呂西安的那些情婦!……」
    這一內心獨白持續了三小時。他是那樣焦慮不安,以致他那鋼鐵般的肌體都有點兒
難以忍受了。緊張的情緒使雅克·柯蘭的頭腦像在燃燒,他感到極度口渴,不知不覺喝
光了一個小木桶裡的水。單獨關押的牢房裡的全部用具就是一張木床和兩個小木桶。
    「如果他昏了頭,他會怎麼樣呢?這個親愛的孩子沒有泰奧多爾這樣堅強!……」
他躺在行軍床上問自己。這床與警衛隊的床相似。
    雅克·柯蘭在這緊急時刻想起了泰奧多爾。泰奧多爾是誰呢?
    泰奧多爾·卡爾維是個科西嘉青年。十八歲那年,他犯了十一次謀殺罪。多專用重
金買得了某些人對他的保護,才被判了無期徒刑。一八一九年至一八二○年,他是雅克
·柯蘭的獄友。雅克·柯蘭的最後一次越獄是他玩的最漂亮的手段之一(他扮成警察,
泰奧多爾·卡爾維扮成苦役犯走在他的身邊,他押送苦役犯去見警察分局局長)。這次
精彩的越獄發生在羅什福爾港,那裡的苦役犯成批死去,人們也盼望這兩個危險人物在
那裡送命。他們兩人一起逃出監獄,因逃亡途中發生意外事件不得不各奔東面。泰奧多
爾再次被捕,重新進入牢房。雅克·柯蘭達到西班牙,改頭換面成了卡洛斯·埃雷拉。
他又到羅什福爾尋找那個科西嘉人。就在這時,他在夏朗特河邊遇見了呂西安。「鬼上
當」就是跟這個強盜頭子學了意大利語。強盜頭子自然為這個新的偶像而當了犧牲品。
    呂西安是個純潔無瑕的孩子,只有一些小小的過失可以自責。與呂西安一起生活,
就像夏日初升的太陽,美好而壯麗。而跟泰奧多爾在一起,雅克·柯蘭認為必定會犯一
系列罪行,除了上絞刑架,看不到別的結局。
    呂西安的軟弱會引起災禍,單獨關押可能使他失去理智。這樣的念頭在雅克·柯蘭
的頭腦中佔據越來越大的比重。想到可能出現禍患,這個不幸的人覺得自己的眼眶裡充
滿了淚水。從他童年時代到現在,這種現象在他身上還一次沒有出現過。
    「我大概發燒了。」他想,「把醫生請來,給他一大筆錢,說不定他能幫我與呂西
安進行聯繫。」

    這時候,看守給犯人送來了晚飯。
    「這飯白送了,孩子,我吃不下。請您告訴這個監獄的監獄長先生,給我派醫生來。
我感到很不舒眼,我想我的最後時刻快到了。」
    看守聽到苦役犯一邊說,一邊發出嘶啞的喉音,便點點頭,出去了。雅克·柯蘭拼
命抓住這一線希望。但是,當他望見醫生由監獄長陪同走進牢房時,他看到自己的企圖
破產了。他伸出手給醫生搭脈,冷靜地等待著診視結果。
    「這位先生發燒了。」醫生對戈爾先生說,「不過,這種發燒,我們在所有犯人身
上都見過。」他又湊近假西班牙人耳邊說:「我看呀,這總是某種犯罪行為的證據。」
    總檢察長已經將呂西安寫給雅克·柯蘭的信交給了監獄長,要他轉交給雅克·柯蘭。
監獄長這時候回去取這封信,留下了醫生和犯人,由看守監視著。
    「先生,」雅克·柯蘭見看守留在門外,監獄長也不知為什麼走了,便對醫生說,
「如果您能將我的五行字捎給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先生,我不惜出三萬法朗。」
    「我不想敲詐您的錢財,」勒勃倫醫生說,「世界上沒有人再能跟他通信息了……」
    「沒有人?」雅克·柯蘭問,驚得目瞪口呆,「為什麼?」
    「他上吊了……」
    印度叢林中的猛虎看到自己的幼崽被人掠走時發出的吼聲,也沒有雅克·柯蘭這時
發出的叫喊那樣令人恐懼!他像老虎似地用後爪直立起來,向醫生射出霹靂打下發出閃
電時火一樣燃燒的目光,然後沮喪地倒在他的行軍床上,叫了一聲:「啊!我的兒子!……」
    「可憐的人!」醫生大聲說,他被這人性的巨大力量所震驚。
    這突然發作之後,便是完全癱軟。「啊,我的兒子!」這句話就像在竊竊私語。
    「這個人,他也要在我們手裡尋死嗎?」看守問。
    「不,絕對不會!」雅克·柯蘭說。他又挺起身子,用暗淡無神的眼睛望著這一幕
的兩個見證人。「你們搞錯了人,你們沒有仔細看。在單獨關押的牢房裡是沒法自殺的!
你們看,我在這裡怎麼能上吊?整個巴黎都在擔保我這條命!上帝欠了我這條命!」
    看守和醫生驚愕得瞠目結舌,儘管很久以來已經沒有什麼事能引起他們的驚奇。
    戈爾先生走進來,手裡拿著合西安的那封信。因極度痛苦而頹喪的雅克·柯蘭似乎
恢復了平靜。
    「這是總檢查長委託我交給您的一封信,允許您將它拆開。」戈爾先生說。
    「這是呂西安寫的……」雅克·柯蘭說。

    「是的,先生。」
    「先生,這個年輕人是不是……」
    「他是死了。」監獄長接著說,「不管怎樣,如果醫生當時在這裡就好了,可惜他
總是來得太晚……這個年輕人就死在那裡,在一個自費單人牢房裡……」
    「我能親眼看看他嗎?」雅克·柯蘭小心翼翼地問,「你們能讓一位父親不受拘束
地去痛哭一下自己的兒子嗎?」
    「如果您願意,您可以住到他的牢房裡,我已經接到命令,要把您安置到一個自費
單人牢房去。您的單獨監禁已被解除了,先生。」
    犯人毫無生氣的冷漠的眼睛從監獄長身上緩慢地移向醫生。雅克·柯蘭用這個眼神
在詢問他們,他覺得這是一個什麼圈套,他不知道是否應該走出這個房間。
    「如果您想看一下遺體,」醫生對他說,「那就得抓緊時間,今天夜裡就要把它運
走了……」
    「先生們,如果你們有孩子的話,」雅克·柯蘭說,「你們就會理解我做這樣的傻
事,我幾乎還沒有明白過來……對我來說,這個打擊比死還嚴重,但是你們不會明白我
這話的意思……如果你們是父親,你們也只是從某種形式上做父親……而我還是母親呢……
我……我瘋了,……我覺得自己瘋了!」
    過道中那些堅實的門只在監獄長面前才打開。穿過那些過道,就能很快從單獨關押
的牢房走向自費單間牢房。這兩排牢房被一條由兩堵大牆組成的地下走廊隔開。大牆支
撐著穹頂,穹頂上方的一層便是人稱木廊商場的司法大廈長廊。雅克·柯蘭由看守架著
胳膊,前面有監獄長領路,後邊跟著醫生,幾分鐘後便到了陳放呂西安屍體的牢房,人
們把呂西安的屍體放在一張床上。
    雅克·柯蘭看到這一情景,一下子撲到屍體上,拚命地緊緊抱住呂西安,那瘋狂的
力量和動作使三位目睹這一場面的人不寒而慄。
    「這就是我跟您談過的那種力量的例證。」醫生對監獄長說,「您看!……這個人
就要去揉搓這具屍體,可是您不知道,屍體就跟石頭一樣……」
    「讓我留在這裡吧!……」雅克·柯蘭用奄奄一息的聲調說,「我沒有多少時間能
看到他了,人們就要從我這裡把他運走……」
    他沒說出「埋葬」這個詞。
    「請你們允許我保留我親愛的孩子的一點什麼東西吧!……請您慈悲為懷,先生,
親自為我剪下他的幾縷頭髮吧,」他對勒勃倫醫生說,「因為,我下不了手……」
    「這確實是他的兒子!」醫生說。
    「您真以為是這樣嗎?」監獄長以深沉的表情回答,這使醫生陷入短暫的沉思。
    監獄長吩咐看守將犯人留在這間牢房裡,並叫他在人們把屍體運走前,為這個所謂
父親剪下幾縷他兒子的頭髮。
    五月時光,五點半鐘,在附屬監獄的牢房裡,雖然窗上堵著鐵柵欄和鐵絲網,仍然
能清楚地看出信上的字。雅克·柯蘭抓著呂西安的手,一字一句地讀起這封可怕的信。
    沒有見過哪個人能把一塊冰緊緊攥在手心裡十分鐘。寒冷會飛快地傳到生命之源上
去。但是,這種可怕的,像毒藥般起作用的寒冷所產生的效果,與這樣緊緊地握著死人
僵硬而冰冷的手對人的心靈所產生的效果,幾乎不能類比。這時候,死者向生者述說,
說出了醜惡的秘密,它使感情完全破滅。因為,在感情上,變化不就是死亡嗎?
    讓我們與雅克·柯蘭一起重讀一遍呂西安的這封信。這臨終的字跡對這個人來說仿
佛是一杯毒酒。

          致卡洛斯·埃雷拉神甫

     親愛的神甫:

        我從您手裡得到的全是恩惠,而我卻出賣了您。這一並非
     有意的忘恩負義的舉動使我無地自容。當您讀到我這幾行字
     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人世,您不會在我身邊救助我了。
       您曾經給了我充分權利,如果我能從中得到好處,就可以
     把您毀掉,將您像煙蒂一樣扔到地上。但是我愚蠢地處置了
     您。為了擺脫困境,您所收養的。心靈上的兒子,受了預審法官
     巧妙提問的誘惑,站到了那些不惜一切代價要謀害您的人一
     邊,希望讓人相信您和一名法國惡棍是同一個人。我知道這是
     不可能的。但這一切已經無法改變。
       您曾經想把我造就成一個大人物,比我所能達到的地位
     更高的人物。在您這樣一位本領高強的人和我之間,在這永別
     的時候,彼此是不會說什麼傻話的。您想叫我獲得權勢和榮
     譽,但您卻將我推進了自殺的深淵,就是這麼回事。我早已聽
     到我的上方令人頭暈目眩的巨大的翅膀拍擊聲。
       正如您過去有時說的那樣,有該隱的後代,也有亞伯的後
     代。在人類戲劇性衝突中,該隱是反對派。從這了世系來說,您
     是亞當的後代,魔鬼繼續在亞當身上吹火苗,第一顆火星便飛
     到了夏娃身上。這個魔鬼世系中,不時冒出一些形體巨大、面
     目猙獰的魔鬼,他們集結了所有人的力量,很像沙漠中凶暴的
     動物,他們的生存需要有他們現在所處的廣闊空間。這些人在
     社會上很危險,就像獅子到了諾曼底就很危險一樣。他們需要
     食物,他們吞食平庸的人,會把傻瓜的埃居吃掉。他們的遊戲
     很危險,最後甚至會將那條把他們當作夥伴和偶像的卑賤的
     狗也給宰了。上帝高興時,這些神秘的人就成了摩西、阿提拉、
     查裡曼大帝、穆罕默德、或者拿破侖。但是,當上帝任憑這些偌
     大的工具在一代人的茫茫人海深處銹蝕時,他們就只不過是
     普加喬夫、羅伯斯比爾、盧韋爾、卡洛斯·埃雷拉神甫。他們對
     溫和的人們有極大的控制能力,將他們吸引過來,蹂躪他們。
     這些人在他們的同類中顯得偉大,漂亮。他們是樹林中引誘孩
     子們的色彩絢麗的毒花,是惡之詩。像你們這樣的人應該住在
     洞穴裡,而不應該出來。您使我靠這種燦爛的生活而生活。我
     對生活確實有自己的一本帳。所以,我能將自己的腦袋從您的
     謀略難題中抽回來,套入我自己領帶的活結中。
       為了撲救我的過失,我向總檢察長交了一份關於收回我
     審訊記錄中所說的話的聲明。您可以利用這一文件。
       神甫先生,人們將根據一份合乎規定的遺囑所表達的願
     望,將一筆屬於您的教會的錢歸還給您。出於您對我的慈父之
     情,您不慎為我動用了這筆錢。
       永別了!啊,永別了!邪惡與墮落的冷冰冰的巨人!永別
     了,您如果走在正道上,您早就勝過希門尼斯和黎希留。您實
     踐了自己的諾言:您叫我經歷一場美妙的夢幻後,我又在夏朗
     特河畔重新找到了我自己。不幸的是,它已經不是我將要投身
     去洗清我青少年時代小小過失的故鄉的那條河流,而是塞納
     河了。我的沉淪之處,就是附屬監獄中一間又小又黑的牢房。
       不要懷念我。我對您蔑視的程度就是對您欽佩的程度。

                          呂西安

    凌晨一點以前,有人來搬運遺體,發現雅克·柯蘭跪在床前,那封信丟棄在地上,
也許像尋短見的人將自刎的匕首拋開時那樣掉落的。但是這個痛苦的人一直將呂西安的
手握在自己合十的手中,祈禱上帝。
    搬運工看到這個人,不禁停頓了一下,因為他酷似中世紀墳墓前由天才雕刻家創作
的永久跪在那裡的石雕像。這個假教士的眼睛像老虎一樣熠熠閃光,身體僵直得紋絲不
動,簡直令人不可思議。這些人感到敬畏,便溫和地叫他站起來。
    「為什麼?」他怯生生地問。
    這個膽大包天的「鬼上當」這時候變得孩子一樣軟弱。
    監獄長叫德·夏爾日伯夫先生來看這一情景。這種痛苦狀況使德·夏爾日伯夫先生
萌生敬意。他對雅克·柯蘭編造的父親身份信以為真,便向他說出了德·格朗維爾先生
關於安排呂西安葬禮和送葬行列所下達的命令,並說一定要將呂西安遺體運送到他的馬
拉凱河濱寓所,那裡已有教士等著,下半夜將為他守靈。
    「我確實認為這位法官具有高尚的心靈,」苦役犯用悲慼的聲調叫道,「先生,請
您告訴他,他可以指望得到我的感激……是的,我能給他提供很大幫助……千萬別忘記
這句話,對他來說,這句話是至關重要的,啊!先生,一個人為這樣一個孩子哭泣了七
個小時後,他的心裡發生了奇異的變化……哎,我是再也見不到他了!……」
    人們從雅克·柯蘭手中把他兒子的遺體取走。他用母親般的目光又向呂西安望了一
眼,然後倒下了。他看著呂西安的遺體被運走,不禁發出一聲呻吟,搬運工聽到後更加
快了腳步。
    總檢察長的秘書和監獄長為了避免看到這種情景,早已離開了。
    這個鋼鐵般的人能在眨眼之間作出決定,他的思想和行動能同時像閃電一樣迸發出
來,他的神經受過三次越獄和三次坐牢的鍛煉,達到金屬般的堅強,跟野蠻人的神經沒
有什麼兩樣。這樣一個人現在變得怎麼樣了呢?鋼鐵被敲打到一定程度或多次加壓後就
會變脆,它的不可穿透的分子被淨化後變得均勻,從而解體,這樣的金屬即使不處在熔
化狀態,也不再具有原來的抗力。鐵匠、鎖匠、刃具匠等經常加工這類金屬的工人用一
個專門術語表示這種狀態:「鐵漚爛了。」他們是借用一個加工大麻的詞彙這樣說的,
大麻是這樣漚過後才解體的。那麼,人的心靈,或者說身、心、神的三重效能受到多次
打擊後,會與鐵處於類似的狀態。有些人就像麻和鐵一樣被漚爛了。鐵軌斷裂引起可怕
的列車事故中,最嚴重的便是貝爾維地區事件。科學家、司法部門和公眾正在對這類事
件尋找各種原因,但是沒有一個人去請教這方面的真正行家:鐵匠。他們個個都會這樣
說:「鐵漚爛了!」這種危險是無法預見的,變脆的金屬與仍有韌性的金屬從外表看一
模一樣。
 
    聽懺悔的神甫和預審法官發現罪大惡極的犯人常常處於這種狀態中。重罪法庭和
「更衣」所引起的可怕感受,對這些最堅強的硬漢的神經系統解體,幾乎總是起著決定
性作用。嘴巴閉得最緊的人這時候也會不由自主地招供,鐵石般僵硬的心這時也會碎裂。
奇怪得很,當招供已經沒有用處時,這種極度的軟弱便能揭去使司法機關感到不安的無
辜的假面具。犯人沒有認罪就死了,法院總是惴惴不安的。
    拿破侖在滑鐵盧戰場上體驗到了人的各種力量的解體。
    早上八點鐘,自費單間的看守走進雅克·柯蘭所在的房間時,看他面色蒼白,心態
平靜,就像一個拿定主意後,又變得堅強的人那樣。
    「放風時間到了,」掌握鑰匙的看守說,「您已經在屋子裡呆了三天,如果想透透
空氣,走一走,您可以出去。」
    雅克·柯蘭正在全神貫注地思考,對自己已經完全置之度外,只把自己看作是衣架
飯囊,既沒有懷疑比比一呂班對他設置的圈套,也沒有想到去放風院子有什麼意義。這
個倒霉鬼不由自主地走出屋子,在這排牢房的過道穿行。這些又黑又小的囚室就在法蘭
西國王宮殿的華美拱廊邊上,拱廊上方便是被人稱之為的聖路易長廊,現在,人們可以
經過那裡去最高法院的各個所屬部門。這條走廊與自費單人牢房的走廊相連。這裡值得
一提的是,盧韋爾這個有名的弒君者當年被關的囚室,就在這兩條走廊的直角交點上。
國王漂亮的書房位於蓬貝克塔樓上,書房下方有一列螺旋形樓梯,這條陰暗的走廊直通
到這列樓梯。無論是住自費單間的囚犯,還是單獨監禁的囚犯,放風時來回都要經過這
列樓梯。
    所有被監禁的人,包括將到重罪法庭受審或已經受審的被告,還是不再被單獨關押
的罪犯,總之,附屬監獄裡所有的犯人,都到這個完全鋪石塊的狹窄場地上來散步,每
天數小時,夏天是在清晨。這個放風院子是上絞刑架或去苦役犯監獄的過度場所,它一
頭連結這兩處地方,另一頭通過警察營房、預審法官辦公室和重罪法庭與社會相連結。
所以,這個地方看上去比絞刑架還要叫人全身發冷。絞刑架可以成為上天堂的階梯,而
放風院子裡卻聚集了大地上所有無法排除的污穢!
    不管是拉福爾斯或普瓦西監獄的放風院子,還是默倫或聖貝拉日監獄的放風院子,
放風院子總是放風院子,那些地方都發生同樣的事,只有牆的顏色和高度不同,空間大
小不同而已。所以,如果在這裡不對這個巴黎群魔殿作最準確的描寫,「習俗研究」就
不切題了。

    在最高法院審判廳樓內高大穹頂下第四個拱門處,有一塊石頭,據說聖路易曾在這
裡發放過施捨品。今天,這石頭被當作桌子,人們在那裡向犯人出售一些食品。所以,
放風院子一旦開放,所有的犯人便聚集到這塊大石頭周圍。那裡有甜食、燒酒、的姆酒
等。
    壯麗的拜占庭式長廊是豪華的聖路易宮中僅存的遺跡。它的對面便是放風院子的一
側,那裡的頭兩個拱門修成了會客室,律師和被告在這裡進行交談。囚犯是通過一扇很
大的邊門進入會客室的。一些粗大的鐵條劃出兩條人行通道,一直沿伸到第三個拱門的
空間。這兩條通道很像戲院上演好戲時,戲院門口為約束排隊人群臨時用柵欄隔成的通
道。這間會客室位於附屬監獄現在的邊門大廳盡頭,通過通風窗從放風院子一邊采光,
在邊門那一例最近安裝了有框的玻璃窗,這樣就能監視與事主談話的律師。這項革新之
所以必要,是因為一些標緻的女犯對她們的辯護人能施加極大的誘惑力。真不知道世風
將走向何處?……道德上的謹慎小心與良心的自我反省十分相像。即使是想像一些不為
人知的惡行,這種想像也是墮落。警察允許犯人、被告和羈押者的親友來探視他們時,
也在這個會客室見面。
    現在大家應該明白了,對於附屬監獄的兩百名犯人來說,放風院子意味著什麼。這
是他們的花園,一個沒有樹木、沒有花草、沒有泥土的花園,但是歸根結蒂還是一個放
風院子!會客室附近和准許分發食物和燒酒的聖路易大石頭旁邊地帶是唯一有可能與外
界溝通的地方。
    囚犯只有在放風院子裡才能見到天日,才能與別人接觸。別的監獄裡,其他囚犯可
以在勞動作坊相聚,但在附屬監獄,除了住自費單間的人以外,別的囚犯不能從事任何
活動。在這裡,人人都為陷人重罪法庭而膽戰心驚,因為到了那裡,要麼接受預審,要
麼接受判決。這個法庭呈現一派可怕景象,對此人們難以想像,只有親眼目睹或親身經
歷才會明白。
    首先,聚集在這四十米長、三十米寬的空間裡的一百來名被告或犯人,並非社會精
華。這些壞人大部分屬於社會底層,他們衣服破爛,面目醜陋或可憎。來自社會上層的
罪犯極少,這是令人慶幸的。只有盜用公款、偽造文書或欺詐、破產等罪行才使一些體
面人來到這裡。這些人來了以後,有權住自費單人牢房,住下後幾乎就不離開了。
    這塊散步場地的周圍,一邊是黑乎乎的高大圍牆,一邊是介於那些回室之間的一排
廊柱,靠堤岸一邊是一座碉堡,北側是自費單人牢房的鐵絲網小四室。場地裡是一群無
恥的罪人,由看守嚴加看管,他們彼此之間也互相提防。這個場所的佈局已經令人感到
壓抑,加上這群聲名狼藉的人用充滿仇恨、好奇和絕望的目光迎面注視著你,這地方會
很快使人感到恐懼。沒有任何歡樂!無論是場地還是人,一切都是陰暗的。無論是高牆
還是人心,全都在沉默。對這些不幸的人來說,一切都充滿危險,除了在這陰森的監獄
結成的陰森的友誼外,他們誰都不敢信任誰。警察押著他們,這對他們來說更敗壞了氣
氛,毀壞了一切,連兩個親密的犯人之間的握手也被毒化了。一個犯人在這裡遇到他最
要好的夥伴,但不知道對方是否已經悔過,是否為保全自己的生命而已經招供。這種對
安全的擔心,對「綿羊」的懼怕,使放風院子裡已經顯得如此虛無的自由空氣更加稀薄
了。在監獄的行話裡,「綿羊」就是暗探,但是這種人表面上還是像犯了重案一樣,心
情沉重。他們的盡人皆知的機靈勁在於能叫人把他們當作「朋友」。在行話裡,「朋友」
的意思是老練的盜賊,經驗豐富的盜賊,他早已與社會斷絕往來,願意一輩子當盜賊,
不管怎樣都一直忠實於高級盜賊的紀律。
    犯罪和發瘋有某些類似之處。在放風院子裡見到附屬監獄的犯人,與在瘋人院的花
園裡見到的瘋子,都是同樣情形。他們在散步時都是互相迴避,互相投射的至少是怪異
的目光,根據他們當時的思想,也可能是凶殘的目光,但從來不是愉快或嚴肅的目光。
他們互相認識,又互相懼怕。放風院子裡散步的人由於等待著判決,由於悔恨和憂慮,
都顯出瘋人那種驚恐不安的神色。只有久經磨練,經驗豐富的罪犯才顯得鎮定沉著,就
像一個生活誠實、良心清白的人顯示出的從容和坦然。
    中等階級的人在這裡是少數的幾個例外,他們犯了罪感到羞恥,不肯走出牢房,所
以放風院子裡經常去的人,一般都穿著工人模樣的衣服,主要是長工作罩衣,短工作服
和絨布上衣。這些粗劣和骯髒的衣服與他們平庸陰沉的外表,粗暴的舉止--這種舉止由
於他們的憂鬱心情終究有所收斂--以及其他的一切,直至這個地方的靜寂無聲,融為一
體,使那些為數極少的前來參觀的人感到恐懼和厭惡。只有那些有很硬靠山的人,才能
享受來附屬監獄進行研究的這種不可多得的特權。
    在解剖模型室裡,那些下流病症都在蠟人身上顯示出來,人們把年輕人帶到那裡去
參觀,使他們行為端正,嚮往聖潔高尚的愛情。同樣,放風院子裡滿是注定要進苦役監
獄、上絞刑架和受什麼加辱刑的人;那些雖然內心深處已聽到上天審判的聲音,但可能
還不怕上天司法的人,看了附屬監獄和這個放風院子的景象,就會懼怕人間的司法。他
們從這裡出去後,會長時間做正直的人。
    雅克·柯蘭下到放風院子時,在那裡放風的人要在「鬼上當」一生中關鍵的一幕裡
扮演角色。對這可怕的群體中的幾個主要人物進行描繪,並不是無關緊要的。
    這裡,與別的眾人聚集的地方一樣;這裡,和學校一樣,體力和精神力量佔據支配
地位;這裡,和苦役監獄一樣,罪行越重的人身份越高,要掉腦袋的人比所有其他人身
份都高。正如人們所想像的,放風院子是一所刑法學校,在這裡宣講要比在先賢祠廣場
宣講效果好得多。這裡,週期性的玩笑是排練重罪法庭的戲,指定一個庭長、一個陪審
團、一個檢察署、一個律師,然後對案件進行審理。這種可怕的鬧劇幾乎總是在發生大
案時演出。這期間,已經列入重罪法庭日程表的一個大案,便是克羅塔夫婦被殺案。克
羅塔夫婦過去是農場主,兒子是公證人。正如這個不幸的案件所表明的,他們在家裡放
了八十萬金法郎。殺死這對夫婦的作案者之一是渾名叫作拉普拉葉的有名達納蓬。他是
一個被釋放的苦役犯,五年來,借助七、八個不同的名字,躲過了警方最嚴厲的追捕。
這個歹徒有非常高明的化裝技巧,以致在南特獄中服刑兩年期間,一直用他的一個弟子
德爾蘇克的名字。德爾蘇克也是有名的盜賊,但作案內容從來不超出輕罪法庭的判刑范
圍。拉普拉葉從苦役監獄出來後,已是第三次殺人。他這次被判死刑已是確定無疑。另
外,別人猜想他有大量錢財,這就使這個被告成了囚犯們恐懼和欽佩的對象。他偷來的
錢放在哪裡,人們連一個裡亞也沒有找到。儘管發生了一八三○年七月事件,人們對這
個大膽的舉動在巴黎引起的驚恐仍然記憶猶新。從盜竊數額之大看,這個案子可以與圖
書館獎章被竊案相提並論◎。當代有一種不幸的傾向,就是一切都用數字來衡量,因此,
偷的數目越大,殺人案也就越引人注目。    
  ◎這個盜竊案發生在一八三一年,逮捕了一個名叫福薩爾的嫌疑犯,他盜竊的物品後被如數找回。

 
    拉普拉葉矮小乾瘦,長著一張狡猾的臉,四十五歲,是三大苦役監獄中的一個有名
人物。從十九歲起,他輪番蹲過這三個監獄,與雅克·柯蘭很熟。其中的過程和原因,
大家一會兒就能知道。二十四小時前,另外兩名苦役犯與拉普拉葉一起從拉福爾斯監獄
轉移到附屬監獄。這兩人立即認出了這個凶險強橫的該上絞刑架的「朋友」,而且也叫
放風院子裡的其他人認出了他。他們中間有個被釋放的苦役犯名叫塞萊裡埃,綽號「奧
弗涅人」、「拉洛老爹」、「流浪漢」,在苦役監獄中稱為「高級盜賊」的圈子裡,他
的外號叫「絲線」,之所以有這個外號,是因為他能巧妙地躲避作案中的危險。他是
「鬼上當」過去的一個親信。
    「鬼上當」非常懷疑「絲線」在扮演兩面派角色,一面在「高級盜賊」中出謀劃策,
一面又受警方豢養,以致認為一八一九年他在伏蓋公寓被捕也是「絲線」作怪(見《高
老頭》)。塞萊裡埃,應該叫他「絲線」,就像達納蓬應該叫拉普拉葉一樣,這「絲線」
已經犯了法,牽連在幾樁大盜竊案中。雖然沒有殺過人,但這幾樁案子也夠他蹲至少二
十年苦役監牢。另一名苦役犯叫裡同松,他跟被稱為「郵戳」的與他同居的女人一起,
構成高級盜賊中最令人畏懼的一對。裡同松從少年時代起就與法院關係微妙。他的綽號
叫「雄郵戳」,也就是與「雌郵戳」配作一對。對高級盜賊來說,世上沒有神聖的東西。
這些粗野的人不遵守法律,不尊重宗教,無法無天,甚至不把博物學放在眼裡,大家已
經看到,他們對博物學的神聖詞彙,也加以戲謔地模仿。
    這裡需要說一段題外話。關於盜賊和苦役犯世界,關於他們實施的法則,他們的習
俗,尤其是他們的語言--由這種語言表達的可怕的詩意在這部分故事裡是必不可少的--
如果不對這一切作一些解釋,那麼,雅克·柯蘭進入放風院子,比比一呂班和預審法官
精心安排他出現在他的仇人中間,以及由此而引起的所有奇異場面等一切就令人不能接
受和無法理解了。
    首先,簡單介紹一下賭博作弊的人、騙子、盜賊、殺人兇手使用的稱為「行話」的
語言。最近文學作品中運用這種行話,獲得很大成功。這種怪異的語彙中,已有不止一
個詞在少婦朱唇上說出,在金碧輝煌的房屋中迴響,使公侯王孫們得到享受,他們中間
不止一人已經承認被「耍」了。我們這樣說可能會使許多人感到驚訝。確實沒有比這個
底層世界的語言更有力,更富有色彩了。自從出現有都城的帝國以來,這種語言就活躍
在社會的地下室、山野小路、舞台的台倉裡,從戲劇藝術中吸取了生動和懾服人心的表
達方法。世界不就是一個舞台嗎?台倉就是歌劇院舞台下最底層的地窖,是貯藏各種設
施、佈景、置景工、腳燈、幽靈、地獄裡出來的藍發魔鬼等等的地方。
    這種語言的每一個詞彙都是一種粗野、巧妙、或可怕的形象。褲子叫「往上提」,
這就不用再解釋了。行話裡,不說睡覺,而說「瞇眼」。請大家注意,這個詞多麼生動
有力地表達了受人追捕、疲憊不堪、時刻小心提防、被人稱為小偷的那種動物的獨特睡
眠狀態呀!這種動物一旦處於安全狀態,便沉沉入睡,但是那強大的「提防」翅膀仍在
它的上方盤旋。這種可怕的睡眠,與野生動物打著呼嚕酣睡時,兩隻耳朵還在加倍警覺
著的狀況是多麼相似!
    這種語言裡處處充滿著野味。一個詞開始和結束的音節總是尖銳刺耳,很不和諧。
女人叫「後側風」。稻草叫「博斯平原的羽毛」。多麼富有詩意!半夜這個詞用迂迴的
說法來表達,叫做「十二點鐘撞擊」!這不叫人打寒顫嗎?「清洗房間」的意思就是把
這間屋子偷個精光。與「換一身皮」相比,「上床」這個詞算得了什麼?「玩多米諾」
意思是吃飯,被追捕的人是怎麼吃飯的?多麼生動的形象!
    再說,行話一直是變化的。它隨著社會文明前進,追隨著社會文明的腳印。它用每
一個新創造的表達形式來豐富自己。路易十六和帕爾芒蒂埃◎創造了「土豆」這個詞,
並且流傳開來,行話也立刻用「豬桔」來與它呼應。人們發明了鈔票,苦役犯把它叫作
「加拉的法飛奧」◎,因為紙幣上印有加拉的簽名。法飛奧!你沒有從中聽到印鈔票的
紙發出的聲音嗎?一千法郎的票子叫作「公法飛奧」,五百法郎的票子叫作「母法飛奧」。
你們等著瞧吧,苦役犯還會給五百法郎或二百五十法郎的票子起某種奇怪的名字。    
  ◎帕爾芒蒂埃(一七三七—一八一三),法國農學家,軍中藥劑師。
    ◎加拉是法蘭西銀行第一任行長,「加拉的法飛奧」,意為「加拉證書」。

 
    一七九○年,吉約坦◎出於對人的關心,設想出一種最簡便的器械,以解決執行死
刑所提出的一切問題。現在的苦役犯和過去的苦役囚犯對這個處於舊君主體制和新司法
制度邊緣的器械立刻進行研究,一下子把它叫作「抱恨山修道院」!他們觀察斷頭鋼刀
劃出的角度,用「割草」這個動詞來描繪斷頭的動作。夏爾·諾迪埃◎曾經說,當人們
想到苦役監獄被叫作「草地」時,研究語言學的人真會對這種可怕詞彙的創造讚歎不已。    
  ◎吉約坦(一七三八—一八一四),法國醫生,解剖學家,發明斷頭機的人。
    ◎夏爾·諾迪埃(一七八○—一八四四),法國作家。

 
    另外,我們承認行話的歷史十分悠久。行話包含羅曼語詞彙的十分之一,包含拉伯
雷的古高盧語言的十分之一。Effondrer(插入),otolon-drer(使厭倦),Cambriol
er(在房間裡偷盜),aubert(錢),gironde(美麗)(本是用奧克語說的一條河的名
字),fouillouse(口袋),這些都屬於十四、十五世紀的語言。af fe作為生命的意思
是最古老的語言。攪亂「affe」,便成了「affres」,由此產生了「affreux」(可怕的)
這個詞,它的含義就是「攪亂了生命的」,等等。
    行話中至少有一百個詞是屬於巴汝奇◎的語言。巴汝奇在拉伯雷作品中是下層百姓
的象徵,因為這個名字本身由兩個希臘字組成,意思是「無所不為的人」。科學通過鐵
路改變了文明的面貌,行話已經把火車叫作「活的滾動」了。    
  ◎巴汝奇是拉伯雷的長篇小說《巨人傳》中的一個人物,代表當時新興資產階級。

 
    腦袋還在肩膀上的時候,它的名字叫「索邦」,說明這個字淵於古代語言,那些最
古老的小說家如塞萬提斯,意大利的中篇小說家以及阿雷蒂諾◎都使用過這種語言。確
實,在各個時代,大量古老小說的女主人公「妓女」一直是賭博作弊者、竊賊、攔路搶
劫的強盜、扒手和騙子的保護者、夥伴和藉以安慰的人。    
  ◎阿雷蒂諾(一四九二—一五五六),意大利作家。

 
    賣淫和偷盜是人的「自然狀態」反對社會狀態的雄性和雌性兩種活生生的抗議。因
此,哲學家、當今的革新家、人道主義者、以及跟隨他們之後的共產主義者和傅立葉主
義者,他們沒有料到會對賣淫和偷盜得出以上這樣的結論。一些詭辯派書籍聲稱,盜賊
並不否定所有權、繼承權和社會保障,而是壓根兒把它們取消。他們認為,盜竊就是重
新佔有自己的財產。在一些烏托邦書籍裡,盜賊不否認婚姻,不譴責婚姻,也不要求這
種雙方自願的,不能普遍推廣的心靈的緊密結合。他們實行強制結合,強迫的鐵錘把相
互間的鎖鏈不斷扣緊。現代革新家寫一些模稜兩可、冗長囉唆、晦澀難解的理論,或憤
世嫉俗的小說,而盜賊則見諸行動!就像事實那樣清楚,就像拳頭打出去那樣邏輯分明,
這是多麼爽朗的風格!
    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方面!苦役監獄和普通監獄大約容納著六萬到八萬妓女、盜賊、
殺人犯這個領域的男男女女。要描繪我們的世風,要確切地再現我們的社會狀況,就不
能無視這個領域的人。司法部門、憲兵隊和警察局提供了幾乎與他們同等數量的人,這
豈不是咄咄怪事?這兩部分對立的人互相尋找,互相躲避,構成我們這一「研究」中充
滿戲劇色彩的大決鬥。其中有盜竊,有妓女生意,也有戲子、警察、教士和憲兵。這六
種職業的人都有自己難以磨滅的個性。每個人只能代表他自己。擔任聖職的人,他們的
烙印會始終存在,擔任軍職的人也一樣,其他職業的人也是這樣。這些職業在文明社會
中尖銳對立,形成對立面。這種強烈的、奇怪的、獨特的、sui generis◎特徵使妓女和
盜賊,殺人犯和被釋放的犯人,很容易被辨認出來。他們看待自己的敵人--暗探和憲兵,
就像獵物看待獵人一樣:他們有自己的舉止、方式、膚色、眼神、面色、氣味,總之有
自己必然的特性。那些著名苦役犯的高深的化裝學問就是從這裡得來的。    
  ◎拉丁文:獨特的。

 
    關於這一領域的構成,這裡還要說一句話。廢除烙印,減輕刑罰,還有陪審團愚蠢
的寬容,使這一領域的人具有更大的危險性。再過二十年,巴黎將實實在在地處於四萬
名刑滿釋放者大軍的包圍之中。塞納省及其一百五十萬居民是這些不幸的人可以藏身的
唯一據點,他們呆在巴黎,就像猛獸呆在原始森林裡一樣。
    在這個領域的人看來,高級盜賊就是他們的聖日耳曼區,就是他們的貴族。一八一
六年,由於和平的到來,許多人生活成了問題,高級盜賊聚集到一個稱為「兄弟會」的
協會裡。那裡彙集了最著名的幫派頭子和幾個膽大包天的人,他們當時都沒有生活依靠。
「兄弟」這個詞兼指兄弟、朋友和夥伴。所有的盜賊、苦役犯和囚犯都是兄弟。「兄弟
會」是高級盜賊的精華,二十多年的時間裡,它便是這群人的最高法院、高等學院和貴
族院。「兄弟會」的成員有個人財產、共同資本和獨自的生活習慣。遇到困難,他們互
相幫助接濟,彼此十分熟悉。他們誰也不會陷入警察的圈套和詭計,他們有自己特有的
規章、有自己通行和辨認的暗語。
    這些苦役犯中的貴族重臣在一八一五年至一八一九年間組成了著名的「萬字會」
(見《高老頭》)。這個名字來源於一個協議,根據這一協議,幫會成員絕對不許干一
萬法郎以下的偷盜活動。目前,一八二九年和一八三0年,一些回憶錄已經發表,一位
著名的司法警察在書中談及了這個幫會的力量狀況,並列了成員名單。從中可以令人驚
愕地看到一支由男人和女人組成的強有力的大軍。這支大軍機智巧妙,令人生畏,常常
得手,其中提到一些盜賊如列維、帕斯圖雷爾、科隆日、希穆之流。年齡已經五、六十
歲,從少年時代起便是對抗社會的人物……這樣年老的盜賊依然存在,說明司法部門是
多麼無能!
    雅克·柯蘭不僅是「萬字會」,也是「兄弟會」這些苦役監獄的綠林好漢的銀錢總
管。有關當局承認,苦役犯總是擁有一些錢財。這種怪事是可以理解的。除了某些特殊
情況,被盜財物是不可能追尋回來的。被判刑的人不能將任何東西帶進牢裡,他們不得
不求助於可信和能幹的人,將自己財物托付給他們,就像社會上人們把錢托付給銀行一
樣。
    最初,七年來擔任保安警察頭目的比比一呂班曾是兄弟會的貴族。他之所以背叛,
是由於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他總是看到「鬼上當」的傑出智慧和強壯體魄勝過自己,由
此產生了這個有名的保安警察頭子與雅克·柯蘭的不斷激烈爭鬥,也由於這方面的原因,
比比一呂班與他過去的一些夥伴實行了某些妥協。法官們對這種妥協開始感到擔心。比
比一呂班一直懷著報復的願望,預審法官為了弄清雅克·柯蘭的身份,放任他自由行動。
保安警察頭子便巧妙地選擇了自己的助手,放出拉普拉葉,「絲線」和「雄郵戳」撲向
假西班牙人。拉普拉葉屬於「萬字會」,「絲線」也屬於「萬字會」;而「雄郵戳」是
「兄弟會」成員。
    「雌郵戳」是「雄郵戳」可怕的「後側風」,她借助化裝成體面婦女的手段,躲過
了警察的每一次搜捕,依然逍遙法外。這個女人擅長把自己喬裝成侯爵夫人、男爵夫人
和伯爵夫人,她有馬車,有下人。她是女性的雅克·柯蘭,是唯一能與雅克·柯蘭的左
右手亞細亞匹敵的女人。實際上,苦役犯中每一個傑出人物都配有一個忠心耿耿的女人。
法院大事記和司法大廈的秘密紀事都會告訴你這一點:任何正經女人的愛情,哪怕是修
女對修道院長的愛情,都不會超過大罪犯的情婦在分擔犯人的危難中對這個男子的依戀。
    這些人最初幾乎都是因情慾鋌而走險,行兇殺人。對女色的過分愛好--醫生認為這
是「體質問題」--使他們一味親近女人,消耗了這些強有力的人的全部智力和體力。他
們於是在游手好閒中打發日子。由於縱慾,就需要休息和飲食補養。他們於是厭惡勞動,
只好用快捷的手段去搞錢。必須生活,而且要舒舒服服地生活,這已經很不容易了,但
是比起他們身邊的女人揮霍的慾望來,就算不得什麼了:這些慷慨的梅多爾◎總想送給
她們珠寶首飾、華麗衣服,她們還講究吃喝,喜歡美撰佳餚。女人想要一條披巾,情郎
就將它偷來。女人認為這是愛情的表示。他們就這樣走上了偷竊的道路。如果人們用放
大鏡仔細觀察一下人心,就會承認這幾乎是男人的本性。偷竊導致殺人,殺人使情郎一
步步走向絞刑架。    
  ◎梅多爾是阿里奧斯托的《瘋狂的羅蘭》中的人物。

 
    根據醫學部門的說法,這些人十分之七的犯罪根源在於無節制的肉體之愛。解剖被
處決的犯人時,總能找到這方面令人震驚的明顯佐證。所以,這些怪物般的情郎,社會
的醜類,對情婦狂熱的愛已經成了他們的本性。而女人也忠心耿耿,堅定不移地蹲在監
獄門口,總在設法挫敗預審圈套,保守著最核心的機密,使很多案件變得神秘莫測,無
法深入。罪犯的力量,同時也是罪犯的弱點,正在這裡。在妓女的語言裡,「正直」,
就是不違背這一戀情的所有規則,就是把自己所有的錢都給入獄的男人,就是照顧好他
的生活,保持對他各方面的信任,為他赴湯蹈火。一個妓女當著另一個名譽掃地的妓女
的面,對她進行最無情的辱罵,那就是譴責她對獄中情人的不忠。在這種情況下,這個
妓女便被看作是沒有心肝的女人!……
    拉普拉葉狂熱地愛著一個女人,這一點大家馬上可以看到。「絲線」是個利己主義
哲學家,他進行盜竊是為了給自己謀一個安穩的生活,很像雅克·柯蘭的親信帕卡爾。
帕卡爾與普呂當斯·賽爾維安兩人拿到七十五萬法郎,發了財,已經逃之夭夭了。「絲
線」沒有任何依戀,看不起女人,只愛他自己一個人。至於「雄郵戳」,大家已經知道,
他的綽號來源於他對「雌郵戳」的愛戀。但是,這三個著名的高級盜賊都要向雅克·柯
蘭算帳。這筆帳很難結清。
    只有這位銀錢總管知道還有多少入伙者仍然活著,每個人還有多少錢財。「鬼上當」
決定「侵吞公款」為呂西安花銷時,對這些委託人極高的死亡率已經作了計算。雅克·
柯蘭躲開自己的同伴和警察的注意達九年之久,根據兄弟會的規章,他幾乎肯定委託人
三分之二的錢財可以歸他所有。而且,他不能借口說這筆錢已經花在那些已經上斷頭台
的兄弟身上了嗎?反正對這個兄弟會頭目無法進行任何檢查。人們必須對他絕對信任,
因為苦役犯過的野獸生活的內容之一,就是在這個野蠻世界的體面人之間要表現出最高
尚的品質。雅克·柯蘭從儲存的十萬埃居中,大概動用了十萬法郎。這期間,正如大家
所看到的,雅克·柯蘭的一個債主拉普拉葉只能活九十天了。他擁有的錢財無疑要超過
他的頭目所保存的錢財。另外,他大概也是一個相當隨和的人。
    所有的監獄長及其手下的人,警察局的人和他們的幫手,甚至還有預審法官,他們
有個萬無一失的方法來辨認「回頭馬」,也就是看曾經吃過「吉爾加納」(一種給苦役
犯吃的菜豆)的人是否習慣監獄生活。慣犯對獄中規矩自然十分熟悉,到了這裡就像到
了自己的家,對一切習以為常。
    雅克·柯蘭直到此刻一直謹慎小心,不論在拉福爾斯監獄還是在附屬監獄,始終精
彩地扮演著無辜者的角色,顯出與本案毫不相干的樣子。但是,痛苦使他精神沮喪,在
那可怕的一夜,他等於死了兩次,這雙重死亡把他壓垮了。他又重新變成了雅克·柯蘭。
看守感到異常吃驚,因為還沒有等他告訴這個西班牙教士該從哪裡走向放風院子時,這
個演技高超的演員居然忘記了自己扮演的角色,像附屬監獄的常客一樣從蓬貝克塔樓的
螺旋形樓梯走了下去。
    「比比-呂班說得不錯,」看守心裡想,「他確實是一匹回頭馬,是雅克·柯蘭。」
    「鬼上當」出現在小塔樓門框上時,囚犯們已經在所謂聖路易石桌上買完東西,分
散到了放風院子裡。這院子對他們來說總是過於狹小。囚犯的目光比什麼都銳利,所有
的人立刻同時發現了這新來的犯人。這些人都集中在放風院子裡,猶如蜘蛛置身於蛛網
中心。這一比喻具有數學般的準確性,因為,由於視線從各方面被烏黑的高牆擋住,犯
人即使不抬頭,也是一直看著那道看守出入的門,以及會客室和蓬貝克塔樓扶梯的窗子,
這些是放風院子僅有的出口。這些被告處身於完全與世隔絕之中,一點風吹草動,他們
都會感到新鮮,都會引起他們的關心。他們膩煩得像關在動物園籠子裡的老虎,這種膩
煩使他們的注意力增強十倍。雅克·柯蘭像一個對著裝並不十分講究的教士那樣,穿黑
褲黑襪,帶銀扣子的皮鞋,黑背心,和一種深棕色的禮衣,這禮衣式樣顯示出他的教士
身份,不管他究竟是做什麼的。另外,那頭髮修剪的特點使這一身份的特徵更加完善了。
雅克·柯蘭戴著神職人員標準而極為自然的假髮。指出這些細節並不是可有可無的。
    「瞧!瞧!」拉普拉葉對「雄郵戳」說,「壞了!進來一頭『野豬』!這裡怎麼會
出現這種人?」
    「這是他們的鬼把戲,是一名新型『廚師』(暗探),」「絲線」回答,「是個化
裝的『鞋帶商人』(舊時的警察),來這兒做生意的。」
    在黑話裡,警察有好幾個不同名稱:追捕盜賊時,他叫「鞋帶商人」,押送盜賊時,
他叫「沙灘廣場的燕子」,送盜賊上絞刑架時,他成了「斷頭台的輕騎兵」。
    為了寫完這個放風院子,也許還要花少量筆墨描述一下另外兩個兄弟會成員。塞萊
裡埃的外號叫「奧弗涅人」、「拉洛老爹」、「流浪漢」,最後還有「絲線」,他有三
十個名字,有同樣數量的護照。我們以後只用「絲線」這個綽號稱呼他,這是高級盜賊
圈子裡給他起的唯一諢名。這位老謀深算的哲學家認為那個假神甫是個警察。他是個五
尺四寸高的漢子,全身每一塊肌肉都結實地向外凸起,巨大的腦袋上,一對深陷的小眼
睛像猛禽眼睛似的炯炯發光,眼瞼灰暗,沉重而沒有光澤。乍看上去,他那寬闊的下頜
線條堅實,輪廓分明,很像一隻狼。這一相像之處蘊含著忍殘,甚至凶狠,但它又被臉
部的狡黠和機敏沖淡了,儘管瞼上有一道道小麻點。每一條傷疤邊緣清晰,似乎充滿智
慧,充滿嘲諷。罪犯常常過著忍饑挨餓的生活,他們在河堤、陡坡、橋下或街頭露宿,
得手後盡情歡慶,喝得酩酊大醉,這一切似乎在他臉上塗了一層釉。如果「絲線」的自
然面目出現在三十步遠的地方,一個警察或憲兵就會認出他的獵物。但是他的化妝藝術
與雅克·柯蘭不相上下。這時候,「絲線」與那些上台時才注意服裝的大演員一樣,並
沒有著意打扮。他穿一件獵裝似的上衣,沒有扣子,透過空蕩蕩的扣眼可以看到白色襯
裡。腳穿綠色破舊拖鞋。下身是已經發灰的米黃色褲子。頭戴一頂無簷制服帽,露出撕
破和洗過的馬德拉斯布舊頭巾的邊角。
    「絲線」身邊的「雄郵戳」,與他形成鮮明的對照。這個名聞遐邇的竊賊個子矮小,
身材粗壯,靈活機敏,青灰色的臉,黑色凹陷的眼睛,羅圈腿,一身廚師打扮。他的面
部呈現出食肉動物特有的構造特徵,見了叫人感到恐懼。
    「絲線」和「雄郵戳」竭力討好拉普拉葉,拉普拉葉是個殺人慣犯,他知道自己要
受審,判刑,不出四個月將被處死,所以已經不抱什麼希望。「絲線」和「雄郵戳」都
是拉普拉葉的朋友,他們只叫他「議事司鋒」,也就是「抱恨山修道院議事司擇」。人
們大概很容易猜到,為什麼「絲線」和「雄郵戳」對拉普拉葉那麼溫存。拉普拉葉埋藏
了二十萬金法郎,接起訴書說,這是「克羅塔夫婦」家竊案中他所分得的贓物。這是一
筆留給這兩位兄弟的多麼可觀的遺產!儘管這兩個老苦役犯幾天後又要回到苦役k獄去。
「雄郵戳」和「絲線」因犯了加重情節的盜竊罪(也就是彙集了所有加重罪行的情節),
即將被判處十五年徒刑。這與在此之前他們曾被判十年徒刑毫不相干,那一次他們輕而
易舉地中止了服刑。這樣,他們中間的一個人要服二十二年苦役,另一個要服二十六年
苦役。儘管如此,兩人還是抱著越獄的希望,從而可以去獲取拉普拉葉的大堆黃金。但
是這個萬字會成員一直不吐露秘密,他認為只要還沒有判他死刑,他就沒有必要把它講
出來。他屬於苦役監獄中的高等貴族,他沒有洩露任何有關他的同謀的情況。他的性格
盡人皆知。這個可怕案件的預審法官波皮諾先生沒能從他嘴裡獲得任何東西。
    這了不起的三巨頭此刻正站在放風院子的上首,也就是自費單人四室的下方。「絲
線」剛剛對一個小伙子介紹完情況。這個小伙子是初次犯罪,他肯定自己要被判處十年
苦役,便打聽各處「草地」的情況。
    「你聽著,孩子,」雅克·柯蘭出現的時候,「絲線」正以教誨的口吻對他說,
「勃勒斯特,土倫和羅什福爾之間的區別嘛,就在這裡……」
    「請講吧,長輩。」年輕人懷著初出茅廬者的好奇心問。
    這個被告是富家子弟,被控告偽造文書。他就住在與呂西安牢房毗鄰的那個自費單
人四室裡。
    「我的孩子,」「絲線」繼續說,「在勃勒斯特,到小木桶裡去撈的話,第三勺准
能撈到菜豆;在土倫,要到第五勺才行;而在羅什福爾,除非你是老手,否則永遠也撈
不到。」
    說完這些話,這個深藏不露的哲學家又跟拉普拉葉和「雄郵戳」湊到了一起。拉普
拉葉和「雄郵戳」看到「野豬」後心神不定,便向放風院子的下首走去。雅克·柯蘭懷
著痛苦的心情向院子上首走來。「鬼上當」滿腹愁思,這是丟掉王位的國王的思緒。他
沒有想到自己成了眾人目光的焦點,大家注意的對象。他緩慢地走著,抬頭了望呂西安
·德·魯邦普雷上吊的那扇不吉利的窗子。囚犯中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件事,因為呂西安
鄰室那個偽造文書的年輕人,對這件事沒有透露半點風聲。什麼原因大家馬上就會明白。
    這三個兄弟會成員排成一排,擋住了教士的去路。
    「這不是一頭『野豬』,」拉普拉葉對「絲線」說,「而是一匹『回頭馬』,你瞧
他拖著右腿走路的模樣!」
    所有的讀者不可能都異想天開地去參觀一所苦役犯監獄,所以這裡有必要作一些這
樣的說明:每一個苦役犯都被鐵鏈與另一個苦役犯拴在一起,結成一對(總是一個年紀
大的搭配一個年紀輕的)。鐵鏈繫在腳腕上方的一個鐵環上。一年以後,鐵鏈的重要使
苦役犯走路時落下一個永遠改不了的毛病:他走路時必須在一條腿上比在另一條腿上使
更大的勁,才能拔出這個「防護套」--這是苦役監獄裡的人給這套鐵具起的名字。犯人
便養成了走路時這種不可克服的使勁習慣。他以後不帶鐵鏈時,他的感覺也和截肢的人
一樣,仍然會感到腿痛,總感到「防護套」還在那裡,永遠改不了這個走路的習慣動作。
用警察的話說,就是「他拖著右腿走路」。這個鑒別方法,苦役犯彼此都知道,警察也
知道。如果不能靠它辨認一個同伴,至少能作為一個補充材料。
    「鬼上當」越獄已有八年,這個動作已經不大明顯。但是,由於他當時正在專心思
考,步伐極其緩慢而莊重,雖然這個走路的毛病十分輕微,但也逃不過像拉普拉葉這樣
老練的目光。另外,人們很容易理解這一點:苦役犯在監獄裡總在一塊兒,他們只能互
相進行觀察,充分研究外表,熟知某些習慣,而他們經常的敵人:暗探、警察和警察分
局局長都可能不瞭解。塞納省兵團中校、著名的古瓦涅爾就是被派去閱兵時,他的左頰
頜肌肉的某種痙攣動作被一個苦役犯認出後而被捕的。在這之前,雖然比比一呂班已經
完全有把握,但是警方不敢相信蓬蒂·德·聖赫勒拿伯爵與古瓦涅爾就是同一個人。
    「這是我們的老闆!」「絲線」看到雅克·柯蘭向他投來漫不經心的目光後,說。
雅克·柯蘭沉浸在絕望中,對周圍一切投以這種心不在焉的目光。
    「啊,真的,他是『鬼上當』!」「雄郵戳」搓著兩手說,「哦,是他的身材,是
他的塊頭!可是,他怎麼啦?他可是大變樣了!」
    「哦,我知道了!」「絲線」說,「他在謀劃什麼,他想重新見他的『姑媽』,大
概快要處死那個姑媽了。」
    「為了使人們對隱修士、小獄吏、看守所稱的「姑媽」這種人物有個粗淺的概念,
只要轉述一下一個中央監獄的監獄長對已故的杜爾哈姆勳爵◎說過的那句精彩的話就行
了。杜爾哈姆勳爵在法國逗留期間,參觀了各個監獄,饒有興趣地研究了法國司法的各
個細節,甚至叫已故行刑者桑松架起斷頭機,軋死一頭活活的小牛,以便瞭解這機器的
用法。法國大革命已經使這種機器名揚四海了。    
  ◎杜爾哈姆(一七九二—一八四○),英國政治家,當過加拿大總督,曾於一八三四年來法國。

 
    監獄長帶他看了監獄、放風院子、苦役作坊、牢房等,最後用手指著一個地方,作
了一個表示厭惡的姿態,對他說:
    「我不帶大人到那兒去了,那是『姑媽』區……」
    「什麼?」杜爾哈姆勳爵說,「這是什麼意思?」
    「是第三性,勳爵先生。」
    「要讓泰奧多爾『入土』(上斷頭台)了!」拉普拉葉說,「多麼可愛的小伙子!
多有手腕!多有膽量!這對社會造成多大損失!」
    「對,泰奧多爾·卡爾維在吃最後一口飯。」「雄郵戳」說,「啊,他的那些後側
風該大哭一場了。她們很愛他。這個小流氓!」
    「老朋友,你也到這裡來了?」拉普拉葉對雅克·柯蘭說。
    拉普拉葉與兩個同夥一起,臂挽臂地攔住了這個新來乍到的人的去路。
    「啊,老闆,你當上『野豬』了嗎?」拉普拉葉又加了一句。
    「有人說你『逮走了我們的菲利普』(竊取了起們的金幣)。」「雄郵戳」擺出咄
咄逼人的姿態說。
    「你還給我們錢嗎?」「絲線」問。
    這三句問話就像發射出來的三顆子彈。
    「你們不要跟一個被錯關到這裡來的教士開玩笑。」雅克·柯蘭刻板地回答。他立
刻認出了這三個夥伴。
    「確實是那個鈴鐺聲音,如果說不是那張小臉的話。」拉普拉葉把他的手放到雅克
·柯蘭的肩上說。
    這個動作,加上三個夥伴的面貌,有力地使「老闆」從沮喪的情緒中擺脫出來,恢
復了對現實世界的感受。因為,在那可怕的一夜中,他在無邊無際的情感世界中翻滾,
尋找一條新的出路。
    「不要引起別人對你們老闆的懷疑!」雅克·柯蘭用黑話低聲說。他聲調粗重而具
有威脅性,仿似一頭獅子的低吼,「警察就在那邊,讓他們受騙上當吧!我是在為一個
走投無路的兄弟唱這齣戲。」
    他說這番話時,擺出一名教士竭力要使不幸者皈依宗教的熱情,同時用眼神掃視著
整個放風院子。雅克·柯蘭看到看守在拱門下,他便嘲諷地向三個夥伴指了指看守。
    「這裡沒有『廚師』吧?你們睜開眼睛,好好看看!再也不要顯出認識我的樣子了,
我們要小心提防。你們要把我當作教士,不然的話,我就毀了你們,你們自己,你們的
後測風,還有家當。」
    「這麼說,你不信任我們了?」「絲線」說,「你是來救你的『姑媽』的!」
    「瑪德萊娜已經打扮好,要上沙灘廣場了。」拉普拉葉說。
    「泰奧多爾廣雅克·柯蘭說,他努力克制住自己,才沒有狂跳和驚叫起來。
    這是對這個垮台的巨人的最新打擊。
    「就要把他「撐」上去了!」拉普拉葉重複說,「二個月前他已被判了死刑。」
    雅克·柯蘭只覺得一陣頭昏眼花,雙腿發軟,站立不住,幸好被三個夥伴扶住。他
馬上靈機一動,雙手合十,作出仟悔的樣子。拉普拉葉和「雄郵戳」恭敬地攙扶著這個
瀆聖的「鬼上當」,「絲線」便向在外邊門值勤的看守跑去。這扇門通向會客室。
    「這位可敬的教士想坐一會兒,給他一把椅子吧!」
    就這樣,比比-呂班策劃的圈套失敗了。像拿破侖被自己的士兵認出一樣,「鬼上當」
獲得了這三個苦役犯的服從和尊敬。他說這幾個詞已經足夠用了,那就是:你們的後側
風和你們的家當,也就是女人和金錢。這兩樣東西概括了男人全部的真正愛好。對三個
苦役犯來說,這一威脅便是最高權力的標誌,「老闆」仍然把他們的錢財握在手裡。從
外表看,他們的「老闆」一直是強有力的,並沒有像某些假兄弟說的那樣背叛了他們。
另外,他們這個頭目名不虛傳的靈活和機敏激起了三個苦役犯的好奇心。在獄中,好奇
心成了這些憔悴的靈魂的唯一興奮劑。雅克·柯蘭作了大膽的化裝,直到被送進附屬監
獄都沒有被識破,這也叫三個犯人驚訝不已。
    「我被單獨關押了四天,不知道泰奧多爾那麼快就要進『修道院』……」雅克·柯
蘭說,「我來這裡是為了救一個可憐的孩子,他昨天四點鐘上吊死了,就在那兒!我現
在又面臨另一樁禍事。這下我是山窮水盡了!……」
    「可憐的老闆!」「絲線」說。
    「啊!『麵包師傅』(魔鬼)把我拋棄了!」雅克·柯蘭大聲說,一邊掙脫了兩個
夥伴的胳膊,精神抖擻地站立起來。「有時候,世界比我們這些人厲害!鸛鳥(司法大
廈)最後都會把我們吃掉。」
    附屬監獄的監獄長聽說西班牙教士暈倒,親自來放風院子窺察。他叫犯人坐在陽光
下的一把椅子上,一邊用駭人的洞察力審視著一切。這種洞察力隱藏在漫不經心的外表
下,在履行這種職務中日益增強。
    「哦,我的上帝!」雅克·柯蘭說,「跟這些人,社會渣滓、罪犯、兇手、混在一
起,真是夠受的!……不過,上帝絕不會拋棄他的僕人的。親愛的監獄長先生,我要用
慈善行動來銘記我在這裡的逗留時刻,人們一定會懷念這種善行。我要使這些不幸的人
信仰宗教,他們將懂得:他們也有一個靈魂,不朽的生命正在等待他們,如果說他們在
人間失掉了一切,他們還可以爭取天堂,只要真心誠意悔過,天堂是屬於他們的!」
    二、三十名犯人跑過來,聚集在那三個可怕的苦役犯身後。那三個人的凶殘目光,
逼得看熱鬧的人站在他們三尺之外。他們聽見了傳播福音般的熱情演說。
    「戈爾先生,這個人呀,」令人生畏的拉普拉葉說,「我們也許會聽他的……」
    「人家告訴我,」雅克·柯蘭繼續說,戈爾先生就站在他身邊,「這個監獄裡,有
一個人被判了死刑。」
    「現在正在向他宣讀上訴駁回書呢!」戈爾先生說。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雅克·柯蘭環顧四周天真地問。
    「天哪!他的頭腦真簡單。」剛才就各「草地」的菜豆問題請教過「絲線」的那個
小個子年輕人說。
    「這意思呀,就是今天或明天要給他『割草』了。」
    「『割草』?」雅克·柯蘭問,那天真無知的表情真叫三個兄弟欽佩得五體投地。
    「在他們的話語裡,就是執行死刑的意思。」監獄長回答,「如果記錄員宣讀上訴
駁回書,行刑人必將很快得到行刑的命令。這個倒霉的人一直拒絕宗教的救助……」
    「啊!監獄長先生,這是一個需要拯救的靈魂!……」雅克·柯蘭叫起來。
    這個讀聖者雙手合十,顯出絕望的情人的神氣,聚精會神的監獄長還以為是宗教虔
誠的表現呢。
    「啊!先生,」「鬼上當」又說,「請您允許我叫這鐵石心腸開放出悔過之花,以
此來向您證明我是什麼人,我能做些什麼事吧!上帝賦予我能說某些話的本領,這些話
會使人產生重大變化。我能叫人心碎,我能打開人的心扉……您有什麼可擔心的呢?您
可以叫警察、看守、您願意指派的任何人跟著我就行了。」
    「我去看一下監獄指導神甫是否能允許您代替他。」戈爾先生說。
    監獄長說著就走了。那些苦役犯和囚犯用雖然好奇,但卻完全無動於衷的神情望著
這個教士。教士傳播福音般的聲音使他的半法語半西班牙語的模模糊糊的語言產生了一
種魅力,這給監獄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您怎麼到這兒來了,神甫先生?」與「絲線」講話的那個年輕人問雅克·柯蘭。
    「哦,這是搞錯了。」雅克·柯蘭打量著這個上等人家的子弟說,「人家發現我在
一個妓女的寓所裡,這個妓女死後她的財物剛剛被盜。人家承認她是自殺,竊賊可能是
家裡傭人,還沒有被抓住。」
    「那個年輕人上吊自殺,就是因為這個竊案嗎?……」
    「他被錯誤地監禁而蒙受恥辱,可憐的孩子,想到這一點肯定就受不了啦。」「鬼
上當」回答,抬眼仰望著天空。
    「對了,」那個年輕人說,「人家來釋放他時,他已經自盡了。多巧!」
    「只有無辜的人才這樣憑空自擾,」雅克·柯蘭說,「要知道,這次盜竊受害的就
是他。」
    「數額有多大?」精細而老謀深算的「絲線」問。
    「七十五萬法朗。」雅克·柯蘭輕輕地回答。
    所有犯人在這個所謂教士身邊圍成一圈,那三個苦役犯你看看我,我看看您,然後
離開了那個圈子。
    「肯定是他『涮』了那個妓女的『地窖』!」「絲線」湊近「雄郵戳」的耳朵說,
「可是人家還想叫我們為自己這一百個蘇而擔心呢。」
    「他還是要當兄弟會的老闆,」拉普拉葉回答,「咱們的錢沒有飛走。」
    拉普拉葉正在尋找一個可以信賴的人,他真希望雅克·柯蘭是個誠實的人。特別是
在監獄裡,人們往往把希望當作現實。
    「我敢打賭,他能把『鸛鳥王』(總檢察長)給耍了,能把他的『姑媽』救出去。」
「絲線」說。
    「即使他能幹成這些,」「雄郵戳」說,「我也不認為他就是上帝。不過,如人家
聲稱的那樣,他能和『麵包師傅』一起抽煙斗。」
    「你聽見他叫喊了嗎:『麵包師傅』拋棄了我』!」「絲線」說。
    「啊!」拉普拉葉叫起來,「如果他想拯救我的腦袋,我有這一份錢,還有剛剛藏
好的偷來的黃金,我能過上什麼樣的好日子啊!」
    「你就聽他的話吧!」「絲線」說。
    「別逗了!」拉普拉葉接著說,眼睛望著他的這個兄弟。
    「你要是犯傻啊,你只好等著掉腦袋!如果助他一臂之力,你就能夠站住,能吃,
能喝,能偷了!」「雄郵戳」說。
    「就這麼說定了。」拉普拉葉接著說,「咱們中間誰也不能出賣他。誰要是把他出
賣,我就把他捎到我要去的地方……」
    「他大概會說到做到的!」「絲線」大聲說。
    對這個奇特的圈子最不抱同情心的人也能想像出雅克·柯蘭此刻的心境。他的偶像
成了一具屍體,他在夜間撫愛了他五個小時;他以前的獄友、科西嘉青年泰奧多爾即將
被處死,也要成為一具屍體。他現在就處身在這兩具屍體之間。哪怕是為了見一下這個
不幸的人,他也得施展非同尋常的才幹。要說把他救出去。那就是奇跡了!他已經在考
慮這件事了。
     
   

 

交際花盛衰記 
第二章

    --------

    要說雅克·柯蘭能發揮什麼智慧,這裡有必要指出殺人犯、盜賊、所有在苦役監獄
中居住的人並不是如人們想像的那麼可怕。除了罕見的特殊情況外,這些人都很膽小,
這可能是由於他們的心頭始終積壓著恐懼。他們的能力不斷使用在盜竊上,幹一次就要
動用全部的生命力量,要求腦子機靈,身體靈巧。高度的緊張耗盡了精神,所以,除了
這種強制執行自己意志的時刻外,其他時間他們就變得很愚蠢。這與一位女歌唱家或舞
蹈演員,跳完一場吃力的舞蹈或唱完現代作曲家折磨觀眾的一曲精彩的二重唱之後,便
筋疲力盡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來的原因一樣。於壞事的人確實是那樣缺乏理智,或是那樣
被恐懼所壓抑,以致完全成了小孩一樣。他們非常輕信別人,最簡單的圈套就能使他們
上當。一件勾當得手後,他們疲憊不堪,又立刻進行必然的大肆揮霍喝得爛碎如泥,瘋
狂地投入女人懷抱,耗盡全身精力,重新得到平靜,從理智的遺忘中尋求對自己罪行的
遺忘。他們就在這種境況中任憑警察擺佈。一旦被捕,他們彷彿成了盲人,暈頭轉向,
抱著各種希望,對什麼都會相信,沒有什麼荒誕不經的事他們不會接受。只要舉一個例
子就可說明關在獄中的罪犯愚蠢到什麼程度:比比一呂班最近說服一名十九歲的殺人犯,
叫他相信人們從來不處決未成年罪犯,於是使他招了供。當人們駁回這個青年的上訴,
把他轉移到附屬監獄進行審判時,這個凶狠的警察前來看他。
    「你肯定自己還不到二十歲嗎?……」警察問他。
    「對,我才十九歲半。」殺人犯平靜地說。
    「那好!」比比一呂班口答,「你可以放心,你永遠到不了二十歲……」
    「為什麼?……」
    「嘿!三天以後就把你『割』了。」保安頭子回答。
 
    這個殺人犯一直相信,甚至對他審判後還相信不會處死未成年犯。他聽到這話後,
像洩了氣的皮球,癱在那裡了。
    這些人出於滅口的必要才下毒手,他們殺人只是為了消滅證據(這是主張取消死刑
的人提出的一種理由)。這些人極其機敏靈巧,手、眼動作迅速,感官靈敏,就像野人
一樣。他們只有在自己經營的舞台上才成為幹壞事的英雄。犯下罪行後,他們開始侷促
不安。他們必須藏匿贓物,還受到貧窮的逼迫,這就使他們變得遲鈍。他們像女人作了
一次分娩,身體也搞得很虛弱。策劃行動的時候,他們堅強有力,令人生畏;得手以後,
便像孩子一樣了。總之,他們具有野獸的天性,當它們吃飽時,很容易將它們打死。在
監獄裡,他們進行隱瞞,不吐露真情,從這方面說,這些怪人仍然是人。只有通過長期
關押,對他們折磨,使他們上當後,才能在最後時刻使他們屈從。
    這樣,人們就能理解,那三個苦役犯為什麼沒有葬送他們的頭目,反而願意為他效
勞的原因了。他們懷疑是他偷了那七十五萬法郎,看他進了附屬監獄還那樣鎮定自若,
相信他有能力保護他們,同時對他十分欽佩。
    戈爾先生離開假西班牙人後,經過會客室回到書記室,去找比比一呂班。雅克·柯
蘭從牢房下樓後,這二十分鐘時間裡,比比一呂班一直躲在朝放風院子的一扇窗子後邊,
從窺視孔裡觀察著一切。
    「他們沒有一個人把他認出來,」戈爾先生說,「拿波裡塔監視著他們所有的人,
什麼都沒有聽見。可憐的教士昨夜極度悲傷,沒有說出任何話能叫人相信他的教袍下隱
藏著雅克·柯蘭。」
    「這證明他對監獄非常熟悉。」保安警察頭子回答。
    拿波裡塔是比比一呂班的秘書,附屬監獄裡的所有犯人到這時候為止都不認識他。
他在那裡扮演被控偽造文書的富家子弟的角色。
    「最後,他要求聽那個死刑犯仟悔!」監獄長接著說。
    「這倒是我們的最後一招!我都沒有想到。」比比一呂班高聲說,「這個科西嘉人
泰奧多爾·卡爾維是雅克·柯蘭的獄友,聽別人說,雅克·柯蘭在『草地』給他做了很
漂亮的布糰子……」
    苦役犯自己製作一種布團於,襯在鐵鏈環和自己皮肉之間,以減輕「防護套」對他
們腳腕和踝部的重壓。這種布糰子用廢麻和舊布做成,苦役犯把它叫作「巴拉塔斯」◎。    
  ◎這個詞源於普羅旺斯語,意為「舊布」。

 
    「誰在看守這個死刑犯?」比比一呂班問戈爾先生。
    「是『鋼模心』。」
    「好。我要換上憲兵的制服,到那裡去。我會聽到他們所說的話,一切包在我身上
了。」
    「如果這個人是雅克,柯蘭,你不怕他認出你,把你掐死嗎?」附屬監獄的監獄長
問比比-呂班。
    「我扮成憲兵,隨身帶著刀。」這個頭目回答,「再說,他如果是雅克·柯蘭,就
絕不會做任何事情叫人給他判死罪。如果他是教士,我也是安全的。」
    「要抓緊時間,」戈爾先生說,「現在八點半,索特魯神甫剛剛宣讀了上訴駁回書,
桑松先生在大廳等候檢察院的命令。」
    「對,就是今天,『寡婦的輕騎兵』(斷頭台的另一個名字,多麼可怕的名字!)
已經訂好了。」比比一呂班回答,「不過我知道總檢察長還在猶豫。這個小伙子一直說
自己沒有罪,依我看,沒有令人信服的證據來對他定罪。」
    「他是個真正的科西嘉人。」戈爾先生接著說,「他什麼也沒有說,全頂住了。」
    附屬監獄的監獄長對保安警察頭子說的最後一句話包含著死刑犯的悲慘境遇。一個
被法院從活人行列中除名的人就屬檢察院管轄了。檢察院不受任何人支配,不屬於任何
人,它只聽從自己的職業良心。監獄屬於監察院,檢察院是監獄的絕對主子。詩歌已經
佔據了這個最能激發想像力的社會題材:死囚!◎詩歌能表現卓絕壯麗,散文沒有辦法,
只能寫實。不過,現實也相當可怕,足以與抒情詩抗衡。沒有承認罪行或供出同謀的死
回,他的生命將經受可怕的折磨。這裡說的並不是夾棍◎壓碎犯人的雙腳,也不是往他
們胃裡灌冷水,也不是用殘酷的刑具使他們四肢腫脹,而是一種隱隱約約可以說是抽像
的折磨。檢察院扔下犯人不去理會他,讓他生活在寂靜和黑暗之中,身邊有一個夥伴
(一頭綿羊),他還必須對這個人進行提防。    
  ◎指雨果的《死囚末日》。
    ◎一種逼供刑具。

 
    當代可愛的慈善家們以為自己已經預見到孤獨這個殘酷的刑罰,其實他們錯了。自
從取消拷打後,檢察院自然很希望撫慰陪審團的已經十分脆弱的良心,它便想到一些可
怕的辦法,司法部門便用孤獨這種辦法來對付後侮。孤獨,就是空虛。不論是精神還是
肉體,其本性都是懼怕孤獨的。只有兩種人不怕孤獨:一種是天才,他用精神世界的產
兒--自己的思想將它填滿;另一種是宗教崇拜者,他感到上天之光照亮了孤獨,上帝的
氣息和聲音使孤獨有了活力。除了這兩種如此接近天堂的人以外,對其他人來說,孤獨
與拷打的關係,就像精神與肉體的關係。孤獨與拷打的區別,在於孤獨導致精神疾病,
而拷打導致外科疾病。時間的無限延續使痛苦成倍增加。軀體通過神經系統觸及無限,
正如精神通過思想進入無限一樣。所以,在巴黎檢察院的歷史上,始終不招供的罪犯是
屈指可數的。
    這種陰暗的狀況,在某些情況下,例如在涉及一個朝代或國家的政治時,能造成重
大後果。這一問題在《人間喜劇》中有它的位置。◎但是在這裡,只要描述一下復辟時
期巴黎檢察院關押死回的石牢,便足以使人看到一個死刑犯的最後日子是多麼可怕。    
  ◎據說巴爾扎克曾考慮以此為題材寫一部題為《弒君者》的作品。

 
    七月革命前,附屬監獄裡已經有「死回牢房」,而且至今依然存在。這間牢房的背
後是書記室,二者之間有一堵巨石砌成的厚牆。牢房兩側是兩堵相對的七、八尺厚的大
牆,這牆便支撐著寬廣的法院休息大廳的一部分。站在邊門向穹頂大廳裡望去,目光便
能深入那條又長又暗的過道。經過過道的第一扇門,就能進入這間四室。這個陰森森的
屋子從一個氣窗采光,氣自上裝著粗大的欄杆。人們走進附屬監獄時,幾乎看不見這扇
氣窗,因為它開在邊門柵欄邊書記室窗子與附屬監獄書記官住宅之間一個窄小的位置上。
建築師把書記宮的住宅像一面穿衣鏡一樣嵌在進門院子的盡頭。這個位置說明,為什麼
附屬監獄改建時,夾在四堵厚牆中間的這間房子作了這個陰森可怕的用處。犯人關進這
間屋子後是絕對不能潛逃的。那條過道通向單獨關押的牢房和女犯部,出口就在裝有火
爐房間的對面,那個房間裡總是聚集著一些警察和看守。氣富是唯一通向外界的出口,
位於離石板地面九尺高的地方,朝向第一個院子。這院於由附屬監獄外門值勤的警察看
守。任何人力都無法攻擊這銅牆鐵壁,何況,人們給死刑犯立即換上了緊身衣。大家知
道,穿上這種衣服,手就無法行動◎。另外,囚犯的一隻腳被鐵鏈鎖在他的行軍床上。
最後,還有一頭「綿羊」給他送飯,將他看守住。四室的地面是厚厚的石板。光線極其
陰暗,只能勉強看見東西。    
  ◎這種衣服用粗布製成,衣袖用線扎死,手在袖內。

 
    由於巴黎在執行法院判決上改變了做法,這間牢房十六年來一直沒有用途。儘管如
此,即使在今天,走進這間四室時也不能不感到脊椎骨都會發涼。罪犯在這裡沉浸在寂
靜和黑暗這兩大恐怖源泉中,伴隨著他的只有悔恨。你們想一想,他是不是要發瘋?緊
身衣又束縛著他,使他動彈不得。要有多麼剛強的毅力才能抵擋得住啊!
    科西嘉人泰奧多爾·卡爾維當時二十七歲,他被隔絕在完全孤立的環境中,已經抵
擋了這死牢的兩個月摧殘和「綿羊」的陰險勸說!……這是一樁奇特的刑事案件,科西
嘉人在這個案子中被判了死刑。下面對這個非同一般的罪案作一個簡短的分析。
    雅克·柯蘭像是一根脊椎,通過他的可怕的關聯,可以說把《高老頭》與《幻滅》,
又把《幻滅》與本書聯結到了一起。本書場景已經非常廣闊,不可能在這一場景之外再
扯一些與故事結局和雅克·柯蘭無關的題外話了。泰奧多爾·卡爾維案件是個撲朔迷離
的題目,此刻正使受理此案的陪審團優心仲仲。讀者對這個神秘的題目一定會展開更好
的想像。一星期前,最高法院已經駁回罪犯的上訴,德·格的維爾先生一周來一直過問
這個案件,日復一日地拖延著,沒有下達執行死刑的命令。他竭力叫所有的陪審員放心,
聲稱這個死到臨頭的犯人已經招認了自己的罪行。
    瓦勒里昂山、聖日耳曼、薩爾特魯維爾丘陵以及阿爾冉特伊丘陵之間伸展著一片貧
瘠的平原。大家知道,南泰爾鎮就在這片平原的中部。鎮上一座孤零零的房子裡住著一
個可憐的寡婦。她得了一份意料之外的遺產,但是幾天之後她被搶劫和謀殺了。這份遺
產包括三千法郎,十二副餐具,一條金項鏈,一塊金錶和一些衣服。給她留下遺產的是
一個已經死去的酒商。酒商的公證人曾勸她將三千法郎存在巴黎,但這位老婦人沒有這
樣做,願意將所有錢財都由自己保管。首先,她從來沒有見過自己有這麼多錢,另外她
像大部分下層人和鄉下人那樣,在任何事情上對任何人都不相信。南泰爾有個酒商是她
的親戚,也是去世的那個酒商的親戚,寡婦與這個酒商詳細商量後,決定把這筆錢變成
終身年金,同時賣掉南泰爾的房子,去聖日耳曼過有產者的生活。
    她住的房子帶著一個很大的花園,花園周圍是破爛的樹柵。這是巴黎郊外小農自建
的那種難看的房屋。南泰爾盛產石灰和礫石,到處是露天採石場,這種房子就是用這類
材料匆匆堆積起來的,沒有任何建築上的概念。巴黎四周都能看到這種情形,幾乎都是
一些剛剛開化的野蠻人居住的陋室。這座房子有底層和二樓,二樓上面便是閣樓。
    這個女人的丈夫原是採石場主,這座房子就是他造的。每扇窗戶都按上結實的鐵條,
大門也非常堅固。這個已故的人知道他們是曠野上孤單單的一家,而且那是什麼樣的曠
野!他的顧客都是巴黎的主要石工師傅,他往巴黎運送石料,回來時用空車拉回蓋房子
用的主要材料。房子就造在離他的採石場五百步遠的地方。他從巴黎市內拆毀的建築中
選擇合適的東西,價格極為低廉。所以,這些窗、柵欄、門、護窗板、木工製品,一切
都來自被許可的劫掠,是他的主顧送的禮物,精心挑選的上好禮物。如果有兩個門框可
以拿走,他總要拿其中最好的一個。房屋前面有一個寬廣的院子,院中有馬廄。一道圍
牆伸展到大路旁邊,那裡有一道結實的鐵柵欄門。馬廄裡有好幾條看家狗,夜晚,屋子
裡還有一隻小狗。屋後有一個一公頃左右的菜園。
    採石場主的老婆沒有孩子,守寡後只跟一個女傭人住在這座房子裡。採石場主死去
兩年後,她賣掉了採石場,所得的錢還了丈夫欠下的債。於是這座空蕩蕩的房子便成了
她的全部財產。她在這裡養雞,養奶牛,去南泰爾出售她的雞蛋和牛奶。她的丈夫原來
僱傭馬伕、車伕和採石工人,什麼活都由他們干,現在這些人都給辭了。她連菜園子也
不種了。這滿是石頭的地區長不出什麼青草和蔬菜,她也就只能得到很少的收穫物。
    賣房所得的錢和繼承來的錢加在一起能有七、八千法郎。這個女人以為能從這八千
法郎中得到七、八百法郎的終身年金,有了這七、八百法郎她就能在聖日耳曼過上舒舒
服服的生活了。南泰爾那個酒商提出要這筆終身年金,她不肯給他。她為此與聖日耳曼
的公證人已經談了好幾次。就在這種情況下,有一天,人們再也看不見皮若寡婦和她的
女傭人露面了。院子的柵欄、房子的大門、護窗板,全都關著。法院在三天後得知這一
情形,前來調查。預審法官波皮諾先生在檢察官陪同下從巴黎來到這裡。以下便是他們
看到的情形。
 
    無論是院子的柵欄,還是房子的正門都沒有盜賊破壞的痕跡。鑰匙插在正門內側的
鎖眼上。任何鐵條都沒有被彎曲。鎖、護窗板、所有門窗都完好無損。院牆上也沒有任
何行跡表明有壞人經過。陶制的煙囪不是人能進出的路,所以不可能有人從這裡進入室
內。屋脊兩端的裝飾沒有絲毫損壞,看不出有過任何暴力行為。
    司法官員,警察和比比-呂班進入二層房間後,發現皮若寡婦和女僕分別被勒死在各
自的床上,用的是她們夜裡包頭的頭巾。那三千法郎,以及餐具和首飾,都已被拿走。
兩具屍體,還有小狗和院子裡一條大狗的屍體,都已腐爛。
    檢查菜園的圍柵後,沒有發現任何破損。菜園的小徑看不出有什麼人經過的跡象。
預審法官認為,如果殺人犯從這裡潛入,他可能從草地上行走,以免留下自己的腳印,
但他又怎樣進入室內呢?靠菜園這邊的門上有一個氣窗,上面裝著三根鐵條,全都完好
無損。這扇門上的鑰匙也插在鎖眼中,與院子那邊的正門一樣。
    比比一呂班用了一天時間到處觀察。波皮諾先生,比比一呂班,檢察官本人,還有
南泰爾警察班長,都已認為壞人作案是完全不可能的。於是,這樁殺人案便成了一個政
治和司法部門必須承認自己無能的可怕的問題。
    這樁由《判決公報》發表的事件發生在一八二八年冬天到一九二九年之際。天知道
這件怪事卻在巴黎引起了轟動。不過,巴黎每天早晨都有新鮮的戲劇性事件可以供人消
遣,所以這過去的一切都已被忘得乾乾淨淨了,但是警察部門卻什麼也沒有忘記。毫無
成效的搜查持續了三個月之後,比比一自班手下的警察注意到有個妓女揮金如土。這個
妓女由於跟幾個盜賊往來密切,本來已經被警察盯上了。她這次想托一個女友抵押十二
副餐具、一塊金錶和一條金項鏈。而女友卻拒絕了。這件事傳到比比一呂班的耳朵裡,
他便想起了南泰爾被盜的十二副餐具以及金錶和金項鏈。於是人們立即通知巴黎的所有
當鋪營業員和窩主,比比-呂班派人對金髮瑪儂◎進行嚴密偵察。    
  ◎金髮瑪儂原是著名盜賊裡布萊的情婦。

 
    人們很快獲悉金髮瑪依狂熱地愛著一個年輕人。這個年輕人很少露面,人們以為他
對金髮瑪依的一切愛情都無動於衷。事情更顯得撲朔迷離。這個年輕人受到暗探注意,
很快被發現並證實是個潛逃的苦役犯,科西嘉族間仇殺的著名頭目,外號叫作瑪德萊娜
的美男子泰奧多爾·卡爾維。
    人們向泰奧多爾放出一個窩主。他是一個既為盜賊幹事又為警方效力的兩面人物。
他答應購買泰奧多爾的餐具、金錶和項鏈。正當聖紀堯姆大院的舊鐵商在院內十點半給
化裝成女人的泰奧多爾數錢時,警察前來搜查,逮捕了泰奧多爾,扣押了這些物品。
    立刻開始預審。根據檢察院的看法,只有這麼一點點材料,不可能將他判處死刑。
卡爾維始終堅定不移,從來不說自相矛盾的話。他說,是一個鄉下女人在阿爾冉特伊賣
給他這些東西,買下後聽到南泰爾發生殺人案,便明白了擁有這些餐具、這塊表和這些
首飾十分危險,而且,在巴黎那位酒商,也就是皮若寡婦的叔叔死後,這些東西已經列
入他的財物清單,後來又成了被竊物品。最後,他說,由於自己為貧窮所迫,只好將這
些物品出售,他就想利用一個未受牽連的人將這些東西出手。
    從這個出獄的苦役犯嘴裡,再也得不到更多的情況了。他以沉默和堅定態度終於使
法院相信,罪犯可能是南泰爾的那個酒商,賣給他贓物的那個女人正是酒商的老婆。皮
若寡婦的這位倒霉的親戚和他的妻子便被抓了起來。但是,經過一星期關押和一場仔細
調查,證實犯罪那天,丈夫和妻子都沒有離開他們的店舖。再說,卡爾維也沒有認出酒
商的老婆就是據他所說的賣給他銀器和首飾的那個女人。
    與卡爾維同居的那個女人捲進了這場官司。她被證實從案發到卡爾維想抵押銀器和
首飾時為止,花銷了大約一千法郎。這樣的證據似乎足以將這個苦役犯和他的姘婦送上
刑事法庭。這是泰奧多爾犯的第十八樁殺人案,所以他被判處死刑。這個策劃得如此巧
妙的罪行看來是他犯下的。他沒有認出南泰爾的賣酒的女人,而那個女人和她的丈夫倒
認出了他。調查結果表明,很多證人證明泰奧多爾在南泰爾住過一個月,他在那裡幫泥
水匠幹活,滿臉石灰,衣衫襤褸。南泰爾的人都把這個小伙子看作十八歲。他可能在那
一個月的時間裡策劃了這樁罪行。
    檢察院認為一定還有一個同謀。人們量了一下煙囪的寬度,與金髮瑪依的腰身對照,
看看她是否能從煙囪潛人室內。然而,現代建築師用陶管代替了過去那種寬大的煙囪,
一個六歲孩童都無法從這種管子通過。如果沒有這個奇異而叫人惱火的謎,泰奧多爾一
星期前就被處決了。正如人們所見到的,監獄指導神甫也已束手無策。
    那個時期,雅克·柯蘭正全神貫注與貢當松、科朗坦和佩拉德爭鬥,大概沒有注意
這樁案子和卡爾維的名字。何況,「鬼上當」想竭力忘掉那些「朋友」以及一切有關司
法大廈的事。他害怕面對面地跟一個「兄弟」相見,因為這樣人家就會向「老闆」要帳,
而他卻無法償還。
    附屬監獄的監獄長立即來到總檢察長的辦公室,看見第一代理檢察長手裡拿著處決
令正在與德·格朗維爾先生談話。德·格朗維爾先生剛剛在賽裡奇公館度過了一整夜,
極其疲憊和痛苦,因為醫生不敢肯定伯爵夫人是否還能保持理智。儘管如此,由於有這
一要案,他還不得不來檢察院幾個小時。德·格朗維爾先生與監獄長交談片刻後,便從
代理檢察長手裡取回處決令,將它交給了戈爾。
    「除非您以後發現有特殊情況,否則就執行處決!」他說,「我相信您會謹慎行事。
豎立絞刑架可以推遲到十點半,您還有一個鐘頭的時間。這樣的一個上午,幾個小時頂
得上幾個世紀,一個世紀內會發生好些大事呢!不要讓人以為要緩期執行。必要的話,
叫人給他更衣。如果沒有什麼意外,九點半向桑松傳達命令。叫他待命!」
    監獄長離開總檢察長辦公室時,在通向長廊的過道穹頂下遇見了卡繆索先生。卡繆
索先生正要去見總檢察長。監獄長與這位司法官員匆匆談了幾句,向他通報了附屬監獄
中有關雅克·柯蘭的情況,然後下樓回監獄,安排「鬼上當」與瑪德萊娜對質。比比一
呂班扮成一個活龍活現的憲兵,代替那頭監視科西嘉青年的「綿羊」。這一切安排妥當
後,監獄長才允許這個所謂教士與死刑犯接觸。
    一個看守來接雅克·柯蘭,要把他帶到那個死刑犯的牢房去。那三個苦役犯見到這
一情景時顯出難以形容的驚駭情緒。他們同時一躍而起,撲到雅克·柯蘭坐的椅子旁邊。
    「於連先生,是今天嗎,是不是?」「絲線」問看守。
    「對。夏爾洛已經在那裡了。」看守毫不在乎地回答。
    老百姓和監獄裡的人稱呼巴黎的劊子手為夏爾洛,這個諢名在一七八九年革命時就

有了。說出這個名字引起囚犯們的巨大震驚,他們彼此面面相覷。
    「這回算完了!」看守回答,「行刑令已經交到戈爾先生手裡,判決書剛剛念完。」
    「那麼」,拉普拉葉接過話頭說,「美人瑪德萊娜的所有臨終聖事都做完了嗎?……
他在喘最後一口氣呢。」
    「可憐的小泰奧多爾……」「雄郵戳」高聲說,「他對人和藹可親,年紀輕輕就送
了命,真是可惜……」
    看守朝邊門走去,以為雅克·柯蘭跟在他的身後。但是西班牙人走得很慢,當他看
到自己離開於連十步遠的時候,他顯出走不動的樣子,做手勢要求拉普拉葉攙扶他。
    「他是殺人犯!」拿波裡塔指著拉普拉葉對教士說,一邊伸出自己的手臂。
    「不,我看他是個不幸的人!……」「鬼上當」懷著康佈雷大主教的熱情回答。
    他便甩開了拿波裡塔。他第一眼就看出這個人十分可疑。
    「他已經走上『悔恨山修道院』第一個台階,而我就是這個修道院的院長!我要讓
你看到,我會怎樣耍弄那只『鸛鳥』(總檢察長),我要把這個腦袋從它的『利爪』下
搶出來……」
    「是因為他那『往上提』吧!」「絲線」笑了笑說。
    「我要把這顆靈魂送上天堂!」雅克·柯蘭看到好幾名囚犯在自己身邊,便擺出一
本正經的神態回答。
    接著他跟上看守,朝邊門走去。
    「他是為了救瑪德萊娜到這裡來的,」「絲線」說,「我們猜對了。真是個了不起
的老闆!
    「可是怎麼救呢?……『斷頭台的輕騎兵』已經都在那裡,那個人他見都見不著了。」
「雄郵戳」接著說。
    「他有魔鬼保護!」拉普拉葉高聲說,「他怎麼會拐我們的金幣呢!……他非常看
重朋友,也非常需要我們!人家想叫我們用他的老底,我們可不是傻瓜蛋!如果他救出
瑪德萊娜,我的事就交給他了!」
    這最後一句話產生的效果,使三個苦役犯更增加了對他們的上帝的忠誠。他們把自
己的全部希望寄托在這個了不起的老闆身上了。
    儘管瑪德萊娜處境危急,雅克·柯蘭仍然毫不氣餒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這個人像
那三個苦役犯一樣,對附屬監獄極為熟悉,但卻毫不做作地顯出不認識路的樣子,看守
不得不隨時告訴他:「從這邊走!--往那邊去!」這樣一直走到了書記室。到了那裡,
雅克·柯蘭一眼瞥見一個膀大腰粗的人,胳膊肘支在火爐上,又紅又長的臉倒也顯出某
種高雅氣質。他認出這個人就是桑松。◎    
  ◎這裡指亨利·桑松(一七六七—一八四○)。他的父親查理一亨利·桑松是處死
路易十六的劊子手。亨利和兩個叔叔幫助他父親處死過王后瑪麗·安東奈特。

 
    「先生是獄中神甫吧。」他說著,滿面和善地向他走去。
    這個誤會太嚴重了,在場的人都打了寒戰。
    「不,先生,」桑松回答,「我有別的職責。」
    桑松是這個姓氏中最後一名劊子手的父親,因為他兒子最近已被解職。他的父親處
死了路易十六。
    桑松一家擔任這一職務已經四百年,家裡出了多少行刑者!到了這個繼承人,他曾
想放棄祖傳的重負。桑松家的人先是在魯昂當過二百年的劊子手,後來被任命為王國首
席劊子手,從十三世紀起祖祖輩輩執行法院的判決。一個家族在六百年間代代相傳擔任
一種職務或保持貴族頭銜,這是十分罕見的。當這個年輕人成了騎兵上尉,眼看就能在
軍隊裡大展宏圖時,他的父親要他協助處決國王。一七九三年,有兩個常設絞刑架,一
個在御座門,另一個在沙灘廣場。這時候,父親便叫兒子當了他的副手。現在,這個可
怕的公職人員已經將近六十歲,他的特點是服飾華麗,舉止文雅,絲毫瞧不起比比一呂
班和他那一班人,也就是他那架機器的供貨者。這個人身上唯一能顯示中世紀老行刑者
血統的標誌,便是非同一般的寬厚的雙手。他高大粗壯,受過相當教育,十分重視自己
的公民和選民資格;據說酷愛國藝;話音低沉,姿態文靜,沉默寡言,前額寬闊而光禿,
與其說像劊子手,不如說更像英國貴族。所以,一個西班牙教士會議事司擇該會犯下雅
克·柯蘭故意犯的這個錯誤。
    「他不是苦役犯。」看守長對監獄長說。
    「我開始也這麼認為。」戈爾心裡想。他向這位下屬點了點頭。
    雅克·柯蘭被帶進一間地窖似的屋子。年輕的泰奧多爾穿著緊身衣,坐在室內破爛

的行軍床的床沿上。「鬼上當」被一時從過道投進的光線照亮,立刻認出了站在那裡手
按大刀的憲兵就是比比一呂班。
    「Io sono Gaba-Morto!Parla nostro italiano」,雅克·柯蘭急切地說,「Ven
go ti salvar。」(我是「鬼上當」。咱們講意大利語吧。我是來救你的。)
    這兩個朋友要說的話,假憲兵一句也聽不懂。比比一呂班當作是來看守罪犯的,所
以不能離開崗位。這個保案警察頭子憋著一肚子惱恨。
    泰奧多爾·卡爾維是個面色蒼白,皮膚黃褐色的小伙子。金色的頭髮,深陷的眼睛,
藍眼珠不太明亮。全身勻稱,在南方人有時呈現的遲鈍外表下隱藏著過人的體力。他長
著弓形的眉毛,扁平的前額賦予他某種陰森的形象,鮮紅的嘴唇顯現殘酷的野性,四肢
的動作透出科西嘉人特有的易怒本性,這種性情使他們在與人發生驟然衝突時,會立刻
動手殺人。如果沒有這幾條,泰奧多爾·卡爾維的外表該是非常迷人可愛的。
    泰奧多爾聽到這一嗓音,不禁吃了一驚,他猛然抬起頭,以為產生了什麼幻覺。他
在這個石砌小屋裡住了兩個月,已經習慣了黑暗。他望了假教士一眼,深深地歎了一口
氣。他沒有認出雅克·柯蘭。雅克·柯蘭的臉由於硫酸的作用而產生長條傷疤,他認為
這完全不像他老闆的臉。
    「確實是我,你的雅克。我扮成教士,前來救你。你不要顯出認識我,別幹這種傻
事。你就裝作懺悔吧。」
    這幾句話說得很快。
    「年輕人非常沮喪,死亡把他嚇壞了,他馬上就要招認一切了。」雅克·柯蘭對憲
兵說。
    「你跟我說點什麼吧,向我證實你就是那個人潤為現在只聽到你有那個人的聲音。」
    「您看,這個可憐人,他是無罪的。」雅克·柯蘭又對憲兵說。
    比比-呂班不敢開口說話,怕被認出來。
    「Sempremi!」◎雅克回到泰奧多爾身邊,在他耳畔說出這句暗語。    
  ◎意大利文:「依然是我!」

 
    「Smpteti!」◎年輕人回答了這句暗語,「確實是我的老闆……」    
  ◎意大利文:「依然是你!」

 
    「你頂住了嗎?」
    「頂住了。」
    「把情況都告訴我,我來看看怎樣才能救你。快點兒,夏爾洛已經在那裡了。」
    科西嘉人立即雙膝跪地,做出願意懺悔的樣子。比比一呂班不知如何是好,因為他
們兩人說話很快,比閱讀這段交談文字費時更少。泰奧多爾迅速講了大家已經知道的他
的犯罪情形。雅克·柯蘭對此一無所知。
    「陪審團沒有證據便判了我的刑。」他最後說。
    「孩子,人家要給你剃頭了,你才提出跟人家爭論!……」
    「我確實是把首飾弄出手的人。但是他們就這樣審判,而且是在巴黎!……」
    「那事到底是怎麼幹的呢?」「鬼上當」間。
    「啊,是這樣:我離開你以後,認識了一個科西嘉小姑娘,是我剛到巴黎時遇見的。」
    「蠢得去愛女人的男人總是這樣送命的!……」雅克·柯蘭大聲說,「女人是自由
放縱的老虎,是能講人壞話、會照鏡子的老虎……你真不明智!……」
    「可是……」
    「嘿,這個該死的『後側風』,她幫了你什麼忙?」
    「這個可愛的女人,高得像一捆柴,苗條得像一條鰻魚,靈巧得像一隻猴子。她從
煙囪頂上進去,給我打開屋子的門。那幾隻狗吃了肉丸子,就死了。我宰了那兩個女人。
錢一拿到手,吉內塔把門關上,又從煙囪頂上出去了。」
    「這麼高明的手段把命送掉也值得。」雅克·柯蘭說,他非常欣賞犯罪方式,就像
雕刻工欣賞一件雕像一樣。
    「我真是幹了一件蠢事;我竭盡才力,為了一千埃居。」
    「不,為了一個女人!」雅克·柯蘭接過話頭說,「我以前對你說過,女人會奪走
我們的智慧!……」
    雅克·柯蘭向泰奧多爾投去一道充滿蔑視的目光。
    「你當時不在,我無依無靠!」
    「你愛她嗎,這個小姑娘?」雅克·柯蘭問,他已覺察到那句答話裡包含著責備。
    「啊!如果說,現在我想活下去,主要是為你,而不是為她。」
    「你放心吧!我不是無緣無故才叫『鬼上當』的!你的事,包在我身上了!」
    「什麼!能活命!……」科西嘉青年高聲說,一邊舉起被捆的雙手,伸向這死牢潮
濕的穹頂。
    「我的小瑪德萊娜,準備回到『終生草地』◎去吧,」雅克·柯蘭繼續說,「你應
該預料到這一點。人們不會像給肥牛那樣給你戴上玫瑰花環!……他們之所以給我們打
上烙印,把我們送進羅什福爾監獄,就是為了想搞掉我們!不過,我將叫人把你送到土
倫去,然後你在那裡越獄,再回到巴黎,我給你安排一個舒適的生活……」    
  ◎終生苦役監牢。

 
    一聲感歎。這在堅實的穹頂下是難得聽見的,這是從得到解脫的幸福心情中迸發的
一聲感歎,它撞擊到石牆上,石牆又將這音樂中無與倫比的音符反射到比比一呂班的耳
朵裡。比比一呂班驚駭不已。
    「這是我剛剛赦了他的罪,他產生了頓悟的結果。」雅克·柯蘭對保安警察頭目說,
「憲兵先生,您看見了嗎,這些科西嘉人的心裡是充滿信仰的!他像童年耶穌一樣潔白
無辜,我要盡力拯救他……」
    「上帝與您同在,神甫先生!……」泰奧多爾用法語說。
    「鬼上當」此刻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更像卡洛斯·埃雷拉議事司鐸的模樣。他走出死
囚的牢房,匆匆地奔向過道,來到戈爾先生面前,裝出一副大驚失色的樣子。
    「監獄長先生,這個年輕人是無辜的,他向我透露了誰是罪犯!……他險些要為這
個搞錯了的名譽攸關的案子而死去……他是一個科西嘉人!請您為我向總檢察長先生提
個請求,」他說,「請求他接見我五分鐘。一個西班牙教士為法國司法當局的誤判而感
到痛苦。德·格朗維爾先生是不會拒絕立即聽聽這位教士的話的!」
    「我這就去!」戈爾先生回答。所有目睹這一非同尋常的場面的人都感到無比驚訝。
    「在我等待的時間裡,請您派人送我去這個院子吧,」雅克·柯蘭接著說,「我在
那裡已經打動了一個犯人的心,我要使他完全皈依……這些人的心也是向長的嘛!」
    這段話使所有在場的人產生了騷動。警察、收監記錄員、劊子手、看守、行刑助手,
他們都在等待命令,準備--用監獄的話說--架設機器。所有這些人都有些動情,一種可
以理解的好奇心激動著他們。
    就在這時候,人們聽到一輛華麗馬車的響聲。這馬車意味深長地停到了朝河堤的附
屬監獄的柵欄前。車門打開後,腳凳迅速放下,所有的人都以為來了個大人物。不一會
兒,一個貴婦人手裡晃動著一張藍色信紙,出現在門邊的柵欄前,身後跟著一個僕人和
一個保鏢。她穿一身高貴的黑衣服,帽子上遮著一層面紗,用一塊很大的繡花手帕擦著
眼淚。雅克·柯蘭立刻認出她是亞細亞,或者說,還這個女人的本名的話,就是他的姑
媽雅克麗娜·柯蘭。這個心狼手辣的老太婆,不愧是她侄子的姑媽,她的全部心思都集
中在這個囚犯身上,機智、警覺地衛護著他,那種機智和警覺的程度至少能與法院相當。
她有一張特許證,當呂西安和卡洛斯·埃雷拉神甫解除單獨監禁後,就能憑這證件與他
們交談。證件上有主管監獄處長寫的一句話。這張許可證是根據德·賽裡奇先生的引薦,
前一天發給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的貼身侍女的。從許可證的顏色看,就表明它有強
大的後台,因為這些證件與戲院的優待券一樣,形式和外表是各不相同的。
    掌門的看守看見那個保鏢頭戴插羽毛的帽子,身穿綠、金兩色制服,就像俄羅斯將
軍的制服那樣熠熠生輝,知道來人是一位貴婦人,幾乎是王族成員。他於是打開了邊門。
    「啊!親愛的神甫!」這位假貴婦望見教士時淚流滿面地叫起來,「怎麼能把這樣
一位聖職人員關到這裡來!哪怕只是片刻工夫也不行啊!」
    監獄長接過特許證,閱讀上面的宇:「由德·賽裡奇伯爵閣下引薦。」
    「啊,德·桑-埃斯特邦夫人,侯爵夫人!」卡洛斯·埃雷拉說,「您真是一個盡
心竭力的人!」
    「夫人,這裡不能這樣說話。」好心的老戈爾說。
    他於是親自攔住了這一大堆黑絲綢和花邊。
    「怎麼,要隔開這樣大的距離!」雅克·柯蘭接著說,「還要當著您的面?……」
他環顧周圍,又加了一句。
    姑媽身上散發出麝香味。她的裝束大概使書記官、監獄長、看守和警察驚奇不已,
除了一千法郎的花邊,還圍著一條價值六千法郎的黑色開司米大圍巾。另外,那位保鏢
在附屬監獄的院子裡來回踱步,那捐傲的神態猶如一個自知挑剔的公主都離不開他的僕
人。他沒有跟那個跑腿的僕人說話,那個僕人一直呆在河堤的柵欄門前。白天,這柵欄
門是一直開著的。
    「你想於什麼?我應該怎麼做?」德·桑一埃斯特邦夫人用姑侄約定的暗語問。
    如同人們已在《獄中慘劇》中看到的那樣,這種暗語是把法語或行話的詞加以擴展
和改變,在詞尾加上ar或or,al或i構成,這是語言上的外交密碼。
    「把所有信件放在可靠的地方,把對那些貴婦中每個人最受牽連的信件拿來。你再
扮成女賊模樣回到休息大廳,在那裡等待我的指令。」
    亞細亞,或者說雅克麗娜,雙膝跪地,好像在接受祝福。假神甫用福音書般的一本
正經的神態為他的姑媽祝福。
    「Addio,marchesa!◎」他高聲說,然後又用他們談話的語言加了一句:「你要把
歐羅巴和帕卡爾找到,連同他們掠走的七十五萬法郎。我們需要這筆錢。」    
  ◎西班牙文:「再見,侯爵夫人!」

 
    「帕卡爾就在這裡。」虔誠的侯爵夫人回答,一邊含著眼淚指了指保鏢。
    她的這樣迅速的理解,不僅使他微微一笑,而且使他一驚。只有他的姑媽才能使他
這樣感到驚異。假侯爵夫人用慣於裝模作樣的女人姿態,向這一場面的那些見證人轉過
身去。
    「他不能參加自己孩子的葬禮,感到很傷心,」她用蹩腳的法語說,「法院的這個
可怕的誤會讓人家都知道了這個聖職人員的私人秘密!……我呀,我要去參加哀悼彌撒。
先生,」她對戈爾先生說,一邊將一個裝滿金幣的錢袋遞給他,「這點東西拿去解救一
下那些可憐的犯人吧!
    「真不錯!」她的侄子滿意地在她耳邊說。
    雅克·柯蘭跟隨著看守走了。看守將他帶到放風院子。
    比比-呂班灰心喪氣,最後被一個真憲兵看見了。自從雅克·柯蘭走後,他不斷發出

含有某種意味的「哼!哼!」聲。真憲兵到囚犯的牢房裡代替了他。但是,「鬼上當」
的這個仇敵晚來了一步,沒有看到那位貴婦人,她已經乘上自己的華麗馬車,消失得無
影無蹤了。她的嗓音儘管加以嬌飾,但還是有嘶啞的成分傳進他的耳朵裡。
    「嘿!給犯人三百法郎!……」戈爾先生將錢袋交給他的記錄員時,看守長指著錢
袋對比比一呂班說。
    「拿出來看看,雅科梅蒂先生。」比比一呂班說。
    秘密警察頭子接過錢裝,將金幣倒在手裡,仔細觀察。
    「這確實是金子!……」他說,「錢袋上還飾著徽章呢!啊,這個無賴,他真有一
手!他是徹頭徹尾的無賴!他把我們全給騙了,無時無刻不在騙我們!……真該對準他
開一槍,就像對準一條狗那樣!」
    「怎麼回事?」記錄員接過錢袋問。
    「這女人是個騙子!……」比比一百班大叫起來,氣得使勁在邊門外石板地上跺腳。
    這幾句話引起那些在場的人強烈震驚。他們聚集在一起,離桑松先生有一段距離。
桑松先生一直站在這穹頂大廳中央,背靠大火爐,待命要為罪犯更衣並到沙灘廣場豎立
絞架。
    雅克·柯蘭到了放風院子後,邁著「草地」常客通常的步代向他的「朋友們」走去。
    「你心上有什麼事?」他對拉普拉葉說。
    「我的事成功了。」這個殺人犯說。雅克·柯蘭已經把他領到了一個角落裡。「我
現在需要一個可靠的朋友。」
    「幹什麼用?」
    拉普拉葉把他所有的犯罪行為向自己頭目講述一遍,當然是用黑話,以後又詳細說
出了在克羅塔夫婦家的殺人和盜竊。
    「我很佩服你,」雅克·柯蘭對他說,「你幹得很漂亮。不過,在我看來,你犯了
一個錯誤……」
    「什麼錯誤?」
    「事情幹完後,你應該弄到一張俄國護照,扮裝成俄國親王,買一輛飾以徽章的漂
亮馬車,大膽地把錢存到一個銀行家手裡,要一張去漢堡的信用證,在一個隨身男僕,
一個貼身女傭和化裝成公主的你的情婦陪同下,坐上郵車溜走。到了漢堡後,你就上船
去墨西哥。一個聰明人手裡握著二十八萬金法郎,可以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上哪兒就
上哪兒!啊!」
    「啊,你有這些想法,因為你是老闆!……你永遠掉不了腦袋,你!可是我……」
    「說到底,處在你的位置,一個好主意等於給死人喝一碗回生湯。」雅克·柯蘭繼
續說,一邊用有懾服力的目光望了他「兄弟」一眼。
    「是這樣!」拉普拉葉帶著疑惑的神情說,「給我這碗回生湯吧!如果不能給我養
分,總還能給我洗腳……」
    「你現在已經被『鸛鳥』抓住,有五次加重情節的盜竊罪,三次殺人罪,最近一次
是殺了兩個富裕的有產者。陪審團不喜歡人家殺死有產者……你將被判處死刑。一點兒
希望也沒有了!……」
    「他們全都對我這麼說。」拉普拉葉可憐巴巴地回答。
    「我剛才在書記室跟我的姑媽雅克麗娜談了一會兒。你知道,她是兄弟會的母親,
她告訴我『鸛鳥』要把我幹掉,因為他對你感到擔心。」
    「可是,現在我富了,他們還擔心什麼呢?」拉普拉葉說,顯出一種天真姿態,這
說明在盜賊的頭腦中,偷盜是天賦權利這種思想是多麼根深蒂固。
    「我們沒有時間研究哲學。」雅克·柯蘭說。「再來談談你的處境吧……」
    「你想叫我怎麼辦?」拉普拉葉打斷老闆的話,問。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一條狗死了還有點兒用處呢。」
    「對別人有用!……」拉普拉葉說。
    「我把你納入我的活動範疇!」雅克·柯蘭回答。
    「這已經不錯了!……」殺人犯說,「那麼以後呢?」
    「我不想知道你的錢放在什麼地方。不過我想問問你,這些錢你準備做什麼用?」
    拉普拉葉窺探一下老闆的無法看透的眼神。雅克·柯蘭繼續冷冰冰地說:
    「你有沒有愛著某個『後側風』?有沒有一個孩子或一個兄弟需要保護?我過一小
時就要出去了,對於你想要給他們一點好處的人,我什麼都可以辦到。」
    拉普拉葉還在猶豫。他像士兵端著槍不知怎麼辦。雅克·柯蘭於是使出了最後一招:
    「在我們存款中,你的一份是三萬法郎。你想把它留給兄弟會,還是想送給什麼人?
你的這份錢安然無恙,今晚我就可以把它交給你想贈送的那個人手裡。」
    殺人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喜悅情緒。
    「我把他握在手心裡了!」雅克·柯蘭心裡想。「別晃晃悠悠了。再考慮一下?……」
他湊近拉普拉葉的耳朵說,「老兄,我們連十分鐘都沒有了……總檢察長就要來叫我,
我要去和他談話。這個人,我已經把他擔在掌中,我能扭斷『鸛鳥』的脖子!我肯定能
救出瑪德萊娜。」
    「如果你救瑪德萊娜,我的好老闆,你也能為我……」
    「我們不必多費口舌了!」雅克·柯蘭用生硬的聲調說,「立你的遺囑吧!」
    「那好,我願意把錢送給高諾爾。」拉普拉葉說,顯出一副可憐相。
    「嘿!……原來你跟莫依斯的寡婦在一塊兒啊!那個猶太人莫依斯曾是南方劫掠貨
車的強盜幫頭子,是不是?」雅克·柯蘭問。
    「鬼上當」就像那些大將,對手下各部隊成員瞭如指掌。
    「就是她。」拉普拉葉非常得意地說。
    「好標緻的女人!」雅克·柯蘭說。他極其擅長玩弄這種可怕的陰謀,「這個『後
側風』很精明,知道的事情很多,也很正直,是個地地道道的盜賊……啊!你又投入了
高諾爾的懷抱!有這麼個『後側風』還叫人給『埋』了,真笨!真是傻瓜!本該做做體
面的小生意,混碗飯吃!……她混得怎麼樣?」
    「她定居聖髯街,經營一家妓院……」
    「那麼,你指定她為你的繼承人?……,哎,親愛的,我們幹下了愛她們的傻事,
這些妓女把我們弄到這個地步!……」
    「對。不過,等我完蛋後再交給她。」
    「一定這樣辦!」雅克·柯蘭用莊重的口氣說,「沒有什麼東西留給兄弟會嗎?」
    「什麼也沒有。是他們叫人把我逮住的。」拉普拉葉滿懷仇恨地回答。
    「誰把你出賣了?你願意叫我為你報仇嗎?」雅克·柯蘭急切地問,試圖喚醒在生
命最後時刻使這些心靈震顫的最後感情,「誰知道呢,我的老兄弟,為你報仇的同時,
也許能為你與『鸛鳥』達成和解?……」
    殺人犯聽到這句話,用充滿幸福的目光望著他的老闆。
    「可是,」老闆對著這張富有表情的面孔回答,「我現在只是為泰奧多爾演這齣戲。
等這出滑稽戲演成了,我的老兄,我還能為我的一個朋友做很多事情,你是我的朋友之……」
    「如果我能僅僅看到你把這個可憐的小泰奧多爾的儀式給推遲的話,那麼,你要我
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這件事已經辦妥了,我肯定能把他的腦袋從『鸛鳥』的利爪下救出來。為了從監
獄裡跑出去,你看,拉普拉葉,大家必須手攜手……一個人什麼事也辦不成……」
    「這話不錯!」殺人犯高聲說。
    拉普拉葉對老闆已經充分信任,而且有了狂熱的信仰。他於是不再猶豫了。
    拉普拉葉講出了自己同謀的內幕。這一內幕直到此刻始終沒有洩露過。雅克·柯蘭
要知道的正是這一點。
    「事情就是這樣。這個案子裡,有比比一呂班手下的警察魯法爾,我和高戴。」
    「『拔毛』?……」雅克·柯蘭高叫起來,說出了魯法爾的賊名。
    「對,這些無賴出賣了我,因為我知道他們的窩點,而他們不知道我藏在什麼地方。」
    「你給我的靴子上了油◎,親愛的。」雅克·柯蘭說。    
  ◎黑話,意為;你告訴我的這些情況有助我出獄。

 
    「你說什麼!」
    「你聽著,」老闆回答,「你看到了嗎,全心全意信賴我能得到什麼?……現在,
為你報仇是我玩的這一局中的一個點!……我不要求你告訴我你藏匿錢財的地方,你可
以在最後時刻對我說。但是,你對我說說魯法爾和高戴的事吧!」
    「你現在和將來都是我們的老闆,對你,我沒有什麼可保密的。」拉普拉葉回答,
「我的金子藏在高諾爾屋子的地窖裡。」
    「你不擔心你的『後側風』嗎?」
    「嘿!這個!我搞的這一手,她什麼都不知道!」拉普拉葉說,「儘管高諾爾是個
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會說一個字的女人,但我還是把她灌醉了。那麼多的金子呢!」
    「是啊,它能使最純潔的良心變質,就跟牛奶變質一樣!……」雅克·柯蘭回答。
    「所以,我幹了這事,誰也沒有看見我!連那些雞鴨都在雞籠鴨籠裡睡覺呢。金子
被埋在酒瓶後頭三尺深的地下,上面鋪了一層卵石和灰漿。」
    「好!」雅克·柯蘭說,「那麼,別人藏在什麼地方?……」
    「魯法爾藏在高諾爾家,在這個可憐女人的臥室裡,通過這一著他就把她握在了手
心裡,因為,如果事情敗露,她便成了窩髒同謀犯,要去聖拉扎爾監獄度過她的餘生了。」
    「啊,這個壞蛋!警察使你們成了竊賊!……」雅克說。
    「高戴把他的東西藏在他的姐姐家裡。他姐姐是個洗小件棉布製品的洗衣工,一個
正直的姑娘。如果事發,她可能會坐五年牢,這是她怎麼也不會料想到的。高戴把地上
的方石撬開,然後重新鋪上,再把縫填好。」
    「你知道我想叫你幹什麼嗎?」這時候,雅克·柯蘭用磁鐵般的目光看了拉普拉葉
一眼,說。
    「幹什麼?」
    「把瑪德萊娜的事算在你的帳上……」
    拉普拉葉的身體異樣地顫抖了一下,但是在老闆死死逼視的目光下,很快恢復了順
從姿態。
    「啊!你已經發出不滿的叫聲了!你還想參與我的事!嘿,四樁殺人罪和三樁殺人
罪,不是一個樣嗎?」
    「可能是這樣!」
    「從上帝那兒說,你的血管裡是沒有血的,而我還在考慮救你!
    「怎麼救呢?」
    「傻瓜,如果答應把金子歸還那家人家,你就可以開脫,走進『終生草地』。如果
他們拿了錢,我就不會把你的腦袋送出去。此刻你值七十萬法郎呢,傻瓜!……」
    「老闆!老闆!」拉普拉葉欣喜若狂地叫起來。
    「而且,我們還要把殺人罪都加到魯法爾頭上去!……」雅克·柯蘭繼續說,「比
比一呂班一下子就要被撤職……我就把他握在手心裡了!」
    拉普拉葉聽到這個主意,驚得勝目結舌,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成了一尊雕像。他
被捕已經三個月了,馬上要上重罪法庭受審。拉福爾斯監獄的朋友們給他出過主意,但
是他沒有向他們吐露自己的同謀。他掂量了自己的罪行,已經完全不抱希望了。而這個
計劃,所有被判刑的聰明人卻都沒有想到。所以,這個貌似希望的東西幾乎把他弄得呆
頭呆腦了。
    「魯法爾和高戴已經過上花天酒地的生活了嗎?他們已經花掉一部分金幣了嗎?」
雅克·柯蘭問。
    「他們不敢。」拉普拉葉回答,「這些壞蛋在等我掉腦袋呢。這是『雌郵戳』來看
『雄郵戳』時,她叫我的『後側風』告訴我的。」
    「那好!二十四小時後,我們要把他們的錢財搞到手!……」雅克·柯蘭大聲說。
那些傢伙不能像你這樣退髒,你將落得像雪一樣潔白無瑕,而他們則會混身被血染紅。
你讓他們拉下了水,但是經過我的關心,你將成為一個正直的小伙子。我把你的錢拿在
手裡,好為你的其他官司活動。你還會進『草地』的,一旦進去,你就設法逃出來……
這是痛苦的生活,但總究還是活著嘛!」
    拉普拉葉的眼睛裡顯出內心的無比激動。
    「老兄!用七十萬法郎,可以干很多事呢!」雅克·柯蘭說。他使他的「兄弟」沉
醉在希望中。
    「老闆!老闆!」
    「我要叫司法部長暈頭轉向……啊!魯法爾的事要叫他們好看了,要把警察局搞個
啼哩嘩啦,比比-呂班算是完了!」
    「那好,就這麼說定了!」拉普拉葉狂喜地大叫起來,「你下命令吧,我聽你的。」
    他說著將雅克·柯蘭擁抱在懷中,眼裡掛著喜悅的淚水。他覺得可以保全自己的腦
袋了。
    「這還沒完呢,」雅克·柯蘭說,「『鸛鳥』消化不良,特別是有了『加倍發燒』
的事實(揭露出需要承擔責任的新事實)。現在『要送一個女人上去』(要對一個女人
進行假揭發)。」
    「怎麼送?做什麼用?」殺人犯問。
    「你幫我忙吧!你會明白的!……」「鬼上當」回答。
    雅克·柯蘭向拉普拉葉簡略地透露了南泰爾地方犯罪的內情,叫他明白必須有個女
人同意扮演吉內塔的角色。然後,他與興高采烈的拉普拉葉向「雄郵戳」走去。
    「我知道你愛『雌郵戳』愛到什麼程度……」雅克·柯蘭對「雄郵戳」說。
    「雄郵戳」投向他的眼光是一首可怕的詩。
    「你將來進『草地』期間,她將幹什麼呢?」
    「嘿,如果我為你把她弄進拉福爾斯女牢,瑪德洛奈特或聖拉扎爾監獄一年,這正
好是你受審判、動身、到達和越獄的時間,你看怎麼樣?」
    「你創造不出這個奇跡,她沒有同謀。」「雌郵戳」的情人說。
    「啊!我的『雄郵戳』」,拉普拉葉說,「我們老闆的本領比上帝還要大!……」
    「你和她接頭的暗語是什麼?」雅克·柯蘭問「雄郵戳」,擺出一副肯定不會遭到
拒絕的頭目的姿態。
    「sorgue a pantin(巴黎之夜)。她聽到這句話,就知道說話的人是從我這兒去的。
如果你想叫她服從你,你可以拿一枚五法郎的硬幣給她看,同時說一聲:Fo nbif(『雌
郵戳』一詞的字母重新排列後組成的詞)」
    「她將在拉普拉葉的判決書中被判刑,蹲一年後作了交代而得到赦免。」雅克·柯
蘭望著拉普拉葉,像在教育人似地說。
    拉普拉葉明白了老闆的計劃,向他使了一個眼色,表示答應他要使「雄郵戳」下決
心進行合作,叫「雌郵戳」在他將承擔的罪行中充當假同謀。
    「再見了,孩子們!你們很快就會得悉我從夏爾洛手中救出了我的孩子。」「鬼上
當」說,「是的,夏爾洛已經帶著他的貼身侍女在書記室等待給瑪德萊娜打扮呢!瞧,」
他說,「『鸛鳥頭子』(總檢察長)派人來找我了。」
    果然,一名看守從邊門出來,向這個神通廣大的人做手勢。科西嘉小伙子的險境促
使他發揮這凶殘的本領,他是善於用這種本領向社會作鬥爭的。
    就在呂西安的遺體從他手裡被奪走時,雅克·柯蘭下了最大決心,要通過某件事,
而不是通過某個人,再一次體現自己的本領。指出這一點並不是沒有意義的。他終於打
定了決定命運的主意,就像拿破侖坐上小船駛向貝萊羅豐號艦艇時打定的主意一樣。◎
說來也怪,在這樁事情上,各種因素都在幫這個惡魔的忙。    
  ◎一八一五年七月十五日,拿破侖在滑鐵盧戰爭失敗後乘坐一條「雅什特列布」號
橫帆二桅小船,駛向英國軍艦「貝萊羅豐」號。英國人又把拿破侖從「貝萊羅豐」號轉
移到「諾森伯侖」號上,於十月十六日將拿破侖囚禁在大西洋中的聖赫勒拿島。

 
    這個罪惡生命的出人意料的結局可能會使這個人物失去一些光彩。如今,只能通過
一些無法接受和難以置信的事情才能得到這樣的結局。在我們和雅克·柯蘭一起走進總
檢察長辦公室前,有必要跟隨卡繆索夫人走一趟,看看在附屬監獄發生這些事情時,她
到哪些人家去了。
    風俗史家永遠不應該拋棄的一個責任,就是不能用表面上富有戲劇色彩的安排來損
害真實,特別是當真實已經變得富有傳奇意味的時候。社會的本態中包含著許多偶然,
許多錯綜複雜和難以預料的情形,特別在巴黎更是如此,編造者的想像力無論如何是跟
不上的。真實是大膽的,它能達到藝術無法表現的境界,令人難以置信甚至不大合乎情
理,除非作家對它加工刪改,使它淡化。
    卡繆索夫人著意化了一個晨妝,差不多體現出高雅的風度。對於這個六年來一直住
在外省的法官妻子來說,這已經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了。她要在上午八點到九點去看望
德·埃斯帕爾侯爵夫人和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要叫這兩位夫人對她的裝束說不出
什麼壞話。我們得趕緊說一句:阿梅莉一塞西爾·卡繆索雖然是蒂裡翁家的姑娘,也只
是成功了一半。她在裝飾打扮上不是有兩次失誤嗎?……
    人們很難想像,巴黎婦女對各種雄心勃勃的男人來說會有多麼大的用處。無論是在
上流社會還是在盜賊世界,她們都是必不可少的。在盜賊世界,大家剛才已經看到,她
們扮演著重要角色。現在你們設想一下,有個人不得不在某個限定時間內去跟一位大人
物說話,否則就要見不到天日。這個在復辟時期了不起的人物,至今還叫掌璽大臣。你
們挑選一個處境最優越的人,一個法官吧,也就是說熟悉法院的人。法官不得不去找一
位處長,或一位私人秘書,或秘書長,向他們說明立刻求見的必要性。想求見一位掌璽
大臣就能立刻見到嗎?一天之中,他如果不在議院,便是在大臣會議上,或者正在簽署
文件,或者正在接見客人。早晨,他不知在什麼地方睡覺;晚上,他有公務或私事。如
果每個法官都能憑一些借口要求他撥出時間接見,這位司法當局的頭頭可就忙壞了。因
此,特殊和即刻的求見需要提交給一個有權勢的中間人批准。如果他是你的對手,這就
成了一個障礙,一道需要打通的大門。可是,如果是一個女人,她就會去找另一個女人,
她會立即走進臥室,喚起女主人或貼身侍女的注意,特別是當女主人與這件事關係密切
或感到十分緊要時更是如此。請大家把德·埃斯帕爾侯爵夫人稱作雌性權勢吧,她是連
一位大臣也不敢對她怠慢的。這個女人寫一封散發著龍涎香味的短信,她的隨身男僕將
信送到大臣的隨身男僕手中。大臣醒來時見到這封信,立刻就能閱讀。
    即使大臣正有公務,但想到要去拜訪一位巴黎王后,一位聖日耳曼區有權有勢的人
物,一位公主、王太子夫人或國王寵愛的人,他也會感到十分高興。七月革命時期唯一
真正的內閣首相卡西米爾一佩裡埃,就常常扔下手中的一切,到國王查理十世議會的一
位前首席貴族那裡去。
    這個道理可以說明以下這段話具有多大效力。「夫人,卡繆索夫人有非常緊急的事
求見,說夫人您是知道的!」德·埃斯帕爾夫人的貼身女僕認為女主人已經醒了,便向
她這樣通報說。
    侯爵夫人高聲吩咐立即帶阿梅莉進來。法官的妻子先說出這樣的話,侯爵夫人注意
地傾聽:
    「侯爵夫人,我們為您報了仇,但我們自己卻完蛋了……」
    「怎麼回事,我的小美人?……」侯爵夫人回答,一邊注視著站在半開房門前昏暗
中的卡繆索夫人,「今天早上,您戴著這頂帽子,就像天仙一般。您在哪裡找到這種式
樣的?……」
    「夫人,您心腸真好……可是您知道,卡繆索用那種方式審問呂西安·德·魯邦普
雷,使這個年輕人陷入了絕望,他在獄中吊死了……」
    「那德·賽裡奇夫人怎麼樣了?」侯爵夫人高聲說,她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叫對方
把一切經過再給她講一遍。
    「哎呀,人家認為她瘋了……」阿梅莉回答,「啊!如果您能得到大臣閣下同意,
請他立即派差役到司法大廈召來我的丈夫,大臣先生就會獲悉很多奇怪的事情,他必定
會告訴國王……到那時,卡繆索的敵人就啞口無言了。」
    「誰是卡繆索的敵人?」侯爵夫人問。
    「總檢察長唄,現在又加上了德·賽裡奇先生……」
    「那好,親愛的,」德·埃斯帕爾夫人回答。她的那場要宣佈丈夫禁治產的屈辱官
司,就是由於德·格朗維爾先生和德·賽裡奇先生作梗才打輸了。「我來保護您。我不
會忘記我的朋友,也不會忘記我的敵人。」
    她拉了拉鈴,叫人打開窗簾。陽光瀉進室內。她要寫字小桌,貼身侍女將它送過來。
侯爵夫人急速寫成一封短信。
    「叫高達爾騎馬把這封信送到掌璽大臣公署去。不用等答覆。」她對貼身侍女說。
    一貼身女僕急速走出房間。儘管有女主人的這一吩咐,她還是在門外站了幾分鐘。
    「這麼說,有很大的秘密嗎?」德·埃斯帕爾夫人問,「跟我說說吧,親愛的。克
洛蒂爾德·德·格朗利厄有沒有捲進案子裡去?」
    「侯爵夫人可以從大臣閣下那邊得悉一切情況。我丈夫什麼也沒有對我說,他只告
訴我他的處境很危險。對我們來說,德·賽裡奇夫人這樣發瘋,還不如死了好。」
    「可憐的女人!」侯爵夫人說,「她不早就是個瘋子嗎?」
    上流社會的女人可以用一百種不同方式說同一句話,用以向細心洞察的人表明話題
非常廣泛。說話時,心靈完全進入話音和眼神,並在光線和空氣中留下印記,這光線和
空氣便是眼睛和喉頭工作的場所。通過「可憐的女人!」這幾個字的抑揚發音,侯爵夫
人流露出報了仇雪了恨的快意和勝利的喜悅。啊!她怎麼不希望呂西安的這個保護人遭
受大災大難呢!憎恨的對象死了,報復心裡依然活著,永遠不會得到滿足,真叫人暗自
恐懼!卡繆索夫人雖然心腸硬,好記恨,愛找麻煩,但聽了這句話也感到十分震驚。她
竟說不出一句話,只在那裡沉默不語。
    「狄安娜確實對我說過,雷翁蒂娜到監獄去了,」德·埃斯帕爾夫人接著說,「這
位親愛的公爵夫人對這種狀況感到傷心,因為她很偏愛德·賽裡奇夫人。當然這是可以
理解的,她們兩人幾乎同時愛上了這個小笨蛋呂西安。沒有什麼比在同一祭壇上頂禮膜
拜更能使兩個女人聯合在一塊兒,或是互相分離。所以這位親愛的朋友昨天在雷翁蒂娜
的臥室裡呆了兩個小時。據說,可憐的伯爵夫人說了好些可怕的話!人家告訴我,這些
話特別令人噁心!……一個體面的女人不該這麼過分!……哼,這純粹是肉體情愛……
公爵夫人來看我時,面色慘白得像個死人,她還真有點兒勇氣!這個案子裡真有一些怪
事……」
    「我丈夫將把一切都告訴掌璽大臣,以便表白自己。別人想救呂西安,而他呢,侯
爵夫人,他是履行自己的職責。一個預審法官總得在法律要求的時間內審間單獨關押的
犯人!……人家總要問問這個小倒霉鬼一些事嘛,可是他沒有領會這種審問只是走走形
式,他卻立刻都招認了……」
    「他是個愚蠢而放肆的傢伙!」德·埃斯帕爾夫人尖刻地說。
    法官妻子聽了這句斷然的話沉默不語。
    「我們在德·埃斯帕爾先生禁治產一案中敗訴,這不是卡繆索先生的過錯,這個我
不會忘記的!」侯爵夫人停頓片刻後說,「那是呂西安、德·賽裡奇先生、博旺先生和
德·格朗維爾先生把我們搞輸了。隨著時間推移,上帝會站到我這一邊的!而這些人都
會倒霉。您放心吧,我馬上派德·埃斯帕爾騎士會見掌璽大臣,叫他趕快把您丈夫叫來,
如果這樣做有用的話……」
    「啊!夫人……」
    「您聽著!」侯爵夫人說,「我答應你們明天立即授勳,授予你們榮譽勳位勳章。
這是對你們在這個案件中的作為表示滿意的一個有力證明。是的,這對呂西安來說又多
了一份譴責,說明他就是有罪!難得有尋開心去上吊的……好了,再見吧,親愛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