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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的枷鎖

- ((人生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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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亮了,天色陰沉沉的。彤雲低垂,寒風刺骨,眼看要飛雪花了。屋裡睡著個孩子,一名女僕走了進來,拉開窗簾。她朝對面的房子,一幢正門前築有柱廊的灰泥房子,無意識地望了一眼,然後走到孩子床邊。 
  "醒醒,菲利普,"她說。
  她掀開被子,抱起孩子,帶他下了樓。孩子迷迷糊糊的,還未醒透。
  "你媽媽要你去哩,"她說。
  她來到下面一層樓,推開一間屋子的房門,將小孩抱到床前。床上躺著一位婦人,是孩子的母親。她張開雙臂,讓孩子依偎在自己身邊。孩子沒問為什麼要在這時候將他喚醒。婦人吻吻孩子的眼睛,並用那雙纖弱的小手,隔著孩子的白法蘭絨睡衣,撫摩他溫暖的身子。她讓孩子貼緊自己的身子。
  "還困嗎,寶貝?"她說。
  她的聲音輕輕悠悠,彷彿是從遠處飄來。孩子沒有應聲,只是愜意地微微一笑,躺在這張暖和的大床上,又被溫柔的雙臂摟著,感到有種說不出的快意。孩子緊偎著母親,蜷起身子,想讓自己縮得更小些;他睡意矇矓地吻著母親。不一會,他闔上眼皮,酣然入夢了。醫生走過來,站在床前。
  "噢,別現在就把他抱走,"婦人悲慼地說。
  醫生神情嚴肅地望著她,沒有答話。婦人心裡明白醫生不會讓孩子在她身邊呆多久的,她又一次親親孩子;她撫摸著孩子的身體,手指輕輕下持,最後觸到孩子的下肢;她把右腳捏在手裡,撫弄著那五個小腳趾。接著又慢慢地把手伸到左腳上。她抽搭了一聲。
  "怎麼啦?"醫生說,"你累了。"
  她搖搖頭,哽咽著說不出話來,眼淚沿著雙頰撲籟而下。醫生彎下身子。
  "讓我來抱他。"
  她心力交瘁,無力違拗醫生的意願,只得任他抱走了孩子。醫生把孩子交還給保姆。
  "最好還是把孩子送回自己的床上去。"
  "好的,先生。"
  仍在呼呼熟睡的孩子被抱開了。做母親的這時萬箭鑽心,低聲嗚咽起來。
  "可憐的孩子,不知他將來會怎麼樣呢?"
  侍候產婦的看護在一旁好言勸慰,想讓她平靜下來。隔了一會,她由於精疲力竭而停止了哭泣。醫生走到房間另一側的一張桌子跟前,桌上有具死嬰,用毛巾蒙著。他揭開毛巾看了看。雖然醫生的身子被屏風遮住,但床上的產婦還是猜著了他在幹什麼。
  "是女的還是男的?"她低聲問看護。
  "又是個男孩。"
  婦人沒有再吭聲。不一會,孩子的保姆回來了。她走到床頭前。
  "菲利普少爺睡得很香,"她說。
  一陣沉默。醫生又給病人搭脈。
  "我想這會兒沒我的事了,"他說。"早飯後我再來。"
  "讓我領您出去,"孩子的保姆說。
  他們默然不語地步下樓梯。到了門廳,醫生收住腳步。
  "你們派人去請凱裡太太的大伯了,是嗎?"
  "是的,先生。"
  "你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到這兒?"
  "不知道,先生,我正在等電報。"
  "那小孩怎麼辦?我覺得最好把他領開去。"
  "沃特金小姐說她願意照看孩子,先生。"
  "這位小姐是誰?"
  "是孩子的教母,先生。您認為凱裡太太的病還能好嗎,先生?"
  醫生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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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二章

  一個星期之後。翁斯洛花園街上的沃特金小姐公館。菲利普正坐在客廳的地板上。他沒有兄弟姐妹,已習慣於獨個兒玩耍取樂。客廳裡擺滿了厚實的傢俱,每張長沙發上都有三隻大靠墊。每張安樂椅上也放著一隻椅墊。菲利普把這些軟墊全拿過來,又借助於幾張輕巧而易於挪動的鍍金雕花靠背椅,煞費苦心地搭成個洞穴。他藏身在這兒,就可以躲開那些潛伏在帷幔後面的印第安人。菲利普把耳朵貼近地板,諦聽野牛群在草原上狂奔疾馳。不一會兒,他聽見門打開了,趕緊銷聲斂息,生怕被人發現;但是,一隻有力的手猛地拖開靠背椅,軟墊紛紛跌落在地。 
  "淘氣鬼,你要惹沃特金小姐生氣啦。"
  "你好啊,埃瑪?"他說。
  保姆彎下腰吻了吻他,然後將軟墊抖抖乾淨,一隻隻放回原處。
  "我該回家了,是嗎?"他問道。
  "是呀,我特地來領你的。"
  "你穿了件新衣裙哩。"
  這是一八八五年。她身上穿一件黑天鵝絨裙袍,腰裡襯著裙撐,窄袖削肩,裙子上鑲了三條寬荷葉邊;頭上戴一頂系有天鵝絨飾帶的黑色無邊帽。她猶豫起來。她原以為孩子一見面,一定會提出那個問題,結果壓根兒沒提,這一來,她預先準備好的回答也就無從出口了。
  "你不想問問你媽媽身體好嗎?"最後她只好自己這麼說了。
  "噢,我忘了。媽媽身體好嗎?"
  埃瑪這會兒胸有成竹。
  "你媽媽身體很好,也很快活。"
  "哦,我真高興。"
  "你媽媽已經去了,你再也見不著她了。"
  菲利普沒聽懂她的意思。
  "為什麼見不著了?"
  "你媽媽已在天國裡了。"
  埃瑪失聲痛哭,菲利普雖不完全明白是怎麼回事,但也跟著號喝起來。埃瑪是個高身材、寬骨架的婦人,一頭金頭,長得粗眉大眼。她是德文郡人,儘管在倫敦幫傭多年,卻始終鄉音未改。她這麼一哭可真動了感情,難以自禁;她一把將孩子緊摟在懷裡。她心頭隱隱生出一股憐憫之情:這可憐的孩子被剝奪了他在人世間唯一的愛,那種自古至今純屬無私的愛。眼看著非得把他交到陌生人手裡,真有點叫人心寒。過了不多一會兒,她漸漸平靜下來。
  "你威廉大伯正等著見你呢,"她說,"去對沃特金小姐說聲再見,我們要回家了。"
  "我不想去說什麼再見,"他回答說。出於本能,他不想讓人看到自己在哭鼻子。
  "好吧,那就快上樓去拿帽子。"
  菲利普拿了帽子,回到樓下,埃瑪正在門廳裡等著。菲利普聽到餐室後面的書房裡有人在說話。他站定身子。他明白是沃特金小姐和她姐姐在同朋友談心;他這個九歲的孩子似乎感到,要是自己這時候闖進去,說不定她們會為他傷心難過的。
  "我想我還是應該去對沃特金小姐說聲再見。"
  "我想也是去說一聲的好,"埃瑪說。
  "那你就進去通報說我來了,"他說。
  菲利普希望能充分利用這次機會。埃瑪敲敲門,走了進去。他聽見她說:
  "小姐,菲利普少爺向您告別來了。"
  談話聲戛然而止;菲利普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亨麗埃塔。沃特金是個身材敦實的女子,臉色紅潤,頭髮是染過的。在那個年頭,染髮頗招物議,記得教母剛把頭髮染了的那陣子,菲利普在自己家裡就聽到過不少閒話。沃特金小姐和姐姐住在一起。這位姐姐樂天知命,打算就此安心養老了。有兩位菲利普不認識的太太正在這兒作客,她們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著菲利普。
  "我可憐的孩子。"沃特金小姐說著張開了雙臂。
  她嗚嗚哭了起來。菲利普這會兒明白過來為什麼她剛才沒在家吃午飯,為什麼今天她要穿一身黑衣。沃特金小姐嗚咽著說不出話來。
  "我得回家去了,"菲利普最後這麼說。
  菲利普從沃特金小姐懷裡脫出身來;她又一次來了親這孩子。然後,菲利普走到教母的姐姐跟前,也對她說了聲再見。陌生太太中的一位問菲利普是否可以讓她吻一下,菲利普一本正經地表示可以。雖說他在不住流眼淚,但是對於眼前這種由自己引起的傷感場面,倒覺得挺帶勁的。他很樂意再在這兒多呆一會,讓她們在自己身上淋漓盡致地發洩一通,不過又感到她們巴不得自己快點走開,於是便推說埃瑪正在等他,逕自走出了書房。埃瑪已到地下室同她的女友拉家常去了,菲利普就守在樓梯平台處等她。他能聽到亨麗埃塔·沃特金的說話聲音。
  "他母親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想到她竟這麼去了,心裡真受不了。"
  "你本來就不該去參加葬禮,亨麗埃塔,"她姐姐說,"我知道你去了會難過的。"
  一位女客接口了。
  "可憐的小傢伙,就這麼孤苦伶仃地活在人世上,想想也可怕。我見他走路腿還有點瘸呢!"
  "是呀,他生下來一隻腳就是畸形的。因為這個,他母親生前可傷心哩。"
  這時,埃瑪回來了。他們叫了一輛馬車,埃瑪將去處告訴了車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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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三章

  凱裡太太去世時住的那所房子,坐落在肯辛頓區一條沉悶卻頗體面的大街上,地處諾丁希爾門和高街之間。馬車到了那兒以後,埃瑪就把菲利普領進客廳。他伯父正在給贈送花圈的親友寫信致謝。有一隻送來遲了,沒趕上葬禮,這會兒仍裝在紙盒裡,擱在門廳桌子上。 
  "菲利普少爺來了,"埃瑪說。
  凱裡先生慢騰騰地站起身來同小孩握手,一轉念,又彎下腰在孩子額頭上親了親。凱裡先生的個頭中等偏下,身子開始發福。他蓄著長髮,有意讓它蓋住光禿的頭頂。鬍子刮得光光的,五官端正,不難想像,他年輕時相貌一定很帥。他的表鏈上掛著一枚金質十字架。
  "打現在起你要跟我一起過日子了,菲利普,"凱裡先生說,"你願意嗎?"
  菲利普兩年前出水痘時,曾被送到這位教區牧師的家裡呆過一陣子;但今天能回憶起來的,只是那兒的一間頂樓和一個大花園,對於他的伯父和伯母卻沒有什麼印象。
  "願意。"
  "你得把我和你的路易莎伯母看作自己的父母。"
  孩子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小臉蛋驀地紅了起來,但是他沒吱聲。
  "你親愛的媽媽把你托付給我照管了。"
  凱裡先生不善於辭令,這會兒不知該說些什麼是好。他一得到弟媳病危的消息,立即動身前來倫敦。他一路上沒想別的,只是在擔心要是弟媳果真有什麼不測,自己就得負起照管她兒子的責任,這輩子休想再過什麼太平日子。他年逾半百,結婚已經三十年,妻子沒生過一男半女;到了這把年紀,他可不樂意家裡憑空冒出個小男孩來,說不定還是個成天愛大聲嚷嚷、舉止粗野的小子哩。再說,他對這位弟媳從來沒有多少好感。
  "我明天就打算帶你去布萊克斯泰勃,"他說。
  "埃瑪也一塊兒去?"
  孩子將小手伸進埃瑪的手掌,埃瑪將它緊緊攥住。
  "恐怕埃瑪得離開你了,"凱裡先生說。
  "可我要埃瑪跟我一塊兒去。"
  菲利普哇的一聲哭開了,保姆也忍不住潛然淚下。凱裡先生一籌莫展地望著他們。
  "我想,最好讓我單獨同菲利普少爺談一下。"
  "好的,先生。"
  儘管菲利普死命拉住她,但她還是溫存地讓孩子鬆開了手。凱裡先生把孩子抱到膝頭上,用胳臂勾著他。
  "你不該哭鼻子喲,"凱裡先生說。"你現在大了,不該再用保姆啦。我們得想法子送你去上學。"
  "我要埃瑪跟我一塊兒去,"孩子又嘀咕了一遍。
  "這樣開銷太大了,菲利普。你爸爸本沒留下多少錢,不知道現在還剩下幾個子兒呢。你得好好算計算計,一個便士也不能隨便亂花。"
  就在前一天,凱裡先生走訪了家庭律師。菲利普的父親是位醫術高明的外科醫生。他在醫院擔任的各種職務表明,他在醫務界已佔得一席之地。所以,當他猝然死於血中毒症,人們看到他留給遺孀的財產只有一筆人壽保險金,以及出賃他們在布魯頓街的那幢房子所收得的租金時,都感到十分意外。那是六個月以前的情況;當時凱裡太太身體已十分虛弱,又發覺自己懷了孩子,於是一有人提出要租那幢房子,就稀里糊塗地同意了。她把自己的傢俱堆藏起來,另外租住進一幢附帶全套傢俱陳設的房子,賃期一年,而租金呢,在那位牧師大伯看來,簡直高得嚇人。她之所以這麼做,為的是在孩子出世前能順順當當地過一段日子。但是她從來不善於當家理財,也不懂得節衣縮食,量人為出,以適應境遇的改變。為數本來很有限的錢財,就這樣東花一點,西用一點,差不多全從她的指縫裡漏掉了。到現在,一切開銷付清之後,剩下的不過兩千鎊多一些,孩子在獨立謀生之前,就得靠這筆錢來維持生活。所有這一切又怎麼同菲利普講呢,而這個孩子還在一個勁兒哭鼻子。
  "你還是找埃瑪去吧,"凱裡先生說,他覺得安慰孩子的本事恐怕埃瑪比誰都強。
  菲利普不聲不響地從大伯的膝蓋上溜了下來,但凱裡先生隨即又將他攔住。
  "我們明天就得動身,因為星期六我還要準備布道講稿。你得關照埃瑪今天就把行裝收拾停當。你可以把所有的玩具都帶上,要是想要點父母的遺物留作紀念,你可以各留下一件。其餘的東西全要賣掉。"
  孩子悄悄地走進客廳。凱裡先生一向不習慣伏案工作,這會兒,他懷著一肚子怨氣繼續寫他的信。書桌的一頭,放著一疊帳單,這些玩意兒使他怒火中燒。其中有一張顯得特別荒唐。凱裡太太剛嚥氣,埃瑪立即向花商訂購了大批白花,用來佈置死者的房間。這純粹是浪費錢。埃瑪不知分寸,竟敢這麼自作主張。即使生活很寬裕,他也要將她辭掉。
  但是菲利普卻趕緊跑到埃瑪身邊,一頭撲倒在她懷裡,哭得好不傷心。菲利普出世後一個月就一直由埃瑪照領,而她也差不多把菲利普當親生兒子看待。她好言哄勸,答應以後有空就來看他,決不會將他忘掉;她給菲利普講了他所要去的那個地方的風土人情,接著又講了自己德文郡老家的一些情況---一她父親在通往埃克塞特的公路上看守稅卡;她老家的豬圈裡養了好多豬:另外還養了一頭母牛,且剛生下一頭牛犢--菲利普聽著聽著,不但忘掉了剛剛還在淌眼淚,而且想到這趟近在眼前的旅行還漸漸興奮起來。過了一會兒,埃瑪把他放到地上,她還有好多事要做呢。菲利普幫著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放在床上。她叫他到幼兒室去把玩具收攏來,不多一會兒,他就高高興興地玩開了。
  最後,他一個人玩膩了,又回到臥室來。埃瑪正忙著把他的衣物用品收進大鐵皮箱裡。這時,菲利普忽然想起伯父說過他可以拿件把父母親的遺物留作紀念。他把這事對埃瑪說了,並問她應該挑選什麼。
  "你最好上客廳去看看有什麼你喜歡的。"
  "威廉大伯在那兒吶。"
  "沒關係,那些東西現在都是屬於你的嘛。"
  菲利普緩步走到樓下,發現客廳門開著。凱裡先生已經走開了。菲利普慢慢悠悠地轉了一圈。他們剛來這兒不久,屋裡幾乎沒有什麼東西特別使他感興趣。這是某個陌生人的屋子,裡面看不到一件合他心意的東西;不過他還是能分辨出哪些是母親的遺物,哪些是房東的物品。這時,他的目光停留在一隻小鍾上,記得有一回曾聽到母親說起她很喜歡它。菲利普拿著小鐘,悶悶不樂地上樓來。他走到母親的臥室門外,霍地停住腳步,側耳細聽。雖然誰也沒關照他別進去,但他總有種感覺,似乎自己不該貿然闖入。菲利普有幾分畏懼之意,心兒怦怦亂跳不止;同時卻又有那麼幾分好奇,驅使他去扭動門把。他輕輕地旋轉門把,似乎生怕被裡面的人聽見,隨後把門一點一點推開。他在門檻上站立了片刻,最後鼓足勇氣走了進去。現在他已無懼意,只是覺得眼前有點陌生。他隨手把門帶上。百葉窗關著,窗縫裡透進幾縷一月午後清冷的日光,屋裡顯得很幽暗。梳妝台上放著凱裡太太的發刷和一把帶柄面鏡。一隻小盤裡有幾隻髮夾。壁爐架上擺著一張他自己的照片,還有一張父親的照片。過去,他常趁母親不在的時候上這兒來;可現在,這屋子似乎變了樣。那幾張椅子的模樣,看上去還真有點怪。床鋪理得整整齊齊,好像當晚有人要來就寢似的。枕頭邊有只套袋,裡面放著件睡衣。
  菲利普打開大衣櫃,裡面掛滿了衣服,他一腳跨進櫃子,張開手臂盡可能多地抱了一抱衣服,將臉埋在衣堆裡。衣服上溫馨猶存,那是母親生前所用香水散發出的香味。然後,他拉開抽屜,裡面放滿了母親的衣飾用品。他細加端詳:內衣裡夾著幾隻薰衣草袋,散發著沁人心脾的陣陣清香。屋子裡那種陌生氣氛頓時消失了,他恍惚覺得母親只是剛剛外出散步,待會兒就要回來的,而且還要到樓上幼兒室來同他一起用茶點。他的嘴唇甚至依稀感覺到了母親給他的親吻。
  說他再也見不著媽媽了,這可沒說對。見不著媽媽?這怎麼可能呢!菲利普爬上床,把頭擱在枕頭上。他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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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四章

  菲利普同埃瑪分手時眼淚汪汪的,但是一上了路,沿途所見所聞使他感到挺新鮮。等他們最後到了布萊克斯泰勃,他已顯得隨遇而安,興致勃勃。布萊克斯泰勃離倫敦六十英里。凱裡先生把行李交給了腳夫,同菲利普一起徒步朝牧師公館走去。他們走了不過五分鐘就到了。菲利普一見那扇大門,立即記起來了。那是扇紅顏色的柵門,上面豎有五根柵欄,門上的鉸鏈很活絡,能向裡外兩個方向自由啟閉,要是攀吊在柵門上,可以像蕩鞦韆似地前後擺動,只是大人不許這麼玩罷了。他們穿過花園來到正門前。這扇正門只有在客人來訪時,或是在星期天,再不就是逢到某些特殊場合,比如牧師出門去倫敦或從倫敦歸來時,才讓使用。平時家裡人進出都走邊門;另外,還有一扇後門專供花匠、乞丐和流浪漢等出入。這是一幢相當寬敞的黃磚紅頂樓房,有教堂建築物的風格,大約是在二十五年前蓋的。正門的款式頗像教堂的門廊,客廳裝有哥特式窗戶。 
  凱裡太太知道他們會搭乘哪班火車來,所以就在客廳裡靜心等候,留神著開門的卡噠聲。她一聽到這聲響,立即跑到門口。
  "那就是你的路易莎伯母,"凱裡先生瞧見凱裡太太時對菲利普說,"快去同她親親。"
  菲利普拖著他那條瘸腿奔跑起來,步態怪彆扭的;他跑了幾步又站住身子。凱裡太太是個瘦小、乾癟的婦人,和丈夫同年,長著一對淡藍眼睛,臉上皺紋之密,褶印之深,還真少見。灰白的頭髮,依然接她年輕時流行的髮型,梳成一絡絡的小發卷。她穿了件黑衣裙,身上唯一的裝飾品是根金鏈子,上面掛著一枚十字架。她神態羞怯,說起話來柔聲細氣的。
  "一路走來的嗎,威廉?"她一邊吻著丈夫,一邊帶著近乎責備的口氣說。
  "我可沒想到這點,"他回答說,同時朝他侄兒瞥了一眼。
  "走了這麼一程,腳疼不疼,菲利普?"她問孩子。
  "不疼。我走慣了。"
  菲利普聽了他們的對話不免有點奇怪。路易莎伯母招呼他進屋去,他們一齊走進門廳。門廳裡鋪著紅黃相間的花磚,上面交替印有希臘正十字圖案和耶穌基督畫像。一道氣勢不凡的樓梯由廳內通向廳外,它是用磨光發亮的松木做的,散發著一股異香。當年教區教堂裝設新座椅時,幸好剩下很多木料,於是就成全了這道樓梯。樓梯欄杆上鐫有象徵福音書四作者的寓意圖案。
  "我已叫人把火爐生好了,我想你們一路風塵僕僕,到家一定會感到冷的,"凱裡太太說。
  門廳裡有只黑乎乎的大火爐,只有逢到天氣十分惡劣,再加上牧師先生傷風不適的日子才用它來取暖。即使凱裡太太受涼感冒了,那也捨不得生這個爐子。煤太貴了。再說,女僕瑪麗·安也不樂意在屋子裡到處生火取暖。要是有個爐子就生個火,那非得再請個女僕不可。冬天,凱裡夫婦整天呆在餐室裡,這樣,只需在那兒生個火爐就行了Z習慣成自然,到了夏天他們照樣在那兒飲食起居,凱裡先生只是在星期日下午才去客廳睡個午覺。不過每逢星期六,他為了撰寫講道稿,總讓人在書房裡生個火。
  路易莎伯母帶菲利普上了樓,把他領進一間面朝車道的小臥室。臨窗有棵參天大樹,菲利普記起來了,是的,就是這棵大樹,枝條低低垂掛著,藉著這些枝條,可以上樹,爬得很高很高哩。
  "小孩住小屋,"凱裡太太說。"你獨個兒睡不害怕吧?"
  "哦,不害怕。"
  菲利普上一回來這兒,有保姆陪著,所以凱裡太太用不著為他操什麼心。而此刻她望著菲利普,心裡委實有點放心不下。
  "你自己洗手行嗎?要不要我幫你洗?"
  "我自己能洗,"他回答得挺乾脆。
  "嗯,待會兒你下樓來用茶點,我可要檢查呢,"凱裡太太說。
  她對孩子的事一無所知。在決定讓菲利普來布萊克斯泰勃之後,凱裡太太經常在盤算該如何對待他。她急切地想盡一下作長輩的義務;而現在孩子來了,她卻發現自己在菲利普面前,競像菲利普在自己跟前一樣,感到羞怯不安。但願他不是個老愛大聲嚷嚷的野孩子,因為凱裡先生不喜歡那樣的孩子。凱裡太太找了個借口走了,留下菲利普一個人,可是
  一轉眼又跑回來敲門。她沒走進房間,只是站在門外問了聲他會不會自己倒水,然後便下樓打鈴吩咐僕人上茶點。
  餐室寬綽,結構勻稱,房間兩面都有一排窗戶,遮著厚厚實實的大紅稜紋平布窗簾。餐室中央擱著張大餐桌,靠牆邊立著的帶鏡紅木餐具櫃,頗有幾分氣派。一個角落裡放著一架簧風琴。壁爐兩邊各擺著一張皮靠椅,革面上留有商標壓印,椅背上都罩有椅套。其中一張配有扶手,被叫作"丈夫"椅;另一張沒有扶手,被稱為"老婆"椅。凱裡太太從來不坐那張有扶手的安樂椅。她說,她寧可坐不太舒適的椅子;每天有許多家務事要幹,要是她的椅於也配上扶手,那她就會一個勁兒坐下去,懶得動彈了。
  菲利普進來時,凱裡先生正在給爐子加煤。他隨手指給侄子看兩根撥火棒。其中一根又粗又亮,表面很光滑,未曾使用過,他管這根叫"牧師";另一根要細得多,顯然經常是用它來撥弄爐火的,他管這根叫"副牧師"。
  "咱們還等什麼呢?"凱裡先生說。
  "我吩咐瑪麗·安給你煮個雞蛋。我想你一路辛苦,大概餓壞了吧。"
  在凱裡太太想來,從倫敦回布萊克斯泰勃,一路上夠勞累的。她自己難得出門,因為他們只能靠區區三百鎊的年俸度日;每回丈夫要想外出度假,因手頭拮据,負擔不起兩個人的盤纏,最後總是讓他一個人去。凱裡先生很喜歡出席全國基督教大會,每年總要設法去倫敦一次。他曾上巴黎參觀過一次展覽會,還到瑞士去旅行過兩三回。瑪麗·安把雞蛋端了進來,大家人席就座。菲利普的椅子嫌太低,凱裡先生和他太太竟一時不知所措。
  "我去拿幾本書給他墊墊,"瑪麗·安說。
  瑪麗·安從簧風琴頂蓋上取下一部大開本《聖經》和牧師禱告時經常用到的祈禱書,把它們放在菲利普的坐椅上。
  "噢,威廉,他可不能坐在《聖經》上面呀!"凱裡太太誠惶誠恐地說。"你上書房給他拿幾本書來不行嗎?"
  凱裡先生沉思了半晌。
  "瑪麗·安,我想,如果你偶爾把祈禱書擱在上面一次,也沒多大關係吧,"他說。"這本《大眾祈禱書》,本來就是一些像我們這樣的凡人編寫的,算不得什麼經典神書。"
  "這我倒沒想到,威廉,"路易莎伯母說。
  菲利普在這兩本書上坐定身子,牧師做完了謝恩祈禱,動手把雞蛋的尖頭切下來。
  "哎,"他說著,把切下的雞蛋尖遞給菲利普,"你喜歡的話,可以把這塊蛋尖吃了。"
  菲利普希望自己能享用一整個雞蛋,可現在既然沒這福分,只能給多少吃多少了。
  "我不在家的時候,母雞下蛋勤不勤?"牧師問。
  "噢,差勁得很,每天只有一兩隻雞下蛋。"
  "那塊雞蛋尖的味兒怎麼樣,菲利普?"他大伯問。
  "很好,謝謝您。"
  "星期天下午你還可以吃上這麼一塊。"
  凱裡先生星期天用茶點時總要吃個煮雞蛋,這樣才有精力應付晚上的禮拜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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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五章

  菲利普同那些自己要與之一起生活的人終於漸漸熟稔起來,通過他們日常交談的片言隻語--一有些當然並非有意說給他聽的--瞭解到許多有關自己和他已故雙親的情況。菲利普的父親要比牧師年輕好多歲。他在聖路加醫院實習期間,成績出眾,被院方正式聘為該院的醫生,不久,他就有了相當可觀的收入。他花起錢來大手大腳,滿不在乎。有回牧師著手修繕教堂,向這位兄弟募款,結果出乎意外地收到了幾百鎊。凱裡先生手頭拮据,省吃儉用慣了,他收下那筆款子時,心裡酸甜苦辣,百感交集。他妒忌弟弟,因為弟弟竟拿得出這麼一大筆錢來;他也為教堂感到高興,不過又對這種近乎炫耀的慷慨解囊隱隱感到惱火。後來,亨利·凱裡同一個病人結了婚,那是個容貌出眾卻一貧如洗的姑娘,一個無親無故卻是出身名門的孤女。婚禮上良朋佳友如雲。打那以後,牧師每次上倫敦,總要去看望這位弟媳。不過在她面前,牧師總顯得拘謹,甚至有些膽怯;心底裡卻對她的儀態萬方暗懷慍怨。作為一個兢兢業業的外科醫生的妻子,她的穿戴未免過於華麗;而她家裡精美雅致的傢俱,還有那些鮮花--一甚至在寒冬臘月她也要生活在花叢之中--說明她生活之奢華,已達到令人痛心的程度。牧師還聽她說起,她要出門去赴宴。正如牧師回到家裡對他老伴所說,既然她受了人家的款待,總該禮尚往來羅。他在餐室裡看到過一些鮮葡萄,想來至少得花八先令一磅;在吃午餐時,還請他嘗用尚未上市的鮮蘆筍,這種蘆筍,在牧師自己家的菜園裡還得過兩個月才能拿來當菜吃。現在,他所預料的一切都已成了現實。牧師不由心生某種滿足之感,就像預言家親眼見到一個無視自己警告而一意孤行的城市,終於遭到地獄硫火的吞噬一般。可憐的菲利普現在差不多不名一文,他媽媽的那些良朋佳友現在又管什麼用?菲利普聽人說,自己父親肆意揮霍實在是造了孽;老天爺還算慈悲,及早把他親愛的媽媽領回到自己身邊去了。在金錢方面,她並不比小孩更有見識。 
  菲利普來到布萊克斯泰勃一個星期後,發生了一件似乎使他伯父頗不以為然的事情。一天早上,牧師在餐桌上看到一個小包郵件,是由倫敦凱裡太太生前所住寓所轉寄來的。上面寫的是已故凱裡太太的名字和地址。牧師拆開一看,原來是凱裡太太的照片,共十二張。照片只拍了頭部和肩部。髮式比平時樸素,雲鬢低垂在前額上,使她顯得有點異樣;臉盤瘦削,面容憔悴,然而疾病卻無損於她容貌的俏麗。一雙烏黑的大眼睛,隱隱透出一股哀怨之情,這種哀怨神情菲利普已記不得了。凱裡先生乍一見到這個已辭人世的女子,心頭不覺微微一震,緊接著又感到迷惑不解。這些照片似乎是新近拍攝的,可他想像不出究竟是誰讓拍的。
  "你知道這些照片是怎麼回事,菲利普?"他問道。
  "我記得媽媽說去拍過照,"他回答說。"沃特金小姐還為這事責怪媽媽來著……媽媽說:'我要給孩子留下點什麼,讓他長大以後能記起我來。'"
  凱裡先生愣愣地望著菲利普。孩子的話音尖細而清朗。他回憶著母親的話,卻不明白話中的含義。
  "你最好拿一張去,把它放在自己的房間裡,"凱裡先生說。"其餘的就保存在我這兒吧。"
  他寄了一張給沃特金小姐。她在回信裡講了拍攝這些照片的始末。
  一天,凱裡太太躺在床上,覺得人比平時稍微精神了些,醫生早晨來看她,似乎也覺得病情有了點轉機。埃瑪帶著孩子出去了,女僕們都在下面地下室裡,凱裡太太驀地感到自己於然一身飄零世上,好不淒苦。一陣巨大的恐懼攫住心頭:她原以為要不了兩個星期,病體就會復原的,現在看來要水遠臥床不起了。兒子今年才九歲,怎麼能指望他將來不把自己忘掉呢?想到他日後長大成人會將自己忘掉,忘得一乾二淨,她心如刀割,難以忍受;她之所以這麼熾烈地愛著他,是因為他體質贏弱,又有殘疾,又因為他是自己的親生骨肉。結婚以後她還沒有拍過照,而結婚到現在一晃已有十載。她要讓兒子知道自己臨終前的模樣,這樣他就不會把自己忘得一乾二淨了。凱裡太太知道,如果招呼侍女,說自己要起床,那麼侍女一定會阻止她,說不定還會把醫生叫來。她現在連掙扎、分辯的力氣也沒有。她下了床,開始穿衣。由於長期輾轉病榻,雙腿酥軟,身體難以支撐,接著腳底又產生一種刺痛的感覺,甚至連腳都沒法放到地上。她咬緊牙挺著。她不習慣自己梳理頭髮;她抬起手臂梳頭時,感到一陣眩暈。她怎麼也梳不成侍女給自己梳理的那種髮式。那一頭金黃色的秀髮,既柔且密。兩道細眉又直又黑。她穿上一條黑裙子,但選了一件最合她心意的夜禮服緊身胸衣。胸衣是用白錦緞做成的,這種料於在當時很時髦。她照照鏡子,瞧見自己臉色蒼白異常,但皮膚卻很細潔。她臉上一向沒有多少血色,而這一來,她那美麗的嘴唇反而越發顯得紅潤。她情不自禁地抽泣了一聲。但是,此刻可不是顧影自憐的當口,她已感到精疲力竭。凱裡太太披上皮外衣,那是亨利前一年聖誕節送給她的,當時她頗為這件禮物自豪,感到無比幸福。她悄沒聲兒溜下樓梯,心兒突突劇跳不已。她順順當當出了屋子,叫了輛車去照相館。凱裡太太付了十一二張照片的錢。在坐著拍照的過程中,她支撐不住,不得不要了杯茶水。攝影師的助手看到她有病,建議她改日再來,但她堅持讓自己拍完。最後,好歹算拍完了,她又叫車回肯辛頓的那所幽暗小屋。她打心底裡厭惡那住所,想到自己竟要死在那裡面,真可怕。
  她看見大門洞開著。當她的車停下來時,侍女和埃瑪三步並作兩步奔下台階來攙扶她。先前,她們發現房間空了,可真嚇壞了。她們一轉念,心想太太準是上沃特金小姐那兒去了,於是打發廚娘去找。不料,沃特金小姐卻跟著廚娘一起來了,一直心焦如焚地守在客廳裡。此刻沃特金小姐也趕下樓來,心裡焦灼不安,嘴裡不住嗔怪凱裡太太。凱裡太太經過這番折騰,已勞累過度,加上需要硬挺的時刻已經過去,她再也支撐不住,一頭撲倒在埃瑪懷裡,隨後便被抬到樓上。凱裡太太雖只昏迷了不多一會兒,但對守護在身旁的人來說,時間卻長得難以置信;他們趕緊派人去請醫生,醫生一直沒來。到了第二大,凱裡太太體力稍有恢復,沃特金小姐從她嘴裡瞭解到了事情的原委。那當兒,菲利普正坐在母親臥室的地板上玩耍,這兩位婦人誰也沒去注意他。她倆的談話,他只是似懂非懂地聽到了一些,他也說不清那些話怎麼會留在他的記憶裡的。
  "我要給孩子留下點什麼,讓他長大以後能記起我來。"
  "我不懂她為什麼要拍十二張,"凱裡先生說,"拍兩張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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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六章

  牧師公館裡的生活,千篇一律,日復一日,無甚變化。 
  吃過早餐不久,瑪麗·安把《泰晤士報》拿進來。這份報紙是凱裡先生同兩位鄰居合訂的。十時至一時歸凱裡先生看,到時間花匠就拿去給萊姆斯莊的埃利斯先生,一下午報紙留在他那兒,到七時再送交梅諾莊園的布魯克斯小姐。她最後拿到手,也有個好處,報紙隨後便留在她那兒啦。凱裡太太夏天製作果醬時,常從她那兒討張報紙來包果醬罐。每天凱裡先生坐下來專心看報的時候,凱裡太太就戴上無邊帽,由菲利普陪著上街買東西。布萊克斯泰勃是個漁村,鎮上只有一條大街,店舖、銀行全設在那兒,醫生以及兩三個煤船主也住在這條街上。小漁港的周圍是些窄街陋巷,住著漁民和窮苦村民;既然他們只上非教區教堂做禮拜,那當然是些微不足道的角色羅。凱裡太太在街上一見到非國教教會的牧師,總是忙不迭問到街對面去,免得同他們打照面;實在規避不及,就目不斜視地盯著人行道。在這樣一條大街上,競然設立著三座非教區教堂,這種醜事實在叫牧師無法容忍:他總覺得法律該出面干預,明文禁止設立這類教堂。小鎮離教區禮堂有兩英里,這也是造成鎮上人普遍不從國教的原因之一。在布萊克斯泰勃買東西可大有學問,必須同國教派教友打交道,凱裡太太心裡雪亮,牧師家人光顧哪家店舖,對店主的信仰有舉足輕重的影響。鎮上有兩個肉鋪掌櫃,向來是上教區教堂做禮拜的,他們不明白牧師為什麼不能同時光顧他們兩家鋪子;牧師的解決辦法很簡單,這半年在這家肉鋪買肉,那半年再照顧另一家的生意,但他們對這個辦法就是不滿意。一旦哪家輪空,不定時向牧師家送肉,掌櫃的就口口聲聲揚言以後不再涉足教區教堂了;牧師有時候不得已也要回敬一下:不上教區教堂做禮拜,已是大錯特錯,如果竟敢錯上加錯,真的跑到非國教教堂去做禮拜,那麼即使他鋪子裡的肉再好,他凱裡先生迫於無奈,當然只好永遠不上門問津了。凱裡太太路過銀行,常常進去替丈夫捎口信給經理喬賽亞·格雷夫斯。格雷夫斯是教區教堂的唱詩班領班,同時兼任司庫和執事。他個兒又瘦又高,蠟黃的臉上長著個長鼻子,滿頭白髮,在菲利普心目中,沒有再比他老的人了。教堂帳目歸他管,款待唱詩班歌童、安排主日學校學生遠足之類的事兒,也由他負責。雖說教區教堂連架風琴也沒有,但是格雷夫斯主持的唱詩班,在布萊克斯泰勃卻一致公認是全肯特郡首屈一指的。凡要舉行什麼儀式,比如主教大人來施堅信禮啦,教區長在收穫感恩節來講道啦,所有必不可少的準備工作全由他格雷夫斯一手張羅。他處理起教區事務來,無論鉅細,都獨斷獨行,從來不同牧師認真磋商。而牧師呢,儘管生性怕麻煩,主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對這位教會執事的專斷作風,也很不以為然。看來,他儼然以全教區首要人物自居了。牧師幾次三番在凱裡太太面前揚言,如果喬賽亞·格雷夫斯不有所收斂,遲早要給他點厲害瞧瞧。不過,凱裡太太總是勸他忍耐著點:格雷夫斯用心還是好的,要是他缺少君子之風,那也不能苛求於他嘛。牧師採取了克制態度,以恪守基督徒的美德自慰;不過有時免不了要在背地裡罵這位教會執事是"俾斯麥",出出肚子裡的怨氣。
  有一回這一對終於鬧翻了;至今凱裡太太想起那段令人焦慮不安的日子,仍心有餘悸。是這麼回事:保守黨候選人宣佈要在布萊克斯泰勃發表競選演說Z喬賽亞·格雷夫斯把演說地點安排在布道堂內,隨後跑去找凱裡先生,說自己希望到時候也要在會上講幾句。看來那位候選人已請喬賽亞·格雷夫斯主持會議了。這種越俎代庖的做法,叫凱裡先生如何忍受得了。牧師的職權理應受到尊重,在這點上他決不允許有半點含糊。要是一次有牧師出席的會議,竟讓教會執事來主持,豈不荒唐透頂。牧師提醒喬賽亞·格雷夫斯,教區牧師乃是教區的至尊人物,也就是說,在教區內該由牧師說了算的。喬賽亞·格雷夫斯回敬說,沒有人比他更認從教會的尊嚴了,但這回純粹是政治上的事務;他反過來提醒牧師別忘了耶穌基督的訓誡,"該撒的物當歸給該撒"。對此,牧師反唇相譏:為了自己的目的,魔鬼也會引用《聖經》;不管怎麼說,布道堂的支配權只屬於他一個人,如果不請他主持,他決不同意動用教堂來召開政治會議。喬賽亞·格雷夫斯衝著凱裡先生說了聲悉聽尊便,接著場言,反正他本人覺得美以美教堂同樣是個很合適的開會場所。凱裡先生說,如果喬賽亞·格雷夫斯膽敢涉足於一個比異教徒廟宇好不了多少的地方,他就再沒有資格擔任堂堂國教教區的執事。喬賽亞·格雷夫斯一氣之下,便辭去了所有聖職,並於當晚派人到教堂取回黑袈裟和白法衣。替他管家的妹妹格雷夫斯小姐,也辭去了母道會的幹事職務。母道會的會務,是向教區內貧苦孕婦發放法蘭絨服、嬰兒衣、煤以及五先令的救濟金。凱裡先生說,這回他總算真正當家作主了。但是牧師很快發覺自己對各種要處理的事務一竅不通;而喬賽亞·格雷夫斯呢,憤怒之餘也發現自己失去了生活中的主要樂趣。這場爭吵使凱裡太太和格雷夫斯小姐深為苦惱。她們先是私下通信,繼而又碰頭商量,決心要把這個疙瘩解開。她們一個勸解自己的丈夫,一個說服自己的哥哥,嘴皮子從早磨到晚。既然她們諄諄規勸的原是這兩位正人君子心裡巴望做的,所以過了令人不安的三周之後,他倆終於握手言歡了。他們重修舊好,當然對雙方部有好處,但他們卻歸之於對主的共同之愛。演講會還是在布道堂裡舉行,不過改由醫生來主持,凱裡先生和喬賽亞·格雷夫斯兩人都在會上講了話。
  凱裡太太把口信帶給銀行家之後,照例要上樓同格雷夫斯小姐拉句把家常,談談教區裡的事兒,對副牧師,或者對威爾遜太太的新帽子議論一番。威爾遜先生是布萊克斯泰勃的首富,估計每年至少有五百鎊的收入。他娶了自己的廚娘做老婆。她們閒聊的時候,菲利普規規矩矩地坐在密不透風的客廳裡,目不暇接地看著魚缸內穿來游去的金魚。這間客廳只有在接待客人時才使用,窗戶整天關著,僅在早晨開幾分鐘,讓房問透透風,客廳裡的這股渾濁氣味,在菲利普想來,大概跟銀行業有著某種神秘的聯繫吧。
  這時,凱裡太太想起還得去雜貨鋪,便又跟菲利普起身上路了。買好東西之後,他們常沿著一條小街一直走到個海灘。小街兩邊淨是些漁民居住的小屋子,大多是小木屋(這兒到處可以看見漁民坐在自己家門口織補魚網,魚網就晾掛在門扉上)。海灘邊上倉庫林立,但從倉庫間的空隙處仍可望得見大海。凱裡太太在那兒佇立幾分鐘,眺望渾濁發黃的海面(誰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呢?);而這時候,菲利普就四下尋找扁石,打水漂取樂。然後,他們慢悠悠地往回走,路經郵局時,朝裡望望鐘點,走過醫生家門前,又朝坐在窗口縫衣服的醫生老婆威格拉姆太太點頭打了個招呼,隨後徑直回家去。
  下午一時吃午飯。星期一、二、三,吃烤牛肉、牛肉絲、剁牛肉;星期四、五、六,吃羊肉。星期天享用一隻自家飼養的雞。每天下午,規定是菲利普做功課的時間。大伯教他拉丁文和數學,其實他大伯自己對這兩門學問一竅不通。伯母教他法文和鋼琴,而她對法文也幾乎是一無所知。不過鋼琴倒還會彈兩下,能為自己伴奏幾首老掉了牙的歌子,這些歌她已唱了三十年。威廉大伯常常對菲利普說,在他還是副牧師的時候,他太太有十二首歌爛熟於心,不論什麼時候請她表演,她都能即席唱它幾首。就是現在,牧師公館舉行茶會的時候,她還不時露這麼一手。牧師不願邀請太多的人,有幸出席茶會的不外乎那麼幾位:副牧師、格雷夫斯兄妹、威格拉姆醫生夫婦。用過茶點之後,格雷夫斯小姐演奏一兩首門德爾松的《無言歌》,而凱裡太太就演唱一首《當燕子飛回家的時候》或者《跑呀,跑呀,我的小馬孔
  不過凱裡先生家並不經常舉行茶會,因為張羅起來實在忙得夠嗆,待到客人告辭,他們已累得筋疲力盡。他們喜歡老兩口子對坐品茶。用完了茶點再玩一會十五子棋,凱裡太太總設法讓凱裡先生贏,因為他輸了會不高興的。晚上八時吃晚飯,馬馬虎虎吃些冷菜殘羹。瑪麗·安準備了茶點之後,再不高興做什麼菜了,而凱裡太太還得幫著收拾餐具。通常,凱裡太太只吃點塗牛油的麵包片,然後再嘗用點水果羹;牧帥則外加一片冷肉。晚飯一結束,凱裡太太便打晚禱鈴。隨後,菲利普就去睡覺了。他執意不讓瑪麗·安替他脫衣服,反抗了一陣子,終於贏得了自己穿衣、脫衣的權利。九時,瑪麗·安把盛著雞蛋的盤子端進屋來。凱裡太太在每隻雞蛋上標上日期,並把雞蛋的數日登錄在本子上。這以後,她挎上餐具籃上樓。凱裡先生從經常翻閱的書中抽出一本來,繼續看著。鍾一敲十點,他便站起身,熄了燈,隨妻子睡覺去了。
  菲利普剛來時,一度竟決定不了到底安排他在哪天晚上洗澡。由於廚房的鍋爐出了毛病,熱水供應始終是個人難題,同一天內不可能安排兩個人洗澡。在布萊克斯泰勃有浴室的唯獨威爾遜先生一家,村裡人都認為那是存心擺闊。星期一晚上,瑪麗·安在廚房洗澡,因為她喜歡乾乾淨淨地開始新的一周。威廉大伯不能在星期六洗澡,因為下一天夠他辛苦的,而洗完澡,他總覺得有點倦怠,所以便安排在星期五洗澡。凱裡太太出於同樣的考慮要在星期四沐浴。看來,菲利普當然只好在星期六洗澡了,但瑪麗·安說,星期六她可不能讓爐子一直燒到晚上,因為星期大得燒那麼多的萊,又要做糕點,還有忙不完的這事那事,再要在星期六晚上替孩子洗澡,她覺得實在吃不消。是嘛,這孩子明擺著不會自己洗澡的。至於凱裡太太,覺得給男小孩洗澡怪不好意思;牧師先生不用說,得忙著準備他的布道搞。可牧師執意認為,菲利普一定得梳洗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地迎接主日。瑪麗·安說,她寧可捲鋪蓋滾蛋也不願接受硬逼她幹的這差事--在這兒已經干了十八個年頭,她可不想再承擔額外的活計了,他們也該體諒體諒她嘛。不料菲利普本人卻表示,他不需要任何人幫他洗澡,他自己完全對付得了,這一說,難題倒迎刃而解了。瑪麗·安說,她敢斷定,讓孩子自己洗是洗不乾淨的,與其讓孩子髒著身子,還不如讓她自己累死的好,哪怕是在星期六晚上也罷--一這倒不是因為怕孩子在主面前出醜,而是因為她看不慣那種身上洗得不乾不淨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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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七章

  星期日這天,事情排得滿滿的。凱裡先生老愛自詡:整個教區內,每週工作七天的就他一個。 
  這天,全家都比平常提早半小時起身。瑪麗·安准八點前來敲房門,這時凱裡先生總免不了要嘀咕一句:當牧師的真苦命,休息日也休想在床上多躺一會兒。凱裡太太這天花在穿衣服上的時間也要多些,梳妝打扮到九點才氣喘吁吁地下樓用早餐,正好先於丈夫一步。凱裡先生的靴於擱在火爐前,好讓它烘烘暖和。做禱告的時間要比平日長,早餐也比往常豐盛。早餐後,牧師著手準備聖餐,把麵包切成薄片;菲利普很榮幸,能在一旁幫著削麵包皮。牧師差菲利普去書房取來一塊大理石鎮紙,用它壓麵包。等麵包片壓得又薄又軟了,再把它們切成許多小方塊。數量的多寡,視天氣而定。颳風下雨天,上教堂的人寥寥無幾;如果天氣特好,做禮拜的教友固然濟濟一堂,但留下來用聖餐的也不會很多。要是大既不下雨,同時又算不上風和日麗,上教堂走一遭尚不失為快事,教友們也並不急著去領略假日的樂趣-一逢上這種日子,領聖餐的人才會很多。
  隨後,凱裡太太從餐具室的菜櫥裡取出聖餐盤,牧師用塊羚羊皮將'Z擦得珵亮珵亮。十時,馬車停到了門口,凱裡先生穿好靴子。凱裡太太花了好幾分鐘工夫才戴好她那頂無邊帽,這期間,牧師披著件寬肥的大憋,候在門廳裡,臉上那副神情,活像古代的基督徒,正等著被領人競技場似的。真奇怪,結婚三十年了,老婆子每到星期天早晨還老是這麼磨磨蹭蹭的。她總算姍姍而來了,身上穿著一襲黑緞子衣服。不管什麼場合,牧師一看到教士老婆披紅戴綠就覺得不順眼;到星期天,他更是堅持老伴非穿一身黑不可。有幾次,凱裡太太同格雷夫斯小姐串通好,鼓起勇氣在無邊帽上插一根白羽毛,或是綴一朵粉紅玫瑰什麼的,但牧師執意要把它們拿掉,說他不願意同妖艷的蕩婦一塊兒上教堂。作為婦人,凱裡太太忍不住一聲長歎;而作為妻子,她又不得不唯命是從。他們正要上馬車的時候,牧師忽然記起家裡人今天還沒給他吃過雞蛋。她們明明知道他得吃個雞蛋潤潤喉嚨;家裡有兩個女的,可沒有一個把他的飲食起居放在心上。凱裡太太埋怨瑪麗·安,可瑪麗·安卻回嘴說,她一個人哪能什麼事都考慮周全。瑪麗·安趕緊去把雞蛋拿來;凱裡太太隨手將蛋打入一杯雪利酒裡。牧師一口吞下了肚。聖餐盤放進馬車,他們出發了。
  這輛單馬馬車是"紅獅"車行放來的,車裡一股霉稻草的怪味。一路上,兩面車窗關得嚴嚴實實,生怕牧師著了涼。守候在教堂門廊處的教堂執事,將聖餐盤接了過去。牧師逕自朝法衣室走去,凱裡太太和菲利普則人牧師家族席坐定。凱裡太太在自己面前放了枚六便士的錢幣,每回她投在聖餐盤裡的就是這點錢,同時還給了菲利普一枚三便士的小錢,派同樣的用場。教堂裡漸漸坐滿了,禮拜隨之開始。
  牧師的講道,菲利普聽著聽著,不覺厭倦起來。可是只要他稍一挪動身子,凱裡太太馬上伸手將他胳臂輕輕按住,同時用責備的目光盯他一眼。等最後一支聖歌唱完,格雷夫斯先生端著聖餐盤分發聖餐的時候,菲利普的興致又濃了。
  做禮拜的人全離開了教堂,凱裡太太走到格雷夫斯小姐的座席跟前,趁等候牧師他們的當兒,同格雷夫斯小姐閒聊幾句;而菲利普此時卻一溜煙進了法衣室。大伯、副牧師和格雷夫斯先生,還都穿著白法衣。凱裡先生將剩下的聖餐給了菲利普,叫他吃了。過去一向是他自己吃掉的,因為扔掉了似乎是對神明的褻瀆;菲利普食慾旺盛,現在正好由他代勞。然後他們清點盤裡的錢幣,裡面有一便士的,有六便士的,也有三便士的。每回都有兩枚一先令的錢幣。一枚是牧師放進去的,另一枚是格雷夫斯先生放的;間或還冒出枚弗羅林銀幣來。格雷夫斯先生告訴牧師銀幣是誰奉獻的,往往是某個來布萊克斯泰勃作客的外鄉人。凱裡先生暗暗納悶,這位施主究竟是什麼樣人。不過格雷夫斯小姐早已將這種輕率舉動看在眼裡,而且能在凱裡太太面前說出外鄉人的底細:他是從倫敦來的,結過婚,而且有孩子。在乘車回家的路上,凱裡太太透露了這個消息,於是凱裡先生打定主意要親自登門拜訪,請這位施主為"編外副牧師協會"慷慨解囊。凱裡先生問起菲利普剛才在教堂裡是否守規矩,可凱裡太太卻嘮叨著威格拉姆太太穿了件新斗篷啦,考克斯先生沒來做禮拜啦,以及有人認為菲利普斯小姐已經訂了婚啦。他們回到家裡,個個覺得折騰了一個上午,理當美美地飽餐一頓。
  飯後,凱裡太太回自己房裡休息去了。凱裡先生躺在客廳的長沙發上,忙裡偷閒打個盹兒。
  下午五時進茶點,牧師特地吃了個雞蛋,免得主持晚禱時支撐不住。凱裡太太為了讓瑪麗·安去教堂參加晚禱,自己就留在家裡了,不過她照樣念祈禱文,吟誦聖詩。晚上,凱裡先生步行去教堂,菲利普一瘸一拐地跟隨在他身邊。晚間在鄉村小路上行走,菲利普覺得有種新奇之感。遠處燈火通明的教堂,一點兒一點兒靠近過來,似乎顯得分外親切。起初,菲利普在他大伯跟前還有點怯生,後來慢慢相處慣了,他常把手悄悄伸進大伯的手掌裡,他感到有人在保護自己,跨步時就比較從容自在了。
  他們一回到家裡,就開始吃晚飯。凱裡先生的拖鞋已準備好,端放在火爐前的腳凳上;菲利普的拖鞋也擱在旁邊:其中一隻,和普通小男孩的鞋沒什麼兩樣,另一隻卻呈畸形,樣子很怪。菲利普上樓睡覺時已經累壞了,只得聽任瑪麗·安幫他脫衣服。瑪麗·安給菲利普蓋好被子,順勢親了親他;菲利普開始喜歡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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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八章

  菲利普本來就過慣了那種孤獨無伴的獨子生活,所以到了牧師家以後,也不見得比他母親在世時更覺著寂寞冷清。他同瑪麗·安交上了朋友。瑪麗·安小小的個兒,圓圓的臉盤,今年三十五歲,父親捕魚為生。她十八歲那年就到了牧師家,這兒是她幫傭的第一戶人家,她也無意離開這兒;但是她經常拿"我要嫁人啦"當法寶,嚇唬嚇唬膽小的男女東家。她父母住在離港口街不遠的一所小屋子裡。晚上有空時,她常去探望他們。她講的那些大海故事,頗使菲利普心馳神往。小孩的想像力,給港口一帶的狹街陋巷蒙上一層傳奇色彩,它們在他眼裡顯得奇幻多姿。一天晚上,菲利普問是不是可以隨瑪麗·安到她家去玩玩,可他伯母生怕他沾染上什麼,而他伯父則說近墨者黑,和不乾不淨的人交往會敗壞良好的教養。凱裡先生看不慣那些打魚的,嫌他們粗野無禮,而且是上非教區教堂做禮拜的。可是對菲利普來說,呆在廚房裡要比呆在餐室裡更自在些,一有機會,他就抱起玩具到廚房間去玩耍。他伯母倒也不怎麼在意。她不喜歡屋子裡搞得亂七八糟的;她也承認,男小孩嘛,免不了要在屋裡瞎搗鼓的,所以不如讓他上廚房去鬧騰。平時,只要菲利普稍微有點坐立不定,凱裡先生就顯得很不耐煩,說早該送他去上學啦。凱裡太太覺得菲利普還小,沒到上學的年齡,說實在的,她還真疼這個沒娘的孩子呢。她很想博得孩子的好感,做法卻不怎麼高明,搞得孩子怪難為情的,孩子對她的種種親熱表示又推卻不得,結果露出一臉的不高興,這不能不叫她感到傷心。有時候,她聽到菲利普在廚房裡尖著嗓門格格大笑,可是只要自己腳一跨進廚房門,孩子立即不作聲了。每每瑪麗·安解釋發笑的原因,菲利普的小臉蛋就漲得緋紅。凱裡太太聽了,並不覺得有什麼可樂的,只是勉強地笑笑。 
  "威廉,這孩子呆在瑪麗·安身邊,似乎反而比同我們在一塊更快活,"她回進屋來,一面重新拿起針線活,一面這麼對丈夫說。
  "誰都看得出,這小傢伙缺少教養。得好好管教管教才行。"
  菲利普來後的第二個星期大,不幸闖了一場禍。午餐後,凱裡先生照例去客廳小睡片刻,但是那天他心煩意亂,怎麼也睡不著。上午,牧師用幾盞燭台把教堂聖壇裝飾了一下,不料卻遭到喬賽亞·格雷夫斯的強烈反對。這幾盞燭台是他從坎特伯雷買來的舊貨,他覺得它們很有氣派。但喬賽亞·格雷夫斯一口咬定那是些天主教興的玩意兒。這樣的一句奚落話,總能惹得牧師火冒三丈。當年爆發牛津運動時,凱裡先生正在牛津唸書,後來那場運動以愛德華·曼寧脫離國教而告終。就凱裡先生本人來說,對羅馬天主教頗抱幾分同情。按他的心意,他很希望把這兒布萊克斯泰勃低教會派教區的禮拜儀式搞得隆重些,舉行一番行列儀式,使滿屋明燭高燃,而現在至多也只能焚上幾炷香。他討厭"新教徒"這個稱呼,而稱天主教徒。他常說,那些信奉羅馬公教的人,無非是因為需要個標榜身份的稱號才成了羅馬"天主教徒";其實,英國國教才是真正名副其實的、最能充分體現其高貴含義的"天主之教"。他想到自己的儀容總很得意:刮得光光的臉,天生一副天主教教士的模樣;而他年輕時得天獨厚的苦行僧儀表,更能給人一種"天主教教士"的印象。他常對人說起自己在布隆涅度假時的一段經歷(那回也像往常一樣,為了省錢他老婆沒陪他一塊去):一天,他正坐在某教堂內,一位法國教區牧師特地走到他面前,請他上台講經布道。凱裡先生堅決主張,尚未領受牧師聖職的教士應該獨身禁慾,所以,他手下的副牧師只要一結婚,就被他-一打發掉。然而在某次大選時,自由黨人在他花園的籬笆上用藍筆塗了幾個赫赫大字:"此路通往羅馬"。凱裡先生見此勃然大怒,揚言要上法院告布萊克斯泰勃自由黨頭目。這會兒他打定主意,喬賽亞·格雷夫斯不管怎麼說,休想讓他把燭台從聖壇上拿開;想到氣惱處,禁不住悻悻然嘟囔了幾聲"俾斯麥"!
  就在這時,牧師冷不防聽到嘩啦一響。他掀掉蓋在臉上的手帕,從沙發上一躍而起,直奔餐室。菲利普坐在桌旁,周圍是一大堆磚頭。他剛才搭了座巍峨的城堡,哪知底部出了點毛病,結果整個建築物嘩啦一下子塌倒了,成為一堆廢墟。
  "你拿那些磚頭幹嗎,菲利普?要知道星期天是不准做遊戲的。"
  菲利普瞪著一雙受驚的眼睛,愣愣地望著牧師,同時他的小臉習慣性地漲得通紅。
  "我過去在家裡總是做遊戲的,"他回答說。
  "我敢肯定,你那位好媽媽決不會允許你於這種壞事的。"
  菲利普沒想到這樣做竟不正當;不過要是果真如此,他可不願讓人以為他母親同意他這麼幹的。他耷拉著腦袋,默然不語。
  "你難道不知道星期天做遊戲是很不很不正當的嗎?你不想想星期天幹嗎叫休息日來著?你晚上要去教堂,可你下午觸犯了天主的戒律,晚上怎麼有臉面對天主呢?"
  凱裡先生叫菲利普立即把磚頭搬走,並且站在邊上監督他。
  "你這個孩子真淘氣,"他反覆嚼咕著。"想想你那位天國裡的可憐媽媽,你現在使她多傷心。"
  菲利普忍不住想哭,但是出於本能,他不願讓人看到自己掉眼淚,於是他緊咬牙關,硬是不讓自己哭出來。凱裡先生在安樂椅上坐定,順手拿過一本書,翻了起來。菲利普站在窗口。牧師公館很僻靜,同那條通往坎特伯雷的公路隔著相當一段距離。從餐室窗口,可以望見一長條呈半圓形的草坪,再過去,則是一片綠茵茵的、連綿天際的田野。羊群在田野裡吃草。天色淒迷而陰鬱,菲利普滿腔悲苦。
  這時,瑪麗·安進屋來上茶點,路易莎伯母也下樓來了。
  "午覺睡得好嗎,威廉?"她問。
  "好什麼!"他回答說。"菲利普這麼吵吵鬧鬧,簡直叫人沒法合眼。"
  凱裡先生說的不盡合乎事實,因為他睡不著實在是自己有心事。菲利普繃著小臉聽著,心裡暗暗嘀咕:找不過偶爾並出了點聲音,在這之前之後,大伯他幹嗎不能睡呢,真沒道理。凱裡太太問起是怎麼回事,牧師原原本本地說了。
  "他競然連一聲'對不起'也沒說,"凱裡先生最後加了這麼一句。
  "噢,菲利普,我知道你一定覺得對不起你大伯的,是嗎?"凱裡太太趕緊說,生怕孩子會給他伯父留下不必要的環印象。
  菲利普沒吱聲,只顧埋頭哨嚼手裡的牛油麵包片。菲利普自己也搞不懂哪兒來的一股蠻勁,硬是不肯道歉認錯。他覺得耳朵裡隱隱作痛,真有點想哭,可就是不肯吐出一言半語。
  "你也不用虎著臉,已經夠糟的啦,"凱裡先生說。
  大家門頭吃完茶點。凱裡太太不時打眼角里偷偷朝菲利普望上一眼;但是凱裡先生卻故意對他不理不睬。菲利普看到伯父上樓準備更衣上教堂了,就跑到門廳拿起自己的帽子和外套,可是當牧師下樓看見菲利普時,卻衝著他說:
  "我希望你今晚別上教堂了,菲利普。我想你現在的這種精神狀態,是不宜走進天主聖堂的。"
  菲利普一言不發,感到自己蒙受了奇恥大辱,雙頰紅得像火燒。他默不作聲地站在那兒,望著伯父戴上寬邊帽,披上寬肥的大氅。凱裡太太照例將丈夫送至門口,然後轉過身來對菲利普說:
  "沒關係,菲利普、下一個星期天你一定會很乖的,是嗎?這樣你伯父晚上又會帶你去教堂了。"
  她拿掉菲利普的帽子和外套,領他走進餐室。
  "讓我們一塊兒來念祈禱文好嗎,菲利普?我們還要彈風琴唱聖歌呢。你喜歡嗎?"
  菲利普神態堅決地一搖頭,凱裡太太不覺吃了一驚。如果這孩子不願意同她一起做晚禱,那她就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他了。
  "那麼你在伯父回來之前想幹什麼呢?"凱裡太太束手無策地問。
  菲利普總算開腔了。
  "我希望誰也別來管我,"他說。
  "菲利普,你怎麼能說出這樣沒良心的話來?你不知道你伯父和我完全是為你好嗎?難道你一點兒也不愛我嗎?"
  "我恨你。巴不得你死掉才好呢!"
  凱裡太太倒抽一門冷氣。這孩子竟然說出這麼粗暴無禮的話來,怎不叫她瞠目吃驚。凱裡太太一時說不出話來。她在丈夫的安樂椅上坐下,想到自己真心疼愛這個孤苦伶仃的跛足孩子,想到自己多麼熱切地希望能得到這孩子的愛,她想著想著,不禁熱淚盈眶,接著一顆顆淚珠順著雙頰慢慢往下淌。凱裡太太自己不能生兒育女;她認為自己膝下無於,無疑是上帝的旨意。儘管這樣,她有時見到別人家的小孩,仍覺得受不了,心裡感到悲苦悵然。菲利普望著伯母這般神情不由得驚呆了。只見她掏出一方手帕,放聲痛哭起來。菲利普恍然醒悟過來,自己方纔的話傷了伯母的心,惹得她哭了。他感到很內疚,悄悄地走到她跟前,在她臉上親了一下。菲利普主動來吻她,還是破天荒第一遭。這位面容枯黃、憔悴的可憐老太--一她穿著黑緞子服顯得那麼瘦小,頭上梳的螺旋狀發卷又是那麼滑稽可笑--把將孩子抱到膝頭上,緊緊摟住,一面仍傷心地低聲飲泣。然而,她流下的眼淚,一半卻是出於欣喜,她感到自己和孩子問的那層隔閡已不復存在。她現在對這孩子萌生出一股卷卷之忱,因為這孩子使她領略了痛苦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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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九章

  這個星期天,牧師正準備去客廳睡午覺(牧師的生活起居就像舉行儀式似地按部就班,有板有眼),而凱裡太太也正打算上樓去休息,菲利普這時卻冷不防啟口問: 
  "不許我玩,那叫我幹什麼呢?"
  "你就不能安安穩穩地坐一會兒嗎?"
  "我心沒法在喫茶點以前,老是這麼一動不動坐著。"
  凱裡先生朝窗外望了望,屋外寒峭陰冷,總不能叫菲利普上花園去吧。
  "我知道你可以幹點什麼了。你可以背一段規定今天念的短祈禱文。"
  說著,他從風琴上取下那本供禱告用的祈禱書,翻到要找的那一頁。
  "這段不算長。如果我進來喫茶點的時候你能一字不差地背出來,我就把我的雞蛋尖獎給你吃。"
  凱裡太太隨手把菲利普的座椅拖到餐桌旁(他們已特地為菲利普備置了一張高腳座椅),並且把祈禱書放在他面前。
  "魔鬼會差使游手好閒之徒幹壞事的,"凱裡先生說。
  他給火爐加了點煤,待會兒進來用茶點時爐火就會燒得旺旺的。凱用先生走進客廳,鬆開衣領,把靠墊擺擺正,然後舒舒坦坦地在沙發上躺下。凱裡太太想到客廳裡冷絲絲的,便從門廳那兒拿了條旅行毛毯來,給他蓋在腿上,並將雙腳裹了個嚴實。她本來還想把百葉窗放下,免得日光刺眼,後來看到他已經把百葉窗關嚴了,便踏著腳走出客廳。牧師今天心神安寧,不到十分鐘就已墮入夢鄉,還輕輕地打起呼嚕來。
  那天是主顯節後的第六個星期天,指定這天念的祈禱文一開頭是這麼寫的:"主啊,聖子已顯明他可以破除魔鬼的妖術,從而使我們成為上帝之子,成為永生的後嗣。"菲利普一口氣讀完祈禱文,卻不知所云。他開始高聲誦讀,裡面有好多不認得的詞兒,句子結構又是那麼古怪。菲利普念來念去,至多也只記得住兩行。他老是心不在焉:屋子四周沿牆種著許多果樹,一根細長的垂枝不時曳打著窗子玻璃;羊群在花園那邊的田野裡木然地啃嚼著青草。菲利普的腦袋瓜裡似乎結滿了疙瘩。突然一陣恐懼襲上心頭:要是到用茶點時還背不出來怎麼辦?他又繼續嘰裡咕嚕念起來,念得很快,他不再試著去理解內容,而是像鸚鵡學舌那樣硬把這些句於往自己腦袋裡塞。
  那天下午,凱裡太太卻翻來覆去睡不著,捱到四點鐘光景,她毫無睡意,索性起床走下樓來。她想先聽菲利普背一遍祈禱文,免得在背給大伯聽時出什麼差錯,這樣他大伯就會感到滿意,明白這孩子的心地還是純正的。但是凱裡太太來到餐室門口正待進去的時候,忽然聽見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使她倏地收住腳步。她心頭猛地一跳。她轉過身,躡手躡腳出了正門,沿著屋子繞到餐室窗下,小心翼翼地探頭朝屋裡張望。菲利普仍坐在她端給他的那張椅子裡,但是身子卻趴在桌子上,小腦瓜埋在手臂裡,正悲痛欲絕地低聲啜泣著。凱裡太太還看到他的肩膀在一扇一扇上下抽搐。這一下可把她給嚇壞了。過去她一直有這樣的印象,似乎這孩子頗能自制,從未見他哭過鼻子。凱裡太太恍然省悟,孩子的故作鎮靜原來是某種本能反應,認為在人前流露感情是丟臉的事兒:他常常躲在人背後偷偷哭泣呢!
  凱裡太太一口氣衝進客廳,她丈夫向來討厭別人突然把他從睡夢中叫醒,這時她也顧不得了。
  "威廉,威廉,"她說,"那孩子哭得好傷心哩。"
  凱裡先生坐起身子,把裹在腿上的毯子掀掉。
  "哭的什麼事?"
  "我不知道……噢,威廉,我們可不能讓孩子受委屈呀。你說這是不是該怪我們?我們要是自己有孩子,就知道該怎麼辦了。"
  凱裡先生惶惑不解地望著凱裡太太。遇到這種事,他特別感到束手無策。
  "不見得是因為我叫他背祈禱文他才哭鼻子的吧。一共還不滿十行呢。"
  "還是讓我去拿幾本圖畫書給他看看,你說呢,威廉?我們有幾本關於聖地的圖畫書。這麼做不會有什麼不妥吧。"
  "好吧,我沒意見。"
  凱裡太太進了書房。搜集圖書是凱裡先生唯一熱中的俗事,他每回上坎特伯雷總要在舊書店泡上一兩個鐘頭,而且還帶回來四五卷發霉的舊書。他從不去讀它們,因為讀書恰情的習慣他早就給丟了,不過他有時還是喜歡翻翻,假如書裡有插圖的話,就看看那些插圖。他還喜歡修補舊書的封皮。他巴望天下雨,因為逢到這種天氣,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呆在家裡,用膠水鍋調點蛋白,花一個下午的時間,修補幾冊四開本舊書的俄羅斯皮革封面。他收藏了好多冊古舊遊記,裡面還有鋼板雕刻畫的插頁;凱裡太太一下子就找出兩本介紹聖地巴勒斯坦的書。她走到餐室門口,故意咳嗽一聲,好讓菲利普有時間鎮定下來。她想,菲利普如果在偷偷掉眼淚的當口被自己撞上了,一定會覺得丟臉的。接著,她又喀噠喀噠地轉動門把。她走進餐室時,看見菲利普裝出一副聚精會神看祈禱書的樣子。他用手遮住眼睛,生怕讓凱裡太太發覺自己剛才在掉眼淚。
  "祈禱文背出來了嗎?"她問。
  他沒有馬上回答;她覺察得出孩子是生怕自己的嗓音露了餡。她感到這局面尷尬得出奇。
  "我背不出來,"他喘了一口粗氣,總算迸出了一句。
  "噢,沒關係,"她說。"你不用背了。我給你拿來了幾本圖畫書。來,坐到我膝頭上來,我們一塊兒看吧。"
  菲利普一骨碌翻下椅於,一瘸一拐地朝她走來。他低頭望著地板,有意不讓凱裡太太看到自己的眼睛。她一把將他摟住。
  "瞧,這兒就是耶穌基督的誕生地。"
  她指給他看的是座東方風味的城池,城內平頂、圓頂建築物和寺院尖塔交相錯落。畫面的前景是一排棕桐樹,兩個阿拉伯人和幾隻駱駝正在樹下歇腳。菲利普用手在畫面上抹來抹去,似乎是想摸到那些房屋建築和流浪漢身上的寬鬆衣衫。
  "唸唸這上面寫了些什麼,"他請求說。
  凱裡太太用平靜的聲調,念了那另外一頁上的文字記敘。那是三十年代某個東方旅行家寫的一段富有浪漫色彩的遊記,詞藻也許過於華麗了些,但文筆優美動人,感情充沛,而對於繼拜倫和夏多勃里昂之後的那一代人來說,東方世界正是煥發著這種感情色彩展現在他們面前的。過了一會兒,菲利普打斷了凱裡太太的朗讀。
  "再給我看張別的圖畫。"
  這時,瑪麗·安走了進來,凱裡太太站起身來幫她鋪檯布,菲利普捧著書,忙不迭把書裡所有插圖一張張翻看過去。他伯母費了好大一番口舌,才哄住他放下書本來用茶點。他已把剛才背祈禱文時的極度苦惱丟諸腦後,忘了剛才還在哭鼻子流眼淚哩。次日,天下起雨來,他又提出要看那本書。凱裡太太滿心歡喜地拿給了他。凱裡太太曾同丈夫談起過孩子的前途,發覺他倆都希望孩子將來能領聖職,當個牧師;現在,菲利普對這本描述聖子顯身之地的書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興趣,這無疑是個好兆頭喲。看來這孩子的心靈,天生是同神聖的事物息息相通的。而隔了一兩天,他又提出要看別的書。凱裡先生把他領到書房裡,給他看一排書架,那上面放著他收藏的一些有插圖的書卷,並為他挑選了一本介紹羅馬的書。菲利普遍不及待地接了過去。書中的插圖把他引進一片新的樂境。為了搞清圖畫的內容,他試著去念每幅版畫前後頁的文字敘述;不久,玩具再也弓壞起他的興趣了。
  之後,只要身旁沒有人,他就把書拿出來自念自看;也許是因為最初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座東方城市,所以他特別偏愛那些描述地中海東部國家和島嶼的書籍。他一看到畫有清真寺和富麗堂皇的宮殿的圖片時,心兒就興奮得怦怦直跳;在一本關於康斯坦丁堡的書裡,有一幅題為"千柱廳"的插圖,特別使他浮想聯翩。畫的是拜占庭的一個人工湖,經過人n〕的想像加工,它成了一個神奇虛幻、浩瀚無際的魔湖。菲利普讀了插圖的說明:在這人工湖的入口處,總是停泊著一葉輕舟,專門引誘那些處事輕率的莽漢,而凡是冒險闖入這片神秘深淵的遊人,沒有一個能生還。菲利普真想知道,那一葉輕舟究竟是在那一道道柱廊裡永遠穿行轉悠著呢,還是最終抵達了某座奇異的大廈。
  一天,菲利普意外地交上了好運,偶然翻到一本萊恩翻譯的個一千零一夜》。他一翻開書就被書中的插圖吸引住了,接著開始細讀起來。一上來先讀了那幾篇述及巫術的故事,然後又陸續讀了其他各篇;他喜歡的幾篇,則是愛不釋手,讀了又讀。他完全沉浸在這些故事裡面,把周圍的一切全忘了。吃飯時,總得讓人喚上兩三遍才珊珊而來。不知不覺間,菲利普養成了世上給人以最大樂趣的習慣--一披覽群書的習慣;他自己並沒意識到,這一來卻給自己找到了一個逃避人生憂患苦難的庇護所;他也沒意識到,他正在為自己臆造出一個虛無縹緲的幻境,轉而又使得日常的現實世界成了痛苦失望的源泉。沒多久,他開始閱讀起其他書籍來。他的智力過早地成熟了。大伯和伯母見到孩子既不發愁也不吵鬧,整個身心沉浸在書海之中,也就不再在他身上勞神了。凱裡先生的藏書多得連他自己也搞不清;他自己並沒認真讀過幾本,對那些因貪其便宜而陸陸續續買回來的零星舊書,心裡也沒有個底。在一大堆講道集、遊記、聖人長老傳記、宗教史話等書價裡面,也混雜了一些舊小說,而這些舊小說終於也讓菲利普發現了。他根據書名把它們挑了出來。第一本念的是爛開夏女巫》,接著讀了《令人欽羨的克裡奇頓》,以後又陸續讀了好多別的小說。每當他翻開一本書,看到書裡關於兩個孤獨遊子在懸崖峭壁上策馬行進的描寫時,他總聯想到自己是安然無險的。
  春去夏來。一位老水手出身的花匠,給菲利普做了一張吊床,掛在垂柳的枝幹上。菲利普一連幾小時躺在這張吊床上看書,如饑似渴地看呀看呀,不論是誰上牧師家來,都見不著菲利普的人影。光陰荏苒,轉眼已是七月,接著忽忽又到了八月。每逢星期天,教堂內總擠滿了陌生人,做禮拜時募到的捐款往往有兩鎊之多。在這段時間裡,牧師也好,凱裡太太也好,經常足不出戶。他們不喜歡見到那些陌生面孔,對那些來自倫敦的遊客極為反感。有位先生租下牧師公館對面的一幢房子,住了六個星期。這位先生有兩個小男孩。有一回,他特地派人來問菲利普是否高興上他家和孩子一起玩耍,凱裡太太婉言謝絕了。她生怕菲利普會被倫敦來的孩子帶壞。菲利普長大了要當牧師,所以一定不能讓他沾染上不良習氣。凱裡太太巴不得菲利普從小就成為一個撒母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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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十章

  凱裡夫婦決定送菲利普進坎特伯雷皇家公學唸書。鄰近一帶的牧師,都是把自己的兒子往那兒送的。根據長久以來的習慣,這所學校早已同坎特伯雷大教堂聯繫在一起了:該校校長是教堂牧師會的名譽會員;前任校長中有一位還是大教堂的副主教。學校鼓勵孩子立志領聖職,當牧師;而學校的教學安排,也著眼於讓誠實可靠的少年日後能終身侍奉上帝。皇家公學有一所附屬預備學校,現在打算送菲利普去的就是這所學校。近九月底的一個星期四下午,凱裡先生領菲利普去坎特伯雷。這一整天,菲利普既興奮,又惴惴不安。對於學校生活,他只是從《男童報》上的故事裡稍微瞭解到一些。此外,他還讀過(埃裡克--點滴進步》那本書。 
  他們在坎特伯雷跨下火車時,菲利普緊張得快要暈倒了;去城裡的途中,他臉色煞白,一聲不響地呆坐在馬車裡。學校前面那堵高高的磚牆使學校看上去活像座監獄。牆上有扇小門,他們一按鈴,門應聲而開。一個笨手笨腳、衣履不整的工友走出來,幫菲利普拿鐵皮衣箱和日用品箱。他們被領進會客室。會客室裡擺滿了笨實、難看的傢俱,沿牆端放著一圈靠椅,給人一種莊嚴肅穆的印象。他們恭候校長光臨。
  "沃森先生是個啥模樣的?"過了半響,菲利普開口問。
  "待會兒你自己瞧吧。"
  接著又是一陣沉默。凱裡先生暗暗納悶:校長怎麼遲遲不露面?這時菲利普鼓起勇氣,又說:
  "告訴他我的一隻腳有毛病。"
  凱裡先生還沒來得及答話,門倏地被推開,沃森先生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在菲利普看來,他簡直是個巨人:他身高六英尺開外,肩膀寬闊,一雙碩大無朋的巨掌,一簇火紅的大鬍子。他說起話來,嗓門很大,語調輕快,可是他那股咄咄逼人的快活勁兒,卻使菲利普膽戰心驚。他同凱裡先生握握手,接著又把菲利普的小手捏在掌心裡。
  "喂,小傢伙,來上學了,覺得帶勁嗎?"他大聲說。
  菲利普紅著臉,窘得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你多大歲數啦?"
  "九歲,"菲利普說。
  "你該稱呼一聲'先生,才是,"他大伯在旁提醒說。
  "看來你要學的東西還不少呢,"校長興致勃勃地大聲嚷嚷道。
  為了給孩子鼓鼓勁,沃森先生用他粗壯的手指搔逗起菲利普來。菲利普給他這麼一搔,又難為情,又發癢難受,不住扭動著身子。
  "我暫且把他安排在小宿舍裡……住在那兒你會喜歡的,是不是?"他朝菲利普加了一句。"你們那兒一共才八個人。你不會感到太陌生的。"
  這時門打開了,沃森太太走了進來。她是個膚色黝黑的婦人。烏黑的頭髮,打頭正中清晰地向兩邊分開。嘴唇厚得出奇,鼻子挺小,鼻尖圓圓的,一雙眼睛又大又黑。這位太太的神態冷若冰霜。她難得啟口,臉上的笑容更難見到。沃森先生把凱裡先生介紹給自己的太太,然後又親熱地把菲利普住她身邊一推。
  "這是個新來的孩子,海倫。他叫凱裡。"
  沃森太太默默地同菲利普握握手,然後一言不發地在一旁坐下。校長問凱裡先生菲利普在讀些什麼書,程度怎樣。沃森先生嘻嘻哈哈的熱乎勁兒,使這個布萊克斯泰勃的教區牧師有點受不了;不多一會兒,凱裡先生趕緊起身告辭。
  "我想,菲利普現在就托你多多照應啦。"
  "沒說的,"沃森先生說。"孩子在我這兒保管沒問題。要不了一兩天他就習慣這兒的生活啦。你說呢,小傢伙?"
  不等菲利普回答,大個子校長就縱聲哈哈大笑起來。凱裡先生在菲利普額上親了一下,隨即離開了。
  "跟我來,小伙子,"沃森先生扯著嗓門說,"我領你去看看教室。"
  沃森先生邁著大步,大搖大擺地走出客廳,菲利普趕緊在他後面一瘸一拐地跟著。他被領進一個長長的房間,裡面空蕩蕩的,只擺著兩張和房問一般長的桌子,桌子兩邊各有一排長板凳。
  "現在學校裡還沒什麼學生,"沃森先生說,"我再領你去看看操場,然後就請你自便了。"
  沃森先生在前面領路。菲利普發現自己來到一個大操場,操場的三面都圍有高高的磚牆,還有一面橫著一道鐵柵欄,透過柵欄,可以望見一大片草坪,草坪那邊便是皇家公學的幾座校舍。一個小男孩在操場上沒精打采地閒逛,一邊走一邊踢著腳下的砂礫。
  "喂,文寧,"沃森先生大聲招呼,"你什麼時候來的?"
  小男孩走上前來同沃森先生握手。
  "這是個新同學,年紀比你大,個子也比你高,可別欺負他呀。"
  校長瞪大眼睛,友善地望著這兩個孩子,那洪鐘般的嗓音足以將孩子們震懾住,接著他哈哈笑著走開了。
  "你叫什麼名字?"
  "凱裡。"
  "你爸爸幹什麼的?"
  "爸爸過世了。"
  "哦!你媽媽給人洗衣服嗎?"
  "我媽媽也去世了。"
  菲利普以為他的回答會使那孩子發窘,哪知文寧並不當回事,仍嬉皮笑臉地開玩笑。
  "哦,那她生前洗衣服嗎?"
  "洗過的,"菲利普沒好氣地回答。
  "那她是個洗衣婦羅?"
  "不,她不是洗衣婦。"
  "那她就沒給人洗過衣服。"
  小男孩覺得自己巧辯有術,佔了上風,挺洋洋得意。這時候他一眼瞧見了菲利普的腳。
  "你的腳怎麼啦?"
  菲利普本能地縮回那只跛足,藏在好腳的後面,想不讓他看見。
  "我的腳有點畸形,"他回答道。
  "怎麼搞的?"
  "生下來就這樣。"
  "讓我看看。"
  "不。"
  "不看就不看。"
  那孩子嘴上這麼說,卻猛地朝菲利普的小腿飛起一腳。菲利普猝不及防,被踢個正著,痛得他直呼噓喘氣。然而,就程度而言,肉體上的疼痛還及不上心裡的驚訝。菲利普不明白文寧幹嗎要對他來這麼一招。他驚魂未定,顧不上還手,況且這孩子年紀也比他小。他在《男童報》上念到過,揍一個比自己年幼的對手是件不光彩的事。在菲利普撫揉小腿的時候,操場上又出現了第三個孩子,那個折磨人的孩子撇開他跑了。過了一會兒,菲利普注意到他倆在竊竊私議,還不住打量自己的一雙腳。菲利普兩腮發燙,渾身發毛。
  這時候又來了一批孩子,共有十來個,不多一會兒又跑來幾個,他們嘰嘰呱呱扯開了:假期裡幹了些什麼啊,去過哪些地方啊,打了多少場精采的板球啊。幾個新同學出現了,一轉眼菲利普不知怎麼倒同他們攀談了起來。他顯得靦腆,侷促不安。菲利普急於給人留下個愉快的印象,可一時卻找不到話茬來。別的孩子向他問這問那,提了一大堆問題,他很樂意地--一作了回答。有個小男孩還問他會不會打板球。
  "不會,"菲利普說,"我的腳不方便。"
  那男孩朝他下肢瞥了一眼,漲紅了臉。菲利普看得出,那孩子察覺到自己問的問題不甚得體,羞得連句道歉的話都說不出口,只是尷尬地衝著菲利普發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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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十一章

  次日清晨,菲利普被一陣丁丁噹噹的鐘聲吵醒,他睜開眼,不無驚訝地打量著自己的一方斗室。這時,耳邊響起一聲叫喚,使他記起自己此刻置身於何處。 
  "你醒了嗎,辛格?"
  小臥室是用磨光的油松本隔成的,臥室正面掛著一幅綠色門簾。那時候,人們很少考慮到屋內的通風問題,窗戶老是關得嚴嚴的,只在早晨打汗一會兒,讓宿舍透點新鮮空氣。
  菲利普從床上爬起,跪在地上做禱告。早晨寒氣徹骨,菲利普一陣哆嗦:不過他人伯曾開導過他,穿著睡衣做禱告,比等到穿戴整齊後再做禱告更合上帝的心意。這種說法倒不怎麼使菲利普感到意外,因為他自己也開始有所領悟:他足上帝創造出來的生靈,這位造物主對善男信女們的磨難困苦特別欣賞。作完晨禱,菲利普開始梳洗。宿舍裡有兩隻浴盆,供五十名寄宿生輪流使用,每個學生一星期可洗一次澡。平時就用擱在臉盆架上的小臉盆洗臉揩身。這只洗臉架,再加上床鋪和一把椅子,就是每問小臥室的全部家什。孩子們一邊穿衣服,一邊快活地隨便閒扯。菲利普豎起耳朵聽著。這時,又傳來一陣鐘聲,孩子們飛奔下樓。他們進了教室,在兩張長桌旁的條凳上坐定。沃森先生也進來坐下,後面跟著他的太太和幾名工友。沃森先生做起禱告來很有點威勢,雷鳴般的聲聲祈禱,似乎是針對每個孩子本人發出的恐嚇之間。菲利普忐忑不安地聽著。隨後,沃森先生念了一章《聖經》,工友們魚貫而出。不一會兒,那個衣履不整的年輕工友端來了兩大壺茶,接著又跑了一趟,捧進來幾大盤塗著黃油的麵包片。
  菲利普怕吃油膩的食物,看到塗在麵包上的那厚厚一層劣質黃油,怎不叫他倒胃日?但他看到其他孩子都把那層黃油刮掉,他就如法炮製。他們都有一罐罐炯肉之類的自備食品,是放在日用品箱裡帶進來的。有些學生還享用一份雞蛋或成肉"加菜",沃森先生從這上面撈到一筆外快。沃森先生也問過凱裡先生,是否讓菲利普也來份"加菜",凱裡先生一口回絕,說他覺得不該把孩子慣壞了。沃森先生極表贊同--一他認為,對正在發育成長的少年來說,再沒有比麵包加黃油更好的食物了--一但是有些做爹娘的卻過分嬌寵子女,堅持要給他們"加菜"。
  菲利普注意到"加菜"給某些孩子爭得了幾分面子,於是他打定主意,等到給路易莎伯母寫信時,要求給自己也來一份"加菜"。
  早餐後,孩子們都到外面操場上去溜躂。走讀生也陸續到校。他們的父親或是當地的牧師,或是兵站的軍官,再不就是定居在這座古城裡的工廠主和商人。不一會兒,鈴聲大作,孩子們爭先恐後擁向講堂。講堂包括一個長長的大房間和一個小套間。大房間的兩頭,由兩位教師分別教中、低班的課;小套間是沃森先生授課用的,他教高班。為了表示這所學校是附屬於皇家公學的預備學校,在一年一度的授獎典禮上,在公文報告裡,這三個班級一律正式稱為預科高班、預科中班和預科低班。菲利普被安排在低班。這個班的老師名叫賴斯,他滿臉紅光,有一副悅耳動聽的嗓子,給孩子們上課時活潑而風趣。時間不知不覺地溜了過去,一會兒已是十點三刻,時間過得如此之快,使菲利普感到驚訝。課間,孩子們被放到教室外面去休息十分鐘。
  全校學生一下子吵吵嚷嚷地湧到操場上。新來的學生被吩咐站在操場中央,其他學生沿牆分立在左右兩側。他們開始玩起"逮清的遊戲。老同學從這一堵牆跑到另一堵牆,中間的新同學這時便設法上去攔截,如果逮住一個,就念聲咒語:"一、二、三,豬歸咱。"於是,那個被逮住的孩子便成了俘虜,反過來幫新同學去捉那些還在逍遙奔跑的人。菲利普看見一個男孩打身邊跑過,想上前將他抓住,可他一瘸一拐,眼睜睜讓他溜了;這一下,奔跑著的孩子趁機全朝他管轄的地盤跑來。其中有個男孩靈機一動,模仿起菲利普奔跑的怪樣子。其他孩子見狀都咧嘴大笑,接著他們也學那男孩的樣,在菲利普周圍怪模怪樣地拐著腿奔跑,尖著嗓門又是叫又是笑。他們陶醉在這種新玩意兒的歡快之中,樂得透不過氣來。有一個孩子上前絆了菲利普一交,而菲利普就像平常摔倒時那樣,實實地摔個正著,膝蓋也跌破了。菲利普掙扎著從地上爬起,孩子們笑得更歡了。一個男孩從背後猛推了菲利普一把,要不是另一個男孩順手將他拉住,他保準又是撲地一交。大夥兒光顧拿菲利普的殘疾取樂,連做遊戲也給忘了。其中一個孩子更是別出心裁,做了個怪裡怪氣的一搖三擺的痛步模樣,讓人覺得特別滑稽可笑,好幾個孩子樂不可支,笑得直在地上打滾:菲利普嚇得U瞪口呆,他實在不明白大夥兒幹嗎要這般嘲弄他。他的心怦怦亂跳,幾乎連氣也透不過來。菲利普出娘胎以來,還從未受到過這麼大的驚嚇。他呆若木雞似地站在那兒,任憑孩子們在他周圍大聲哄笑,模仿他的步態,奔來跑去。他們衝著他大聲喊叫,逗他去抓他們,但是菲利普紋絲不動。菲利普不願讓他們再看到自己奔跑。他使出全身氣力,強忍著不哭出來。
  突然鈴聲響了,學生們紛紛湧回講堂。菲利普的膝蓋在淌血,他頭髮提散,衣衫凌亂,滿身是上。有好幾分鐘,賴斯先生沒法控制班上的秩序。剛才那套新奇的玩意兒使孩子們興奮不已;菲利普看到有一兩個同學還在偷偷打量自己的下肢,趕緊把腳縮到板凳下面。
  下午,孩子們準備去球場踢足球。菲利普吃過午飯,正往外走,沃森先生把他叫住。
  "我想,你不會踢足球吧,凱裡?"沃森先生問菲利普。
  菲利普窘得漲紅了臉。
  "不會,先生。"
  "那就別踢了。你最好也到場地上去。這點路你總能走吧?"
  菲利普並不知道足球場在哪兒,但他還是照先前那樣回答了一句:
  "能的,先生。"
  孩子們在賴斯先生的帶領下出發了,他一眼瞥見菲利普沒換衣服,便問他為什麼不準備去踢球。
  "沃森先生說我不必踢了,先生,"菲利普說。
  "為什麼?"
  許多孩子圍著菲利普,好奇地望著他。菲利普感到一陣羞愧,垂下眼皮不吭聲。別的孩子替他回答了。
  "他是個瘸子,先生。"
  "噢,我明白了。"
  賴斯先生很年輕,一年前剛取得學位。他這時突然感到很困窘。他本能地想對菲利普表示歉意,可又不好意思開口。他粗著嗓子衝著其他孩子嚷了一句:
  "喂,孩子們,你們還在等什麼呀?還不快走!"
  有些學生早已出發,留下來的人也三三兩兩地走了。
  "你最好跟我一塊兒走,凱裡,"老師說,"你不認得路,是吧?"
  菲利普猜到了老師的好意,喉嚨口抽噎了一聲。
  "我走不快的,先生。"
  "那我就走慢點,"老師微笑著說。
  這位紅臉膛的普普通通的年輕人說了句體貼的話,一下子贏得了菲利普的好感。他頓時不再感到那麼難過了。
  可是晚上孩子們上樓脫衣睡覺的時候,那個叫辛格的男孩卻從自己的小臥室裡跑出來,把腦袋瓜伸進菲利普的臥室。
  "嘿,把你的腳伸出來讓我們瞧瞧,"他說。
  "不,"菲利普回答道。
  他趕緊跳上床鑽進毯子。
  "別對我說'不,字,"辛格說。"快來,梅森。"
  隔壁臥室裡的孩子正在門角處探頭探腦,一聽到叫喚,立即溜了進來。他們朝菲利普走來,伸手想去掀他身上的毯子,但菲利普緊緊揪住不放。
  "你們幹嗎死乞白賴地纏著我?"菲利普叫喊道。
  辛格抓起一把刷子,用刷子背敲打菲利普那只緊抓著毛毯的手。菲利普大叫起來。
  "你幹嗎不把腳乖乖地伸出來讓咱們看?"
  "就不讓你們看。"
  絕望之餘,菲利普捏緊拳頭,對準那個折騰自己的孩子揍了一拳,但是,他勢孤力單,辛格一把抓住菲利普的胳臂,死勁反扭著。
  "哦,彆扭彆扭,"菲利普說,"胳臂要斷的。"
  "那麼你老老實實躺著別動,把腳伸出來。"
  菲利普抽搭一聲,吁了口氣。辛格又把手臂扭了一下。菲利普疼得沒法忍受。
  "好吧,我伸,我伸,"菲利普說。
  菲利普伸出了腳。辛格仍舊抓住菲利普的手腕不放。他好奇地打量著那只跛足。
  "真噁心!"梅森說。
  這時又進來一個孩子,也來湊趣看熱鬧。
  "呸,呸,"他不勝厭惡地說。
  "哎喲,模樣兒真怪,"辛格說著做了個鬼臉。"它硬不硬?"
  他心環戒懼地用食指尖碰碰那隻腳,好像它是個有生命意識的怪物似的。突然,他們聽到樓梯上傳來沃森先生沉重的腳步聲。他們趕緊把毯子扔還給菲利普,像兔子似地一溜煙鑽回自己的臥室。沃森先生走進學生宿舍。他只須踮起腳跟,就可以從掛著綠色簾子的竿子上方看到裡面的動靜。他察看了兩三間學生臥室。孩子們都已安然人睡,他熄了燈,回身出去。
  辛格叫喚菲利普,但菲利普沒有理會。他用牙緊緊咬著枕頭,怕讓人聽到自己在啜泣。此刻他暗自流淚,倒不是因為挨了揍,身子疼痛,也不是因為讓他們看了自己的殘足,蒙受了羞屏,而是惱恨自己懦弱,這麼經不起折磨,最後竟乖乖地把腳伸了出去。
  此時,他感受到了生活道路上的淒風苦雨。在他這個人生才剛開始的小孩看來,今後準是苦海無邊的了。不知怎麼地,他忽然想起那個寒冷的早晨,埃瑪怎麼將他從床上抱到媽媽身邊。打那以後,他再未回想過那番情景;葉是此刻,他似乎又感受到偎依在母親懷裡的那股暖意。他頓時覺得,自己所經歷的一切,他母親的溘然辭世,牧師公館裡的生活,還有這兩天在學校的不幸遭遇,恍若一場幻夢;而明天一早醒來,自己又在家裡了。菲利普想著想著,眼淚漸漸干了。他委實太不幸了,這一切想必是場幻夢;他母親還活著,埃瑪一會兒就會上樓來睡覺的。他睡著了。
  然而第二天早晨,他依舊在丁丁噹噹的鈴聲中愕然醒來,首先躍入眼簾的還是他小臥室裡的那幅綠色門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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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十二章

  日子一久,菲利普的殘疾不再使孩子們感興趣,而是像某個孩子的紅頭髮,或者像某個孩子的過度肥胖那樣,終於也為大家所認可。然而在這段時間裡,菲利普卻變得極度敏感。只要能不跑,他就盡量避免奔跑,因為他知道自己一奔跑就越發病得厲害,即使平時走路,也扭。泥作態,步履奇特。在人前,他盡可能佇立不動,把跛足藏在另一隻腳後邊,以免惹人注目。他每時每刻都在留神別人是否牽扯到自己的跛足。其他孩子玩的遊戲,他沒法參加,所以對於他們的生活始終很生疏。他們的各種活動也沒有他的份,他只能自個兒站在一邊觀看。他覺得自己同別的孩子之間,似乎橫著一道無形的壁障。有時候,孩子們似乎也認為,菲利普不會踢足球那全該怪他自己,而菲利普自己又無法取得孩子們的諒解。他經常煢煢孑立,形影相吊。他一向饒舌多話,現在卻漸漸變得沉默寡言。他開始思索起自己跟別的孩子之間究竟有什麼不同來了。 
  宿舍裡最大的孩子辛格不喜歡菲利普。就年齡來說,菲利普的個兒算是矮小的,他得經常忍受各種虐待。大約過了半個學期,學校裡出現一股玩"筆尖"遊戲的熱潮。這是種雙人遊戲,用鋼筆尖在桌子或長凳上鬥著玩。玩的人須用指甲推動自己的一隻筆尖,設法讓它迎著對手的筆尖頭爬上去;而對手一面招架防備,一面也竭力設法使自己的筆尖迎頭爬上對方的筆尖背。誰成功了,就在自己拇指向球上呵口氣,然後用力按這兩隻筆尖,假如能把它們粘住,同時提起來,那麼,這兩隻筆尖就屬於贏者的了。沒多久,學校裡淨看見學生們在玩這種遊戲,那些心靈手巧的孩子贏得了大量筆尖。過了一陣子,沃森先生認定這是一種賭博,斷然禁止這種遊戲,並把學生手裡的筆尖全部充公。這種遊戲菲利普玩得挺得心應手,結果也只好忍痛割愛,交出全部戰利品。但是,他手指癢癢的,總想再過過痛。幾天以後,他在去足球場途中,跑進一家商店,花了一個便士,買了幾枚丁字形鋼筆尖。他把這些筆尖散放在口袋裡,摸著過癮。辛格很快發現菲利普手頭有這些筆尖。辛格的筆尖也上繳了,但是他偷偷留下一隻封號叫"大象"的特大筆尖,這只筆尖幾乎是常勝將軍。這會兒,他怎麼也不願坐失良機,非要把菲利普的丁字形筆尖贏到手不可。菲利普儘管明明知道用自己的小筆尖和他對陣,無異是以卵擊石,但他生性愛冒險,所以還是願意背水一戰。再說他也明白,要是自己拒絕比賽,辛格決不肯善罷甘休。他已經歇手了一個星期,現在坐下來重新揮戈上陣,心頭止不住一陣興奮。菲利普一下子就輸掉了兩隻小筆尖,辛格樂得眉開眼笑。可是第三次交鋒時,辛格的"大象"不知怎麼地突然一個滑轉,菲利普乘機把他的丁字形筆尖推上了"大象"脊背。他由於得勝而歡呼起來。就在這時,沃森先生一腳跨了進來。
  "你們在幹什麼?"他問。
  他望望辛格,又望望菲利普,他倆誰也不吱聲。
  "難道你們不知道,我禁止你們玩這種愚蠢的遊戲?"
  菲利普的心怦怦直跳。他知道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嚇得魂不附體,但恐懼之中又摻雜著幾分喜悅。菲利普還從未挨過老師鞭答。皮肉之苦固然難熬,但事過之後,未嘗不可借此在別的孩子面前吹噓一番。
  "上我書房來。"
  校長轉過身,兩個孩子並排跟在後面,辛格輕聲對菲利普嘀咕了一句:
  "這回咱們該倒霉了。"
  沃森先生指著辛格說:
  "彎下身子!"
  菲利普臉色煞白,看見辛格每挨一鞭,身子就抽搐一下,三鞭抽下,辛格哇哇號啕起來。緊接著又是三鞭。
  "夠了,站起來。"
  辛格直起身,淚水流了一臉。菲利普跨上一步,沃森先生打量了他一番:
  "我可不想用籐鞭抽你。你剛來不久,而且我也不能揍一個瘸腿的孩子。走吧,你們倆都走吧,今後不許再胡鬧了。"
  他倆走回教室時,一群孩子正在那兒等候著,他們已經通過某種神秘的渠道打聽到出了什麼事。孩子們急不可耐地衝著辛格問這問那。辛格面朝著他們,臉疼得漲成豬肝色,面頰上還留著斑斑淚痕。辛格將腦袋朝站在身後不遠的菲利普一撇,悻悻然說:
  "給他滑了過去,他因為是個瘸子沾光啦。"
  菲利普紅著臉,默不作聲地站著。他察覺到孩子們向他投來鄙夷的目光。
  "挨了幾下?"有個孩子問辛格。
  辛格沒有理睬。他因為受了皮肉之苦,一肚子怒火。
  "以後再也別來找我斗筆尖了,"他衝著菲利普吼道,"你可真佔便宜,一點風險也不用擔。"
  "我可沒來找你。"
  "你沒有?"
  辛格說著猛起一腳,將菲利普絆倒在地。菲利普平時就站不太穩,這一交摔得著實不輕。
  "瘸子!"辛格罵了一聲。
  後半學期裡,辛格持命作踐菲利普。儘管菲利普竭力迴避,無奈學校太小,總是冤家路窄。他試圖主動同辛格搞好關係,甚至還巴結奉承他,買了一把小刀送他,小刀他倒收下了,可就是不肯握手言和。有一兩回,菲利普實在忍無可忍,一時性起,就朝這個比他大的男孩揮拳踢腳,但是辛格的氣力要大得多,菲利普哪是他的對手,到頭來好歹挨了一頓揍,而且還得哀告求饒。這一點特別使他疾首痛心他忍受不了討饒的屈屏,但每當疼痛超過了肉體所能忍受的限度,他又不得不認錯道歉。更糟糕的是,這種悲慘的生活不知得捱到何年何月。辛格才十一歲,一直要到十三歲才會升到中學部去。菲利普明白還得同這個作踐自己的冤家同窗兩年,而且休想躲得了他。菲利普只有在埋頭做功課的當兒,再不就是上床睡覺的時候,才稍許快活一點。一種莫名的感覺經常縈繞在他腦際:眼前的生活,連同它的百般苦難,都不過是一場幻夢,說不定早晨一覺醒來,自己又躺在倫敦老家的那張小床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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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一晃兩年過去了,菲利普已快十二歲。現在他已升入預科高班,在班裡是名列前茅的優等生。聖誕節以後有幾個學生要升到中學部去唸書,到那時,菲利普就是班裡的尖子頂兒了。他已獲得了一大堆獎品,儘是些沒什麼價值的圖書,紙張質地很差,裝潢倒挺考究,封面上還鐫有學校的徽志。菲利普成了優等生以後,再沒有人敢來欺負他,而他也不再那麼鬱鬱寡歡了。由於他生理有缺陷,同學們並不怎麼忌妒他的成就。 
  "對他來說,要到手件把獎品還不容易,"他們說,"他除了死啃書本,還能幹什麼呢!"
  菲利普已不像早先那麼害怕沃森先生,並習慣了他那種粗聲粗氣的嗓門;每當校長先生的手掌沉沉地按在菲利普的肩頭上,他依稀辨覺出這實在是一種愛撫的表示。菲利普記性很好,而記憶力往往比智力更有助於學業上的長進。他知道沃森先生希望他在預科畢業時能獲得一筆獎學金。
  可是菲利普在這兩年裡,自我意識變得十分強烈。一般來說,嬰兒意識不到自己的軀體有異於周圍物體,乃是自身的一部分;他要弄自己的腳趾,就像耍弄身邊的撥浪鼓一樣,並不覺得這些腳趾是屬於他自身的。只是通過日積月累的疼痛感覺,他才逐漸理解到自己肉體的存在。而對個人來說,他也非得經歷這類切膚之痛,才逐漸意識到自我的存在;不過這裡也有不同的地方:儘管我們每個人都同樣感覺到自己的身軀是個獨立而完整的機體,但並非所有的人都同樣感覺到自己是以完整而獨立的個性存在於世的。大多數人隨著青春期的到來,會產生一種落落寡合的感覺,但是這種感覺並不總是發展到明顯地同他人格格不入的程度。只有像蜂群裡的蜜蜂那樣很少感覺到自身存在的人,才是生活的幸運兒,因力他們最有可能獲得幸福:他們群集群起,融成一片,而他們的生活樂趣之所以成為生活樂趣,就在於他們是同游同行,歡樂與共的。我們可以在聖靈節那天,看到人們在漢普斯特德·希斯公園翩翩起舞,在足球比賽中吶喊助威,或是從蓓爾美爾大街的俱樂部窗口揮手向莊嚴的宗教隊列連聲歡呼。正因為有他們這些人,人類才被稱作社會動物。
  菲利普由於自己的跛足不斷遭人嘲弄,逐漸失卻了孩提的天真,進而痛苦地意識到自身的存在。對他來說,個人情況相當特殊,無法沿用現成的處世法則來應付周圍環境,儘管這些法則在通常情況下還是行之有效的。他不得不另謀別法。菲利普看了好多書,腦子裡塞滿了各種各樣的念頭,正由於他對書裡講的事理只是一知半解,這反倒為他的想像力開闊了馳騁的天地。在他痛苦的羞態背後,在他的心靈深處,某種東西卻在逐漸成形,他迷迷糊糊地意識到了自己的個性。不過有時候,這也會讓他感到不勝驚訝;他的行為舉上有時連自己也莫名其妙,事後回想起來,也茫然如墮大海,講不出個所以然來。
  班裡有個叫盧亞德的男孩,和菲利普交上了朋友。有一天,他們在教室裡一塊兒玩著,盧亞德隨手拿過菲利普的烏木筆桿耍起戲法來。
  "別來這套無聊把戲,"菲利普說,"你不把筆桿折斷才怪呢。"
  "不會的。"
  那小孩話音未落,筆桿已"啪"地一聲折成兩段。盧亞德狼狽地望著菲利普。
  "哎呀,實在對不起。"
  淚珠沿著菲利普的面頰撲籟而下,但他沒有吱聲。
  "咦,怎麼啦?"盧亞德委實吃了一驚,"一模一樣的賠你一根就是啦。"
  "筆桿本身我倒不在乎,"菲利普語聲顫抖地說,"只是這支筆桿是我媽臨終時留給我的。"
  "噢,凱裡,真是太遺憾了。"
  "算了,我不怪你。"
  菲利普把折成兩段的筆桿拿在手裡,出神地看著。他強忍著不發出嗚咽,心裡悲不自勝。然而他說不上自己為何這般傷心,因為他明明知道,這支筆桿是他上回在布萊克斯泰勃度假時花了一兩個便士買來的。他一點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無端編造出這麼個傷感動人的故事來,可是他卻動了真情,無限傷感,好像確有其事似的。牧師家的虔誠氣氛,還有學校裡的宗教色彩,使得菲利普十分注意良心的清白無暇;他耳濡口染,不知不覺形成了這樣一種意識:魔鬼每時每刻都在窺探,一心想攫取他的永生不滅的靈魂。雖說菲利普不見得比大多數孩子更為誠實,但是他每回撒了謊,事後總追悔不迭。這會兒,他把剛才的事前前後後思量了一番,感到很痛心,打定主意要去找盧亞德,說清楚那故事是自己信口杜撰的。儘管在他眼裡,世上再沒有比蒙羞受辱更可怕的了,然而有兩三天的時間,他想到自己能以卑躬的懺悔來增添上帝的榮耀,想到痛苦悔罪之餘的喜悅心情,還暗自慶幸呢。但是他並沒有把自己的決心付諸行動,而是選取了比較輕鬆的辦法來安撫自己的良心,只向全能的上帝表示懺悔之意。然而有一點他還是想不通,他怎麼會真的被自己虛構的故事打動了呢。那兩行沿著邋遢的面頰滾落的淚珠,確實是飽含真情的熱淚。後來,他又偶然聯想到埃瑪向自己透露母親去世消息時的那番情景。當時,他雖然泣不成聲,還是執意要進屋去同兩位沃特金小姐道別,好讓她們看到自己在哀慟悲傷,從而產生憐憫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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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十四章

  接著,學校裡掀起一股篤信宗教的熱潮。再聽不到有誰罵人、講粗話,低年級學生的搗蛋行為被視為大逆不道,而大孩子們就像中世紀不居聖職的上院議員那樣,依仗自己的膂力迫使弱小者改惡從善。 
  菲利普的思想本來就比較活躍,渴望探求新事物,這股熱潮一來,他變得十分虔誠。不久,他聽說有個"聖經聯誼會"徵收會員,便寫信去倫敦詢問詳情。回信悅,要填一張表格,寫上申請人的姓名、年齡和所在學校;還要在一份正式宣誓書上簽字,保證自己每天晚上念一節《聖經》,持續念上一年;另外,再繳半個克朗會費--據解釋,所以要繳這半個克朗,一方面是為了證明申請者要求加入"聖經聯誼會"的誠意,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分擔該會的辦公開支。菲利普將表格和錢款及時寄了去,隨後收到對方寄來的一本約值一個便士的日曆,日曆上註明每天規定要念的經文;另外還附了一頁紙,紙的一面印著一幅耶穌和羊羔的圖畫,另一面是一小段框有紅線的祈禱詞,每天在念《聖經》之前得先吟誦這段祈禱同。
  每天晚上,菲利普以最快速度脫去衣服,為的是爭取時間,趕在煤氣燈熄掉之前完成他的讀經任務。他孜孜不倦地閱讀經文,就像平時唸書一樣,那些關於暴虐、欺騙、忘恩負義、不誠實和詭詐的故事,他不加思辨地一一念過去。這般所作所為,要是果真出現在周圍的現實生活之中,準會使他驚恐萬狀,而現在他念到時,卻是不置一詞地讓它們在頭腦裡一掠而過,因為這些惡行是在上帝的直接授意下干的。"聖經聯誼會"的讀經辦法是交替誦讀《舊約》和《新約》中的一個篇章。一天晚上,菲利普看到耶穌基督的這樣一段話:
  "你們若有信心,不疑惑,不但能行無花果樹上所行的事,就是對這座山說,你挪開此地,投在海裡,也必成就。
  "你們禱告,無論求什麼,只要信,就必得著。"
  當時,這段話並沒有給他留下什麼印象。但事有湊巧,就在兩三天後的那個星期天,住在任所的教堂牧師會成員,也把這段話作為他布道的內容。照理說,即使菲利普很想洗耳恭聽,恐怕也未必能聽清楚,因為皇家公學的學生全被安排在唱詩班的座席上,而布道壇又設在教堂的十字式耳堂的角落處,這樣,布道人差不多是完全背對著菲利普他們。再說,距離又那麼遠,布道人要是想讓坐在唱詩班座席上的人聽清楚自己的話,那麼他不但得生就一副響嗓子,還須懂得演說的訣竅才行。但長期以來,挑選坎特伯雷大教堂牧師會成員的主要依據,照例是教士們的學識造詣,而不注重他們是否具備應付大教堂事務的實際才能。或許是因為菲利普不久前剛讀過那段經文,因而傳到他耳朵裡時倒還清晰可聞。不知怎麼地,他突然覺得這些話似乎是針對自己講的。在布道的過程中,菲利普老是想著那段話。晚上一爬上床,立刻翻開福音書,又找到了那段經文。菲利普儘管對書上講的一同一語向來深信不疑,但現在發覺《聖經》裡有時明明說的是一碼事,到頭來指的卻是另一碼事,確是夠玄乎的。這兒學校裡,他樂意請教的人一個也沒有,於是他把問題記在心裡,等到聖誕節回家度假時,才找了個機會提出來。一天吃過晚飯,剛做完禱告,凱裡太太同往常一樣在數點瑪麗·安拿進屋來的雞蛋,並在每隻上面標上日期。菲利普站在桌旁假裝沒精打采地翻看《聖經》。
  "我說呀,威廉大伯,這兒一段話,真是這個意思嗎?"
  菲利普用手指按著那段經文,裝作無意之間讀到的樣子。
  凱裡先生抬起眼睛,從眼鏡框的上方望著菲利普。他正拿著份《布萊克斯泰勃時報》,湊在爐火前面烘烤。那天晚上送來的報紙,油墨還未乾透,牧師總要把報紙烘上十分鐘,然後才開始看。
  "是哪一節?"
  "嗯,是講只要心誠,大山也能搬掉的那一節。"
  "假如《聖經》裡這麼說的,那當然就是這個意思了,菲利普,"凱裡太太語調柔和地說,一面順手操起餐具籃。
  菲利普望著大伯,等他回答。
  "這裡有個心誠不誠的問題。"
  "您的意思是說,只要心誠,就一定能把大山搬掉,是這樣嗎?"
  "要靠心誠感化上帝,"牧師說。
  "好了,該向你大伯道晚安了,菲利普,"路易莎伯母說。"你總不至於今晚就想去報大山吧?"
  菲利普讓大伯在自己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走在凱裡太太前頭,上樓去了。他想要打聽的,已經打聽到了。小房間像座冰窖似的,他在換睡衣時,禁不住直打哆嗦。然而菲利普總覺得在艱苦的條件下做禱告,更能博得上帝的歡心。他手腳的冰涼麻木,正是奉獻給全能之主的祭品。今晚,他跪倒在地,雙手掩面,整個身心都在向上帝祈禱,懇求上帝能使他的跛足恢復正常。同搬走大山相比,這簡直是件不費吹灰之力的小事。他知道,上帝只要願意,一舉手就能辦到;而就他自己來說,內心一片至誠。第二天早晨菲利普結束禱告時,又提出了同樣的請求,同時心中還為這項奇跡了出現規定了個日期。
  "哦,上帝,假如仁慈與憐憫乃是您的意願,就請您賜仁慈與憐憫於我,在我回學校的前一天晚上,把我的跛足治好吧。"
  菲利普高興地把他的祈求編成一套固定詞兒。後來在餐室裡禱告時又重複了一遍。牧師在念完禱告之後,往往要靜默片刻才站起身子,而菲利普就是趁這當兒默誦的。晚上睡覺前,他身穿睡衣,渾身哆嗦著又默告了一遍。他的心不可謂不誠。他一度甚至巴不得假期早點結束。他想到大伯見到自己竟一步三級地飛奔下樓,該是多麼驚訝;早餐後,自己和路易莎伯母又得怎麼趕著出門去買一雙新靴子……想著,想著,他不禁失聲笑了出來。還有學校裡的那些同學,見了不驚得目瞪口呆才怪呢!
  "喂,凱裡,你的腳怎麼好啦?"
  "噢,好了就好了唄,"他就這麼漫不經心地隨口應上一句,似乎這本來是世界上最自然不過的事。
  這一來,菲利普盡可以踢足球了。他彷彿見到自己在撒開腿跑呀,跑呀,跑得比誰都快,想到這兒他的心止不住突突猛跳。到復活節學期結束時,學校要舉行運動會,他可以參加各種田徑賽;他甚至想像到自己飛步跨欄的情景。他可以同正常人完全一樣,那些新來的學生,再不會因發現自己的生理缺陷而不勝好奇地一個勁兒打量自己;夏天去浴場洗澡,也不必在脫衣服時戰戰兢兢,百般防範,然後趕緊把腳藏到水裡了--這一切,實在妙不可言。
  菲利普將心靈的全部力量,都傾注在自己的祈禱裡。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對上帝的言詞無限信仰。在返校前的那天晚上,他上樓就寢時激動得渾身顫抖不止。戶外地面積了一層白雪;甚至路易莎伯母也忍痛破格在自己的臥房裡生了火,而菲利普的小房間裡冷森森的,連手指也凍麻了。他好不容易才把領扣解開。牙齒不住格格打戰。菲利普忽然心生一念:他得以某種異乎尋常的舉動來吸引上帝的注意。於是,他把床前的小地毯挪開,好讓自己跪在光禿禿的地板上;他又突然想到,自己身上的睡衣太柔軟了,可能會惹造物主不快,所以索性把睡衣也脫了,就這麼赤裸著身子作禱告。他鑽到床上,身子冰涼冰涼,好一陣子都睡不著。可是一旦入睡後,睡得又香又沉,到第二天早晨瑪麗·安進屋給他送熱水來時,竟不得不把他搖醒。瑪麗·安一邊拉開窗簾,一邊跟他說話。但菲利普不吭聲,因為他一醒來馬上就記起,奇跡應該就在今晨出現。他心中充滿了喜悅和感激之情。他第一個本能動作,就是想伸手去撫摸那只現在已經完好無缺的下肢。但這麼做,似乎是對上帝仁慈的懷疑。他知道自己的腳已經健全了。最後他拿定主意,就單用右腳腳趾碰了碰左腳。接著他趕緊伸手摸去。
  就在瑪麗·安進餐室準備作晨禱的時候,菲利普一瘸一拐地下了樓,在餐桌旁坐下用早餐。
  "今兒個早上你怎麼一句話也不說呀,菲利普,"少頃,路易莎伯母說。
  "這會兒他呀,正在想明天學校給他吃的那頓豐盛早餐哪,"牧師說。
  菲利普應答的話,顯然跟眼前的事兒毫不相干,這種答非所問的情況常惹他大伯生氣。他大伯常斥之為"心不在焉的環習慣"。
  "假定你請求上帝做某件事,"菲利普說,"而且也真心相信這種事兒一定會發生,噢,我指的是搬走大山之類的事,而且心也夠誠的,結果事。清卻沒發生,這說明什麼呢?"
  "真是個古怪孩子!"路易莎伯母說。"兩三個星期之前,你就問過搬走大山的事啦。"
  "那正說明你心不誠哪,"威廉大伯回答說。
  菲利普接受了這種解釋。心誠則靈嘛,要是上帝沒把他醫治好,原因只能是自己心還不夠誠。可他沒法明白,究竟怎樣才能使自己進一步加深自己的誠意。說不定是沒給上帝足夠的時間吧,他給上帝的限期只有十九天嘛。過了一兩天,他又開始禱告了。這一回,他把日期定在復活節。那是上帝的聖子光榮復活的日子,說不定上帝沉浸在幸福之中,會越發慈悲為懷的吧。菲利普但求如願以償,又加用了其他一些辦法:每當他看到一輪新月或者一匹有斑紋的馬,他就開始為自己祝願;他還留神天上的流星。有一回他假日回來,正碰上家裡吃雞,他同路易莎伯母一塊兒扯那根如願骨時,他又表示了自己的心願。每一回,他都祈禱自己的跛足能恢復正常。不知不覺間,他竟祈求起自己種族最早信奉的諸神抵來,這些神抵比以色列信奉的上帝具有更悠遠的歷史。白天,只要有空,只要他記起來,就一遍又一遍地向全能的主祈禱,總是一成不變的那幾句話。在他看來,用同樣的言詞向上帝請求,是至關重要的。但過了不久,他又隱隱約約感到這一回他的信念也還不夠深。他無法抵禦向他陣陣襲來的疑慮。他把自己的切身體驗歸納成這樣一條規律:
  "依我看,誰也沒法心誠到那種地步,"他說。
  這就像他保姆過去常對他說起的鹽的妙用一樣。她說:不管是什麼烏,只要你往它尾巴上撒點鹽,就能輕而易舉地將它逮住。有一次,菲利普真的帶著一小袋鹽,進了肯辛頓花園。但是他怎麼也沒法挨近小鳥,以便能把鹽撒在它尾巴上。他沒到復活節,就放棄了這種努力。他對他大伯暗暗生出一股怨氣,覺得自己上了大伯的當。《聖經》裡講的搬走大山的事,正是屬於這種情況:說的是一碼事,指的又是另一碼事。他覺得他大伯一直在耍弄自己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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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十五章

  菲利普十三歲那年正式進了坎特伯雷皇家公學。該校頗以其源遠流長而自豪。它最初是所修道院學堂,早在諾曼人征服英國之前就創辦了,當時只設有幾門很簡單的課程,由奧古斯汀教團的修士講授。這所學校也像其他這類學校一樣,在修道院遭到破壞之後,就由亨利八世國王陛下的官員加以整頓重建,該校的校名即源出於此。打那時起,學校採取了比較實際的辦學方針,面向當地上流人士以及肯特郡各行各業人士的子弟,向他們提供足以應付實際需要的教育。有一兩個學生走出校門之後,成了譽滿字內的文人,他們最初以詩人的身份馳騁文壇,論其才華之橫溢,僅次於莎士比亞,最後專事散文寫作,影響深遠,他們的人生觀甚至影響到菲利普這一代人。皇家公學還出了個把出類拔萃的律師,不過當今社會上名律師多如牛毛,這也就不足為奇了。此外,還出過個把戰功赫赫的軍人。然而,皇家公學在脫離修士會以後的三百年內,主要還是專為教會培養大量人材:教士、主教、主任牧師、牧師會成員,特別是鄉村牧師。有些在校學生的父親、祖父和曾祖父都在這兒念過書,現在全都當上了坎特伯雷主教管區內的教區長,所以這些學生剛跨進校門時就已經決心繼承祖業,將來當個牧師。儘管如此,也還是有跡象表明,甚至在這些人身上也會發生某些變化;有些孩子把在家裡聽到的話搬到學校來,說什麼如今的教會已不復是往日的教會。問題倒不在於教會的薪俸菲薄,而是現在干教會這一行的人良莠不齊,魚龍混雜。據個別孩子所知,有幾位副牧師的父親就是做買賣的。他們寧可跑到殖民地去(那時候,凡是在英國找不到出路的人,依然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殖民地上),也不願在某個出身低賤的小子手下當副牧師。在皇家公學也像在布萊克斯泰勃的牧師公館一樣,說到買賣人,就是指那些投錯了娘胎、沒有祖傳因產(這裡,有田產的鄉紳和一般的土地佔有者之間存在著細微的差別),或是並非從事四大專門職業的人(對於有身份的人來說,要謀事也總是在這四門職業中加以選擇的)。皇家公學的走讀生裡面,大約有一百五十人的家長是當地的上流人士或是駐紮在兵站裡的軍官,至於老子是做買賣的那些孩子,則自覺地位卑微而抬不起頭來。 
  學校裡的那些老夫子,容不得半點教育方面的新思想,有時在《泰晤士報》或《衛報》上也看到一些,便大不以為然。他們一心只盼皇家公學能保持其固有的老傳統。那些僵死的語言,教師們教起來道地得無以復加,孩子們日後往往一想到荷馬或維吉爾,就不免泛起一股厭惡之感。儘管也有個把膽大妄為的角色在教員公用室進餐時暗示說,數學已顯得日益重要了,但大多數人總覺著這門學科豈能與高雅的古典文學相提並論。學校裡既不傳授德語,又不設置化學課。而法語課呢,那是由級任老師上的,他們維持課堂秩序比外國教員更加有效;再說,他們的語法知識決不比任何法國人遜色。至於他們在布洛涅的餐館裡,要不是侍者懂得點英文,恐怕連杯咖啡也喝不成,這一點似乎是無關宏旨的。教地理課,主要是讓學生們畫地圖。孩子們倒也最愛上這門課,特別是在講到某個多山國家的時候,因為畫畫安第斯山脈或是畫畫亞平寧山脈,可以消磨掉很多時間。教師都是些畢業於牛津或劍橋的、沒結過婚的教士。假如他們之中偶爾有哪個心血來潮想結婚成家的話,那就得聽任牧師會處置,接受某個薪俸較微的職務才行。實際上多年來,還未有哪位教師願意離開坎特伯雷這樣一個高雅的生活圈子(這個生活圈子除了虔誠的宗教氣氛之外,還由於當地的騎兵站而帶上幾分尚武色彩),去過鄉村教區的那種單調生活;而學校的教師現在都早已過了四十歲。
  而皇家公學的校長,卻非得結婚不可;他主持學校事務,直到年邁體衰、無力視事為止。校長退休時,不僅酬以一份一般教師連想都不敢想的優厚俸祿,而且還授予牧師會榮譽會員的稱號。
  然而就在菲利普升入皇家公學的前一年,發生了一項重大變化。早一陣子大家就注意到,當了二十五年校長的弗萊明博士已經耳聾眼花,顯然無力再繼續為上帝效勞增光了。後來,正好城郊有個年俸六百鎊的肥缺空了出來,牧師會便建議他接受這份美差,實際上也是在暗示他該告老退休了。再說,靠著這樣一份年俸,他也盡可以舒舒服服休養生息,盡其天年。有兩三位一直覬覦這份肥缺的副牧師,免不了要在老婆面前抱怨叫屈:這樣一個需要由身強力壯的年輕人來主持的教區,卻交給了一個對教區工作一竅不通、只知營私自肥的老朽,簡直豈有此理!不過尚未受領牧師之職的教士們的牢騷怨言,是傳不到大教堂牧師會袞袞諸公的耳朵裡的。至於那些教區居民,他們在這種事情上沒什麼要說的,所以也不會有人去徵詢他們的意見。而美以美會教徒和浸禮會教徒在鄉村裡又都有自己的小教堂。
  弗萊明博士的事兒就這樣處置停當了,現在有必要物色一個繼任人。如果從本校教師中挑選,那是違背學校傳統的。全體教員一致希望推舉預備學校校長沃森先生出山:很難把他算作皇家公學的教師,再說,大家認識他已有二十年,不用擔心他會成為一個討人嫌的角色。但是,牧師會的決定卻讓他們大吃一驚。牧師會選中了一個叫珀金斯的無名之輩。起初,誰也不知道珀金斯是誰,珀金斯這個名字也沒給誰留下什麼好印象。然而驚愕之餘,他們猛然省悟過來:這個珀金斯原來就是布店老闆珀金斯的兒子!弗萊明博士直到午餐前才把這消息正式通知全體教師,從他的舉止神態來看,他本人也不勝惶遽。那些留在學校裡用餐的教師,幾乎是一聲不響地只顧埋頭吃飯,壓根兒不提這件事,一直等到工友離開了屋子,才漸漸議論開來。那些在場的人究竟何名柯姓,不說也無妨大局,好在幾代學生都知道他們的雅號叫"常歎氣"、"柏油"、"瞌睡蟲"、"水槍"和"小團團"。
  他們全都認識湯姆·珀金斯。首先,他這個人算不上有身份的紳士。他過去的情況大家記憶猶新。他是個身材瘦小,膚色黝黑的小男孩,一頭亂草堆似的黑髮,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看上去活像個吉卜賽人。那會兒唸書時,他是名走讀生,享受學校提供的最高標準的獎學金,所以他在求學期間,連一個子兒也不曾破費。當然羅,他也確實才華橫溢。一年一度的授獎典禮上,他手裡總是捧滿了獎品。湯姆·珀金斯成了學校的活金字招牌。這會兒,教師們不無心酸地回想起當年他們怎麼個提心吊擔,生怕他會甩開他們,去領取某所規模較大的公學的助學金。弗萊明博士甚至親自跑去拜見他那位開布店的父親--教師們都還記得設在聖凱瑟琳大街上的那家"珀金斯-庫珀布店--而且表示希望湯姆在進牛津之前能一直留在他們那兒。皇家公學是"珀金斯-庫珀"布店的最大主顧,珀金斯先生當然很樂意滿足對方要求,一口作出了保證。湯姆·珀金斯繼續青雲直上。他是弗萊明博士記憶之中古典文學學得最好的尖子學生。離校時,他帶走了學校向他提供的最高額獎學金。他在馬格達蘭學院又得到一份獎學金,隨之開始了大學裡的光輝歷程。校刊上記載了他年復一年獲得的各種榮譽。當他兩門功課都獲得第一名時,弗萊明博士親自寫了幾句頌詞,登在校刊的扉頁上。學校教師在慶賀他學業上的出色成就之時,心情分外滿意,因為"珀金斯-庫珀"布店這時已交上了厄運。庫珀嗜酒如命,狂飲無度;而就在湯姆·珀金斯即將取得學位的當口上,這兩位布商遞交了破產申請書。
  湯姆·珀金斯及時受領聖職,當起牧師來了,而他也確實是塊當牧師的料於。他先後在威靈頓公學和拉格比公學擔任過副校長。
  話得說回來,讚揚他在其他學校取得成就是一碼事,而在自己學校裡,並且還要在他手下共事,那可完全是另一碼事。"柏油"先生常常罰他抄書,"水槍"先生還打過他的耳刮子。牧師會竟然作出這等大謬不然的事兒來,實在令人難以想像。誰也不會忘掉他是個破產布商的兒子,而庫珀的嗜酒貪杯似乎又往他臉上抹了一層灰。不說也知道,坎特伯雷教長自然是熱情支持自己提出來的候選人羅,所以說不定還要設宴替他接風呢。可是,教堂園地內舉行的那種賞心悅目的小型宴會,如果讓湯姆·珀金斯成了座上客,是否還能保持同樣的雅趣呢?兵站方面會有何反應?他根本別指望軍官和上流人士會容許他進入他們的生活圈子;如果真的進入了,對學校的危害簡直無法估量。家長們肯定會對此表示不滿,要是大批學生突然中途退學,也不會令人感到意外。再說,到時候還要稱他一聲"珀金斯先生",實在太有失體面!教師們真想集體遞交辭呈以示抗議,但是萬一上面處之泰然,真的接受了他們的辭呈,豈非弄巧成拙?!想到這裡義只得作罷。
  "沒別的法子,只得以不變應付萬變羅,""常歎氣"先生說。五年級的課他已教了二十五年,至於教學,再找不到比他豆窩囊的了。
  教師們和新校長見面之後,心裡也未必就踏實些。弗萊明博士邀請他們在午餐時同新校長見面。他現在已是三十二歲的人了,又高又瘦,而他那副不修邊幅的邋遢相,還是和教師們記憶中的那個小男孩一模一樣。幾件做工蹩腳的衣服胡亂地套在身上,一副寒酸相。滿頭蓬鬆的亂髮還是像以前那樣又黑又長,顯然他從來沒學會怎麼梳理頭髮;他一揮手,一跺足,那一綹綹頭髮就耷拉到腦門上,隨後又猛地一抬手,把頭髮從眼睛旁撩回去。臉上鬍子拉碴,黑乎乎的一片,差不多快長到了顴骨上。他同教師們談起話來從容自在,好像同他們才分手了一兩個星期。顯然,他見到他們很高興。對於他新任的職務,他似乎一點兒也不感到生疏。人們稱他"珀金斯先生",他也不覺著這裡面有什麼可以大驚小怪的地方。
  他同教師們道別時,有位沒話找話的教師,隨口說了一聲"離火車開車時間還早著呢"。
  "我想各處去轉一轉,順便看看那個鋪子,"珀金斯興沖沖地回答說。
  在場的人明顯地感到困窘。他們暗暗奇怪這傢伙怎麼會這般愣頭愣腦的;而那位弗萊明博土偏偏沒聽清楚珀金斯的話,氣氛越發顯得尷尬。他的太太衝著他耳朵大聲嚷嚷:
  "他想各處去轉一轉,順便看看他父親的老鋪子。"
  所有在場的人都辨出了話裡的羞辱之意,唯獨湯姆·珀金斯無所察覺。他轉身面向弗萊明太太:
  "您知道那鋪子現在歸誰啦?"
  她差點答不上話來,心裡惱火得什麼似的。
  "還是落在一個布商手裡唄,"她沒好氣地說。"名字叫格羅夫。我們現在不上那家鋪子買東西了。"
  "不知道他肯不肯讓我進去看看。"
  "我想,要是說清楚您是誰,他會讓您看的吧。"
  直到晚上吃完晚飯,教員公用室裡才有人提到那件在肚裡憋了好半天的事兒。是"常歎氣"先生開的頭。他問:
  "嗯,諸位覺得我們這位新上司如何?"
  他們想著午餐時的那場交談。其實也算不上什麼交談,而是一場獨白,是珀金斯一個人不停地自拉自唱。他說起話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嗓音深沉而洪亮。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笑聲短促而古怪。他們聽他講話很費力,且不得要領。他一會兒講這,一會兒講那,不斷變換話題,他們往往抓不住他前言後語的聯繫。他談到教學法,這是自然不過的,可他卻大講了一通聞所未聞的德國現代理論,聽得教師們莫不棲棲惶惶。他談到古典文學,可又說起本人曾去過希臘,接著又拉扯到考古學上,說他曾經花了整整一個冬天挖掘古物。他們實在不明白,這套玩意兒對於教師輔導學生應付考試究竟有何稗益。他還談到政治。教師們聽到他把貝根斯菲爾德勳爵同阿爾基維澤斯相提並論時,不免感到莫名其妙。他還談到了格萊斯頓先生和地方自治。他們這才恍然大悟,這傢伙原來是個自由黨人。眾人心頭頓時涼了半截。他還談到了德國哲學和法國小說。教師們認為,一個什麼都要涉獵、玩賞的人,在學術上肯定不會造詣很深的。
  最後還是那位"瞌睡蟲"先生,畫龍點睛地把大家的想法概括成一句精闢妙語。"瞌睡蟲"是三年級高班的級任老師,生性懦弱,眼皮子老是耷拉著。瘦高挑個兒,有氣無力,動作遲鈍、呆板,給人一種終日沒精打采的印象,別人給他起的那個雅號,倒真是入木三分,貼切得很。
  "此人乃是熱情衝動之徒,""瞌睡蟲"說。
  熱情溢於言表,乃是缺乏教養的表現。熱情衝動,絕非紳士應有的風度,讓人聯想到救世軍吹吹打打的哄鬧場面。熱情意味著變動。這些老夫子想到合人心意的傳統積習危在旦夕,不由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前途簡直不堪設想。
  "瞧他那副模樣,越來越像個吉卜賽人了,"沉默了一陣子以後,有人這麼說。
  "我懷疑教長和牧師會選定此人時,是否知道他是個激進分子,"另一個人悻悻然抱怨說。
  談話難以繼續。眾人心亂如麻,語塞喉管。
  一星期之後,"柏油"先生和"常歎氣"先生結伴同行,去牧師會會堂參加一年一度的授獎典禮。路上,一向說話尖刻的"柏油"先生對那位同事感歎道:
  "你我參加這兒的授獎典禮總不算少吧?可誰知道這是不是最後一次呢?!"
  "常歎氣"比往日更加愁眉苦臉。
  "我現在也別無他求,只要能給我安排個稍許像樣點的去處,我退休也不在乎個早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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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十六章

  轉眼間,一年過去了。當菲利普升入皇家公學時,那些老學究依然守著各自的地盤;儘管他們百般阻撓,學校裡還是出現了不少變化。說實在的,他們暗地裡的那股頑固勁兒,一點也不因為表面上隨聲附和新上司的主張就更容易對付些。現在,低年級學生的法語課仍由級任老師上,但是學校裡另外延聘了一位教師,他一面教高年級的法語課,一面還給那些不喜歡學希臘語的學生開德語課。這位新教師曾在海德堡大學獲得語言學博士的學位,並在法國某中學裡執教過三年。學校還請了一位數學教師,讓他比較系統地講授數學,而過去一向是認為無須如此大動干戈的。兩位新教師都是未就聖職的文士。這真是一場名副其實的重大變革,所以當這兩位剛來校執教時,前輩教師都對他們側目而視,覺得他們靠不住。學校闢建了實驗室,還設置了軍訓課。教師們議論紛紛:學校這一下可兜底變啦!天曉得珀金斯先生那顆亂七八糟的腦袋瓜裡,還在盤算些什麼新花樣!皇家公學同一般的公學一樣,校舍狹小,最多只能收二百個寄宿生,而且學校擠縮在大教堂的邊上,沒法再擴大;教堂周圍的那一圈之地,除了有一幢教師宿舍,差不多全讓大教堂的教士們給佔了,根本別想找到一塊擴建校舍的空地。然而,珀金斯先生精心構思了一項計劃,如能付諸實施,足以將現有的學校規模擴大一倍。他想把倫敦的孩子吸引過來。他覺得讓倫敦孩子接觸接觸肯特郡的少年,未嘗沒有好處,也可以使這兒一些不見世面的鄉村才子得到磨練。 
  "這可完全違背了本校的老傳統,""常歎氣"聽了珀金斯先生的提議之後說,"我們對倫敦的孩子,一向倍加防範,不讓他們敗壞我們學校的風氣。"
  "嘿,簡直是瞎扯淡!"
  過去,還從未有誰當著這位老夫子的面說他瞎扯淡,他打算反唇相譏,回敬他一句,不妨在話裡點一下布料衣褲之類的事兒,捅捅他的老底。可就在他苦思冥想、搜索枯腸的當兒,那位出言不遜的珀金斯先生又肆無忌憚地衝著他發話了:
  "教堂園地裡的那所房子--只要您結了婚,我就設法讓牧師會在上面再加高兩層,我們可以用那幾間屋作宿舍和書室,而您太太還可以照顧照顧您。"
  這位上了年紀的牧師倒抽了一口涼氣。結婚?幹嗎呢?已經五十七歲啦。哪有人到了五十七歲還結婚的呢!總不見得到這把年紀再來營巢築窩吧。他壓根兒不想結婚。如果非要他在結婚與鄉居這兩者之間作出抉擇,他寧可告老退隱。他現在只求太太平平安度晚年。
  "我可沒轉過結婚的念頭喲,"他嘟噥了一句。
  珀金斯先生用那雙煙煙閃亮的黑眼睛,打量著對方,即使他眸子在調皮地忽閃忽閃,可憐的"常歎氣"先生也決不會有所察覺的。
  "多可惜!您就不能幫我個忙,結婚安家算了?這樣,我在主任牧師和牧師會面前建議將你房子翻造加高時,就更好說話了。"
  然而,珀金斯先生最不得人心的一項革新,還是他搞的那套不定期同別的教師換班上課的新規矩。他嘴上說得挺客氣,請對方行個方便,實際上這個方便卻是非提供不可的。這種做法照"柏油"先生,也就是特納先生的說法,雙方都有失尊嚴。珀金斯先生往往事先也不打個招呼,晨禱剛結束,就突然對某位教師說:
  "請您今天上午十一點替我上六年級的課,不知尊意如何?我們換個班上上,行嗎?"
  教師們不知道其他學校是否也興這套做法,不過在這兒坎特伯雷肯定是前所未有的。就上課的效果來說,也讓人莫名其妙。首當其衝的是特納先生,他把消息事先透露給班裡的學生,說這天的拉丁文課將由校長先生來上,同時,借口學生們興許要問他一兩個問題,特地在歷史課下課前留出一刻鐘時間,把規定那天要學的利維的一段文章給學生逐句講解了一遍,免得他們到時候目瞪口呆、出足洋相。然而,等他回到班上,看到珀金斯先生的打分記錄,不覺一驚:他班上的兩名拔尖學生看來很不爭氣,而另外幾個一向中不溜兒的學生卻得了滿分。他問自己班上最聰明的孩子埃爾德裡奇究竟是怎麼回事,孩子繃著臉回答說:
  "珀金斯先生根本沒要我們解釋課文,他問我關於戈登將軍知道點什麼。"
  特納先生驚愕地望著埃爾德裡奇。孩子們顯然都覺得受了委屈,他禁不住對孩子們敢怒不敢言的情緒產生共鳴。他也看不出戈登將軍同利維有何相於。後來他鼓起勇氣旁敲側擊地探問了一下。
  "您問埃爾德裡奇關於戈登將軍知道些什麼,這一問可真把他問懵啦,"他強作笑顏對校長說。
  珀金斯先生縱聲大笑。
  "我見他們已學到凱斯·格拉胡斯的土地法,所以很想知道他們對愛爾蘭的土地糾紛是否有所瞭解。誰知他們對愛爾蘭的瞭解,僅止於都柏林位於利菲河畔這一點。所以我再問了一下他們是否聽說過戈登將軍。"
  於是,這個可怕的事實赫然公諸於眾:這位新來的上司原來是個"常識迷"。他頗懷疑目前通行的學科考試有何用處,學生們死記硬背無非是為了應付這些考試。他注重的是常識。
  時間一個月一個月過去,"常歎氣"越來越憂心忡忡。他設法排遣這樣的念頭:珀金斯先生一定會逼他把結婚日期確定下來;此外,他還十分惱恨這位上司對古典文學所持的態度。毋庸置疑,珀金斯先生是位造詣很深的學者,眼下正忙於寫一篇完全符合正統的論著--一篇有關拉丁文學譜系的論文,但是他平時談論起古典文學來,口氣相當輕率,就像是在談論某種無關宏旨的類似彈子的娛樂一般,似乎它只是供茶餘飯後助興的話題,無須嚴肅對待。再說到三年級中班的教師"水槍"先生,此公脾氣也是一天壞似一天。
  菲利普進皇家公學之後,就被安排在他班上。這位B·B·戈登牧師先生,就其性情來說,似乎並不適宜做教師:既無耐心,肝火又旺。再加上長期以來無人過問他的教學,接觸的又儘是些年幼學生,他可以為所欲為,自制力早已喪失殆盡。他上起課來,往往以大發雷霆開始,以暴跳如雷結束。他個子不高也不矮,胖墩墩的,一頭黃中帶紅的短髮已開始染上白霜,唇上蓄著一撮又短又硬的小鬍子。此公其貌不揚,大臉盤上長著一對小小的藍眼睛,臉色紅撲撲的,可脾氣一發作立時轉成豬肝色,而他這個人又是動輒發火的。手上的指甲由於經常咬呀,咬呀,連肉也包不住了:只要有哪個學生解釋課文時打哆嗦,他就怒從心頭起,坐在講台邊直發抖,同時狠咬自己的指甲。關於他虐待學生的醜事,師生中傳得沸沸揚揚,其中免不了也有誇大其詞的地方。兩年前有件事,曾在學校裡轟動一時。據說,有位學生家長常揚言要向法院起訴,因為這位老夫子拿起一本書,狠命揍了一個名叫沃爾特斯的孩子的耳光,結果孩子的聽覺受到嚴重影響,不得不中途輟學。孩子的父親就住在坎特伯雷,城裡好些人為之憤憤不平,當地報紙還報道過這件事。然而,沃爾特斯先生畢竟只是區區一釀酒商,所以別人對他的同情也無形中打了個折扣。至於班上其餘的孩子,儘管很討厭這位老夫子,但出於他們自己最清楚不過的考慮,在這件事情上,還是站在教師這一邊,不但對外界於涉校內事務表示憤慨,甚至還百般刁難繼續留在學校的沃爾特斯的弟弟。不過,戈登先生險些兒被攆到鄉下去苟度餘生,此後再不敢揍學生了。教師們隨之喪失了打學生手心的權利,"水槍"也再不能用教鞭抽打講台來發洩心頭的盛怒了,現在至多不過是抓住學生的肩膀,使勁操他兩下。不過對於調皮搗蛋,或是強頭倔腦的孩子,他們照舊要給予處罰,讓他們空懸著一條胳膊,在那兒站上十分鐘到半小時,而罵起學生來,依然像過去一樣沒遮攔。
  對於像菲利普這樣生性膽怯的學生來說,恐怕再也找不到比"水槍"更糟糕的教師了。菲利普這次進皇家公學,比起第一回見沃森先生時,膽子總算大了些。這兒有好多孩子他都認識,是預科的老同學。他覺得自己不再是小孩子了,他本能地意識到,周圍同學越多,他的殘疾就越少惹人注目。然而進校第一天,戈登先生就使他誠惶誠恐;這位夫子一眼就能看出哪些學生怕他,同時似乎也單憑這點,就此特別討厭那些學生。過去,菲利普聽老師講課總覺得津津有味,可現在每到上課就膽戰心驚,度時如年。教師提問時,他寧葉呆頭呆腦地坐著,一聲不響,生怕回答錯了,挨老師一頓臭罵;每回輪到他站起來解釋課文,他總是戰戰兢兢,臉色煞白,像害了大病似的。他也有快樂的時候,那就是珀金斯先生前來代課的時候。對這位有常識癖的校長,菲利普頗能投其所好,供成年人閱讀的各種奇書異卷,菲利普都有所涉獵。珀金斯先生上課常出現這樣的情況:他提出的問題先在學生中兜了一圈,誰也回答不出,最後總是留待菲利普來回答。珀金斯先生朝菲利普微微一笑--這一笑使得菲利普心花怒放--然後說:
  "好,凱裡,請你給大家說說吧!"
  菲利普在這種場合取得的好分數,更增添了戈登先生胸中的不平。一天,輪到菲利普做翻譯練習,老夫子坐在那兒,一面惡狠狠地瞪著菲利普,一面氣呼呼地咬著大拇指。他正在火頭上呢!菲利普開始輕聲低語。
  "別咕咕噥噥的!"老師吼叫了一聲。
  菲利普喉嚨裡像被什麼異物堵住似的。
  "說下去!說下去!說下去!"
  他一連尖叫三聲,一次比一次響,結果把菲利普原來學到的東西全都嚇跑了,菲利普只是望著書頁發愣。戈登先生直喘粗氣。
  "你要是不懂,幹嗎不明說呢?你到底懂不懂?上次解釋課文的時候,你究竟聽進去了沒有?幹嗎不開口?說啊,你這個笨蛋!說啊!"
  老夫子抓住坐椅的扶手,緊緊抓著,似乎生怕自己會朝菲利普猛撲上去。學生們都知道,過去他常一把掐住學生的脖子,差不多要把學生掐個半死才放手。這會兒戈登先生額上青筋畢露,臉色陰沉可怕。他簡直成了個瘋子。
  菲利普前一天已把那段課文全搞懂了,但此刻卻什麼也記不起來。
  "我不懂,"他氣喘吁吁地說。
  "你怎麼會不懂呢?好吧,讓咱們逐字逐句解釋,你究竟是不是在裝蒜,馬上就能見分曉。"
  菲利普站著不吭聲,面如土色,渾身微微打顫,腦袋耷拉著,差不多碰到了課本。老夫子的鼻孔呼呼直響,簡直像在打呼嚕。
  "校長說你很聰明,真不知道他是怎麼看出來的。普通常識!"他粗野地大笑起來。"我不明白他們幹嗎要把你安排到這個班上來。笨蛋!"
  他對這個詞兒很欣賞,拉開嗓門一連重複了幾聲。
  "笨蛋!笨蛋!一個瘸腿大笨蛋!"
  戈登先生這麼發洩一通,火氣總算消了幾分。他瞧見菲利普的臉倏地漲得通紅。他叫菲利普去把記過簿拿來。菲利普放下手裡的《愷撒紀事》,悄然無聲地走出教室。記過簿是個淺黑封面的本兒,專門用來登錄頑皮學生的越軌行為。哪個學生的大名在本子上出現三次,他就要挨一頓鞭答。菲利普走到校長的住處,敲敲他的書房門。珀金斯先生正坐在桌旁。
  "先生,我可以拿記過簿嗎?"
  "就在那兒,"珀金斯先生隨口應了一句,同時朝放記過簿的地方點一點頭。"你幹了什麼不該幹的事啦?"
  "我不知道,先生。"
  珀金斯先生朝菲利普瞥了一眼,但沒再說什麼,繼續忙自己的事兒。菲利普拿起本子,出了書房。幾分鐘後,菲利普又把記過簿送回來。
  "讓我看一下,"校長說。"哦,戈登先生把你的名字記進了記過簿,說你'放肆無禮,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我不知道,先生。戈登先生說我是個瘸腿笨蛋。"
  珀金斯先生又望了菲利普一眼,他很想知道這孩子回答的話裡是否暗含譏諷之意,只見這孩子驚魂未定,臉色蒼白,目光裡流露出驚恐、痛苦的神色。珀金斯先生站起身,放下記過簿,順手拿起幾張照片。
  "今天上午,我的一位朋友給我寄來了幾張雅典地方的風景照,"他口氣隨便地說。"瞧,這是雅典衛城。"
  他把照片上的古跡細細解釋給菲利普聽。經他這麼一說,畫面上的殘垣廢墟頓時變得栩栩如生。他還把狄俄尼索斯露天劇場指給菲利普看,講解當時觀眾按等級就座的情況,又講到觀眾打哪邊極目遠眺,可以看見蔚藍色的愛琴海。接著,他突然話題一轉:
  "我記得過去在戈登先生班上唸書的時候,他常常叫我'站櫃檯的吉卜賽人'。"
  菲利普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些照片上,他還沒來得及領會這句話的含義,珀金斯先生又拿出一張薩拉米斯島的圖片,還用手指--那手指的指甲尖還有一道黑邊--點給他看當年希臘、波斯兩國戰艦的陣容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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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十七章

  菲利普在接下來的兩年裡,生活雖說單凋,倒還算自在。比起另外一些個子同他相仿的學生來,也不見得受到更多的欺凌;他身有殘疾,不能參加任何遊戲活動,所以在外人眼裡,有他沒有他都無所謂,而菲利普也正求之不得。他默默無聞,形單影隻。他在"瞌睡蟲"先生的班上學了兩個學期。這位"瞌睡蟲"先生,成天耷拉著眼皮,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似乎對一切都感到厭倦。他還算克盡職守,不過幹什麼都心不在焉。他心地善良,性情溫和,就是有點迂拙。他對學生的品行很信得過;他認為,對教師來說,要使孩子們誠實可信,最要緊的是自己一刻也不該產生孩子可能會撒謊這種念頭。他還引經據典地說:"求豆者得豆,求瓜者得瓜。"在三年級高班裡,日子著實好混。比如說,逢到解釋課文,還未輪到自己,早就摸準了要解釋哪幾行,再加上作弊用的註釋本又在學生手裡傳來遞去,不消兩分鐘就可以查到所需要的東西。教師挨個兒提問時,學生可以把拉丁語語法書攤在自己的膝頭上;即使在十幾個學生的作業本上同時發現巧得令人難以置信的錯誤,"瞌睡蟲"夫子也從不覺得這裡面有何可疑之處。他不怎麼相信考試,因為他注意到學生們考試起來成績從不像平時在班上那麼出色:這固然令人喪氣,不過也無妨大局。到時候,學生們照樣升級,他們雖然在學業上無甚長進,但是卻學會了若無其事、厚著臉皮弄虛作假的本事,對於他們日後處世來說,這種本事說不定比識點拉丁文更管用呢。 
  隨後,他們歸"柏油"先生管教了。他真名叫特納,在學校的老夫子中數他最富有生氣。黝黑的膚色,五短身材,挺著個大肚子,下巴上的那一大把黑鬍鬚已開始花白。他穿著那身牧師服,倒也真讓人聯想到柏油桶。平時要是無意聽到有哪個孩子喚他的雅號,他就根據校規罰孩子抄五百行字,然而在教堂園地舉行的聚餐會上,自己倒也常常拿這個雅號開幾句玩笑。在教師中間,他最耽於世俗的享樂,外出赴宴比誰都勤。與之交往的人也不局限於牧師這個圈子。在學生們的眼裡,他是個十足的無賴。一到了假期,這位夫子便脫去牧師服,有人曾看到他在瑞士穿了一套花裡胡哨的粗呢服。他愛好杯中物,講究口腹之慾。有一次,有人還看到他同一位女士--可能是他的一位近親--在皇家餐館對酌共餐。打這以後,好幾代學生都認為此公耽於縱酒宴樂,這方面許多繪聲繪色的詳盡細節,足以證實人性墮落之說不容懷疑。
  特納先生估計,要改造這些在三年級高班呆過的學生,整飭他們的學風,得花整整一學期的工夫。他不時在學生面前狡黠地透點口風,表示對他同事班裡的種種弊端洞悉無遺。面對這種情況,他倒也不惱火。在他看來,學生天生是些小痞子,只有在確信自己的謊言會露出馬腳來的時候,他們才會稍許放老實些。他們有自己獨特的榮譽感,而這種榮譽感在同教師打交道時完全不適用;等他們知道調皮搗蛋撈不到半點好處了,才能有所收斂。特納先生頗為自己的班級感到自豪,儘管眼下已五十五歲了,可還是像初來學校執教時那樣,熱中於使自己班級的考試成績勝過別的班級。他也像一般胖子那樣,動輒發火,但火氣來得快,消得也快;不多久,學生們就摸著了他的脾氣,儘管他經常正言厲色,將他們痛加訓斥,但是在他聲色俱厲的表象下面,卻自有一番親切厚意。他對那些腦子不開竅的笨蛋很沒有耐心,但是對於一些外表任性、內藏穎慧的淘氣鬼,卻能循循善誘,不厭其煩。他喜歡邀他們到自己房裡用茶,儘管那些學生發誓說,同特納先生一起喝茶時,從不見有蛋糕和鬆餅之類的點心--一般人總認為特納先生如此發福,說明他饕餮貪食,而饕餮貪食則說明他肚裡多了幾條線蟲--但他們還是真心樂意接受他的邀請的。
  菲利普現在更愜意了:學校校舍並不寬舒,僅有的一些書室只供高年級學生享用。在這之前,他一直住在集體大宿舍裡,學生們在裡面吃飯,低年級學生還在那兒做功課,亂哄哄的,菲利普看了總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同別人混在一起,常使他坐立不安,他渴望能讓他一個人清靜清靜。他經常獨個兒信步逛人鄉間。那兒有條小溪,淙淙流過綠色的田野,小溪兩岸聳立著一株株整了枝的大樹。菲利普沿著河岸溜躂,心裡總覺著挺快樂,至於究竟樂在何處,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走累了,他就趴在岸邊草地上,望著鰷魚和蝌蚪在水裡忙碌穿梭。在教堂園地裡悠然漫步,給了他一種獨特的滿足之感。教堂園地中央有一片草地,夏天學生們在那兒練習打網球,而在其他季節,周圍十分恬靜。孩子們有時候手挽手地在草地上閒逛,間或有個別勤奮好學的孩子在那兒慢騰騰地踱步,眼睛裡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嘴裡反覆念叨著需要背熟的功課。一群白嘴鴉棲息在那幾株參天榆樹上,淒厲的哀鳴響徹長空。教堂矗立在草地的一側,雄偉的中央塔樓刺破天穹。菲利普此時還不懂什麼叫"美",可是當他舉目凝望教堂的時候,總是油然而生一股莫可名狀的、令人困惑的喜悅之情。他搬進書室之後(那是一間俯視著貧民窟的四方斗室,由四個學生合住),買來一張大教堂的照片,把它釘在自己的書桌上方。有時他站在四年級教室裡憑窗眺望,發覺從眼前的景色裡自能領略到一番新的情趣。教室對面是一塊塊古色古香、保養得很好的草坪,其間錯落著枝繁葉茂的蔥鬱樹叢。這些景物給了菲利普某種奇怪的感受,說不清究竟是痛苦呢,還是喜悅。他心扉微開,第一回萌生出強烈的美感。與此同時,還出現了其他的變化。他的嗓音也開始變了,喉頭不由自主地發出古怪的聲調來。
  菲利普開始到校長書齋裡聽校長上課,這是為給孩子們施堅信禮而設置的課程,時間在下午用過茶點之後。菲利普對上帝的虔敬熱誠,沒能經受住時間的考驗,他早就丟掉了晚上念誦《聖經》的習慣。可是此時,在珀金斯先生的影響下,再加上身體內部所發生的使他如此心神不定的新變化,他舊情復萌了;他痛責自己虎頭蛇尾,有始無終。他腦海裡閃現出一幅地獄之火熊熊燃燒的圖像。他的所作所為比起異教徒來,實在好不了多少,要是他此時此刻就嚥氣的話,一定會泯滅在地獄的怒火之中。他堅信永久苦難的存在,而就其程度來說,遠遠超過了對於永久幸福的篤信;他想到自己所冒的風險不免有點不寒而慄。
  菲利普那天在班上當眾受到最不堪忍受的凌辱之後,心裡像針扎似地不住作痛,可就在這時,珀金斯先生卻親切地同菲利普談了一席話,從此,菲利普便像家犬眷戀主人那樣敬慕校長。他絞盡腦汁想討好校長先生,可就是沒門兒。出於校長之日的褒獎之詞,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一言半語,他也視若珍寶。他來到校長住所參加那些非正式的小型聚會時,恨不得能撲倒在校長腳下。他端坐在那兒,目不轉睛地望著珀金斯先生那對灼灼有光的眸子,嘴巴半張半閉,腦袋微微前傾,唯恐聽漏一個字。學校的環境平淡無奇,這就使得他們談論的內容分外扣人心弦。有時,甚至連校長本人也被自己奇妙的話題深深打動了,只見他將面前的書往前一推,十指交叉,緊貼在胸口,似乎是想遏制住心房的劇跳,醉眼陶然地講述起撲朔迷離的宗教故事。有時菲利普並不理解,而他也不求領悟,他朦朦隴陵地覺得,只要能感覺到那種氣氛就夠了。在他看來,黑髮蓬鬆、面容蒼白的校長,此時酷似那些敢於直言申斥國王的以色列預言家;而當他想到基督耶穌時,又似乎看到耶穌也長著同樣的黑眼睛和蒼白面頰。
  珀金斯先生承擔這部分工作時,態度極其認真嚴肅。平時他談吐幽默,妙語閃爍,致使學校的冬烘學究都疑心他生性輕浮,可是在上述場合,他總是容嚴心肅,不苟言笑。珀金斯先生從早忙到晚,事無鉅細全都應付得過來,每隔一段時候,還能抽出一刻鐘或二十分鐘,分別接待那些準備受堅信禮的孩子。他要讓他們意識到,這是他們在人生道路上自覺邁出的嚴肅的第一步。他力圖在孩子們的心靈深處探索,把自己熾熱的獻身精神,灌注進孩子們的心靈。他覺得菲利普儘管外表羞怯,但內心卻可能蘊藏著一股同自己不相上下的激情。在他看來,這孩子的氣質,基本上是屬於那種虔誠敬神的氣質。有一天,他在同菲利普談話時,猝然中斷原來的話題,問道:
  "你考慮過沒有,自己長大了要幹什麼?"
  "我大伯要我當牧師,"菲利普說。
  "那你自己呢?"
  菲利普轉臉望著別處,他想說自己覺得不配侍奉上帝,卻又羞於出口。
  "我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什麼生活能像我們的生活這樣充滿幸福。但願我能讓你體會到,這是一種得天獨厚的、了不起的榮幸。世人固然皆能以各種身份侍奉上帝,但我們離上帝更近。我並不想左右你的決定,不過,要是--噢,一旦--你拿定了主意,就一定會感受到那種永不消逝的歡樂和寬慰。"
  菲利普沒有回答,但是校長可以從菲利普的眼神裡看出,這孩子對他這番話的寓意已心領神會。
  "要是你能像現在這樣刻苦攻讀,持之以恆,要不了多久,你就會發現自己是全校首屈一指的高才生,這樣,等你畢業時,就不愁拿不到獎學金。噢,你自己可有什麼財產嗎?"
  "我大伯說,等我年滿二十一歲,我每年可有一百鎊的收入。"
  "那你算得上是很闊綽的了。我那麼大的時候可是兩手空空,一無所有。"
  校長沉吟了半晌,然後隨手拿起一支鉛筆,在面前的吸墨紙上漫不經心地畫著線條,一面繼續往下說:
  "將來供你選擇職業的餘地,恐怕是相當有限呢。你自然沒法從事任何需要體力的職業羅。"
  菲利普的臉一直紅到頸脖子,每逢有人稍一提及他的跛足,他總是這樣。珀金斯先生神情嚴肅地望著他。
  "不知道你對自己的不幸是否過於敏感了。你可曾想到過要為此感謝上帝?"
  菲利普猛然抬起頭來。他雙唇緊閉,想著自己如何聽信了別人的言詞,一連好幾個月,祈求上帝能像治癒麻風病人和盲人那樣治癒自己的跛足。
  "只要你在接受這種不幸時稍有違抗之意,那它就只能給你帶來恥辱。要是你把它看作是上帝恩寵的表示,看作是因為見你雙肩強壯,足以承受,才賜予你佩帶的一枚十字架,那麼它就不再是你痛苦的根由,而會成為你幸福的源泉。"
  他看到這孩子不願談論此事,就讓他走了。
  但是事後,菲利普仔細回味了校長的每一句話,他頓時雜念全無,儘是想著即將面臨的堅信禮儀,沉浸在神秘的、如醉如癡的狂喜之中。他的靈魂似乎掙脫了肉體的羈絆,他彷彿已開始了一種全新的生活;他全部身心的熱情都被激發了起來,熱切希望自己能進入盡善至美的境地。他要將整個身心奉獻給上帝。他已經鐵了心,要就聖職,當牧師。當這個偉大的日子終於來到時,他驚喜交加,幾乎無法自持;他所作的一切準備,他所研讀過的所有書籍,尤其是校長的一番令人折服的教誨,深深地感化了他的靈魂。有一個念頭一直在折磨著他。他知道,他得獨個兒穿過聖壇,他害怕在眾目睽睽之下暴露自己一瘸一拐的步態,不光是暴露在參加儀式的全校師生面前,而且還暴露在本城人士或者特來參加兒子受堅信禮的學生家長這樣一些陌生人面前。然而,臨到最後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完全可以帶著歡愉的心情來承受這種屈屏。於是,菲利普瘸著腿,一步一步走向聖壇,他的身影在大教堂氣勢巍然的拱頂下,顯得那麼渺小,那麼微不足道,他有意識地將自己的殘疾作為一份祭品,奉獻給憐愛他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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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十八章

  但是,菲利普不可能在山巔稀薄的空氣中長久地生活下去。他上回沉浸在宗教熱忱之中的那一幕,現在又再度重演了。因為他深切感受到信仰的魅力,因為自我犧牲的渴望之火在他胸中燃燒,迸射出寶石般的異彩,所以他顯得有點力不從心。激情的猛烈衝動,把他的精力消耗一空。他的心靈突然像遇上一場百年未遇的大旱,完全乾枯了。他開始把那位似乎無時不有、無處不在的上帝拋到了腦後。儘管他現在照樣按時祈禱,做禮拜,但不過是擺擺樣子,走走過場罷了。一上來,他還責備自己不該半途而廢,再加上對於地獄之火的恐懼,曾一度驅使他振作起來。但是,熱情已化為一堆灰燼,再說,生活中另外一些使他感興趣的事,也逐漸分散了他的心思。 
  菲利普沒有什麼朋友。他酷愛讀書的這一雅批癖,使他變得落落寡合。披卷破帙成了他生活的第一需要,他無論和誰呆在一塊兒,不多一會便感到厭倦和煩躁;他自恃博覽群書,學識豐富,不把旁人放在眼裡;他思想敏捷,又不善於掩飾,對於同伴們的愚昧無知,輕蔑之情往往溢於言表。同窗學友抱怨他尾巴翹到了天上;在他們看來,菲利普又不是在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上勝他們一籌,所以常反唇相譏,問他究竟憑什麼這麼目中無人。菲利普逐漸顯示出辛辣的幽默感,自有一套挖苦人的功夫,一開口就能觸到別人的痛處。對他來說,講些調皮刻薄的話,無非是覺得有趣罷了,很少想到自己的話鋒有多厲害,而等他發現被他挖苦過的人就此懷恨在心,他又自怨自艾起來。初進學校時所蒙受的種種屈辱,使他對那些同窗學友避之唯恐不及;他始終沒法完全擺脫這種畏葸心理,始終那麼忸怩靦腆,沉默寡言。其實,儘管他視同窗為異己,盡量敬而遠之,然而心底裡卻渴望得到他們的擁戴,這對有些孩子來說,似乎易如反掌。他暗暗閃在一旁,對這些孩子崇拜得五體投地。雖說他譏諷起他們來往往更不留情面,而且常常當眾取笑他們,可是他願意拿自己的一切去換取他們的地位。說實在的,他心甘情願做個全校腦子最不開竅的蠢學生,只要四肢健全就行。菲利普漸漸養成一種怪癖,常把自己想像成某個他特別為之著迷的孩子,也可以說,是把自己的靈魂傾注進那個孩子的軀體裡,用那孩子的聲音講話,學那孩子的腔調嬉笑;想像自己是在做著那個孩子所做的一切。他想像得如此真切,一時間竟覺得自己真的變成了另一個人啦。他就是用這種辦法,時而領略一番異想天開的歡樂。
  行過堅信禮之後,學校放聖誕節假。節後新學期一開始,菲利普搬進了另一間書室。同室的孩子中,有個叫羅斯的,是菲利普的同班同學,菲利普對他既敬慕又忌妒。那孩子其貌不揚:他粗手大腳,腰寬肩闊,說明他將來準是個大高個兒。他長相粗笨,但那雙眼睛倒是挺迷人的,每當他咧嘴一笑(他經常笑逐顏開),眼角周圍的皮膚就皺編起來,樣子挺有趣。羅斯這孩子談不上聰明,也算不得盡笨,不過功課還不錯,在遊戲方面更是樣樣拿手。他是教師和同學心目中的寵兒,而他自己呢,也喜歡周圍所有的人。
  菲利普被安置在這間書室之後,一眼就注意到同室的其他人對自己相當冷淡。他們幾個朝夕相處,已在一起住了三個學期。他頗感不安,覺得自己是個擅自闖入的異客。不過,他已學會了如何掩飾自己的情感,所以給人的印象是整天門聲不響,挺安分守己的。菲利普同其他孩子一樣,無法抵禦羅斯的魅力,在羅斯面前越發顯得羞澀、慌張。哪知正是這位羅斯,首先採取行動,把菲利普拉進了他們的生活圈子。至於羅斯為什麼要這麼做,是由於見到菲利普的扭妮、慌張,情不自禁地想在他身上試驗一下自己的特殊魅力呢,還是純粹出於一片好意,這就不得而知了。一天,他相當突然地問菲利普是否願意同自己一起去足球場。菲利普漲紅了臉。
  "我走不快,跟不上你的,"他說。
  "廢話,走吧!"
  他們正要動身,有個學生打書室門口探頭進來。招呼羅斯同行。
  "不行,"他回答說,"我已經答應了凱裡。"
  "別為我費心,"菲利普趕緊說,"我不會介意的。"
  "廢話,"羅斯說。
  他用那雙溫厚的眼睛打量了菲利普一番,哈哈大笑起來。不知怎地,菲利普感到心頭一陣顫動。
  他倆就像一般男孩那樣,說好就好,沒多久,便成了一對形影不離的友伴。別的同學看到他倆突然這麼熱乎好生奇怪,有人問羅斯看中了菲利普哪一點。
  "噢,我也不知道,"他回答說,"說真的,他這個人一點兒也不賴嘛。"
  不久同學們也習慣了:他們經常看到他倆手挽手地上教堂,或是在教堂園地裡漫步交談;不管在哪兒,只要發現其中一個,另一個也必定在場。凡是有事找羅斯的,都會托凱裡傳個口信,似乎是承認羅斯已是非他莫屬。起初,菲利普還頗有幾分節制,不讓自己因喜從天降而忘乎所以;但是沒多久,他對命運的懷疑在如醉似狂的幸福面前渙然冰釋了。他認為羅斯是他生平遇到的最了不起的人物。他愛不釋手的那些書籍,現在也變得微不足道,可有可無的了;還有某些不知重要多少倍的事有待於他去做呢,豈能死捧書本不放!羅斯的朋友們無事可幹的時候,常常到他書室來喝茶、閒坐--羅斯生性愛熱鬧,從不放過逗樂的機會--他們覺得菲利普是個挺正派的人。菲利普自然是滿心喜歡。
  轉眼已是學期的最後一天,他和羅斯籌劃假滿返校時該乘哪一趟班車,這樣他們就可以在此地車站碰頭,一起在城裡用茶點,然後再回學校。菲利普鬱鬱不樂地回到家裡,整個假期,沒有一天不在思念羅斯,腦瓜裡浮想聯翩,已在想像著下學期他倆會在一塊兒做些什麼了。他在牧師公館裡都待得發膩了。到了假期的最後一天,他大伯照例用那種開玩笑的口吻問他那個老問題:
  "嗯,要回學校去羅,心裡可高興?"
  菲利普快活地應了一聲:
  "那還用說!"
  原來已講好什麼時候在車站碰頭,但為萬全起見,菲利普特地改乘早一班車提前來了。他在月台附近等了一個小時。等那趟從法弗沙姆開來的班車進站時,菲利普激動得隨著火車奔跑起來,他知道羅斯一定得在法弗沙姆換車的。但是羅斯沒乘這班車來。菲利普向搬運夫打聽了下班火車什麼時候到站,又繼續等下去,然而再次大失所望。他又冷又餓,只得穿小巷,經貧民窟抄近路走回學校。哪知羅斯人已在書室裡了,只見他兩隻腳擱在壁爐架上,同六七個同學海闊天空地閒扯,那些同學東一個西一個到處亂坐著。羅斯很熱情地同菲利普握手,菲利普卻拉長了臉。他明白,羅斯早把約定好要在車站碰頭的事忘了個精光。
  "嘿,你怎麼到這時候才來啊!"羅斯說,"我還以為你永遠不來了呢。"
  "你四點半就到火車站了,"另一個同學說道,"我來的時候看見你的。"
  菲利普的臉微微泛起紅暈。他不想讓羅斯知道自己竟像個傻瓜似地候在車站上。
  "我得照顧家裡的一個朋友,"羅斯隨口編了套詞兒,"他們要我送她一程
  不管怎麼說,朋友的爽約使他有點悻然。他一聲不吭坐著,有人同他說話,他只是哼哼哈哈地勉強應付。菲利普打定主意,要等自己同羅斯單獨在一起時,再向他興師問罪。但是,等別人陸續離去之後,羅斯馬上走到他跟前,菲利普則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羅斯一屁股坐在那把椅子的扶手上。
  "嘿,我好高興哪,咱倆這學期又是住在同一間書室裡。真帶勁,不是嗎?"
  見到菲利普他似乎真是打心眼裡感到高興,這一來菲利普肚子裡一股怒氣頓時煙消雲散了。他倆就像分手還不滿五分鐘似的,又津津有味地談起他們感興趣的千百樁事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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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十九章

  起初,菲利普對羅斯向他表示的友情簡直是感激涕零,從不對他提出任何要求。他一切聽其自然,倒也過得很快活。但是時隔不久,他看到羅斯在任何人面前都那麼和藹可親,開始忿忿不滿起來,他要求的是一種專一篤實的情誼,過去作為恩惠接受下來的東西,現在卻視為非我莫屬了。他用妒忌的眼光注視著羅斯同別的孩子交往,儘管自知理虧,可有時還是忍不住要挖苦羅斯幾句。要是羅斯在別人書室裡消磨了個把小時,那麼等他回到自己書室時,菲利普就皺眉蹙額給他看冷臉子。他常常一整天悶悶不樂;而羅斯呢,不是沒有注意到他在耍脾氣,就是故意不加理會,這就使菲利普倍覺傷心。他明明知道自己傻透了,但還是不止一次地同羅斯尋釁吵架,接著兩人一連幾天不講話。然而翻臉的時間一長,菲利普又熬不住了,即使有時相信自己沒錯,也還是低聲下氣地向羅斯賠禮道歉。後來他們又言歸於好,像過去一樣親密無間地好了一個星期。但是,友誼的黃金時代已去而返,菲利普看得出來,羅斯同他一起散步,往往是出於固有的習慣,或者是怕他發脾氣;他們已不像當初那般情投意合,無話不談。羅斯常常感到不勝厭煩。菲利普感覺得到,自己的瘸腿開始惹羅斯討厭了。 
  學期快結束時,有兩三個學生染上了猩紅熱。學校裡一時議論紛紛,要求把他們送回家去,免得疫病傳播開來。結果患者給隔離了起來,後來也沒有學生再被感染上,大家這才放了心。一場時疫總算及時制止住了。菲利普是猩紅熱患者之一,整個復活節假期都是在醫院裡度過的。夏季學明開始時,他被送回牧師公館療養,透透新鮮空氣。雖然醫生打了包票,說菲利普的病已過了傳染期,但牧師仍疑慮重重,認為醫生建議他侄子到海邊來療養實屬考慮不周,而他同意菲利普回家來,也是出於無奈,因為實在沒有別的地方好送他去。
  菲利普過了半個學期才回到學校。他已經把同羅斯口角爭吵的事兒忘了,只記得羅斯是他的莫逆之交。他明白自己過去太傻了,決心以後要通情達理些。在他養病期間,羅斯曾寄來過幾封短信,在每封信的結尾處,都祝他"早日康復返校"。菲利普想,羅斯一定在盼著他歸來,其心情之迫切,就像自己想見到羅斯一樣。
  菲利普得知,由於六年級有個學生死於猩紅熱,書室已作了一些調整,羅斯邊不再同他住在一塊了。多掃興!菲利普一到學校,直奔羅斯的書室,逕自闖了進去。羅斯正坐在書桌旁,同一個名叫亨特的同學一道做功課。菲利普進門時,羅斯倏地轉過身來。
  "是哪個冒失鬼?"他大喝一聲,然後定睛一看,"喲,原來是你啊。"
  菲利普尷尬地收住腳步。
  "我想進來瞧瞧你身體可好。"
  "我們正在做功課哪。"
  亨特從旁插了一句。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才一回來五分鐘。"
  他們端坐不動,只是盯著他望,似乎嫌他來得不是時候。顯然,他們巴不得菲利普快點走開。菲利普飛紅了臉。
  "我這就走。你做完了功課,是不是請到我房問來坐坐,"他朝羅斯說。
  "好的。"
  菲利普隨手帶上了門,一瘸一拐地朝自己書室走去。他好不傷心。羅斯見到自己,非但一點兒也不感到高興,反而面現慍色,似乎他倆一向不過是泛泛之交罷了。他守在自己書室裡,一步也不敢離開,生怕羅斯正巧這時來找他,不料他那位朋友始終沒露面。第二天早上,他剛開始做晨禱,只見羅斯同亨特勾肩搭背,大搖大擺走了過去。別人把他走後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說給他聽。菲利普忘了,在一個人的學生時代,三個月的時光。可不能算短哪。在這段時間裡,他離群索居,養病在家,而羅斯卻是生活在熙熙攘攘的人世之中。亨特正好填補了這個空缺。菲利普發覺羅斯一直在悄悄地迴避自己。然而菲利普葉不是那種遇事遷就,有話也任其憋在肚子裡的孩子;他在等待機會,等到確信只有羅斯一個人呆在書室裡畢的時候,他走了進去。
  "可以進來嗎?"他問。
  羅斯瞪著眼,尷尬之餘不禁遷怒於菲利普。
  "嗯,隨你的便。"
  "那就多謝您羅!"菲利普語中帶刺地說。
  "你來有何貴於?"
  "聽我說,打我回來後,你幹嗎變得這麼窩囊?"
  "噢,別說蠢話了,"羅斯說。
  "真不懂你看上了亨特哪一點。"
  "這你可管不著。"
  菲利普垂下眼瞼,滿肚子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他怕失言丟醜。羅斯站起身來。
  "飛得上健身房去了,"他說。
  他昂首闊步走到門口時,菲利普硬從喉嚨日擠出一句話來:
  "聽我說,羅斯,別那麼不講情義。"
  "哼,去你的吧。"
  羅斯砰地一聲把門帶上,任菲利普一個人留在房裡。菲利普氣得渾身直哆嗦。他跑回自己的書室,腦子裡反覆回想著剛才的一席話。他現在恨羅斯,一定要設法報復,也讓他難受難受,又想到剛才原可以說點什麼挖苦他一下。菲利普沮喪地暗自嘀咕,這場情誼就此告吹啦,不知旁人會在背後怎麼風言風語呢。他出於神經過敏,似乎在其他同學的言談舉止中看到了各種嘲諷和詫異的表示,其實他們才不把他放在心裡呢。他想像著別人在怎麼私下議論這件事。
  "畢竟是好景不長嘛。真不知道他怎麼會和凱裡好上的,那麼個討厭傢伙!"
  為了顯得白己對這事滿不在乎,菲利普突然同一個自己一向討厭而且瞧不起的同學打得火熱。這同學叫夏普,是從倫敦來的,一副粗俗相:矮胖個兒,嘴唇上蓋著一層剛長出來的絨髭,兩道濃眉在鼻樑上方合到了一塊。一雙軟綿綿的手,舉止斯文得同他的年齡不相稱。說起話來,帶點兒倫敦土腔。他是屬於行動過於遲鈍而乾脆什麼遊戲也不參加的那類學生,為了逃避學校規定必須參加的活動項目,他還挖空心思編造些借口來。同學和教師對他總隱隱有種厭惡之感。而菲利普現在主動同他結交,純粹是出於牛心眼賭氣。再過兩個學期,夏普將要去德國,在那兒呆上一年。他討厭上學,把求學唸書看作是有失體面的苦差事,而在長大成人踏入社會之前又非得忍受不可。除了倫敦之外,他對什麼也不感興趣,而關於自己假期裡在倫敦的活動,他有一肚子的故事好講。他說起話來柔聲細氣,喉音低沉,言談裡似乎縈繞著倫敦街頭夜生活的裊裊餘音。菲利普聽了既心蕩神迷,又不勝厭惡。憑著他活躍的想像力,菲利普恍惚看到了劇院正廳門周圍蜂擁的人流;看到了低級餐館和酒吧間裡的炫目燈;光,一些似醉非醉的漢子坐在高腳凳上,同侍女們搭訕攀談;看到了路燈下影影綽綽的人群,神秘莫測地來來往往,一心想尋歡作樂。夏普把一些從霍利韋爾街買來的廉價小說借給菲利普,菲利普便一頭躲進斗室,懷著某種奇妙的恐懼看了起來。
  有一回,羅斯試圖同菲利普言歸於好。他性情溫和,不喜歡結冤樹敵。
  "我說,凱裡,你發這麼大的傻勁,何苦來著?你不理睬我,對你自己又有什麼好處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菲利普回答道。
  "嗯,我是說,咱倆何必連句話也不講呢?"
  "你使我討厭。"
  "那就請便吧。"
  羅斯一聳肩,轉身走開了。菲利普臉色煞白--每當他感情衝動時總是這樣--心兒怦怦直跳。羅斯走後,他突然感到悲痛欲絕。他不明白自己幹嗎要那樣回答羅斯。只要能同羅斯重歸於好,他付願犧牲一切。地怨恨自己剛才和羅斯發生了口角;看到自己給羅斯帶來了痛苦,他感到十分內疚。但是在那當口上,他實在控制不了自己,就像魔鬼纏身似的,衝口說了些違心的刻薄話,其實,即使此時此刻,他何嘗不想主動找上門去,同羅斯握手言歡。然而,他雪恥洩恨的慾望實在太強烈了。他一直想為自己所忍受的痛苦和屈辱找機會報復一下。這是自尊心在作怪,而這種做法又是多麼愚蠢,因為他明知羅斯根本不會把這放在心上,自己反倒要為此備受折磨。他腦子裡忽然閃過這樣一個念頭:去找羅斯,對他說:
  "喂,對不起,我剛才太蠻不講理了。我也實在沒法子。讓咱倆不記前隙,和好吧。"
  然而他知道,自己說什麼也不會這麼幹的。他怕招羅斯恥笑。他不由得生起自己的氣來。不一會兒,夏普走了進來,菲利普一找到個碴兒就同他吵了一架。他具有一種揭別人傷疤的殘忍本能,而且往往也因其一針見血而特別招人怨恨。可是這回,亮出致命絕招的卻是夏普。
  "嘿,我剛才聽到羅斯同梅勒講到你啦,"夏普說。"梅勒說:'那你幹嗎不飛腿給他一腳?這可以教訓教訓他,讓他懂點規矩嘛!'羅斯說:'我才不屑這麼干呢。該死的瘸子!'"
  菲利普驀地漲紅臉,半晌回不出一句話來,喉嚨口哽住了,幾乎連氣也透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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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二十章

  菲利普升入了六年級,但是現在他打心底裡討厭學校生活。由於失去了奮鬥目標,他心灰意懶,覺得功課學得好壞都無所謂。每天一早醒來,他心情便十分沉重,因為又得熬過枯燥無味的一天。現在他幹什麼都覺著厭煩,因為這全是別人要他幹的。他對校方規定的各種限制極其反感,這倒不是因為這些限制不合理,而在於它們本身就是束縛人們身心的條條框框。他渴望得到解脫。他討厭教師重複自已早已知道的東西;教師上課有時為了照顧智力愚鈍的學生,翻來覆去地講解某些內容,而這些內容自己一眼就看懂了,對此他也不勝煩膩。 
  珀金斯先生的課,學生聽不聽可以隨自己的高興。珀金斯先生講課時,熱切而又若有所思。六年級的教室設在一座經過修葺的古修道院內,教室裡有一扇哥特式窗戶,菲利普上課時就把這扇窗子畫了一遍又一遍,想借此消閒解悶;有時他憑著記憶信手勾勒大教堂的主塔樓,或是描畫那條通往教堂園地的過道。他還真能畫上兩筆。路易莎伯母年輕時曾畫過一些水彩畫,現在手頭還藏有好幾本畫冊,裡面全是她的大作,有畫教堂的,畫古橋的,還有畫田舍風光的。牧師公館舉行茶會時,常把這些畫冊拿出來請客人觀賞。有回她送了一盒顏料給菲利普,作為聖誕節禮物;而菲利普學畫,就是從臨摹他伯母的水彩畫人門的。他臨摹得相當出色,出乎他人意料。不久,他就開始自行構思作畫。凱裡夫人鼓勵他學畫,覺得這樣一來,他就無心再調皮搗蛋了,而且說不定日後菲利普畫的畫兒還能拿去義賣呢。他有兩三幅畫配上了鏡框,掛在自己的臥室內。
  可是有一天,上午的課剛結束菲利普正懶洋洋地往教室外走,珀金斯先生忽然把他叫住。
  "我有話要對你說哩,凱裡。"
  菲利普等著。珀金斯先生一面用他精瘦的手指持著鬍子,一面定睛打量菲利普,似乎是在琢磨要對這孩子說些什麼。
  "你怎麼搞的,凱裡?"他劈頭問了這麼一句。
  菲利普紅了臉,飛快地瞥了珀金斯先生一眼。但是他現在摸熟了珀金斯先生的脾氣,所以並不急於回答,而是等他繼續往下講。
  "我很不滿意你近來的表現。老是這麼鬆鬆垮垮,漫不經心的,似乎對自己的功課一點不感興趣。作業做得潦潦草草,敷衍了事。"
  "很抱歉,先生,"菲利普說。
  "就這麼句話嗎?"
  菲利普繃著臉,望著地面。他怎麼能照實對珀金斯先生說,這兒的一切都叫他厭煩透了?!
  "你知道,這學期你的學業非但沒有長進,反而退步了。你別想得到一份成績優秀的報告單。"
  菲利普暗暗在想,要是這位夫子知道學校報告單的下場,不知會作何感慨呢。其實,學校成績報告單早些時就寄到家了,凱裡先生滿不在乎地看了一眼,隨手遞給菲利普。
  "是你的成績報告單。你最好看看上面寫些什麼來著,"說畢,便只顧用手指去剝舊書目錄冊上的封麵包紙。
  菲利普看了一下成績報告單。
  "成績好嗎?"路易莎伯母問。
  "沒反映出我的實際成績哪,"菲利普笑嘻嘻地應了一句,把成績報告單遞給他伯母。
  "待會兒我戴上眼鏡再看吧,"她說。
  但是用過早餐,瑪麗·安進來說肉鋪掌櫃來啦,因而她也就把這件事拋到了九霄雲外……
  這時,珀金斯先生繼續說:
  "你真叫我大失所望。簡直沒法理解。我知道,你只要願意,一定能搞出點名堂來的,看來你再也不想在這方面花功夫了。我本打算下學期讓你當班長,可現在我想還是等等再說吧。"
  菲利普漲紅了臉,想到自已被人瞧不起,心裡很不服氣。他緊咬嘴唇。
  "還有一點。現在你得開始考慮考慮你的獎學金了。除非打現在起發奮攻讀,否則,你什麼也別想到手。"
  菲利普被這頓訓斥惹火了。他既生校長的氣,又生自己的氣。
  "我想我不打算上牛津唸書了,"他說。
  "為什麼?我想你是打算將來當牧師的。"
  "我已經改變了主意。"
  "為什麼?"
  菲利普不作回答。珀金斯先生擺出個習慣性的古怪姿勢,頗像佩魯季諾畫裡的人物,若有所思地捋弄著自己的鬍鬚,他打量著菲利普,似乎想看透這孩子的心思,過了一會兒,突然對菲利普說他可以走了。
  顯然,珀金斯先生余言未盡。大約隔了一星期,有天晚上菲利普到他書房來交作文,他又揀起幾天前的話題。不過這一次他改變了談話方式:不是以校長身份對學生訓話,而是作為普通人在與他人推心置腹交談。這一回,他似乎並不計較菲利普功課差,也不在乎菲利普在勁敵面前很少有可能奪得進牛津深造所必須的獎學金,而重要的問題在於:菲利普竟貿然改變他今後的生活宗旨。珀金斯先生決計要重新點燃孩子心中獻身教會的熱情。他極其巧妙地在菲利普的感情上下功夫,這麼做還是比較容易的,因為連珀金斯先生自己也動了真情。菲利普的改弦易轍,給他珀金斯帶來莫大的痛苦,他真心認為菲利普競莫名其妙地糟蹋了獲得人生幸福的機會。他說話的口吻委婉親切,感人肺腑。菲利普向來很容易被別人的情感所打動,儘管從外表來看,他常常不動聲色--除了短暫地紅一下臉之外,內心感受難得見於言表。這一方面是他生性如此,另一方面也是多年來在學校養成的習慣--實質上卻極易動感情。此刻他被校長先生的一席懇談深深打動了。他由衷地感激校長的關心,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給校長帶來了痛苦,不免深感內疚。珀金斯先生作為一校之長,要考慮全校的事務,居然還在他的事情上如此操心,想到這裡,菲利普不免有點受寵若驚;可是與此同時,總覺得心頭有樣異物,像個緊貼在他肘邊的第三者,死命地抓住這兩個字:
  "我不!我不!我不!"
  他感到自己在不斷沉淪。他無力克服自己的軟弱,而這種軟弱之感似乎正逐漸充斥他整個身心,就像一隻浸在滿盆水裡的空瓶,水正在不斷往裡灌;他咬緊牙關,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重複這幾個字:
  "我不!我不!我不!"
  最後,珀金斯先生伸手按住菲利普的肩頭。
  "我也不想多勸你了,"他說。"你得自己拿定主意。向全能的上帝祈禱,求他保佑,給你指點迷津吧。"
  菲利普從校長的屋子走出來時,天正下著絲絲小雨。他在那條通往教堂園地的拱道內走著。周圍闃無一人,白嘴鴉悄然棲息在大榆樹上。菲利普慢騰騰地四下轉悠。他渾身燥熱,身上淋點雨正好清涼一下。他反覆回味著珀金斯先生剛才說的每一句話,現在既然已從自己個性的狂熱之中擺脫出來,正可以作一番冷靜的思考--他額手慶幸自己總算沒有讓步。
  在朦朧的夜色中,他只能影影綽綽地看見大教堂的巨大輪廓:現在他憎惡這座教堂,因為他被迫要在那兒參加各種冗長而令人生厭的宗教儀式。唱起聖歌來又沒完沒了,而你得一直百無聊賴地木然站著;講經時,聲音單調而低沉,叫人沒法聽清楚,想舒展舒展肢體,但又不得不在那兒正襟危坐,於是身子不由自主地扭動起來。菲利普又聯想到在布萊克斯泰勃做禮拜的情景:每個星期日得早晚做兩次,空蕩蕩的教堂裡,陰氣逼人;四周瀰散著一股潤發脂和上過漿的衣服的氣味。兩次布道分別由副牧師和他大伯主持。隨著年歲的增長,他逐漸認清了大伯的為人。菲利普性格率直、偏激;他沒法理解這種現象:一個人可以作為教士虔誠地講上一通大道理,卻從不願以普通人的身份躬身力行。這種言行不一的欺騙行為使他義憤填膺。他大伯是個懦弱、自私之徒,生活中的主要願望就是別給自己找麻煩。
  珀金斯先生對他講到了鞠躬盡瘁、侍奉上帝的動人之處。菲利普洞悉自己家鄉東英吉利那一隅袞袞牧師諸公過著什麼樣的生活。離布萊克斯泰勃不遠,有個懷特斯通教區,教區牧師是個單身漢,為了不讓自己閒得發慌,最近著手務農了。當地報紙不斷報道他如何在郡法院一會兒同這個一會兒又同那個打官司的情況---一不是雇工們控告他拒不發給工資,就是他指控商人們騙取錢財;也有人憤憤然說他竟讓自己的奶牛餓著肚子。人們議論紛紛,認為對這個牧師應該採取某種一致行動。另外還有費爾尼教區的牧師,一個蓄著大鬍子,頗有幾分大丈夫氣概的角色,他的老婆因為受不了他的虐待,只得離家出走。她給左鄰右舍數說了許多有關他的邪惡行徑。在傍海的小村莊蘇爾勒,人們每天晚上都可以見到教區牧師在小酒店裡廝混。他的公館離酒店僅一箭之遙。那一帶的教會執事常登門向凱裡先生求教。在那兒要想找個人聊聊,那只有去找農夫或漁夫。在漫長的冬夜,寒風在光禿禿的樹林裡淒厲呼嘯;環顧四周,唯見一片片清一色的耕翻過的田地和貧困淒涼的景象。人們性格中的各種乘戾因素全都暴露無遺,沒有什麼可以使他們有所節制。他們變得心胸狹隘,脾氣古怪。凡此種種,菲利普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是出於小孩特有的偏執心理,他並不想把這作為口實提出來。他每每想到要去過那種生活就不寒而慄;不,他要跨出去,到塵世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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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二十一章

沒多久珀金斯先生就明白了,自己的那席話對菲利普不起什麼作用,因而那學期就再也沒去理他。學期終了,珀金斯先生給他寫了份措詞辛辣的報告單。學校報告單寄到家裡時,路易莎伯母問菲利普報告單上怎麼說的,菲利普嬉皮笑臉地答道: 
  "糟透了。"
  "是嗎?"牧師說,"那我得再看一下。"
  "您覺得我在坎特伯雷呆下去真有好處?我早該想到,還是去德國果一陣於的好。"
  "你怎麼會生出這麼個念頭來的?"路易莎伯母說。
  "您不覺得這是個挺好的主意嗎?"
  夏普已經離開了皇家公學,並從漢諾威給菲利普寫過信。他才是真正挪開了生活的步子吶,菲利普每想到這點,就越發坐立不安。要他再在學校的樊籠裡熬上一年,真覺得受不了。
  "那你就拿不到獎學金啦。"
  "反正我已經沒指望了,再說,我覺得自己也不怎麼特別想進牛津唸書。"
  "可你將來不是要當牧師的嗎,菲利普?"路易莎伯母驚叫起來。
  "我早就不做那個夢了。"
  凱裡太太瞪著雙驚愕的眼睛,愣愣地望著菲利普,不過她慣於自我克制,旋即轉身給菲利普的大伯又倒了一杯茶。伯侄二人全都沉默不語。頃刻,菲利普看見眼淚沿著伯母的雙頰緩緩淌下。他的心猛地一抽,因為他給她帶來了痛苦。她穿著街那頭的成衣匠給她縫製的黑色緊身外衣,臉上佈滿了皺紋,眼神暗淡而倦怠,那一頭灰髮仍按年輕時的髮式梳理成一圈圈輕佻的小發卷,她的整個兒模樣,既引人發笑,又不知怎麼叫人覺著怪可憐的。菲利普還是頭一回注意到這一點。
  後來,等牧師進了書房,關起門同副牧師在裡面談心的時候,菲利普伸出條胳臂一把摟住他伯母的腰。
  "唉,路易莎伯母,真對不起,我使您傷心了,"他說。"但是,如果我秉性不宜當牧師,即使勉強當了,也不會有什麼出息的,您說呢?"
  "這太叫我失望了,菲利普,"她呻吟著說。"我早就存了這份心思。我想你將來可以成為你大伯的副手,萬一我們有個三長兩短--我們畢竟不可能長生不老的,是不--你就。可以接替你大伯的位置。"
  菲利普驚慌失措,心兒怦怦直跳,渾身像篩糠般抖動,好似誤人羅網的鴿子在不停地扑打翅膀。伯母把頭靠在他肩上,抽抽搭搭地嗚咽起來。
  "希望您能勸勸威廉大伯,放我離開坎特伯雷算了。那地方我討厭透了。"
  然而,要那位布萊克斯泰勃的教區牧師改變主意,談何容易。根據原來的打算,菲利普得在皇家公學呆到十八歲,隨後進牛津深造。關於菲利普這時想退學的事兒,他說什麼也聽不進去,因為事先沒有通知過學校,這學期的學費不管怎樣還得照付不誤。
  "那您是不是通知一下學校,說我聖誕節要離開學校?"經過長時間舌劍唇槍的爭論,菲利普最後這麼說。
  "好吧,我就寫信給珀金斯先生,告訴他這件事,看看他有什麼意見。"
  "上帝喲,但願我現在就滿二十一歲了。幹什麼都得要別人點頭,真憋氣!"
  "菲利普,你不該這麼對你大伯說話啊,"凱裡太太溫和地說。
  "難道你不知道珀金斯先生是不會放我走的嗎?他恨不得把每個學生部攥在手心裡呢。"
  "你為什麼不想上牛津唸書?"
  "既然我將來不打算當牧師,進牛津又有什麼意思?"
  "什麼打算不打算當牧師,你已經是教會裡的人啦!"牧師說。
  "這麼說,已經是牧師羅,"菲利普不耐煩地頂了一句。
  "那你打算幹什麼呢,菲利普?"凱裡太太問。
  "我也說不上。我還沒打定主意。不過將來不管幹什麼,學點外語總是有用的。在德國住上一年,要比繼續呆在那個鬼地方強多了。"
  菲利普覺得進牛津無非還是他學校中涯的繼續,並不比現在強,不過他不願意這麼直說。他滿心希望能主宰自己的命運。況且,一些老同學多多少少知道他這個人,而他就是想遠遠避開他們。他覺得他的求學生涯完全失敗了。他要改弦易轍,開始新的生活。
  說來也湊巧,菲利普想去德國的念頭,正好和最近布萊克斯泰勃人們議淪的某些主張不謀而合。有時候,醫生家有些朋友來訪小住,他們談到外界發生的新鮮事兒;八月裡來海濱消夏的那此遊人,也自有一套獨特的觀察事物的方式。牧師也聽說過,有人認為老式教育目前已不及過去那麼管用,他年輕時不為人重視的各種現代語,現在卻日見重要。連他自己也感到有點無所適從。他的一個弟弟有回考試設及格,後來被送去德國唸書,由此開創了個先例。但是既然後來他患傷寒死於異國他鄉,就只能說明這樣的試驗實在危險得很。伯侄倆不知磨了多少嘴皮子,最後總算談妥了:菲利普再回坎特伯雷讀一學期,然後就離開那兒。對這樣的解決辦法,菲利普並不怎麼滿意。哪知他回學校幾天之後校長就對他說:
  "我收到你伯父的一封來信。看來你是想要去德國,他問我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菲利普驚得目瞪口呆。他的保護人竟然說話不算數,這不能不使他人冒三丈。
  "我認為事情已經定啦,先生,"他說。
  "遠非如此。我已經寫信告訴你伯父,我認為讓你中途退學是莫大的錯誤。"
  菲利普立刻坐下來,給他大伯寫了一封措詞激烈的信。他也顧不上斟詞酌句。那天晚上,他氣得連黨也睡不著,一直到深夜還在想這件事;一早醒來,又在細細琢磨他們耍弄自己的手法。菲利普心急如焚地等著回信。過了兩三天回信來了,是路易莎伯母寫的,寫得很婉轉,字裡行間充滿了痛苦,說菲利普不該對他大伯說那種話,搞得他大伯傷心透了,說他不懂得體諒人,沒有基督徒的寬容精神;他得知道,他們為他費盡了心血,況且他們年紀比他大得多,究竟什麼對他有利,想必更能作出判斷。菲利普把拳頭捏得緊緊的。這種話他聽得多了,真不明白為什麼有人將此奉為金科玉律。他們並不像他自己那樣瞭解實際情況,他們憑哪點可以這麼想當然,認為年長必定智高睿深呢?那封信的結尾還提到,凱裡先誰已經撤回了他給學校的退學通知。
  菲利普滿腔怒火,一直憋到下個星期的半休日。學校的半休日一般放在星期二和星期四,因為星期六下午他們都得去大教堂做禮拜。那天上完課,六年級學生都散了,只有菲利普待著不走。
  "先生,今天下午我想回布萊克斯泰勃,可以嗎?"他問。
  "不行,"校長回答得很乾脆。
  "我有要緊事同我大伯商量。"
  "你沒聽到我說'不行'嗎?'
  菲利普二話不說,掉頭出了教室。他羞愧難當,心裡直想吐。他蒙受了雙重羞辱,先是不得不啟口求人,繼而又被一口回絕。現在他痛恨這位校長。這種極端蠻不講理的專橫作風,真使菲利普揪心。他怒火中燒,什麼也顧不上了,一吃過午飯,便抄一條自己很熟悉的小路走到火車站,正好趕上開往布萊克斯泰勃的班車。他走進牧師公館,看見大伯和伯母正坐在餐室內。
  "嘿,你打哪兒冒出來的?"牧師說。
  很明顯,他並不怎麼高興見到菲利普,看上去還有點侷促不安。
  "我來是要找您談談我離校的事。上回我在這兒的時候,您明明親口答應了,誰知一星期後又突然變卦了,我想搞清楚你這麼出爾反爾究竟是什麼意思。"
  菲利普不免對自己的大膽微微感到吃驚,但是自己究竟要說些什麼他反正已拿定了主意,所以儘管心頭小鹿猛撞不已,還是逼著自己一吐為快。
  "你今天下午來這兒,學校準你假了?"
  "沒有。我向珀金斯先生請假,被他一口拒絕了。要是你高興,不妨寫信告訴他我來過這兒了,包管可以讓我挨一頓臭罵呢。"
  凱裡太太坐在一旁做編結活,手不住地顫顫抖抖。她看不慣別人爭吵,此刻伯侄倆劍拔弩張的場面,使她如坐針氈。
  "要是我真的寫信告訴他,你挨罵也是活該,"凱裡先生說。
  "你要是想當個道地的告密者,那也成嘛,反正你已經給珀金斯先生寫過信了,這種事你內行著呢。"
  菲利普說這些個話實在不高明,正好給了牧師一個求之不得的脫身機會。
  "我可不想再坐在這兒,仕你衝著我滿口胡言,"他氣宇軒昂地說。
  他站起身,闊步走出餐室,進了書房。菲利普聽見他砰地關上了房門,而且還上了鎖。
  "唉,上帝,但願我現在滿二:十一歲就好了。像這樣受人鉗制糟糕透了。"
  路易莎伯母低聲抽泣起來。
  "噢,菲利普,你可不該用這種態度對你伯父說話,快去給他賠個不是。"
  "我可沒什麼要賠不是的。明明是他在要弄我嘛。讓我繼續留在那兒唸書,還不是白白浪費金錢,但他在乎什麼呢?反正又不是他的錢。讓一些什麼也不懂的人來做我的監護人,真夠殘忍的。"
  "菲利普"
  菲利普正口若懸河,發洩著心頭怨氣,聽到她這一聲叫喚,猛地閉上了嘴。那是聲悲痛欲絕的淒叫。他沒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多刻薄。
  "菲利普,你怎麼可以這麼沒有心肝?你要知道我們費盡心血無非是為了你好。我們知道自己沒有經驗,這可不比我們自己有過孩子,所以我們只得寫信去請教珀金斯先生。"她聲音發抖,一時說不下去。"我盡量像母親那樣對待你。我愛你,把你看作自己的親生兒子。"
  她小不丁點的個兒,風也吹得倒似的,在她老處女似的神態裡,含帶著幾分淒迷的哀怨,菲利普的心被打動了。他喉嚨口突然一陣梗塞,熱淚奪眶而出。
  "真對不起,"他說,"我不是存心要傷您老的心哪。"
  他在她身旁跪下,張開胳膊將她抱住,吻著她那老淚縱橫、憔悴的雙頰。她傷心地低聲飲泣;菲利普似乎油然生出一股憐憫之情,可憐她的一生就這麼白白虛度了。她從來未像現在這樣淋漓盡致地流露自己的情感。
  "我知道,我一直不能按我心裡想的那樣對待你,菲利普,也不知道怎麼才能把我的心掏給你。我膝下無兒,就像你幼年喪母一樣,夠寒心的。"
  菲利普忘卻了自己的滿腔怒火,忘卻了自己的重重心事,只想著怎麼讓她寬心,他結結巴巴地好言相勸,一邊用小手笨拙地撫摸著她的身子。這時,時鐘敲響了。他得立即動身去趕火車,只有趕上這趟車,才能及時返回坎特伯雷參加晚點名。當他在火車車廂的一角坐定,這才明白過來,門自己麼也沒幹成,白跑了一趟。他對自己的懦弱無能感到氣憤。牧師旁若無人的傲態,還有他伯母的幾滴眼淚,竟搞得自己暈頭轉向,忘了回家是幹什麼來的了,真窩囊。然而,在他走後,也不知道那老兩口於是怎麼商量的,結果又有一封信寫給了校長。珀金斯先生看到後,不耐煩地聳了聳肩。他把信讓菲利普看了。上面這樣寫道:
  親愛的珀金斯先生:
  
  請原諒我為菲利普的事兒再次冒昧打擾您。這個受我監護的孩子,實
  在讓我和內人焦慮不安。看來他急切希望離開學校,他伯母也覺得他愁苦
  不開心。我們不是他的生身父母,究竟該如何處置,我們委實一籌莫展。
  他似乎認為自己的學業不甚理想,覺得繼續留在學校純屬浪費金錢。要是
  您能同他懇談一次,我們將感激不盡;倘若他不願回心轉意,也許還是按
  我原先的打算讓他在聖誕節離校為好。
  
  
  
  
  
  
  
   您的非常忠實的
  
  
  
  
  
  
  
  
  
  
   威廉·凱裡
  菲利普把信還給校長,一陣勝利的自豪感湧上心頭。他畢竟如願以償,爭取到了自行其事的權利,他的意志戰勝了他人的意志。
  "你大伯收到你下一封信,說不定又要改變主意了,我犯不著花半個鐘頭來復他的信,"校長不無惱怒地說。
  菲利普默然不語,儘管他臉上一點聲色不露,卻無法掩飾眸子裡的灼灼閃光。珀金斯先生覺察到了他的眼神,呵呵地笑了起來。
  "你算得勝了,是嗎?"他說。
  菲利普坦然地莞爾一笑。他掩飾不住內心的狂喜。
  "你真的急於想離開嗎?"
  "是的,先生。"
  "你覺得在這兒心情不舒暢?"
  菲利普漲紅了臉,他本能地討厭別人刺探他內心深處的情感。
  "哦,我說不上來,先生。"
  珀金斯光生慢條斯理地捋著下巴上的鬍子,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菲利普看來,他彷彿是在自言自語。
  "當然羅,學校是為智力平常的學生而設的。反正就是這些個圓孔兒,管你木樁是方是圓,都得楔進去呆在那兒。誰也沒時間去為那些智力出眾的學生勞神費心。"接著,他猝然衝著菲利普發話:"聽著,我倒有個建議,你不妨聽聽。這學期反正沒多少日子了,再待上一個學期,不見得會要你的命吧。假如你真想去德國,最好等過了復活節,別一過聖誕節就走。春日出門遠比隆冬舒服嘛。要是等到下學期結束,你仍堅持要走,我就不阻攔你了。你覺得怎麼樣?"
  "多謝您了,先生。"
  菲利普滿心喜悅,總算爭取到了那最後三個月的時間,多呆一個學期也不在乎了。想到在復活節前就可以得到永久的解脫,學校似乎也減卻了幾分樊籠的氣氛。菲利普心花怒放。那天晚上在學校小教堂裡,他環顧周圍那些規規矩矩站在年級隊列裡的同學,想到自己要不了多久就再見不著他們了,禁不住竊竊自喜。他幾乎懷著友好的情意打量他們。他的目光落在了羅斯身上。羅斯一絲不苟地履行著班長的職責;他這個人一心想成為學校裡有影響的模範學生。那天晚上,正輪到他朗讀經文,他念得很生動。菲利普想到自己將與他永遠分道揚鑣,臉上綻出一縷笑紋。再過六個月,管他羅斯身材怎麼高大,四肢怎麼健全,都於他毫無關係了;羅斯當班長也罷,當耶穌十一個門徒的頭頭也罷,又有什麼了不起呢?菲利普凝神注視那些身穿教士服的老夫子。戈登已經作古,兩年前中風死的。其餘的全都齊集一堂。菲利普現在明白他們是多麼可憐的一群,也許特納算得上個例外。他身上多少還有點人的氣味。他想到自己競一直受著這些人的管束,不覺感到痛心。再過六個月,也不用再買他們的帳了。他們的褒獎對他再沒有什麼意義,至於他們的訓斥,盡可聳聳肩膀一笑了之。
  菲利普已學會克制自己的感情,做到喜怒不形於色。儘管他仍為自己的扭。怩羞怯感到苦惱,然而就精神狀態來說,倒往往是熱烈而高昂的。他拐著條腿,帶著淡漠的神情,沉默而拘謹地踽踽決獨行,但他內心卻洋溢著歡樂,在大聲歡呼。在他自己看來,似乎覺得步履也輕鬆了。腦子裡萬念叢生,遐想聯翩,簡直難以捕捉。然而它們來而復往,給他留下了喜不自勝的滿腔激情。現在,他心情開朗,葉以專心致志地刻苦攻讀了。他決心在本學期剩餘的幾個星期裡,把荒廢多時的學業再補起來。他資質聰慧,腦子靈活,以激發自己的才智為人生一大快事。在期終考試時,他取得了優異的成績。對此,珀金斯先生只簡單評論了一句,那是他給菲利普評講作文時說的。珀金斯先生作了一般性的評講之後,說:
  "看來你已下定決心不再做傻事了,是嗎?"
  他對菲利普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皓齒,而菲利普則雙目下垂,侷促不安地回以一笑。
  有五六個學生,一心希望明年夏季學期結束時,能把學校頒發的各種獎品和獎學金全都給包了,他們早已把菲利普排除在勁敵之外,現在卻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且有點惴惴不安。菲利普將在復活節離校,所以根本談不上是什麼競爭對手,可是他在同學中間半點口風不露,任他們整日價提心吊膽。他知道,羅斯曾在法國度過兩三個假期,自以為在法語方面勝人一籌;此外還希望能把牧師會教長頒發的英語作文獎拿到手。但羅斯現在發現,菲利普在這兩門科目上遠遠勝過了自己,不免有些洩氣;菲利普則冷眼相看,暗暗感到極大的滿足。還有一個叫諾頓的同窗,要是拿不到學校的獎學金就沒法進牛津唸書。他問菲利普是否在爭取獎學金。
  "你有意見怎麼的?"菲利普反詰了一句。
  菲利普想到別人的前途競操在自己手心裡,覺得怪有趣的。這樣的做法真有幾分浪漫色彩--一先把各種各樣的獎賞盡數抓在自己的掌心裡,然後,因為自己不稀罕這些勞什子才讓別人沾點便宜。冬去春來,預定分千的日子終於到了,菲利普前去同珀金斯先生告別。
  "總不見得你當真要離開這兒吧?"
  看到校長明顯的驚訝神色,菲利普沉下臉來。
  "您說過到時候不會橫加阻攔的,先生,"菲利普回答道。
  "我當時想,你不過是一時心血來潮,還是暫時遷就一下的好。現在看來你這個人脾氣既固執,又剛愎自用。你倒說說,你現在急著要走究竟為的什麼?不管怎麼說,至多也只有一個學期了。你可以輕而易舉地獲得馬格達蘭學院的獎學金;我們學校頒發的各種獎品,你可以穩穩拿到一半
  菲利普噘嘴望著珀金斯先生,覺得自己又被人捉弄了。不過珀金斯先生既然向自己許下了願,他非得兌現不可。
  "在牛津你會過得很順心的。到了那兒不必立即決定今後要幹什麼。不知你是否瞭解,對於任何一個有頭腦的人來說,那兒的生活有多愉快。"
  "眼下我已經作好去德國的一切安排,先生,"菲利普說。
  "安排好了就不能改變嗎?"珀金斯先生問,嘴角上掛著嘲弄的淺笑。"失去你這樣的學生,我很惋惜。學校裡死啃書本的笨學生,成績往往比偷懶的聰明學生要好,不過要是學生既聰明又肯用功,那會怎麼樣呢--會取得像你這學期所取得的成績。"
  菲利普滿臉緋紅。他不習慣聽別人的恭維話,在這之前,還沒有人誇過他聰明吶。校長把手按在菲利普的肩頭上。
  "你知道,要把知識硬塞到笨學生的腦瓜於裡去,實在是件乏味的苦差事。要是不時有機會遇上個心有靈犀的聰明孩子,你只須稍加點撥,他就豁然貫通了。嘿,這時候呀,世上再沒有比教書更快人心意的事兒了。"
  校長的一片好意,使菲利普的心軟了下來。他壓根兒沒想到珀金斯先生對於自己的去留這麼在乎。他被打動了,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甜美滋味。要是極其光彩地結束中學時代的學習生活,然後再進牛津深造,那該有多好呢。霎時間,他眼前閃現出一幕幕大學的生活場景。這些情況有的是從回校參加O.K.S.比賽的校友們的談話中瞭解到的,有的是從同學們在書室裡朗讀的校友來信裡聽到的。但是他感到慚愧,假如他現在打起退堂鼓來,那他在自己眼裡也是個十足的大傻瓜;他大伯會為校長的詭計得逞而暗暗竊笑。他本不把學校那些獎品放在眼裡,因而打算頗有戲劇性地放棄這些唾手可得的東西,現在如果突然也像普通人一樣去明爭暗奪,這種前據後恭的態度豈不貽笑於他人。其實在這時候,只需有人從旁再規勸菲利普幾句,給足他面子,他就會完全按珀金斯先生的願望去做了。不過此時他聲色不改,一點兒也沒流露出他內心情感的衝突,怏怏不樂的臉上,顯得很平靜。
  "我想還是離開的好,先生,"他說。
  珀金斯先生也像許多慣於憑借個人影響處理事情的人那樣,見到自己花的氣力不能立時奏效,便有點不耐煩了。他要辦的事情多著呢,總不能淨把時間浪費在一個在他看來似乎是冥頑不化的瘋孩子身上呀。
  "好吧,我說過要是你執意要走,就放你走。我濼恪守的己的諾言。你你什麼時候去德國?"菲利普的心劇烈搏動。這一仗算是打贏了反倒更好呢,他說不上來。
  "五月初就走,先生,"菲利普回答說。
  "嗯,你回來以後,務必來看看我們。"
  他伸出了手。假如他再給菲利普一次機會,菲利普是會回心轉意的,但是他覺得木已成舟,斷無挽回的餘地了。菲利普走出屋子。他的中學生涯就此結束了。他自由了。可是以前一直翹首期待的那種欣喜若狂的激情,這時卻不知了去向。他在教堂園地裡踟躇逡巡,心頭沉甸甸的,感到無限壓抑。現在,他懊悔自己不該這麼愚蠢。他不想走了,但是,他知道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再跑到校長跟前,說自己願意留下來。他永遠也不會讓自己蒙受這等羞辱。他拿不準自己做得究竟對不對。他對自己,對自己周圍的一切都感到忿忿不滿。他悵們地問自己:這是不是人之常情呢,好不容易達到了目的,事後反倒希望自己功敗垂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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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二十二章

  菲利普的大伯有一個老朋友叫威爾金森小姐,住在柏林,是位牧師的女兒。凱裡先生當副牧師的最後任期,就是在這位小姐的父親手下度過的,當時他是林肯郡某村的教區長。父親死後,威爾金森小姐被迫自謀生計,先後在法國和德國許多地方當過家庭教師。她同凱裡太太保持著通信往來,還曾來布萊克斯泰勃牧師公館度過兩三次假期,她也像偶爾來凱裡先生家作客的親友一樣,照例要付點兒膳宿費。等到事態已很清楚,凱裡太太覺得執意違拗菲利普的心願,只能給自己橫生麻煩,還不如依順他的好,於是便寫信給威爾金森小姐,向她請教。威爾金森小姐推薦說,海德堡是個學習德語的理想之地,菲利普可以寄宿在歐林教授夫人的家裡,那兒環境舒適,每星期付三十馬克膳宿費。歐林教授在當地一所中學執教,他將親自教授菲利普德語。 
  五月裡的一個早晨,菲利普來到了海德堡。他把行李往小車上一擱,跟著腳夫出了車站。湛藍的天空中,陽光明媚;他們所經過的大街上,枝葉扶疏,樹影婆娑;四周的氣氛給了菲利普一種新鮮之感。菲利普乍然進入新的生活天地,置身於陌生人中間,靦腆膽怯的心情之中摻雜著一股神清心爽的強烈喜悅。腳夫把他帶到一幢白色大房子的正門處,逕自走了。菲利普看到沒人出來接他,有點不大痛快,而且感到很難為情。一個衣衫不整的小伙於把他讓進門,領進客廳。客廳裡擺滿了一大套蒙有綠大鵝絨的傢俱;客廳中央有一張圓桌,上面放著一束養在清水裡的鮮花,一條羊排肋骨似的裝飾紙邊把鮮花緊緊地紮在一起;花束周圍井井有條地散放著皮封面的書籍。屋子裡有股霉味。
  不一會兒,隨著一股廚房飯菜的油膩味,教授夫人走了進來。她身材不高,長得非常結實,頭髮絲紋不亂,紅撲撲的臉,一對小眼睛像珠子似的晶瑩發亮,神態舉止洋溢著一股熱情。她一把握住菲利普的雙手,問起威爾金森小姐的情況。威爾金森小姐曾兩次來她家,住了幾個星期。她口操德語,間或夾著幾句蹩腳英語。菲利普沒法讓她明白他自己並不認識威爾金森小姐。這時,她的兩個女兒露面了。菲利普覺得她倆年齡似乎已經不小了,不過也許還沒有超過二十五歲。大女兒特克拉,個兒同她母親一般矮,臉上神情也同樣那麼靈活多變,不過容貌姣好,一頭濃密的烏髮;妹妹安娜,身材修長,姿色平庸,但她笑起來很甜,菲利普一見之下,覺得還是妹妹更討人喜歡。彼此寒暄一陣之後,教授太太將菲利普領到他的房間便走開了。房間在頂層角樓上,俯視著街心花園內的一片樹梢密葉。床支在凹室裡,所以坐在書桌旁看這個房間,會覺得一點兒也不像間臥室。菲利普解開行李,把所有書籍都拿出來擺好。他終於擺脫了羈絆,不再受人掣肘。
  一點鐘鈴聲響了,喚他去用午餐。他走進客廳,發現教授太太的房客已濟濟一堂。她把菲利普介紹給自己丈夫,一個高個子中年人,腦瓜挺大,金黃色的鬢髮已有點斑白,藍藍的眼睛,目光柔和。他用準確無誤卻是早已過時的英語同菲利普交談,顯然他的英語是通過鑽研英國古典作品,而不是通過實際會話這一途徑學到手的;他所用的口語詞彙,菲利普只在莎士比亞的劇作中見到過,聽起來怪彆扭的。歐林教授太太並不把她經營的這所公寓叫作膳宿公寓,而是稱之為"房客之家",其實這兩者究竟有何不同,興許得惜重玄學家明察秋毫的眼力才辨別得出來。當大家在狹長而幽暗的客廳外套間坐下來用飯時,菲利普頗感靦腆。他看到席上共有十六人,教授太太坐在餐桌的一端,用刀切著熟肉。那個給菲利普開門的愣小子,負責端湯上菜,分送食物,他笨手笨腳,把餐盆子碰得丁丁當當震天價響;儘管他不停地來回穿梭,還是照顧不過來,最早一批拿到飯菜的人已經盆空肚飽,而後面的人還沒拿到他們的那一份。教授太太執意要大家用餐時只講講德語,這樣一來,即使忸怩不安的菲利普有勇氣想湊興幾句,也不敢貿然開口了。他打量著面前這些自己將與之一起生活的人。教授太太身旁坐著幾個老太太,菲利普對她們並不多加注意。餐桌上有兩個年輕的金髮姑娘,其中一個長得很漂亮,菲利普聽到別人稱呼她們赫德威格小姐和凱西莉小姐。凱西莉小姐的頸脖子後面拖條長辮子。她們倆並排坐著,一面嘁嘁喳喳地聊個不停,一面在吃吃地笑,並不時朝菲利普瞟上一眼,其中一位不知悄聲兒說了句什麼,只聽見她倆格格地笑開了。菲利普尷尬得臉紅耳赤,覺得她們暗中在拿自己打哈哈。她們旁邊坐著一個中國人,黃黃的臉上掛著開朗的微笑。他正在大學裡研究西方社會的狀況。他說起話來很快,口音也很怪,所以他講的話,姑娘們並不句句都懂。這一來,她們就張揚大笑,而他自己也隨和地跟著笑了,笑的時候,那雙細梢杏眼差不多合成了一道縫。另外還有兩三個美國人,身穿黑外套,皮膚又黃又燥,是攻神學的大學生。菲利普在他們那一門蹩腳德語裡聽出了新英格蘭的口音,用懷疑的目光掃了他們一眼。他所受的教育給他灌輸了這樣的看法:美國人儘是些輕率、喜歡鋌而走險的野蠻人。
  飯後,他們回到客廳,在那幾張蒙有綠天鵝絨的硬椅上坐了一會。安娜小姐問菲利普是否願意跟他們一起去散散步。
  菲利普接受了邀請。散步的人不少哩,有教授太太的兩個女兒,另外兩位姑娘,一個美國大學生,再加上菲利普。菲利普走在安娜和赫德威格小姐的旁邊。他有點忐忑不安。他從來沒和姑娘打過交道。在布萊克斯泰勃,只有一些農家姑娘和當地商人的小姐。他知道她們的芳名,同她們打過幾個照面,但他怯生生的,總以為她們在笑話他的殘疾。牧師和凱裡太太自視高人一等,不同於地位低下的莊稼人,菲利普也欣然接受了這種看法。醫生有兩個女兒,但年紀都比菲利普大得多,在菲利普還是小孩的時候就相繼嫁給了醫生的兩位助手。學校裡有些學生認識兩三個膽量有餘而莊重不足的姑娘,同學間飛短流長,說他們和那些姑娘有私情,這很可能是出於男性的想入非非,故意危言聳聽。這類傳聞常使菲利普不勝震怖,但表面上,他總裝出一副清高、不屑一聽的神氣。他的想像力,還有他看過的書籍,在他心中喚起一種要在女子面前保持拜倫式風度的願望。他一方面懷有病態的羞澀心理,一方面又確信自己應該自己出風流倜儻的騎士風度,結果被折騰得不知如何是好。此刻,他覺得正該顯得聰明瀟灑、風趣大方才是,哪知腦子裡卻偏偏空空如也,挖空心思也想不出一句話來。教授太太的女兒安娜小姐出於責任感,不時同他攀談幾句,但她身旁的那位姑娘卻難得啟口,時而轉動那對門如流星的眸子乜他一眼,間或還在一旁縱聲大笑,搞得他越發心慌意亂。菲利普覺得自己在她眼裡一定可笑極了。他們沿著山麓,在松林中緩緩而行,松樹沁人肺腑的陣陣幽香,使菲利普心曠神怡。天氣暖洋洋的,晴空裡不見一絲雲翳。最後他們來到一處高地,居高臨下,只見萊茵河流域躍然展現在他們面前。廣闊的田野、遠處的城市沐浴在陽光之中,金光閃爍。其間更有萊茵河曲折蜿蜒,宛如銀色的緞帶。在菲利普所熟悉的肯特郡那一隅,很少見到這等開闊的一馬平川,只有憑海遠眺,才能見到天地相連的勝景。眼前這一片廣闊無垠的田野,使他的心靈激起一陣奇特的、難以描述的震顫。他猛地陶醉在幸福之中。儘管他自己並不瞭解,但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領悟到了美,而且沒有被奇異的感情所沖淡。他們,就他們三個人,坐在一張長凳上,其餘的則繼續往前去了。兩位姑娘用德語快速交談著,而菲利普毫不理會她們近在咫尺,盡情飽覽眼前的綺麗風光。
  "天啊,我真幸福!"他不知不覺地喃喃自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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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二十三章

  菲利普偶爾也想到坎特伯雷皇家公學,而每當他回想起以前他們某時某刻正在幹些什麼的時候,就禁不住暗自發笑。他常常夢見自己還待在那兒,等他一覺醒來意識到自己是躺在角樓的小房間內,心裡立刻感受到一種異乎尋常的滿足。他從床頭就可以望見飄浮在藍天裡的大團大團積雲。他盡情享受著自由的樂趣。他願意何時安寢就何時安寢,高興何時起床就何時起床。再沒有人在他面前發號施令,要他於這幹那了。他忽然想到今後無需再違心撒謊了。 
  根據安排,由歐林教授教菲利普拉丁語和德語,一個法國人每天上門來給他上法語課;此外,教授夫人還推薦一位英國人教他數學。此人名叫沃頓,目前在海德堡大學攻讀語言學,打算得個學位。菲利普每天早晨去他那兒。他住在一幢破房子的頂樓上,那房間又髒又亂,滿屋子的刺鼻怪味,各種污物散發出五花八門的臭氣。菲利普十點鐘來到這兒的時候,他往往尚未起床,接著,他便一躍而起,披件邋裡遺邋遢的睡衣,趿雙毛氈拖鞋,一面吃著簡單的早餐,一面就開始授課了。他矮矮的個兒,由於貪飲啤酒而變得大腹便便。一撮又濃又黑的小鬍子,一頭蓬蓬鬆鬆的亂髮。他在德國待了五年,人鄉隨俗,已十足條頓化了。他得過劍橋的學位,但提起那所大學時,總是語帶嘲諷;在海德堡大學取得博士學位之後,他將不得不返回英國,開始其教書匠的生涯;而在談到這種生活前景時,又不勝惶恐。他很喜歡德國大學的生活,無拘無束,悠然自在,而有好友良朋朝夕相伴。他是Burschenschft的會員,答應幾時帶菲利普去參加Kneip。他手頭非常拮据,對菲利普也直言不諱,說給他上課直接關係到自己的午餐是吃肉飽口腹呢,還是嚼麵包和乾酪充飢。有時,他一夜狂飲,第二天頭疼欲裂,連杯咖啡也喝不下,教課時,自然是昏昏沉沉打不起精神。為了應付這種場合,他在床底下藏了幾瓶啤酒,一杯酒外加一個煙,就可幫助他承受生活的重擔。
  "解酒還須杯中物,"他常常一面這麼說著,一面小心翼翼地給自己斟酒,不讓酒面泛起泡沫,耽誤自己喝酒的工夫。
  隨後,他就對菲利普大談起海德堡大學裡的事兒來,什麼學生聯合會裡的兩派之爭啦,什麼決鬥啦,還有這位、那位教授的功過是非啦,等等。菲利普從他那兒學到的人情世故要比學到的數學還多。有時候,沃頓向椅背上一靠,呵呵笑著說:
  "瞧,今天咱們什麼也沒幹,你不必付我上課費啦。"
  "噢,沒關係,"菲利普說。
  沃頓講的事兒既新鮮,又極有趣,菲利普感到這要比三角學更重要,說實在的,這門學科他怎麼學也搞不懂。現在面前好似打開了一扇生活的窗戶,他有機會憑窗向內窺視,而且一面偷看,一面心裡還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不行,還是把你的臭錢留著吧,"沃頓說。
  "那你午餐吃什麼呢?"菲利普微笑著說,因為他對這位老師的經濟情況瞭如指掌。
  沃頓甚至要求菲利普把每節課兩先令的束脩,從每月一付改為每週一付,這樣算起錢來可以少一點麻煩。
  "哦噢,別管我吃些什麼。喝瓶啤酒當飯,又不是第一遭。這麼一來,頭腦反而比任何時候更清醒。"
  說罷,他一骨碌鑽到床底下(床上的床單由於不常換洗,已經呈暗灰色),又提出一瓶啤酒來。菲利普年紀還輕,不知曉生活中的神仙事,硬是不肯同他把杯對飲,於是他繼續獨個兒自斟自酌。
  "你打算在這兒待多久?"沃頓問道。
  他和菲利普兩人乾脆把數學這塊裝門面的幌子扔在一邊,越發暢所欲言了。
  "噢,我也不知道,大概一年吧。家裡人要我一年之後上牛津唸書。"
  沃頓一聳肩,滿臉鄙夷之色。菲利普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竟然對那樣一所堂堂學府如此大不敬。
  "你上那兒去幹啥?無非是到那兒混混,鍍一層金罷了。幹嗎不在這兒上大學呢?一年時間不管用,得花個五年時間。要知道,生活中有兩件寶:思想自由和行動自由。在法國,你有行動的自由,你愛幹什麼就幹什麼,沒人會出面干預,但是你的思想必須同他人一致。在德國,你的行動必須同他人一致,可是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這兩件東西都很可貴。就我個人來說,更喜歡思想上的無拘無束。然而在英國,什麼自由也沒有:被陳規陋習壓得透不過氣來,既不能無拘無束地思想,也不能隨心所欲地行動。這就因為它是個民主國家。我看美國的情況更糟。"
  他小心翼翼地往後靠,因為他坐的那把椅子一條腿已有點晃悠,要是在他高談闊論、妙語連珠的當兒,猛然一屁股摔倒在地,豈不大殺風景。
  "年內我得回英國去,但要是我能積蓄點錢,勉勉強強湊合得過去,我就在這兒再待上一年。以後,我無論如何得回去,不得不和這兒的一切分手啦。"他伸出條胳臂朝那間骯髒的頂室四下一揮。屋子裡,被褥凌亂,衣服散落了一地,靠牆是一排空啤酒瓶,哪個牆角落裡都堆著斷脊缺面的破書。"到外省的某個大學去,設法混個語言學教授的教席。到時候我還要打打網球,參加參加茶會。"他忽地收住話頭,用疑惑的目光看了菲利普一眼。菲利普穿戴整齊,衣領一塵不染,頭髮梳得漂漂亮亮。"喲,我的上帝,我得洗把臉了。"
  菲利普覺得自己的穿戴整齊競受到了不能寬容的責備,頓時飛紅了臉。他最近也開始注意起打扮來,還從英國帶來了幾條經過精心挑選的漂亮領帶。
  夏天偶然以征服者的姿態來到了人間。每天都是麗日當空的晴朗大氣。湛藍的天空透出一股傲氣,像踢馬刺一樣刺痛人的神經。街心花園內的那一片青蔥翠綠,濃烈粗獷,咄咄逼人;還有那一排排房屋,在陽光的照曬下,反射出令人眼花繚亂的白光,刺激著你的感官,最終使你無法忍受。有時,菲利普從沃頓那裡出來,半路上就在街心花園的婆娑樹影下找張條凳坐下歇涼,觀賞著璀璨的陽光透過繁枝茂葉在地面交織成的一幅幅金色圖案。他的心靈也像陽光那樣歡快雀躍。他沉醉在這種忙裡偷閒的歡樂之中。有時,菲利普在這座古老城市的街頭信步漫遊。他用敬愛的目光瞧著那些屬於大學生聯合會的學生,他們臉上劃開了一道道日子,血跡斑斑,頭上戴著五顏六色的帽子,在街上高視闊步。午後,他常同教授太太公寓裡的女孩子們一道沿山麓閒逛。有時候,他們順著河岸向上遊走去,在濃蔭蔽日的露天啤酒店裡用茶點。晚上,他們在Stadtgarten裡轉悠,聆聽小樂隊的演奏。
  菲利普不久就瞭解到這幢屋子裡各人所關切的問題。教授的長女特克拉小姐同一個英國人訂了婚,他曾在這座寓所裡待過一年,專門學習德語,後來回國了。婚禮原定於今年年底舉行,不料那個年輕人來信說,他父親-一一個住在斯勞的橡膠商--不同意這門親事,所以特克拉小姐常常偷灑相思淚。有時候,可以看到母女倆厲目圓睜,嘴巴抿得緊緊的,細嚼細咽地讀著那位勉為其難的情人的來信。特克拉善畫水彩畫,她偶爾也同菲利普,再加上另一位姑娘的陪同,一起到戶外去寫生畫意。俊俏的赫德威格小姐也有愛情方面的煩惱。她是柏林一個商人的女兒。有位風流倜儻的輕騎兵軍官墮入了她的情網。他還是個"馮"哩。但是,輕騎兵軍官的雙親反對兒子同一個像她這種身份的女子締結親事,於是她被送到海德堡來,好讓她把對方忘掉。可是她呢,即使海枯了,石爛了,也沒法將他忘掉的;她不斷同他通信,而那位情郎也施出渾身解數,誘勸他那氣沖牛斗的父親回心轉意。她紅著臉,把這一切全告訴了菲利普,一邊說一邊嫵媚地連聲歎息,還把那個風流中尉的照片拿出來給菲利普看。教授太太寓所裡的所有姑娘中,菲利普最喜歡她,出外散步時總是想法子挨在她身邊。當別人開玩笑說他不該如此明顯地厚此薄彼時,他的臉紅到了耳根。菲利普在赫德威格小姐面前,破天荒第一次向異性吐露了心聲,可惜純粹是出於偶然罷了。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姑娘們如果平時不出門,就在鋪滿綠天鵝絨的客廳裡唱唱小曲,那位一向以助人為樂的安娜小姐,賣力地為她們彈琴伴唱。赫德威格小姐最喜歡唱的一支歌叫《Ich Liebe dieh》(《我愛你》)。一天晚上,她唱完了這首歌,來到陽台上,菲利普則站在她身邊,抬頭仰望滿天星斗,忽然想到要就這首歌子談一下自己的感受。他開口說:
  "Ich Liebe dieh."
  他講起德語來,結結巴巴,一邊還搜索枯腸找自己需要的詞兒。他真正只停頓了一剎那的工夫,可就在他要往下說的時候,赫德威格小姐卻接過了話茬:
  "Ach,Hers Carey Sle mussen mlr nleht'du' sagen"(不許您用第二人稱單數這樣對我說話)。
  菲利普感到渾身一陣燥熱,其實他根本沒有勇氣在少女面前這樣親暱放肆,可他一時怎麼也想不出話來辯解。要是對她解釋說,他並非在表示自己的想法,只是隨口提到一首歌的歌名罷了,這未免有失騎士風度。
  "Entschnldipen Sie,"(請您原諒)他說。
  "沒關係,"她悄聲兒說。
  她嫣然一笑,悄悄地抓住菲利普的手,緊緊一握,然後返身回進客廳。
  翌日,菲利普在她面前窘得什麼似的,一句話也講不出來。出於羞愧,菲利普盡可能躲著她點。姑娘們像往日那樣邀他出外散步,他推托有事,婉言謝絕了。可是赫德威格小姐瞅準了個機會,趁沒有他人在場的當兒對菲利普說:
  "您幹嗎要這樣呢?"她和顏悅色地說,"您知道,我並沒因您昨晚講的話而生您的氣呀。您要是愛上我,那也是沒辦法的嘛。我很高興呢。話得說回來,雖說我還沒有同赫爾曼正式訂婚,但我決不會再愛別人了,我已把自己看作他的新娘啦。"
  菲利普臉又紅了,但這次他倒儼然擺出一副求愛遭到拒絕的神情。
  "但願您非常幸福,"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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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二十四章

歐林教授每天給菲利普上一堂課。他開了一張書單,規定菲利普要讀哪些著作,為最後研讀巨著《浮士德》作好準備。與此同時,歐林教授獨具匠心地一上來先教菲利普學一冊莎翁劇作的德譯本,莎翁的劇作他在中學裡就念過的。那陣子,歌德在德國正處於盛名的頂峰。儘管歌德對愛國主義持相當傲慢的態度,但他還是作為民族詩人被德國人接受了。自一八七○年戰爭爆發以來,他似乎更成了最能體現民族團結的光輝代表人物之一。熱情衝動的人們,聽到炮擊格拉夫洛的隆隆排炮聲,似乎沉迷在五朔節前夜的顛狂之中。然而,一個作家之所以偉大,其標誌就在於不同的人可以從他的作品裡汲取到不同的靈感。這位憎惡普魯士人的歐林教授,對歌德卻佩服得五體投地,因為只有他那些莊嚴肅穆的作品,才為神志清醒的人提供了一個能抵禦當代人蠻橫進攻的庇護所。近來在海德堡,經常有人提到一位戲劇家的大名,去年冬天,他的一個劇本在劇院上演時,追隨者歡呼喝彩,而正派人士卻報以一片噓聲。在教授太太家的長桌旁,菲利普不止一次聽到人們在議論這件事;逢到這種場合,歐林教授一反泰然自若的常態,揮拳拍桌,大聲吼叫,他那低沉悅耳的喉音壓倒了所有的反對意見。這齣戲純粹是亂彈琴,污言穢語不堪入耳。他硬逼著自己坐等戲演完,講不出自己是厭煩呢,還是更感噁心。要是將來的戲劇都成了這副模樣,那還不如趁早讓警察出面干預,把所有戲院都來個大封門的好。歐林教授可不是個拘謹古板的夫子,他在皇家劇院觀看鬧劇時,聽到台上傷風敗俗之徒的插科打諢,也同所有觀眾一樣捧腹大笑。可是在上面講的那齣戲裡,除了烏七八糟的東西外,什麼內容也沒有。他打了個有力的手勢,捏住鼻子,從牙縫間噓了一聲口哨。那齣戲實在是家庭的毀滅,道德的淪喪,德意志的崩潰。 
  "Abor,Adolf,教授太太在桌子另一端說,"別激動嘛!"
  他朝她揚了揚拳頭。他這個人的性格再溫馴不過,從不敢不向太太請教就貿然行事的。
  "不,海倫,你聽我說,"他大聲嚷嚷,"我情願讓女兒死在我腳下,也不放她們去聽那個無恥之尤的無聊廢話。"
  那齣戲是《玩偶之家》,作者是亨利克·易卜生。
  歐林教授把易卜生和理查德·瓦格納歸在一類裡,但是他談到後者時,並不生氣,只是不甚計較地哈哈一笑。瓦格納是個冒充內行的河湖客,不過冒充得不露破綻,單憑這一點,就頗有幾分喜劇色彩,足以令人陶然。
  "Verruckter kerl!"他說。
  他看過《洛亨格林》,這出歌劇還算過得去,雖然有點沉悶,還不至於太糟。但是《齊格弗裡特》,歐林教授一提到這出歌劇,就把頭往於上一靠,聲若洪鐘似地大笑起來。歌劇從頭到尾,一節悅耳動聽的旋律也沒有。不妨可以作這樣的想像:劇作家理查德·瓦格納本人就坐在包廂裡,看到台下所有觀眾都在一本正經地觀看這出歌劇,他忍俊不禁,最後連肚子也笑疼了。這是十九世紀最大的騙局。歐林教授把自己的那杯啤酒舉到嘴唇邊,頭往後一仰,一飲而盡。然後,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說:
  "年輕人,我可以告訴你們,不出十九世紀,瓦格納就會被人們忘得一乾二淨。瓦格納!我寧願拿他所有的作品去換唐尼采蒂的一出歌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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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二十五章

  在菲利普的這些私人教師中,最古怪的要數法語教帥了。這位迪克羅先生是位日內瓦的公民,一個高個兒老頭,膚色蠟黃,雙頰凹陷,頭髮灰白,又稀又長。他衣履寒傖,穿一身黑,上衣的肘部已露出破洞,褲於也已磨損。內衣很髒,菲利普還從沒見他的衣領有過乾淨的時候。他不愛多說話,教課時一絲不苟,就是沒有什麼熱情:準時到達,按點離去,分秒不差。收取的教課費微乎其微。他沉默寡言;而有關他的一些情況,菲利普全是從別人那兒打聽到的。據說他曾在反對羅馬教皇的鬥爭中同加裡波迪工並肩戰鬥過。等他清楚地看到為自由--所謂"自由"就是指建立共和國--所作的一切努力無非是換一副枷鎖而已,便懷著厭惡的心情離開了意大利;後來不知在政治上犯了什麼罪,被驅逐出日內瓦。看到這樣一個人物,菲利普又困惑又驚奇,他和自己腦子裡的革命者形象大相逕庭。迪克羅先生說起話來聲音低沉,待人接物特別彬彬有禮;別人不請他坐,他就一直站著;有時偶然在大街上遇到菲利普,他免不了要摘下帽子,行個很道地的手勢禮;他從來沒有出聲笑過,甚至臉上從未浮現過一絲笑意。假使有人比菲利普具有更完善的想像力,就會把當年的迪克羅想像成一位前程似錦的青年,因為他想必是在一八四八年開始進入成年時期的。那個年頭,國王們想到他們法國兄弟的下場,便如有芒刺在背,惶惶然四處奔走;也許,那股席捲了整個歐洲的渴求自由的熱浪,以摧枯拉朽之勢,蕩滌著橫在它面前的污穢雜物-一那些在一七八九年革命之後的反動逆流中死而復燃的專制主義和暴政殘灰--在每一個胸膛內點燃了一把更熾熱的烈火。人們不妨還可以這樣想像:他熱烈地信奉各種有關人類平等和人權的理論,同別人探討、爭論,在巴黎街壘後面揮戈戰鬥,在米蘭的奧地利騎兵面前疾馳飛奔:一會兒在這兒鋃鐺下獄,一會兒又在那兒遭到放逐。他總是希望滿懷。"自由"這個字眼,這個似乎具有無限魔力的字眼,始終賦予他支撐的力量。直到最後,他被疾病、飢餓、衰老壓垮了,除了給幾個窮學生上這麼幾節課以外,再無其他謀生餬口的手段了。而且他還發現自己置身於這座外表整潔的小城鎮,備受專制獨裁暴政的蹂躪,其肆虐程度,更甚於歐洲其他城市。也許在他沉默寡言的外表之下,隱伏著對人類的蔑視,因為他的同類,已背棄了他年輕時代所憧憬的那些偉大的理想,沉湎於碌碌無為的怡適之中。說不定三十年來的革命已經使他懂得,人類是不配享有自由的,他醒悟過來,自己一生孜孜以求的目標原來並不值得探求。再不然就是他已精疲力竭,正冷漠地等待從死亡中得到解脫。 
  一天,菲利普帶著他那種年紀所特有的愣勁,問起他過去是否真的同加裡波迪在一起呆過。那老頭似乎一點兒沒把這個問題當作一回事。他用平日裡的那種低沉聲調,十分平靜地應答了一聲:
   "Oui Monsieur."
  "聽別人說,你參加過公社。"
  "別人這麼說的嗎?讓我們開始上課吧,呃"
  他把書本翻開,菲利普戰戰兢兢地開始翻譯那段他已準備好的課文。
  有一天,迪克羅先生好像受到巨大的疼痛折磨,幾乎連那幾級樓梯也爬不動,一進菲利普的屋就沉沉地往椅子上一坐,想歇歇喘口氣,那張灰黃色的臉歪扭著,額頭上沁出一顆顆汗珠。
  "恐怕您病了吧,"菲利普說。
  "沒關係。"
  但是菲利普看得出他病得不輕,等上完課、菲利普問他是否最好歇幾天,等身體好些再繼續上課。
  "不,"老頭說,聲調還是那麼平穩、低沉,"我身體還行,我願意繼續教下去。"
  菲利普在不得不提及錢的事兒時,心裡總是緊得發慌,這會兒他臉漲得通紅。
  "但這反正對您沒什麼影響,"菲利普說,"我課金還是照付不誤。要是您不介意,我想現在就把下星期的課金預付給您。"
  迪克羅先生的課金,一小時十八個便士。菲利普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十馬克的硬幣,很難為情地把它放在桌子上。他怎麼能把錢塞到老頭手裡呢,好像他是個乞丐似的。
  "既然這樣,我想我就等身體好些再來吧。"他收下了那枚硬幣,還是問往常一樣,向菲利普一躬到底之後就走了出去,再沒有什麼別的表示。
  "Bonjour,Monsieur."
  菲利普隱隱感到有點失望。想想自己如此慷慨解囊,迪克羅先生總該對他千恩萬謝,感激涕零吧,哪知這位年邁的教師,收下這筆贈金就像是理所當然似的,菲利普頗感意外。他年紀還輕,不懂得人情世故。實際上,受惠者的知恩報答心理,要比施惠者的施恩圖報心理淡薄得多。五六大之後,迪克羅先生又來了,步履越發踉蹌,身體顯得很衰弱,不過重病一場現在總算挺過來了。他仍舊像過去那樣沉默寡言,還是那麼神秘、孤僻、邋遢。一直等到上完了課,他才提到自己生病的事。接著,他起身告辭,就在他打開房門的時候,突然在門口剎住了腳。他猶豫著,彷彿有什麼難言之隱似的。
  "要不是您給我的那點錢,我早就餓死了。我全靠那點錢過日子。"
  他莊重而巴結地鞠了一躬,走出房去。菲利普一陣心酸,喉嚨口哽住了。他似乎多少有點明白過來,這位老人是在絕望的痛苦中掙扎著,就在菲利普覺著生活如此美好的時候,生活對這位老人來說卻是多麼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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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菲利普已在海德堡呆了三個月。一天早晨,教授太太告訴他有個名叫海沃德的英國人要住進這寓所來,就在當天晚上吃飯時,他見到了一張陌生面孔。連日來,這屋子裡的人一直沉浸在興奮之中。首先,經過教授太太母女倆低三下四的懇求,加上含而不露的恫嚇,另外天知道還耍了些什麼鬼花招,那位與特克拉小姐訂婚的英國青年的父母,終於邀請她去英國看望他們。她動身時,隨身帶了一本水彩畫冊,有意顯示一下自己的多才多藝,另外還帶去一大捆情書,以證明那位英國青年在孽海中陷得有多深。一星期之後,赫德威格小姐又春風滿面地宣佈,她的意中人,那位輕騎兵中尉,就要偕同父母前來海德堡。中尉的父母一則吃不住寶貝兒子死皮賴臉的糾纏,二則對赫德威格小姐的父親主動提出的那筆嫁妝動了心,終於同意來海德堡同這位少女結識一下。會面的結果盡如人意,赫德威格小姐洋洋得意地把情人領市立公園,讓歐林教授家所有的人一睹丰采……那幾位緊靠教授太太端坐上席的老太太,平時一向沉靜端莊,今晚卻顯得心緒不寧。當赫德威格小姐說她要立即啟程回家去舉行訂婚儀式時,教授太太毫不吝惜地說,她願意請大家喝Maibowle,聊表祝賀之意。歐林教授頗為自己調製這種淡雅、香醇的酒的手藝感到自豪。晚餐後,在客廳的圓桌上隆重地擺上了一大碗摻蘇打水的白葡萄酒,碗裡還漂著一些香草和野生草莓。安娜小姐拿菲利普打趣,說他的情人要甩下他走了,菲利普聽了渾身不白在,有種說不出的惆悵之感。赫德威格小姐唱了好幾支歌子,安娜小姐演奏了《婚禮進行曲》,教授唱了《Die Wacht am Rhein》。沉浸在這樣的歡樂氣氛之中,菲利普很少留意那位新來的房客。剛才吃晚飯時他倆面對面坐著,但菲利普淨忙著同赫德威格小姐拉扯絮叨,而那位陌生人不懂德語,只顧一個人埋頭吃飯。菲利普注意到他繫了條淡藍色的領帶,單因為這一點,菲利普就陡然心生厭惡。此人二十六歲,眉清目秀,蓄著波浪形的長髮,時而還漫不經心地抬手撫弄一下。一雙藍色的大眼睛,不過是很淡很淡的藍色,眼神裡頗帶幾分倦怠之意。鬍子刮得精光,儘管嘴唇薄薄的,但整個口形很美。安娜小姐對於相面術很感興趣,她要菲利普日後留神一下,那陌生人的頭顱外形有多勻稱,而他臉龐的下部卻顯得鬆軟。那顆腦袋,她評論說,是顆思想家的腦袋,但他的下顎卻缺少個性。這位注定了要當一輩子老處女的安娜小姐,生就一副高高的顴骨和一隻怪模怪樣的大鼻子,特別注重人的個性。就在他們談論此人長相的時候,他已離開大夥兒,站在一旁冷眼觀看這鬧哄哄的一群人,怡然自得的神態中微帶幾分傲慢。他身材修長。這會兒,他有意擺出一副風雅不俗的儀態。維克斯,那幾個美國學生中的一個,見他獨自站在一旁,便跑去同他搭訕。他們兩位形成了奇怪的對照:那個美國人穿戴整潔,上身穿一件黑色外套,下身套一條椒鹽色的褲子,長得又瘦又干俾,舉止神情之中多少摻著點教士的熱忱;而那個英國人呢,穿著一身寬鬆的花哨的呢服,粗手粗腳,舉動慢條市裡。 
  菲利普直到第二天才同新來的房客講了話。午餐前,他們發現就自已兩個站在客廳前的涼台上。海沃德向他招呼說:
  "我想你是英國人吧?"
  "是的。"
  "這兒的伙食老是像昨晚上的那麼差勁?"
  "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
  "糟透了,是不?"
  "糟透了。"
  菲利普一點兒沒覺著伙食有什麼不對頭。事實上,他不但吃起來津津有味,而且食量頗大。但是,他可不想讓人看出自己在吃的方面是個外行,竟把別人認為不堪入口的伙食視作上乘佳品。
  特克拉小姐已去英國作客,操持家務就得偏勞妹妹安娜,她再抽不出時間經常到野外去散步。那位臉小鼻塌、金髮束成長辮子的凱西莉小姐,近來也常閉門獨處,似乎不大願意同別人交往。赫德威格小姐走了,經常陪他們一同外出散步的那個美國人維克斯,現在也到德國南部旅行去了,丟下菲利普一個人,怪冷清的。海沃德有心要同他結交,可菲利普卻有這麼個不幸的特點:由於生性羞怯,或者說,由於在他身上出現某種返祖遺傳--承繼了穴居人的習性,他在同別人乍打交道時,總是心生嫌惡。一直要等到以後熟捻了,才會消除初次見面時別人給自己留下的壞印象。鑒於這點,外人很難同他接近。對於海沃德的友好表示,菲利普虛與應付,感到羞赧難當。一天,海。德邀菲利普同去散步,菲利普不得已同。了,因為他實在想不出句體面的托辭來。他照例是那麼一句告罪的話,同時對自己禁不住要臉紅這一點很是惱怒,於是故意張揚一笑,想借此來掩飾自己的窘態。
  "我恐怕走不快呀。"
  "我的老天,我又不是要打賭看誰走得快。我就是喜歡隨便溜躂溜躂。您不記得佩特在《馬裡烏斯》的一章裡曾經講過,悠然漫步乃是最理想的交談助興劑?"
  菲利普頗能領略他人講話的妙處。雖然他自己也常常想說些語驚四座的妙語,但往往等到說話的機會已經錯過了,才想起句把來;海沃德卻談鋒甚健。換個比菲利普稍微老練些的人,也許會覺得海沃德就是喜歡別人聽他自己高談闊論。他那目空一切的傲態,給了菲利普很深的印象。對於許多被自己視為近乎神聖不可侵犯的事物,此人竟敢表示輕侮之意,單憑這一點,就不能不叫人佩服,不能不叫人肅然起敬。海沃德針砭世人對體育的盲目崇拜,把熱心各種體育活動的人一概斥之為"獎品迷";其實菲利普不明白,海沃德畢竟脫不了此窠臼,在身心的陶冶方面,他也總得迷戀些別的什麼。
  他們信步逛到古堡那兒,在古堡前那座俯瞰著海德堡全城的平台上坐定。小城傍依在風光宜人的內卡河畔,顯示出一種與世無爭的恬淡氣氛。千家萬戶的煙囪裡,騰起裊裊青煙,瀰漫在古城上空,化成一片淡藍的霧靄;高聳的屋頂和教堂的塔尖,錯落有致,賦予小城一種賞心悅目的中世紀風味。整個古城自有一種沁人肺腑的親切暖意。海沃德談到了《理查·弗浮萊爾》和《包法利夫人》,談到了魏爾倫、但丁和馬修·阿諾德。那時候,菲茨傑拉德翻譯的莪默·伽亞謨的詩集,只為少數上帝的特選子民所知曉,而海沃德卻能將詩集逐字逐句地背誦給菲利普聽。他很喜歡背誦詩篇,自己寫的,或是別人寫的,都以一種平直的歌調加以吟誦。等到他們回到家裡時,菲利普對海沃德的態度,已從敷衍猜疑一轉而為熱情崇拜。
  他們每天下午總要一起出外走一遭。菲利普沒多久就瞭解到海沃德的身世點滴。他是位鄉村法官的兒子,不久前法官去世,他繼承到一筆歲人三百鎊的遺產。海沃德在查特豪斯公學的學業成績優異出眾,他進劍橋大學時,甚至連特林尼特學院院長也破格親自出迎,對他決定進該學院深造表示滿意。海沃德厲兵襪馬,準備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他同出類拔萃的知識界人士周旋交往,熱情研讀勃朗寧的詩作,對了尼生的作品嗤之以鼻。雪萊同海略特的那段啼笑姻緣的細節,他洞曉無遺;他對藝術史也有所涉獵(在他房間的牆壁上,掛有G·F·華茨、伯恩-瓊斯和波提切利等畫家傑作的複製品)。他自己也寫了一些格調悲涼,卻不乏特色的詩篇。朋友間相互議論,說他資質聰穎,才氣橫溢;海沃德很樂意聽他們預言自己將來如何一鳴驚人,蜚聲文壇。沒多久,他自然而然地成了義學藝術方面的權威。紐曼的《自辯書》對他頗有影響;羅馬天主教生動別緻的教義,和他敏銳的美感一拍即合,他只是伯父親(他父親是個思想褊狹、心直口快的愣漢,平生喜讀麥考利的作品)大發雷霆才沒有"幡然改宗",皈依天主教。當海沃德在畢業考試中只取得個及格成績時,朋友們都驚愕不止;而他自己卻聳聳肩,巧妙地暗示說,他可不願充當主考人手裡的玩偶。他讓人感到優異的考試成績總不免沾有幾分市井之氣。他用豁達調侃的口吻描述了一次口試的經過:某個圍了只討厭透頂的領圈的角色,提問他邏輯學上的問題;口試冗長乏味到了極點,突然,他注意到主考人穿著一雙寬緊靴,這情況怪誕而可笑,他思想開起小差來,想到了金斯學院哥特式教堂的粗獷之美。話得說回來,他也確實在劍橋度過一段美好時光:在那兒,他宴請過親朋好友,餐席之豐美,還未見過能與之比肩的;他在自己的書室裡與同窗縱論天下事,其言談之高雅,往往令人永誌難忘。說著,他隨口給菲利普引述了一句精闢的警句:
  "他們告訴我,赫拉克利特,他們告訴我,你已經歸天了。"
  這會兒,當他言歸正傳,繼續繪聲繪色地講述關於主考人和他靴子的軼事時,他禁不住仰面大笑起來。
  "這當然是件蠢事羅,"他說,"不過在此蠢事之中也有其微妙之處。"
  菲利普不無激動地想:真了不起!
  之後,海沃德去倫敦攻讀法律。他在克萊門特法律協會租了幾間十分雅致的、牆壁上鑲有嵌板的房間,設法把它們佈置得像學院裡的書室那樣。他的抱負,多多少少是著眼於政界官場的。他自稱是輝格黨人。有人推舉他加入一個雖帶有自由黨色彩、紳士氣息卻很濃的俱樂部。海沃德的想法是先開業當律師(他打算處理大法官法庭方面的訴訟事務,因為這比較仁慈些),一俟各方的許諾兌現之後,便設法當上某個地利人和的選區的議員。在此期間,他經常上歌劇院,結交少數幾個趣味相投的風雅之士。他還加入某個聚餐俱樂部,俱樂部的座右銘是:全、佳、美。他同一個住在肯辛頓廣場、比他年長八歲的女士建立了柏拉圖式的情誼。幾乎每天下午,他都要同她在帶遮光罩的燭燈之下品茶對飲,談論喬治·梅瑞狄斯和沃特·佩特。眾所周知,律師協會舉行的考試是不論哪個傻瓜都通得過的;所以海沃德也就疲疲沓沓地應付著學業。哪知到頭來,結業考試卻沒及格,海沃德認為這是主考人存心同他過不去。也就在這時,那位住在肯辛頓廣場的太太告訴他說,她丈夫馬上要從印度回國來度假了,丈夫的為人儘管在各方面都無可指責,但畢竟是個見地平庸的男人,對於一位青年男子的頻繁拜訪,不見得會予以充分諒解的吧。海沃德感到生活裡充滿了醜惡,同時,想到還要再一次面對玩世不恭的主考人,真是打心底裡感到厭惡。他覺得乾脆把腳邊的球一腳踢開去,倒不失為快刀斬亂麻的好辦法。況且他眼下債台高築;在倫敦,想依靠三百鎊的歲人來維持個體面的生活,也實在是難。他內心嚮往著威尼斯和佛羅倫薩,這兩處地方被約翰·羅斯金說得神乎其神。他覺得自己適應不了庸俗繁忙的法律事務,因為他已發現,先把自己的大名往大門上一寫,是招攬不到什麼訴訟案的,而且現代政治似乎也欠尊嚴。他覺得自己生來是個詩人。他退掉克萊門特法律協會的房間,動身去意大利。他在佛羅倫薩和羅馬分別度過了一個冬天,現在又來到德國,消度他在國外的第二個夏天,以便日後可以欣賞歌德的原著。
  海沃德具有極其可貴的天賦:他對文學有很高的鑒賞力,能夠將自已的激情淋漓盡致地傾注在作品之中,使自己獲得與作家相同的感受,洞察作家的一切精華所在,然後墾切入理地加以評論。菲利普讀的書不可謂不多,但是從不加以選擇,拿到什麼就讀什麼,現在遇到這麼一個能在義學鑒賞方面加以點撥的良師益友,真是三生有幸。菲利普從本城藏書量有限的外借圖書館借來各種書籍,凡是海沃德提到過的精采之作,他一本連一本地拜讀過去。雖然讀的時候並不都覺得饒有興味,但他鍥而不捨地往下鑽。他感到自己太無知,太淺薄,熱切地希望自己能有所長進。到八底,維克斯從德國南部回來的時候,菲利普已經完全置於海沃德的影響之下。海沃德不喜歡維克斯,對那個美國人的黑外套和椒鹽色褲子連聲哀歎;每每講到他那新英格蘭的良心,則輕蔑地一聳肩。聽著海沃德出言不遜,糟蹋維克斯,菲利普也暗暗得意,儘管維克斯對他特別慇勤友善:反過來,維克斯對海沃德稍微發表幾句不中聽的議論,菲利普聽了就會頓時發起火來。
  "你的新朋友看上去倒像個詩人呢,"維克斯不無挖苦地說,飽經憂患的嘴角上掛著一縷微笑。
  "他本是個詩人嘛。"
  "是他自己對你這麼說的嗎?在我們美國,管他這號人叫標準飯桶。"
  "可我們現在並不在美國,"菲利普冷冷地說。
  "他多大了?二十五歲?他就這樣成天無所事事,住在膳宿公寓裡寫詩。"
  "你不瞭解他,"菲利普氣沖沖地說。
  "不,我很瞭解他呢!像他這樣的人我見過一百四十七個了。"
  維克斯的那對眸子灼灼有光,但是菲利普欣賞不了美國人的幽默,噘嘴翹唇,鐵板著臉。在菲利普看來,維克斯似乎已屆中年,實際上他才三十出頭。維克斯是個瘦長條子,像學者似的,有點佝僂,頭顱大得難看,頭髮暗淡而稀疏,皮膚呈土色。薄薄的嘴唇,細長的鼻子,額骨明顯地向前突出,生就一副粗俗相。他的態度冷淡,舉止拘泥刻板,既無生氣,也無熱情,卻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輕浮氣質,鬧得一些容嚴心肅的人周章失措,而維克斯出於本能,偏偏喜歡同這等人混在一起。他在海德堡大學攻讀神學,而另外一些也在此地攻讀神學的同胞對他都心存戒意。此人離經叛道的味兒太濃,使他們望而生畏。他的那種古怪幽默感,也使他們頗不以為然。
  "他這樣的人你怎麼可能見過一百四十七個呢?"
  "我在巴黎的拉丁居民區見到過他;我在柏林、慕尼黑的寄宿公寓裡見到過他。他住在佩魯賈和阿西西的小旅館裡。他那樣的人三五成群地佇立在佛羅倫薩的波提切利名畫之前;他那樣的人佔滿了羅馬西斯廷教堂的座席。在意大利,他喝葡萄酒稍微多一點;他在德國喝起啤酒來,則是開懷痛飲,全無節制。凡屬正確的東西,不問是什麼,他一概膜拜頂禮。他打算在不久的將來寫一部皇皇巨著。想一想吧,一百四十七部驚世之作,蘊藏在一百四十七位大人物的心頭;不幸的是,這一百四十七部驚世之作一部也寫不出來。而世界呢,照樣在前進。"
  維克斯一本正經地侃侃而談,臨結束時,那一雙淺灰眸於忽閃了幾下。菲利普臉紅了,知道這位美國人在拿他打趣。
  "淨瞎扯淡,"菲利普怒氣沖沖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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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二十七章

  維克斯在歐林夫人家的後屋租了兩個小房間,其中一間佈置成會客室,用來接待客人,倒也夠寬敞的。維克斯生性愛淘氣,他在麻省坎布裡奇的一些朋友也拿他一點沒辦法。現在,也許是由於這種脾氣在作怪,他常常一吃過晚餐就邀請菲利普和海沃德上他屋裡來閒聊幾句。他禮數周全地接待他們,一定要他們在屋裡絕無僅有的兩張比較舒服的椅子裡坐下。他自己點酒不沾,卻把幾瓶啤酒端放在海沃德的胳膊肘旁邊,在這般慇勤好客的禮儀中,菲利普不難辨別出嘲弄之意。在雙方唇槍舌劍的激烈爭論中,每當海沃德的煙斗熄掉的時候,維克斯就堅持要替他劃火柴點火。他們剛結識上的時候,海沃德作為名揚四海的最高學府中的一員,在哈佛大學畢業生維克斯面前擺出一副降尊纖貴的姿態。談話之中,話鋒偶爾轉到希臘悲劇作家身上,海沃德自覺得在這個題目上盡可以發表一通權威性評論,於是擺出一副指點迷津非他莫屬的架勢,不容對方插嘴發表意見。維克斯臉帶微笑,虛懷若谷地在一旁洗耳恭聽,直到海沃德的高論發表完了,他才提出一兩個表面聽上去相當幼稚、暗中卻打了埋伏的問題,海沃德不知深淺,不假思索地回答了,結果當然中了圈套。維克斯先生彬彬有禮地表示異議,接著糾正了一個事實,然後又援引某個不見經傳的拉工民族註釋家的一段註釋,再加上一句德國某權威的精闢論斷--情況明擺著:他是個精通古典文學的學者。他就這麼面帶微笑,從容不迫,連連表示歉意,結果卻把海沃德的全部立論批駁得體無完膚。他既揭示了海沃德學識的膚淺,又絲毫不失禮儀。他溫和委婉地挖苦了海沃德幾句。菲利普不能不看到海沃德的那副十足傻相;他本人剛愎自用,不知進退,仍在氣急敗壞地力圖狡辯。他信口開河,妄加評論,維克斯則在一旁和顏悅色地加以糾正;他理屈詞窮卻硬要強詞奪理,維克斯又證明他這麼做是多麼荒謬。最後,維克斯說了實話,他曾在哈佛大學教過希臘文學。海沃德對此報以輕蔑的一笑。 
  "這一點你不說我也看得出。你當然是像學究冬烘那樣啃希臘文學作品,"他說,"而我是像詩人那樣來欣賞它的。"
  "在你對作品原意不甚了了的情況下,你是否反倒覺得作品的詩味更濃了呢?我個人認為,只有在天啟教裡,錯譯才會使原意更加豐滿呢。"
  最後,海沃德喝完啤酒,離開維克斯的屋子,全身燥熱,頭髮蓬鬆,他忿忿然一揮手,對菲利普說:
  "不用說,這位先生是個書獃子,對於美沒有絲毫真切的感受。精確是辦事員的美德。我們的著眼點在於希臘文學的精髓。維克斯就好比是這麼個煞風景的角色,去聽魯賓斯坦演奏鋼琴,卻抱怨他彈錯了幾個音符。彈錯了幾個音符!只要他演奏得出神入化,錯彈幾個音符又何足道哉?!"
  這段議論給了菲利普很深的印象,殊不知世間有多少無能之輩正是借這種無知妄說聊以自慰呢!
  海沃德屢遭敗北,但他決不肯放過維克斯提供的任何機會,力圖奪回前一次失掉的地盤,所以維克斯不費吹灰之力就將海沃德拉了來進行爭論。儘管海沃德不會不清楚,他在這個美國人面前顯得多麼才疏學淺,但是出於英國人特有的那股執拗勁兒,由於自尊心受到了挫傷(也許這兩者本是一碼事),他不願就此罷休。他似乎是以顯示自己的無知、自滿和剛愎白用為樂事呢。每當海沃德講了一些不合邏輯的話,維克斯三言兩語就點出他推理中的破綻,得意揚揚地停頓一會兒,然後匆匆轉人另一個話題,似乎是基督徒的兄弟之愛促使他竟有已被擊敗的敵手。有時候,菲利普試圖插言幾句,幫他朋友解圍,可是經不住維克斯輕輕一擊,便潰不成軍了。不過,維克斯對他的態度同對付海沃德不一樣,極其溫和,甚至連極度敏感的菲利普也不覺得自尊心受到挫傷。海沃德由於感到自己越來越像個傻瓜,常常沉不住氣,索性破口大罵起來,幸虧那個美國人總是客客氣氣地堆著笑臉,才沒使爭論變為無謂的爭吵。每當海沃德在這種情況下離開維克斯的房間,他總要氣呼呼地咕噥一句:
  "該死的美國佬!"
  這樣一切就解決了。對於某個似乎無法辯駁的論點,這句咒語就是最妙不過的回答。
  他們在維克斯的那個小房間裡,雖說開始討論的是各種各樣的問題,但最後總難免要轉到宗教這個題目上來:神學學生出於職業上的偏愛,總是三句不離本行;而海沃德也歡迎這樣的話題,因為無需列舉那些使他倉皇失措的無情事實--在這方面,既然個人感受才是衡量事物的尺度,那就全不必把邏輯放在眼裡,既然邏輯又是他的薄弱環節,能把它甩開豈不是正中下懷?海沃德覺得,不花費一番口舌,很難把自己的信仰同菲利普解釋清楚。其實,不說也明白(因為這完全符合菲利普對人生世道的看法),海沃德一直是在國教的熏陶中成長起來的。雖然海沃德現在已經摒棄了皈依羅馬天主教的念頭,但對那個教派仍抱有同情。關於羅馬天主教的優點,他有好多話要說。比如,他比較喜歡羅馬天主教的豪華典禮,而英國國教的儀式就嫌過於簡單。他給菲利普看了紐曼寫的《自辯書》,菲利普覺得這本書枯燥無味,不過還是硬著頭皮把它看完了。
  "看這本書,是為了欣賞它的風格,而不在乎它的內容,"海沃德點撥說。
  海沃德興致勃勃地談論著祈禱室裡的音樂,並且還就焚香與心誠之問的關係,發表了一通娓娓動聽的議論。維克斯靜靜聽著,臉上掛著那慣有的一絲冷笑。
  "閣下以為單憑這番高論就足以證明羅馬大主教體現了宗教的真諦,證明約翰·亨利·紐曼寫得一於好英語,證明紅衣主教曼寧丰姿出眾,是嗎?"
  海沃德暗示說,他的心靈飽經憂患。他曾在黑茫茫的迷海裡漂泊了一年。他用手指撫弄了一下那一頭金色的波浪形柔髮,對他們說,即使給他五百鎊錢,他也不重新經受那此精神上的痛苦折磨。值得慶幸的是,他總算安然進入了風平浪靜的海域。
  "那麼,你究競信仰什麼呢?"菲利普問,他永遠也不滿足於含糊其詞的說法。
  "我相信--全、佳、美。"
  他說這話的時候,顧長的四肢怡然舒展,再配上優雅的頭部姿勢,模樣幾顯得十分瀟灑、俊逸,而且吐詞也頗有韻味。
  "您在戶口調查表裡就是這麼填寫您的宗教信仰的?"維克斯語調溫和地問。
  "我就是討厭僵死的定義:那麼醜陋,那麼一目瞭然。要是您不見怪,我得說我信奉的是惠靈頓公爵和格萊斯頓先生所信奉的那個教。"
  "那就是英國國教羅,"菲利普說。
  "喲,多聰明的年輕人!"海沃德回敬了一句,同時還淡淡一笑,把個菲利普羞得臉都沒處擱,因為菲利普頓時意識到,自己把別人推衍性的言詞用平淡如水的語言直統統地表達出來,未免有失風雅。"我屬於英國國教,但是我很喜歡羅馬教士身上穿戴的金線線羅,喜歡他們奉行的獨身主義,喜歡教堂裡的懺悔室,還喜歡洗滌有罪靈魂的煉獄。置身於意大利黑□□的大教堂內,沉浸在燻煙繚繞、神秘莫測的氣氛之中,我心悅誠服,相信彌撒的神奇魔力。在威尼斯,我親眼見到一位漁婦赤裸著雙腳走進教堂,把魚簍往身旁一扔,雙膝下跪,向聖母馬利亞祈禱。我感到這才是真正的信仰,我懷著同樣的信仰,同她一道祈禱。不過,我也信奉阿芙羅狄蒂、阿波羅和偉大的潘神。"
  他的聲音悅耳動聽,說話時字斟句酌,吐詞抑揚頓挫,鏗鏘有力。他滔滔不絕地還想往下說,可是維克斯這時打開了第二瓶啤酒。
  "讓我再給您斟點。"
  海沃德轉身朝菲利普,現出那副頗使這位青年動心的略帶幾分屈尊俯就的姿態。
  "現在你滿意了吧?"他問。
  如墮五里霧中的菲利普,表示自己滿意了。
  "我可有點失望,你沒在自己的信仰裡再加上點佛教的禪機,"維克斯說。"坦白地說,我。可有點同情穆罕默德。我感到遺憾,您竟把他撇在一邊不理不睬。"
  海沃德開懷大笑。那天晚上他心情舒暢,那些鏗鏘悅耳的妙語仍在自己耳邊迴響。他將杯子裡的啤酒一口乾了。
  "我並不指望你能瞭解我,"他回答說。"你們美國人只有冷冰冰的理解力,只可能持批評的態度,就像愛默生之流一樣。何謂批評?批評純粹是破壞性的。任何人都會破壞,但並非所有的人都會建設。你是個書獃子,我親愛的老兄。重要的問題在於建設:我是富有建設性的;我是個詩人。"
  維克斯注視著海沃德,目光中似乎既帶著嚴肅的神色,同時又露出明朗的笑意。
  "我想,要是你不見怪的話,我得說,你有點醉了。"
  "沒有的事,"海沃德興致勃勃地回答說。"這點酒算得了什麼,我照樣可以在辯論中壓垮您老兄的。得啦,我已經對您開誠佈公了。現在您得說說您自己的宗教信仰羅。"
  維克斯把頭一側,看上去活像只停歇在棲木上的麻雀。
  "這問題我一直琢磨了好多年。我想我是個唯一神教派教徒。"
  "那就是個非國教派教徒羅,"菲利普說。
  他想像不出他們倆為什麼同時啞然失笑:海沃德縱聲狂笑,而維克斯則滑稽地溟抿嘴格格傻笑。
  "在英國,非國教派教徒都算不上是紳士,對嗎?"維克斯問。
  "嗯,如果您要我直言相告,我得說是的,"菲利普頗為生氣地回答說。
  他討厭他們笑他,可他們偏偏又笑了起來。
  "那就請您告訴我,何謂紳士?"
  "喲,我說不上來,反正這一點盡人皆知。"
  "您是個紳士嗎?"
  在這個問題上,菲利普從未有過半點兒懷疑,不過,他知道這種事兒是不該由本人來表白的。
  "假如有那麼個人在您面前大言不慚自稱是紳士,那您完全有把握此人決非是個紳土!"菲利普頂撞了一句。
  "那我算得上紳士嗎?"
  不會說假話的菲利普覺得很難回答這個問題,然而,他生來很講禮貌。
  "喔,您不一樣,"他說,"您是美國人嘛。"
  "我想,是不是可以這樣認為,只有英國人才算得上是紳士羅,"維克斯神情嚴肅地說。
  菲利普沒有反駁。
  "是不是請您再稍微講得具體些?"維克斯問。
  菲利普紅了臉,不過他一冒火,也就顧不得會不會當眾出洋相了。
  "我可以給你講得非常具體。"他想起他大伯曾講過:要花上三代人的心血才能造就一個紳士。常言道,豬耳朵成不了綢線袋,就是這麼個意思。"首先,他必須是紳士的兒子,在公學裡念過書,而且還上過牛津或者劍橋。"
  "這麼說,念過愛丁堡大學還不行羅?"維克斯問。
  "他得像紳士那樣講英語,他的穿戴恰到好處,無可挑剔。要是他本人是紳士,那他任何時候都能判斷別人是不是紳士。"
  菲利普越往下說,越覺得自己的論點站不住腳。不過這本是不言而喻的:所謂"紳士",就是他說的那麼個意思,他所認識的人裡面也全都是這麼說的。
  "我明白了,我顯然算不上個紳士,"維克斯說。"可我不明白,為什麼我一說自己是非國教派教徒,你竟會那麼感到意外。"
  "我不太清楚唯一神教派教徒究竟是怎麼回事,"菲利普說。
  維克斯又怪裡怪氣地把頭一歪,你簡直以為他當真要像麻雀那樣吱吱啁啾呢。
  "對於唯一神教派的教徒來說,凡是世人相信的事物,他差不多一概極其真誠地不予相信,而對凡是自己不甚瞭然的事物,都深信不疑。"
  "不明白您幹嗎要取笑我,"菲利普說。"我是真心想要知道吶。"
  "我親愛的朋友,我可沒在取笑您。我是經過多年的慘淡經營,經過多年嘔心瀝血、絞盡腦汁的鑽研,才下了個那樣的定義。"
  當菲利普和海沃德起身告辭時,維克斯遞給菲利普一本薄薄的平裝書。
  "我想您現在看法文書沒問題了吧。不知這本書會不會使你感興趣。"
  菲利普向他道了謝,接過書,一看書名,原來是勒南寫的《耶穌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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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二十八章

  海沃德也好,維克斯也好,全沒想到他們藉以消磨無聊黃昏的那些飯後清談,竟會在菲利普靈活的頭腦裡引起好大一番折騰。菲利普以前從沒想到宗教竟是件可以隨意探討的事兒。對他來說,宗教就是英國國教,不相信該教的教義乃是任性妄為的表現,不是今生就是來世,遲早要受到懲罰。關於不信國教者要受懲罰這一點,他腦子裡也有一些懷疑。說不定有這麼一位慈悲為懷的判官,專把地獄之火用來對付那些相信伊斯蘭教、佛教以及其他宗教的異教徒,而對非國教派的基督徒和羅馬天主教徒則可能高抬貴手,網開一面。(不過這可得付出代價--他們在被迫承認錯誤的時候得蒙受什麼樣的屈辱!)說不定上帝本人也可能動惻隱之心,寬宥那些沒有機會瞭解真相的人--這也言之成理,因為儘管布道團四下活動,其活動範圍畢竟有限-一不過,倘若他們明明有這樣的機會卻偏偏置若罔聞(羅馬天主教徒和非國教派教徒顯然屬於這一範疇),他們就逃脫不了應得的懲罰。不用說,信奉異端邪說者,處境危如累卵。由許並沒有人拿這些話來開導過菲利普,但是,他無疑得到了這樣的印象:唯有英國國教派的教友,才真正可望獲得永恆的幸福。 
  有一點菲利普倒是聽人明確提起過的,這就是:不從國教者,儘是此邪惡、凶險之徒。可這位維克斯,儘管對他菲利普所信仰的一切事物幾乎全表示懷疑,卻過著基督徒純潔無暇的生活。菲利普並沒有從生活中得到多少溫暖友愛,而現在倒是被這個美國人樂於助人的精神深深打動了。有一次,他因患感冒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維克斯像慈母一般在旁悉心照料。在維克斯身上,沒有半點邪惡和凶險的影子,唯見一片赤誠和仁愛。顯然,一個人完全有可能做到既有德行,而又不信從國教。
  另外,菲利普從他人的言談中也瞭解到,有些人之所以死抱住其他信仰不放,若不是由於冥頑不化,就是出於私利的考慮:他們心裡明知那些信仰純屬虛妄,但仍有意裝模作樣來蒙騙他人。為了學習德語,菲利普本來已習慣於主日上午去路德會教堂做禮拜,自從海沃德來到這兒以後,又開始跟他一起去做彌撒。他注意到新教堂內門庭冷落,做禮拜的教友都顯得沒精打采;而另一方,耶穌會教堂內卻是人頭攢動,座無虛席,善男信女禱告時似乎虔誠到了極點。他們看上去也不像是一夥偽君子。見到如此鮮明的對比,菲利普不由暗暗吃驚,不用說,他知道路德會的教義較接近於英國國教,所以比羅馬天主教會更貼近真理。大部分信徒(做禮拜的基本上都是男信徒)是德國南部人士,菲利普不禁暗自嘀咕,要是自己出生在德國南部,也肯定會成為天主教徒的。誠然,他生於英國,但也完全有可能出生在某個天主教國家;就是在英國,他誕生在一個幸好是遵奉法定國教的家庭,但也完全可能誕生在某個美以美教友、浸禮會教友或衛理會教友的家庭。好險啊,差點兒投錯了娘胎!想到這兒,菲利普還真舒了一口氣。菲利普扣那位身材矮小的中國人相處得很融洽,每天要和他同桌共餐兩次。此人姓宋,總是笑瞇瞇的,為人和善,舉止文雅。要是僅僅因為他是個中國人就非得下地獄受煎熬,豈不奇哉怪也?反之,要是一個人不問有何信仰,靈魂都能獲得拯救,那麼信奉英國國教似乎也談不上有什麼得天獨厚之處了。
  菲利普一生中,從未像現在這樣迷惘惶惑,他去試探維克斯對這事的看法。他得慎之又慎,因為他對別人的嘲弄頗為敏感,而那個美國人談論英國國教時的尖酸口吻,弄得菲利普狼狽不堪。維克斯反而使他越發迷惑不解。他迫使菲利普承認:他在耶穌會教堂看到的那些德國南部人士,他們篤信羅馬天主教,就像他篤信英國國教一樣至誠。維克斯進而又使他承認,伊斯蘭教徒和佛教徒也同樣對各自的宗教教義堅信不疑。由此看來,自認為正確並不說明任何問題,大家都自認為正確得很。維克斯無意破壞這孩子的信仰,只不過是因為自己對宗教深感興趣,覺得宗教是個引人入勝的話題罷了。他說過,凡是他人信仰的事物,他差不多一概加以懷疑,這話倒也精確無誤地表達了他自己的觀點。有一回,菲利普問了他一個問題,那是菲利普以前聽到他大伯提出來的,當時報紙正在熱烈討論某部溫和的唯理主義作品,而他大伯也在家裡同人談起了這部作品。
  "請問,為什麼偏偏是你對,而像聖安塞姆和聖奧古斯丁那樣一些人物倒錯了呢?"
  "你的意思是說,他們是聰明絕頂,博學多才的聖人。而對於我呢,你很有懷疑,覺得我既不聰明,又無學問,是嗎?"
  "嗯,"菲利普支支吾吾,不知說什麼是好,自己剛才那樣提出問題,未免有點兒唐突失禮。
  "聖奧古斯丁認為地球是平的,而且太陽是繞著地球轉動的。"
  "我不懂這話說明什麼問題。"
  "嘿,這證明一代人有著一代人的信仰。您的那些聖人生活在信仰的年代裡,在他們那種時代,那些在我們看來絕對無法置信的事物,他們卻幾乎不能不奉為玉律金科。"
  "那麼,您又怎麼知道我們現在掌握了真理呢?"
  "我並沒這麼說。"
  菲利普沉思片刻之後說: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今天置信不疑的事物,就不會像過去他們所相信的事物那樣,同樣也是錯誤的呢?"
  "我也不明白。"
  "那您怎麼還可能有信仰呢?"
  "我說不上來。"
  菲利普又問維克斯對海沃德所信奉的宗教有何看法。
  "人們總是按照自身的形象來塑造神抵的,"維克斯說,"他信奉生動別緻的事物。"
  菲利普沉思了半晌,又說:
  "我不明白一個人幹嗎非得信奉上帝。"
  話剛一出口,他頓時意識到自己已不再信奉上帝了。他好似一頭栽進了冷水裡,氣也透不過來。他瞪著驚恐的雙眼望著維克斯,突然害怕起來,趕緊離開了維克斯。他希望獨自冷靜一下。這是他有生以來最觸目驚心的際遇。菲利普想把這件事通盤思考一下;這件事使他激動不已,因為它關係到他的整個一生(他覺得在這個問題上所作出的決定,勢必深刻影響到他今後一輩子的生活歷程),只要偶一失足,就可能沉淪萬世,永劫不復。然而,他越是前思後想,主意就越堅定;儘管在以後的幾個星期裡,他如饑似渴地研讀了幾本幫助瞭解懷疑主義的書籍,結果無非是進一步堅定了他本能感受到的東西。事實是,他已不再相信上帝了,這並非出於這層或那層理由,而在於他天生沒有篤信宗教的氣質。信仰是外界強加給他的。這完全是環境和榜樣在起作用。新的環境和新的榜樣,給了他認識自我的機會。拋棄童年時代形成的信仰,毫不費事,就像脫掉一件他不再需要的斗篷一樣。拋棄信仰以後,一上來,生活似乎顯得陌生而孤獨,儘管他一直沒意識到,信仰畢竟是他生活中的可靠支柱。他感到自己像個一向依賴枴杖走路的人,現在突然被迫要獨立跨步了。說真的,白天似乎更加寒冷,夜晚似乎越發淒涼。但是內心的激動在支撐著他,這一來,生活似乎成了一場更加驚心動魄的冒險;不久以後,那根被他扔在一邊的拐棍,那件從他肩頭滑落的斗篷,就像難以忍受的重擔,永遠從他身上卸去了。多年來一直強加在他身上的那一套宗教儀式,已成了他宗教信仰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他不時想到那些過去要他死記硬背的祈禱文和使徒書,想到大教堂裡所舉行的那些冗長的禮拜儀式--從開始到結束就那麼坐著,四肢發癢,巴不得能鬆動一下。他回憶起當年夜間如何沿著泥濘的道路走向布萊克斯泰勃的教區禮拜堂,那幢暗淡的建築物裡多麼陰冷,他坐著坐著,雙腳凍得像冰一般,手指又僵又重,無法動彈,而周圍還瀰漫著一股令人噁心的潤發油的膩味,真是無聊透了。明白到自己已永遠擺脫了所有這一切時,他的心房止不住跳蕩起來。
  他對自己感到吃驚,竟如此輕而易舉地拋棄了上帝。他進入了心明神清的不惑之境,將此歸因於自己的小聰明,殊不知他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感受,乃是由於內在性格的微妙作用。他飄飄然有點忘乎所以。菲利普少年氣盛,缺乏涵養,看不慣任何不同於自己的處世態度。他對維克斯和海沃德頗有幾分鄙夷之意,因為他們滿足於那種被稱之為上帝的模糊感情,逡巡不前,不原跨出在菲利普看來似乎是非跨不可的那一步。一天,他為了登高遠望,飽餐秀色,獨自來到某座山崗。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野外景色總能使他心曠神怡,充滿騰雲飛天似的狂喜之情。眼下已入秋季,還經常是萬里無雲的大好天氣,天幕上似乎閃爍著更加璀璨的光芒:大自然好似有意識要把更飽滿的激情,傾注在所剩無幾的晴朗日子裡。菲利普俯視著眼前那一大片在陽光下微微顫抖的廣闊平原,遠處隱隱可見曼海姆的樓房屋頂,而那朦朧迷離的沃爾姆斯顯得分外邈遠。更為光耀奪目的,則是那橫貫平原的萊茵河。寬闊的河面,華波湧湧,浮光閃金。菲利普佇立在山頭,心兒不住歡快地跳動,他想像著魔鬼是如何同耶穌一塊兒站在高山之巔,指給他看人世間的天堂。菲利普陶醉在眼前的綺麗風光之中,對他來說,似乎整個世界都展示在他面前,他急不可待地要飛步下山,去盡情領略塵世的歡樂。他擺脫了對沉淪墮落的恐懼,擺脫了世俗偏見的羈絆。他盡可以走自己的路,不必再害怕地獄之火的無情折磨。他猛地意識到自己同時也擺脫了責任的重負,以往由於這一重負壓肩,他對自己生活中的一舉一動,都得考慮其後果,不敢掉以輕心。現在,他可以在無拘無束的氣氛中自由地呼吸。他的一言一行只需對自己負責就行了。自由!他終於擺脫了一切羈絆,成了自己的主宰。出於原有的習慣,他又不知不覺地為此而感謝那位他已不再信奉的上帝。
  菲利普一面陶醉在自己的智慧和勇氣之中,一面從容不迫地開始了新的生活。但是信仰的喪失,並沒像他預期的那樣明顯地影響到自己的言談舉止。儘管他把基督教的信條扔到了一邊,但他從未想到要去批評基督教的倫理觀;他接受了基督教倡導的各種美德,並且進而認為,要是能因其本身的價值而身體力行,並不顧及報償或懲罰,那倒也不失為好事。在教授太太的家裡,很少有實踐這些美德的用武之地。不過,他還是原意表現得比以往更誠實些,強迫自己對那幾位枯燥乏味的老太太更慇勤些。有時她們想跟他攀談,而他呢,只是一般性地敷衍幾句。文雅的詛咒語,激烈的形容詞,這些體現我們英國語言特色的東西,菲利普一向視為男子氣的象徵,努力修習,可現在則是煞費苦心地戒絕不說了。
  既然已把這件事一勞永逸地圓滿解決了,菲利普便想把它拋置腦後。不過,嘴上說說很容易,做起來可不簡單哪:他無法排除那些後悔的念頭,也不能抑制那此不時折磨著自己的疑慮情緒。菲利普畢竟年紀尚輕,結交的朋友又不多,所以靈魂的永生不滅對他並無特別的吸引力,說不信也就不信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有一件事情使他黯然傷神。菲利普暗暗責備自己太不近情理,試圖借嘲笑自己來排遣這種悲愴之情。可是,每當他想到這一來將永遠見不著那位美麗的母親了,總忍不住熱淚盈眶。他母親死後,隨著歲月的流逝,他越來越覺得母愛的珍貴。似乎是由於無數虔誠、敬神的先人在冥冥中對他施加影響,他有時會陷於莫名其妙的恐懼之中而不能自拔:說不定這一切竟是真的呢,在那兒,藍色的天幕後面,藏著一位生性忌妒的上帝,他將用永不熄滅的烈火來懲罰無神論者。逢到這種時候,理智也幫不了他什麼忙,他想像著無休止的肉體折磨會給人帶來什麼樣的巨大痛苦,嚇得渾身冷汗淋漓,差不多要暈了過去。最後,他絕望地自言自語說:
  "這畢竟不是我的過錯。我不能強迫自己去相信。若是果真有個上帝,而且就因為我老實表示不相信他而一定要懲罰我,那我也只得隨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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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二十九章

  秋盡冬來。維克斯到柏林聽保爾森講學去了,海沃德開始考慮去南方。當地的劇院在上演各種戲目。菲利普和海沃德每週要跑兩三次戲院。看戲的目的倒也頗值得嘉許,乃是為了提高他們的德語水平。菲利普發覺,通過這種途徑來掌握語言比聽牧師布道更生動有趣。他們置身於戲劇的復興浪潮之中。冬季準備上演的劇目中,有好幾出易卜生的戲劇。蘇台爾曼的《榮譽》是一部新作,它上演之後,使這座恬靜的大學城頓時為之嘩然,有的推崇備至,有的痛加抨擊。另有些劇作家也緊緊跟上,奉獻了不少在新思潮影響下寫成的劇本。菲利普眼界大開,在他看到的一系列劇作中,人類的罪惡暴露無遺。在此之前,他還從未看過話劇(有時候,一些可憐巴巴的巡迴劇團也來布萊克斯泰勃的村會議廳演出,但是那位教區牧師一則礙於自己的職業,二則認為看戲有失風雅,所以從不肯屈尊賞臉),他被舞台上人物的喜怒哀樂深深吸引住了。他一走進燈光暗淡的蹩腳小戲館,就感到心弦顫動。沒多久,菲利普對那小劇團的特色已瞭如指掌。只要看一下演員角色的分派情況,就能立刻說出劇中人物的性格特徵;不過這並不影響菲利普的興致。在他看來,戲劇是真實生活,那是一種陰森而痛苦的奇怪生活,男男女女都把自己內心的邪念暴露在無情的睽睽泯眾目之下:姣好的容貌把墮落的靈魂包藏了起來;君子淑女拿德行當作掩飾醜惡隱私的面具;徒有其表的強者由於自身的弱點而逐漸演為色厲內荏;誠實之徒並不誠實;高潔之輩原是蕩婦、淫棍。你恍惚置身於這樣一個房間:前一夜,人們在這兒縱酒宴樂,清晨,窗戶尚未打開,空氣渾濁不堪,酒殘煙陳,杯盤狼藉,煤氣燈還在閃亮。台下沒有爽朗的笑聲,至多也只是對那些偽君子或傻瓜蛋竊笑幾聲罷了:劇中人自我表白時所使用的殘忍言詞,彷彿是在羞痛交逼之下硬從心坎裡擠出來的。 
  菲利普完全被這人間的罪惡淵藪迷住了。他似乎是按另一種方式重新審視著世界,對於眼前的這個世界他也渴望瞭解透徹。演出結束後,菲利普同海沃德一道去小酒店,坐在又明亮又暖和的店堂裡,吃一客三明治,喝一杯啤酒。他們周圍,三五成群的學生談笑風生。闔家光臨酒店的也不少,父母,兩三個兒子,還有一個女兒。有時,女兒說了句刺耳的俏皮話,做父親的就往椅背上一靠,仰面大笑,笑得還真歡哩。氣氛極其親切、純真,好一幅天倫之樂圖。但是,對於這一切,菲利普卻視而不見。他還在回味著剛才在劇院裡見到的那一幕幕。
  "你不認為這就是生活嗎,呢?"他激動地說。"你知道,我不會再在這兒長呆下去。我要去倫敦,開始過真正的生活。我要見見世面。老是在為生活作準備,真使人發膩:我要嘗嘗生活的滋味。"
  有時候,海沃德讓菲利普獨個兒回公寓。他從不針對菲利普心急火燎的提問作出確切回答,而是無所用心地嘻嘻傻笑一聲,轉彎抹角地談起。某一件風流韻事。他還引用一些歲塞蒂的詩句。有次甚至給菲利普看了一首十四行詩。詩中熱情洋溢,詞藻華麗,充滿了悲惋淒愴的情調、全部詩情為一個名叫特魯德的少女而發。海沃德把自己的骯髒、庸俗的無礦艷遇",抹上一層光澤照人的詩意,還認為自己的詩筆頗得伯裡克理斯和菲狄亞斯的幾分遺風,因為他在描述自己所追求的意中人時特意選用了"hetaira"這樣一個詞而不屑從英語所提供的那些直截了當、比較貼切的字眼中挑選一個。日大,菲利普受著好奇心的驅使,曾特地去古橋附近的小街上走了一遭。街上有幾幢整潔的、裝有綠色百葉窗的白房子,據海沃德說,特魯德小姐就住在那兒。但是,打門裡走出來的那些女人,個個塗脂抹粉,臉帶凶相,粗聲粗氣地同他打招呼,不能不叫他心驚肉跳。她們還伸出雙粗壯的手來想把菲利普攔住,嚇得他拔腿就溜。他特別渴望增加閱歷,覺得自己幼稚可笑,因為自己到了這般年紀,還沒有領略過所有小說作品無不渲染的那種所謂"人生最重要的東西";不幸的是,他天生具有那種洞察事物本來面目的能力,出現在他面前的現實,同他夢境中的理想,其差別之大,有如天壤。
  他不懂得在人生的旅途上,非得越過一大片乾旱貧瘠、地形險惡的荒野,才能跨入活生生的現實世界。所謂"青春多幸福"的說法,不過是一種幻覺,是青春已逝的人們的一種幻覺;而年輕人知道自己是不幸的,因為他們充滿了不切實際的幻想,全是從外部灌輸到他們頭腦裡去的,每當他們同實際接觸時,他們總是碰得頭破血流。看來,他們似乎成了一場共謀的犧牲品,因為他們所讀過的書籍(由於經過必然的淘汰,留存下來的都是盡善至美的),還有長輩之間的交談(他們是透過健忘的玫瑰色煙霧來回首往事的),都為他們開拓了一個虛假的生活前景。年輕人得靠自己去發現:過去念到過的書,過去聽到過的話,全是謊言,謊言,謊言;而且每一次的發現,又無異是往那具已被釘在生活十字架上的身軀再打入一根釘子。不可思議的是,大凡每個經歷過痛苦幻滅的人,由於受到內心那股抑制不住的強勁力量的驅使,又總是有意無意地再給現實生活添上一層虛幻的色彩。對於菲利普來說,世上再不會有比與海沃德為伍更糟糕的事了。海沃德這個人是帶著十足的書生氣來觀察周圍一切的,沒有一工點兒自己的看法;他很危險,是因為他欺騙自己,達到了真心誠意的地步。他真誠地錯把自己的肉慾當作浪漫的戀情,錯把自己的優柔寡斷視為藝術家的氣質,還錯把自己的無所事事看成哲人的超然物外。他心智平庸,卻孜孜追求高尚嫻雅,因而從他眼睛裡望出去,所有的事物都蒙上了一層感傷的金色霧紗,輪廓模糊不清,結果就顯得比實際的形象大些。他在撒謊,卻從不知道自己在撒謊;當別人點破他時,他卻說謊言是美的。他是一個理想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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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三十章

  菲利普坐臥不安,身心得不到滿足。海沃德富有詩意的旁徵博引,使他想入非非,他的心靈渴望著浪漫艷遇,至少,他對自己就是這麼說的。 
  正好這時候歐林太太的公寓裡發生了一樁事兒,使菲利普越發專注於有關兩性的問題。有兩三回菲利普在山間散步,遇到凱西莉小姐一個人在那裡溜躂。菲利普走過她身邊,朝她一躬身,繼續往前;沒走多遠,又看到了那個中國人。當時也不覺得有什麼;可是有一天傍晚,夜幕已經低垂,他在回家的路上打兩個行人身旁經過。那兩人原是緊靠在一起的,可他們一聽到菲利普的腳步聲,趕緊向兩旁閃開。夜色朦朧,菲利普看不真切,但幾乎可以肯定那是凱西莉和宋先生。他倆如此忙不迭分開,說明他們剛才是手勾著手走的。菲利普驚訝之餘又有點困惑。他對凱西莉從未多加注意。這個姑娘平常得很,方方的臉,五官並不怎麼清秀。既然她把一頭金髮編成長辮子,說明她還沒超過十六歲。那天晚上用餐時,菲利普好奇地打量她,儘管她近來在桌上很少言語,這會兒倒主動跟菲利普攀談起來了。
  "您今天去哪兒散步來著,凱裡先生?"她問。
  "哦,我朝御座山那兒走了一程。"
  "我呆在屋裡沒出去,"她主動表白說,"頭有點疼。"
  坐在她身邊的那個中國人,這時轉臉對她說:
  "真遺憾"他說:"希望您這會兒好點了吧。
  凱西莉小姐顯然放心不下,因為她又問了菲利普這麼一句:
  "路上您遇到不少人吧?"
  菲利普當面扯了個彌大大謊,臉兒禁不住紅了起來。
  "沒啊,我想連個人影兒也沒見著。"
  菲利普覺得她的眼睛裡閃過寬慰的神情。
  然而不久,關於他倆關係曖昧這一點,不可能再有什麼好懷疑的了。教授太太公寓裡的其他人,也看到過他倆躲在幽暗處不知鬼鬼祟祟幹啥。坐在上席的那幾位老太太,現在開始把這件事當作醜聞來談論。教授太太義氣又惱,但她盡力裝作什麼也沒察覺。此時已近隆冬,不比夏天了,要讓公寓住滿房客可不那麼容易。宋先生是位不。不可多得的好主顧:他在底樓租了兩個房間,每餐都要喝一瓶摩澤爾葡萄酒,教授太太每瓶收他二個馬克,賺頭挺不錯。可是,她的其他房客都不喝酒,有的甚至連啤酒也點滴不沾。她也不想失掉凱西莉小姐這樣的房客。她的父母在南美洲經商,為了酬謝教授太太慈母般的悉心照顧,他們付的費用相當可觀。教授太太心裡明白,假如她寫信給那位住在柏林的凱西莉小姐的伯父,他會馬上把她帶走的。於是,教授太太滿足於在餐桌上朝他倆狠狠地瞪上幾眼;她不敢得罪那位中國人,不過盡可以對凱西莉小姐惡聲惡氣,以發洩自己的心頭之恨。但是那三位老太太卻不肯就此罷休。她們三個,兩個是寡婦,一個是長相頗似男子的荷蘭老處女。她們付的膳宿費已經少得不能再少,而且還經常給人添麻煩,但她們畢竟是永久性的房客,所以對她們也只得將就些。她們跑到教授太太跟前說,一定得果斷處置才是,這太不成體統,整個公寓的名聲都要給敗壞了。教授太太施出渾身解數招架,時而正面頂牛,時而勃然大怒,時而痛哭流涕,但還是敵不過那三位老太太。最後,她突然擺出一副疾惡如仇的架勢,憤然表示要了結這樁公案。
  吃完午飯,教授太太把凱西莉帶到自己的臥房裡,開始正言厲色地同她談話。使教授太太吃驚的是,凱西莉的態度竟那麼厚顏無恥,公然提出得任她自行其是,如果她高興同那位中國先生一起散步,她看不出這同旁人有何相於,這本是她自己的事嘛。教授太太威脅說要給她伯父寫信。
  "那亨利希伯父就會送我到柏林的某戶人家去過冬,這對我來說豈非更好!宋先生也會去柏林的嘛。"
  教授太太開始號啕起來,眼淚沿著紅通通的、又粗又肥的腮幫子撲籟撲簌往下掉,凱西莉卻還在一個勁兒取笑她。
  "那就是說,整個冬天要有三間屋子空著羅,"她說。
  接著,教授太太變換對策,想用軟功來打動凱西莉的柔腸:說她善良,理智,忍讓;不該再拿她當女孩子看待,她已經是個大人啦。教授太太說,要不是姓宋的,事情本不會這麼糟嘛,黃皮膚,塌鼻樑,一對小小的豬眼睛,這才是使人惶恐不安的癥結所在。想到那副尊容,就叫人噁心。
  "Bitte,Bitte!"凱西莉說,一面喘著粗氣,"別人講他講話,我一句也不要聽。"
  "這話你只是說說的吧?"歐林太太倒抽著涼氣。
  "我愛他!我愛他!我愛他!"
  "Gott in Himmel!"
  教授太太神色驚恐地衝著凱西莉小姐發愣。她原以為這一切無非是女孩子的淘氣,一場無知的胡鬧罷了。然而,她話音裡情感之熱切,洩露了全部真情。凱西莉用那雙灼熱的眼睛,端詳了教授太太一番,然後肩膀一聳,揚長而去。
  歐林太太絕口不提這次談話的經過。過了一兩天,她把餐席的座次變換了一下。她問宋先生是否願意坐到她這一頭來,始終那麼溫文爾雅的宋先生欣然從命。凱西莉對這一改變滿不在乎。似乎是因為他倆的關係反正在這幢公寓裡已是盡人皆知,他們也就越發肆無忌憚。現在,他們不再瞞著人偷偷地一起出外散步,而是每天下午都大大咧咧地到小山同那兒溜躂。顯然,他們已不在乎旁人的說三道四。鬧到最後,甚至連秉性溫和的歐林教授也沉不住氣了,他堅持要妻子同那個姓宋的談一次。教授太太這回把宋先生拉到一邊,對他好言規勸:他不該敗壞那姑娘的名譽;他正危及整個公寓的名聲;他必須明白他的所作所為有多荒唐,有多邪惡。但是,她得到的卻是面帶微笑的矢口否認;宋先生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他對凱西莉小姐不感興趣,他從來沒同她一起散過步。所有這一切純屬子虛烏有,全是捕風捉影。
  "啊,宋先生,您怎能這麼說呢?人家不止一次看到你們倆在一起。"
  "不,您搞錯了。哪有這種事呢。"
  他始終笑瞇瞇地望著教授太太,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細牙。他泰然自若,什麼也不認帳。他厚臉而又文雅地百般抵賴。最後,教授太太冒火了,說那姑娘自己也承認愛上他了。但是宋先生還是不動聲色,臉上仍舊掛著微笑。
  "扯淡!扯淡!根本沒這種事。"
  教授太太從他嘴裡掏不出一句實話來。天氣漸漸變得十分惡劣,又是下雪,又是降霜。然後,冰融雪化,一連好幾天,讓人感到沒精打采,出外散步也變得索然無味。一天晚上,菲利普剛上完教授先生的德語課,站在客廳裡同歐林太太說話,還沒說上幾句,只見安娜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媽媽,凱西莉在哪兒?"她說。
  "大概在她自己房間裡吧。"
  "她房間裡沒有燈光。"
  教授大大驚叫一聲,神情沮喪地望著女兒。安娜腦袋裡的念頭也在她腦際閃過。
  "打鈴叫埃米爾上這兒來,"她嗓音嘶啞地說。
  埃米爾是個笨頭笨腦的愣小子,吃飯時,他在桌旁伺候,平時屋裡的大部分活計都丟給他一個人干。他應聲走了進來。
  "埃米爾,到樓下宋先生的房間去,進去時別敲門。要是裡面有人,你就說是來照看火爐的。"
  在埃米爾呆板的臉上,不見有半點驚訝的表示。
  他慢騰騰地走下樓去。教授太太母女倆任房門開著,留神樓下的動靜。不一會兒,他們聽見埃米爾又上樓來了,他們忙招呼他。
  "屋裡有人嗎?"教授太太問。
  "宋先生在那兒。"
  "就他一個人嗎?"
  他抿起嘴,臉上綻出一絲狡黠的微笑。
  "不,凱西莉小姐也在那兒。"
  "喲,真丟人,"教授太太叫了起來。
  這會兒,埃米爾咧嘴笑了。
  "凱西莉小姐每天晚上都在那兒。一呆就是幾個小時。"
  教授太太開始絞扭雙手。
  "喲,真可惡!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這。可不關我的事,"他回答,同時慢騰騰地聳了聳肩。
  "我看他們一定賞了你不少錢吧,走開!走吧!"
  他腳步蹣跚地向門口走去。
  "一定得把他們攆走,媽媽,"安娜說。
  "那讓誰來付房租呢?稅單就要到期了。得把他們攆走,說得多輕巧!可是他們一走,我拿什麼來付帳。"她轉身面朝菲利普,臉上掛著兩串熱淚。"哎,凱裡先生,您不會把聽到的話聲張出去吧。假如讓福斯特小姐知道了,"--就是那位荷蘭老處女--"假如讓福斯特小姐知道了,她會立刻離開這兒的。假如大家都跑了,咱們就只好關門大吉。我實在無力維持下去。"
  "我當然什麼也不會說的。"
  "如果讓她再在這兒呆下去,我可不願再理睬她了,"安娜說。
  那天晚上吃飯時,凱西莉小姐準時人席就座。她臉色比平日紅此,帶著一股執拗的神情。但是宋先生沒有露面,菲利普暗自思忖,他今天是有意要躲開這個難堪的局面吧。不料最後宋先生還是來了,滿臉堆笑,一雙眼睛忽溜忽溜轉著,為自己的概柵來遲不住連聲道歉。他還是像往常一樣,硬要給教授太太斟一杯他訂的摩澤爾葡萄酒,另外還給福斯特小姐斟了一杯。屋子裡很熱,因為爐子整天燒著,窗戶又難得打開。埃米爾慌慌張張地奔來跑去,不過手腳倒還算麻利,好歹把席上的人挨個兒應付了過去。三位老太太坐在那兒不吭聲,一臉不以為然的神氣;教授太太哭了一場,似乎還沒恢復過來;她丈夫不言不語,悶悶不樂。大家都懶得啟口。菲利普恍惚覺得,在這伙一日三餐與他共坐一席的人身上,似乎有著某種令人膽寒的東西,在餐室那兩盞吊燈的映照下,他們看上去同往常有些異樣,菲利普隱隱感到侷促不安。有一回,他的目光偶然同凱西莉小姐相遇,他覺得她的目光裡射出仇恨與輕蔑。屋子裡空氣沉悶,壓得人透不過氣來,似乎大家被這對情人的獸慾搞得心神不寧;周圍有一種東方人墮落的特有氣氛:炷香裊裊,幽香陣陣,還有竊玉偷香的神秘味兒,似乎逼得人直喘粗氣。菲利普感覺得到額頭上的脈管在搏動。他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什麼奇怪的感情搞得他如此心慌意亂,他似乎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極其強烈地吸引他,而同時又引起他內心的反感和惶恐。
  這種局面延續了好幾天,整個氣氛令人噁心,人們感到周圍充斥著那股違反常理的情慾,小小客寓中所有人的神經都被拉得緊緊的,似乎一碰即崩。只有宋先生神態如故,逢人還像以前那麼笑容滿面,那麼和藹可親,那麼彬彬有引。誰也說不准他的那種神態算是文明的勝利呢,還是東方人對於敗倒在他們腳下的西方世界的一種輕蔑表示。凱西莉則四處招搖副玩世不恭的神氣。最後,這種局面甚至連教授太太也感到忍無可忍了。驚恐之感突然攫住她心頭,因為歐林教授用極其嚴峻的坦率的口氣向她她點明,這一眾人皆知的私通事件。可能會引起什麼樣的後果。這件醜事說不定會鬧得滿城風雨,而她就得眼睜睜看著自己在海德堡的好名聲,連同自己一生慘淡經營的寄宿公寓的良好聲譽毀於一旦。不知怎地,她也許是被一些蠅頭小利迷住了心竅,竟一直沒想到這種。可能性。而現在,她又因極度的恐懼而亂了套套,幾乎忍不住要立時把這姑娘攆出門去。多了安娜還算有見識,給柏林的那位伯父寫了封措辭謹慎的信,建議地把凱西莉領走。
  但是,教授太太在橫下心決計忍痛犧牲這兩個房客之後,再也憋不住心頭的一股於怨氣,非要痛痛快快地發洩一通不可--她已經克制了好久啦。現在她可以當著凱西莉的面,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我已經寫信給你伯父了,凱西莉,要他來把你領走。我不能再讓你在我屋裡呆下去。"
  教授太太注意到那姑娘臉色刷地發白,自己那雙溜圓的小眼睛禁不住一閃一閃發亮。
  "你真不要臉,死不要臉,"她繼續說。
  她把凱西莉臭罵了一頓。
  "您對我的亨利希伯父說了些什麼呢,教授太太?"姑娘問,原先那股揚揚自得、梁騖不馴的神氣突然化為烏有了。
  "噢,他會當面告訴你的。估計明天就能收到他的回信。"
  第二天,教授太太為了要讓凱西莉當眾出醜,故意在吃晚飯時拉開嗓門,衝著坐在餐席下首的那姑娘大聲嚷嚷。
  "我已經收到你伯父的來信啦,凱西莉。你今晚就給我把行李收抬好,明天一早,我們送你上火車。他會親自到中央車站去接你的。"
  "太好了,教授太太。"
  教授太太看到宋先生仍然滿臉堆笑,儘管她再三拒絕,他還是硬給她斟了一杯酒。這頓飯,教授太太吃得津津有味。雖說她一時佔了上風,可到頭來還是失算了。就在就寢之前,她把僕人喚到跟前。
  "埃米爾,要是凱西莉小姐的行李箱已經收拾停當,你最好今晚就把它拿到樓下去。明天早飯之前,腳夫要來取的。"
  僕人走開不多一會兒,又回來了。
  "凱西莉小姐不在她房裡,她的手提包也不見了。"
  教授太太大叫一聲,拔腳就往凱西莉的房間跑去:箱子放在地板上,已經捆紮好而且上了鎖,但是手提包不見了,帽子、斗篷也不知去向。梳妝台上空空如也。教授太太喘著粗氣,飛步下樓,直奔姓宋的房間。她已有二十年沒這麼健步如飛了。埃米爾在她背後連聲呼喊,要她當心別摔倒。她連門也顧不得敲,逕直往裡面闖。房間裡空蕩蕩的,行李已不翼而飛,那扇通向花園的門豁然洞開著,說明行李是從那兒搬出去的。桌上放著一隻信封,裡面有幾張鈔票,算是償付這個月的膳宿費和外加的一筆小費。教授太太由於剛才的疾步飛奔,這時突然支撐不住,她嘴裡呻吟著,胖乎乎的身軀頹然倒在沙發裡。事情再清楚不過了:那對情人雙雙私奔了。埃米爾仍舊是那麼一副木然、無動於衷的神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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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三十一章

  一個月來,海沃德四日聲聲說自己明天就要動身去南方,可是想到整理行裝好不麻煩,還有旅途的沉悶乏味,他又下不了這個決心,結果行期一周又一周地往後延宕,直到聖誕節前,大家都忙著過節,這才迫不得已動了身。他受不了條頓民族的尋歡作樂方式,只要一想到節日期間那種放浪形骸的狂歡場面,他身上就會起雞皮疙瘩。為了不招人注目,他決定趁聖誕節前夜悄悄啟程。 
  菲利普送走海沃德時,心裡並不感到依依不捨,因為他生性爽直,見到有誰優柔寡斷拿不定主意,就會生出一股無名火來。儘管他深受海沃德的影響,但他認為一個人優柔寡斷,並不說明他感官銳敏,討人喜歡。另外,海沃德對他為人處世的一板一眼,不時暗露嘲諷之意,這也使他忿忿不滿。他們倆保持通信往來。海沃德可謂是尺續聖手,他自知在這方面頗有天分,寫信時也就特別肯下功夫。就海沃德的氣質來說,他對接觸到的勝景美物,具有很強的感受力,他還能把淡雅的意大利鄉土風光,傾注在他羅馬來信的字裡行間。他認為這座古羅馬人締造的城市,有點俗不可耐,只是由於羅馬帝國的衰微才沾光出了名;不過教皇們的羅馬,卻在他心頭引起共鳴,經他字斟句酌的精心描繪,洛可可式建築的精緻華美躍然紙上。海沃德談到古色古香的教堂音樂和阿爾卑斯山區的綺麗風光,談到裊裊熏香的催人欲眠,還說到令人銷魂的雨夜街景:人行道上微光閃爍,街燈搖曳不定,顯得虛幻迷離。這些令人讚歎的書信,說不定他還隻字不改地抄寄給諸親好友。他哪知道這些書信竟擾亂了菲利普心頭的平靜呢。相形之下,菲利普眼下的生活顯得何其索然寡味。隨著春天的來臨,海沃德詩興勃發,他建議菲利普來意大利。他呆在海德堡純粹是虛擲光陰。德國人舉止粗野,那兒的生活平淡無奇。置身於那種古板劃一的環境,人的心靈怎能得到昇華?在托斯卡納,眼下已是春暖花開,遍地花團錦簇;而菲利普已經十九歲了。快來吧,他們可以一起遍游翁布裡亞諸山城。那些山城的名字深深印刻在菲利普的心坎上。還有凱西莉,她也同情人一起去意大利了。不知怎地,他一想到這對情侶,就有一種莫可名狀的惶惶之感攫住了他的心。他詛咒自己的命運,因為他連去意大利的川資也無法籌措,他知道大伯除了按約每月寄給他十五鎊外,一個子兒也不會多給的。他自己也不善於精打細算。付了膳宿費和學費之後,菲利普的口袋裡已是所剩無幾。再說,他發現同海沃德結伴外出,開銷實在太大。海沃德一會兒提出去郊遊,一會兒又要去看戲,或者去喝瓶啤酒,而這種時候,菲利普的月現錢早已花個精光,囊中空空;而在他那種年歲的年輕人都有那麼一股子傻氣,硬是不肯承認自己手頭拮据,一點鋪張不起的。
  幸好海沃德的信來得不算太勤,菲利普還有時間安下心來過他窮學生的勤奮生活。菲利普進了海德堡大學,旁聽一兩門課程。昆諾·費希爾此時名聲大噪,紅得發紫。那年冬季,他作了一系列有關叔本華的相當出色的講座。菲利普學哲學正是由此人的門。他的頭腦注重實際,一接觸抽像思維就如墮煙海似地惴惴不安起來,可是他在聆聽完驗哲學的專題報告時,卻銷聲斂息,出乎意外地入了迷,有點像觀賞走鋼絲的舞蹈演員在懸崖峭壁表演驚險絕技似的,令人興奮不已。這一厭世主義的主題,深深吸引了這個年輕人。他相信,他即將步入的社會乃是一片暗無天日的無情苦海,這也絲毫不減他急於踏入社會的熱情。不久,凱裡太太來信轉達了菲利普的監護人的意見:他該回國了。菲利普欣然表示同意。將來到底幹什麼,現在也得拿定主意了。假如菲利普在七月底動身離開海德堡,他們可以在八月間好好商量一下,如能就此作出妥善安排,倒也不失時宜。
  回國行期確定之後,凱裡太太又來了一封信,提醒他別忘了威爾金森小姐,承蒙這位小姐的推薦,菲利普才在海德堡歐林太太的家裡找到落腳之處。信中還告訴他,說威爾金森小姐準備來布萊克斯泰勃同他們小住幾周。預計她將在某月某日自弗拉欣渡海,他要是也能在這一天動身,到時候可以同她結伴同行,在來布萊克斯泰勃的路上照顧照顧她。生性怕羞的菲利普趕忙回信推托,說他得遲一兩天才能動身。他想像著自己如何在人群裡尋找威爾金森小姐,如何難為情地跑上前去問她是否就是威爾金森小姐(他很可能招呼錯了人而橫遭奚落),然後又想到,他拿不準在火車上是該同她攀談呢,還是可以不去搭理她,只管自己看書。
  菲利普終於離開了海德堡。近三個月來,他淨是在考慮自己的前途,走時並無眷戀之意。他一直沒覺得那裡的生活有多大樂趣。安娜小姐送給他一本《柴金恩的號手》,菲利普回贈她一冊威廉·莫裡斯的著作。他倆總算很聰明,誰也沒去翻閱對方饋贈的書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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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三十二章

  菲利普見到伯父伯母,不覺暗暗一驚。他以前怎麼從沒注意到他倆已是這般老態龍鍾了?牧師照例用那種不冷不熱的態度接待了他。牧師又稍許胖了一點,頭髮又禿了些,白髮也更多了。在菲利普眼裡,大伯是個多麼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啊。他臉上流露出內心的軟弱和任性。路易莎們母把菲利普摟在懷裡,不住地親他,幸福的熱淚奪眶而出,順著面頰滾滾流下。菲利普深受感動,又有點扭泥不安,他以前並不知道她竟是這般舐犢情深地疼愛自己。 
  "哦!菲利普,你走後,我們可是度日如年呀,"她抽搭著說。
  她撫摩著他的雙手,用喜滋滋的目光端詳著他的臉龐。
  "你長大了,簡直是個大人啦。"
  他上唇邊上已長出薄薄一層軟髭。他特地買了把剃刀,不時小心翼翼地將光滑的下巴頦上的柔毛剃掉。
  "你不在家,我們好冷清啊。"接著,她又用微帶顫抖的聲音靦腆地問:"回到自己家裡很高興吧?"
  "那還用說!"
  她又瘦削又單薄,彷彿目光也能將她的身子穿透似的。那兩條勾住菲利普頸脖的胳膊,瘦骨嶙峋,不禁讓人聯想起雞骨頭來;那張凋枯的臉哦,皺紋竟是這般密密層層!一頭斑斑白髮,仍梳理成她年輕時流行的鬈髮式樣,模樣兒既古怪,又叫人覺得可憐。那於癟瘦小的身軀,好似秋大的一片枯葉,你覺得只要寒風一起,就會將它吹得無影無蹤。菲利普意識到,他們這兩個默默無聞的小人物,已經走完人生的歷程:他們屬於過去的一代,現在正在那兒耐心而又相當麻木地等待著死神的來臨。而他呢,卻是朝氣蓬勃,年富力強,渴望著刺激與冒險,看到如此渾渾噩噩地虛度年華,自然不勝驚駭。他們一生碌碌無為,一旦辭世之後,也就如同未曾到過人世一般。他對路易莎伯母倍感憐憫,突然疼愛起她來,因為她也疼愛自己呢。
  這時,威爾金森小姐走進屋來。剛才她十分知趣地迴避開,好讓凱裡夫婦有機會同侄兒親熱一會兒。
  "這是威爾金森小姐,菲利普,"凱裡太太說。
  "浪子回家啦,"她邊說邊伸出手來,"我給浪子帶來了一朵玫瑰花,把它別在衣扣上吧。"
  她笑吟吟地把那朵剛從花園裡摘來的玫瑰花別在菲利普上衣的鈕扣眼裡。菲利普臉漲得通紅,覺得自己傻乎乎的。他知道威爾金森小姐是威廉大伯從前的教區長的女兒;自己也認識許多牧師的女兒。這些小姐衣著很差,腳上的靴子也過於肥大。她們通常穿一身黑衣服。菲利普早先呆在布萊克斯泰勃的那幾年,手織衣還沒傳到東英吉利來,而且牧師家的太太小姐們也不喜歡穿紅戴綠。她們的頭髮蓬蓬鬆鬆,梳得很馬虎,上過漿的內衣發出一股刺鼻的怪味。她們認為女性健力的外露,有失體統,因而無論老婦少女全是千篇一律的打扮。她們把自己的宗教當作藉以目空一切的金字招牌。她們自恃與教會血緣相聯,在對待同類的態度上,免不了帶有幾分專橫之氣。
  威爾金森小姐可不同凡響。她身穿一襲白紗長服,上面印有鮮艷的小花束圖案,腳蹬一雙尖頭高跟鞋,再配上一雙網眼長襪。在不見世面的菲利普眼裡,她的穿戴似乎極為闊氣,豈知她的外衣乃是一件華而不實的便宜貨。她頭髮做得十分考究,故意將一絡光滑的發鬈耷拉在前額中央,髮絲烏黑發亮,很有骨幹,看上去似乎永遠不會蓬鬆散亂。一雙眼睛又黑又大,鼻樑略呈鉤形,她的側影略帶幾分猛禽的凶相,而從正面看上去,卻很逗人喜歡。她總是笑容可掬,但因為嘴大,笑的時候,得留神不讓自己那口又大又黃的板牙露出來。最使菲利普不好受的,是她臉上抹的那厚厚一層脂粉。他對女性的風度舉止向來很挑剔,認為一個有教養的上流女子萬萬不可塗脂抹粉;不過話得說回來,威爾金森小姐當然是位有教養的小姐羅,因為她是牧師的千金,而牧師則是屬於有教養的上流人士。
  菲利普打定主意不對她產生半點好感。她說話時帶點法國腔,他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樣,她明明是在英格蘭內地土生土長的嘛。他覺得她笑起來流於矯揉造作,還有那股故作羞態的輕浮勁兒,也使他感到惱火。頭兩三天裡,他心懷敵意,不和她多囉唆,而威爾金森小姐顯然沒有注意到他的態度,在他面前顯得特別和藹可親。她幾乎只跟他一個人交談,並且不斷就某些問題徵求菲利普的意見,這種做法自有討人喜歡的地方。她還故意逗他發笑,而菲利普對那些使自己感到有趣的人,一向無法拒之於門外:他頗有幾分口才,能時而說幾句高雅風趣的妙語,現在碰上了一位知音者,怎麼能不叫他喜上心頭呢。牧師和凱裡太太都沒一點幽默感,無論他說什麼都不能引他們開顏展笑。菲利普漸漸同威爾金森小姐廝混熟了,他不再感到拘泥羞澀,而且漸漸喜歡起她來了:他發覺她的法國腔別有風味;在醫生家的遊園會上,她打扮得比誰都漂亮,穿一身藍底大白點子的印花綢裙衫,單憑這一點,就足已使菲利普心蕩神移。
  "我敢肯定,他們準會認為你有失身份,"他笑著對她說。
  "讓人們看作放蕩的野女人,本是我平生夙願,"她回答說。
  有一天,菲利普趁威爾金森小姐呆在自己房裡的當兒,問路易莎伯母她有多大了。
  "哎喲,親愛的,你萬萬不可打聽一位姑娘的年齡。不過一點是肯定的,你要和她結婚,那她年紀可嫌太大啦。"
  牧師肥胖的臉膛上,慢慢漾起一絲笑意。
  "她可不是個黃毛丫頭吧,路易莎,"他說。"我們在林肯郡的那陣兒,她就差不多已是個大姑娘了。那還是二十年前的事兒了。那會兒,她背後還拖著根大辮子呢。"
  "那時她也許還不滿十歲吧,"菲利普說。
  "不止十歲了,"路易莎伯母說。
  "我想那時候她快二十了吧,"牧師說。
  "哦,不,威廉,至多不過十六七歲。"
  "那她早已三十出頭羅,"菲利普說。
  就在這時候,威爾金森小姐步履輕盈地走下樓來,嘴裡還哼著支本傑明·戈達德的曲子。她戴著帽子,因為已經約好菲利普一塊兒去散步;她伸出手來,讓菲利普給她扣好手套的鈕扣。他並不精於此道,動作笨拙。他雖有幾分尷尬,卻自覺顯示了騎士風度。他們倆現在交談起來,無拘無束,十分投機;這會兒他們信步閒逛,一邊天南海北地聊著。她給他講在柏林的所見所聞,而他則告訴她這一年在海德堡的生活情形。過去似乎是無足輕重的瑣事,現在談起來卻增添了新的趣味。他描述了歐林太太寓所內的房客以及海沃德和維克斯之間的那幾次談話。當時似乎對他影響至深,此刻他卻略加歪曲,使兩位當事人顯得荒唐可笑。聽到威爾金森小姐的笑聲,菲利普頗感得意。
  "你真讓人害怕,"她說,"你的舌頭好厲害。"
  接著,她又打趣地問他在海德堡時可有過什麼艷遇。菲利普不假思索直言相告:福分太淺,一事無成。但威爾金森小姐就是不相信。
  "你嘴巴真緊!"她又說,"在你這種年紀,怎麼可能呢?一
  菲利普雙頰刷地紅了,哈哈一笑。
  "啊,你打聽的事未免多了點,"他說。
  "哈哈,我說嘛,"威爾金森小姐得意洋洋地笑了起來,"瞧你臉都紅啦。"
  說來好不叫人得意,她竟會認為自己是風月場中的老手。為了讓她相信自已確實有種種風流事兒要隱瞞,他趕忙變換話題。他只怨自己從來沒談過情,說過愛。實在沒有機緣哪。
  威爾金森小姐時乖命蹇,怨天尤人。她怨恨自己不得不自謀生計餬口,她在菲利普面前絮絮叨叨地講述自己的身世;她原可以從她母親的一個叔父那兒繼承到一筆財產,哪知這個叔父意跟他的廚娘結了婚,把遺囑改了。言談之中,她暗暗示自己家境曾相當闊綽,她將當年在林肯郡野遊有馬可策、出門有車代步的寬裕生活,同目前寄人籬下的潦倒處境作了對比。事後菲利普對路易莎伯母提起此事時,路易莎伯母的話卻使他有點迷惑不解。她告訴菲利普,當年她認識威爾金森一家的時候,他們家充其量也只有一匹小駒和一輛寒傖單馬馬車;至於那個闊叔父,路易莎伯母倒確實聽人說起過,但他不僅結過婚,而且在埃米莉出世前就有了孩子,所以埃米莉壓根兒沒希望得到他的遺產。威爾金森小姐眼下在柏林工作,她把那兒說得一無是處。她抱怨德國的生活粗俗不堪,不無痛苦地將它同巴黎的五光十色作了對比。她在巴黎呆過好幾年,但沒說清究竟呆了幾年。她在一個時髦的肖像畫師家裡當家庭教師,女主人是個有錢的猶太人。在那兒,她有幸遇到許多知名人士,她一口氣說了一大串名流的名字,聽得菲利普暈頭轉向。法蘭西喜劇院的幾位演員是她主人家的常客。吃飯時,科克蘭就坐在她身邊,他對她說,他還從未遇到過哪個外國人能說這麼一口純粹、流利的法國話。阿爾方斯·都德也來過,曾給她一本《薩福詩選》。他原答應把她的芳名寫在書上,可她後來忘記提醒他了。不管怎麼說,她現在仍把這本書當寶貝似地保存在手邊,她願意借給菲利普一閱。還有那位莫泊桑。威爾金森小姐提到他時格格一笑,意味深長地瞅著菲利普。了不起的人物!了不起的作家!海沃德曾講到過莫泊桑,因而此人的名聲菲利普也略有所聞。
  "他向你求愛了嗎?"他問道。
  說來也奇怪,這句話冒到喉嚨口時似乎在那兒哽住了,可畢竟還是吐了出來。現在他挺喜歡威爾金森小姐,同她閒聊時,心裡止不住陣陣激動,可他很難想像會有人向她求愛。
  "瞧你問的!一她叫了起來。"可憐的居伊,他不論遇到什麼樣的女人都會向她求愛的。他這個脾氣怎麼也改變不了。"
  她輕輕地歎了口氣,似乎是滿懷柔情地回憶著往事。
  "他可是個迷人的男子啊,"她低聲嘟噥。
  只有閱歷比菲利普深些的人,才能從她的話裡猜測出那種可能有的邂道場面:那位著名作家應邀前來赴家庭便宴,女教師帶著兩個身材修長的女學生,彬彬有禮地走了進來:主人向客人介紹:
  "Notre Melle Anglaise."
  "Mademoiselle."
  席間,名作家同男女主人談大說地,那位Melle Anglaise默默地坐在一旁。
  可是她的那番話,卻在菲利普的頭腦裡喚起遠為羅曼蒂克的奇思遐想。
  "快跟我講講他的事情吧,"他激動地說。
  "也沒什麼好講的,"她這句說的倒是實話,可眉宇間的那副神氣卻似乎在說:哪怕寫上三厚本也寫不盡其中的艷史佳話呢。"你可不該這麼刨根問底呀。"
  她開始議論起巴黎來。她喜歡那兒的林蔭大道和奇花異木。條條馬路都優美雅致,而愛麗捨田園大街上的樹叢林苑,更是別具一格。他們倆這會兒坐在公路邊的柵欄梯瞪上,威爾金森小姐望著面前那幾棵挺拔的榆樹,目光裡流露出鄙夷的神情。還有那兒的劇院,其節目之瑰麗多彩,演技之精湛高超,均是無與倫比的。她學生的母親,福約太太,要去成衣鋪試衣時,常由她陪同前往。
  "哦,做人沒錢花,真是活受罪!"她大聲嚷嚷。"那些個漂亮時裝!只有巴黎人才懂得穿衣打扮,而我呢,卻買不起!可憐的福約太太,身段太差勁了。有時候成衣匠在我耳邊輕聲嘀咕:"唉,小姐,要是她能有您這樣的身段就好啦!"
  菲利普這時才注意到威爾金森小姐體態豐滿,而且她本人也頗為之自豪。
  "英國的男人夠蠢的,只看重臉蛋長相。法國人才是個懂得愛情的民族,他們知道身段遠比相貌重要。"
  菲利普以前從不留神這種事兒,現在可注意到了威爾金森小姐腳脖子又粗又難看。他趕緊把目光移開。
  "你應該去法國。你幹嗎不去巴黎住上一年。你可以把法語學到手,這樣會使你變得deniaiser"
  "那是什麼意思?"他問道。
  她狡黠地抿嘴一笑。
  "這你可得去查查詞典羅。英國男人不懂如何對待女人,他們羞羞答答的。男子漢還羞羞答答,多可笑。他們不懂得如何向女人求愛,甚至在恭維女人的漂亮迷人時,也免不了顯出一副傻相。"
  菲利普感到自己愚蠢可笑。顯然,威爾金森小姐希望自己別這麼拘謹。說真的,這時要是能說幾句妙趣橫生的俏皮話,獻一點兒慇勤,那該多快人心意。可惜他搜索枯腸,就是掏不出半句來;等到他真的想到了,卻又怕說出口會出洋相。
  一哦,那時我愛上了巴黎,"威爾金森小姐感歎地說,"卻不得不去柏林。福約家的女兒後來相繼出嫁,我沒法再在他們家待下去,一時又找不到事幹,而柏林倒有個位置,就是我眼下干的這個差使。他們是福約太太的親戚,我答應了下來。我在布裡達街有個小套間,是在cinouieme那兒實在毫無體面可言。布裡達街的情形你縣知道的--cesdames,是吧。"
  菲利普點點頭,其實根本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只是模模糊糊猜到了一點。他生怕她會笑向己少不更事。
  不過我也不在乎。je suis libre. n'est-ce-pas"她很喜歡插句把法語,而她法語也確實說得不錯。"我在那兒還有過一段奇遇呢。"
  她驀地收住話頭,菲利普催她往下說。
  "你也不肯把自己在海德堡的奇遇講給我聽嘛,"她說。
  "實在太平淡無奇啦,"菲利普辯解說。
  "假如凱裡太太知道我們在一起談這種事兒,真不知道她會怎麼說呢。"
  "你想我怎麼會去告訴她呢?"
  "你能保證不說?"
  他作了保證之後,她就開始說:她接上房間裡住了個學美術的學生,他--但她又突然改變話題。
  "你幹嗎不去學美術?你畫得挺不錯呢。"
  "差得遠吶。"
  "這得由別人來評判。Je m'y connais,我相信你具有大畫家的氣質。"
  "要是我突然跑去對威廉大伯說我要去巴黎學美術,他的那副嘴臉夠你瞧的!"
  "你總不見得現在還是任人牽著鼻子走的吧。"
  "你存心在賣關子哪,還是請你把剛才的事說下去吧。"
  威爾金森小姐莞爾一笑,繼續說她的故事。有幾次,她在樓梯上同那個學美術的學生交臂而過,而她並沒怎麼特別去留意他,只看到他有一對漂亮的眼睛,他還彬彬有禮地脫帽致意。有一天,她發現從門縫裡塞進來一封信。是他寫的。信上說他幾個月來一直對她暗中敬慕,他故意站在樓梯旁等她走過。哦,信寫得委婉動人!她當然沒回信羅。不過,天底下有哪個女人不喜歡受人奉承?第二天,又送來了一封信!這封信寫得妙極了,熱情洋溢,感人至深。後來,她在樓梯上同他再次相遇時,簡直不知道眼睛該往哪兒看才好。每天都有信來,信中懇求與她相會。他說他晚上來,vers neuf heures,她不知如何是好。這當然是萬萬不可的,他或許會不斷拉鈴,而她決不會去開門;然而就在她等待鈴聲了當作響時,他卻出其不意地出現在她面前。原來她自己進屋時忘了把門關上。
  "C'etait une fatslite."
  "後來呢?"菲利普追問道。
  "故事到此結束啦,"她回答說,同時伴隨著一串格格的笑聲。
  菲利普半晌沒言語。他心兒突突直跳,心田里似乎湧起一陣陣莫名其妙的感情的波瀾。他眼前浮現出那條黑洞洞的樓梯,還有那一幕又一幕邂逅相遇的情景。他欽佩寫信人的膽量--哦,他可永遠不敢那麼膽大妄為--還佩服他竟那麼悄沒聲兒,幾乎是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了她的房間。在他看來,這才是風流韻事的精華所在。
  "他長得怎麼樣?"
  "哦,長得挺帥。Charmant garcon。"
  "你現在還同他往來嗎?"
  菲利普問這句話的時候,心中隱隱感到一股酸溜溜的滋味。
  "他待我講透了,男人嘛,全是一丘之貉。你們全是沒良心的,沒一個好貨。"
  "這一點我可沒有體會,"菲利普不無困窘地說。
  "讓我們回家去吧,"威爾金森小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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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三十三章

  菲利普沒法把威爾金森小姐的那段風流事從腦子裡排除開去。儘管她講到緊要處戛然收住話頭,但意思還是夠清楚的,他不免有點震驚。這種事對已婚女子來說當然無所謂,他讀過不少法國小說,知道這類苟且事在法國確實可謂司空見慣。然而,威爾金森小姐是個英國女子,還未結婚,況且她的父親又是個牧師。接著他一轉念,說不定那個學美術的學生既不是她的第一個,也不是她的最後一個情人吶,想到這兒不由得倒抽了口冷氣:他從未打這方面去體察威爾金森小姐,居然有人向她求愛,簡直不可思議。他由於天真單純,並不懷疑她自述的真實性,就像從不懷疑書裡的內容一樣;令他氣惱的倒是,為什麼這種奇妙的事兒從來輪不到自己頭上。要是威爾金森小姐執意要他講講在海德堡的艷遇而他竟無可奉告,那該多丟人。他固然也有一套臆造杜撰的本事,然而他是否能使她相信自己是沾花惹草的老手,那就很難說了。女子的直覺十分敏銳,菲利普看到書本上是這麼說的,她也許一眼就識破他是在撒謊。他想到她也許會掩面竊笑他,不由羞得面紅耳赤。 
  威爾金森小姐一邊彈著鋼琴,一邊懶洋洋地唱著。她唱的是馬賽耐特、本傑明·戈達特和奧古斯塔·霍姆斯譜寫的歌曲,不過這些曲子對菲利普來說都很新鮮。他倆就這樣廝守在鋼琴旁邊,一連消磨上好幾個鐘頭。有一天,威爾金森小姐想知道他是否生就一副歌喉,執意要他試試嗓音。她誇他有一副悅耳動聽的男中音嗓子,主動提出要教他唱歌。一上來,他出於慣有的靦腆謝絕了。但她再三堅持,於是,每天早餐以後湊著空就教他一小時。她頗有當教師的天賦,無疑是個出色的家庭教師。她教授有方,要求嚴格。講課時,雖然仍帶著一口濃厚的法國腔,但那種軟綿綿的嗲勁卻一掃而盡。自始至終沒有半句廢話,斷然的口氣中帶幾分威勢兒;學生思想一開小差,或是稍有馬虎,她出於本能,當即毫不客氣地予以制止和糾正。她知道自己的職責所在,逼著菲利普練聲吊嗓子。
  課一結束,她臉上又自然而然地泛起誘人的淺笑,說話的口吻也重新變得溫柔可愛。她轉瞬就卸掉了那層為人之師的外殼,可是要菲利普擺脫自己當門生的身份就沒這麼容易,上課時得到的印象,同聽她講述個人艷遇時的內心感受,頗有點格格不入。他對她的觀察更加細緻入微。他發覺威爾金森小姐晚上要比早晨可愛得多。早晨,她臉上的皺紋不少,頸脖上的皮膚也有點粗糙。他真希望她能把脖子遮起來,但天氣很暖和,她穿的上衣領口開得很低。她又非常喜歡穿白色的服裝,而在上午穿這種顏色的衣服對她實在不很合適。一到了晚上她就顯得嫵媚動人:她穿著像晚禮服一樣的長裙,脖子上掛著一串紅石榴珠項練,長裙前胸和兩肘上綴有花邊,使她顯得溫柔而討人喜歡。她用的香水溢出一股撩人的異香(在布萊克斯泰勃人們只用科隆香水,而且只在星期天或者頭疼病發作時才灑上幾滴)。這時候,她看上去確實很年輕。
  菲利普為計算她的年齡傷透了腦筋。他把二十和十七加在一起,總得不出一個滿意的答數來。他不止一次地問路易莎伯母,為什麼她認為威爾金森小姐有三十七歲了。她看上去還不滿三十歲呢!誰都知道,外國女子比英國女子老得快;威爾金森小姐長期身居異邦,差不多也稱得上是個外國人了。菲利普個人認為她還不滿二十六歲。
  "她可不止那把年紀羅,"路易莎伯母說。
  菲利普對凱裡夫婦說話的精確性抱有懷疑。他們唯一記得清的,是他們在林肯郡最後一次見到威爾金森小姐時她還留著辮於。是嘛,她那時說不定才十一二歲呢。那足多年以前的事情,而牧師的記憶力一向靠不住。他們說這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但是人們總喜歡用整數,所以很可能是十八年,或者十七年前的事。十七加十二,只不過二十九。活見鬼,這個歲數算老嗎?安東尼為獲得克莉奧佩特拉而捨棄整個世界時,那位埃及女王已經四十八歲。
  那年夏季天氣晴好。日復一日,碧空無雲。氣候雖炎熱,不過由於靠近海,暑氣有所沖淡,空氣中滲透著一股令人振奮的清新之意,所以即使置身於八月盛夏的驕陽之下,也不覺得熏烤難受,反而橫生一股興致。花園裡有個小池,池中噴泉飛濺,睡蓮盛開,金魚翔浮在水面,沐浴著陽光。午餐之後,菲利普和威爾金森小姐常常帶著旅行毯和坐墊來到池邊,躺在草地上,借那一排排高高的玫瑰樹籬遮蔭。他們一個下午就這麼躺在那兒聊天、看書,時而還抽支把煙。牧師禁止在室內抽煙,認為抽煙是種惡習。他經常說,任何人若淪為某一嗜好的奴隸,未免有失體統。他忘了他自己也有喝午茶的嗜好。
  有一天,威爾金森小姐給菲利普看《波希米亞人的生涯》一書。這本書是她在牧師書房的書堆裡偶然翻到的。凱裡先生有回要買一批廉價書,也連帶把它買了來,十年來就一直丟在那兒沒人問津。
  米爾熱的這本傑作,情節離奇,文筆拙劣,內容荒誕,菲利普一翻開就立刻被迷住了。書中有關饑饉的描寫,筆調詼諧,怨而不怒;關於赤貧景象的畫面,栩栩如生,躍然紙上嚇流的戀情經作家寫來,卻那麼富於浪漫色彩;無病呻吟的哀怨感傷,到了作家的筆下卻是纏綿徘側,婉約動人--所有這一切,都使菲利普心馳神往,喜不自勝。魯多爾夫和米密,繆塞和肖納德!他們穿著路易·腓力普時代的稀奇古怪的服裝,在拉丁區的灰暗街道上遊蕩,時而棲身於這個小閣樓上,時而又在那一個小頂樓裡安頓下來.含著眼淚,掛著微笑,醉生夢死,及時行樂。誰能不被他們勾了魂去?只有等你獲有更健全的鑒別力再回過頭來看這本書的時候,你才會感到他們的歡樂是多麼粗俗,他們的心靈是多麼平庸,這時你才會感到,那一夥放浪形骸之徒,不論作為藝術家,還是作為凡人,都一無可取之處。但菲利普卻為之心醉神迷。
  "現在你打算去的是巴黎而不是倫敦了吧?"威爾金森小姐問,對他的熱情不無譏諷之意。
  "現在即使我打算去巴黎也來不及了,"他回答道。
  他從德國回來已有兩個星期,曾同大伯多次談到自己的前途問題。他堅決拒絕進牛津唸書,再說他再也別想拿到獎學金,甚至連凱裡先生也得出他無力上大學的結論。菲利普的全部財產本來只有兩千鎊,雖然這筆錢以百分之五的利息投資於抵押業,但他無法靠其利息過日子。現在這筆錢又減少了一點。上大學的最低生活費用一年至少得二百鎊,花這樣一大筆錢去唸書,簡直荒唐。因為即使在牛津大學讀上三年,還是照樣不能養活自己。他急於直接上倫敦去謀生計。凱裡太太認為,有身份的紳士只能在四種行業中選擇:陸軍、海軍、司法和教會。她還加上一門醫業,因為她的小叔子就是幹這一行的,不過她沒忘記在她年輕時,誰也不把醫生算在上等人之列的。前兩門行當根本不用去考慮,而菲利普本人又堅決反對任聖職,剩下的就只有進司法界這條出路。本地醫生建議,如今許多有身份的人都從事工程實業,但凱裡太太當即表示反對。
  "我不想讓菲利普去做買賣,"她說。
  "是啊,不過他總得有個職業,"牧師應道。
  "為什麼不能讓他像父親那樣去當醫生呢?"
  "我討厭這種職業,"菲利普說。
  凱裡太太並不感到惋惜。既然他不打算進牛津,也別指望干律師這一行。因為凱裡夫婦覺得,要想在這一行裡搞出點名堂,還非得有學位不可。商量來商量去,最後建議菲利普去給一個律師當學徒。他們寫信給家庭律師阿爾伯特·尼克遜,問他願不願意收菲利普做徒弟。他與布萊克斯泰勃教區牧師同是亨利·凱裡生前指定的遺囑執行人。隔了一兩天回信來了,說他門下沒有空額,而且對他們的整個計劃很不以為然。目前這門行業已是人滿為患,一個人要是沒有資金,沒有靠山,至多也只能做個事務所主管員。他建議菲利普去當會計師。而會計師算個什麼行當,牧師也罷,他老伴也罷,都一無所知,菲利普也從沒聽說過有誰是當會計師的。律師又來信解釋說:隨著現代工商業的發展,隨著企業公司的增加,出現了許多審核帳目、協助客戶管理財務的會計師事務所,它們建立的那一套行之有效的財務管理制度,是老式財務管理所沒有的。自從幾年前取得皇家特許之後,這個行業逐年重要起來,不僅受人尊重,而且收入豐厚。給阿爾伯特·尼克遜管理了三十年財務的會計師事務所,恰好有個練習生的空額,他們願意收下菲利普,收費三百鎊,其中有一半在五年合同期內以工資形式付還本人。儘管前景並不怎麼吸引人,但菲利普覺得自己總該有個決斷才是,他權衡得失,最後還是對倫敦生活的嚮往之情壓倒了心頭的退縮之意。布萊克斯泰勃的教區牧師寫信請教尼克遜先生,這是不是一門適於上等人幹的體面職業,尼克遜先生回信說:自從授予特許狀以後,許多念過公學和大學的青年人都投身於這門行業。再說,要是菲利普覺得這工作不合心意,一年之後希望離開的話,赫伯特·卡特--就是那位會計師--願意歸還合同費用的半數。事情就算這樣定了。根據安排,菲利普將在九月十五日開始工作。
  "我還可以逍遙整整一個月,"菲利普說。
  "到那時,你將走向自由,而我卻要投身桎梏"威爾金森小姐應了一句。她共有六周假期,到時候只比菲利普早一兩天離開布萊克斯泰勃。
  "不知我們以後是否還會再見面,"她說。
  "我不明白怎麼不會呢?"
  "哦,別用這種乾巴巴的腔調說話吧。還沒見過像你這樣不懂溫情的人呢。"
  菲利普滿臉通紅。他就怕威爾金森小姐把自己看成個膿包:她畢竟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子,有時還挺漂亮的,而自己也快二十歲了,假若他們的交談僅止於藝術和文學,未免有點可笑。他應向她求愛。他們經常議論愛情,談到過布裡達街的那個學藝術的學生,還有那位巴黎肖像畫家。她在他家住了很久,他請她做模特兒,而且狂熱地追求她,嚇得她不得不藉故推托,不再給他當模特兒。不用說,威爾金森小姐對這類獻慇勤的玩意兒早已司空見慣。那天,她戴了一頂大草帽,看上去十分嫵媚動人。下午天氣炎熱,是人夏以來最熱的一天,她上嘴唇上掛著一串豆大的汗珠。他想起了凱西莉小姐和宋先生。他以前想到凱西莉時毫不動心。她姿色平庸,一無動人之處,但是現在回想起來,他倆的私情卻似乎很富有浪漫氣息。他此刻眼看也有遇到點風流事的機緣。威爾金森小姐差不多完全法國化了,這就給可能經歷的艷遇增添幾分情趣。當他晚間躺在床上或是白天獨自在花園裡看書時,一想到此事,心弦就禁不住震顫起來,可是當威爾金森小姐出現在他面前時,事情似乎就不那麼香艷動人了。
  不管怎麼說,在她講了那幾段風流韻事之後,如果他也向她表示愛情,想來她不至於會大驚小怪吧。他還隱隱覺得,她一定對自己至今無所表示感到奇怪。也許這只是自己的胡思亂想,不過近兩天來,他不止一次地在她的目光裡依稀辨覺出點鄙夷的意味。
  "你愣愣地在想些什麼,"威爾金森小姐笑吟吟地瞅著他說。
  "我可不想告訴你,"他答道。
  他想,應當就在此時此地吻她。不知道她是不是正巴望他這麼做呢。但畢競事先沒有半點兒表示,怎能這麼冒冒失失呢。她不以為自己瘋了才怪哩,也許會賞自己一個耳刮子,說不定還會到他大伯面前去告狀。真不知道宋先生怎麼把凱西莉勾搭上的。要是她把事情告訴了伯父,那就糟了。他深知大伯的為人,他一定會說給醫生和喬賽亞·格雷夫斯聽的,這樣他在眾人面前就成了個十足的大傻瓜。路易莎伯母不是一口咬定威爾金森小姐已整整三十七歲了嗎?想到自己會成為眾人的笑柄,不禁透心涼了半截。他們還會說,她的年齡那麼大,足可做他的母親呢!
  "瞧你又在愣神了,"威爾金森小姐莞爾一笑。
  "我在想你吶,"他鼓足勇氣答道。
  不管怎麼樣,這句話可抓不到什麼辮子。
  "在想些什麼呢?"
  "啊,這回是你在刨根問底了。"
  "淘氣鬼!"威爾金森小姐說。
  又是這種口氣!每當他好不容易把感情鼓動了起來,她卻總是說些殺風景的話,讓人忘不了她那家庭教師的身份。他練聲時沒達到她的要求,她就俏皮地罵他淘氣鬼。這一回可惹得他一肚子不高興。
  "希望你別把我當作三歲小孩。"
  "惱火了嗎?"
  "惱火得很哪。"
  "我可不是有意的。"
  她伸出手來,他握住了。近來,有幾次他們晚上握手告別時,他似乎感到她有意捏了捏他的手,而這回再沒什麼好懷疑的了。
  他不知接下去該說些什麼。此刻,任他冒險的機會終於來了,如果他坐失此良機,豈非真成了個傻瓜蛋?惜乎這場面過於平淡了些,該更多一點魅力才是。他讀到過不少關於愛情的描寫,而他現在一點也感覺不到小說家們描繪的那種內心情感的奔突勃發,他並沒有被一陣陣情慾衝動搞得神魂顛倒,何況威爾金森小姐也不是他理想中的情人。他經常給自己描繪了這麼個千媚百嬌的姑娘:長著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睛,皮膚像雪花石膏似的白皙滑潤;他常常幻想自己如何把臉埋在她一綹綹漣般的濃密褐髮之中。可是他沒法想像自己會把臉埋在威爾金森小姐的頭髮裡,而這位小姐的頭髮總使他感到有點黏糊。話又得說回來,偷香竊玉畢竟是夠刺激的,他為自己即將取得的成功感到激動,感到由衷的自豪。他是完全靠自己把她勾引到手的。他打定主意要去吻威爾金森小姐,不過不是在此刻,得等到晚上,在燈火闌珊之處比較方便些。只要吻了她,那以後的事就有譜兒了。就在今天晚上,一定要吻她。他還如此這般地立下了誓言。
  他已胸有成竹,考慮周全。晚飯後,他建議兩人到花園裡去散步,威爾金森小姐同意了。他倆肩並肩地在花園中轉悠。菲利普十分緊張。不知怎麼的,話說來說去總是引不上那條路子。他原來決定第一步要用手臂挽住她的腰肢,而她卻在大談特談下周舉行的賽船會,他總不能貿然伸手去勾住她吧。他巧妙地把她引人花園的濃蔭深處,可一到了那兒,他的勇氣卻不知了去向。他倆坐在長凳上,他真的打定了主意要利用眼前的大好良機了,可就在這時,威爾金森小姐突然說這裡肯定有忸怩蟲,說什麼也要往前走。他們又在花園裡逛了一圈,菲利普決計要在轉到那張長凳之前斷然採取行動,可就在他們打屋子旁邊經過的時候,看見凱裡太太站在門口。
  "年輕人,你們最好進屋來吧。夜裡寒氣重,我敢說對你們身體沒好處的呢。"
  "也許我們還是進去的好,"菲利普說,"我不想讓你著了涼。"
  說罷,他頓覺鬆了口氣。今晚不必再胡思亂想幹什麼了。可是後來等他獨自回到房裡,卻對自己大為惱火。真是十足的傻瓜。可以肯定,威爾金森小姐正等著自己去吻她,否則她才不會上花園去呢。她不是常說只有法國人才懂得怎麼對待女人嗎?菲利普看過不少法國小說。要是他是個法國人的話,他會一把將她摟在懷裡,熱情奔放地向她訴說愛慕之情;他要把雙唇緊緊地貼在她的nuque上。他不明白法國人幹嗎總是喜歡吻女人的nuque。他自己可從來沒注意到頸脖子有什麼迷人之處。當然,對法國人來說於這些事是很容易的,語言幫了不少忙,而菲利普總感到用英語說那些熱情奔放的話,聽上去荒唐可笑。菲利普心想,要是自已從來沒打算圍攻威爾金森小姐的貞操,那該多好。開始的兩星期,日子過得挺輕鬆的,而現在他卻感到痛苦不安。然而,他決不能就此罷休,否則他要一輩子瞧不起自己。他鐵了心,非要在明天晚上吻她不可。
  翌日,他起床一看,外面在下雨,他第一個念頭就是今晚不能上花園去了。早餐時他興致很好。威爾金森小姐差瑪麗來說,她頭疼不想起床。直到下午用茶點時她才下樓來,臉色蒼白,穿著一件合身的晨衣。等到吃晚飯時,她完全復元了,因此晚餐的氣氛很活躍。做完了禱告,她說她得回房休息去了,她吻了吻凱裡太太,然後轉身對菲利普說:
  "我的天哪!"她嚷道,"我真想親親你呢!"
  "幹嗎不呢?"他說。
  她呵呵一笑,伸出手來。她明顯地緊捏了一下他的手。
  第二天天氣轉晴,藍天不見一縷雲翳,雨霽的花園,空氣分外清新芳香。菲利普去海濱游泳,回來後,美美地飽餐一頓。下午,牧師公館裡舉行網球聚會,威爾金森小姐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她穿衣打扮確實很在行,菲利普沒法不注意到,她出現在副牧師太太和醫生那位已出閣的女兒旁邊,還真算得上儀態萬方哩。她在腰帶上綴了兩朵玫瑰,坐在草坪邊上的庭院靠椅裡,打著一把大紅陽傘,日光透過傘面,映著她的臉盤,濃淡恰到好處。菲利普喜歡打網球,發球技術不錯,他不便奔跑,所以專打近網球。雖說他有足疾,動作卻挺利索,很難使他失球。他每局都打贏了,高興得什麼似的。喝茶時他坐在威爾金森小姐腳邊,渾身淋汗,氣喘吁吁。
  "你穿著這身法蘭絨服很合適,"她說,"今天下午你看上去挺帥。"
  他高興得臉都紅了。
  "我也可以老實地恭維你一句。你的樣子使人神魂顛倒。"
  她嫣然一笑,那雙烏黑的眸子久久地盯在他臉上。
  晚飯後,他堅持要她出去散步。
  "你玩了一整天還沒玩夠?"
  "今晚花園裡夜色迷人,星星都出來了。"
  他興致勃勃。
  "你知道嗎?為了你,凱裡太太還怪我哩,"當他們款步穿過菜園子時,威爾金森小姐說,"她說我不該跟你凋情。"
  "你跟我調情了嗎?我還沒覺察到哩。"
  "她不過是說句笑話罷了。"
  "昨晚你好狠心,就是不肯吻我。"
  "你也不看看我說那話時,你大伯瞅我的那副神情!"
  "你就這樣被嚇住了?"
  "我吻別人時不喜歡有人在場。"
  "現在可沒人在場啊。"
  菲利普用手勾住她的腰肢,在她的嘴上親了親。她只是咧嘴笑笑,毫無退縮之意。一切進行得相當自然。菲利普頗感自豪。他決心要做的,畢竟做到了。這本是世界上最輕而易舉的事。要是他早這樣干就好了。他又吻了她一下。
  "哦,你不該這麼著,"她說。
  "為什麼?"
  "因為你的吻太叫我喜歡啦,"她呵呵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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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三十四章

  第二天吃了午飯,他倆帶著旅行毛毯和軟墊來到噴水池邊。雖然他們隨身還帶著書,但誰也沒心思去看。威爾金森小姐舒舒服服安頓好之後,信手撐開那柄大紅傘面的陽傘。現在菲利普已無所顧忌,可是一上來威爾金森小姐卻不許他吻自己。 
  "昨晚,我太有失檢點啦,"她說,"我怎麼也睡不著,覺得自己做了虧心事。"
  "瞎扯淡!"他大聲說。"我可以肯定你昨晚睡得才香哪。"
  "你不想想,要是讓你大伯知道了,他會怎麼說?"
  "瞧你說的,他才不會知道呢!"
  他向她湊過身子,心兒撲通撲通直跳。
  "你為什麼想吻我?"
  他知道自己該回答一句"因為我愛你嘛",可就是說不出口。
  "你倒說說看呢?"他反詰一句。
  她滿眼含笑地瞅著他,同時用手指尖輕輕地觸摸他的臉。
  "瞧你的臉蛋多滑嫩!"她悄聲兒說。
  "我的臉真得勤刮才行,"他說。
  說來也奇怪,想不到談情說愛竟這麼難!他覺得沉默反倒比言語更能幫自己的忙,他可以用目光來表達無法言傳的情感。威爾金森小姐歎了口氣。
  "你到底喜歡我不?"
  "喜歡得很哩。"
  他又湊上去要吻她,這回她半推半就了。菲利普看上去熱情衝動,其實是在虛張聲勢,他在扮演風流情種的角色,而且自覺演得惟妙惟肖。
  "你開始讓我有點害怕了,"威爾金森小姐說。
  "吃過晚飯你出來好嗎?"他懇求說。
  "除非你答應別胡來。"
  "隨你說什麼我全答應。"
  這股半真半假撥弄起來的情焰,現在真的燒到他身上來了。下午用茶點時,他嘻嘻哈哈,旁若無人,威爾金森小姐心神不安地看著他。
  "你那雙忽閃忽閃的眸子該悠著點才是,"她後來對他說。"你的路易莎伯母會怎麼想呢?"
  "她怎麼想我才不管呢!"
  威爾金森小姐快活地呵呵一笑。晚飯剛一吃完,菲利普就衝著她說:"你可高興陪我去抽支煙?"
  "你就不能讓威爾金森小姐好好歇會兒?"凱裡太太說。"別忘了她可不像你那麼年輕。"
  "哦,我就是想出去走走呢,凱裡太太,"她頗不買帳地說。
  "吃罷午飯走一程,吃罷晚飯歇一陣,"牧師說。
  "你伯母為人挺好,可就是有時候婆婆媽媽的惹人惱火,"他們出了屋子剛把邊門帶上,威爾金森小姐就咕嗜了這麼一句。
  菲利普把剛點著的煙捲往地上一扔,張開胳臂猛地將她摟住。她用力想把他推開。
  "你答應過不胡來的,菲利普。"
  "你也不見得真的相信我會信守這種諾言的,是嗎?"
  "別這樣,離屋子太近了,菲利普,"她說。"萬一有人突然打屋裡出來呢?"
  菲利普把她引到菜園子裡,這時候沒人會上這兒來,而這一回威爾金森小姐也沒有想到蛆妮蟲。菲利普熱烈地吻她。有一點他百思不得其解:早晨,他對她一無好感;過了中午,覺得她尚可人意;可是到了晚上,一碰到她的手,魂兒就被攝了去。而且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舌頭也變巧了,竟能吐出那一連串綿綿情話來。如果在大白天,那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連他自己聽了,得意之餘也不免暗覺驚訝。
  "談情說愛你還真有一手哩,"她說。
  他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哦,要是我能把心中燃燒的激情一古腦兒傾吐出來,那有多好!"他口氣熱烈地喃喃低語。
  真是妙不可言!他還從未玩過這麼富有刺激性的遊戲,妙就妙在他說的每句話差不多都出自肺腑,只是略帶幾分誇張罷了。看到這一切竟在她身上立時奏效,他不僅覺得極有趣,而且興奮得什麼似的。最後,她顯然費了好大勁才開得口,說她要回屋去了。
  "哦,別現在就走,"他嚷道。
  "一定得走了,"她嘟噥著說。"我心裡害怕。"
  他突然產生一種直覺,知道此刻該作何反應才不失分寸。
  "我現在不能進屋去,我要留在這兒好好想想,我雙頰發燙,需要吹點晚風涼涼。晚安。"
  菲利普煞有介事地伸出手,她默然不語地握著。他覺得她在竭力克制,不讓自己發出嗚咽之聲。哦,真帶勁!他一個人在黑洞洞的園子裡,百無聊賴地呆了一段時間,想想也說得過去了,便走進屋子,發現威爾金森小姐已回房睡覺去了。
  打這以後,他倆之間的關係自然已非同一般。第二天和第三天,菲利普儼然是個墮入情網的熱戀之人。他發現威爾金森小姐愛上了自己,心裡美滋滋的,好不得意:她用英語對他這麼說,也用法語對他這麼說。她向他傾訴欽慕之情。過去,從未有誰當面說他有一雙迷人的眼睛,有一張肉感的嘴。他一向很少在個人儀表上勞神費心,可現在一有機會,就要在鏡子面前顧影自憐一番。在同她接吻的時候,菲利普能感受到那股似乎使她心靈震顫的激情,真是奇哉妙也。他經常吻她,因為這要比說些個卿卿我我的情話來得容易。不過,他本能地感到她巴不得自己能在她耳邊情語吁吁。即使現在,要向她吐露愛慕之意,仍使自己覺得愚蠢可笑。他情場得意,滿希望眼前能有個把聽他吹噓誇耀的人,願意同此人討論自己談情說愛時的細微末節。有時她說的事兒挺玄乎,聽得他如墮五里霧中。要是海沃德在這兒就好了,可以向他請教她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自己下一步最好採取什麼行動。是速戰速決呢,還是聽其自然,他拿不定主意。現在只剩下三個星期的時間了。
  "一想到假期快要結束,我就受不了,"她說,"我難過得心如刀剮,到時候咱倆說不定就此永別了。"
  "你要是果真對我有半點情意,決不會對我這麼狠心,"他低聲說。
  "哦,咱倆一直就這樣,不是挺好的嗎,你為什麼還不滿足?男人全都一個樣,得寸進尺,永遠沒有滿足的時候。"
  在他死乞白賴糾纏之下,她只得說:
  "你沒看到這不可能嘛!這兒怎麼行呢?"
  他提出種種方案,可她說什麼也不肯沾邊試試。
  "我可不敢冒這份險,萬一被你伯母發覺了,豈不糟透!"
  一兩天後,他想出了個看來是萬無一失的好主意。
  "聽著,如果星期天晚上你推說頭疼,願意留下看家,那麼路易莎伯母就會上教堂去了。
  通常星期天晚上,為了好讓瑪麗·安上教堂,凱裡太太總是留下來看家。不過,要是有機會參加晚禱,她是不大肯放過的。
  菲利普在德國時已改變了對基督教的看法,不過他覺著沒有必要讓他的親戚們知道,也個指望取得他們的諒解,看來還是不聲不響地去教堂。做禮拜的好,省得給自己找麻煩。但他只在早晨去一次,把這看成是對社會偏見所作的一種體面讓步;他拒絕晚間再上教堂,認為這是他決心維護思想自由的一種恰如其分的表示。
  當他提出這個建議時,威爾金森小姐沉吟了半晌,然後搖搖頭。
  "不,我不幹,"她說。
  可是到了星期天下午用茶點時,她卻大大出乎菲利普的意外。
  "我今晚不想去教堂了,"冷不防她竟這麼說了。"我頭疼得好厲害。"
  凱裡太太十分關心,一個勁兒勸她服用幾滴她自己經常喝的"頭痛藥水"。威爾金森小姐謝謝她的好意,喝完茶就說要回房去休息了。
  "你真的啥也不需要嗎?"凱裡太太焦慮地問。
  "啥也不要,謝謝您。"
  "要真是這樣,我可要上教堂去了。平時我很少有機會去做晚禱。"
  "哦,行,您放心去是了!"
  "還有我在家呢,"菲利普說,"威爾金森小姐如果需要點什麼,可以差遣我嘛。"
  "你最好把起居室的門開著,菲利普,這樣,要是威爾金森小姐打鈴,你就聽得到了。"
  "好的,"菲利普說。
  於是,過了六時,家裡只剩下菲利普和威爾金森小姐他們倆。菲利普反倒害怕起來,心裡慌得很,他真心懊悔,自己怎麼會出這麼個餿主意,但現在悔之也晚矣,總不能把好不容易才爭取來的機會白白放過吧。要是他臨陣退卻,威爾金森小姐會怎麼想呢!菲利普走到穿堂裡,側耳細聽,屋裡悄無聲息,不知道威爾金森小姐是不是真的頭疼。說不定她早就把他的建議給忘啦。他的心痛苦地折騰著。他躡手躡腳地爬上樓梯。樓梯嘎吱一響,他猛嚇一跳,忙不迭收住腳步。他總算來到威爾金森小姐的房門口,先是站在門外聽了聽,然後把手搭在門把上。又等了一會兒。他似乎在那兒至少佇立了五分鐘之久,遲遲拿不定主意,那隻手不住哆嗦。要不是怕自己事後會反悔不迭,他早就溜之大吉了。現在好比是已爬上游泳池的最高一層跳台。站在台下仰頭往上看,似乎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等你站到跳台上,再朝下凝望水面,心兒不免涼了半截。僅僅因為怕出乖露醜,才肯硬著頭皮縱身下跳。如果從剛才爬上來的階梯再畏畏葸葸地爬下去,多丟人。菲利普鼓足勇氣,輕輕地轉動門把,挪步走了進去。他覺得自己渾身篩糠,好似風中的一片殘葉。
  威爾金森小姐站在梳妝台前,背對著門,一聽到開門聲,忙轉過身來。
  "哦,是你啊!你來幹什麼?"
  她已脫掉了裙子和上衣,就穿著條襯裙站在那兒。襯裙很短,只齊靴幫高;裙擺是用一種烏黑發亮的料於縫製成的,下面鑲著一條荷葉邊。她上身穿著件短袖白布襯衣。她那副怪模樣,菲利普看了心都涼透了。從未見到她像此刻這樣缺少韻致,可是事到如今,已斷無後退的餘地。他隨手把門帶上,並上了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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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三十五章

  菲利普第二天一早就醒了。儘管他輾轉反側,一宿沒睡好,但是此刻他展舒雙腿,望著從軟百葉窗裡透進來的陽光在地板上交織成金色的圖案,還是心滿意足地吁了口氣。他頗有點沾沾自喜。他開始想到威爾金森小姐。她要菲利普叫她埃米莉,但不知怎地,他就是叫不出口。在他腦子裡她始終是威爾金森小姐。既然喚她威爾金森小姐要挨她罵,菲利普乾脆什麼名兒也不叫。記得在小時候,他常聽人說起路易莎伯母有個妹妹,一個海軍軍官的未亡人,大家全叫她埃米莉姨媽。所以現在要他用這個名字來稱呼威爾金森小姐,他感到怪彆扭的,而他也想不出有什麼更合適的稱呼。她打一開始就是威爾金森小姐,在他的印象裡,這個名字似乎和她本人須臾不可分離的。他眉尖微蹙。不知怎麼地,他現在總把她往壞處裡看。他忘不了昨晚目睹她身穿襯衣襯裙,倏然轉身過來那一瞬間自己心裡所產生的沮喪之感,想起了她那稍顯粗糙的皮膚,還有頸脖子上又長又深的皺褶。他那股勝利的喜悅頓時作了煙雲散。他又估算了一下她的年齡,不明白她怎麼會還不滿四十歲。這一來,這段風流韻事就顯得荒唐可笑了。她人老珠黃,風韻全無。他腦海裡頓時浮現出她的形象來:形容憔悴,儘管塗脂抹粉,也掩蓋不住滿臉皺紋;那一身打扮,就她的地位而論,未免顯得過於艷麗,而對她的年齡來說,似乎又嫌太花哨。他打了個寒顫。他突然覺得自己再也不願見到她了。想到自己竟還同她親嘴,真有點受不了。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不勝駭然。難道這就是愛情? 
  為了晚點同她照面,他穿衣時盡量磨蹭拖時間,等他最後迫不得已走進餐室時,他的心緒環到了極點。禱告儀式已結束,大家圍在餐桌邊吃早飯。
  "懶骨頭!"威爾金森小姐快活地嚷了一聲。
  一看到她本人,他倒不覺寬慰地舒了日氣。她背朝窗口坐著,模樣兒還真俏。他不明白自己幹嗎盡往她壞處想。他頓時又洋洋又得起來。
  昨日今朝她判若兩人,菲利普著實吃了一驚。剛吃罷早飯,她就迫不及待地說她愛他,而說話的聲音則因內心的激動而微微顫抖。過了一會兒他倆去起居室上唱歌課,他在琴凳上坐定。一行音階只彈到一半,她就仰起臉,說:
  "Embrasse-moi."
  菲利普剛彎下身子,她就張開雙臂一把摟住他的頸脖。這滋味可不大好受,因為她連拖帶拉地緊緊勾住菲利普,差點兒沒把他憋死。
  "Ah!Je t'aime.Je t'aime. Je t'aime!"她操著一口濃重的法國腔大聲說。
  菲利普真希望她能用英語講話。
  "嘿,不知你想到沒有,園丁隨時都有可能打窗口經過。
  "Ah!ie m'en nche dujardlnler. Je m'en retlche, et je m'enCofltrehche."
  菲利普覺得這一切簡直成了法國小說裡的場景,心頭無端冒出股無名火來。
  最後他說:
  "嗯,我想到海灘那兒去逛逛,順便泡泡海水。"
  "哦,總不見得你--偏偏要在今天早晨撇下我一個人吧?"
  菲利普不大明白幹嗎今天就不行呢?不過,她要這麼說自己也管不著。
  "你要我呆在家裡?"他微笑著說。
  "噢,親愛的!不,你去吧。去吧。我要想像一下你頂著帶鹹味的波浪,暢遊在廣闊海面上的情景。"
  他拿起帽子,悠然走開了。
  "真是娘兒們的蠢話,"他暗自嘀咕了一聲。
  不過他感到興奮,快樂,飄飄然。她顯然已完全被自己迷住啦。他一瘸一拐地走在布萊克斯泰勃的大街上,帶點兒園空一切的神氣,打量著過往行人。他同不少人有點頭之交,他微笑著向他們頷首致意,心想要是讓他門知道自己的風流事兒,那該多好啊!他真巴不得能有個把人曉得呢。他想他要給海沃德寫信,而且在腦子裡構思起來。信裡,他要談到花園和玫瑰,還有那位嬌小玲瓏的法國女教師,她像玫瑰叢中的一朵奇葩,芬芳馥郁,妖艷異常。他要說她是法國人,因為--嗯,她在法國住了那麼多年,差不多也算得上個法國人了。再說,如果把整個事兒毫不走樣地和盤托出,也未免有點不雅,不是嗎?他要告訴海沃德他倆初次見面的情景:她穿著一襲漂亮的薄紗衣裙,還獻給了他一朵鮮花。為了描寫這一情景,他還編了一首玲瓏剔透的短詩:陽光和海水賦予愛情以烈焰和魔力,星星更增添了詩情畫意,古色古香的牧師公館花園正是天造地設的談情說愛的場所。他的情人頗像梅瑞狄斯筆下的人物,雖算不上是露茜·弗浮萊爾,也比不上克拉拉·米德爾頓,但她干嫵百嬌的媚態,卻非筆墨所能形容。菲利普的心口突突直跳。他的聯翩浮想,使他心醉神迷,所以當他水淋淋地爬回海灘,抖抖嗦嗦地鑽進更衣車之後,又墮入漫漫邏想之中。他想著自己鍾愛的情人。在給海沃德的信裡,他要這樣來描繪她:玲瓏嬌小的鼻子,流星似的棕色大眼睛,還有一頭濃密的棕色柔髮,把臉埋在這樣的發堆裡才真是妙不可言呢;說到她的皮膚,白膩如象牙、光潔似日光,面頰像是鮮艷欲滴的紅玫瑰。她多大了?也許是十八歲吧。她叫她繆賽。她笑聲清脆,宛如溪水淙淙;說起話來,嗓音之輕柔婉轉,勝過人間最甜美悅耳的音樂。
  "你出神想啥啊?"
  菲利普驀地收住腳步。他正在回家的路上慢騰騰地走著。
  "我在四分之一英里以外的地方就開始向你招手了,瞧你這副神不守舍的德行。"
  威爾金森小姐站在他面前,取笑他那副吃驚的神情。
  "我想我得來接你哩。"
  "你想得真周到,"他說。
  "讓你嚇了一跳,是嗎?"
  "有那麼一點,"他承認說。
  他到底還是給海沃德寫了封長達八頁的信。
  時光荏苒,剩下的兩周時間轉眼過去了。雖然每天晚上吃過晚飯去花園散步的時候,威爾金森小姐照例要感歎又是一天過去了,但菲利普的勃勃興致並未因此而有所消減。一天晚上,威爾金森小姐提出,如果她能放棄柏林的工作而在倫敦另找個差事,該多稱人心意啊。這樣他們就可以經常見面了。菲利普嘴上敷衍說,真要能那樣就好了,但實際上,這種前景並沒有在他心中激起半點熱情。他指望在倫敦能開始一種奇妙的新生活,最好別受到任何牽累。他在講述自己今後的打算時口氣過於隨便了些,威爾金森小姐一眼就看出,他是恨不得馬上就能遠走高飛呢。
  "你要是愛我,就不會用這種口氣說話了,"她哭著說。
  他猛吃一驚,閉口不言語了。
  "我多傻啊,"她咕噥著。
  他萬萬沒料到她竟哭了起來。他心腸很軟,平時就怕看到別人傷心落淚。
  "哦,真抱歉。我哪兒對不起你啦?別哭呀。"
  "哦,菲利普,別把我丟了。你不明白,你對我有多重要,我一生多麼不幸,是你讓我感受到人生的幸福。"
  他默默地吻著她。她的聲調裡確實飽含著極大的痛楚,他害怕了。他萬萬沒料到她的話全然出自肺腑,絕非說著玩的。
  "我實在很抱歉。你知道我很喜歡你。我巴不得你上倫敦來呢。"
  "你知道我來不了的。這兒很難找到工作,而且我也討厭英國生活。"
  菲利普被她的悲苦不幸所打動,幾乎不再意識到自己是在扮演某種角色,他抱住她,越摟越緊。她的淚水隱隱使他高興,他熱烈地吻她,這回倒是出於一片真情。
  但一兩天後,她卻當眾大鬧了一場。牧師公館舉行了一次網球聚會,來客中有兩位年輕姑娘,她們的父親是印度駐軍的退休少校,最近才到布萊克斯泰勃安的家。姐妹倆長得很漂亮,姐姐和菲利普同庚,妹妹大約小一兩歲。她們習慣於同青年男子交往,肚子裡裝滿了有關印度避暑地的逸聞趣事(那時,拉迪亞德·吉卜林的短篇小說風靡於世,人人競相間讀)。她們同菲利普嘻嘻哈哈開玩笑,而菲利普也覺得挺新鮮--布萊克斯泰勃的年輕小姐對待牧師的侄子都有點一本正經-一快活得什麼似的。不知是哪個魔鬼附到他身上,他競放肆地同那姐妹倆打情罵俏起來;由於這兒只有他這麼個年輕人,她倆也相當主動地湊合上來。碰巧她倆的球藝都很不錯,而菲利普本來就覺得同威爾金森小姐推來拍去很不過癮(她來布萊克斯泰勃時剛開始學打網球),所以等他喝完茶,著手安排比賽陣容時,便建議先由威爾金森小姐同副牧師搭檔,跟副牧師太太對陣,然後才讓他與新來的人交鋒。他在奧康納大小姐身邊坐下,壓低嗓門對她說:
  "我們先把那些個窩囊廢打發掉,隨後我們痛痛快快地打上一盤。"
  顯然,他的悄悄話給威爾金森小姐偷聽到了,只見她把球拍往地上一扔,說是鬧頭疼,扭身便走。大家都看出來她是生氣了。菲利普見她竟然當眾耍脾氣,很是惱火。他們撇開她,重新安排了陣容,但不多一會兒凱衛太太來叫他了。
  "菲利普,你傷了埃米莉的心。她回到房裡,這會兒在哭呢。"
  "幹嗎要哭?"
  "哦,說是什麼窩囊廢對局的事兒。快到她跟前賠個不是,說你不是有意要傷她的心的,好孩子,快去!"
  "好吧!"
  他敲敲威爾金森小姐的房門,見沒人應聲,便逕自走了進去。只見她合撲在床上,嚶嚶抽泣著。他輕輕拍拍她的肩膀。
  "嘿,到底是怎麼回事?"
  "別管我,我再不想同你講話了。"
  "我怎麼啦?我很抱歉,沒想到讓你傷心了。我不是有意的。聽我說,快起來!"
  "哦,我多麼不幸。你怎忍心這麼對待我。你知道我討厭那套無聊玩意兒。我所以有這份興致,還不是為了想和你在一塊兒玩。"
  她站起身,朝梳妝台走去,往鏡子裡飛快地瞟了一眼,然後頹然倒在椅子裡。她把手帕捏成個小球,輕輕拭擦眼角。
  "一個女人能給男子的最珍貴的東西,我已經給了你了--哦,我好傻啊!而你呢,全無感激之意。你一定是個沒心肝的。你怎麼能這麼狠心地折磨我,當著我的面跟那兩個俗不可耐的野丫頭勾勾搭搭。我們只剩下一個多星朗了。你連這麼點時間都不能留來陪我嗎?"
  菲利普繃著臉,站在一邊望著她。他覺得她的舉動幼稚得葉笑。尤為惱火的是,她竟當著外人的面耍起脾氣來。
  "其實你也知道,我對那兩位奧康納小姐一點也不感冒。你憑哪一點以為我喜歡她們呢?"
  威爾金森小姐收起手帕。那張抹了粉的臉蛋上淚痕斑斑,頭髮也有些凌亂。這時候,那件白衣裙對她就不怎麼合適了。她用如饑似渴的火熱眼光,凝視著菲利普。
  "因為你和她都才二十歲,"她嘶啞地說,"而我已經老了。"
  菲利普漲紅了臉,扭過頭看著別處。她那淒楚悲苦的聲調,使他感到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他悔恨交集,要是自己從未和威爾金森小姐有過瓜葛,那該多好。
  "我並不想讓你痛苦,"他尷尬地說。"你最好還是下樓去照看一下你的朋友們。他們不知道你出什麼事了。"
  "好吧。"
  他很高興,總算得以脫身了。
  他倆鬧了一場彆扭,很快就言歸於好。但是在剩下為數不多的幾天裡,菲利普有時感到不勝厭煩。他只想談談今後的事兒,可是一提到今後,威爾金森小姐總是哭鼻子。一上來,她的眼淚還有點感化作用,使他感到自己薄情狠心,於是他竭力表白自己的熾熱愛情永不泯滅。可是現在,徒然引起他的反感:如果她是個少女,倒還說得過去,可像她那樣的半老徐娘,老是哭哭啼啼的,簡直蠢透了。威爾金森小姐一再提醒他,他欠她的這筆風流孽債,是一輩子也還不清的。既然她口口聲聲這麼說,他也願意認可;不過說實在的,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得感激她,而不是她該感激自己呢?她要菲利普知恩圖報,要從多萬面履行情人的義務,這實在夠嗆。他一向習慣於隻身獨處,有時這還真成了他的切身之需。可是在威爾金森小姐看來,他須整天廝守在身邊,對她俯首帖耳,否則就是忘恩負義。兩位奧康納小姐曾邀他倆去喝茶,菲利普當然樂意前往,但威爾金奪小姐卻說,她再過五天就要走了,他必須歸她一人所有。雖然這種說法所起來甜滋滋的,可做起來卻煩死人。威爾金森小姐在他耳邊絮聒,說法國人感情細膩,要是他們和漂亮女人好上了,就像菲利普同她威爾金森小姐那樣,他們會是如何體貼入微。她對法國男人讚不絕口,誇他們倜儻風流,感情熾熱,渴望自我犧牲,且溫存得體。威爾金森小姐的要求似乎還真個低吶。
  菲利普聽了威爾金森小姐所列舉的、完美情人必須具備的種種品質,不禁暗暗慶幸:虧得她是住在柏林呢。
  "你會給我寫信的,是嗎?每天都要給我寫信。我想知道你的情況,你的一言一行不得對我有任何隱瞞。"
  "到時候我會忙得夠嗆的,"他答道,"我盡更多給你寫信就是了。"
  她猛張開胳膊,熱烈地摟住菲利普的脖子。她的這種愛情表示,有時搞得菲利普狼狽不堪,他寧可她悠著點,居於守勢。她所作的暗示是那麼露骨,真有點叫他震驚,這同他心目中女性的端莊賢淑完全格格不入。
  威爾金森小姐預定動身的日子終於來到了。她下樓來吃早飯,臉色蒼白,神情沮喪,套一件經久耐穿的黑白格子旅行服,儼然是個精明能幹的家庭女教師。菲利普也默然不語,因為他不知道在這種場合該說些什麼,生怕出言不慎,惹得威爾金森小姐當著他大伯的面哭鬧一場。昨晚他們在花園裡已相互揮淚告別過,這會兒看來沒有機會可容他倆單獨聚敘,菲利普感到很放心。早飯後他一直呆在餐室裡,提防威爾金森小姐硬要在樓梯上吻他。他不想讓瑪麗·安撞見這種曖昧可疑的場面。瑪麗·安匕屆中年,嘴尖舌辣,很不好對付。她不歡喜威爾金森小姐,背底下叫她老饞貓。路易莎伯母身體欠佳,不能親自到車站送行,就由牧師和菲利普一併代勞了。就在火車快要開動的時候,她探出身子吻了凱裡先生。
  "我也得吻吻你呢,菲利普,"她說。
  "可以嘛,"他紅著臉說。
  他站在月台上,挺直身子,威爾金森小姐迅速地吻了吻他。火車啟動了,威爾金森小姐頹然倒在車廂的角落裡,黯然淚下。在回牧師公館的路上,菲利普如釋重負,著實鬆了口氣。
  "嗯,你們把她平平安安地送走了?"路易莎伯母見他們進屋來這麼問道。
  "送走了,她幾乎成了淚人兒了。她硬是要吻我和菲利普。"
  "哦,是嗎?在她那種年紀,吻一下也沒什麼危險。"說罷,凱裡太太指指餐具櫃。"菲利普,那兒有你的一封信,隨著第二班郵件來的。"
  信是海沃德寄來的。全文如下:
親愛的老弟:
  我立即給你覆信。我不揣冒昧,擅自把你的信念給我的一位摯友聽了。那是個迷人的女子,一個對文學藝術真正具有鑒賞力的女子。她的幫助和同情於我是十分珍貴的。我們倆一致認為你的信婉約動人。你的信發自心田。你不知道,字裡行間滲透著多麼今人心醉的天真爛漫氣息。正因為你在戀愛,所以你落筆時就像個詩人。啊,親愛的老弟,說真的,我感覺到了你熾熱的青春激情;字字句句皆出於真摯的情感,猶如音樂般扣人心弦。你一定很幸福!我多麼希望自己也能在場,躲在那座令人銷魂的花園裡,看著你們倆肩抵肩,手挽手,像扎弗尼斯和赫洛一樣漫步在百花叢中。我可以看到你,我的扎弗尼斯,溫存熱烈,如癡似醉,眸子裡閃爍著初戀的光芒;而你懷裡的赫洛,那麼年輕、溫柔、嬌嫩,她發誓決不同意,決不--最後還是同意了。玫瑰、紫羅蘭、忍冬花!哦,我的朋友,我真忌妒你喲。想到你的初戀竟像純潔的詩篇,多叫人高興。珍惜這寶貴的時刻吧,因為不朽的眾神已將人世間最珍貴的禮物賜給了你,這種既甜蜜又鬱悒的回憶,將伴隨至你生命的最後一刻。你以後再也領略不到這種無牽無掛的極樂狂喜。初戀是最難能可貴的;她美麗,你年輕,整個世界都屬於你倆。當你懷著值得欽慕的質樸之情,向我披肝瀝膽,說你把臉埋在她秀長的柔髮之中,我感到我的脈搏加快了。我敢說,那肯定是一頭光澤細潔的栗發,好似輕輕抹上了一層金色。我要讓你倆並肩坐在枝葉扶疏的蔥蘢樹下,共讀一冊《羅米歐與朱麗葉》。然後我要你雙膝跪下,代表我親吻那留有她腳印的一方土地,並轉告她,這是一個詩人對她的燦爛青春,也是對你的忠貞情愛所表示的一份敬意。
永遠是你的
G·埃思裡奇,海沃德
  "簡直是亂彈琴!"菲利普看完信說。說來好不蹊蹺,威爾金森小姐也曾提議他倆一塊兒看《羅米歐與朱麗葉》,但遭到菲利普的堅決拒絕。接著,在他把信揣人衣袋裡的時候,一陣莫可名狀的痛楚驀地襲上心頭,因為現實與理想竟如天壤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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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三十六章

  數日之後,菲利普上倫敦去了。副牧師勸他住在巴恩斯,於是菲利普寫信去那兒賃了一套房間,租金一周十四個先令。他到那兒已是黃昏時分。女房東是個古怪的老太婆,身子矮小而乾癟,臉上的皺紋又深又密。她替菲利普準備了頓便餐。起居室內大部分地盤讓餐具櫃和一張方桌佔了,靠牆一側放著一張覆蓋著馬鬃的沙發,壁爐邊配置了一張扶手椅,椅背上套著白罩布,座子彈簧壞了,所以上面放了個硬墊子。 
  吃完便餐,菲利普解開行李,放好書籍,隨後坐下來想看看書,卻打不起精神。悄然無聲的街道,使他有點忐忑不安,他覺得怪冷清的。
  次日他一早就起床,穿好燕尾服,戴上禮帽。這頂帽子還是他以前在學校唸書時戴的,寒論得很,他決計在去事務所的途中進百貨店買頂新的。買好帽子,他發覺時間還早,便沿著河濱信步往前走。赫伯特·卡特先生公司的事務所坐落在法院街附近的一條小街上,菲利普不得不三番五次地向行人問路。他發覺過往行人老是在瞅自己,有一回他特地摘下帽子,看看是不是自己一時疏忽把標籤留在上面了。到了事務所,他舉手叩門,裡面沒人應聲。他看了看表,發現剛剛九點半,心想自己來得太早了點。他轉身走開去,十分鐘後又回過來,這回有個打雜的小伙子出來開門了。那勤工長著個長鼻子,滿臉粉刺,說話時一口蘇格蘭腔。菲利普問起赫伯特·卡特先生。他還沒有上班視事呢。
  "他什麼時候來這兒?"
  "十點到十點半之間。"
  "我還是在這兒等吧?"菲利普說。
  "您有事嗎?"那個勤工問。
  菲利普有點侷促不安,他想用調侃的口吻來掩飾內心的慌張。
  "嗯,如果您不反對的話,本人將在貴所工作。"
  "哦,您是新來的練習生?請進來吧。古德沃西先生一會兒就到。"
  菲利普進了事務所,他一邊走,一邊注意到那個勤工--他跟菲利普年齡相仿,自稱是初級書記員-在打量他的腳,菲利普刷地漲紅了臉,趕忙坐下來,把跛足藏到另一隻腳的後面。他舉目環顧了辦公室,室內光線暗淡,而且邋遢得很,就靠屋頂天窗透進來的那幾縷光照明。屋子裡有三排辦公桌,桌前靠放著高腳凳。壁爐架上放著一幀畫面污穢的版畫,畫的是拳擊賽的一個場面。這時辦事員們陸陸續續來上班了。他們瞟了菲利普一眼,悄悄地問那勤工他是幹什麼來的(菲利普知道了那勤工叫麥克道格爾)。這時耳邊響起一聲口哨,麥克道格爾站起身。
  "古德沃西先生來了,他是這兒的主管。要不要我去對他說您來了。"
  "好的,勞駕您了,"菲利普說。
  勤工走出去,不一會兒又回身進來。
  "請這邊來好嗎?"
  菲利普跟著他穿過走道,進了另一間狹小的斗室,裡面空蕩蕩的,沒有什麼傢俱陳設。背對壁爐,站著個瘦小的男子,個兒比中等身材還矮一大截,腦袋瓜卻挺大,鬆軟地耷拉在身軀上,模樣兒醜陋得出奇。他五官開豁而扁平,一雙灰不溜丟的眼睛鼓突在外,稀稀拉拉的頭髮黃中帶紅,臉上鬍子拉碴,應該長滿鬚髮的地方卻偏偏寸毛不生。他的皮膚白裡泛黃。他向菲利普伸出手來,同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的蛀牙。他說話時,一屆尊俯就的神態之中又露出幾分畏怯,似乎他明知自己是個微不足道的角色,卻偏要擺出一副不同凡響的架勢來。他說他希望菲利普會愛上這門行當,當然羅,工作中頗多乏味之處,但一旦習慣了,也會感到興味盎然的。畢競是門賺錢的行當,這才是主要的,對不?他帶著那種傲慢與畏怯交雜在一起的古怪神情,嘿嘿笑了起來。
  "卡特先生馬上就到,"他說。"星期一早晨,他有時來得稍晚一些。他來了我會叫你的。這會兒我得找點事給你幹干羅。你學過點簿記或記帳嗎?"
  "沒學過,"菲利普回答說。
  "料你也沒學過。那些商業中很管用的學間,學校裡是從不教給學生的呢。"他沉吟片刻。"我想我能給你找到點事幹干。"
  他走進隔壁房間,隔了一會兒出來時,手裡捧著個大硬紙板箱,裡面塞滿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信件。他叫菲利普先把信件分分類,再按寫信人姓氏的字母順序整理好。
  "讓我領你到練習生辦公的房間去。那兒有個很好的小伙子,名字叫華生,是華生·克萊格·湯普森公司老闆華生的兒子--你也知道,是搞釀酒業的。他要在我們這兒見習一年。"
  古德沃西先生領著菲利普穿過那間邋遢不堪的辦公室--現在有六至八名職員在那兒辦公---走進裡面的狹窄後問,那是用一道玻璃板壁從大房間裡隔出來的。他們看到華生靠著椅背在看《運動員》雜誌。他是個體格結實、魁梧的年輕人,衣著很考究。古德沃西先生進屋時,他抬起頭來。他對主管員直呼其名,借此顯示自己的身份不同一般。主管員對他的這種故作親暱頗不以為然,毫不含糊地衝著他叫華生先生,可是華生並不認為這是種指責,而把這一稱呼看作是對他本人紳士氣派的一種恭維。
  "我看他們已把裡哥雷托撤下來了,"等到只剩下他們兩人時,他對菲利普說。
  "是嗎?"菲利普應了一聲,他對馬賽一無所知。
  他望著華生那身華麗的衣飾,不由得肅然起敬。他的燕尾服非常合身,頸口的大領結中央,巧妙地別著一枚貴重的飾針。壁爐架上放著他的禮帽,帽子上瘦下肥,款式入時,且閃閃發亮。菲利普不免自慚形穢。華生開始談起狩獵來--一在這麼個鬼地方浪費光陰,簡直窩囊透了,他只能在星期六去打一回獵--接著,話鋒一轉,又談到了射擊,邀請信從全國各地雪片似地向他飛來,多帶勁,但他當然只好一一婉言謝絕羅。窩囊透了,好在受罪的時間不會太長,他只打算在這鬼地方混一年,然後就進商界去闖啦。到那時候,他可以每星期打上四天獵,還可參加各地的射擊比賽。
  "你要呆在這兒捱上五個年頭,是嗎?"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條手臂朝小房間四下一揮。
  "我想是吧,"菲利普說。
  "日後我們還會有見面的機會。你也知道,我們公司的帳務是托卡特管的。"
  菲利普可說是被這位青年紳士的降尊紆貴的氣度震懾住了。在布萊克斯泰勃,人們對待釀酒行業雖不冷言相譏,卻總懷有幾分輕慢之意,牧師也常常拿釀酒業開句把玩笑。而現在菲利普發現,他面前的華生竟是這麼個舉足輕重、氣宇軒昂的角色,大大出乎意外。他在溫徹斯特公學和牛津大學念過書,交談過程中他反覆提到這一點,使人不能不留下深刻印象。當他瞭解到菲利普受教育的曲折經過,越發擺出一副曾經滄海的架勢來。
  "當然羅,一個人如果沒上過公學,還以為那類學校是此數一數二的名牌學府呢,是嗎?"
  菲利普問起事務所內其他人的情況。
  "哦,我才不同在他們身上費心思哩,"華生說。"卡特這老傢伙還算不賴。我們時而請他來吃頓飯。其餘的人嘛,淨是些酒囊飯袋。"
  說罷,他就埋頭處理手頭上的事務,菲利普也動手整理信件。不一會兒,古德沃西先生進來說卡特先生到了。他把菲利普領進他自己辦公室旁邊的一個大房間。房裡放著一張大辦公桌,兩張大扶手椅,地板上鋪著土耳其地毯,四周牆上掛著好多幅體育圖片。卡特先生坐在辦公桌旁,一見他們進來,就站起身來同菲利普握手。他穿著禮服大衣,模樣兒像個軍人,鬍子上了蠟,灰白的頭髮短而齊整,昂首挺胸,腰桿筆直,說話時口氣輕快,談笑風生。他住在恩弗爾德,是個體育迷,追求鄉間生活的情趣。他是哈福德郡義勇騎兵隊的軍官,又是保守黨人協會的主席。當地有位大亨說,誰也不會把他當作倫敦城裡人看待,他聽說之後,覺得自己的這大半輩子總算沒有白過。他跟菲利普隨口交談著,態度和藹可親。古德沃西先生不會虧待他的。華生這個人挺不錯,是個道地的紳士,還是個出色的獵手--菲利普打獵嗎?多可惜,這可是上等人的消遣哩。現在他很少有機會去狩獵了,得留給兒子去享受啦。他兒子在劍橋唸書,以前進過拉格比--出色的拉格比公學,那兒培養的全是品學兼優的學生。再過一兩年他兒子也要來此當練習生,那時菲利普就有伴了,菲利普準會喜歡他兒子的,他可是個百發百中的好獵手。他希望菲利普不斷有所長進,愛上這兒的工作。他要給見習生上業務課,菲利普可千萬別錯過了,他們這一行正處於興旺發達之時,要物色網羅有識之士。嗯,好了,古德沃西先生在那兒,如果菲利普還想瞭解什麼,古德沃西先生會告訴他的。他的書法如何?啊,好,古德沃西先生會有所安排的。
  這種灑脫飄逸的紳士風度,菲利普不能不為之折服傾倒:在東英吉利,人們知道誰是上等人,誰算不得上等人,然而上等人對此歷來都是心照不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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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三十七章

  一上來,由於工作很新鮮,菲利普並不感到乏味。卡特先生向他口授信稿,此外他還得繕寫謄抄財務報表。 
  卡特先生希望把事務所辦得更富有紳士氣派;他不願同打字文稿沾邊,對速記也絕無好感。那位勤工會速記,但只有古德沃西先生利用他的這門特長。菲利普經常跟一位老資格的辦事員去某家商行查帳,他漸漸摸清了客戶的底細:對哪些客戶須恭而敬之,而哪些客戶境況不妙,頭寸緊得很。人們不時交給他一長串一長串的帳目要他統計。為了應付第一次考試,他還要去聽課。古德沃西先生幾次三番地對他說,這門行當嘛,一開始雖覺得枯燥乏味,但他慢慢會習慣起來的。菲利普六時下班,安步當車,穿過河來到滑鐵盧區。等他到了寓所,晚飯已給他準備好了。整個晚上他呆在家裡看書。每逢星期六下午,他總去國家美術館轉上一圈。海沃德曾介紹他看一本遊覽指南,是根據羅斯金的作品編纂而成的,菲利普手裡捧著這本指南,不知疲倦地從一間陳列室轉到另一間陳列室:他先是仔細研讀這位批評家對某幅名畫的評論,然後按圖索驥,審視畫面,不把該畫的真髓找出來決不罷休。星期天的時間,就頗難打發了。他在倫敦沒一個熟人,常常只好孤零零地捱過一天。某個星期天,律師尼克遜先生曾邀他去漢普斯泰德作客,菲利普混在一夥精力旺盛的陌生人裡面度過了愉快的一天。酒足飯飽之後,還到公園裡溜了一圈。告辭的時候,主人泛泛地說了聲請他有空時再來玩。可他深恐自己的造訪會打擾主人家,因此一直在等候正式邀請。不用說,他以後再也沒等到,因為尼克遜家經常高朋滿座,他們哪會想到這麼個孤獨、寡言的年輕人呢,何況又不欠他什麼人情。因此,他星期天總是很晚才起身,隨後就在河濱的纖路上散散步。巴恩斯那兒的泰晤士河,河水污穢渾濁,隨著海潮時漲時落。那兒既看不到船閘上游一帶引人入勝的綺麗風光,也不見倫敦大橋下那種後浪推前浪的壯觀奇景。下午,他在公用草地上四下閒逛。那裡也是灰不溜丟的,髒得夠嗆,既不屬於鄉村,也算不上是城鎮;那兒的金雀花長得又矮又小,滿眼皆是文明世界扔出來的雜亂廢物。(星期六晚上,他總要去看場戲,興致勃勃地在頂層樓座的廳門旁邊站上個把小時。)博物館關門之後,去A.B.C.咖啡館吃飯還太早,要在這段時問裡回巴恩斯一次,似乎又不值得。時間真不知如何消磨才好。他或是沿證券街溜躂一會,或是在伯林頓拱道上信步閒逛,感到疲倦了,就去公園小坐片刻,如果碰上雨天,就到聖馬丁街的公共圖書館看看書。他瞅著路上熙來攘往的行人,羨慕他們都有親朋好反。有時這種羨慕會演變為憎恨,因為他們足那麼幸福,而自己卻是這般淒苫。他從未想到,身居偌大一座鬧市,竟會感到如此孤寂。有時他站在頂層樓座門邊看戲,身旁看客想同他搭訕幾句,菲利普出於鄉巴佬對陌生人固有的猜疑,在答話中總是愛理不理的,致使對方接不住話茬,攀談不下去。戲散場後,他只好把自己的觀感憋在肚子裡,匆匆穿過大橋來到滑鐵盧區。等回到自己寓所--為了省幾個錢,房間裡連個火都捨不得生--心灰意懶到了極點。生活淒涼得可怕。他開始厭惡這所客寓,厭惡在這裡度過的悲涼淒清的漫漫長夜。有時候他感到孤獨難熬,連書也看不進去,於是就一小時又一小時地坐在屋裡發愣,雙眼死瞪著壁爐,陷於極大的悲苦之中。
  此時他已在倫敦住了三個月,除了在漢普斯泰德度過了那個星期天外,他至多也只是同事務所的同事們交談過幾句。一天晚上,華生邀他去飯店吃飯,飯後又一起上雜耍劇場,但他感到怯生生的,渾身不自在。華生侃侃而談,講的淨是些他不感興趣的事。在他看來,華生自然是個市井之徒,但他又情不自禁地羨慕他。他感到氣憤,因為華生顯然並不把他的文化素養放在眼裡,可是根據別人的評價再來重新估量自己,他也禁不住藐視起自己那一肚子的一向自認為並非無足輕重的學問來了。他生平第一回感到貧窮是件丟臉的事。他大伯按月寄給他十四鎊,他還得靠這筆錢添置許多衣服。單單晚禮服就花了他五個畿尼。他不敢告訴華生這套晚禮服是在河濱街買的。華生說過真正像樣的裁縫店,全倫敦只有一家。
  "我想你不會跳舞吧,"有一天,華生這麼說著,朝菲利普的跛足掃了一眼。
  "不會,"菲利普說。
  "可惜有人要我約幾個會跳舞的人去參加個舞會。要不然,我滿可以介紹你認識幾個討人喜歡的小妞。"
  有一兩次,菲利普實在不想回巴恩斯,就留在市裡,一直逛蕩到深夜。這時,他發現有一幢宅邸,裡面正在舉行社交聚會。他混在一群衣衫襤襤的人裡面,站在僕役的背後,看著賓客們紛至沓來,諦聽著從窗口飄來的音樂。有時一對男女,不顧夜涼氣寒,到陽台上來站一會兒,呼吸幾口新鮮空氣,在菲利普想來,他倆一定是墮入情網的情侶。他趕緊轉過身子,懷著沉重的心情,一瘸一拐地繼續踽踽前行。那個男子交上了桃花運,可他自己永遠也不會有這麼一天。他覺得天底下沒有哪個女子會真心不嫌惡他的殘疾。
  這使他想起威爾金森小姐。即使想到她,心裡也不覺著快慰。他們分手時曾講定:她在知道他的確切地址之前,就把信投寄至切爾林克羅斯郵局。菲利普去郵局取信時,一下子拿到了三封。她用的是紫墨水、藍信箋,而且是用法語寫的。菲利普暗自納悶,她幹嗎不能像個有見地的女人那樣用英語寫呢?儘管她情話綿綿,卻絲毫打動不了他的心,因為信的措詞使他想起了法國小說。她責怪菲利普為什麼不給她寫信,他回信推托說自己工作忙。一上來他還真不知道信該用什麼抬頭,他說什麼也不願用"最親愛的"或者"心肝寶貝"之類的稱呼,也不高興稱她埃米莉,所以最後就用了"親愛的"這樣的抬頭。它孤零零吊在那兒,看上去不但彆扭,而且有點傻乎乎的,但他還是這麼用了。這是他有生以來所寫的第一封情書,他自己也知道信寫得平淡乏味。他覺得,應該用上各種熱得發燙的言詞來傾吐自己的感情,說他無時不在思念她呀,如何渴望吻她美麗的雙手啊,如何一想到她那紅艷欲滴的嘴唇心弦就止不住顫動啊,等等。但是,出於某種難以言傳的羞怯心理,他並沒這樣寫,而只是向她談了一下自己的新寓所和他上班的地方。下一班回郵帶來了她的回信,滿紙都是憤激而辛酸的責備之詞:他怎麼能這般冷酷無情!他難道不知道她在癡癡地等待他的回信?她把一個女人所能給予的全奉獻給了他,而她得到的竟是這樣的酬報!是不是他已經對她厭倦了?他好幾天沒有回信,於是威爾金森小姐的信就像雪片似的向他襲來,大興問罪之師。她無法忍受他的寡情薄義;她望眼欲穿地盼望鴻雁傳書,卻終未見有他的片言隻語。夜復一夜,她都是噙著淚珠入夢的。她現在是斯人獨憔悴,大家都在私下議論紛紛。他要是不愛她,幹嗎不乾脆直說呢?接著她又說,一旦失去了他,她自己也沒法活了,就只有了結殘生這樣一條出路。她責備他冷酷自私,忘恩負義。所有這些都是用法語寫的。菲利普心裡明白,她這麼做是存心向他炫耀,不管怎麼說,她的來信搞得他憂心如焚。他並不想惹她傷心。過了不久,她寫信來說她再也忍受不了這種身居異地的相思之苦,要設法到倫敦來過聖誕節。菲利普趕緊回信說,他巴不得她能來呢,可惜他已同朋友有約在先,要到鄉間去過聖誕節,總不能臨時變卦自食其言吧?她回信說,她並不想死皮賴臉地來纏住他,明擺著是他不希望見到自己嘛,這不能不使她深感痛心,她從沒想到他會如此薄情地報答她的一片癡心。她的信寫得纏綿排惻,菲利普覺得信箋上淚痕依稀可見。他一時衝動,寫了封回信,說他十二萬分抱歉,懇求她到倫敦來,直到收到她的回信才算鬆了口氣,因為她信上說,眼下實在抽不出身來。這之後,他一收到她的來信,心就發涼,遲遲不敢拆開。他知道信中的內容無非是憤怒的責備,外加悲慼的哀求。看到這些信,不免讓自己感到是個無情無義的負心漢,可是他不明白自己有什麼該引咎自責的。他遲遲不願提筆覆信,一天一天往後拖,接著她就又寄來一封信,說她病倒了,感到寂寞而悲苦。
  "上帝啊,當初真不該同她發生這層瓜葛啊!"他說。
  他佩服華生,因為他處理起這類事情來毫不費勁。華生和巡迴劇團的一個姑娘勾搭上了,他繪聲繪色地描述這段風流事,聽得菲利普驚羨不已。可是過了不多久,喜新厭舊的華生變了心。一天,他向菲利普介紹了同那姑娘一刀兩斷的經過。
  "我看,在這種事兒上優柔寡斷沒半點好處。我開門見山地對她說,我已經同你玩膩啦,"他說。
  "她沒大吵大鬧?"菲利普問。
  "你也知道,這當然免不了的羅。但我對她說,別跟我來這一套,沒什麼用處的。"
  "她可哭了?"
  "開始哭鼻子啦!可我最頭疼那些哭哭啼啼的娘們,所以我當即對她說,還是知趣點兒,趁早溜吧。"
  隨著年歲的增長,菲利普的幽默感也益見敏銳。
  "她就這麼夾著尾巴溜了?"他笑著問。
  "嗯。她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別的妙著呢,嗯?"
  聖誕節一天天臨近了。整個十一月,凱裡太太一直在害病,醫生建議她和牧師最好在聖誕節前後去康威爾住上幾個星期,讓她好生調養調養。這一來,菲利普可沒了去處,只好在自己寓所內消度聖誕節。由於受到海沃德的影響,菲利普也接受了這種說法:聖誕節期間的那一套喜慶活動,既庸俗又放肆。所以他打定主意別去理會這個節日。可是真的到了這一大,家家戶戶喜氣洋洋的節日氣氛,卻使他無端傷感,愁腸百結。節日裡,房東太太和丈夫要同已出嫁的女兒團聚,菲利普為了不給他們添麻煩,宣佈他要到外面去吃飯。將近中午,他才去倫敦,獨自在凱蒂餐館吃了一片火雞和一客聖誕節布丁。飯後他閒得發慌,便到西敏寺去做午禱。整個街道空蕩蕩的,即使有三兩個行人,看上去也都是帶著副若有所思的神態,急匆匆地趕去某個地方,沒一個人在逛蕩轉悠,差不多全是結伴而行。在菲利普看來,他們似乎全是有福之人,唯獨他形單影隻,從沒像現在這樣感到孤苦伶仃。他原打算無論如何要在街頭把這一天消磨掉,然後到某個飯館去吃頓晚飯。可是面對這些興高采烈的人群--他們在說笑,在尋歡作樂--他再也呆不下去,所以他還是折回滑鐵盧,在路過西敏橋路時買了一些火腿和幾塊碎肉餡餅,回到巴恩斯來。他在冷清清的小房間裡胡亂吞了些食物充飢,晚上就借書解悶,萬股愁思壓得他幾乎沒法忍受。
  節後回事務所上班時,華生津津有味地談著自己是如何歡度這個短暫節日的,菲利普聽了越發不是滋味。他們家來了幾位挺活潑可愛的姑娘,晚飯後,他們把起居室騰出來,開了個舞會。
  "我一直玩到三點鐘才上床,嘿,真不知道是怎麼爬上床的。天哪,我喝得個酩酊大醉。"
  最後,菲利普鼓足勇氣,不顧一切地問:
  "在倫敦,人們是怎麼結交朋友的?"
  華生驚訝地望著他,暗覺好笑的神色之中又夾著幾分鄙夷。
  "哦,叫我怎麼說呢。就這麼認識了唄。你如果經常去跳舞,就會立刻結識許多人,只要你應付得過來,結識多少都行。"
  菲利普對華生絕無好感,可他甘願犧牲自己的一切,只求能換得華生的地位。昔日在學校裡經受過的那種感覺,又在心田悄然復萌。他讓自己鑽進別人的皮囊,想像自己若是華生,會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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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三十八章

  到了歲末,有一大堆的帳務要處理。菲利普跟著一個叫湯普遜的辦事員到處奔波,從早到晚一成不變地幹著一件事:把帳本上的開支項目一樣樣報給那個辦事員聽,讓他核對,有時候還得把帳頁上的一長串數字統加起來。他生來沒有數學才能,只能一筆一筆慢慢往上加。湯普遜看到他錯誤百出,忍不住要發火。這位同事是個瘦長條兒,年歲在四十左右,臉帶菜色,烏黑的頭髮,亂蓬蓬的鬍鬚,雙頰凹陷,鼻子兩側溝溝壑壑,皺紋很深。他不喜歡菲利普,因為他是個練習生。這小子只不過因為付得起三百個畿尼,能在這兒悠哉悠哉混上五年,日後說不定就有機會飛黃騰達;而他自己呢,儘管有經驗,有能力,一生一世卻只能當個月薪三十五先令的小辦事員,永無出頭之日。他兒女成群,被生活擔子壓得喘不過氣來,所以養成個火爆脾氣,動輒發怒。他自覺在菲利普身上辨察出一股傲氣,頗有幾分不平之意,他因為菲利普比自己多念了幾年書,常報以冷嘲熱諷。他譏笑菲利普的發音;他不能原諒菲利普的語音裡不帶倫敦腔,所以在同菲利普講話時,故意把h這個字母的音發得特別響。起初,他的態度僅僅是生硬,惹人反感罷了。可是一等他發現菲利普壓根兒沒有當會計師的稟賦,就專以出他的洋相為樂事。他的攻擊又粗魯又笨拙,卻足以傷害菲利普的自尊心;菲利普為了自衛,違反自己的本性,硬擺出一副恃才傲物的神氣。 
  "今兒個早上洗澡了?"一天,菲利普上班遲到了,湯普遜就這麼問一句。現在,菲利普不再像早先那樣規矩守時了。
  "是啊。你呢?"
  "沒有,我又不是什麼貴人,不過是個小職員罷了。我只在星期六晚上洗個澡。"
  "我想,這就是你在星期一比平時更惹人討厭的緣故吧。"
  "今天是否勞你駕,把幾筆款子數目簡單加一加?恐怕這對一個懂拉丁文和希臘文的上等人來說,過於苛求了吧。"
  "你想說句把挖苦活,可說得不大高明哪。"
  不過菲利普自己肚裡雪亮,那些薪俸菲薄、舉止粗魯的職員,個個比門己強,更頂事。有那麼一兩回,連古德沃西先生也沉不住氣了。
  "到現在你實在也該有點長進羅,"他說,"你甚至還不如那個勤工來得伶俐。"
  菲利普繃著臉聽著。他不喜歡讓人責怪。有時候古德沃西先生不滿意他謄寫的帳目,又叫別人去重抄一遍,這也使他感到下不了台。起初,由於這工作還算新鮮,好歹還湊合得過去,可現在越來越惹人厭煩,再加上他發現自己又沒有這方面的才能,不由得恨起這工作來了。分配給他的份內差事,他常常撇在一邊不管,信手在事務所的信箋上勾勒塗畫,白白糟蹋時間。他替華生畫了各種不同姿態的素描畫,他的繪畫才能給了華生很深的印象。一天華生心血來潮,把這些畫拿回家去,第二天上班時,帶來了他全家人的讚譽。
  "我奇怪你幹嗎沒當個畫家呢,"他說。"話得說回來,靠這種玩意兒當然發不了財的。"
  隔了兩三天,卡特先生恰巧到華生家吃飯,這些畫也拿給他看了。第二天早晨,他把菲利普叫到跟前。菲利普難得見到他,對他頗有幾分懼意。
  "聽著,年輕人,你下班後於些什麼我管不著,但是我看到了你的那些個畫,都是畫在事務所的信箋上的,而且古德沃西先生也說你現在有點吊兒郎當。作為一個見習會計師,你幹事不巴結點,將來是搞不出什麼名堂來的。這是門體面的行當,我們正在把一批有才於的人士網羅進來,但是要幹這一行就得……"他想找個比較貼切的字眼來結束他的談話,但一時又找不到,最後只好草草收場:"要於這一行就得巴結些。"
  要不是原來有約在先--一他如果不喜歡這工作,可以在一年後離開,並可收回所付合同費用的半數--說不定他就得硬著頭皮幹下去了。他覺得自己適合於幹點更有出息的工作,而不是整天老是算算帳。說來也真丟人。這種低賤的事兒偏偏幹得這麼糟。同湯普遜的慪氣鬥嘴,更是搞得他心煩意亂。三月間,華生在事務所的一年見習期滿了,雖說菲利普並不怎麼喜歡這個人,但見他走了又不免有點惋惜。事務所的其他辦事員對他們兩個都沒有好感,因為他倆所屬的階層要稍勝他們一籌,這個事實無形之中把他倆捆在一條船上了。菲利普一想到還得同這批渾渾噩噩的傢伙打四個年頭的交道,人都透心涼了。他原以為到了倫敦會過上如花似錦的生活,到頭來卻是一無所獲。現在他痛恨這座城市。他舉目無親,什麼人也不認識,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同他人結交。他已厭倦了獨個兒到處逛蕩。他漸漸感到,這種生活沒法再忍受下去。晚上他躺在床上,心裡在想,要是永遠不再見到那間骯髒的事務所,不再見到裡面的那些傢伙,從此離開這個猶如死水一潭的住所,那該多快活。
  開春後,有件事使他大為掃興。海沃德原說要到倫敦來消度春光,菲利普翹首企足,恨不得馬上能同他見面。他最近看了不少書,想得也很多,腦子裡塞滿了各種各樣的念頭,很想找個人談談,而他所認識的人裡面,誰也不對抽像的事物感興趣。他想到很快有個知音來同他開懷暢談,喜歡得什麼似的。哪知海沃德卻來信說,意大利今年春光明媚,比以往哪年都可愛,實在捨不得從那兒跑開。這好似給菲利普當頭澆了一盆涼水。他信中還問菲利普,幹嗎不到意大利來。看世界如此多嬌,硬把自己關在一間辦公室裡,磋路青春,何苦來著?信裡接著寫道:
  我真想不通,那種生活你怎麼受得了的。我現在只要一想到艦隊街和林肯旅社,就噁心得直打哆嗦。世界上只有兩件東西使我們的生活值得苟且,這就是愛情和藝術。我無法想像你竟能龜縮在辦公室裡,埋頭伏案於帳冊之中。你是不是還頭戴禮帽,手拿雨傘和小黑包?我總覺得你我應當把生命視作一場冒險,應當讓寶石般的火焰在胸中熊熊燃燒。做人就應該冒風險,應該赴湯蹈火,履險如夷。你為什麼不去巴黎學藝術呢?我一向認為你是有藝術才華的。
  最近一個時期,菲利普反覆盤算著這種可能性,而海沃德的建議恰好與他的考慮不謀而合。一上來,這個念頭著實使他吃了一驚,但他又沒法不朝這方面想。經過反覆思考,他覺得這是擺脫目前可悲處境的唯一出一路。他們都認為他有才華:在海德堡,人們誇獎他的水彩畫;威爾金森小姐更是讚不絕口,說他的畫很逗人愛;甚至像華生一家那樣的陌生人,也不能不為他的速寫所折服。《波希米亞人的生涯卜書留給他的印象可謂深矣。他把這本書也帶到倫敦來了,逢到心情極度壓抑的時候,只要看上幾頁,萬般愁思頓作煙雲散,恍惚已置身於那些令人銷魂的小閣樓裡,羅道夫他們在那兒唱歌,跳舞,談情說愛。他開始嚮往巴黎,就像從前嚮往倫敦一樣,不怕再經歷第二次的幻滅。他渴望羅曼蒂克的生活,渴望美和愛情,而所有這一切,似乎在巴黎全能享受到。他酷愛繪畫,為什麼他就不能畫得同他人一樣出色呢?他寫信向威爾金森小姐打聽,他要是住在巴黎生活費用需要多少。她回信說,一年八十英鎊足以應付了。她熱情支持他的計劃,說他有才情,不該埋沒在辦公室裡。她頗富戲劇性地說:明明可以成為大藝術家的人,有誰甘心當一輩子小辦事員呢?她懇求菲利普要有自信,這才是最關鍵的。然而,菲利普生性謹慎。海沃德奢談什麼做人應該冒風險,他當然可以這麼說羅,他手裡那些鍍有金邊的股票,每年給他生出三百鎊的利息,而他菲利普的全部財產,充其量也不過一千八百鎊。他舉棋不定。
  事有湊巧,一天古德沃西先生突然問他是否想去巴黎。該事務所替聖奧諾雷區的一家旅館管理帳務,那是家由某英國公司開設的旅館,古德沃西先生和一名辦事員每年要去那兒兩次。那個經常去的辦事員碰巧病倒了,而事務所內工作很緊張,一時又抽不出別的人手。古德沃西先生想到了菲利普,因為這兒有他沒他無所謂,況且契約上也規定他有權要求承擔件把最能體現本行業樂趣的差事。菲利普自然是喜出望外。
  "白天得忙一整天,"古德沃西先生說,"但是到了晚上就自由啦。巴黎畢竟是巴黎嘛。"他狡黠地微微一笑。"旅館裡的人待我們很周到,一日三餐分文不取,咱們一個子兒也不必花。所以我可喜歡上巴黎呢--讓別人替咱掏腰包。"
  抵達加來港時,菲利普見到一大群腳夫在不住指手劃腳,他的心也隨著跳蕩了起來。
  "這才是真正的生活呢,"他自言自語說。
  火車在鄉間田野上疾駛,他目不轉睛地凝望窗外。他很喜歡那一片片起伏的沙丘,那沙丘的色調,似乎比他生平所見的任何景物都更為賞心悅目;那一道道溝渠,還有那一行行連綿不絕的白楊樹,看得他入了迷。他們出了巴黎的北火車站,坐上一輛破破爛爛、不住吱嘎作響的出租馬車,在碎石路上顛簸向前。異國的空氣猶如芳醇,菲利普一口一口吸著,陶然忘情,幾乎忍不住要縱聲呼喊起來。他們來到旅館時,只見經理已在門日恭候。經理胖墩墩的,一臉和氣,說的英語還算過得去。他同古德沃西先生是老朋友了,他噓寒問暖,熱乎極了。他邀他們在經理專用雅室裡進餐,經理太太也出席作陪。滿席佳餚美酒,菲利普似乎還從未嘗到過像beefsteak aux pommes那樣鮮美可口的菜餚,也從未喝過像vin ordinaire那樣醇香撲鼻的美酒吶。
  對於古德沃西先生這樣一個循規蹈矩、道貌岸然的當家人來說,法國首都乃是酒色之徒恣意行樂的天堂。第二天上午他問經理,眼下可有什麼"夠味"的東西能飽飽眼福。他深得巴黎之行的樂趣,說不時來這兒走一遭,可以防止腦瓜兒"生銹"。晚上,一天的工作結束了,吃過飯之後,他就帶著菲利普到紅磨坊和情人遊樂場去。當他捕捉到那些淫穢場面時,那對小眼睛頓時忽溜忽溜放光,嘴角也禁不住浮起一絲狡猾的淫笑。那些專為外國人安排的尋歡作樂場所,他都--一跑遍了。事後,他又感歎一句:堂堂一個國家,竟放縱這類事兒,到頭來不會有好結果的。有一回觀看一出小型歌舞劇,台上出現了一個幾乎一絲不掛的女伶,他用胳膊肘輕輕搗了一下菲利普,接著還指給他看那些在劇場內四下招搖的體態豐滿、身材高大的巴黎名妓。他領給菲利普看的,是個庸俗低級的巴黎,但是菲利普卻用一雙被幻覺蒙住的眼睛,看著這個撲朔迷離的城市。一清早,他匆匆出了旅館,來到愛麗捨田園大街,佇立在協和廣場邊上。時值六月,空氣清新柔和,整個巴黎像抹了一層銀粉似地清澈明亮。菲利普感到自己的心飛到了人群之中。他想,這兒才是他夢寐以求的浪漫之鄉。
  他們在巴黎呆了將近一周,於星期日離開。當菲利普深夜回到巴恩斯的暗淡寓所時,他已最後拿定了主意。他將解約赴巴黎學畫。不過為了不讓人覺得他不明事理,他決計在事務所呆滿一年再走。到八月中旬他有兩周假期,臨走之前他要對赫伯特·卡特講明,自己無意再回事務所。儘管菲利普可以強迫自己每天到事務所上班應卯,卻沒法叫自己對工作發生興趣,哪怕只是裝裝門面。他腦子裡無時不在想著將來。一過七月半,工作開始清閒下來,他借口要應付第一次考試,得去聽業務講座,經常不上班。他利用這些時間跑國家美術館。他翻閱各種有關巴黎和繪畫的書籍,埋頭研讀羅斯金的論著,另外還看了瓦薩裡寫的許多畫家傳記。他特別欣賞高裡季奧的一生經歷;他想像自己佇立在某幅不朽傑作跟前大聲呼喊:Anch'io son'pittore。現在他不再游移不定,深信自己是塊做大畫家的料子。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試試自己的運氣了,"他自言自語說。"人生貴在冒險嘛。"
  八月中旬總算盼到了。卡特先生這個月在蘇格蘭消夏,所內一切事務由主管員全權處理。自巴黎之行以來,古德沃西先生似乎對菲利普有了幾分好感,而菲利普想想反正自己很快就要遠走高飛,對這個可笑的小老頭也總忍著點,不多所計較。
  "凱裡,你明天就要去休假了?"傍晚下班時,古德沃西先生對他說。
  一整天菲利普不斷對自己念叨:這可是自己最後一次坐在這間可恨的辦公室裡了。
  "是啊,我的第一年見習期算熬到頭了。"
  "恐怕你幹得並不怎麼出色呢。卡特先生對你很不滿意。"
  "我對卡特先生更不滿意哩,"菲利普輕鬆地回敬了一句。
  "凱裡,我覺得你不該用這種腔調說話。"
  "我不打算回來了。咱們有約在先,要是我不喜歡會計師的工作,卡特先生願意把我所付的見習合同費用退還我一半,我只要呆滿一年就可以歇手不幹。"
  "我勸你三思而行,別這麼倉促作出決定。"
  "早在十個月以前,我就開始討厭這兒的一切,討厭這兒的工作,討厭這間辦公室。我討厭倫敦。我寧可在街頭掃地,也不願再在這兒混日子。"
  "好吧,說實在的我也覺得你不適合於干會計師這一行。"
  "再見了,"菲利普邊說邊伸出手來。"我得謝謝你對我的關心。如果我給你們添了麻煩,還請多多包涵。我差不多打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幹不好的。"
  "好吧,要是你果真主意定了,那就再見吧。不知你今後作何打算。要是你有機會上這一帶來,不妨請進來看看我們。"
  菲利普呵呵一笑。
  "恐怕我的話很不中聽,不過實話實說,我打心底裡希望以後別再見到你們之中的任何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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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三十九章

  菲利普把自己的打算向布萊克斯泰勃教區牧師和盤托出,但是後者說什麼也不肯點頭同意。他有這麼種高見:一個人不管幹什麼,都得有始有終。他也像所有軟弱無能者一樣,過分強調不該朝三暮四,見異思遷。 
  "當初要當會計師,那可純粹出於你自願,誰也沒強迫過你,"他說。"
  "我當初所以選中這一行,是因為我當時看到要進城,就只有這麼個機會。我現在討厭倫敦,討厭那差使,說什麼也別想叫我再回那兒去。"
  聽到菲利普要想習藝當畫家,凱裡夫婦絲毫不掩飾他們的滿腔憤慨。他們正告菲利普,別忘了他父母是上等人,畫畫兒可不是個正經的行業,那是放蕩不羈之徒干的,既不體面,又不講道德。而且還要上巴黎!
  "只要我在這事情上還有點發言權,我是決不會放你去巴黎鬼混的,"牧師口氣堅決地說。
  那是個罪惡的淵藪。妖艷的蕩婦,巴比倫的娼妓,在那兒公開炫耀自己的罪惡,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到比它更邪惡的城市了。
  "你從小受到良好教育,有著上等人和基督徒的教養,如果我放你到魔窟去受誘惑,我就辜負了你已故雙親對我的囑托。"
  "嗯,我知道我不是個基督徒,現在甚至連自己是不是上等人也開始。有點懷疑,"菲利普說。
  雙方唇槍舌劍,各不相讓。菲利普還得等上一年才能自行支配父親留下的那一小筆遺產。凱裡先生明確提出,在這期問菲利普要想得到生活費,非得繼續留在事務所裡不可。
  菲利普明白,自己如果不打算繼續干會計師這行當,必須趁現在離開,這樣,所付的見習合同費還可以收回一半。但牧師根本聽不進去。菲利普再也按捺不住,衝口說了些刺耳、傷人的話。
  "你有什麼權利把我的錢往水裡扔!"最後他這麼說。"這畢竟是我的錢,不是嗎?我義不是三歲娃娃。如果我拿定主意去巴黎,你想攔也攔不住。你想強迫我回倫敦,辦不到!"
  "要是你幹的事我認為不合適,我一個子兒也不給,這一點我是辦得刊的。"
  "好吧,我才不在乎呢!反正巴黎我是去定了,我可以變賣我的衣服、書籍,還有我父親的首飾。"
  路易莎伯母默默地坐在一邊,又焦急又痛心她看到菲利普已經氣昏了頭,知道自己這時候不管說些什麼,都只會往火上澆油。最後,牧師宣稱他不想再談論此事,說罷,神氣十足地離開了房間。叔侄倆一連三天彼此不理不睬。菲利普寫信給海沃德詢問巴黎的情況,決計一有回音立即動身。凱裡太太翻來覆去琢磨這件事。她覺得菲利普由於怨恨她丈人,結果把她自己也牽扯了進去。這個想法使她好生苦惱。她打心眼裡疼愛這孩子。最後她主動找菲利普談了,菲利普向她傾訴衷腸,談到自己對倫敦所抱幻想的破滅,談到對前途的憧憬和自己的遠大志向,她一字不漏地悉心聽著。
  "也許,我混不出什麼名堂來,但至少得讓我試試。總不至於比呆在那個討厭的事務所內更沒出息。我感到自己還能畫上幾筆,自覺在這方面還有幾分天賦。"
  她並不像丈夫那樣自信,認為侄兒想當什麼畫家,顯然是鬼迷了心竅,做長輩的理當出面阻撓。但她看過一些大畫家的傳記,那些畫家的父母都反對他們去學畫習藝,事實證明這種做法有多愚蠢。再說,一個畫家畢竟也可能像會計師那樣,過貞潔的生活,為主增添榮耀嘛。
  "我擔心的倒是你去巴黎這一點,"她淒淒切切地說。"如果你在倫敦學畫,那倒也算了。"
  "要學就得學到家,真正的繪畫藝術只有在巴黎才能學到手。"
  凱裡太太根據菲利普的建議,給律師寫了封信,說菲利普不滿意倫敦的差使,要是現在改弦更張,不知他高見以為如何。尼克遜先生作了如下的回復:
親愛的凱裡太太:
  我已拜訪過赫伯特'卡特先生,恐不能不如實相告,令侄這一年並未取得令人滿意的進展。如若令侄辭意甚堅,則趁此機會及早解約為好。我自然頗感失望,但正如俗話所說:"君可牽馬去河邊,焉能迫其飲河水?
   你的忠誠的
   阿爾貝特·尼克遜
  信拿給牧師看了,結果反倒使他越發固執己見。他願意讓菲利普改換門庭,另外找個職業,甚至建議他繼承父業,去當醫生。然而,菲利普要是執意去巴黎,那就休想從他手中拿到一個子兒生活費。
  "這無非是為自我放縱、耽於聲色找個借日罷了,"牧師說。
  "聽到你責怪別人自我放縱,我覺得挺有趣的,"菲利普語中帶刺地頂撞一句。
  這時,海沃德已有回信來了。信中提到一家旅館的名字,菲利普出三十法郎的月租,可以在那兒租到一個房間。信內還附了封給某美術學校女司庫的介紹信。菲利普把信念給凱裡太太聽,並對她說,他打算在九月一日動身。
  "可你身邊一個子兒也沒有呀?"她說。
  "今天下午我打算去坎特伯雷變賣首飾。"
  他父親留給他一隻帶金鏈的金錶、兩三枚戒指和幾副鏈扣,另外還有兩枚飾針,其中一枚鑲有珍珠,可以賣大價錢。
  "買進是個寶,賣出是裸草,"路易莎伯母說。
  菲利普笑了笑,因為這是他大伯的一句日頭禪。
  "這我知道。不過,我想這些玩意兒至少可以賣一百鎊。有了這筆錢,我總能維持到二十一歲了吧。"
  凱裡太太沒答腔,逕自上了樓,戴上她那頂黑色小無邊帽,隨後出門去銀行。一小時後她回來了。她進了起居室,走到正在埋頭看書的菲利普面前,交給他一隻信封袋。
  "是什麼呀?"他問。
  "給你的一份薄禮,"她回答說,赧然一笑。
  他拆開信封袋一看,裡邊有十一張五鎊的鈔票,還有一個塞滿一枚枚金鎊的小紙包。
  "我不忍心眼睜睜看著你變賣你父親的首飾。這是我存在銀行裡的錢,差不多有一百鎊了。"
  菲利普刷地紅了臉,不知怎地,他心頭一酸,頓時熱淚盈眶。
  "哦,親愛的,這個我可不能拿,"他說。"你心腸真好,不過我怎麼也不能忍心收下這筆錢。"
  凱裡太太出閣時,手頭攢有三百鎊的私房錢,她守著這筆錢一個子兒也捨不得亂花,臨到有什麼意想不到的開支,才拿出一點來救救急,比如要捐助一筆火燒眉毛的賑款啊,或是給伯侄倆買件把聖誕節或生日禮物什麼的。這些年來,這筆可憐巴巴的款子雖然所剩無幾,但仍被牧師當作打趣的笑料,他說到妻子時總稱她"闊奶奶",而且不斷念叨那筆一私房錢"。
  "哦,菲利普,請收下吧。只怪我平時用錢大手大腳,現在就只剩這些了。要是你肯收下,會使我很高興的。"
  "可你自己也很需要啊,"菲利普說。
  "不,我想我用不著了。我留著這筆錢,原是防你大伯先我而去。我想,手頭有點什麼總有好處,可以應付應付不時之需,但現在想想,我已行將就木,活不了多久了。"
  "哦,親愛的,快別這麼說。呃,你一定會長生不老的。我可少不了您啊。"
  "哦,我現在可以瞑目了。"她雙手掩面,語音顫抖著,說不出話來。俄頃,她擦乾淚水,勇敢地破涕一笑。"起初,我常祈求上帝別把我先召去,因為我不願讓你大伯孤零零地留在世上,我不想讓他忍痛受苦。但現在我已明白過來,他並不像我,不會把這一切看得那麼重。他比我更想活。我從來就不是他理想的生活伴侶,要是我有個三長兩短,我看他說不定會續絃再娶的。所以我希望能先走一步。菲利普,我這麼說,你不會以為我自私吧。如果他先去了,我就受不了。"
  菲利普親了親她那佈滿皺紋的瘦削面頰。他不明白,見到這種深情摯愛、催人涕下的場面,自己反會莫名其妙地感到羞慚。對那麼個極其冷漠自私、極其粗俗任性的男人,她卻這般關懷備至,簡直不可理解。菲利普隱隱約約地捉摸到,儘管她心裡明明知道丈夫冷漠自私,是的,她全明白,但還是低三下四地愛著他。
  "你肯收下這筆錢的吧,菲利普?"她一面說,一面輕輕地撫摸菲利普。的手。"我知道你沒有這筆錢也湊合得過去,但你收下這筆錢,會給我帶來莫大的幸福。我一直想要為你做點什麼。你看,我自己沒養過孩子,我愛你,一直把你當作我的親生兒子。你小時候,我差不多還巴望你生病來著,儘管我知道這個念頭很邪惡,但是這一來我就可以日日夜夜地守護在。你身邊。可惜你只生了一次病,後來你就去上學了。我非常想給你出點力。這是我一生中絕無僅有的一次機會了。說不定有朝一日你真的成了大畫家,你就不會忘記我,你會想到是我第一個資助你創業的。"
  "您老心腸真好,"菲利普說,"我說不出對您有多感激。"。
  她疲憊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縷笑意,這是一種發自心田的幸福笑意。
  "哦,我多麼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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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四十章

  數日之後,凱裡太太去車站給菲利普送行。她佇立在車廂門口,噙淚忍泣。菲利普顯得急切而不安,巴不得早點插翅高飛。 
  "再吻我一下,"她說。
  菲利普將身子探出車窗,吻了吻她。火車啟動了。她站在小車站的木製月台上,頻頻揮動手絹,直至火車消失在視野之外。她心頭像壓上了鉛塊,沉重得很。回牧師公館的路程總共才幾百碼,卻似有千里之遙。她邊走邊沉思:菲利普這孩子,也難怪他那麼迫不及待地要走,他畢竟年輕,未來在向他召喚。可她自己--她緊咬牙關,強忍著不哭出來。她默默祈禱,求上帝暗中保佑菲利普,讓他免受誘惑,賜予他幸福和好運。
  可是菲利普在車廂裡坐定身子,不多一會就把他伯母撇在腦後。他心裡充滿著對未來的憧憬。他寫過一封信給奧特太太某美術學校的司庫,海沃德曾向她介紹過菲利普的情況,這時菲利普口袋裡還揣著奧特太太邀他明天去喝茶的請帖。到了巴黎,他雇了輛小馬車,讓人把行李放到車上。馬車徐徐行進,穿過五光十色的街道,爬過大橋,駛入拉丁區的狹街陋巷。菲利普在"兩極"旅社已租下一個房問。這家旅館坐落在離蒙帕納斯大街不遠的一條窮陋小街上,從這裡到他學畫的阿米特拉諾美術學校還算方便。一位侍者把行李搬上五樓,菲利普被領進一間小房間,裡面窗戶關得嚴嚴的,一進門就聞到股霉味。房間大部分地盤都叫一張大木床給佔了。床上蒙著大紅稜紋平布帳幔,窗上掛著同樣布料製成的、厚實但已失去光澤的窗簾。五斗櫥兼用作臉盆架,另外還有一隻結實的大衣櫃,其式樣令人聯想起那位賢明君主路易·腓力普。房間裡的糊牆紙因年深日久,原來的顏色已褪盡,現呈深灰色,不過從紙上還能依稀辨認出村有棕色樹葉的花環圖案。菲利普覺得這房間佈置得富有奇趣,令人銷魂。
  夜已深沉,菲利普卻興奮得難以成眠。他索性出了旅館,走上大街,朝華燈輝門處信步逛去。他不知不覺來到火車站。車站前面的廣場,在幾盞弧光燈的照耀下,顯得生趣盎然,黃顏色的有軌電車,似乎是從四面八方湧至廣場,又丁丁當當地橫穿而過。菲利普注視著這一切,禁不住快活地笑出聲來。廣場四周開設了不少咖啡館。他正巧有點口渴,加上也很想把街上的人群看個仔細,於是就在凡爾賽啡咖館外面的露天小餐桌旁坐下。今晚夜色迷人,其他餐桌上都已坐滿了人,菲利普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周圍的人群:這邊是家人在團聚小飲,那邊坐著一伙頭上戴著奇形怪狀的帽子、下巴上蓄著大鬍子的男子,他們一邊粗聲大氣地拉呱,一邊不住地指手劃腳;鄰坐的兩個男子看上去像是畫家,身邊還坐著婦人,菲利普心想,她們不是畫家的結髮之妻才妙呢;背後,他聽到有幾個美國人在高談闊論,爭辯著有關藝術的問題。菲利普心弦震顫。他就這麼坐在那兒,一直到很晚才戀戀不捨地離去,儘管筋疲力盡,心裡卻美滋滋的。等他最後好不容易上了床,卻心清神爽,倦意全無。他側耳諦聽著巴黎夜生活的鼎沸喧囂。
  第二天下午喝茶時分,菲利普動身去貝爾福獅子街,在一條由拉斯帕依大街向外延伸的新鋪築的馬路上,找到了奧特太太的寓所,奧特太太是個三十歲光景的微不足道的婦人,儀態粗俗,卻硬擺出一副貴夫人的派頭。她把菲利普介紹給她母親。沒聊上幾句,菲利普就瞭解到她已在巴黎學了三年美術,後來又知道她已同丈夫分道揚鑣。小小的起居室裡,掛著一兩幅出自她手筆的肖像畫。菲利普畢竟不是個行家,在他看來,這些畫盡善至美,功力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不知可有那麼一天,我也能畫出同樣出色的畫來,"他感歎地說。
  "哦,我看你准行,"她不無得意地應道。"當然羅,一鍬挖不出個井來,得一步步來嘛。"
  她想得很周到,特地給了他一家商店的地址,說從那兒可以買到畫夾、圖畫紙和炭筆等用品。
  "明天上午九點左右我要去阿米特拉諾畫室,如果你也在那時候到那兒,我可以設法給你找個好位子,幫你張羅點別的什麼。"
  她問菲利普具體想幹些什麼,菲利普覺得不能讓她看出自己對整個事兒至今還沒個明確的打算。
  "嗯,我想先從素描著手,"他說。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一般人總是好高騖遠,急於求成。拿我來說,到這兒呆了兩年,才敢去試幾筆油彩。至於效果如何,你自個兒瞧吧。"
  奧特太太朝排在鋼琴上方的一幅黏糊糊的油畫瞟了一眼,那是幅她母親的肖像。
  "我要是你的話,在同陌生人交往時,一定火燭小心,不同外國人在一起廝混。我自己向來言行謹慎,絲毫不敢大意。"
  菲利普謝謝她的忠告。但說實在的,這番話菲利普聽了好生奇怪,他不明白自己幹嗎非要做個瞻前顧後、謹小慎微的君子呢。
  "我們現在過日子,就像留在英國一樣,"奧特太太的母親說,她在一旁幾乎一直沒開過口。"我們來這兒的時候,把老家所有的家什全都搬了來。"
  菲利普環顧四周。房間裡塞滿了笨實的傢俱,窗戶上掛的那幾幅鑲花邊的白窗簾,同夏天牧師公館裡掛的一模一樣。鋼琴和壁爐架上都鋪著"自由"綢罩布。菲利普東張張西望望,奧特太太的目光也隨著來回轉動。
  "晚上一把百葉窗關上,就真像回到了英國老家似的。"
  "我們一日三餐仍然按老家的規矩,"她母親補充說,"早餐有肉食,正餐放在中午。"
  從奧特太太家出來,菲利普便去購置繪畫用品。第二天上午,他准九點來到美術學校,竭力裝出一副沉著自信的神態。奧特大大已先到一步,這時笑容可掬地迎上前來。菲利普一直在擔心,他這個"nouyeau"會受到什麼樣的接待。他在不少書裡看到,乍進畫室習畫的學生往往會受到別人的無禮捉弄,但是奧特太太的一句話,就使他的滿腹疑慮渙然冰釋。
  "哦,這裡可不興那一套,"她說。"你瞧,我們同學中差不多有一半是女的,這兒是女士們當道呢。"
  畫室相當寬敞,空蕩蕩的,四周灰牆上掛著一幅幅獲獎習作。一個模特兒正坐在椅子裡,身上裹著件寬大的外套。她周圍站著十來個男女學生,有的在聊天,有的還在埋頭作畫。這會兒是模特兒的第一次休息時間。
  "一上來,最好先試些難度不太大的東西,"奧特太太說。"把畫架放到這邊來。你會發現,從這個角度上寫生,最討巧。"
  菲利普根據她的指點擱好畫架,奧特太太還把他介紹給近旁的一個年輕女子。
  "這位是凱裡先生。這位是普賴斯小姐。凱裡先生以前從未學過畫,開頭還得有勞您多多點撥,您不會嫌麻煩的吧?"說著,她轉身朝模特兒喊了聲:La pose。
  模特兒正在看《小共和國報》,這時把報紙隨手一扔,繃著臉掀掉了外套,跨上畫台。她支開雙腳,穩穩地站在那裡,雙手十指交叉,托著後腦勺。
  "這姿勢夠彆扭的,"普賴斯小姐說,"真不明白他們怎麼偏偏選中這麼個怪姿勢。"
  剛才菲利普進畫室時,人們向他投來好奇的目光,模特兒淡漠地瞟了他一眼,現在再沒人注意他了。菲利普面前的畫架上,鋪著一張漂亮挺刮的畫紙,他侷促不安地注視著模特兒,不知該從何處落筆才好。他還是生平第一次見到裸體女人。這個模特兒年紀不輕了,乳房已趨萎縮,失去了光澤的金髮,像一蓬亂草似地耷拉在腦門上,滿臉儘是一塊塊顯眼的雀斑。他朝普賴斯小姐的作品瞥了一眼。這幅畫她剛畫了兩天,看來已遇上麻煩。由於她老是用橡皮擦拭,畫面已搞得邋裡邋遢。在菲利普看來,她筆下的人體全走了樣,不知畫的啥名堂。
  "我早該想到,自己畫起來不至於比這更糟吧,"他暗暗對自己說。
  他著手先畫頭部,打算慢慢往下畫。但不知怎麼的,他發現同樣是畫頭,寫生卻要比單憑想像作畫難得多。他卡住了,再也畫不下去。他朝普賴斯小姐瞥了一眼。她正聚精會神、一絲不苟地畫著。她心情熱切,連眉頭都不覺緊蹩起來,目光中流露出焦躁不安的神情。畫室裡很熱,她額頭上沁出了一顆顆汗珠。普賴斯小姐今年二十六歲,一頭濃密的金褐色柔髮,髮絲光滑美麗,可惜梳理得很馬虎,她把頭髮打前額往後一挽,草草束成個大髮髻。大臉盤上嵌著一對小眼睛,五官寬闊而扁平;皮膚白裡泛青,帶著幾分怪異的病態,雙頰不見一絲血色。她看上去像是從來不梳洗打扮似的,人們不禁要納悶:她晚上沒準兒是和衣而睡的呢。她生性沉默,不苟言笑。第二次休息時,她退後一步,端詳著自己的大作。
  "不知怎麼搞的,老是不順手,"她說,"不過,我也算把心思放在上面了。"她轉臉朝菲利普。"你進展如何?"
  "糟透了,"菲利普苦笑著應了一聲。
  她看了看他的畫。
  "你這麼個畫法哪成呢!你得先用筆比劃一下,然後得在紙上框好輪廓線。一她乾淨利索地給他示範了一下。她這番真摯情意委實打動了菲利普,可她那毫無韻致的儀態還是讓菲利普感到不悅。他感謝了她的熱心指點,又重新操起畫筆來。到這時候,其他學畫的人也都陸陸續續到齊了,這會兒姍姍而來的人大多是男的,因為女的總是一早就來了。今年這時候(雖說季節還早了點),畫室已是人滿為患。過了一會,走進來一個青年,稀疏的黑髮,特大的鼻子,一張長臉不由得叫人聯想起馬來。他在菲利普身旁坐下,並且隔著菲利普朝普賴斯小姐一點頭。
  "你怎麼這時候才來,"她說,"是不是剛起床?"
  "今天是這麼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我想,我得躺在床上,好好想像一下戶外的景色有多美。"
  菲利普會意一笑。普賴斯小姐卻挺頂真,不把這話當玩笑看待。
  "這種做法真有點好笑。照我的想法,及早起床,趁天氣大好出外逛逛,這才更加在理呢。"
  "看來要想當個幽默家還真不容易呢,"那個年輕人一本正經地說。
  他似乎還不想立即動筆,只是朝自己的畫布望了一眼。他正在給畫上水彩,這個模特兒的草圖,他昨天就勾勒好了。他轉身對菲利普說。
  "您剛從英國來吧?"
  "是的。"
  "你怎麼會跑到阿米特拉諾學校來的?"
  "我只曉得這麼一所美術學校。"
  "但願你來這兒時沒存非分之想,以為在這兒可以學到點最起碼的有用本事。"
  "阿米特拉諾可是巴黎首屈一指的美術學校,"普賴斯小姐說,"這樣認認真真對待藝術的學校,還不見有第二所呢。"
  "難道對待藝術就非得認真不可?"年輕人問。既然普賴斯小姐的回答只是輕蔑地一聳肩,他也就自顧自往下說了:"不過關鍵還在於:所有的美術學校全都大高而不妙。顯然全都學究氣十足。而這兒所以為害較淺,就因為這兒的教學比別處更為無能,在這兒啥也學不到手……"
  "那您幹嗎要上這兒來呢?"菲利普插嘴問。
  "我找到了捷徑坦途,卻還是在走老路。普賴斯小姐文化素養很高,一定記得這句話的拉丁語原文吧。"
  "希望你談話時別把我牽扯進去,克拉頓先生,"普賴斯小姐毫不客氣地說。
  "學習繪畫的唯一途徑,"他若無其事地繼續說,"是租間小畫室,雇個模特兒,靠自己闖出條路來。"
  "這似乎並不難做到,"菲利普說。
  "這可需要錢吶,"克拉頓接口說。
  克拉頓開始動筆了,菲利普打眼角里偷偷打量他。只見他高高的個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那寬大的骨架似乎突到肌體的外面;兩肘尖削,差不多快要把他破外套的袖管給撐破了。褲子的臀部已經磨破,每隻靴子上都打了個難看的補釘。普賴斯小姐站起身,朝著菲利普的畫架走過來。
  "如果克拉頓先生肯閉上嘴安靜一會兒,我就過來幫你一下,"她說。
  "普賴斯小姐不喜歡我,是因為我有幾分幽默,"克拉頓一邊說,一邊若有所思地端詳自己的畫面,"而她討厭我,則是因為我有幾分才氣。"
  克拉頓煞有介事地說著,菲利普瞧著他那只模樣古怪的大鼻子,覺得他的話聽上去格外好笑,忍不住噗哧了一聲。普賴斯小姐卻氣得滿臉通紅。
  "這兒除你之外,誰也沒埋怨過你有才氣。"
  "這兒唯獨我的意見,我覺得最不足取。"
  普賴斯小姐開始品評菲利普的習作。她滔滔不絕地談到剖視、結構、平面、線條,以及其他許多菲利普一竅不通的東西。她在這兒畫室已經呆了好長一段時間,通曉教師們再三強調的繪畫要領,她一口氣點出了菲利普習作中的各種毛病,然而講不出個矯枉匡正的道道來。
  "多謝你這麼不厭其煩地開導我,"菲利普說。
  "哦,沒什麼,"她回答說,不好意思地紅了臉。"我剛來這裡時,別人也是這麼指點我的,不管是誰,我都樂意效勞。"
  "普賴斯小姐要想說的是,她向您傳經賜教,純粹是出於責任感,而並非是由於您本人有什麼迷人的魅力,"克拉頓說。
  普賴斯小姐惡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繼續畫畫。
  時鐘敲了十二下,模特兒如釋重負般地叫了一聲,從畫台上走下來。
  普賴斯小姐收拾好自己的畫具。
  "我們有些人要去格雷維亞餐館就餐,"她對菲利普說,並乜了克拉頓一眼。"我自己一向是在家裡吃午飯的。"
  "如果你不介意,就讓我陪你去格雷維亞餐館吧,"克拉頓說。
  菲利普道了謝,起身準備離開畫室。沒走幾步,奧特太太過來問他今天學畫的情況如何。
  "范妮·普賴斯可手把手教你了?"她詢問道。"我特意把你安排在她旁邊,因為我知道,只要她樂意,她還是有這點能耐的。這個姑娘不怎麼討人喜歡,脾氣又壞,她自己也不會作畫。不過,她懂得作畫的訣竅,只要她不嫌麻煩,倒可以給新來者指點一下迷津的。"
  他們走上大街的時候,克拉頓對菲利普說:
  "范妮·普賴斯對你的印象不錯,你最好留神點。"
  菲利普哈哈大笑。對她那樣的女人,他壓根兒沒想到要留下什麼好印象。他們來到一家經濟小餐館,畫室的幾個學生正坐在那兒用餐,克拉頓在一張餐桌旁坐下,那兒已經坐了三四個人。在這兒,花一個法郎,可以吃到一隻雞蛋、一碟子肉,外加奶酪和一小瓶酒。要喝咖啡,則須另外付錢。他們就坐在人行道上,黃顏色的電車在大街上來回穿梭,丁丁噹噹的鈴聲不絕於耳。
  "哦,請問您尊姓?"在他們就座時,克拉頓猝然問了一聲。
  "凱裡。"
  "請允許我把一位可信賴的老朋友介紹給諸位-一他叫凱裡,"克拉頓正經八百地說。"這位是弗拉納根先生,這位是勞森先生。"
  在座的人哈哈一笑,又繼續談自己的。他們海闊天空,無所不談;大家七嘴八舌,只顧自己嘰嘰呱呱,根本不去理會旁人說些什麼。他們談到夏天去過哪些地方,談到畫室,還有這樣那樣的學校;他們提到許多在菲利普來說還是很陌生的名字:莫奈、馬奈、雷諾阿、畢沙羅、德加等等。菲利普豎起耳朵聽著,儘管感到有點摸不著頭腦,卻興奮得什麼似的,心頭小鹿猛撞不已。
  時間過得真快。克拉頓站起身說:
  "今晚要是你願意來,你準能在這兒找到我。你會發覺這兒是拉丁區裡最經濟實惠的一家館子,花不了幾個子兒,包管可以讓你害上消化不良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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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四十一章

  菲利普沿著蒙帕納斯大街信步閒逛。眼前的這個巴黎,同他春上來給聖喬治旅合結算帳務時所看到的迥然不同--一他每想到那一段生活經歷就不寒而慄--一就其風貌來說,倒和自己心目中的外省城鎮差不多。周圍是一派閒適自在的氣氛;明媚的陽光,開闊的視野,把人們的心神引人飄飄欲仙的夢幻之中。修剪得齊齊整整的樹木,富有生氣的白淨房屋,寬闊的街道,全都令人心曠神怡。他覺得自己完全適應了這裡的生活。他在街頭悠然漫步,一邊打量來往行人。在他看來,就連那些最普通的巴黎人,比如那些束著大紅闊邊腰帶、套著肥大褲管的工人,那些身材矮小、穿著褪了色卻很迷人的制服的士兵,似乎都煥發著動人的風采。不一會兒,他來到天文台大街,展現在他眼前的那種氣勢磅礡且又典雅綺麗的景象,不由得令他讚歎不已。他又來到盧森堡花園:孩童在玩耍嬉戲,頭髮上束著長絲帶的保姆,成雙結對地款款而行;公務在身的男士們,夾著皮包匆匆而過;小伙子們穿著各式各樣的奇裝異服。風景勻稱、精緻。自然景色雖帶著人工斧鑿的痕跡,卻顯得玲瓏剔透。由此看來,自然風光若不經人工修飾,反倒失之於粗鄙。菲利普陶然若醉。過去他念到過許多有關這一風景勝地的描寫,如今終於身臨其境,怎能不叫他喜上心頭,情不自勝。對於他來說,這裡算得上是歷史悠久的文藝勝地,他既感敬畏,又覺歡欣,其情狀如同老學究初次見到明媚多姿的斯巴達平原時一般。 
  菲利普逛著逛著,偶一抬眼,瞥見普賴斯小姐獨自坐在一條長凳上。他躊躇起來,他此刻實在不想見到任何熟人,況且她那粗魯的舉止與自己周圍的歡樂氣氛極不協調。但他憑直覺辨察出她是個神經過敏、冒犯不得的女子。既然她已看到了自己,那麼出於禮貌,也該同她應酬幾句。
  "你怎麼上這兒來啦?"她見菲利普走過來,這樣問。
  "散散心唄。你呢?"
  "哦,我每天下午四點至五點都要上這兒來。我覺得整天埋頭於工作,不見得有什麼好處。"
  "可以在這兒坐一會兒嗎?"他說。
  "悉聽尊便。"
  "您這話似乎不大客氣呢,"他笑著說。
  "我這個人笨嘴拙舌,天生不會甜言蜜語。"
  菲利普有點困窘,默默地點起一支煙。
  "克拉頓議論過我的畫嗎?"她猝然問了這麼一句。
  "我印象裡他什麼也沒說,"菲利普說。
  "你知道,他這個人成不了什麼氣候。自以為是天才,純粹瞎吹。別的不說,懶就懶得要命。天才應能吃得起大苦,耐得起大勞。最要緊的,是要有股換而不捨的韌勁。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嘛。"
  她說話時,激昂之情溢於言表。她頭戴黑色水手草帽,上身穿一件不很乾淨的白襯衫,下身束一條棕色裙子。她沒戴手套,而那雙手真該好好洗洗。她毫無風韻可言,菲利普後悔不該跟她搭訕。他摸不透普賴斯小姐是希望他留下呢,還是巴不得他快點走開。
  "我願意盡力為你效勞,"她突然前言不搭後語地說,"我可深知其難呢。"
  "多謝你了,"菲利普說。停了一會兒他又說:"我請你去用茶點,肯賞光嘛?"
  她飛快地瞟了他一眼,刷地漲紅了臉。她臉一紅,那蒼白的皮膚頓時斑駁紛呈,模樣兒好怪,就像變質的奶油裡拌進了草莓似的。
  "不,謝謝,你想我幹嗎要用茶點呢?我剛吃過午飯。"
  "我想可以消磨消磨時間嘛,"菲利普說。
  "哦,要是你閒得發慌,可犯不著為我操心。我一個人待著,並不嫌冷清。"
  這時候,有兩個男子打旁邊走過。他們穿著棕色棉絨上衣,套著肥大的褲管,戴著巴斯克便帽。他們年紀輕輕,卻蓄著鬍子。
  "噯,他們是美術學校的學生吧?"菲利普說,"真像是從《波希米亞人的生涯》那本書裡跳出來的哩。"
  "是些美國佬,"普賴斯小姐用鄙夷的口吻說。"這號服裝,法國人三十年前就不穿了。可那些從美國西部來的公子哥兒,一到巴黎就買下這種衣服,而且趕忙穿著去拍照。他們的藝術造詣大概也僅止於此了。他們才不在乎呢,反正有的是錢。"
  菲利普對那些美國人大膽別緻的打扮倒頗欣賞,認為這體現了藝術家的浪漫氣質。普賴斯小姐問菲利普現在幾點了。
  "我得去畫室了,"她說。"你可打算去上素描課?"
  菲利普根本不知道有素描課。她告訴菲利普,每晚五時至六時,畫室有模特兒供人寫生,誰想去,只要付五十生丁就行。模特兒天天換,這是個不可多得的習畫好機會。
  "我看你目前的水平還夠不上,最好過一個時期再去。"
  "我不明白幹嗎不能去試試筆呢!反正閒著沒事幹。"
  他們站起身朝畫室走去。就普賴斯小姐的態度來說,菲利普摸不透她究竟希望有他作伴呢,還是寧願獨個兒前往。說實在的,他純粹出於困窘,不知道用什麼辦法可以脫身,這才留在她身邊的;而普賴斯小姐不願多開口,菲利普問她的話,她總是愛理不理,態度簡慢。
  一個男子站在畫室門口,手裡托著一隻大盤子,凡是進畫室的人都得往裡面丟半個法郎。畫室濟濟一堂,人比早晨多得多,其中英國人和美國人不再佔大多數,女子的比例也有所減少。菲利普覺得這麼一大幫子人,跟他腦子裡的習畫者的形象頗不一致。大氣暖洋洋的,屋子裡的空氣不多一會兒就變得混濁不堪。這回的模特兒是個老頭,下巴上蓄著一大簇灰白鬍子。菲利普想試試今天早晨學到的那點兒技巧,結果卻畫得很糟。他這才明白,他對自己的繪畫水平實在估計得過高了。菲利普不勝欽羨地望了一眼身旁幾個習畫者的作品,心中暗暗納悶,不知自己是否有一天也能那樣得心應手地運用炭筆。一個小時飛快地溜了過去。他不願給普賴斯小姐再添麻煩,所以剛才特意避著她找了個地方坐下。臨了,當菲利普經過她身邊朝外走時,普賴斯小姐卻唐突地將他攔住,問他畫得怎樣。
  "不怎麼順手,"他微笑著說。
  "如果你剛才肯屈尊坐在我旁邊,我滿可以給你點提示。看來你這個人自視甚高的。"
  "不,沒有的事。我怕你會嫌我討厭。"
  "要是我真那麼想,我會當面對你說的。"
  菲利普發現,她是以其特有的粗魯方式來表示她樂於助人的善意。
  "那我明天就多多仰仗你了。"
  "沒關係,"她回答。
  菲利普走出畫室,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打發吃飯前的這段時間。他很想幹點獨出心裁的事兒。來點兒苦艾酒如何!當然很有此必要。於是,他信步朝車站走去,在一家咖啡館的露天餐席上坐下,要了杯苦艾酒。他喝了一口,覺得噁心欲吐,心裡卻很得意。這酒喝在嘴裡挺不是滋味,可精神效果極佳:他現在覺得自己是個道道地地的投身藝術的學生了。由於他空肚子喝酒,一杯下肚,頓覺飄然欲仙。他凝望著週遭的人群,頗有幾分四海之內皆兄弟的感覺。他快活極了。當他來到格雷維亞餐館時,克拉頓那張餐桌上已坐滿了人,但是他一看到菲利普一拐一瘸地走過來,忙大聲向他打招呼。他們給他騰出個坐兒。晚餐相當節儉,一盆湯,一碟肉,再加上水果、奶酪和半瓶酒。菲利普對自己面前的食物並不在意,只顧打量同桌進餐的那些人。弗拉納根也在座。他是個美國人,年紀很輕,有趣的臉上豎著只扁塌的獅子鼻,嘴巴老是笑得合不攏。他身穿大花格子諾福克茄克衫,頸脖上圍條藍色的硬領巾,頭上戴頂怪模怪樣的花呢帽。那時候,拉丁區是印象派的一統天下,不過老的畫派也只是最近才大勢的。卡羅路斯一迪朗、布格柔之流仍被人捧出來,同馬奈、莫奈和德加等人分庭抗禮。欣賞老一派畫家的作品,依然是情趣高雅的一個標誌。惠司勒以及他整理的那套頗有見識的日本版畫集,在英國畫家及同胞中間有很大的影響。古典大師們受到新標準的檢驗。幾個世紀以來,世入對拉斐爾推崇備至,如今這在聰明伶俐的年輕人中間卻傳為笑柄。他們覺得他的全部作品,還及不上委拉斯開茲畫的、現在陳列在國家美術館裡的一幅腓力四世頭像。菲利普發現,談論藝術已成了一股風氣。午餐時遇到的那個勞森也在場,就坐在他對面。他是個身材瘦小的年輕人,滿臉雀斑,一頭紅髮,長著一對灼灼有光的綠眼睛。菲利普坐下後,勞森目不轉睛地望著他,這時冷不防高談闊論起來:
  "拉斐爾只有在臨摹他人作品時,還算過得去。譬如,他臨摹彼魯其諾或平圖裡喬的那些畫,很討人喜歡,而他想在作品中畫出自己的風格時,就只是個--"說到這兒,他輕蔑地一聳肩,"--拉斐爾。"
  勞森說話的口氣之大,菲利普不覺暗暗吃驚,不過他也不必去答理他,因為這時候弗拉納根不耐煩地插嘴了。
  "哦,讓藝術見鬼去吧!"他大聲嚷道。"讓咱們開懷痛飲,一醉方休。"
  "昨晚上你喝得夠痛快的了,弗拉納根,"勞森說。
  "昨晚是昨晚,我說的可是今夜良宵,"他回答。"想想吧,來到巴黎之後,整天價淨在想著藝術、藝術。"他說話時,操著一口濃重的西部口音。"嘿,人生得意須盡歡嘛。"只見他抖擻精神,用拳頭砰地猛擊餐桌。"聽我說,讓藝術見鬼去吧!"
  "說一遍就夠啦,幹嗎婆婆媽媽的嘮叨個沒完,"克拉頓板著臉說。
  同桌還有個美國人,他的穿著打扮,同菲利普下午在盧森堡花園見到的那些個公子哥兒如出一轍。他長得很清秀,眸子烏黑發亮,臉龐瘦削而嚴峻。他穿了那一身古怪有趣的服裝,倒有點像個不顧死活的海盜。濃黑的頭髮不時耷拉下來,遮住了眼睛,所以他時而作出個頗帶戲劇性的動作,將頭往後一揚,把那幾絡長髮甩開。他開始議論起馬奈的名畫《奧蘭畢亞》,這幅畫當時陳列在盧森堡宮裡。'
  "今兒個我在這幅畫前逗留了一個小時。說實在的,這畫算不得一幅。上乘之作。"
  勞森放下手中的刀叉,一雙綠眼珠快冒出火星來。他由於怒火中燒,連呼吸也急促起來,不難看出,他在竭力按捺自己的怒氣。
  "聽一個頭腦未開化的野小子高談闊論,豈不有趣,"他說。"我們倒要請教,這幅畫究竟有什麼不好?"
  那美國人還沒來得及啟口,就有人氣沖沖地接過話茬。
  "你的意思是說,你看著那幅栩栩如生的人體畫,竟能說它算不上傑作?"
  "我可沒那麼說。我認為右乳房畫得還真不賴。"
  "去你的右乳房,"勞森扯著嗓門直嚷嚷。"整幅畫是藝苑中的一個奇」跡。"
  他詳盡地講述起這幅傑作的妙處來,然而,在格雷維亞餐館的這張餐桌上,誰也沒在聽他-一誰要是發表什麼長篇大論,得益者唯他自己而已。那個美國人氣勢洶洶地打斷勞森。
  "你不見得要說,你覺得那頭部畫得很出色吧?"
  勞森此時激動得臉色都發白了,他竭力為那幅畫的頭部辯解。再說那位克拉頓,他一直坐在一旁默默不語,臉上掛著一絲寬容的嘲笑,這時突然開腔了。
  "就把那顆腦袋給他吧,咱們可以忍痛割愛。這無損於此畫的完美。"
  "好吧,我就把這顆腦袋給你了,"勞森嚷道,"提著它,見你的鬼去吧。"
  "而那條黑線又是怎麼回事?"美國人大聲說著,得意揚揚一抬手,把一綹差點兒掉進湯盆裡的頭髮往後一掠。"自然萬物,無奇不有,可就是沒見過四周有黑線的。"
  "哦,上帝,快降下一把天火,把這個讀神的歹徒燒死吧!"勞森說。"大自然同這幅畫有何相於?自然界有什麼,沒有什麼,誰說得清楚!此人是通過藝術家的眼睛來觀察自然的。可不是!幾個世紀來,世人看到馬在跳越籬笆時,總是把腿伸得直直的。啊,老天在上,先生,馬腿確實是伸得直直的!在莫奈發現影子帶有色彩之前,世人一直看到影子是黑的,老天在上,先生,影子確實是黑的喲。如果我們用黑線條來勾勒物體,世人就會看到黑色的輪廓線,而這樣的輪廓線也就真的存在了;如果我們把草木畫成紅顏色,把牛畫成藍顏色,人們也就看到它們是紅色、藍色的了,老天在上,它們確實會成為紅色和藍色的呢!"
  "讓藝術見鬼去吧!"弗拉納根咕噥道,"我要的是開懷痛飲!"
  勞森沒理會他。
  "現在請注意,當《奧蘭畢亞》在巴黎藝展中展出時,左拉--在那批凡夫俗子的冷嘲熱諷聲中,在那伙守舊派畫家、冬烘學究還有公眾的一片唏噓聲中--一左拉宣佈說:'我期待有那麼一天,馬奈的畫將陳列在盧佛爾宮內,就掛在安格爾的《女奴》對面,相形之下,黯然失色的將是《女奴》。'《奧蘭畢亞》肯定會掛在那兒的,我看這一時刻日益臨近了。不出十年,《奧蘭畢亞》定會在盧佛爾宮佔一席之地。"
  "永遠進不了盧佛爾宮,"那個美國人大嚷一聲,倏地用雙手把頭髮狠命往後一掠,似乎想要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麻煩。"不出十年,那幅畫就會銷聲匿跡。它不過是投合時好之作。任何一幅畫要是缺少點實質性的內容,就不可能有生命力,拿這一點來衡量,馬奈的畫相去何止十萬八千衛。"
  "什麼是實質性內容?"
  "缺少道德上的內容,任何偉大的藝術都不可能存在。"
  "哦,天哪!"勞森狂怒地咆哮。"我早知道是這麼回事。他希罕的是道德說教。"他雙手搓合,做出祈禱上蒼的樣子:"哦,克利斯朵夫·哥倫幣。克利斯朵夫·哥倫布,你在發現美洲大陸的時候,你可知道自己是在幹什麼啊?"
  "羅斯金說……"
  他還要往下說,冷不防克拉頓突然用刀柄乒乒乓乓猛敲桌面。
  "諸位,"他正言厲色說,那隻大鼻子因為過分激動而明顯地隆起一道道褶皺。
  "剛才有人提到了一個名字,我萬萬沒想到在上流社會竟然也會聽到它。言論自由固然是件好事,但也總得掌握點分寸,適可而止才是。要是你願意,你盡可談論布格柔:這個名字雖招人嫌,聽上去卻讓人感到輕鬆,逗人發笑。但是我們可千萬別讓羅斯金,G·F·瓦茨和E·B·瓊司這樣一些名字來玷污我們貞潔的雙唇。"
  "這個羅斯金究屬何人?"弗拉納根問。
  "維多利亞時代的偉人之一,擅長優美文體的文壇大師。"
  "羅斯金文體--由胡言亂語和浮華詞藻拼湊起來的大雜燴,"勞森說
  "再說,讓維多利亞時代的那些偉人統統見鬼去!我翻開報紙,只要一看見某個偉人的訃告,就額手慶幸:謝天謝地,這些傢伙又少了一個啦。他們唯一的本事是精通養生之道,能老而不死。藝術家一滿四十,就該讓他們去見上帝。一個人到了這種年紀,最好的作品也已經完成。打這以後,他所做的不外乎是老凋重彈。難道諸位不認為,濟慈、雪萊、波寧頓和拜倫等人早年喪生,實在是交上了人世間少有的好運?假如史文朋在出版第一卷《詩歌和民謠集》的那天溘然辭世,他在我們的心目中會是個多麼了不起的天才!"
  這席話可說到了大家的心坎上,因為在座的沒一個人超過二十四歲。他們立刻津津有味地議論開了。這一回他們倒是眾口一詞,意見一致,而且還各自淋漓盡致地發揮了一通。有人提議把四十院士的所有作品拿來,燃起一大片篝火,維多利亞時代的偉人凡滿四十者都要--往裡扔。這個提議博得一陣喝彩。卡萊爾、羅斯金、丁尼生、勃朗寧、G·F·瓦茨、E·B·瓊司、狄更斯和薩克雷等人,被匆匆拋進烈焰之中。格萊斯頓先生、約翰·布賴特和科勃登,也遭到同樣下場。至於喬治·梅瑞狄斯,曾有過短暫的爭執;至於馬修·阿諾德和愛默生,則被病痛快快討諸一炬。最後輪到了沃爾特·佩特。
  "沃爾特·佩特就免了吧,"菲利普咕噥說。
  勞森瞪著那雙綠眼珠,打量了他一陣,然後點點頭。
  "你說得有理,只有沃爾特·佩特一人證明了《蒙娜麗莎》的真正價值。你知道克朗肖嗎?他以前和佩特過往甚密。"
  "克朗肖是誰?"
  "他是個詩人,就住在這兒附近。現在讓咱們上丁香園去吧。"
  丁香園是一家咖啡館,晚飯後他們常去那兒消磨時間。晚上九時以後,凌晨二時之前,準能在那兒遇到克朗肖。對弗拉納根來說,一晚上的風雅之談,已夠受的了,這時一聽勞森作此建議,便轉身對菲利普說:
  "哦,夥計,我們還是找個有姑娘的地方去樂樂吧。上蒙帕納斯遊樂場去,讓咱們喝它個酩酊大醉。"
  "我寧願去見克朗肖,而不想把自己搞得醉醺醺的,"菲利普笑呵呵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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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四十三章

  畫師每逢星期二、五上午來阿米特拉諾畫室評講學生的習作。在法國,畫家的收入微乎其微,出路是替人作肖像畫,設法取得某些美國闊佬的庇護,就連一些知名畫家,也樂於每週抽出兩三小時到某個招收習畫學生的畫室去兼課,賺點外快,反正這類畫室在巴黎多的是。星期二這一天,由米歇爾·羅蘭來阿米特拉諾授課。他是個上了年紀的畫家,鬍子白蒼蒼的,氣色很好。他曾為政府作過許多裝飾畫,而這現在卻在他的學生中間傳為笑柄。他是安格爾的弟子,看不慣美術的新潮流,一聽到馬奈、德加、莫奈和西斯萊tas de farceurs的名字就來火。不過,他倒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教師:溫和有禮,海人不倦,且善於引導。至於週五巡視畫室的富瓦內,卻是個頗難對付的角色。此公長得瘦小乾癟,滿口蛀牙,一副患膽汁症的尊容,蓬蓬鬆鬆的灰鬍子,惡狠狠的眼睛,講起話來嗓門尖利,語透譏鋒。早年,他有幾幅作品被盧森堡美術館買了去,所以在二十五歲的時候,躊躇滿志,期待有朝一日能獨步畫壇。可惜他的藝術才華,只是出自青春活力的一時勃發,而並非深植於他的個性之中。二十年來,他除了複製一些早年使他一舉成名的風景畫之外,別無建樹。當人們指責他的作品千篇一律之時,他反駁說: 
  "柯羅一輩子只畫一樣東西,我為何不可呢?"
  別人的成功,無一不招他忌妒,至於那些印象派畫家,他更是切齒痛恨,同他們勢不兩立。他把自己的失敗歸咎於瘋狂的時尚,慣於趕時髦的公眾--Sale bete--全被那些作品吸引了過去。對於印象派畫家,米歇爾·羅蘭還算留點情面,只是溫和地喚他們一聲"江湖騙子",而富瓦內卻和之以連聲咒罵,crapule和canaille算是最文雅的措詞了。他以低毀他們的私生活為樂事,用含帶譏諷的幽默口吻,罵他們是私生子,攻擊他們亂倫不軌,竭盡侮慢辱罵之能事。為了使那些不堪入耳的奚落之詞更帶點兒辛辣味兒,他還援用了東方人的比喻手法和東方人的強凋語勢。即便在檢查學生們的習作時,他也毫不掩飾自己的輕蔑之意。學生們對他既恨又怕;女學生往往由於受不了他那不留情面的嘲諷而哭鼻子,結果又免不了遭他一頓奚落。儘管學生被他罵得走投無路而群起抗議,可也奈何不得,他照樣在畫室內執教,因為他無疑是全巴黎首屈一指的美術教師。有時,學校的主持人,也就是那個老模特兒,斗膽規勸他幾句,但在這位蠻橫暴烈的畫家面前,那規勸之語轉眼就化為卑躬屈膝的連聲道歉。
  菲利普首先碰上的便是這位富瓦內畫師。菲利普來到畫室時,這位夫子已在裡面了。他一個畫架一個畫架地巡視過去,學校司庫奧特太太在一旁陪著,遇到那些不懂法語的學生,便由她充當翻譯。范妮·普賴斯坐在菲利普邊上,畫得很巴結。她由於心情緊張,臉色發青;她時而放下畫筆,把手放在上衣上搓擦,急得手心都出汗了。她突然神情焦躁地朝菲利普轉過臉來,緊鎖雙眉,似乎想借此來掩飾內心的焦慮不安。
  "你看畫得還可以嗎?"她問,一邊朝自己的畫點點頭。
  菲利普站起身,湊過來看她的畫。不看還罷,一看大吃一驚。她莫非是瞎了眼不成?畫兒完全走了樣,簡直不成個人形。
  "我要能及到你一半就挺不錯了,"他言不由衷地敷衍說。
  "沒門兒,你還剛來這兒嘛。你現在就想要趕上我,豈不有點想入非非。我來這兒已經兩年了。"
  聽了范妮·普賴斯的話,菲利普不由得怔住了。她那股自負勁兒,實在叫人吃驚。菲利普已發現,畫室裡所有的人都對她敬而遠之,看來這也不奇怪,因為她似乎特別喜歡出口傷人。
  "我在奧特太太跟前告了富瓦內一狀,"她接著說。"近兩個星期,他對我的畫竟看也不看一眼。他每回差不多要在奧特太太身上花半個小時,還不是因為她是這兒的司庫。不管怎麼說,我付的學費不比別人少一個子兒,我想我的錢也不見得是缺胳膊少腿的。我不明白,幹嗎單把我一個人撒在一邊。"
  她重新拿起炭筆,但不多一會兒,又擱下了,嘴裡發出一聲呻吟。
  "我再也畫不下去了,心裡緊得慌哪。"
  她望著富瓦內,他正同奧特太太一起朝他們這邊走來。奧特太太脾氣溫順,見地平庸,沾沾自喜的情態之中露出幾分自命不凡的神氣。富瓦內在一個名叫露思·查利斯的英國姑娘的畫架邊坐了下來。她身材矮小,衣衫不整,一對秀氣的黑眼睛,目光倦怠,但時而熱情閃爍;那張瘦削的臉蛋,冷峻而又富於肉感,膚色宛如年深日久的象牙--這種風韻,正;是當時一些深受布因一瓊司影響的切爾西少女所蓄意培養的。富瓦內,今天似乎興致很好,他沒同她多說什麼,只是拿起她的炭筆,信手畫上幾筆,點出了她的敗筆所在。他站起來的時候,查利斯小姐高興得滿臉放。光。富瓦內走到克拉頓跟前,這時候菲利普也有點緊張起來,好在奧特大。太答應過,有事會照顧著他點的。富瓦內在克拉頓的習作前站了一會兒,默默地咬著大拇指,然後心不在焉地把一小塊咬下的韌皮吐在畫布上。
  "這根線條畫得不錯,"他終於開了腔,一邊用拇指點著他所欣賞的成功之筆,"看來你已經有點人門了。"
  克拉頓沒吭聲,只是凝目望著這位畫家,依舊是那一副不把世人之言放在眼裡的譏誚神情。
  "我現在開始,你至少是有幾分才氣的。"
  奧特太太一向不喜歡克拉頓,聽了這話就把嘴一噘。她看不出畫裡有什麼特別的名堂。富瓦內坐定身子,細細地講解起繪畫技巧來。奧特太太站在一旁,有點不耐煩了。克拉頓一言不發,只是時而點點頭;富瓦內感到很滿意,他的這一席話,克拉頓心領神會,而且悟出了其中的道理。在場的大多數人雖說也在洗耳恭聽,可顯然沒聽出什麼道道來。接著,富瓦內站起身,朝菲利普走來。
  "他剛來兩天,"奧特太太趕緊解釋道,"是個新手,以前從沒學過畫。"
  "Ca se voit,"畫師說,"不說也看得出。"
  他繼續往前走,奧特太太壓低嗓門對他說:
  "這就是我同你提起過的那個姑娘。"
  他瞪眼衝她望著,彷彿她是頭令人憎惡的野獸似的,而他說話的聲調也變得格外刺耳。
  "看來你認為我是虧待你了。你老是在司庫面前嫡咕抱怨。你不是要我關心一下你的這幅大作嗎?好吧,現在就拿來讓我開開眼界吧。"
  范妮·普賴斯滿臉通紅,病態的皮膚下,血液似乎呈現出一種奇怪的紫色。她不加分辯,只是朝面前的畫一指,這幅畫,她從星期-一直畫到現在。富瓦內坐了下來。
  "嗯,你希望我對你說些什麼呢?要我恭維你一句,說這是幅好畫?沒門兒。要我誇你一聲,說畫得挺不錯的?沒門兒。要我說這幅畫總還有些可取之處吧?一無是處。要我點出你的畫毛病在哪兒?全都是毛病。要我告訴你怎麼處置?乾脆把它撕了。現在你總該滿意了吧?"
  普賴斯小姐臉色慘白。她火極了,他竟當著奧特太太的面如此羞辱她。她雖然在法國呆了很久,完全聽得懂法語,但要她自己講,卻吐不出幾個詞兒來。
  "他沒有權利這樣對待我。我出的學費一個於兒也不比別人少,我出學費是要他來教我。可現在瞧他,哪兒是在教我!"
  "她說些什麼?她說些什麼?"富瓦內問。
  奧特太太支吾著,不敢轉譯給他聽。普賴斯小姐自己用蹩腳的法語又說了一遍:
  "Je vons paye pour m'apprendre."
  畫師眼睛裡怒火閃射,他拉開嗓門,揮著拳頭。
  "Maia,nom de Dieu,我教不了你。教頭駱駝也比教你容易。"他轉身對奧特太太說:"問問她,學畫是為了消閒解悶,還是指望靠它謀生。"
  "我要像畫家那樣掙錢過日子,"普賴斯小姐答道。
  "那麼我就有責任告訴你:你是在白白浪費光陰。你缺少天賦,這倒不要緊,如今真正有天賦的人又有幾個;問題是你根本沒有靈性,直到現在還未開竅。你來這裡有多久了?五歲小孩上了兩堂課後,畫得也比你現在強。我只想奉勸你一句,趁早放棄這番無謂的嘗試吧。你若要謀生,恐怕當bonne a tout fatre也要比當畫家穩妥些。瞧!"
  他隨手抓起一根炭條,想在紙上勾畫,不料因為用力過猛,炭條斷了。他咒罵了一聲,隨即用斷頭信手畫了幾筆,筆觸蒼勁有力。他動作利索,邊畫邊講,邊講邊罵。
  "瞧,兩條手臂竟不一樣長。還有這兒的膝蓋,給畫成個什麼怪模樣。剛才我說了,五歲的孩子也比你強。你看,這兩條腿叫她怎麼站得住呀!再瞧這隻腳!"
  他每吐出一個詞,那支怒不可遏的炭筆就在紙上留下個記號,轉眼間,范妮·普賴斯好幾天來嘔心瀝血畫成的畫,就被他塗得面目全非,畫面上儘是亂七八糟的條條槓槓和斑斑點點。最後他把炭條一扔,站起身來。
  "小姐,聽我的忠告,還是去學點裁縫的手藝吧。"他看看自己的表。"十二點了。A la semaine prochaine,messieurs."
  普賴斯小姐慢騰騰地把畫具收攏來。菲利普故意落在別人後面,想寬慰她幾句。他搜索枯腸,只想出這麼一句:
  "哎,我很難過。這個人多粗魯!"
  誰知她竟惡狠狠地衝著他發火了。
  "你留在這兒就是為了對我說這個?等我需要你憐憫的時候,我會開口求你的。現在請你別擋住我的去路。"
  她從他身邊走過,逕自出了畫室。菲利普聳聳肩,一拐一瘸地上格雷維亞餐館吃午飯去了。
  "她活該!"菲利普把剛才的事兒告訴勞森之後,勞森這麼說,"環脾氣的臭娘們兒。"
  勞森很怕挨批評,所以每逢富瓦內來畫室授課,他總是避之唯恐不及。
  "我可不希望別人對我的作品評頭品足,"他說。"是好是環,我自己心中有數。"
  "你的意思是說,你不希望別人說你的大作不高明吧,"克拉頓冷冷接口說。
  下午,菲利普想去盧森堡美術館看看那兒的藏畫。他在穿過街心花園時,一眼瞥見范妮·普賴斯在她的老位置上坐著。他先前完全出於一片好心,想安慰她幾句,不料她竟如此不近人情,想起來心裡好不懊喪,所以這回在她身邊走過時只當沒看見。可她倒立即站起身,朝他走過來。
  "你想就此不理我了,是嗎?"
  "沒的事,我想你也許不希望別人來打擾吧?"
  "你去哪兒?"
  "我想去看看馬奈的那幅名畫,我經常聽人議論到它。"
  "要我陪你去嗎?我對盧森堡美術館相當熟悉,可以領你去看一兩件精采之作。"
  看得出,她不願爽爽快快地向他賠禮道歉,而想以此來彌補自己的過失。
  "那就有勞你了。我正求之不得呢。"
  "要是你想一個人去,也不必勉強,儘管直說就是了,"她半信半疑地說。
  "我真的希望有人陪我去。"
  他們朝美術館走去。最近,那兒正在公展凱博特的私人藏畫,習畫者第一次有機會盡情盡興地揣摩印象派畫家的作品。以前,只有在拉菲特路迪朗一呂埃爾的畫鋪裡(這個生意人和那些自以為高出畫家一等的英國同行不一樣,總是樂意對窮學生提供方便,他們想看什麼就讓他們看什麼),或是在他的私人寓所內,才有幸看得到這些作品。他的寓所每逢週二對外開放,入場券也不難搞到,在那兒你可以看到許多世界名畫。進了美術館,普賴斯小姐領著菲利普徑直來到馬奈的《奧蘭畢亞》跟前。他看著這幅油畫,驚得目瞪口呆。
  "你喜歡嗎?"普賴斯小姐問。
  "我說不上來,"他茫然無措地回答。
  "你可以相信我的話,也許除了惠司勒的肖像畫《母親》之外,這幅畫就是美術館裡最精采的展品了。"
  她耐心地守在一旁,讓他仔細揣摩這幅傑作的妙處,過了好一會才領他去看一幅描繪火車站的油畫。
  "看,這也是一幅莫奈的作品,"她說,"畫的是聖拉扎爾火車站。"
  "畫面上的鐵軌怎麼不是平行的呢?"菲利普說。
  "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她反問道,一臉的傲慢之氣。
  菲利普自慚形穢,范妮·普賴斯撿起目前畫界議論不休的話題,憑著自己這方面的淵博知識,一下子就說得菲利普心悅誠服。她開始給菲利普講解美術館內的名畫,雖說口氣狂妄,倒也不無見地。她講給他聽各個畫家的創作契機,指點他該從哪些方面著手探索。她說話時不時地用大拇指比劃著。她所講的這一切,對菲利普來說都很新鮮,所以他聽得津津有味,同時也有點迷惘不解。在此以前,他一直崇拜瓦茨和布因-瓊司,前者的絢麗色彩,後者的工整雕琢,完全投合他的審美觀。他們作品中的朦朧的理想主義,還有他們作品命題中所包含的那種哲學意味,都同他在埋頭啃讀羅斯金著作時所領悟到的藝術功能吻合一致。然而此刻,眼前所看到的卻全然不同:作品裡缺少道德上的感染力,觀賞這些作品,也無助於人們去追求更純潔、更高尚的生活。他感到惶惑不解。
  最後他說:"你知道,我累壞了,腦子裡再也裝不進什麼了。讓咱們找張長凳,坐下歇歇腳吧。"
  "反正藝術這玩意兒,得慢慢來,貪多嚼不爛嘛,"普賴斯小姐應道。
  等他們來到美術館外面,菲利普對她熱心陪自己參觀,再三表示感謝。
  "哦,這算不得什麼,"她大大咧咧地說,"如果你願意,咱們明天去盧佛爾宮,過些日子再領你到迪朗一呂埃爾畫鋪走一遭。"
  "你待我真好。"
  "你不像他們那些人,他們根本不拿我當人待。"
  "是嗎?"他笑道。
  "他們以為能把我從畫室攆走,沒門兒。我高興在那兒果多久,就呆多久。今天早上發生的事,還不是露茜·奧特搗的鬼!沒錯,她對我一直懷恨在心,以為這一來我就會乖乖地走了。我敢說,她巴不得我走呢。她自己心裡有鬼,她的底細我一清二楚。"
  普賴斯小姐彎來繞去講了一大通,意思無非是說,別看奧特太太這麼個身材矮小的婦人,表面上道貌岸然,毫無韻致,骨子裡卻是水性楊花,常和野漢子偷情。接著,她的話鋒又轉到露思·查利斯身上,就是上午受到富瓦內誇獎的那個姑娘。
  "她跟畫室裡所有的男人都有勾搭,簡直同妓女差不多,而且還是個邋遢婆娘,一個月也洗不上一回澡。這全是事實,我一點也沒瞎說。"
  菲利普聽著覺得很不是滋味。有關查利斯小姐的各種流言蜚語,他也有所風聞。但是要懷疑那位同母親住在一起的奧特太太的貞操,未免有點荒唐。他身邊的這個女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惡意中傷別人,實在叫他心寒。
  "他們說些什麼,我才不在乎呢。我照樣走自己的路。我知道自己有天賦,是當畫家的料子。我寧可宰了自己也不放棄這一行。哦,在學校裡遭人恥笑的,我又不是第一個,但到頭來,還不正是那些受盡奚落的人反倒成了鶴立雞群的天才。藝術是我唯一放在心上的事兒,我願為它獻出整個生命。問題全在於能否持之以恆,做到鍥而不捨。"
  這就是她對自己的評價,而誰要是對此持有異議,就會被她視為居心叵測,妒賢忌才。她討厭克拉頓。她對菲利普說,克拉頓實際上並沒有什麼才能,他的畫華而不實,膚淺得很。他一輩子也畫不出稍微像樣的東西來。至於勞森:
  "一個紅頭髮、滿臉雀斑的混小子。那麼害怕富瓦內,連自己的畫也不敢拿出來給他看。不管怎麼說,我畢竟還有點膽量,不是嗎?我不在乎富瓦內說我什麼,反正我知道自己是個真正的藝術家。"
  他們到了她住的那條街上,菲利普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離開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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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四十四章

  儘管如此,下星期日當普賴斯小姐主動表示要帶他去參觀盧佛爾宮時,菲利普還是欣然前往了。她領他去看《蒙娜麗莎》。菲利普望著那幅名畫,心裡隱隱感到失望。不過,他以前曾把沃爾特·佩特關於此畫的評論念了又念,直至爛熟於心--一佩特的珠璣妙語,給這幅舉世聞名的傑作平添了幾分異彩--此刻,菲利普便把這段話背給普賴斯小姐聽。 
  "那純粹是文人的舞文弄墨,"她用略帶幾分鄙夷的口吻說,"千萬別信那一套。"
  她指給他看倫勃朗的名畫,同時還對這些作品作了一番介紹,講得倒也頭頭是道。她在《埃墨斯村的信徒》那幅畫前面站定身子。
  "如果你能領悟這幅傑作的妙處,那麼你對繪畫這一行也算摸著點門兒了。"
  她讓菲利普看了安格爾的《女奴》和《泉》。范妮·普賴斯是個專橫的嚮導,由不得菲利普作主,愛看什麼就看什麼,而是硬要菲利普讚賞她所推崇的作品。她對學畫極認真,很有一股子蠻勁。菲利普從長廊的窗口經過,見窗外的杜伊勒利宮絢麗、雅致,陽光明媚,宛如出自於拉斐爾之手的一幅風景畫,情不自禁地喊道:
  "嘿,太美啦!讓咱們在這兒逗留一會兒吧。"然而,普賴斯卻無動於衷,漠然地說:"好吧,呆一會兒也無妨。不過別忘了咱們是來這兒看畫的。"
  秋風徐來,空氣清新而爽神,菲利普頗覺心曠神怡。將近正午的時候,他倆佇立在盧佛爾宮寬敞的庭院裡,菲利普真想學弗拉納根的樣,扯開喉嚨大喊一聲:讓藝術見鬼去吧!
  "我說啊,咱倆一塊上米歇爾大街,找家館子隨便吃點什麼,怎麼樣?"菲利普提議說。
  普賴斯小姐向他投來懷疑的目光。
  "我已在家裡準備好了午飯,"她說。
  "那也沒關係,可以留著明天吃嘛。你就讓我請你一回吧。"
  "不知道你幹嗎要請我呢。"
  "這會讓我感到高興,"他微笑著回答。
  他們過了河,聖米歇爾大街的拐角處有家餐館。
  "我們進去吧。"
  "不,我不進去,這家館於太闊氣了。"
  她頭也不回地徑直朝前走,菲利普只好跟了上去。不多幾步,又來到一家小餐館跟前,那兒人行道的涼篷下面,已經有十來個客人在用餐。餐館的櫥窗上寫著白色的醒目大字:Dejeuner 1.25,vin comprls.
  "不可能吃到比這更便宜的中飯了,再說這地方看來也挺不錯的。"
  他們在一張空桌旁坐下,等侍者給他們送上煎蛋卷,那是菜單上的第一道菜。菲利普興致勃勃地打量著過往行人,似乎被他們吸引住了。他雖有幾分睏倦,卻有種說不出的快意。
  "哎,瞧那個穿短外套的,真逗!"
  他朝普賴斯小姐瞟了一眼,使他吃驚的是,他看到她根本不理會眼前的景象,而是盯著自己的菜盤子發愣,兩顆沉甸甸的淚珠,正從臉頰上滾落下來。
  "你這是怎麼啦?"他驚呼道。
  "別對我說什麼,要不我這就起身走了,"她回答說。
  這可把菲利普完全搞糊塗了。幸好這時候煎蛋卷送了上來。菲利普動手把它分成兩半,一人一份吃了起來。菲利普盡量找些無關痛癢的話題來同他攀談,而普賴斯小姐呢,似乎也在竭力約束自己,沒耍性子。不過,這頓飯總叫人有點掃興。菲利普本來就胃納不佳,而普賴斯小姐吃東西的那號模樣,更叫他倒足了胃口。她一邊吃,一邊不住發出嘖嘖之聲,那狼吞虎嚥的饞相,倒有點像動物園裡的一頭野獸。她每吃完一道菜,總用麵包片拭菜盆子,直到把盆底拭得雪白錚亮才罷手,似乎連一小滴滷汁也捨不得讓它留在上面。他們在吃卡門貝爾奶酪時,菲利普見她把自己那一份全吃了,連乾酪皮也吞下了肚,不由得心生厭惡。哪怕是幾天沒吃到東西的餓鬼,也不見得會像她這麼嘴饞。
  普賴斯小姐性情乖張,喜怒無常,別看她今天分手時還是客客氣氣。的,說不定明天就會翻臉不認人,朝你橫眉豎眼。但話得說回來,他畢竟從她那兒學到了不少東西。儘管她自己畫得並不高明,但凡屬可以口傳。於授的知識,她多少都懂得一點,寸得有她不時在旁點撥,菲利普才在繪畫方面有所長進。當然,奧特太太也給了他不少幫助,查利斯小姐有時也。指出他、品中的不足之處。另外,勞森滔若江河的高談闊論,還有克拉頓一所提供的範本,也都使菲利普得益匪淺。然而,范妮·普賴斯小姐最恨他接受旁人的指點;每當菲利普同人交談之後再去向她求教,總被她惡狠狠地拒之於門外。勞森、克拉頓、弗拉納根等人常常借她來取笑菲利普。
  "留神點,小伙子,"他們說,"她已經愛上你啦。"
  "亂彈琴,"他哈哈大笑。
  普賴斯小姐這樣的人也會墜入情網,這念頭簡直荒謬透頂。菲利普只要一想到她那醜陋的長相,那頭茅草似的亂髮,那雙邋遢的手,還有那一年到頭常穿不換、又髒又破的棕色衣衫,就不由得渾身發涼:看來她手頭很拮据。其實這兒又有誰手頭寬的?她至少也該注意點邊幅,保持整潔才是。就拿那條裙子來說,用針線縫補抬掇一下,總還是辦得到的吧。
  菲利普接觸了不少人,他開始系統地歸納自己對周圍人的印象。如今,他不再像旅居海德堡時那樣少不更事(那一段歲月,在他看來已恍如隔世),而是對周圍的人產生出一種更為冷靜而成熟的興趣,有意在一旁冷眼觀察,並暗暗作出判斷。他與克拉頓相識已有三個月,雖說天天見面,但對此人的瞭解,還是同萍水相逢時一樣。克拉頓留給畫室裡眾人的印象是:此人頗有幾分才幹。大家都說他前途無量,日後必定大有作為,他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至於他將來究竟能幹出什麼樣的事業來,那他自己也好,其他人也好,都說不出個名堂來。克拉頓來阿米特拉諾之前,曾先後在"朱利昂"、"美術"、"馬克弗松"等畫室學過畫,說來還是呆在阿米特拉諾的時日最長,因為他發現在這兒可以獨來獨往,自行其是。他既不喜歡出示自己的作品,也不像其他學畫的年輕人那樣,動輒求教或賜教於他人。據說,他在首次戰役路有間兼作工作室和臥室的小畫室,那兒藏有他的一些精心佳作,只要誰能勸他把這些畫拿出來公展,他肯定會就此一舉成名。他雇不起模特兒,只搞些靜物寫生。對他所畫的一幅盤中蘋果圖,勞森讚不絕口,聲稱此畫是藝苑中的傑作。克拉頓生性喜好嫌歹,一心追求某種連自己也不甚了了的目標,總覺得自己的作品不能盡如人意。有時,他覺得作品中某一部分,譬如說,一幅人體畫的前臂或下肢啊,靜物寫生中的一個玻璃杯或者瓷杯什麼的,也許尚差強人意,於是他索性從油布剪下這些部分,單獨加以保存,而把其餘的畫面毀掉。這樣,如果有誰一定要欣賞他的大作,他就可以如實稟告:可供人觀賞的畫,他一幅也拿不出來。他在布列塔尼曾遇到過一個默默無聞的畫家,一個怪人,原是證券經紀人,直至中年才幡然棄商習畫。克拉頓深受此人作品的影響,他正打算脫離印象派的門庭,花一番心血,另闢蹊徑,不僅要闖出一條繪畫的新路子,而且要摸索出一套觀察事物的新方法。菲利普感到克拉頓身上確實有一股獨出心裁的古怪勁頭。
  無論是在格雷維亞餐館的餐桌上,還是在凡爾賽或丁香園咖啡館消磨黃昏的清談中,克拉頓難得開腔。他默默地坐在一旁,瘦削的臉上露出譏誚的神情,只有看到有機會插句把俏皮話的時候才開一下金口。他喜歡同別人抬槓,要是在座的人中間有誰可以成為他凋侃挖苦的靶子,那他才來勁呢。他很少談及繪畫以外的話題,而且只在一兩個他認為值得一談的人面前發表自己的高見。菲利普在心裡嘀咕:鬼知道這傢伙在故弄什麼玄虛。不錯,他的沉默寡言、他那副憔悴的面容,還有那種辛辣的幽默口吻,似乎都表明了他的個性。然而所有這些,說不定只是一層掩飾他不學無術的巧妙偽裝呢。
  至於那位勞森,菲利普沒幾天就同他熟捻了。他興趣廣泛,是個討人喜歡的好夥伴。他博覽群書,同學中間很少有人能在這方面趕得上他的。儘管他收入甚微,卻喜歡買書,也很樂意出借。菲利普於是有機會拜讀福樓拜、巴爾扎克的小說,還有魏爾倫、埃雷迪亞和維利埃·德利爾一亞當等人的詩作。他倆經常一塊兒去觀賞話劇,有時候還跑歌劇場,坐在頂層樓座裡看喜歌劇。離他們住處不遠,就是奧代翁劇場。菲利普很快也沾染上他這位朋友的熱情,迷上了路易十四時期悲劇作家的作品,以及鏗鏘悅耳的亞歷山大體詩歌。在泰特布街常舉行紅色音樂會,花上七十五。個生丁,就可在那兒欣賞到優美動聽的音樂,說不定還能免費喝上幾口。座位不怎麼舒適,場內聽眾擠得滿滿的,渾濁的空氣裡瀰散著一股濃重的煙絲味兒,憋得人透不過氣來,可是他們憑著一股年輕人的熱情,對這一切毫不介意。有時候他們也去比利埃跳舞廳樂一下。逢到這種場合,弗拉納根也跟著去湊熱鬧。他活潑好動,愛大聲嚷嚷,一身的快活勁,常常逗得菲利普和勞森樂不可支。跳起舞來,又數他最在行。進舞廳還不到十分鐘,就已經同一個剛結識的妙齡售貨女郎在舞池裡翩躚起舞啦。
  他們這夥人誰都想搞到個情婦。情婦乃是巴黎習藝學生手裡的一件裝飾品。要是到手個情婦,周圍的夥伴都會對他刮目相看,而他自己呢,也就有了自我吹噓的資本。可難就難在他們這些窮措大連養活自己也成問題,儘管他們振振有詞地說,法國女郎個個聰明絕頂,即使養了個情婦,也不見得會比單身過日子增加多少開支,可惜同他們長著一樣心眼的姑娘,就是打著燈籠也難找啊。所以,就大部分學生來說,他們也只得滿足於酸溜溜地罵那些臭娘們狗眼看人低,瞧不起他們這些窮學生,而去委身於那些功成名就的畫家。萬萬想不到,在巴黎物色個情婦竟這等困難。有幾次,勞森好不容易結識了一個小妞兒,而且同她訂下了約會。在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內,他興奮得坐臥不寧,逢人便誇那尤物如何如何迷人,可是到了約定的時候,那妞兒卻影蹤全無。直到天色很晚了勞森才趕到格雷維亞餐館,氣急敗壞地嚷道:
  "見鬼,又撲了個空!真不明白,憑哪一點她們不喜歡我。莫非是嫌我法語講得不好,還是討厭我的紅頭髮怎麼的。想想來巴黎已一年多了,竟連一個小妞兒也沒搞到手,真窩囊。"
  "你還沒摸著門兒唄,"弗拉納根說。
  弗拉納根在情場上屢屢得手,可以一口氣報出一長串情婦的名字來,還真叫人有點眼紅。儘管他們可以不相信他說的全是真話,可是在事實面前,他們又不能不承認他說的未必儘是謊言。不過他尋求的並不是那種永久性的結合。他只打算在巴黎呆兩年;他不願上大學,他花了一番口舌說通了父母,才來巴黎學畫的。滿兩年之後,他準備回西雅圖去繼承父業。他早拿定要及時行樂的主意,所以他並不追求什麼忠貞不渝的愛情,而是熱中於拈花惹草,逢場作戲。
  "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把那些娘兒弄到手的,"勞森憤憤不平地說。
  "那還不容易,夥計!"弗拉納根回答說。"只要瞅準了目標,迎上去就行了唄!難就難在事後如何把她們甩掉。這上面才要你耍點手腕呢。"
  菲利普大部分時間忙於畫畫上,另外還要看書,上戲院,聽別人談天說地,哪還有什麼心思去追女人。他想好在來日方長,等自己能操一口流利的法國話了,還愁沒有機會!
  他已有一年多沒見到威爾金森小姐。就在他準備離開布萊克斯泰勃的時候,曾收到過她一封信,來巴黎之後,最初幾個星期忙得不可開交,竟至沒工夫回信。不久,她又投來一書,菲利普料想信裡肯定是滿紙怨忿,就當時的心情來說,他覺得還是不看為妙,於是就把信擱在一邊,打算過些日子再看,誰知後來竟壓根兒給忘了。事隔一月,直到有一天他拉開抽屜想找雙沒有破洞的襪子,才又無意中翻到那封信。他心情沮喪地望著那封未開封的信。想到威爾金森小姐準是傷透了心,他不能不責怪自己太薄情寡義。繼而轉念一想,管她呢,反正這時候她好歹已熬過來了,至少已熬過了最痛苦的時刻。他又想到女人說話寫信,往往喜歡誇大其詞,言過其實。同樣這些話,若是出於男人之口,份量就重多了。再說,自己不是已下了決心,今後無論如何再不同她見面了嗎,既然已好久沒給她寫信,現在又何必再來提筆復她的信呢?他決計不去拆看那封信。
  "料她不會再寫信來了,"他自言自語道。"她不會不明白,咱們間的這段緣分早盡了。她畢竟老啦,差不多可以做我老娘呢。她該有點自知之明嘛。"
  有一兩個小時光景,他心裡感到不是個滋味。就他的處境來說,顯然也應該取這種斷然的態度,但是他思前顧後,總覺得整個事兒失之於荒唐。不過,威爾金森小姐果真沒再給他寫信,也沒有出其不意地在巴黎露面,讓他在朋友面前出醜--一他就怕她會來這一手,其實這種擔心還真有點可笑。沒過多少時候,他就把她忘得一乾二淨了。
  與此同時,他毫不含糊地摒棄了舊時的崇拜偶像。想當初,他是那麼驚訝地看待印象派作品,可是往日的驚訝之情,今日盡化為欽慕之意,菲利普也像其餘的人一樣,振振有詞地談著馬奈、莫奈和德加等畫家的過人之處。他同時買了一張安格爾名作《女奴》和一張《奧蘭畢亞》的照片,把它們並排釘在臉盆架的上方,這樣,他可以一邊修面剃鬚,一邊細細揣摩大師們的神來之筆。他現在確信,在莫奈之前根本談不上有什麼風景畫。當他站在倫勃朗的《埃默斯村的信徒》或委拉斯開茲的《被跳蚤咬破鼻子的女士靦前,他真的感到心弦在震顫。"被跳蚤咬破鼻子",這當然不是那位女士的真實姓名,但是他正因為有了這個渾號才在格雷維亞餐館出了名。從這裡豈不正看出此畫的魅力嗎,儘管畫中人生就一副令人難以消受的怪模樣。他已把羅斯金、布因一瓊司和瓦茨等人,連同他來巴黎時穿戴的硬邊圓頂禮帽和筆挺的藍底白點領帶,全都打入冷宮。現在,他戴的是寬邊軟帽,系的是隨風飄飛的黑圍巾,另外再套一件裁剪式樣頗帶幾分浪漫氣息的披肩。他在蒙帕納斯大街上悠然漫步,那神態就像是他一生下來就知道這地方似的。由於憑著一股鍥而不捨的韌勁,他居然也學會了喝苦艾酒,不再感到味兒苦澀。他開始留長髮了,心裡還很想在下巴頦上蓄起鬍子,無奈造化不講情面,歷來對年輕人的非分之想不加理會,於是他也只得將就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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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四十五章

  菲利普不久就意識到,正是克朗肖的靈感,使他那伙朋友變得聰明起來。勞森嘴裡的那一套奇談怪論,是從克朗肖那兒搬來的,就連那位力求不落入窠臼的克拉頓,在發表自己的高見時,也有意無意地襲用了那位長者的一些措詞。他們在餐桌上議論的是克朗肖的一些想法;他們評判事物的是非曲直,則更要援引克朗肖的權威見解。他們無意間會對他流露出幾分敬意,為了彌補這一過失,他們故意嘲笑他性格上的弱點,為他身染多種惡習而悲歎連連。 
  "不用說,可憐的老克朗肖再也成不了氣候啦,"他們說,"這老頭已無可救藥。"
  事實上,也只有他們這個圈子裡的幾個人欣賞他的天才,而他們自己頗以此為驕傲。出於青年人對幹傻事的中年人所特有的那種輕蔑之情,他們在背後議論到他的時候,免不了要擺出一副纖尊降貴的架勢。不過他們認為,此公鬱鬱不得志,實在是生不逢時,如今這個時代只允許一雄濁步群芳嘛,而他們能結識這樣一位人傑,畢竟臉上很有幾分光彩。克朗肖從不到格雷維亞餐館來。近四年來,他一直和一個女人同居,只有勞森曾見過那女人一面。他們住在大奧古斯丁街的一幢破舊不堪的公寓裡,靠六樓上的一個小套間棲身,境遇甚為糟糕。有一回,勞森津津有味地描繪了那屋裡污穢凌亂、垃圾滿地的情形:
  "那股撲鼻的臭氣,熏得你五臟六腑都要翻倒出來。"
  "吃飯的時候別談這些,勞森,"有人勸阻說。
  可勞森正在興頭上,哪肯住嘴,硬是把那些曾鑽進他鼻孔的氣味繪聲繪色描述了一番。他還惟妙惟肖地講了那個給他開門的女人的模樣,講的的時候,那股得意勁兒就別提了。她膚色黝黑,身材矮小而豐腴,年紀很輕。滿頭烏黑的雲鬢像是隨時都會蓬鬆開來。她貼身裹了件邋遢的短上衣,連緊身胸衣也沒穿。那張紅撲撲的臉龐,那張富有性感的闊口,還有那對流光泛彩、勾魂攝魄的雙眸,使人不禁想起那幀陳列在盧佛爾宮內的弗蘭茲·海爾斯的傑作《波希米亞女子》。她渾身上下透出一股招蜂引蝶的浪勁兒,既讓人覺得有趣,又令人不勝駭然。一個蓬頭垢面的嬰兒正趴在地上玩。那個蕩婦背著克朗肖,同拉丁區一些不三不四的野小子勾勾搭搭,已不成其為什麼秘密。然而才智過人、愛美勝似性命的克朗肖竟然和這樣一個寶貝貨攪在一起,真叫那些常在咖啡館餐桌旁汲取克朗肖的睿智敏慧的天真青年百思而不得其解。克朗肖自己呢,對她滿口不登大雅之堂的粗俗言詞倒似乎大加讚賞,還常常把一些不堪入耳的粗話轉述給別人聽。他調侃地稱她La fille de mon concierge。克朗肖一貧如洗,就靠給一兩家英文報紙撰寫評論畫展的文章勉強餬口,同時還搞點翻譯。他過去當過巴黎某英文報紙的編輯,後來由於好酒貪杯而砸了飯碗,不過現在仍不時為這家報紙幹點零活,報道特魯沃飯店舉行的大拍賣啊,或是介紹雜耍劇場上演的活報劇什麼的。巴黎的生活已經滲入他的骨髓之中;儘管他在這兒嘗盡了貧困、勞累和艱苦,但他寧肯捨棄世間的一切,也不願拋開這兒的生活。他一年到頭都廝守在巴黎,即使在酷暑盛夏,他的朋友熟人全都離開巴黎消夏去了,他也不走:只要離開聖米歇爾大街一英里,他就渾身感到不自在。可說來也是樁怪事,他至今連句把像樣的法國話也不會說。他穿著從"漂亮的園丁"商場買來的破舊衣衫,始終是一副英國佬的氣派,大概至死也改不了啦。
  這個人確實是生不逢辰,要是在一個半世紀之前,那他一定會混得很得志。因為那時候單憑能說會道這一條,就能出入於社交界,結交名流,觥籌交錯地喝個大醉酩酊。
  "我這個人啊,本該生在十九世紀的,"他對自己這麼說道。"我缺少有錢有勢的保護人。否則,我可以靠他的捐贈出版我的詩集,把它奉獻給某個達官貴人。我多麼希望能為某伯爵夫人的獅子狗寫幾行押韻的對句。我整個心靈都在渴望能和貴人的侍女談情說愛,同主教大人們談天說地。"
  說著,他隨口援引了浪漫詩人羅拉的詩句:
  "Je suis venu trop tard dans un monde trop vleux."
  他喜歡看到一些陌生的面孔。他對菲利普頗有好感,因為菲利普在同人交談時似乎具有這樣一種不可多得的本事:言語不多又不少,既能引出談論的話題,又不會影響對方侃侃而談。菲利普被克朗肖迷住了,殊不知克朗肖說的大多是老調重彈,很少有什麼新奇之點。他的談吐個性鮮明,自有一股奇異的力量。他嗓音洪亮悅耳,面闡明事理的方式,又足以使青年人拜倒折服。他的一字一句,似乎都顯得那麼發人深思,難怪勞森和菲利普在歸途中,往往為了討論克朗肖隨口提出的某個觀點,而在各自寄宿的旅館之間流連往返。菲利普身為年輕人,凡事都要看其結果如何,而克朗肖的詩作卻有負於眾望,這不免使他有點惶惑不解。克朗肖的詩作從未出過集子,大多發表在雜誌上。後來菲利普磨了不少嘴皮子,他總算帶來了一圈紙頁,是從《黃皮書》、《星期六評論》以及其他一些雜誌上撕下來的,每頁上都刊登著他的一首詩。菲利普發現其中大多數詩作都使他聯想起亨萊或史文朋的作品,不由得嚇了一跳。克朗肖能把他人之作竄改成自己的詩章,倒也需要有一支生花妙筆呢。菲利普在勞森面前談到了自己對克朗肖的失望,誰知勞森卻把這些話隨隨便便地捅了出去,待到菲利普下回來到丁香園時,詩人圓滑地衝他一笑:
  "聽說你對我的詩作評價不高。"
  菲利普窘困難當。
  "沒的事,"他回答說,"我非常愛讀閣下的大作。"
  "何必要顧及我的面子呢,"他將自己的胖乎一揮,接口說,"其實我自己也不怎麼過分看重自己的詩作。生活的價值在於它本身,而不在於如何描寫它。我的目標是要探索生活所提供的多方面經驗,從生活的瞬息中捕捉它所激發的感情漣漪。我把自己的寫作看成是一種幽雅的才藝,是用它來增添而不是減少現實生活的樂趣。至於後世如何評說-一讓他們見鬼去吧!"
  菲利普含笑不語,因為怎麼也瞞不過明眼人:眼前的這位詩人,喜歡在紙上塗鴉,從未寫出過什麼像樣的作品。克朗肖若有所思地打量了菲利普一眼,給自己的杯子裡斟滿酒。他打發侍者去買盒紙煙。
  "你聽我這麼議論,一定覺得好笑。你知道我是個窮措大,同一個俗不可耐的騷婆娘住在公寓的頂樓上,那女人背著我偷野漢子,同理髮師和garc ons de cafe勾勾搭搭。我為英國讀者翻譯不登大雅之堂的書籍,替一些不值一文的畫兒寫評論文章,而實際上對這些畫兒,就連罵幾句還嫌弄髒自己的嘴呢。不過,請你告訴我,生活的真諦究竟何在?"
  "哦,這倒是個挺難回答的問題!還是請你自己來回答吧。"
  "不,答案除非由你自己找出來,否則便一無價值。請問,你活在世上究竟為何來著?"
  菲利普從來沒問過自己這樣的問題,他沉吟了半晌,然後答道:
  "哎,我說不上來:我想是為了聊盡自己的責任,盡量發揮自己的才能,同時還要避免去傷害他人。"
  "簡而言之,就是人以德待吾,吾亦以德待人,對嗎?"
  "我想可以這麼說吧。"
  "基督徒的品性。"
  "才不是呢,"菲利普憤憤然說,"這同基督徒的品性風馬牛不相及,純粹是抽像的道德準則。"
  "但是,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抽像的道德準則'這種東西!"
  "要真是這樣,那麼,假設你離開這兒時,因為喝醉了酒而把錢包丟下了,我順手撿了起來,請問你憑什麼認為我應該把錢全還給你呢?總不至於是害怕警察吧。""
  "那是因為你怕造了孽會下地獄,也因為你想積點陰德好升天堂。"
  "'可我既不信有地獄,也不信有天堂。'"
  "那倒也可能。康德在構思'絕對命令'之說時,也是啥都不信的。你拋棄了信條,但仍保存了以信條為基礎的倫理觀。你骨於裡還是個基督教徒;所以如果天堂裡真有上帝,你肯定會得到報償的。上帝不至於會像教會宣傳的那般愚蠢。他只要求你遵守他的法規,至於你究竟信他還是不信,我想上帝才一點不在乎呢。"
  "不過、要是我忘了拿錢包,你也一定會完壁奉還的吧,"菲利普說。
  "這可不是出於抽像道德方面的動機,而僅僅是因為我害怕警察。"
  "警察絕無可能查明此事。"
  "我的祖先長期居住在文明之邦,所以對警察的畏懼已經深深地滲透進我的骨髓之中。而我的那位concierge就絕不會有片刻的猶豫。你也許要說,她是歸在罪犯那一類裡的。絕不是,她不過是已擺脫了世俗的偏見而已。"
  "但同時也就拋棄了名譽、德行、良知、體面--一拋棄了一切,"菲利普說。
  "你過去作過孽沒有?"
  "我不知道,我想大概作過吧。"
  "瞧你說話的腔調,就像個非國教派的牧師似的。我可從來未作過什麼孽。"
  克朗肖裹著件破大衣,衣領子朝上翻起,帽簷壓得很低,紅光滿面的胖圓臉上,一對小眼睛在忽閃忽閃,這副模樣兒著實滑稽,只是因為菲利普大當真了,竟至一點兒不覺著好笑。
  "你從未幹過使自己感到遺憾的事嗎?"
  "既然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我哪會有遺憾之感呢?"克朗肖反詰道。
  "這可是宿命論的調子。"
  "人們總抱有一種幻覺,以為自己的意志是自由的,而且這種幻覺如此根深蒂固,以至連我也樂意接受它了。當我採取這種或那種行動的時候,總以為自己是個有自由意志的作俑者。其實事成之後就很清楚:我所採取的行動,完全是各種各樣的永恆不滅的宇宙力量共同作用的結果,我個人想防上也防止不了。它是不可避免的。所以,即使干了好事,我也不想去邀功請賞,而倘若干了環事,我也絕不引咎自責。"
  "我有點頭暈了。"
  "來點威士忌吧,"克朗肖接口說,隨手把酒瓶遞給菲利普。"要想清醒清醒腦子,再沒比喝這玩意兒更靈的了。要是淨喝啤酒,腦子不生銹才怪呢。"
  菲利普搖搖頭,克朗肖又接著往下說:
  "你是個挺不錯的小伙子,可惜競不會喝酒。要知道,神志清醒反倒有礙於你我之間的交談。不過我所說的好事和環事,"菲利普明白他又接上了剛才的話頭,"完全是套用傳統的說法,並沒有賦予什麼特定的涵義。對我來說,'惡'與'善'這兩個字毫無意義。對任何行為,我既不稱許道好,也不非難指責,而是一古腦兒兜受下來。"
  "在這世界上,總還有一兩個其他人吧,"菲利普頂了他一句。
  "我只替自己說話。只有當我的活動受到別人限制時,我才感覺到他們的存在。就他們來說,每個人的周圍,也各有一個世界在不停轉動著。各人就其自身來說,也都是宇宙的中心。我個人的能力大小,劃定了我對世人的權限範圍。只要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盡可以為所欲為。我們愛群居交際,所以才生活在社會之中,而社會是靠力,也就是靠武力(即警察)和輿論力量(即格朗迪太太)來維繫的。於是你面前就出現了以社會為一方,而以個人為另一方的陣勢:雙方都是致力於自我保存的有機體。彼此進行著力的較量。我孑然一身,只得接受社會現實。不過也談不上過分勉強,因為我作為一個弱者,納了稅,就可換得社會的保護,免受強者的欺凌。不過我是迫於無奈才屈服於它的法律的。我不承認法律的正義性:我不懂得何謂正義,只知什麼是權力。譬如說,我生活在一個實施徵兵制的國家裡,我為取得警察的保護而納了稅,還在軍隊裡服過兵役(這個軍隊使我的房屋田產免受侵犯),這樣我就不再欠社會什麼了。S接下來,我就憑借自己的老謀深算來同社會的力量巧妙周旋。社會為了B保全自身而制定了法律,如果我犯了法,社會就會把我投入監獄,甚至將我處死。它有力量這麼做,所以也就擁有了這份權利。假如我犯了法,我甘願接受國家的報復,但是我決不會把這看作是對我的懲罰,也不會覺得自己真的犯了什麼罪。社會用名譽、財富以及同胞們的褒獎作釣餌,想誘使我為它效勞,可同胞們的褒獎,我不希罕,名譽,我也不放在眼裡。我雖無萬貫家財,日子還不照樣混得挺好。",
  "如果人人都像你這麼想,社會豈不立即分崩離析了!"
  "別人和我有何相干?我只關心我自己。反正人類中的大多數都是為了撈名獲利才幹事的,而他們幹的事總會直接或間接地給我帶來方便,我樂得坐享其成呢。"
  "我覺得你這麼看問題,未免太自私了吧。"
  "難道你以為世人做事竟有不出於利己動機的?"
  "是的。"
  "我看不可能有。等你年事稍長,就會發現,要使世界成為一個尚可容忍的生活場所,首先得承認人類的自私是不可避免的。"
  "要果真是這樣,"菲利普嚷道,"那麼,生活還有什麼意思呢?去掉了天職,去掉了善與美,我們又何必到這世界上來呢?"
  "燦爛的東方給我們提供答案來了,"克朗肖微笑著說。
  克朗肖抬手朝店堂口一指:店門開了,隨著一股颼颼冷風,進來了兩個流動小販。他們是地中海東岸一帶的阿拉伯人,各人膀子上都挽著一卷毛毯,是來兜售廉價地毯的。時值星期六晚上,咖啡館裡座無虛席,只見這兩個小販在一張張餐桌間穿行而過。店堂裡煙霧騰騰,空氣很渾濁,還夾著酒客身上散發出的臭氣。他們的來到,似乎給店堂裡平添了一股神秘氣氛。他倆身上倒是歐洲人的打扮,又舊又薄的大衣,絨毛全磨光了,可各人頭上卻戴著頂土耳其無簷氈帽。面孔凍得發青。一個是中年人,蓄著黑鬍子;另一個是年約十八歲的小伙子,滿臉大麻子,還瞎了一隻眼。他們打克朗肖和菲利普身邊走過。
  "偉哉,真主!先知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代言人,"克朗肖聲情並茂地說。
  中年人走在前面,臉上掛著諂媚的微笑,那模樣就像只習慣於挨揍的雜種狗。只見他朝門口匕斜了一眼,鬼鬼祟祟而又手腳麻利地亮出一張春宮畫。
  "你是亞歷山大的商人馬薩埃德·迪恩?要不,你是從遙遠的巴格達捎來這些貨色的?喲,我的大叔,瞧那邊的獨眼龍,我看那小伙子真有點像謝赫拉查德給她主了講的三國王故事裡的一個國王呢,是嗎?"
  商販儘管一句也沒聽懂克朗肖的話,卻笑得越發巴結,他像變魔術似地拿出一隻檀香木盒。
  "不,還是給我們看看東方織機的名貴織品吧,"克朗肖說。我想借此說明個道理,給我的故事添加幾分趣味。"
  "東方人展開一幅紅黃相間的檯布,上面的圖案粗俗醜陋,滑稽可笑。
  "三十五個法郎,"他說。
  "喲,大叔,這塊料子既不是出自撒馬爾罕的織匠之手,也不是布哈拉染坊上的色。"
  "二十五個法郎,"商販堆著一臉諂媚的微笑。
  "誰知道是哪個鬼地方的貨色,說不定還是我老家怕明翰的產品呢。"
  "十五個法郎,"蓄著黑鬍子的販子搖尾乞憐道。
  "快給我走吧,我的老弟,"克朗肖說,"但願野驢子到你姥姥的墳上撒泡尿才好呢!"
  東方人斂起臉上的笑容,夾著他的貨物不動聲色地朝另一張餐桌走去。
  "你去過克魯尼博物館嗎?在那兒你可以看到色調典雅的波斯地毯,其圖案之絢麗多彩,真令人驚羨不止,從中你可以窺見到諱莫如深的東方秘密,感受到東方的聲色之美,看到哈菲茲的玫瑰和莪默的酒杯。其實,到時候你看到的還遠不止這些。剛才你不是問人生的真諦何在?去瞧瞧那些波斯地毯吧,說不定哪天你自己會找到答案的。
  "你是在故弄玄虛呢,"菲利普說。
  "我是喝醉了,"克朗肖回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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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四十六章

  菲利普發覺在巴黎過日子,開銷並不像當初聽人說的那樣省,他隨身帶來的那幾個錢,不到二月份就已花掉一大半。他秉性高傲,當然不肯啟齒向他的監護人求助,而且他也不願意讓路易莎伯母得知他目前的捉襟見肘的窘境,因為他相信,伯母一旦知道了,定會刮盡私囊給他寄錢來,而他心裡明白,伯母力不從心,她"私房"裡實在也擠不出幾個子兒。好在再熬上三個月,等滿了法定的成年年齡,那筆小小的財產就可歸自己支配了。他變賣了幾件父親留下的零星飾物,以應付眼前這段青黃不接的日子。 
  差不多也就在這時候,勞森向菲利普提議,是不是合夥把一間空關著的小畫室租下來。畫室坐落在拉斯佩爾大街的一條岔路上,租金甚為低廉,還附有一個可作臥室用的小房間。既然每天上午菲利普都要去學校上課,到時候勞森就可以獨個兒享用畫室,不愁有人打擾。勞森曾一連換過好幾所學校,最後得出結論,還是單槍匹馬幹的好。他建議雇個模特兒,一周來個三四天。起初,菲利普擔心開支太大,拿不定主意,後來他們一塊兒算了筆細帳(他倆都巴不得能有間自己的畫室,所以就實打實地估算起來),發現租間畫室的費用似乎也不見得比住旅館高出多少。雖說房租開支略微多了些,還要付給看門人清潔費,但是petit dejeuner由自己動手做,這樣可以省出錢來。假如是在一兩年以前,菲利普說什麼也不肯同別人合住一個房間,因為他對自己的殘疾過於敏感。不過,現在這種病態心理已漸趨淡薄:在巴黎,他的殘疾似乎算不了一回事;儘管他自己一刻也沒忘記過,但他不再感到別人老在注意他的跛足了。
  他倆終於搬了進去,又添置了兩張小床、只洗臉盆架和幾把椅子,生平第一回感受到一種佔有之喜。喬遷後的頭天晚上,在這間可以稱為"家"的屋子裡,他們躺在床上,興奮得合個上眼,唧唧呱呱一直談到凌晨三時。第二天,他們自己生火煮咖啡,然後穿著睡衣細飲慢啜,倒真別有一番風味。直到十一點光景,菲利普才匆匆趕至阿米特拉諾畫室。他今天的興致特別好,一見到范妮·普賴斯就朝她點頭打招呼。
  "日子過得可好?"他快活地隨口問了一聲。
  "管你什麼事?"她反詰了一句。
  菲利普忍不住呵呵笑了。
  "這可把我給問住了,何必呢?我不過是想顯得有點禮貌罷了。"
  "誰希罕你的禮貌。"
  "要是同我也吵翻了,您覺得划得來嗎?"菲利普口氣溫和地說。"說實在的,樂意同您說句把話的人並不多呀。"
  "那是我自個兒的事,對不?"
  "當然羅。"
  菲利普開始作畫,心裡暗暗納悶:范妮·普賴斯幹嗎存心要惹人討厭呢。他得出結論:這女人沒有一點討人喜歡的地方。這兒,大夥兒對她沒好感。要說還有誰對她客客氣氣的話,那無非是顧忌她那片毒舌頭,怕她在人前背後吐出些不堪入耳的髒話來。但是那天菲利普心裡著實高興,連普賴斯小姐也不想多所得罪,惹她反感。平時,他只須耍點手腕就能使她回嗔作喜,這會兒他又想重演一下故技。
  "嘿,我真希望你能過來看看我的畫。我畫得糟透了。"
  "謝謝你的抬舉,可我沒這許多閒工夫,我有更值得的事情要做。"
  菲利普瞪大眼,吃驚地望著普賴斯小姐,他自以為已摸透了她的脾氣,只要開口向她求教,她準會欣然應允的。只見她壓低嗓門,氣急敗環地往下說:
  "現在勞森走了,所以你又來遷就我了。多謝你的抬舉。還是另請高明吧!我可不願拾別人的破爛。"
  勞森天生具有當教師的稟賦,每逢他有點什麼心得體會,總是熱切地傳授給別人。正因為他樂於教人,所以教起來也頗得法。菲利普不知不覺地養成了習慣,一進畫室就挨著勞森坐下;他萬萬沒想到,范妮·普賴斯竟會打翻醋罐子,竟會因為看到他向別人求教而憋了一肚子火。
  "當初,你在這兒人生地不熟,所以很樂意找我來著,"她悻悻地說。"可你一交上新朋友,立即把我給甩了,就像甩掉只舊手套那樣。一她把這個早被用濫了的比喻,不無得意地又重複了一遍--"就像甩掉只。舊於套那樣。好吧,反正我也不在乎,可你休想叫我再當第二次傻瓜!"
  她的這番話倒也未必沒有道理,菲利普由於被觸到了痛處而惱羞成怒,腦子裡一想到什麼,立時脫口而出:
  "去你的吧!我向你討教,不過是為了投你所好罷了。""
  她喘了一口粗氣,突然朝菲利普投來滿含痛楚的一瞥。接著,兩行淚水沿著腮幫子滾落下來。她看上去既邋遢又古怪。這種神態,菲利普從未見到過,也不知算是怎麼一回事,只顧忙自己的畫去了。他心裡很不自在,深感內疚。然而,他說什麼也不肯跑到她跟前去,向她賠個不是,問一聲自己有沒有傷了她的心,因為怕反被她乘機奚落一番。打這以後,她有兩三個星期沒對他講過一句話。起先,菲利普見她對自己不理不睬,心裡很有點惴惴不安,可事情過後,他似乎反倒為自己擺脫了這樣一個難於對付的女友,大有如釋重負之感。以往,她總露出一副菲利普非她莫屬的神氣,菲利普真有點消受不了。這個女人確實不尋常。每天早晨八點就來到畫室,模特兒剛擺好姿勢,她便立即動手作畫。畫起來還真有一股韌勁,對誰也不吭一聲,即使遇到無力克服的障礙,也依然一小時又一小時地埋頭問於,直到鍾敲十二點才離開畫室。說到她畫的畫,那真是不可救藥。大多數年輕人來畫室學上幾個月之後,總多少有所長進,好歹能畫幾筆,可她時至今日,還遠遠趕不上他們。她每天一成不變地穿著那身難看的棕色衣裙,裙邊上還留著上一個雨天沾上的泥巴,菲利普初次同她見面。時就看到的破爛處,至今也沒拾掇好。
  然而有一天,她紅著臉走到菲利普跟前,問菲利普待會兒她能否同他說幾句話。
  "當然可以,隨你說多少句都行,"菲利普含笑說。"十二點我留下來等你。
  課結束後,菲利普朝她走去。
  "陪我走一程好嗎?"她說,窘得不敢正眼看菲利普。
  "樂意奉陪。"
  他倆默默無言地走了兩三分鐘。
  "你還記得那天你對我說什麼來著?"她冷不防這麼問。
  "哎,我說呀,咱們可別吵嘴,"菲利普說,"實在犯不著喲。"
  她痛苦而急促地猛抽一口氣。
  "我不想同你吵嘴。你是我在巴黎獨一無二的朋友。我原以為你對我頗有幾分好感。我覺得我倆之間似乎有點緣分。是你把我吸引住了--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是你的跛足吸引了我。"
  菲利普哥地紅了臉,本能地想裝出正常人走路的姿勢來。他討厭別人提及他的殘疾。他明白范妮·普賴斯這番話的含義,無非是說:她其貌不揚,人又邋遢,而他呢,是個瘸子,所以他倆理應同病相憐。菲利普心裡對她十分惱火,但強忍著沒吭聲。
  "你說你向我對教,不過是為了投我所好。那你認為我的畫一無是處羅?"
  "我只看過你在阿米特拉諾作的畫,光憑那些,很難下斷語。"
  "不知你是否願意上我住處看看我的其他作品。我從不讓別人看我的那些作品。我倒很想給你看看。"
  "謝謝您的美意。我也真想飽飽眼福呢。"
  "我就住在這兒附近,"她帶著幾分歉意說,"走十分鐘就到了。"
  "噢,行啊,"他說。
  他們沿著大街走去。她拐人一條小街,領著菲利普走進一條更加狹陋的小街,沿街房屋的底層都是些出售廉價物品的小鋪子。最後總算到了。他們爬上一層又一層的樓梯。她打開門鎖,他們走進一間斜頂、開著扇小窗的小頂室。窗戶關得嚴嚴的,屋裡瀰漫著一股霉味。雖然天氣很冷,屋裡也不生個火,看來這屋子從來就沒生過爐子。床上被褥凌亂。一把椅子,一口兼作臉盆架的五斗櫥,還有一隻不值幾個錢的畫架--一這些就是房間裡的全部陳設。這地方本來就夠骯髒的了,再加上滿屋子雜物,凌亂不堪,看了真叫人噁心。壁爐架上,胡亂堆放著顏料和畫筆,其間還擱著一隻杯子、一隻髒盆子和一把茶壺。
  "請你往那邊站,我好把畫放到椅子上,讓你看清楚些。"
  她給菲利普看了二十張長十八厘米,寬二十厘米左右的小幅油畫。她把它們一張接一張地擱在椅子上,兩眼留神著菲利普的臉色。菲利普每看完一張,就點點頭。
  "這些畫你很喜歡,是嗎?"過了一會兒,她急不可待地問。
  "我想先把所有的畫看完了,"他回答道,"然後再說說自己的看法。"
  菲利普強作鎮靜,其實心裡又驚又慌,不知該說什麼是好。這些畫不單畫得糟糕,油彩也上得不好,像是由不懂美術的外行人塗上去似的,而且毫無章法,根本沒有顯示出明暗的層次對比,透視也荒唐可笑。這些畫看上去就像是個五歲小孩畫的。可話得說回來,要果真出自五歲小孩之手,還會有幾分天真的意趣,至少試圖把自己看到的東西按原樣勾畫下來。而擺在眼前的這些畫,只能是出於一個市井氣十足、腦袋裡塞滿了亂七八糟的庸俗畫面的畫匠之手。菲利普還記得她曾眉飛色舞地談論過莫奈和印象派畫家,可是擺在他面前的這些作品,卻是蹈襲了學院派最拙劣的傳統。
  "喏,"她最後說,"全在這兒了。"
  雖說菲利普待人接物不見得比別人更誠實,但要他當面撒一個彌天大謊,倒也著實使他為難。在他說出下面這段話的時候,臉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我認為這些都畫得挺不錯的。"
  她那蒼白的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嘴角處還漾起一絲笑容。
  "我說,你要是覺得這些畫並不怎麼樣,就不必當面捧我。我要聽你的真心話。"
  "這確實是我的心裡話。"
  "難道沒什麼好批評的了?總有幾幅作品,你不那麼喜歡的吧。"
  菲利普無可奈何地四下張望了一眼。他瞥見一幅風景畫,一幅業餘愛好者最喜歡畫的風景"小品":畫面五彩繽紛,畫著一座古橋,一幢屋頂上爬滿青籐的農舍,還有一條綠樹成蔭的堤岸。
  "當然羅,我也不想冒充行家,說自己對繪畫很精通,"他說,"不過,那幅畫究竟有多大意思,我可不太明白。"
  她的臉刷地漲得通紅。她趕緊把那幅畫拿在手裡,把背面對著菲科普。
  "我不懂你幹嗎偏偏選這張來挑剔。這可是我所畫過的最好的一幅。我相信自己的眼力沒錯。至於畫的價值,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這種事兒是沒法把著手教的。"
  "我覺得所有這些都畫得挺不錯的,"菲利普重複了一句。
  她帶著沾沾自喜的神情望著那些畫。
  "依我看,這些畫完全拿得出去,沒什麼好難為情的。"
  菲利普看了看表。
  "我說,時間不早了。我請你去吃頓便飯,肯賞臉嗎?"
  "這兒我已準備好了午飯。"
  菲利普看不到一絲午飯的影子,心裡想:也許等他走後,看門人會把午餐送上來的吧。他只想快點離開這兒,屋裡的那股霉味把他頭都熏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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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四十七章

  到三月份,畫室裡熱鬧了起來,大家淨忙著為一年一度的巴黎藝展投送畫稿。唯獨克拉頓超然物外,沒準備任何作品,還把勞森送去的兩幅頭像畫大大奚落了一番。這兩幅畫顯然出自初學者之手,是直接根據模特兒寫生的,不過筆力蒼勁,有股雄渾之氣,而克拉頓所追求的,是完美無缺的藝術,他不能容忍火候功力還未到家的彷徨逡巡之作。他聳聳肩對勞森說,一些連畫室門都拿不出的習作,竟要送去展覽,真有點不知天高地厚。即使後來那兩幅頭像被畫展處接受了,他仍然固執己見。弗拉納根也試了運氣,結果送去的畫被退了回來。奧特太太送去了一幅《母親之像》,一幅具有一定造詣、無可非議的二流作品,被掛在十分顯眼的地方。 
  勞森和菲利普打算在自己的畫室裡舉行一次聚餐會,對勞森的作品榮獲公展聊表慶賀之意。這時海沃德也到巴黎來小住幾天,正好湊上了這場熱鬧。打他離開海德堡之後,菲利普還沒見到過他。菲利普一直很盼望能再次見到海沃德,可是如今真的會了面,倒不覺有點失望。海沃德的模樣變了。一頭金黃色的柔髮變得稀稀拉拉,隨著姣好容顏的迅速衰敗,人也顯得乾癟癟的沒一點生氣。那對藍眼睛失去了昔日的光澤,整個面容都帶點灰溜溜的神情,然而他的思想卻似乎絲毫未變。可惜,使十八歲的菲利普深為歎服的那種文化素養,對二十一歲的菲利普來說,似乎只能激起輕蔑之情。菲利普已今非昔比:往日那一整套有關藝術、人生和文學的見解,而今一概視如敝屣;至於那些至今仍死抱住這些迂腐之見的人,他簡直無法容忍。他似乎沒意識到自己多麼急於在海沃德面前露一手。等他陪著海沃德參觀美術館的時候,他情不自禁地把自己也不過剛接受過來的革命觀點,一古腦兒端了出來。菲利普把海沃德領到馬奈的《奧蘭畢亞》跟前,用頗帶戲劇性的口吻說:
  "我願意拿古典大師的全部作品,來換取眼前的這一幅傑作,當然委拉斯開茲、倫勃朗和弗美爾的作品除外。"
  "弗美爾是誰?"海沃德問。
  "喲,親愛的老兄,你連弗美爾都不知道?你莫非是還沒開化怎麼的。要是連弗美爾也不知道,人活著還有啥意思。他是唯一具有現代派風格的古典大師。"
  菲利普把海沃德從盧森堡展覽館裡硬拖了出來,催著他上盧佛爾宮去。
  "這兒的畫都看完了?"海沃德懷著那種唯恐有所遺漏的遊客心理問。
  "剩下的淨是些微不足道的作品,你以後可以自己帶著導遊手冊來看。"
  到了盧佛爾宮之後,菲利普徑直領著他的朋友步入長廊。
  "我想看看那幅《永恆的微笑》,"海沃德說。
  "噢,我的老兄,那算不得傑作,被文人捧起來的,"菲利普答道。
  最後來到一間小房間,菲利普在弗美爾·凡·戴爾夫特的油畫《織女》跟前停了下來。
  "瞧,這是盧佛爾宮內首屈一指的珍品,完全像出自馬奈的手筆。"
  菲利普翹起他富於表現力的大拇指,細細介紹起這幅佳作的迷人之處。他一口畫家的行話,叫人聽了不能不為之折服。
  "不知我是否能盡領其中妙處,"海沃德說。
  "當然羅,那是畫家的作品嘛,"菲利普說。"我敢說,門外漢是看不出多大名堂的。"
  "門--什麼?"海沃德說。
  "門外漢。"
  跟大多數藝術愛好者一樣,海沃德很想充當行家,最怕在別人面前露餡。倘若對方閃爍其詞,不敢斷然發表自己的見解,他就要擺出一副權威的架勢來;倘若對方引經據典,振振有詞,他就做出虛心聽取的樣子。菲利普斬釘截鐵的自信口吻,不由海沃德不服,他乖乖地認可了菲利普的言外之意:只有畫家才有資格評斷繪畫的優劣,而且不管怎麼說也不嫌武斷。
  一兩天後,菲利普和勞森舉行了聚餐會。克朗肖這回也破例賞光,同意前來嘗嘗他們親手製作的食品。查利斯小姐主動跑來幫廚。她對女性不感興趣,要他們不必為了她的緣故而特地去邀請別的女客。出席聚餐會的有克拉頓、弗拉納根、波特和另外兩位客人。屋裡沒什麼家什,只好把模特兒台拿來權充餐桌。客人們要是喜歡,可以坐在旅行皮箱上;要是不高興,那就席地而坐。菜餚有查利斯小姐做的蔬菜肉湯,有從街角處一家餐館買來的烤羊腿,拿來時還冒著騰騰的熱氣,散發著令人饞涎欲滴的香味(查利斯小姐早已把土豆煮好,畫室裡還散發著一股油煎胡蘿蔔的香味,這可是查利斯小姐的拿手好菜),這以後是一道火燒白蘭地梨,是克朗肖自告奮勇做的。最後一道菜將是一塊大得出奇的fromage de Brie,這會兒正靠窗口放著,給已經充滿各種奇香異味的畫室更添了一股濃香。克朗肖佔了首席,端坐在一隻旅行皮箱上,盤起了兩條腿,活像個土耳其帕夏,對著周圍的年輕人露出寬厚的笑意。儘管畫室裡生著火,熱得很,但他出於習慣,身上仍然裹著大衣,衣領朝上翻起,頭上還是戴著那頂硬邊禮帽。他心滿意足地望著面前的四大瓶意大利西昂蒂葡萄酒出神。那四瓶酒在他面前排成一行,當中還夾著瓶威士忌酒。克朗肖說,這引起了他的聯想,好似四個大腹便便的太監守護著一位體態苗條、容貌俊美的徹爾克斯女子。海沃德為了不讓別人感到拘束,特意穿了套花呢服,戴了條"三一堂"牌領帶。他這副英國式打扮看上去好古怪。在座的人對他彬彬有禮,敬如上賓。喝蔬菜肉湯的時候,他們議論天氣和政局。在等羊肉上桌的當兒,席間出現了片刻的冷場。查利斯小姐點了一支煙。
  "蘭蓬澤爾,蘭蓬澤爾,把你的頭發放下來吧,"她冷不丁冒出了這麼一句。
  她儀態瀟灑地抬起手,解下頭上的綢帶,讓一頭長髮披落到肩上。隨即又是一搖頭。
  "我總覺得頭發放下來比較愜意。"
  瞧著她那雙棕色的大眼睛、苦行僧似的瘦削臉龐、蒼白的皮膚和寬闊的前額,真叫人以為她是從布因-瓊司的畫裡走下來的呢。她的那雙手,十指纖纖,煞是好看,美中不足的是指端已被尼古丁熏得蠟黃。她穿了件綠紫輝映的衣裙,渾身上下透出一股肯辛頓高街的淑女們所特有的浪漫氣息。她風流放蕩,但為人隨和、善良,不失為出色的人間尤物,惜乎情感比較淺薄。這時猛聽得門外有人敲門,席上的人齊聲歡呼起來。查利斯小姐起身去開門。她接過羊腿,高高舉托過頭,彷彿盛在盤子裡的是施洗者聖約翰的頭顱。她嘴裡仍叼著支煙卷,腳一下跨著莊重、神聖的步伐。
  "妙啊!希律迪亞斯的女兒!"克朗肖喊道。
  席上的人全都津津有味地大啃其羊腿來,尤其是那位面如粉玉的女郎大啖大嚼的饞相,看了更叫人覺著有趣。在她的左右兩邊,分別坐著克拉頓和波特。在場的人心裡全明白,她對這兩個男子決不會故作扭。泥之態。對於大多數男子,不出六個星期,她就感到厭倦了,不過她很懂得事後該如何同那些曾經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多情郎應付周旋。她愛過他們,後來不愛了,但她並不因此而對他們懷有任何怨隙,她同他們友好相處,卻不過分親暱。這會兒,她不時用憂鬱的目光朝勞森望上一眼。火燒白蘭地梨大受歡迎,一則是因為裡面有白蘭地,一則是由於查利斯小姐堅持要大家夾著奶酪吃。
  "這玩意兒究竟是美味可口呢,還是令人噁心,我實在說不上來,"她在充分品嚐了這道雜拌以後評論說。
  咖啡和科涅克白蘭地趕緊端了上來,以防出現什麼棘手局面。大家坐著愜愜意意地抽著煙。露思·查利斯一抬手、一投足,都有意要顯示出她的藝術家風度。她姿態憂美地坐在克朗肖身旁,把她那小巧玲瓏的頭倚靠在他的肩頭。她若有所思地凝望空中,彷彿是想望穿那黑森森的時間的深淵,間或朝勞森投去長長的、沉思的一瞥,同時伴以一聲長歎。
  轉眼間夏天到了。這幾位年輕人再也坐不住了。湛藍湛藍的天穹引誘他們去投身大海;習習和風在林蔭大道的梧桐枝葉間輕聲歎息,吸引他們去漫遊鄉間。人人都打算離開巴黎。他們在商量該帶多大尺寸的畫布最合適;他們還備足了寫生用的油畫板;他們爭辯著布列塔尼各個避暑地的引人入勝之處。最後,弗拉納根和波特到孔卡努去了;奧特太太和她母親,性喜一覽無餘的自然風光,寧願去篷特阿旺;菲利普和勞森決計去楓丹白露森林。查利斯小姐曉得在莫雷有一家非常出色的旅館,那兒有不少東西很值得揮筆一畫,再說,那兒離巴黎又不遠,菲利普和勞森對車費也並非毫不在乎。露思·查利斯也要去那兒。勞森打算替她在野外畫一幅肖像畫。那時候,巴黎藝展塞滿了這類人像畫;陽光燦爛的花園,畫中人身居其間,眨巴著眼睛,陽光透過繁枝茂葉,在他們的臉龐上投下斑駁的綠影。他們請克拉頓結伴同游,可是克拉頓喜歡獨個兒消夏。他剛剛發現了塞尚,急著要去普羅旺斯。他嚮往雲幕低垂的天空,而那火辣辣的點點藍色,似乎像汗珠那樣從雲層間滴落下來。他眷戀塵土飛揚的寬闊的白色公路、因日曬而變得蒼白的屋頂,還有被熱浪烤成灰色的橄欖樹。
  就在準備動身的前一天,上午上完課後,菲利普一邊收拾畫具,一邊對范妮·普賴斯說:
  "我明天要走啦,"他興沖沖地說。
  "去哪兒?"她立刻追問道,"你不會離開這兒吧?"她的臉沉了下來。
  "我要找個地方去避避暑,你呢?"
  "我不走,我留在巴黎。我還以為你也留下呢。我原盼望著……"
  她戛然收住口,聳了聳肩。
  "夏天這兒不是熱得夠嗆嗎?對你身體很不利呢。"
  "對我身體有利沒有利,你才無所謂呢。你打算去哪兒?"
  "莫雷。"
  "查利斯也去那兒。你該不是同她一起去吧?"
  "我和勞森一塊兒走。她也打算去那兒,是不是同行我就不清楚了。"
  她喉嚨裡輕輕咕嚕了一聲,大臉盤憋得通紅,臉色陰沉得可怕。
  "真不要臉,我還當你是個正派人,大概是這兒獨一無二的正派人呢。那婆娘同克拉頓、波特和弗拉納根都有過私情,甚至同老富瓦內也勾勾搭搭--所以他才特別為她費神嘛--現在可又輪到你和勞森兩個了,這真叫我噁心!"
  "喲,你胡扯些什麼呀。她可是個正經女人,大家差不多把她當男子看待。"
  "喲,我不想聽!我不想聽!"
  "話說回來,這又管你什麼事?"菲利普詰問道。"我願上哪兒消夏,完全是我自個兒的事嘛。"
  "我一直癡癡地盼望著這樣一個機會,"她喘著粗氣,彷彿是在自言自語,"我還以為你沒錢出去呢。到時候,這兒再沒旁人,咱們倆就可以一塊兒作畫,一塊兒出去走走看看。"說到這兒,她又猛地想起了露思·查利斯。"那個臭婊子,"她嚷了起來,"連跟我說話都不配。"
  菲利普望著她,心頭有股說不出的滋味。他不是個自作多情的人,以為世上的姑娘都會愛上自己;相反,他由於對自己的殘疾十分敏感,在女人面前總感到狼狽,顯得笨嘴拙舌。此刻,他不知道她這頓發作,除了一洩心頭之火外還能有什麼別的意思。她站在他跟前,身上套著那件邀遏的棕色衣裙,披頭散髮,衣衫不整,腮幫子上還掛著兩串憤怒的淚水,真叫人受不了。菲利普朝門口瞟了一眼,本能地巴望此刻有人走進屋來,好馬上結束這個尷尬的場面。
  "我實在很抱歉,"他說。
  "你和他們都是一路貨。能撈到手的,全撈走了,到頭來連謝一聲都不說。你現在學到的東西,還不都是我把著手教給你的?除我以外,還有誰肯為你操這份心。富瓦內關心過你嗎?老實對你說了吧,你哪怕在那裡學上一千年,也決不會有什麼出息。你這個人沒有天分,沒一點匠心。不光是我一個人--他們全都是這麼說的。你一輩子也當不了畫家。"
  "那也不管你的事,對嗎?"菲利普紅著臉說。
  "喲,你以為我不過是在發脾氣,講氣話?不信你去問問克拉頓,去問問勞森,去問問查利斯!你永遠當不成畫家。永遠!永遠!永遠當不成!你根本不是這塊料子!"
  菲利普聳聳肩,逕自走了出去。她衝著他的背影,大聲喊道:
  "永遠!永遠!永遠當不成!"
  那時光,莫雷是個只有一條街的老式小鎮,緊挨在楓丹白露森林的邊沿。"金盾"客棧是一家還保持王政時代遺風的小旅舍,面臨蜿蜒曲折的洛英河。查利斯小姐租下的那個房間,有個俯瞰河面的小涼台,從那兒可以看到一座古橋及其加固過的橋日通道,景致別有風味。每天晚上用過晚餐,他們就坐在這兒,喝咖啡,抽煙卷,談藝術。離這兒不遠,有條匯入洛英河的運河,河面狹窄,兩岸種著白楊樹。工作之餘,他們常沿運河的堤岸溜躂一會。白天的時間,他們全用來畫畫。他們也跟同時代的大多數青年人一樣,對於富有詩情畫意的景色感到頭痛;展現在眼前的小鎮的綺麗風光,他們偏偏視而不見,而有意去捕捉一些質樸無華的景物。凡是俏麗之物,他們一概嗤之以鼻。西斯萊和莫奈曾經畫過這兒白楊掩映的運河,他們也很想試試筆鋒,畫一幅具有典型法國情調的風景畫,可是又害怕眼前景色所具有的那種勻稱之美,於是煞費苦心地要加以迴避。心靈手巧的查利斯小姐落筆時,故意把樹頂部分略去不畫,以使畫面獨具新意,不落窠臼。勞森儘管一向瞧不起女子的藝術作品,可這一回也不得不歎服她獨具匠心。至於他自己,靈機一動,在畫的前景添上一塊藍色的美尼爾巧克力糖的大廣告牌,以顯示他對巧克力盒糖的厭惡。
  現在菲利普開始學畫油畫了。當他第一次使用這種可愛的藝術媒介時,心裡止不住感到一陣狂喜。早晨,他帶著小畫盒隨同勞森外出,坐在勞森身旁,一筆一筆地在畫布上塗抹著。他得心應手,畫得好歡,殊不知他所幹的充其量只是依樣畫葫蘆罷了。他受這位朋友的影響之深,簡直可以說他是通過他朋友的眼睛來觀察世界的。勞森作畫,愛用很低的色調,綠寶石似的草地,到了他倆眼裡則成了深色的天鵝絨,而光華閃爍的晴空,在他們的筆下也成了一片鬱鬱蒼蒼的深藍。整個七月都是大好晴天,氣候酷熱,熱浪似乎把菲利普的靈感烤乾了,他終日沒精打采,連畫筆也懶得拿,腦子裡亂哄哄的,雜念叢生。早晨,他常常側身躲入河邊的濃蔭,念上幾首小詩,然後神思恍惚地默想半個鐘頭。有時候,他騎了輛租來的破自行車,沿著塵土飛揚的小路朝森林駛去。隨後揀一塊林中空地躺下,任自己沉浸在羅曼蒂克的幻想之中。他彷彿看到華托筆下的那些活潑好動、漫不經心的窈窕淑女,在騎士們的伴同之下,信步漫遊於參天巨樹之間;她們喁喁私語,相互訴說著輕鬆、迷人的趣事,然而不知怎麼地,似乎總擺脫不掉一種無名恐懼的困擾。
  整個客棧裡,除了一個胖胖的法國中年婦人之外,就他們這幾個人了。那女人頗似拉伯雷筆下的人物,動輒咧嘴大笑,發出一陣陣淫蕩的笑聲。她常去河邊,很有耐心地釣上一整天魚,儘管從未釣到過一條。有時候,菲利普走上去同她搭訕幾句。菲利普發現,她過去是幹那種營生的-一那一行裡面最負盛名的人物,在我們這一代就數華倫太太了。她賺足了錢,現在到鄉下來過她布爾喬亞的清閒日子。她給菲利普講了些不堪入耳的淫穢故事。
  "你得去塞維利亞走一遭,"她說--一她還能講幾句蹩腳英語,"那兒的女人是世界上最標緻的。"
  她用淫蕩的目光瞟了菲利普一眼,又朝他點點頭。她的上下三層下頷,還有那鼓突在外的大肚子,隨著格格笑聲不住地抖動起來。
  氣溫愈來愈高,晚上幾乎無法人眠。暑熱像是一種有形物質,在樹叢間滯留不散。他們不願離開星光燦爛的夜景,三個人悄沒聲兒地坐在露思·查利斯的房間的涼台上,一小時又一小時,誰都懶得說一句話,只顧盡情地享受夏夜的幽靜。他們側耳諦聽潺潺的流水聲,直到教堂的大鐘打了一下,兩下,有時甚至打了三下,才拖著疲憊的身子上床去睡。菲利普恍然醒悟過來,露思和勞森原來是對情侶。這一點,他是憑自己的直覺,從姑娘凝望年輕畫家的目光以及後者著了魔似的神態中揣測到的。菲利普同他們坐在一塊兒的時候,總覺得他們在眉來眼去,傳送著某種射流,似乎空氣也因夾帶了某種奇異之物而變得沉重起來。這一意想不到的發現,著實叫菲利普大吃一驚。他向來認為查利斯小姐是個好夥伴,很喜歡同她聊上幾句,似乎從沒想到能同她建立起更深一層的關係。一個星期天,他們三人帶著茶點簍筐,一齊走進森林。他們來到一塊綠樹環擁的理想的林間空地,查利斯小姐認為這兒具有田園風味,執意要脫下鞋襪。惜乎她的腳太大了些,而且兩隻腳的第三個腳趾上都長著一個大雞眼,要不然她那雙腳倒也夠迷人的。菲利普暗自嘀咕,這大概就是她行走時步態有點滑稽可笑的緣故吧。可是現在,菲利普對她刮目相看了。她那雙大眼睛,那一身橄欖色的皮膚,都顯露出女性所特有的溫柔。菲利普覺得自己真是個大傻瓜,竟一直沒注意到她原是那麼富於魅力。他似乎覺得她有點兒瞧他不起,就因為他過於遲鈍,竟然會感覺不到有她這樣的尤物存在;而他發現勞森現在似乎也帶有幾分自恃高人一等的神氣。他忌妒勞森,不過他忌爐的倒也並非勞森本人,而是忌妒他的愛情。要是他能取勞森而代之,像勞森那樣去愛,那該有多好呀。菲利普心煩意亂,憂心忡忡,唯恐愛情會從他身旁悄悄溜走。他盼望有股感情的激流向他猛然襲來,把他捲走。他願意聽憑這股激流的擺佈,不管捲至何方,他全不在乎。在他看來,查利斯小姐和勞森似乎有點異樣,老是守在他們身邊,使他感到惴惴不安。他對自己很不滿意。他想獲得的東西,生活就是不給。他心裡很不是個滋味,覺得自己是在蹉跎光陰。
  那個法國胖女人沒多久就猜到了這對青年男女之間的關係,而且在菲利普面前直言不諱。
  "而你呢,"她說,臉上掛著那種靠同胞委身賣笑而養肥自己的人所特有的微笑,"你有petite amie嗎?
  "沒有,"菲利普紅著臉說。
  "怎麼會沒有呢?C'est de votre age。
  菲利普聳聳肩。他手裡拿著魏爾倫的一本詩集,信步走開了。他想看看書,但是情慾在他心頭騷動得厲害。他想起弗拉納根給他講過的男人們尋花問柳的荒唐經:小巷深院裡的幽室,裝飾著烏得勒支天鵝絨織品的客廳,還有那些塗脂抹粉的賣笑女子。想到這裡,菲利普禁不住打了個寒噤。他往草地上一倒,像頭剛從睡夢中醒來的幼獸那樣仰肢八叉地躺著。那泛著漣漪的河水,那在微風中婆娑起舞的白楊樹,那蔚藍的天穹--周圍的這一切,菲利普幾乎都沒法忍受。他現在已墮入了自織的情網。他想入非非,似乎感到有兩片溫暖的嘴唇在吻他,有一雙溫柔的手摟著他的脖子。他想像著自己如何躺在露思·查利斯的懷裡,想到了她那對烏黑的明眸,那細膩光潔的皮膚,他竟白白地錯過了這份良緣,自己不是瘋子才怪呢!既然勞森這麼幹了,他為何不可呢?不過,只是她不在跟前的時候--晚上躺在床上睡不著覺,或是白天在運河邊沉思的時候,他才會有這樣的慾念。而一見到她,他的感情就起了突變,既不想擁抱她,也不再想像自己如何吻她了。這真是天下少有的怪事!她不在跟前時,他覺得她千媚百嬌,儀態萬方,只想到她那雙勾魂攝魄的眸子和略透奶油色的蒼白臉龐;可是同她呆在一塊兒的時候,他只看到她平直的胸脯和那一口微蛀的齲齒,而且還忘不了她腳趾上的雞眼。他簡直沒法理解自己。難道是回於自己的那種似乎淨在誇大伊人的不盡人意之處的畸形視覺,他才永遠只有在心上人不在跟前的時候才能去愛,而一旦有機會和她面面相對,反黨掃興的嗎?
  氣候的變換,宣佈漫漫長夏已盡。他們返回巴黎,而菲利普心裡並天半點遺憾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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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四十八章

  菲利普回到阿米特拉諾畫室,發現范妮·普賴斯已不再在那兒學畫。她個人專用櫃的鑰匙也已交還給學校。菲利普向奧特太太打聽她的情況,奧特太太雙肩一聳,說她很可能回英國去了。菲利普聽了不覺鬆了口氣。她那副臭脾氣實在讓人受不了。更氣人的是,菲利普在作畫的時候,她定要在旁指手劃腳,倘若菲利普不按她的意見辦,她便認為是有意怠慢,不把她放在眼裡。殊不知他菲利普早已不是當初那麼個一竅不通的傻小子啦。沒多久,菲利普便把她忘得一乾二淨。現在他迷上了油畫,一心希望畫出一兩幅有份量的作品來,好參加明年的巴黎藝展。勞森在作查利斯小姐的肖像畫。就這位小姐的模樣來說,確實頗堪入畫,凡是拜倒在她腳下的青年人,都曾替她作過畫。她天生一副慵慵懨懨的神態,再加上喜歡搔首弄姿,使她成為一個不可多得的模特兒。再說她自己對門也很在行,還可以在旁提些中肯的意見。她之所以熱中於藝術,主要是因為嚮往藝術家的生涯。至於自己的學業是否有所長進,倒是滿不在乎。她喜歡畫室裡的熱鬧氣氛,還有機會大量抽煙。她用低沉而悅耳的聲,談論對藝術的愛,談論愛的藝術,而這兩者究竟有何區別,連她自己也分辨不清。 
  近來,勞森一直在埋頭苦幹,差不多真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他一連畫上好幾天,直到支撐不住才罷手,接著卻又把畫好的部分統統刮掉。幸好是露思·查利斯,若換了別人早就不耐煩了。最後,畫面被他搞得一團糟,再也沒法補救。
  "看來只得換塊畫布,重砌爐灶羅,"他說。"這回我心裡有底了,不消多久就能畫成的。"
  當時菲利普正好也在場,查利斯小姐對他說:
  "你幹嗎不也來給我畫一張?你觀摩勞森先生作畫,一定會學到不少東西的。"
  查利斯小姐對他的情人一律以姓氏相稱--這也是她待人接物細緻入微的地方。
  "要是勞森不介意,我當然非常樂意羅。"
  "我才不在乎呢!"勞森說。
  菲利普還是第一次動手畫人像,一上來儘管有點緊張,但心裡很得意。他坐在勞森旁邊。一邊看他畫,一邊自己畫。面前放著這麼個樣板,又有勞森和查利斯小姐毫無保留地在旁點撥,菲利普自然得益匪淺。最後,勞森終於大功告成,請克拉頓來批評指教。克拉頓剛回巴黎。他從普羅旺斯順路南下,到了西班牙,很想見識一下委拉斯開茲在馬德里的作品,然後他又去托列多待了三個月。回來後,他嘴裡老念叨著一個在這些年輕人聽來很覺陌生的名字:他竭力推崇一個名叫埃爾·格列柯的畫家,並說倘若要想學他的畫,則似乎非去托列多不可。
  "哦,對了,這個人我聽說過,"勞森說,"他是個古典大師,其特色卻在於他的作品同現代派一樣拙劣。"
  克拉頓比以往更寡言少語,這會兒他不作任何回答,只是臉帶譏諷地瞅了勞森一眼。
  "你打算讓咱們瞧瞧你從西班牙帶回來的大作嗎?"
  "我在西班牙什麼也沒畫,我太忙了。"
  "那你在忙點啥?"
  "我在思考問題。我相信自己同印象派一刀兩斷了。我認為不消幾,年工夫,他們的作品就會顯得十分空洞而淺薄。我想把以前學的東西統。統扔掉,一切從零開始。我回來以後,就把我過去所畫的東西全都銷毀了。在我的畫室裡,除了一隻畫架、我用的顏料和幾塊乾淨的畫布之外,什麼也沒有了。"
  "那你打算幹什麼呢?"
  "我說不上來。今後要幹什麼我還只有一點模糊的想法。"
  他說起話來慢騰騰的,神態很怪,好像在留神諦聽某種勉強可聞的聲音。他身上似乎有股連他自己也不理解的神秘力量,隱隱然掙扎著尋求發洩的機會。他那股勁頭還真有點兒咄咄逼人。勞森嘴上說恭請指教,心裡可有點發慌,忙不迭擺出一副對克拉頓的見解不屑一聽的架勢,以沖淡可能挨到的批評。但菲利普在一旁看得清楚,勞森巴不得能從克拉頓嘴裡聽到幾句讚許的話呢。克拉頓盯著這張人像,看了半晌,一言不發,接著又朝菲利普畫架上的畫瞥了一眼。
  "那是什麼玩意兒?"他問。
  "哦,我也試著畫畫人像。"
  "依著葫蘆學畫瓢,"他嘟噥了一句。
  他再轉過身去看勞森的畫布。菲利普漲紅了臉,沒吱聲。
  "嗯,閣下高見如何?"最後勞森忍不住問道。
  "很有立體感,"克拉頓說,"我看畫得挺好。"
  "你看明暗層次是不是還可以?"
  "相當不錯。"
  勞森喜得咧開了嘴。他像條落水狗似的,身子連著衣服一起抖動起來。
  "嘿,你喜歡這幅畫,我說不出有多高興。"
  "我才不呢!我認為這幅畫毫無意思。"
  勞森拉長了臉,驚愕地望著克拉頓,不明白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克拉頓不善辭令,說起話來似乎相當費勁,前言不搭後語,結結巴巴,囉哩囉唆,不過菲利普對他東拉西扯的談話倒還能琢磨出個究竟來。克拉頓自己從不開卷看書,這些話起初是從克朗肖那兒聽來的,當時雖然印象不深,卻留在他的記憶裡了。最近,這些話又霍然浮現在腦際,給了他某種新的啟示:一個出色的畫像,有兩個主要的描繪對象,即人及其心靈的意願。印象派沉湎於其他方面,儘管他們筆下的人物,有形有色,令人讚歎,但他們卻像十八世紀英國肖像畫家那樣,很少費心去考慮人物心靈的意願。
  "可你果真朝這方面發展,就會變得書卷氣十足了,"勞森插嘴說,"還是讓我像馬奈那樣畫人物吧,什麼心靈的意願,見他的鬼去!"
  "要是你能在馬奈擅長的人像畫方面勝過他,當然再好不過,可實際上你趕不上他的水平。你今天立足的這個地盤,已是光光的一無所有,你怎麼能既站在現在的地盤上又想用往昔的東西來豐富自己的創作呢?你得腳踏實地重新退回去。直到我見到格列柯的作品之後,我才開了眼界,感到可以從肖像畫中得到以前所不知道的東西。"
  "那不是又回到羅斯金的老路上去了!"勞森嚷道。
  "不--你得明白,他喜歡說教,而我才不在乎那一套呢。說教呀,倫理道德呀,諸如此類的玩意兒,根本沒用,要緊的是激情和情感。最偉大的肖像畫家,不僅勾勒人物的外貌,而且也描繪出人物心靈的意願。勒勃朗和埃爾·格列柯就是這樣。只有二流畫家,才局限於刻劃人物的外貌。幽谷中的百合花,即使沒有香味,也是討人喜歡的;可是如果還能散發出陣陣芳馨,那就更加迷人了。那幅畫,"一他指著勞森畫的人像一"嗯,構圖不錯,立體感也可以,就是沒有一點新意。照理說,線條的勾勒和實體的表現,都應該讓你一眼就看出這是個賣弄風騷的婆娘。外形準確固然是好,可埃爾·格列柯筆下的人物,卻是身高八英尺,因為非如此便不足以表達他所想表達的意趣。"
  "去他媽的埃爾·格列柯,"勞森說,"這個人的作品我們連看都沒看到過,卻在這兒談論此人如何如何,還不是瞎放空炮!"
  克拉頓聳聳肩,默默地點上一支煙,走開了。菲利普和勞森面面相覷。
  "他講的倒也不無道理,"菲利普說。
  勞森悻悻然衝著自己的畫發愣。
  "除了把你看到的東西毫不走樣地勾勒下來,還有什麼別的方法可用來表達人物心靈的意願?"
  差不多就在這時候,菲利普結交了個新朋友。星期一早晨,模特兒們。照例要到學校來應選,選中者就留下來工作一周。有一回,選中了個青年男子,他顯然不是個職業模特兒。菲利普被他的姿態吸引住了:他跨上,站台,兩腿交叉成直角,穩穩地站著,緊攥雙拳,頭部傲然前傾,這一姿態鮮明地顯示了他體型的健美;他身上胖瘦適中,鼓突的肌肉猶如銅鑄鐵澆一般。頭髮剪得很短,頭部輪廓線條很優美,下巴上留著短短的鬍鬚;一對眼睛又大又黑,兩道眉毛又粗又濃。他一連幾個小時保持著這種姿勢,不見半點倦意。他那略帶幾分羞慚的神態之中,隱隱透出一股剛毅之氣。他活力充沛,神采奕奕,激起了菲利普的羅曼蒂克的遐想。等他工作完畢,穿好衣服,菲利普反覺得他像個裹著襤褸衣衫的君王。他寡言少語,不輕易開口。過了幾天,奧特太太告訴菲利普,這模特兒是個西班牙人,以前從未幹過這一行。
  "想來他是為飢餓所迫吧,"菲利普說。
  "你注意到他的衣服了?既整潔又體面,是嗎?"
  說來也湊巧,在阿米特拉諾畫室習畫的美國人波特,這時要去意大利。小住幾個月,願意讓菲利普借用他的畫室。菲利普正求之不得。他對勞森那種命令式的誨訓已漸漸有點不耐煩,正想一個人住開去。週末,他跑到那個模特兒跟前,借口說自己的畫還沒畫完,問他是否肯上自己那兒去加一天班。
  "我不是模特兒,"西班牙人回答說,"下星期我有別的事要幹。"
  "現在跟我一起去吃中飯,咱們可以邊吃邊商量嘛,"菲利普說。他見對方遲疑不決,又笑著說:"陪我吃頓便飯會把你坑了怎麼的。"
  那個模特兒聳了聳肩,同意了,他們便一塊兒去一家點心店就餐。那個模特兒說一口蹩腳的法語,吐詞又像連珠炮似的,所以聽起來很吃力。菲利普小心應付,和他談得還算投機。那西班牙人是個作家,來巴黎寫小說的,在此期間,為了餬口,窮光蛋干的苦差事他差不多全幹過:他教書,搞翻譯,主要是搞商務文件翻譯(凡能攬到手的,不管什麼都譯),到最後,竟不得不靠自己的健美體型來賺錢。給人當模特兒,收入倒還不錯,這個星期所掙到的錢,夠他以後兩個星期花的。他對菲利普說,他靠兩個法郎就能舒舒服服地過上一天(菲利普聽了好生驚訝)。不過,為了掙幾個子兒而不得不裸露自己的身子,這實在使他感到羞愧難當。在他看來,做模特兒無異是一種墮落,唯一可聊以自慰的是:總不見得眼睜睜地讓自己餓死吧。菲利普解釋說,他並不想畫整個身子,而是單畫頭部,他希望畫張他的頭像,爭取送到下一屆巴黎藝展去展出。
  "幹嗎你一定要畫我呢?"西班牙人問。
  菲利普回答說自己對他的頭型很感興趣,說不定能畫出一幅成功的人像畫來。
  "我可抽不出時間來。要我擠掉寫作時間,哪怕是一分一秒,我也不樂意。"
  "但我只想佔用你下午的時間。上午我在學校裡作畫。不管怎麼說,坐著讓我畫像,總比翻譯法律公文要強吧。"
  拉丁區內不同國籍的學生,一度曾相處得十分融洽,至今仍傳為美談,可惜這早已成了往事。如今,差不多也像在東方城市裡那樣,不同國籍的學生老死不相往來。在朱利昂畫室或是在美術學院裡,一個法國學生苦與外國人交往,就會遭到本國同胞的側目;而一個旅居巴黎的英國人要想與所住城市的當地居民有所深交,似乎比登天還難。說真的,有許多學生在巴黎住了五年之久,學到的法語只夠在跑商店飯館時派點用處。他們仍過著道地的英國式生活,好似在南肯辛頓工作、學習一樣。
  菲利普一向醉心於富有浪漫氣息的事物,現在有機會和一個西班牙人接觸,他當然不捨得白白放過。他撥動如簧巧舌,連勸帶哄,想把對方說通。
  "我說就這麼辦吧,"西班牙人最後說,"我答應給你當模特兒,但不是為了錢,而是我自個兒高興這麼做。"
  菲利普勸他接受點報酬,但對方拒意甚堅。最後他們商定,他下星期一下午一時來。他給了菲利普一張名片,上面印著他的大名:米格爾·阿胡裡亞。
  米格爾定期來當模特兒,他雖然拒絕收費,但不時問菲利普借個五十法郎什麼的,所以菲利普實際的破費,比按常規付他工錢只多不少。不過,西班牙人感到滿意了,因為這些錢可不是干下踐活兒掙來的。由於他有著西班牙的國籍,菲利普就把他當作浪漫民族的代表,執意要他談談塞維利亞和格拉納達,談談委拉斯開茲和卡爾德隆。但是米格爾並不把自己國家的燦爛文化放在眼裡。他也像他的許多同胞一樣,認為只有法國才算得上英才薈萃之鄉,而巴黎則是世界的中心。
  "西班牙完蛋了,"他大聲叫道。"沒有作家,沒有藝術,什麼也沒有。"
  漸漸地,米格爾以其民族所特有的那種浮誇辯才,向菲利普披露了自己的抱負。他正在寫一部長篇小說,希望能借此一舉成名。他深受左拉的影響,把巴黎作為自己小說的主要生活場景。他詳細地給菲利普講了小說的情節。在菲利普聽來,作品內容粗俗而無聊,有關穢行的幼稚描寫--c'est la vie,mon cher,c'est la vie,他叫道--反而更襯托出故事的陳腐俗套。他置身於難以想像的困境之中,堅持寫了兩年,含辛茹苦,清心寡慾,捨棄了當初吸引他來巴黎的種種生活樂趣,為了藝術而甘心忍饑挨餓;他矢志不移,任何力量也阻擋不了實現畢生宏願的決心。這種苦心孤詣的精神倒真了不起呢。
  "你何不寫西班牙呢?"菲利普大聲說。"那會有趣多了。你熟悉那兒的生活。"
  "巴黎是唯一值得描寫的地方。巴黎才是生活。"
  有一天,他帶來一部分手稿,自念自譯。他激動得什麼似的,再加上他的法語又那麼蹩腳,菲利普聽了簡直不知其所云。他一口氣念了好幾段。實在糟糕透了。菲利普望著自己的畫發愣:他實在沒法理解,藏在寬闊的眉宇後面的思想,竟是那麼淺薄平庸;那對灼灼有光、熱情洋溢的眸子,競只看到生活中浮光掠影的表象。菲利普對自己的畫總覺著不順心,每回作畫臨結束時,差不多總要把已成的畫面全部刮掉。人物肖像,旨在表現心靈的意願,這說法固然很中聽,可如果出現在你面前的是一些集各種矛盾於一身的人物,那又有誰說得出心靈的意願是什麼呢?他喜歡米格爾,看到他嘔心瀝血卻勞而無功,不免感到痛心。成為出色作家的各種條件,他差不多一應俱全,唯獨缺少天賦。菲利普望著自己的作品。誰又分辨得出這裡面確實凝聚著天才,還是純粹在虛擲光陰呢?顯然,那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意志,幫不了你什麼忙,自信心也毫無意義。菲利普想到了范妮·普賴斯:她既堅信自己的稟賦,意志力也相當驚人。
  "要是我自知成不了大器,我寧可就此封筆不畫了,"菲利普說。"我看當個二流畫家實在毫無出息。"
  一天早上他剛要出門,看門人將他叫住,說有封他的信。平時除了路易莎伯母,間或還有海沃德外,再沒別人給他寫信了。而這封信的筆跡他過去從未見過。信上這麼寫著:
  見信後請速來我處。我再也支撐不住。你務必親自前來。想到讓別人來碰我的身子,我簡直受不了。我要把所有的東西全留給你。
   范·普賴斯
  我已經一連三天沒吃到一口食物。
  菲利普突然感到一陣惶恐,渾身發軟。他急匆匆直奔她的住所。使他吃驚的是,她竟還留在巴黎。他已經好幾個月沒見到她,以為她早就回英國去了。他一到那兒,便問門房她是否在家。
  "在的吧,我已經有兩天沒見她出門了。"
  菲利普一口氣奔上了樓,敲敲房門。裡面沒人應答,他叫喚她的名字。房門鎖著,他彎腰一看,發現鑰匙插在鎖孔裡。
  "哦,天哪,但願她沒幹出什麼糊塗事來,"他失聲大叫。
  他急忙跑到樓下對門房說,她肯定是在房間裡。他剛收到她的一封信,擔心出了什麼意外。他建議把門撬開。起初門房板著臉,不想聽他說話,後來知道事態嚴重,一時又慌了手腳。他負不起破門而入的責任,堅持要把警察署長請來。他們一塊兒到了警察署,然後又找來了鎖匠。菲利普瞭解到普賴斯小姐還欠著上個季度的房租。元旦那天,也沒給門房禮物,而門房根據慣例,認為元旦佳節從房客那兒到手件把禮物乃是理所當然的事。他們四人一起上了樓,又敲了敲門,還是無人應答。鎖匠動手開鎖,最後大家總算進了房間。菲利普大叫一聲,本能地用手摀住眼睛。這個可憐的姑娘已上吊自盡了--繩索就套在天花板的鐵鉤上,而這鉤子是先前某個房客用來掛床簾的。她把自己的小床挪到一邊,先站在椅於上,隨後用兩腳把椅於蹬開。椅子現在就橫倒在地上。他們割斷繩索,把她放下來。她的身子早已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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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四十九章

  從菲利普多方面瞭解到的情況來看,范妮·普賴斯的境遇夠慘的。平時,畫室裡的女同學常結伴去餐館用餐,唯獨她范妮·普賴斯從未湊過。這份熱鬧,所以她們免不了要在背後嘀咕幾句。其實原因很清楚:她一貧如洗,哪有錢上館子。菲利普想起他初來巴黎時曾同她在一塊兒吃過一頓午餐,當時她那副狼吞虎嚥的饞相,菲利普看了不勝厭惡,現在他明白過來,她原來並非嘴饞貪吃,而實在是餓壞了。她平日吃些什麼,看門人給菲利普講了:每天給她留一瓶牛奶,麵包由她自個兒買,中午她從學校回來,啃半個麵包,喝半瓶牛奶,剩下的就留在晚上吃。一年四季天天如此。想到她生前忍饑挨餓,一定受夠了苦,菲利普不由得一陣心酸。她從來不讓人知道自己比誰都窮;她顯然已落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最後連畫室的學費也付不出。她的一方斗室裡,空空蕩蕩的幾乎沒什麼傢俱。至於她的衣服,除了那件一年穿到頭的破舊棕色裙衫外,就再沒有什麼了。菲利普翻看她的遺物,想找到個把親友的地址,好同他聯繫。他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他菲利普的名字,一連寫了幾十次。他像當頭挨了一棍子似地愣住了。想來她準是愛上自己了哩。那具懸樑高掛、裹在棕色衣衫裡的形銷骨立的屍體,頓時浮現在眼前,他禁不住打了個寒戰。要是她心裡果真有他,那幹嗎不開口向他求助呢?他肯定樂意盡力周濟的嘛。當初不該明知她對自己有特殊的感情,竟然裝聾作啞,漠然置之,現在想來,心裡悔恨交集。她遺書中的那句留言,包含著幾多哀怨:想到讓別人來碰我的身子,我簡直受不了。她是活活給飢餓逼死的。 
  菲利普終於找到了一封落款為"家兄艾伯特"的信件。信是在兩三個星期之前從薩比頓區某街寄來的,信中一口回絕了商借五英鎊的請求。寫信人說,他有家室之累,得為妻子兒女著想;他不認為自己有理由可隨意借錢給別人。他功范妮回倫敦設法謀個差事。菲利普給艾伯特·普賴斯發了份電報。不久,回電來了:
  "深感悲慟。商務繁忙,難以脫身。是否非來不可?普賴斯。"
  菲利普又去了份簡短的電報,請他務必撥冗前來。第二天早上,一個陌生人來畫室找他。
  "我叫普賴斯,"菲利普把門打開,對方自我介紹說。
  來人略帶幾分粗俗之氣,穿一身黑衣服,圓頂禮帽上箍了根簿條帶。他那笨手笨腳的模樣有點像范妮。他蓄著一撮短鬚,一口的倫敦士腔。菲利普請他進了屋子。在菲利普向他詳述出事經過以及他如何料理後事的時候,他不時斜睨著眼四下打量。
  "我就不必去看她的遺體了吧,呃?"艾伯特·普賴斯問。"我的神經比較脆弱,受不了一點兒刺激。"
  他漸漸打開了話匣子。他是個橡膠商,家裡有老婆和三個孩子。范妮原是當家庭教師的,他不明白為什麼她好端端的差事不幹,非要跑到巴黎來不可。
  "我和內人都對她說,巴黎可不是姑娘家待的地方。干畫畫這一行賺不了錢的--歷來如此嘛。"
  不難看出,他們兄妹倆的關係並不怎麼融洽。他抱怨她不該自尋短見,死了還要給他添麻煩。他不願讓人說他妹妹是迫於貧困才走此絕路的,因為這似乎有辱他們家的門庭。他忽然想到,她走這一步會不會出於某種較為體面的動機。
  "我想她總不至於同哪個男人有什麼瓜葛吧。你明白我的意思,巴黎這個地方,無奇不有嘛,她也許是為了保全自己的名譽才不得已這麼幹的呢。"
  菲利普感到自己臉上發燙,心裡暗暗詛咒自己的軟心腸。普賴斯那對刺人的小眼睛,似乎在懷疑菲利普和他妹妹有什麼私情。
  "我相信令妹的貞操是無可指摘的,"他以堅決的口氣答道,"她自尋短見是因為她快餓死了。"
  "嗯,您這麼一說,可使她家裡人感到難堪羅,凱裡先生。她只需給我來封信就行了。我總不會眼睜睜看著妹妹缺吃少穿的嘛。"
  菲利普正是看了這位兄長拒絕借錢的信才知道他地址的,可菲利普只是聳了聳肩:何必當面揭穿他的謊言呢。他十分討厭這個小個兒男人,只求能盡快地把他打發走。艾伯特·普賴斯也希望能快點把事辦完,及早回倫敦去。他們來到可憐的范妮生前住的小斗室。艾伯特·普賴斯看了看屋子裡的畫和傢俱。
  "在藝術方面我可不想充內行,"他說,"我想這些畫還對以賣幾個子兒的,是嗎?"
  "一文不值,"菲利普說。
  "這些傢俱值不了十個先令。"
  艾伯特·普賴斯對法語一竅不通,凡事都得由菲利普出面張羅。看來還得經過一道道沒完沒了的手續,才能讓那具可憐的遺體安然人士。從這兒取到證件,得上那兒去蓋印兒,還得求見不少盲老爺。一連三天,菲利普從早一直忙到晚,簡直連喘口氣的工夫也沒有。最後,他總算和艾伯特·普賴斯一起,跟隨在靈車後面,朝蒙帕納斯公墓走去。
  "我也希望把喪事辦得體面些,"艾伯特·普賴斯說,"不過,想想白白把錢往水裡扔,實在沒意思。"
  灰濛濛的早晨,寒意侵人,草草舉行的葬禮顯得分外淒涼。參加葬禮的還有另外五六個人,都是和范妮·普賴斯在畫室裡共過學的同窗:奧特太太---一因為她身為司庫,自認為參加葬禮責無旁貸:露思·查利斯--一因為她心地善良;此外還有勞森、克拉頓和弗拉納根。她生前從未得到過這些人的好感。菲利普縱目望去,只見碑石林立,有的簡陋、粗糙,有的浮華俗氣,不堪入目。菲利普看著看著不由得一陣哆嗦。眼前這一片景象好不肅殺淒然。他們離開公墓時,艾伯特·普賴斯要菲利普陪他一起去吃午飯。菲利普一則對他十分厭惡,二則感到困頓異常(這些天來他一直眠不安神,老是夢見身裹破舊棕色衣服的范妮·普賴斯懸樑高掛的慘狀),很想一口回絕,但一時又想不出什麼話來推托。
  "你領我去一家上等館子,讓咱倆吃頓像樣的午餐。這種事兒糟透了,真叫我的神經受不了。"
  "拉夫組餐廳可算是這兒附近最上乘的一家館子了,"菲利普答道。
  艾伯特·普賴斯在一張天鵝絨靠椅上坐定身子,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他要了份豐盛的午餐,外加一瓶酒。
  "嘿,我真高興,事情總算辦完了。"
  他狡猾地問了幾個問題,菲利普一聽就知道他很想瞭解巴黎畫家的私生活情況。儘管他口口聲聲說畫家的私生活糟透了,但實際上卻巴不得能聽到他想像中畫家們所過的那種淫逸放浪生活的細枝末節。他時而狡黠地眨眨眼睛,時而頗有城府地竊笑幾聲,那意思分明是說:菲利普休想瞞得過他,得好好從實招來。他是個見過世面的人,對這類事的內情暗幕也並非一無所知。他問菲利普是否去過蒙馬特爾,那兒下至坦普爾酒吧,上至皇家交易所,全是享有盛名的冒險家的樂園。他真想編些詞兒,說自己曾去過"紅磨坊遊樂場"呢!他們這頓午餐菜餚精美,酒也香醇醉人。艾伯特·普賴斯酒足飯飽之餘,興致更高了。
  "再來點白蘭地吧,"咖啡端上餐桌時,他說,"索性破點財羅!"
  他搓了搓手。
  "我說呀,我還真想在這兒過夜,明兒再回去呢。讓咱倆一塊兒消度今宵,老弟意下如何?"
  "你是要我今兒晚上陪你去逛蒙馬特爾?見你的鬼去吧!"菲利普說。
  "我想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回答得那麼一本正經,反倒把菲利普逗樂了。
  "再說,你的神經恐怕也消受不了哪,"菲利普神態嚴肅地說。
  艾伯特·普賴斯最後還是決定搭下午四時的火車回倫敦去,不一會兒,他就和菲利普分手了。
  "再見了,老弟,"他說。"告訴你,過些日子我還要上巴黎來的,到時候我再來拜訪你,讓咱們痛痛快快地樂一下。"
  那天下午菲利普心神不定,索性跳上一輛公共汽車過河去迪朗一呂埃爾畫鋪,看看那兒可有什麼新的畫兒展出。然後,他沿著大街信步閒逛。寒風勁吹,卷地而過。行人裹緊大衣,蜷縮著身子,想擋住侵骨的寒氣。他們愁眉鎖眼,行色匆匆,一副心事重重的神態。此刻,在那白色墓碑林立的蒙帕納斯公墓的地下,准像冰窖似的陰冷徹骨。菲利普感到自己在此茫茫人世間,好不孤獨,心頭不禁湧起一股莫可名狀的思鄉之情。他想找個伴兒。但眼下這時候,克朗肖正在工作,克拉頓從來就不歡迎別人登門造訪,勞森正忙著給露思·查利斯畫另一幅肖像,自然不希望有人來打擾。於是他決計去找弗拉納根。菲利普發現他在作畫,不過正巴不得丟下畫來跟人聊聊。畫室裡又舒適又暖和,這個美國學生比他們大多數人都闊綽。弗拉納根忙著去張羅茶水。菲利普端詳著弗拉納根那兩幅準備送交巴黎藝展的頭像。
  "我要送畫去展出,臉皮未免厚了點吧,"弗拉納根說。"管他吶,我就是要送去。閣下認為這兩張畫夠糟的吧?"
  "不像我想像的那麼糟,"菲利普說。
  事實上,這兩幅畫的手法之巧妙,令人拍案。凡是難以處理的地方,均被作畫人圓熟地迴避掉了;調色用彩很大膽,透出一股剛勁之氣,叫人驚訝之餘,更覺得回味無窮。弗拉納根雖不懂得繪畫的學問或技巧,倒像個畢生從事繪畫藝術的畫家,信手揮毫,筆鋒所至,畫面頓生異趣。
  "如果規定每幅畫的欣賞時間不得超過三十秒鐘,那你弗拉納根啊,包管會成為個了不起的大畫家,"菲利普笑著說。
  這些年輕人之間倒沒有那種相互奉承、吹吹拍拍的風氣。
  "在我們美國,時間緊著呢,誰也抽不出三十秒鐘的工夫來看一幅畫,"弗拉納根大笑著說。
  弗拉納根雖然算得是天字第一號的浮躁之徒,可他心腸之好,不但令人感到意外,更叫人覺得可愛。誰要是生了病,他自告奮勇地充當看護。他那愛說愛笑的天性,對病人來說,著實勝過吃藥打針。他生就一副美國人的脾性,不像英國人那樣嚴嚴控制自己的情感,唯恐讓人說成是多愁善感。相反,他認為感情的流露本是人之天性。他那充溢的同情心,常使一些身陷苦惱的朋友感激不盡。菲利普經過幾天來好大一番折騰,心情沮喪,弗拉納根出於真心好意,說呀笑呀鬧個沒完,一心想把菲利普的勁頭鼓起來。他故意加重自己的美國腔--他知道這是惹英國人捧腹的絕招--滔滔不絕地隨口扯淡,他興致勃勃,想入非非,那股快活勁兒就別提了。到時候,他們一起去外面吃飯,飯後又上蒙帕納斯遊樂場,那是弗拉納根最喜歡去的娛樂場所。黃昏一過,他的興頭更足了。他灌飽了酒,可他那副瘋瘋癲癲的醉態,與其說是酒力所致,還不如歸之於他天生活潑好動。他提議去比裡埃舞廳,菲利普累過了頭反倒不想睡覺了,所以很樂於上那兒走一遭。他們在靠近舞池的平台上找了張桌子坐下。這兒地勢稍高,他們可以一邊喝啤酒一邊看別人跳舞。剛坐下不久,弗拉納根一眼瞧見了個朋友。他發狂似地喊了一聲,縱身越過柵欄,跳到舞池裡去了。菲利普打量著周圍的人群。比裡埃舞場並非是上流人士出入的遊樂場所。那是個星期四的晚上,舞廳裡人頭躦動,其中有些是來自各個學院的大學生,但小職員和店員佔了男客的大多數。他們穿著日常便服:現成的花呢上裝或式樣古怪的燕尾服--而且還都戴著禮帽,因為他們把帽子帶進了舞廳,跳舞的時候帽子無處可放,只得擱在自己的腦瓜上。有些女的看上去像是用人,有些是濃妝艷抹的輕佻女子,但大多數是售貨女郎,她們身上穿的雖說是些便宜貨,卻是模仿河對岸的時興款式。那些個輕佻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像雜耍場裡賣藝的,要不就是有意學那些名噪一時的舞蹈演員的模樣;她們在眼睛周圍塗了一層濃濃的黑色化妝品,兩頰抹得鮮紅。真不知道什麼叫害臊。舞廳裡的白色大燈,低低掛著,使人們臉上的陰影越發顯得濃黑。在這樣的強光之下,所有的線條似乎都變得鋼硬死板,而周圍的色調也顯得粗俗不堪。整個舞廳裡呈現一片烏煙瘴氣的景象。菲利普傾靠在柵欄上,目不轉睛地望著台下,他的耳朵裡聽不到音樂聲了。舞池裡的人們忘情地跳著。他們在舞池裡緩緩地轉著圈子,個個神情專注,很少有人說話。舞廳裡又間又熱,人們的臉上沁出亮晶晶的汗珠。在菲利普看來,他們平時為了提防別人而戴上的那層道貌岸然的假面具,此刻全部剝落下來,露出了他們的本來面目。說來也怪,在此恣意縱樂的時刻,他們全都露出了獸類的特徵:有的像狐狸,有的像狼,也有的長著愚不可及的山羊似的長臉。由於他們過著有害身心的生活,吃的又是營養不足的食物,他們臉上帶著一層菜色。庸俗的生活趣味,使他們的面容顯得呆板愚鈍,唯有那一雙狡詐的小眼睛在骨溜溜地打轉。他們鼠口寸光,胸無大志。你可以感覺到,對所有這些人來說,生活無非是一長串的瑣事和邪念罷了。舞廳裡空氣渾濁,充滿了人身上發出來的汗臭。但他們狂舞不止,彷彿是受著身體內某種力量的驅使,而在菲利普看來,驅使他們向前的乃是一股追求享受的衝動。他們不顧一切地想逃避這個充滿恐怖的現實世界。……命運之神凌駕於他們頭上。他們跳呀,跳呀,彷彿他們的腳下是茫茫無盡頭的黑暗深淵。他們之所以緘默不語,是因為他們隱隱感到驚恐。他們好似被生活嚇破了膽,連他們的發言權也被剝奪了,所以他們內心的呼聲到了喉嚨口又被嚥了回去。他們的眼神凶悍而殘忍;儘管他們的獸慾使他們脫卻了人形,儘管他們面容顯得卑劣而凶狠,儘管最糟糕的還在於他們的愚蠢無知,然而,那一雙虎視眈眈的眼睛卻掩飾不住內心的極度痛苦,使得這一群渾渾噩噩之徒,顯得既可怕而又可憐。菲利普既厭惡他們,又為他們感到痛心,對他們寄予無限同同情。
  他從衣帽間取出外衣,跨出門外,步入凜冽的寒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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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五十章

  這一不幸事件一直在菲利普腦際縈繞,叫他想忘也忘不了。最使他煩憂不安的是,范妮勤學多年,到頭來竟是白辛苦一場。論刻苦,比誠心,誰也趕不上她:她真心相信自己賦有藝術才華。可是在這方面,自信心顯然說明不了什麼問題。他的朋友們不是個個都很自信?至於其他人,比如米格爾·阿胡裡亞,亦復如此。這個西班牙人從事寫作,可謂苦心孤詣,矢志不移,可寫出來的東西卻淺薄無聊,不堪一讀。所費心血之多,所得成果之微,其間差距委實令人瞠目。菲利普早年淒楚不幸的學校生活,喚起他內心的自我剖析機能。他在不知不覺間染上的這種怪癖,就像吸毒成痛那樣,早已根深蒂固,無法擺脫。如今,他更是深切地感到有必要對自己的內心情感作一番剖析。他不能不看到,自己對藝術的感受畢竟有異於他人。一幅出色的美術作品能直接扣動勞森的心弦。他是憑直覺來欣賞作品的。即使弗拉納根能從感覺上把握某些事物,而菲利普卻非得經過一番思索才能有所領悟。菲利普是靠理性來欣賞作品的。他不由得暗自感歎:假如他身上也有那種所謂"藝術家的氣質"(他討厭這個用語,可又想不出別的說法),他就會像他們那樣,也能借助感情而不是借助推理來獲得美的感受。他開始懷疑自己莫非只有手面上那麼一點巧勁兒,至多也只能靠它依樣畫葫蘆。這實在毫不足取。他現在也學別人的樣,不再把技巧放在眼裡。最要緊的是如何借畫面表達作畫人的內心感受。勞森按某種格調作畫,這本是由他的天性所決定了的;而他作為一個習畫者,儘管易於接受各種影響,然而在他的刻意模仿之中,卻稜角分明地顯露出他個人的風格。菲利普呆呆地望著自己那幀露思·查利斯像,成畫到現在已三月有零,他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的畫不過是勞森作品的忠實翻版而已。他感到自己毫無匠心,不堪造就。他是用腦子來作畫的,而他心裡明白,有價值的美術作品,無一不是心靈的結晶。 
  他沒有多少財產,總共還不到一千六百鎊,他得節衣縮食,精打細算地過日子。十年之內,他別指望掙到一個子兒。縱觀一部美術史,一無收益的畫家比比皆是。他得安於貧窮,苦度光陰。當然羅,要是哪天能創作出一幅不朽之作來,那麼即使窮苦一輩子倒也還算值得,怕就怕自己至多只能有個當二流畫家的出息。倘若犧牲了自己的青春韶華,捨棄了生活的樂趣,錯過了人生的種種機緣,到頭來只修得個二流畫家的正果,這值得嗎?菲利普對於一些僑居巴黎的外國畫家的情況,十分熟悉,知道他們生活在一方小天地裡,活動圈子極其狹窄。他知道有些畫家為了想揚名四海,含辛茹苦二十年如一日,最後仍然出不了名,於是一個個皆窮途潦倒,淪為一蹶不振的酒鬼。范妮的懸樑自盡,喚起了菲利普對往事的回憶。他常聽人談到過這個或那個畫家的可怕遭遇,說他們為了擺脫絕境,如何如何尋了短見。他還回想起那位畫師如何譏鋒犀利地向可憐的范妮提出了忠告。她要是早點聽了他的話,斷然放棄這一毫無希望的嘗試,或許尚不至於落個那樣的下場。
  菲利普完成了那幅米格爾·阿胡裡亞人像之後,決計送交巴黎藝展。弗拉納根也打算送兩幅畫去,菲利普自以為水平和弗拉納根不相上下。他在這幅畫上傾注了不少心血,自信不無可取之處。他在審視這幅作品時,固然覺得有什麼地方畫得不對頭,一時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可是只要他眼前看不到那幅畫,他又會轉化為喜,不再有快快失意之感。送交藝展的畫被退了回來。起初他倒也不怎麼在乎,因為他事先就想過各種理由來說服自己,人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誰知幾天之後,弗拉納根卻興沖沖地跑來告訴菲利普和勞森,他送去的畫中有一幅已被畫展選中了。菲利普神情冷淡地向他表示祝賀。陶然忘情的弗拉納根只顧額手稱慶,一點兒也沒察覺菲利普道賀時情不自禁流露出的譏誚口風。頭腦機靈的勞森,當即辨出菲利普話裡有刺,好奇地望了菲利普一眼。勞森自己送去的畫不成問題,他在一兩天前就知道了,他對菲利普的態度隱隱感到不悅。等那美國人一走,菲利普立即向勞森發問,問題問得很突然,頗叫勞森感到意外。
  "你要是處於我的地位,會不會就此洗手不幹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懷疑當個二流畫家是否值得。你也明白,要是換個行當,就說行醫或經商吧,即使庸庸碌碌地混一輩子也不打緊,只要能養家餬口就行了。然而要是一輩子淨畫些二流作品,能有多大出息?"
  勞森對菲利普頗有幾分好感,他想菲利普一向遇事頂真,此時一定是為畫稿落選的事在苦惱,所以竭力好言相勸:誰都知道,好些被巴黎畫展退回的作品,後來不是成了畫壇上的名作?他菲利普首次投稿應選,遭到拒絕,也是在意料之中的嘛;至於弗拉納根的僥倖成功,不外乎這麼回事:他的畫完全是賣弄技巧的膚淺之作,而暮氣沉沉的評選團所賞識的偏偏就是這號作品。菲利普越聽越不耐煩;勞森怎麼也不明白菲利普心情沮喪,乃是由於從根本上對自己的能力喪失了信心,而竟然以為自己會為了這等微不足道的挫折而垂頭喪氣!這未免太小看人了。
  近來,克拉頓似乎有意疏遠那些在格雷維亞餐館同桌進餐的夥伴,過起離群索居的日子來。弗拉納根說他準是跟哪個姑娘鬧戀愛了,可是從他不苟言笑的嚴肅神情裡卻看不到一點墮入情網的跡象。菲利普心想,他迴避舊日的朋友,很可能是為了好好清理一下他腦子裡的那些新的想法。然而有一天晚上,其他人全離開餐館上劇場看話劇去了,只留下菲利普一個人閒坐著,這時克拉頓走了進來,點了飯菜。他們隨口攀談起來。菲利普發現克拉頓比平時健談,說的話也不那麼刺人,決定趁他今天高興的當兒好好向他討教一下。
  "哎,我很想請你來看看我的習作,"他試探著說,"很想聽聽閣下的高見。"
  "我才不幹呢。"
  "為什麼?"菲利普紅著臉問。
  他們那夥人相互之間經常提出這種請求,誰也不會一口回絕的。克拉頓聳了聳肩。
  "大家嘴上說敬請批評指教,可骨子裡只想聽恭維話。況且就算提出了批評,又有何益?你畫得好也罷,歹也罷,有什麼大不了的?"
  "對我可大有關係呢?"
  "沒的事。一個人所以要作畫,只是因為他非畫不可。這也算得上是一種官能,就跟人體的所有其他官能一樣,不過只有少數人才具有這種官能罷了。一個人作畫,純粹是為了自己,要不讓他作畫,他說不定會自殺。請你想一想,為了能在畫布上塗上幾筆,天知道你下了多少年的苦功夫,嘔瀝了多少心血,結果又如何呢?交送畫展的作品,十有八九要被退回來;就算有幸被接受了,人們打它跟前走過時至多朝它看上個十秒鐘。要是有哪個不學無術的笨伯把你的畫買了去,掛在他家的牆上,你就算是交了好運,而他對你的畫就像對屋子裡的餐桌一樣,難得瞧上一眼。批評向來同藝術家無緣。批評純粹是客觀性的評斷,而凡屬客觀之物皆同畫家無關。"
  克拉頓用手摀住眼睛,好讓自己的心思全部集中在自己要說的話上。
  "畫家從所見事物中獲得某種獨特的感受之後,身不由主地要想把它表現出來。他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了什麼,反正他得用線條和色彩來表現自己的內心感受。這就跟音樂家一樣。音樂家只要讀上一兩行文字,腦子裡就會自然而然地映現出某種音符的組合,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這幾個詞或那幾個詞會在他心裡喚起這一組或那一組的音符來,反正就是這麼來著。我還可以給你舉個理由,說明批評純屬無謂之舉。大畫家總是迫使世人按他的眼光來觀察自然,但是,時隔一代,一位畫壇新秀則按另一種方式來觀察世界,而公眾卻仍按其前輩而不是按他本人的眼光來評斷他的作品。巴比松派畫家教我們的先輩以某種方式來觀察樹木,可後來又出了個莫奈,他另闢蹊徑,獨樹一幟,於是人們議論紛紛:樹木怎會是這個樣子的呢。他們從來沒想到過,畫家愛怎麼觀察樹木,樹木就會有個什麼樣子。我們作畫時是由裡及表的--假如我們能迫使世人接受我們的眼光,人們就稱我們是大畫家;假如不能呢,世人便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但我們並不因此而有所不同。偉大也罷,渺小也罷,我們才不看重世人的這些褒貶之詞哩。我們的作品問世之後會有什麼樣的遭遇,那是無關緊要的;在我們作畫的時候,我們已經獲得了所能獲得的一切。"
  談話暫時中斷,克拉頓風捲殘雲似地把他面前的食品一掃而光。菲利普一面抽著廉價雪茄,一面仔細打量克拉頓。他那凹凸不平的頭顱--一彷彿是用頑石雕刻而成的,而在雕刻的時候,雕刻家的鑿於怎麼也制伏不了這塊頑石-一再配上那一頭粗鬃似的黑髮、大得出奇的鼻子和寬闊的下顎骨,表明他是一條個性倔強的硬漢子。可是菲利普心裡卻在暗暗嘀咕:在這強悍的面具下面,會不會隱伏著出奇的軟弱呢?克拉頓不願意讓別人看到他的大作,說不定純粹是虛榮心在作怪:他受不了他人的批評,也不願冒被巴黎藝展拒之於門外的風險;他希望別人能把他當作藝術大師看待,可又不敢把作品拿出來同他人較量,唯恐相形之下自愧不如。菲利普同他相識已有十八個月,只見他變得愈來愈粗魯、尖刻,儘管他不願意公開站出來與同伴比個高低,可是對夥伴們輕而易舉地獲得成功往往露出憤憤不平之意。他看不慣勞森。當初菲利普剛認識他們的時候,他和勞森過往甚密,形同莫逆,可如今這已成往事。
  "勞森嗎,沒問題,"他用鄙夷的口吻說,"日後他回英國去,當個時髦的肖像畫家,一年掙個萬把英鎊,不到四十歲就會戴上皇家藝術協會會員的桂冠。只要動手為顯貴名流多畫幾幀肖像就行了唄!"
  菲利普聽了這席話,不由得也窺測了一下未來。他彷彿見到了二十年後的克拉頓,尖刻、孤僻、粗野、默默無聞,仍死守在巴黎,因為巴黎的生活已經滲入他的骨髓之中;他靠了那條不饒人的舌頭,成為小型cenacle上的風雲人物,他同自己過不去,也同周圍世界過不去;他愈來愈狂熱地追求那種可望而不可即的盡善盡美的藝術境界,卻拿不出什麼作品來,最後說不定還會淪為酒鬼。近來,有個想法搞得菲利普心神不定。既然人生在世只有一次,那就切不可虛度此生。他並不認為只有發跡致富、名揚天下,才算沒枉活於世,可究竟怎樣才無愧於此生,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也許應該閱盡人世滄桑,做到人盡其才吧。不管怎麼說,克拉頓顯然已難逃失敗的厄運,除非他日後能畫出幾幅不朽傑作來。他想起克朗肖借波斯地毯所作的古怪比喻,近來菲利普也經常想到這個比喻。當時克朗肖像農牧神那樣故弄玄虛,硬是不肯進一步說清意思,只是重複了一句:除非由你自己悟出其中的奧妙來,否則便毫無意義。菲利普之所以在是否繼續其藝術生涯的問題上游移不定,歸根結底是因為他不希望讓自己的一生年華白白虛度掉。克拉頓這時又開腔了。
  "你還記得嗎,我曾同你談起過我在布列塔尼遇到的那個傢伙?前幾天,我在這兒又遇到他了。他正打算去塔希提島。他現在成了個一文不名的窮光蛋。他本是個brasseu,d'affaires,我想也就是英語中所說的股票經紀人吧。他有老婆孩子,有過十分可觀的收入,可他心甘情願地拋棄了這一切,一心一意想當畫家。他離家出走,隻身來到布列塔尼,開始了他的藝術生涯。他身無分文,險些兒餓死。"
  "那他的老婆孩子呢?"菲利普問。
  "哦,他撇下他們,任他們餓死拉倒。"
  "這未免太缺德了吧。"
  "哦,我親愛的老弟,要是你想做個止人君於,就千萬別當藝術家。兩者是水火不相容的。你聽說過有些人為了贍養老母,不惜粗製濫造些無聊作品來騙取錢財--唔,這表明他們是克盡孝道的好兒子,但這可不能成為粗製濫造的理由。他們只能算是生意人。真正的藝術家寧可把自己的老娘往濟貧院裡送。我認識這兒的一位作家。有一回他告訴我,他老婆在分娩時不幸去世了。他愛妻的死,使他悲痛欲絕;但是當他坐在床沿上守護奄奄一息的愛妻時,他發現自己竟然在偷偷地打腹稿,默默記下她彌留時的臉部表情、她臨終前的遺言以及自己當時的切身感受。這恐怕有失紳士風度吧,呃?"
  "你那位朋友是個有造詣的畫家嗎?"
  "不,現在還算不上。他繪圖的風格頗似畢沙羅。他還沒察覺自己的特長,過他很懂得運用色彩和裝飾。但關鍵不在這兒。要緊的是激情,而他身上就蘊藏著那麼一股激情。他對待自己的老婆孩子,像個十足的無賴;他的行為舉止始終像個十足的無賴,他對待那些幫過他忙的人--有時他全仗朋友們的接濟才免受饑餒之苦---態度粗魯,簡直像個畜生。可他恰恰是位了不起的藝術家。"
  菲利普陷入了沉思。那人為了能用顏料將人世給予他的情感在畫布上表現出來,竟不惜犧牲一切:舒適的生活、家庭、金錢、愛情、名譽和天職。這還真了不起。可他菲利普就是沒有這種氣魄。
  剛才想到克朗肖,菲利普忽然記起他已經有一星期沒見到這位作家了,所以同克拉頓分手後,便徑直朝丁香園咖啡館近去,他知道在那兒準能遇到克朗肖。在他旅居巴黎的頭幾個月裡,他曾把克朗肖的一言一語皆奉為金科玉律,然而時日一久,講究實際的菲利普便漸漸對克朗肖的那套空頭理論不怎麼買帳了。他那薄薄的一束詩章,似乎算不得是悲慘一生的豐碩之果。菲利普出身於中產階級,他沒法把自己品性中的中產階級本能驅除掉。克朗肖一貧如洗,幹著僱傭文人的營生,勉強餬口。他不是蜷縮在醃(月贊)污穢的小頂室裡,就是在咖啡館餐桌邊狂飲,過著兩點一線的單凋生活--凡此種種,都是同菲利普心目中的體面概念相牴觸的。克朗肖是個精明人,不會不知道這年輕人對自己有看法,所以不時要回敬菲利普幾句,有時帶點開玩笑的口氣,而在更多的場合,則是犀利地加以冷嘲熱諷,挖苦他市儈氣十足。
  "你是個生意人,"他對菲利普說,"你想把人生投資在統一公債上,這樣就可穩穩到手三分年利。我可是個揮霍成性的敗家子,我打算把老本吃光用盡,赤裸著身子去見上帝。"
  這個比喻頗叫菲利普惱火。因為這樣的說法不僅給克朗肖的處世態度平添了幾分羅曼蒂克的色彩,同時又詆毀了菲利普對人生的看法。菲利普本能地覺得要為自己申辯幾句,可是一時卻想不出什麼話來。
  那天晚上,菲利普心裡好矛盾,遲遲拿不定主意,所以想找克朗肖談談自己的事兒。幸好時間已晚,克朗肖餐桌上的茶托高疊(有多少只茶托就表示他已灌下了多少杯酒),看來他已準備就人生世事發表自己的獨到見解了。
  "不知你是否肯給我提點忠告,"菲利普猝然開口說。
  "你不會接受的,對吧?"
  菲利普不耐煩地一聳肩。
  "我相信自己在繪畫方面搞不出多大的名堂來。當個二流畫家,我看不出會有什麼出息,所以我打算洗手不幹了。"
  "幹嗎不幹了呢?"
  菲利普沉吟了片刻。
  "我想是因為我愛生活吧。"
  克朗肖那張平和的圓臉上形容大變。嘴角驟然垂掛下來,眼窩深陷,雙目黯然無光。說來也奇怪,他竟突然腰也彎、背也駝了,顯出一副龍鍾老態。
  "是因為這個?"他嚷了一聲,朝周圍四座掃了一眼。真的,他連說話的聲音也有些顫抖了。
  "你要是想脫身,那就趁早吧。"
  菲利普瞪大眼,吃驚地望著克朗肖。這種動感情的場面,常使菲利普感到羞澀不安,不由得垂下眼瞼。他知道,呈現在他面前的乃是一尊人生潦倒的悲劇。一陣沉默。菲利普心想,這會兒克朗肖一定在回顧自己的一生,也許他想到了自己充滿燦爛希望的青年時代,後來這希望的光輝逐漸泯滅在人生的坎坷失意之中,空留下可憐而單調的杯盞之歡,還有渺茫淒清的慘淡未來。菲利普愣愣地望著那一小疊茶托,他知道克朗肖的目光這時也滯留在那些茶托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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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五十一章

  幾個月一晃就過去了。 
  菲利普經過一番思索,似乎從眼前這些事情裡悟出了一個道理:凡屬真正的畫家、作家和音樂家,身上總有那麼一股力量,驅使他們將全部身心都撲在事業上,這一來,他們勢必要讓個人生活從屬於整個藝術事業。他們明明屈從於某種影響,自己卻從未有所察覺,像中了邪似地受著本能驅使和愚弄,只是自己還不知道罷了。生活打他們身邊一溜而過,一輩子就像沒活過一樣。菲利普覺得,生活嘛,就該痛痛快快地生活,而不應僅僅成為可入畫面的題材。他要閱歷世事,從人生的瞬間裡吸取生活所提供的全部激情。最後,他決心採取果斷行動,並準備承擔其後果。決心既定,他打算立即付諸行動。正巧明天上午是富瓦內來校講課的日子,菲利普決定直截了當地向他請教:他菲利普是否值得繼續學畫?這位畫師對范妮·普賴斯所提的忠告,他始終銘記在心。聽來逆耳,卻切中要害。菲利普無論怎樣也沒法把范妮從腦子裡完全排除出去。畫室少了她,似乎顯得生疏了。班上有哪個女生一抬手或一開口,往往會讓他嚇一跳,使他不由得想起范妮來。她死了反倒比活著的時候更讓人感覺到她的存在。菲利普夜裡常常夢見她,有時會被自己的驚叫聲嚇醒。她生前一定吃足了苦頭,受盡了煎熬--想到這些就使菲利普心驚肉跳。
  菲利普知道,富瓦內逢到來畫室上課的日子,總要在奧德薩街上的一家小飯店吃午飯。菲利普三劃兩口,匆匆吃完自己的那頓午飯,以便及時趕到小飯店外面恭候。他在行人熙來攘往的街上來回踱步,最後,總算看見富瓦內先生低著頭朝他這邊走過來。菲利普的心裡很緊張,但他硬著頭皮迎上前去。
  "對不起,先生,我想耽擱您一下,有幾句話要對您說。"
  富瓦內朝他掃了一眼,認出了他,但是繃著臉沒同他打招呼。
  "說吧,"他說。
  "我在這兒跟您學畫,差不多已學了兩年。想請您坦率地告訴我,您覺得我是否還值得繼續學下去?"
  菲利普的聲音微微顫抖。富瓦內頭也不抬地繼續往前邁著步子。菲利普在一旁察顏觀色,不見他臉上有任何表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家境貧寒。如果我沒有天分,我想還不如及早改行的好。"
  "你有沒有天分,難道你自己不清楚?"
  "我的那些朋友們,個個自以為有天才,可我知道,其中有些人缺少自知之明。"
  富瓦內那張不饒人的嘴巴微微一撇,嘴角漾起一絲笑意,問道:
  "你就住在這兒附近?"
  菲利普把自己畫室的地址告訴了他。富瓦內轉過身子。
  "咱們就上你畫室去。你得讓我看看你的作品。"
  "現在?"菲利普嚷了一聲。
  "有何不可呢?"
  菲利普反倒無言以對。他默不作聲地走在畫家的身旁,心裡七上八下,說不出有多緊張。他萬萬沒想到富瓦內竟會立時三刻要去看他的作品。他真想問問富瓦內:要是請他改日再去,或是讓自己把作品拿到他畫室去,他可介意?這樣菲利普就可在思想上早作準備,免得像現在這樣措手不及。菲利普心慌意亂,連身子也哆嗦起來。他打心底裡希望富瓦內在看了他的作品以後,臉上會泛起那種難得看到的笑容,而且還一邊同。他握手一邊說:"Pasmal。好好幹吧,小伙子。你很有才氣,真有幾分才氣哩。"想到這兒,菲利普心頭不覺熱乎起來。那該是多大的安慰!多麼令人歡欣!他從此可以勇往直前了。只要能達到勝利的終點,什麼艱苦呀,貧困呀,失望呀,那又算得了什麼呢?他從來沒偷懶,而要是吃盡辛苦,到頭來竟是白費勁一場,那才叫人疾首痛心呢。他猛地一驚,想起范妮·普賴斯不也正是這麼說的!等他們走到了住所跟前,菲利普完全被恐懼攫住了。他要是有膽量的話,說不定會請富瓦內走開的。現在他不想知道真情了。在他們進屋子的當兒,看門人遞給菲利普一封信,他朝信封看了一眼,認出上面是他大伯的筆跡。富瓦內隨著菲利普上了樓。菲利普想不出話茬來,富瓦內也一語不發,而這種沉默比什麼都更叫人心慌。意亂。教授坐了下來,菲利普什麼也不說,只是把那幅被藝展退回來的油畫放在富瓦內面前。富瓦內點點頭,還是不做聲。接著,菲利普又給富瓦內看了兩幅他給露思·查利斯畫的肖像,兩三幅在莫雷畫的風景畫,另外還有幾幅速寫。
  "就這些了,"菲利普一邊說,一邊侷促不安地乾笑一聲。
  富瓦內自己動手捲了一支煙,點著了。
  "你沒什麼傢俬吧?"他終於開口問道。
  "很少,"菲利普回答,心裡倏地涼了半截,"尚不足以餬口。"
  "要時時刻刻為生計操心,世上再沒有什麼比這更丟臉的了。那些視金錢如糞土的人,我就最瞧不起。他們不是偽君子就是傻瓜。金錢好比第六感官,少了它,就別想讓其餘的五種感官充分發揮作用。沒有足夠的收入,生活的希望就被截去了一半。你得處心積慮,錙銖必較,決不為賺得一個先令而付出高於一個先令的代價。你常聽到人們說,窮困是對藝術家最有力的鞭策。唱這種高調的人,自己從來沒有親身嘗過窮困的滋味。他們不知道窮困會使你變得多麼卑賤。它使你蒙受沒完沒了的羞辱,扼殺掉你的雄心壯志,甚至像癌一樣地吞蝕你的靈魂。藝術家要求的並非是財富本身,而是財富提供的保障:有了它,就可以維持個人尊嚴,工作不受阻撓,做個慷慨、率直、保持住獨立人格的人。我打心底裡可憐那種完全靠藝術餬口的藝術家,耍筆桿子的也罷,搞畫畫的也罷。"
  菲利普悄沒聲兒地把剛才拿出來的畫,一一收了起來。
  "說話聽音--我想您的意見似乎是說,我很少有成功的希望吧。"
  富瓦內先生微微聳了聳肩。
  "你的手不可謂不巧。看來你只要肯下苦功夫,持之以恆,沒有理由當不成個兢兢業業、還算能幹的畫家。到那時,你會發現有成百上千個同行了還及不上你,也有成百上千個同行得同你不相上下。在你給我看的那些東西裡,我沒有看到橫溢的才氣,只看到勤奮和智慧。你永遠也不會超過二三流的水平。"
  菲利普故作鎮靜,用相當沉著的口吻回答說:
  "太麻煩您了,真過意不去。不知該怎麼謝您才好。"
  富瓦內先生站起身,似乎要告辭了,忽兒又改變了主意,他收住腳步,將一隻手搭在菲利普的肩膀上。
  "要是你想聽聽我的忠告,我得說,拿出點勇氣來,當機立斷,找些別的行當碰碰運氣吧。儘管話不中聽,我還是要對你直言一句:假如我在你這種年紀的時候,也有人向我進此忠告並使我接受的話,那我樂意把我在這世界上所擁有的一切都奉獻給他。"
  菲利普抬起頭,吃驚地望著他。只見畫家張開雙唇,勉強擠出一絲笑意來,但他的眼神依舊是那樣的嚴肅、憂鬱。
  "等你追悔不及的時候再發現自己的平庸無能,那才叫人痛心呢,但再痛心,也無助於改善一個人的氣質。"
  當他說出最後幾個字的時候,他呵呵一笑,旋即疾步走出房間。
  菲利普機械地拿起大伯的信,看到大伯的字跡,心裡頗覺忐忑不安,因為往常總是由伯母給他寫信的。可近三個月以來,她一直臥床不起。菲利普曾主動表示要回英國去探望她,但她婉言謝絕,怕影響他的學業。她不願意給他添麻煩,說等到八月份再說吧,希望到時候菲利普能回牧師公館來住上兩三個星期。萬一病勢轉重,她會通知他的。她希望在臨終前無論如何能見他一面。既然這封信是他大伯寫來的,準是伯母病得連筆桿兒也提不起了。菲利普拆開信,信裡這樣寫道:
親愛的菲利普:
  我悲痛地告知你這一噩耗,你親愛的伯母已於今日清晨溘然仙逝。由於病勢突然急轉直下,竟至來不及喚你前來。她自己對此早有充分準備,安然順從了我主耶穌基督的神聖意志,與世長辭,同時深信自己將於天國復活。你伯母臨終前表示,希望你能前來參加葬禮,所以我相信你一定會盡快趕回來的。不用說,眼下有一大堆事務壓在我肩上,亟待處理,而我卻是心亂如麻。相信你是能替我料理好這一切的。
   你親愛的大伯
   威廉·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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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五十二章

  菲利普第二天就趕回布萊克斯泰勃。自母親去世之後,他還從未失掉過任何至親好友。伯母的溘然辭世,不僅使他感到震驚,而且還使他心頭充滿一股無名的恐懼:他有生以來第一回感覺到自己最終也難逃一死。他無法想像,他大伯離開了那位愛他、伺候他四十年如一日的賢內助將如何生活下去。他料想大伯定然是悲慟欲絕,人整個兒垮掉了。他害怕這服喪期間的第一次見面,他知道,自己在這種場合說不出句把起作用的話來。他暗自念叨著幾段得體的弔慰之同。 
  菲利普從邊門進了牧師公館,逕直來到餐室。威廉大伯正在看報。
  "火車誤點了,"他抬起頭說。
  菲利普原準備聲淚俱下地一洩自己的感情,哪知接待場面竟是這般平淡無奇,倒不免吃了一驚。大伯情緒壓抑,不過倒還鎮靜,他把報紙遞給菲利普。
  "《布萊克斯泰勃時報》有一小段關於她的文章,寫得很不錯的,"他說。
  菲利普機械地接過來看了。
  "想上樓見她一面嗎?"
  菲利普點點頭。伯侄倆一起上了樓。路易莎伯母躺在大床中央,遺體四周簇擁著鮮花。
  "請為她祈禱吧,"牧師說。
  牧師屈膝下跪,菲利普也跟著跪下,他知道牧師是希望他這麼做的。菲利普端詳著那張形容枯槁的瘦臉,心裡只有一種感觸:一生年華競這樣白白虛度了!少頃,凱裡先生於咳一聲,站起身,指指床腳邊的一隻花圈。
  "那是鄉紳老爺送來的,"他說話的嗓門挺低,彷彿這會兒是在教堂裡做禮拜似的。但是,他那口氣讓人感到,身為牧師的凱裡先生,此刻頗得其所。"茶點大概已經好了。"
  他們下樓回到餐室。餐室裡百葉窗下著,氣氛顯得有點冷清。牧師坐在桌端他老伴生前的專座上,禮數周全地斟茶敬點心。菲利普心裡暗暗嘀咕,像現在這種場合,他倆理應什麼食物也吞嚥不下的呢,可是他一轉眼,發現大伯的食慾絲毫不受影響,於是他也像平時那樣津津有味地大嚼起來。有一陣子,伯侄倆誰也不吱聲。菲利普專心對付著一塊精美可口的蛋糕,可臉上卻露出一副哀容,他覺得這樣才說得過去。
  "同我當副牧師的那陣子比起來,世風大不相同羅,"不一會兒牧師開口了。"我年輕的時候,弔喪的人總能拿到一副黑手套和一塊蒙在禮帽上的黑綢。可憐的路易莎常把黑綢拿來做衣服。她總說,參加十二回葬禮就可以到手一件新衣裙。"
  然後,他告訴菲利普有哪些人送了花圈,說現在已收到二十四隻,佛爾尼鎮的牧師老婆羅林森太太過世的時候,曾經收到過三十二隻花圈。不過,明天還會有好多花圈送來。送喪的行列要到十一點才從牧師公館出發,他們肯定能輕取羅林森太太。路易莎向來討厭羅林森太太。
  "我將親自主持葬禮。我答應過路易莎,安葬她的事兒絕不讓別人插手。"
  當牧師拿起第二塊蛋糕時,菲利普朝他投去不滿的目光。在這種場合竟要吃兩塊蛋糕,他不能不認為他大伯過於貪戀口腹之慾了。
  "瑪麗·安做的蛋糕,真是沒說的。我怕以後別人再也做不出這麼出色的蛋糕。"
  "她不打算走吧?"菲利普吃驚地喊道。
  從菲利普能記事的時候起,瑪麗·安就一直待在牧師家裡。她從未忘記過菲利普的生日,到時候總要送他件把小玩意兒,儘管禮物很不像樣,情意可重呢。菲利普打心眼裡喜歡她。
  "不,她要走的,"凱裡先生回答,"我想,讓個大姑娘留在這兒欠妥當吧。"
  "我的老天,她肯定有四十多啦。"
  "是啊,我知道她有這把歲數了。不過,她近來有點惹人討厭,管得實在太寬啦。我想這正是打發她走的好機會。"
  "這種機會以後倒是不會再有了呢,"菲利普說。
  菲利普掏出煙來,但他大伯不讓他點火。
  "行完葬禮後再拍吧,菲利普,"他溫和地說。
  "好吧,"菲利普說。
  "只要你可憐的路易莎伯母還在樓上,在這屋子裡抽煙,總不太得體吧。"
  葬禮結束後,銀行經理兼教會執事喬賽亞·格雷夫斯又回轉牧師公館進餐。百葉窗拉開了,不知怎的,菲利普身不由己地生出一種如釋重負之感。遺體停放在屋於裡,使他感到頗不自在。這位可憐的婦人生前堪稱善良、溫和的化身,然而,當她身軀冰涼、直挺挺僵硬地躺在樓上臥室衛,卻似乎成了一股能左右活人的邪惡力量。這個念頭使菲利普不勝驚駭。
  有一兩分鐘光景,餐室裡只剩他和教會執事兩個人。
  "希望您能留下來陪您大伯多住幾天,"他說。"我想,眼下不該撇下他孤老頭子一個人。"
  "我還沒有什麼明確的打算,"菲利普回答說,"如果他要我留下來,我是很樂意盡這份孝心的。"
  進餐時,教會執事為了給那位不幸喪偶的丈夫排解哀思,談起了布萊克斯泰勃最近發生的一起失火事件,這場火災燒燬了美以美會教堂的部分建築。
  "聽說他們沒有保過火險,"他說,臉上露出一絲淺笑。
  "有沒有保火險還不是一個樣,"牧師說。"反正到時候重建教堂,還不是需要多少就能募集到多少。非國教的教徒們總是很樂意解囊捐助的。"
  "我看到霍爾登也送了花圈。"
  霍爾登是當地的非國教派牧師。凱裡先生看在耶穌份上--耶穌正是為了拯救他們雙方而慷慨捐軀的嘛--在街上常同他頷首致意,但沒問他說過一句話。
  "我想這一回出足風頭了,"他說。"一共有四十一隻花圈。您送來的那只花圈漂亮極啦,我和菲利普都很喜歡。"
  "算不上什麼,"銀行家說。
  其實,他也很得意,注意到自己送的花圈比誰都大,看上去好不氣派。他們議論起參加葬禮的人。由於舉行葬禮,鎮上有些商店甚至都未開門營業。教會執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通告,上面印著廣茲因參加凱裡太太的葬禮,本店於下午一時前暫停營業。"
  "這可是我的主意哪,"他說。
  "他們這份情意我領受了,"牧師說,"可憐的路易莎要是在天有靈也會心生感激的。"
  菲利普只顧自己吃飯。瑪麗·安把那天當成主日對待,所以,他們就吃上了烤雞和鵝莓餡餅。
  "你大概還沒有考慮過墓碑的事吧?"教會執事說。
  "不,我考慮過了,我打算搞個樸素大方的石頭十字架。路易莎向來反對講排場。""
  "搞個十字架倒是最合適不過的了。要是你正在考慮碑文,你覺得這句經文如何:留在基督身邊,豈不更有福分?"
  牧師嚼起了嘴。這執事簡直像俾斯麥,什麼事都想由他來作主!他不喜歡那句經文。這似乎是有意在往自己臉上抹灰。
  "我想那段經文不妥吧。我倒更喜歡這一句:主賜予的,主已取走。"
  "噢,你喜歡這個!我總覺得這一句似乎少了點感情。
  牧師尖酸地回敬了一句,而格雷夫斯先生答話時的口吻,在那位鰥夫聽來又嫌過於傲慢,簡直不知分寸。要是他這個做丈夫的還不能為亡妻的墓碑選擇經文,那成何體統!經過一段冷場之後,他們把話題轉到教區事務上去了。菲利普跑到花園裡去抽煙斗。他在長凳上坐下,驀地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
  幾天以後,牧師表示希望菲利普能在布萊克斯泰勃再住幾個星期。
  "好的,我覺得這樣安排很合乎我的心意,"菲利普說。
  "我想叫你待到九月份再回巴黎去,不知行不行。"
  菲利普沒有回答。最近他經常想到富瓦內對他講過的話,兀自拿不定主意,所以不願多談將來的事兒。假如他放棄學美術,自然不失為上。策,因為他有自知之明,深信自己在這方面不可能超群出眾。不幸的是,似乎只有他一個人才這麼想,別人會以為他是知難而退,認輸了,而他就是不肯服輸。他生性倔強,明知自己在某方面不見得有天賦,卻偏要和命運拚搏一番,非在這方面搞出點名堂不可。他決不願讓自己成為朋友們的笑柄。由於這種個性,他本來很可能一時還下不了放棄學畫的決心,但是環境一換,他對事物的看法也突然跟著起了變化。他也像許多人那樣,發現一過了英吉利海峽,原來似乎是至關重要的事情,霎時間變得微不足道了。原先覺得那麼迷人、說什麼也捨不得離開的生活,現在卻顯得索然無味。他對那兒的咖啡館,對那些烹調手藝相當糟糕的飯館,對他們那夥人的窮酸潦倒的生活方式,油然生出一股厭惡。他不在乎朋友們會對他有什麼看法了。巧言善辯的克朗肖也罷,正經體面的奧特太太也罷,矯揉造作的露思·查利斯也罷,爭吵不休的勞森和克拉頓也罷,所有這些人,菲利普統統感到厭惡。他寫信給勞森,麻煩他把留在巴黎的行李物品全寄來。過了一星期,東西來了。菲利普把帆布包解開,發現自己竟能毫無感觸地定睛打量自己的畫。他注意到了這一事實,覺得很有趣。他大伯倒急不可待地想看看他的畫。想當初,牧師激烈反對菲利普去巴黎,如今木已成舟,他倒無所謂了。牧師對巴黎學生的學習生活很感興趣,一個勁兒問這問那,想打聽這方面的情況。事實上,他因為侄兒成了畫家而頗有幾分自豪。當有人來作客,牧師總尋方設法想逗菲利普開腔。菲利普拿給他看的那幾張畫模特兒的習作,牧師看了又看,興致才濃咧。菲利普把自己畫的那幅米格爾·阿胡裡亞頭像放在牧師面前。
  "你幹嗎要畫他呢?"凱裡先生問。
  "噢,我需要個模特兒練練筆。他的頭型使我感興趣。"
  "我說啊,反正你在這兒閒著沒事,幹嗎不給我畫個像呢?"
  "您坐著讓人畫像,會感到膩煩的。"
  "我想我會喜歡的吧。"
  "咱們瞧著辦吧。"
  菲利普被大伯的虛榮心給逗樂了。顯然,他巴不得菲利普能給他畫幅像。有得而無所失的機會,可不能白白放跑了。接下來的兩三天,他不時有所暗示。他責怪菲利普太懶,老問他什麼時候可以動手工作。後來,他逢人便說菲利普要給自己畫像了。最後,等來了一個下雨天,吃過早飯,凱裡先生對菲利普說:
  "嗯,今天上午,你就動手給我畫像吧,你說呢?"
  菲利普擱下手裡的書,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我已經放棄畫畫了,"他說。
  "為什麼?"他大伯吃驚地問。
  "我認為當個二流畫家沒多大意思,而我看準了自己不會有更大的成就。"
  "你真叫我吃驚。你去巴黎之前,不是斬釘截鐵地說自己是個天才來著。"
  "那時候我沒自知之明,菲菲利普說。
  "我原以為你選定了哪一行,就會有點骨氣一於到底的呢。現在看來你這個人見異思遷,就是沒個長性。"
  菲利普不免有點惱火,大伯竟然一點兒不明白他這份決心有多了不起,凝聚了多大的勇氣。
  "滾石不長苔蘚,"牧師繼續說。菲利普最討厭這句諺語,因為在他看來,這條諺語毫無意義。早在菲利普離開會計事務所之前,大伯同他爭論時就動輒搬出這句諺語來訓人。現在,他的監護人顯然又想起了那時的情景。
  "如今你已不是個孩子,也該考慮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了。最初你執意要當會計師,後來覺得膩了,又想當畫家,可現在心血來潮又要變卦這說明你這個人……"
  他遲疑了一下,想考慮這究竟說明了性格上的哪些缺陷,卻被菲利普接過話茬,一口氣替他把話講完。
  "優柔寡斷、軟弱無能、缺乏遠見、沒有決斷力。"
  牧師倏地抬起頭,朝侄兒掃了一眼,看看他是不是在嘲弄自己。菲利普的臉挺一本正經,可他那雙眸子卻在一閃一閃,惹得牧師大為惱火。菲利普不該這麼玩世不恭。牧師覺得應該好好訓侄兒一頓才是。
  "今後,我不再過問你金錢方面的事兒,你可以自己作主了。不過,我還是想提醒你一句,你的錢並不是多得花不完的,再說你還不幸身患殘疾,要養活自己肯定不是件容易的事。"
  菲利普現在明白了,不論是誰,只要一同他發火,第一個念頭就要提一下他的跛足。而他對整個人類的看法正是由下面這一事實所決的:幾乎沒人能抵制住誘惑,不去觸及人家的痛處。好在菲利普現在練多了,即使有人當面提到他的殘疾,也能照樣不露聲色。菲利普小時常為自己動輒臉紅而深深苦惱,而現在就連這一點他也能控制自如了。
  "你倒說句公道話,當初你執意要去學畫,我反對你沒有反對錯吧不管怎麼說,你這點總得承認羅。"
  "這一點我可說不清楚。我想,一個人與其在別人指點下規規矩矩行事,還不如讓他自己去闖闖,出點差錯,反能獲得更多的教益。反正我已放蕩過一陣子。現在我不反對找個職業安頓下來。"
  "幹哪一行呢?"
  菲利普對這個問題毫無準備,事實上,他連主意也沒最後拿定。他腦子裡盤算過十來種職業。
  "對你來說,最合適的莫過於繼承父業,當一名醫生。"
  "好不奇怪,我也正是這麼打算的呢。"
  在這麼多的職業中,菲利普所以會想到行醫這一行,主要是因為醫生這個職業可以讓人享受到更多的個人自由,而他過去蹲辦公室的那段生活經歷,也使他決心不再幹任何與辦公室沾邊的差事。可他剛才對牧師的回答,幾乎是無意識脫口而出的,純粹是一種隨機應變的巧答。他以這種偶然方式下定了決心,自己也感到有點好玩。他當場就決定於秋季進他父親曾念過書的醫院。
  "這麼說來,你在巴黎的那兩年就算自丟了?"
  "這我可說不上來。這兩年我過得很快活,而且還學到了一兩件本事。"
  "什麼本事?"
  菲利普沉吟片刻,他接下來所作的回答,聽起來倒也不無幾分撩撥人的意味。
  "我學會了看手,過去我從來沒有看過。我還學會了如何借天空作背景來觀察房屋和樹木,而不是孤零零地觀察房屋和樹木。我還懂得了影子並不是黑色的,而是有顏色的。"
  "我想你自以為很聰明吧,可我認為你滿口輕狂,好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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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五十三章

  凱裡先生拿著報紙回書房去了。菲利普換了個座位,坐到他大伯剛才坐的椅子上(這是房間裡絕無僅有的一張舒服椅子),望著窗外瓢潑般的大雨。即使在這樣陰鬱的天氣,那一片綿連天際的翠綠田野仍不失其固有的怡然氣氛。這幅田園景色裡,自有一股令人感到親切的魅力,菲利普想不起自己以前曾否有過這樣的感受。兩年的旅法生活,啟迪了他的心智,使他察覺到自己家鄉的美之所在。 
  菲利普想起他大伯的話,嘴角不由得漾起一絲淺笑。他的脾性還幸虧是傾向於輕狂的呢!他開始意識到雙親早亡,使他蒙受了多大的損失。這是他人生道路中一個與眾不同的地方,使他不能襲用一般世人的眼光來觀察事物。唯有父母的舐犢之情,才算得上是真正無私的感情。置身於陌生人中間,他好歹總算長大成人了,但是別人對待他,往往既無耐心,又不加克制。他頗為自己的自制力感到自豪。他的這股自制力,硬是夥伴們的冷嘲熱諷錘煉出來的,到頭來,他們反說他玩世不恭、薄情寡義。他在待人接物方面,學會了沉著應付,在大多數情況下,能做到不露聲色,久而久之,現在再也沒法使自己的情感見之於言表。人家說他是個冷血動物,可他心裡明白自己極易動感情,有誰偶爾幫了他點什麼忙,他就感動得什麼似的,有時甚至連口也不敢開,生怕讓人發覺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他回想起痛苦的學生時代以及那時所忍受的種種屈屏,回想起同學們對他的訕笑如何造成了他唯恐在旁人面前出醜的病態心理。最後,他還想到自己始終感到落落寡合,而踏上社會之後,由於自己想像力活躍。對人生充滿憧憬,但現實生活卻是那麼無情,兩者之間的懸殊,導致了幻想和希望的破滅。儘管如此,他還是能客觀地剖析自己,而且輕鬆地付之一笑。
  "天哪!要不是我生性輕狂,我真要去上吊呢!"他心情輕鬆地暗自嘀咕。
  菲利普又想到剛才他回答他大伯的話。他在巴黎學到了點什麼?實際上,他學到的遠比他告訴給大伯聽的要多。同克朗肖的一席談話,令他永生難忘;克朗肖隨口說出的任何一句話,雖說是再普通不過,卻使菲利普心竅大開。
  "我的老弟,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抽像的道德準則'這種玩意兒。"
  想當初菲利普放棄了對基督教的信仰,頗有如釋重負之感。在此之前,他的一舉一動都直接關係到不朽靈魂的安寧,決不敢稍有玩忽。在此之後,那種束縛他手腳的責任感被拋開了,他感到無牽無掛,好不自在。但是現在他知道,這只是一種幻覺。他是在宗教的熏陶之下成長起來的。儘管他拋棄了宗教,但是卻把作為宗教重要組成部分的道德觀念完整無損地保留了下來。所以,他下了決心,今後事事須經自己的獨立思考,絕不為各種偏見所左右。他把有關德行與罪惡的陳腐觀念以及有關善與惡的現存法則,統統從腦子裡清除了出去,並抱定宗旨,要給自己另外找出一套生活的準則。他不知道生活中是否非要有準則不可。這也是他要想摸清楚的事物之一。顯然,世間許多"道理"他之所以覺得言之成理,無非是因為從小人們就是這麼教育他的,如此而已。他讀過的書不可謂不多,但是全幫不了他什麼忙,因為這些著作無一不是基於基督教的道德觀念之上的,甚至那些口口聲聲自稱不信基督教義的作者,最後也還是滿足於依照基督登山訓眾的戒律,制定出一整套的道德訓條來。一本皇皇巨著,如果說來說去無非是勸人隨波逐流,遇事切莫越雷池一步,那麼此書似乎也根本不值一讀。菲利普要想弄清楚,自己究竟該如何為人處世,他相信能把握住自己,不為周圍輿論所左右。不管怎麼說,他還得活下去,所以在確立一套處世哲學之前,他先給自己規定了一條臨時性的準則。
  "盡可隨心所欲,只是得適當留神街角處的警察。"
  他認為他在旅居巴黎期間最寶貴的收穫,就是精神上得到了徹底的解脫。他終於感到自己絕對自由了。他曾隨意瀏覽過大量哲學著作,而現在可望安享今後幾個月的閒暇。他開始博覽群書。他懷著激動的心情涉獵各種學說體系,指望從中找到支配自己行動的指南。他覺得自己好像置身於異國他鄉的遊子,一面在爬山涉水,一往無前,一面由於身歷奇境而感到心蕩神移。他讀著各種哲學著作,心潮起伏,就像別人研讀純文學作品一樣。當他在意境高雅的字裡行間,發現了自己早已朦朧感覺到的東西時,他的心就止不住怦怦直跳。他那適合於形象思維的腦袋,一旦涉及抽像觀念的領域就不怎麼聽使喚了。即使他有時無法把握作者的推理,然而隨著作者迂迴曲折的思路,在玄奧艱深的學海邊緣上巧妙穿行,也能領受到一番異趣。有時候,大哲學家們似乎對他已無話可說,有時候,他又從他們的聲音中辨認出了一個自己所熟悉的智者。他彷彿是深入中非腹地的探險家,突然闖入了一片開闊的高地,只見高地上奇樹參天,其間錯落著一片片如茵的草地,他竟以為自己是置身在英國的公園之中。菲利普喜歡托馬斯·霍布斯富有生命力且通俗易懂的見解,對斯賓諾莎則充滿了敬畏之意。在此以前,他還從未接觸過如此高潔、如此矜持嚴峻的哲人,這使他聯想起他所熱烈推崇的羅丹雕塑《青銅時代》。還有休謨,這位迷人的哲學家的懷疑主義也輕輕撥動了菲利普的心弦。菲利普十分喜歡他筆下的清澈見底的文體,這種文體似乎能把複雜的思想演繹成具有音樂感和節奏感的簡潔語言,所以他在閱讀休漠的著作時,就像在欣賞小說那樣,嘴角上掛著一絲愉快的微笑。然而,在所有這些書裡,菲利普就是找不到自己所需要的東西。他似乎曾在哪一本書裡看到過這種說法:一個人究竟是柏拉圖主義者還是亞里士多德的信徒,是禁慾主義者還是享樂主義者,都是天生就注定了的。喬奇·亨利·劉易斯的一生經歷(除了告訴世人哲學無非是一場空談之外)正表明了這樣一個事實:每個哲學家的思想,總是同他的為人血肉相聯的;只要瞭解哲學家其人,就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猜測到他所闡述的哲學思想。看來,似乎並不因為你是按某種方式思維,所以才接某種方式行事;實際上,你之所以按某種方式思維,倒是因為你是按某種方式造就而成的。真理與此毫不相干。壓根兒就沒有"真理"這種東西。每個人都有其一套哲學。過去的偉人先哲所煞費苦心炮製的整套整套觀念,僅僅對著作者自己有效。
  這麼說來,問題的癥結所在,就是得搞清楚你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這點清楚了,你的一套哲學體系也就水到渠成了。在菲利普看來,有三件事需要瞭解清楚:一個人同他藉以存身的世界關係如何;一個人同生活在他周圍的人關係如何;一個人同他自己的關係如何。菲利普精心制定了一份學習計劃。
  生活在國外有這樣一個好處:你既能具體接觸到周圍人們的風俗習慣,又能作為旁觀者客觀地加以觀察,從而發現那些被當地人視為須臾不可缺少的風俗習慣,其實並無遵從的必要。你不會不注意到這樣的情況:一些在你看來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信仰,在外國人眼裡卻顯得荒唐可笑。菲利普先在德國生活過一年,後又在巴黎呆了很長一段時期,這就為他接受懷疑論學說作好思想準備,所以現在當這種學說擺在他面前時,他一拍即合,感到有種說不出的快慰。他看到世間的事物本無善惡之分,無非是為了適應某種目的而存在的。他讀了《物種起源》,許多使他感到困惑的問題似乎都迎刃而解了。他現在倒像個這樣的自然考察者:根據推論,他料定大自然必然會展現某些特點,然後,溯大河而上,果然不出所料,發現此處有一條支流,那兒有人口稠密的沃野,再過去則是連綿起伏的群山。每當有了某種重大發現,世人日後總會感到奇怪:為何當初沒有立即為人們所接受?為何對那些承認其真實性的人竟然也沒有產生任何重大影響?《物種起源》一書最早的讀者,雖然在理性上接受了該書的觀點,但是他們行動的基礎--情感,卻未被觸動。從這本巨著問世到菲利普出生,中間隔了整整一代人;書中許多曾使上代人不勝駭然的內容,漸漸為這一代的多數人所接受,所以菲利普現在盡可懷著輕鬆的心情來閱讀這部巨著。菲利普被蔚為壯觀的生存競爭深深打動了,這種生存競爭所提出的道德準則,似乎同他原有的思想傾向完全吻合。他暗暗對自己說,是啊,強權即公理嘛。在這種鬥爭中,社會自成一方--社會是個有機體,有其自身的生長及自我保存的規律--而個人則為另一方。凡是對社會有利的行為,皆被譽為善舉;凡是於社會有害的行為,則被喚作惡行。所謂善與惡,無非就是這個意思。而所謂"罪孽",實在是自由人應加以擺脫的一種偏見……
  菲利普覺得,如果就個人來說並不存在誰是誰非的問題,那麼良心也就隨之失去了約束的力量。他發出一聲勝利的歡呼,一把抓住這個吃裡爬外的惡棍,把他從自己的胸膛裡狠狠摔了出去。然而,他並沒有比以往更接近人生的真諦。為什麼要有這個大千世界存在?人類的產生又是為何來著?這些問題仍像以前那樣無從解釋。當然羅,原因肯定是有的。他想到克朗肖所打的那個"波斯地毯"比方。克朗肖打那個比方算是對生活之謎的解答。記得他還故弄玄虛地加了一句:答案得由你自己找出來,否則就不成其為答案。
  "鬼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菲利普笑了。
  就這樣,在九月份的最後一天,急於實施新的處世哲學的菲利普,帶著一千六百鎊的財產,拖著那條瘸腿,第二次前往倫敦。這是他人生道路上的第三個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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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五十四章

  菲利普在跟會計師當學徒之前曾通過一次考試,憑這層資格他可以進任何一所醫科學校學習。他選了聖路加醫學院,因為他父親就是在那兒學的醫。夏季學期結束之前,他抽出一天工夫跑了趟倫敦,去找學校的幹事。他從幹事那兒拿到一張寄宿房間一覽表,接著在一幢光線暗淡的房子裡找了個安頓之所。住在這兒有個好處,去醫院不消兩分鐘。 
  "你得準備好一份解剖材料,"幹事對菲利普說。"最好先從解剖人腿著手,一般學生都是這麼做的,似乎認為人腿比較容易解剖。"
  菲利普發現自己要上的第一堂課便是解剖學,於十一點開始。大約十點半光景,他一瘸一拐地穿過馬路,往醫學院走去,心裡有點緊張。一進校門,就看見張貼在佈告欄裡的幾份通告,有課程表、足球賽預告等等。菲利普安閒地望著這些佈告,竭力擺出一副輕鬆自在的神態。一些年輕小伙子三三兩兩地走進校門,一面在信架上翻找信件,一面嘰嘰呱呱閒聊,隨後沿著樓梯朝地下室走去,那兒是學生閱覽室。菲利普看見有幾個學生在四下閒逛,怯生生地東張西望,想來這些人也和自己一樣,是第一回來這兒的。待他看完了一張張佈告,發現自己來到一扇玻璃門前,屋裡面好像是個陳列館。反正離上課還有二十分鐘,菲利普便信步走了進去。裡面陳列著各種病理標本。不一會兒,一個約莫十八歲的小伙子朝他走過來。
  "嘿,你是一年級的吧?"他說。
  "不錯,"菲利普回答道。
  "你知道講堂在哪兒?快十一點啦。"
  "咱們這就去找找看。"
  他們從陳列館出來,進了一條又暗又長的過道。過道兩邊的牆壁上漆著深淺兩種紅色。他看到另外一些年輕人也在往前走,這說明講堂就在前面。他們來到一扇寫有"解剖學講堂"字樣的房門前,菲利普發現裡面已坐了好多人。這是間階梯教室。就在菲利普進門的時候,有位工友走進來,端了杯茶水放在教室前邊的講台上,隨後又拿來一個骨盆和左右兩塊股骨。義有一些學生進來,在座位上坐定。到十一點的時候,講堂裡已差不多座無虛席。大約共有六十多名學生,多半比菲利普年輕得多,是些嘴上無毛的十八歲小伙於,也有幾個年紀比他大的。他注意到一個大高個兒,長著一臉的紅鬍子,模樣在三十歲左右;還有一個頭髮烏黑的小個子,年紀比前者大概小一兩歲;再一個是戴眼鏡的男子,鬍子已有點灰白。
  講師卡梅倫先生走了進來。他眉清目秀,五官端正,頭髮已染上一層霜。他開始點名,一長串的名字從頭叫到底,然後來了一段開場白。他的嗓音悅耳動聽,說話時字斟句酌,似乎頗為自己這席言簡意賅的談話暗暗得意。他提到一兩本書,建議學生買來備在身邊,還勸他們每人備置一具骨架。他談起解剖學時口氣熱烈:這是學習外科的必修課目;懂得點解剖學,也有助於提高藝術鑒賞力。菲利普聚精會神地聽著。後來他聽人說,卡梅倫先生也給皇家藝術學院的學生上課。他曾僑居日本多年,在東京大學任過教,卡梅倫先生自以為對天地間的美物勝景獨具慧眼。
  "今後你們有許多沉悶乏味的東西要學,"他在結束自己的開場白時這麼說,臉上掛著寬容的微笑,"而這些東西,只要你們一通過結業考試,就會立刻忘得一乾二淨。但是,就解剖學而言,即使學了再丟掉,也總比從沒學過要好。"
  卡梅倫先生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骨盆,開始講課了。他講得條理清晰,娓娓動聽。
  那個在病理標本陳列館同菲利普搭訕過的小伙子,聽課時就坐在菲利普身邊,下課以後,他提議一齊去解剖室。菲利普同他又沿過道走去,一位工友告訴他們解剖室在哪兒一進解剖室,菲利普立即明白過來,剛才在過道裡聞到的那股衝鼻子的澀味兒是怎麼回事了。他點燃了煙斗,那工友呵呵一笑。
  "這股味兒你很快會習慣的。我嘛,已是久而不聞其'臭,啦。"
  他問了菲利普的姓名,朝佈告板上的名單望了望。
  "你分到了一條腿--一四號。"
  菲利普看到他和另一個人的名字同寫在一個括號裡。
  "這是什麼意思?"他問。
  "眼下人體不夠用,只好兩人合一份肢體。"
  解剖室很寬敞,房間裡漆的顏色同走廊一樣,上半部是鮮艷的橙紅色,下半部的護牆板則呈深暗的赤褐色。沿房間的縱向兩側置放著一塊塊鐵板,都和牆壁交成直角,鐵板之間隔有一定的距離。鐵板像盛肉的盆於那樣開有糟口,裡面各放一具屍體。大部分是男屍。屍體由於長期浸在防腐劑裡,顏色都發黑了,皮膚看上去差不多像皮革一樣。屍體形銷骨立,皺縮得不成樣子。工友把菲利普領到一塊鐵板跟前。那兒站著一個青年人。
  "你是凱裡吧?"他問道。
  "是的。"
  "哦,那咱倆就合用這條大腿羅。算咱走運,是個男的,呃?"
  "此話怎講?"菲利普問。
  "一般學生都比較喜歡解剖男屍,"那工友說,"女的往往有厚厚一層脂肪。"
  菲利普打量著面前的屍體。四肢瘦得脫卻了原形,肋骨全都鼓突了出來,外面的皮膚繃得緊緊的。死者在四十五歲左右,下巴上留有一撮淡淡的灰鬍子,腦殼上稀稀拉拉地長著不多幾根失去了光澤的頭髮;雙目閉合,下顎塌陷。菲利普怎麼也想像不出,躺在這兒的曾是個活人,說實在的,這一排屍體就這麼橫陳在那兒,氣氛真有點陰森可怖。
  "我想我大概在下午兩時動手,"那個將與菲利普合夥解剖的小伙子說。
  "好吧,到時候我會來這兒的。"
  前一天,菲利普買了那盒必不可少的解剖器械,這會兒他分配到了一隻更衣櫃、他朝那個和他一塊進解剖室來的小伙子望了一眼,只見他臉色煞白。
  "這滋味不好受吧?"菲利普問他。
  "我還是第一回見到死人。"
  他們倆沿著走廊一直走到校門口。菲利普想起了范妮·普賴斯。那個懸樑自盡的女子,是他頭一回見到的死人。他現在還記得當時的慘狀給了他什麼樣的奇怪感受。活人與死者之間,存在著無法測量的距離,兩者似乎並非屬於同一物種。想想也真奇怪,就在不久以前,這些人還在說話,活動,吃飯,嬉笑呢。死者身上似乎有著某種令人恐怖的東西,難怪有人要想,他們說不定真有一股蠱惑作祟的邪勁兒呢。
  "去吃點東西好嗎?"這位新朋友對菲利普說。
  他們來到地下室。那兒有個佈置成餐廳的房間,就是光線暗了點。供應倒是一應俱全,學生同樣能吃到外面點心店所供應的各種食品。在吃東兩的時候(菲利普要了一客白脫麥餅和一杯巧克力),他知道這位夥伴叫鄧斯福德。小伙子氣色很好,一雙藍眼睛,一頭深色的鬈發烏黑發亮,大手人腳,長得很結實;說起話來,不緊不慢,一舉一動挺斯文。他是克裡夫頓人,初來倫敦。
  "你是不是讀聯合課程?"他問菲利普。
  "是的,我想盡早取得醫生資格。"
  "我也讀聯合課程,不過日後我想成為皇家外科協會會員。我打算主攻外科。"
  大多數學生學的都是內外科協會聯合委員會規定的課程。不過,一些雄心勃勃或者勤奮好學的學生,還要繼續攻讀一段時期,直到獲得倫敦入學的學位。就在菲利普進聖路加醫學院前不久,學校章程已有所變化;一八九二年秋季前實行的四年制現已改為五年制。關於自己的學習打算,鄧斯福德早已胸有成竹,他告訴菲利普學校課程的一般安排:"第一輪聯合課程"考試包括生物學、解剖學和化學三門學科,不過可以分科分期參加考試,大多數學生是在入學三個月後參加生物學考試。這是一門新近剛增加的必修課程,不過只要略懂得點皮毛就行了。
  菲利普回解剖室的時候已遲到了幾分鐘,因為他忘了事先買好解剖用的護袖。他看到好些人在埋頭工作。他的合夥人準時動手幹了,這會兒正忙著解剖皮膚神經。另外有兩個人在解剖另一條腿。還有些人在解剖上肢。
  "我已經動手了,你不會介意吧?"
  "哪兒的話,繼續於你的吧,"菲利普說。
  菲利普拿起解剖用書,書已翻到了畫有人腿解剖圖的地方,他仔細看著需要搞清楚的有關部分。
  "看來你對這玩意兒還真有一手呢。"菲利普說。
  "噢,其實嘛,我在讀預科時就做過大量的動物解剖實驗。"
  解剖台上話聲不斷,有談工作的,有預測足球聯賽的前景的,也有議淪解剖示範和各種講座的。菲利普感到自己比在座所有的人都要年長好多歲。他們都是些毛孩子。但是年紀大小並不說明什麼問題,更重要的倒在於你肚子裡的學問。紐森,那個跟他在一塊兒做解剖實驗的機靈的小伙子,對這門課很精通。也許他並不覺得賣弄一下學問有什麼不好意思,所以詳詳細細地向菲利普解釋他是怎麼幹的。菲利普儘管滿腹經綸,也不得不在一旁洗耳恭聽。隨後,菲利普拿起解剖刀和鑷子,動手解剖,紐森在一旁看著。
  "碰上這麼個瘦猴,多帶勁,"紐森一面揩手一面說。"這傢伙可能有一個月沒撈到一點兒吃的。"
  "不知道他是得什麼病死的,"菲利普咕噥道。
  "噢,這我可不知道。凡是老傢伙嗎,十有八九是餓死的。……嘿,當心點,別把那根動脈割斷了。"
  "'別把那根動脈割斷了',說得多輕巧,"坐在對面解剖另一條腿的學生發表議論了,"可這個老蠢貨的動脈長錯地方啦。"
  "動脈總是長錯地方的,"紐森說,"所謂'標準'就是指永遠找不到的東西,否則幹嗎要稱作'標準,呢。"
  "別說這些個俏皮話了,"菲利普說,"要不然,我可要割破手了。"
  "如果割破手,"見多識廣的紐森接口說,"得趕緊用消毒劑沖洗。這一點你千萬馬虎不得。去年有個傢伙只是稍微給刺了一下,他也沒把這當一回事,結果染上了敗血症。"
  "後來好了嗎?"
  "哪裡!沒到一星期就報銷了。我特地上太平間看過他一眼。"
  到喫茶點的時候,菲利普已累得腰酸背疼,由於午飯吃得很少,他早就盼著喫茶點了。他手上有股氣味,正是他上午在走廊裡第一次聞到的那種怪味。他覺得他手裡的鬆餅同樣有這股味兒。
  "哦,你很快就會聞慣的,"紐森說,"日後你要是在周圍聞不到那股討人喜歡的解剖室臭味,你還會感到挺寂寞的呢。"
  "我可不想被這怪味倒了胃口,"菲利普說。他一塊鬆餅剛下肚,趕緊又追加了一塊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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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五十五章

  菲利普對醫科學生生活的看法,也就像他對一般公眾的看法一樣,其源蓋出於查爾斯·狄更斯在十九世紀中期所描繪的社會生活畫面。沒有多久他就發現,狄更斯筆下的那個鮑勃·沙耶,就算實有其人的話,也同眼下的醫科學生無半點相似之處。 
  就投身醫界的人員來說,真可謂魚龍混雜,良萎不齊,其中自然也不乏懶散成性的冒失鬼。他們以為學醫最省勁兒,可以在學校裡吊兒郎當地混上幾年,然而到頭來,或是囊空錢盡,或是盛怒難消的父母不願再供養他們,沒奈何只得夾著尾巴悄悄離開醫學院。也有一些人覺得考試實在難以應付,接二連三的考場失利,使他們心中的余勇喪失殆盡。他們一跨進那令人望而生畏的聯合課程委員會的大樓,就嚇得魂不附體,先前背得滾瓜爛熟的書本內容,頃刻之間全忘光了。年復一年,他們始終是年輕後生們的打趣對象。最後,他們中間有些人總算勉勉強強地通過了藥劑師考堂的考試;有些人則什麼資格也沒混到手,只好充當個醫生助手,寄人籬下,苟且度日,一舉一動都得看僱主的眼色。他們的命運就是貧困加酗酒。天知道他們到頭來會有個什麼樣的結局。但是就大多數而言,醫科學生都是些好學不倦的小伙於。他們出身於中產階級家庭,父母給他們的月規錢,足可使他們維持原已習慣了的體面的生活方式。有許多學生,父輩就是行醫的,他們已經儼然是一副行家裡手的派頭。他們的事業藍圖也早規劃好了:資格一旦混到手,便申請個醫院的職位(也說不定先當一名隨船醫生,去遠東跑一趟),然後就回家鄉同父親合夥掛牌行醫,安度其一生。至於那少數幾個被標榜為"出類拔萃"的高才生,他們每年理所當然地領取各種獎品和獎學金,到時候受聘於院方,擔任這樣那樣的職務,成為醫院裡的頭面人物,最後在哈里街開設一家私人診所,成為某個科目的專家。他們功成名就,出人頭地,享盡人世之榮華。
  各行各業之中,唯有行醫這一行沒有年齡限制,誰都可以來試試身手,到時候說不定也能靠它混口飯吃。就拿菲利普那個年級來說吧,有三四個人青春韶華已逝。有一個人當過海軍,據說是因酗酒而被開除了軍籍,他今年三十歲,紅撲撲的臉,舉止唐突,說話時粗聲大氣的。另一位已經成家,有兩個孩子,他上了一個不負責任的律師的當,把家產賠光了;他腰彎背駝,彷彿生活的重擔已把他給壓垮了;他整天不聲不響地埋頭苦讀,顯然知道自己到了這把年紀,要死背硬記點東西很吃力,況且腦筋也不靈活了。看著他這麼死用功,真叫人覺得可憐。
  菲利普住在那套小房間裡自在得很。他把書籍排得整整齊齊,再把自己手頭的一些畫和速寫都掛在牆上。他的樓上,即有客廳的那一層,住著個名叫格裡菲思的五年級學生。菲利普很少同他照面,一來是因為他大部分時間呆在醫院病房裡,二來是因為他上過牛津大學。凡是過去在大學裡混過的學生,經常聚在一塊兒。他們採用了年輕人所慣於採用的那一套辦法,故意冷落那些時運欠佳者,讓他們自知低人一等;他們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超然姿態,其餘的學生都覺得受不了。格裡菲思高高的個兒,長著一頭濃密的紅色鬈發,藍眼睛,白皮膚,嘴唇則是鮮紅欲滴。他是屬於那種誰見了都喜歡的幸運兒,整天興高采烈,嘻嘻哈哈。鋼琴他能胡亂擺弄幾下,還可以興致勃勃地拉開嗓門唱幾首滑稽歌曲。差不多每天晚上,當菲利普呆在屋裡獨自看書的時候,都能聽到格裡菲思那伙朋友們在樓上嚷呀,笑呀,鬧個不停。菲利普回想起自己在巴黎度過的那些令人愉快的夜晚:他同勞森、弗拉納根和克拉頓坐在畫室裡,一道談論藝術與道德,講述眼下所遇到的風流韻事,展望將來如何揚名天下。菲利普心裡好不懊喪。他覺得憑一時之勇作出某種壯烈的姿態,那是很容易的,難倒難在要承擔由此而引起的後果。最糟糕的是,他對目前所學的東西似乎已感到膩煩。解剖示範教師的提問使他頭痛;聽課時思想老開小差。解剖學是一門枯燥乏味的學科,盡叫人死記硬背那些數不清的條條框框,解剖實驗也使他覺著討厭。吃辛吃苦地解剖那些個神經和動脈又有何用,從書本上的圖表或是病理學陳列館的標本瞭解神經和動脈的位置,豈不省事得多。
  菲利普偶爾也交幾個朋友,但都是些泛泛之交,因為他覺得在同伴面前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話好說。有時他對他們所關心的事情,也盡量表示感興趣,可又覺得他們認為自己是在曲意遷就。菲利普也不是那種人,一講起使自己感興趣的話題來,就根本不管聽者是否感到厭煩。有個同學聽說菲利普曾在巴黎學過繪畫,自以為他倆情趣相投,便想同菲利普探討藝術。但是,菲利普容忍不了別人的不同觀點。沒談上幾句他就發現對方所說的不過是些老生常談,便嗯嗯噢噢地懶得多開口了。菲利普想討大家的喜歡,可又不肯主動接近別人。他由於怕受到冷遇而不敢向人獻慇勤。就他的氣質來說,他還是相當靦腆怕羞的,但又不願讓人家看出來,所以就靠冷若冰霜的沉默來加以掩飾。他在皇家公學的那一段經歷似乎現在又要重演了,幸好這兒的醫科學生生活挺自由,他盡可以獨來獨往,少同別人接觸。
  菲利普漸漸地同鄧斯福德熱乎起來,這倒並非出於菲利普的主動努力。鄧斯福德就是他在開學時認識的那個氣色好、身子壯實的小伙子。鄧斯福德之所以愛同菲利普接近,只因為菲利普是他在聖路加醫學院裡結識的第一個朋友。鄧斯福德在倫敦無親無友,每到星期六晚上總要同菲利普一塊上雜耍劇場,坐在正廳後座看雜耍,再不就是去戲院,站在頂層樓座上看戲。鄧斯福德生性愚笨,但脾氣溫和,從來也不發火。他總講此大可不必多說的事情,即便菲利普有時笑話他幾句,他也只是微微一笑--而且笑得真甜。別看菲利普愛拿他打哈哈,可心裡還是挺喜歡他的。他覺得鄧斯福德直率得有趣,而且也喜歡他隨和的脾性:鄧斯福德身上的迷人之處,恰恰是菲利普痛感缺少的。
  他們常常去國會街上的一家點心店用茶點,因為鄧斯福德傾心於店裡的一個年輕女招待。菲利普看不出那女人有什麼誘人之處--瘦長的個子,狹窄的臀部,胸部平坦坦的像個男孩。
  "要在巴黎,誰也不會瞧她一眼,"菲利普鄙夷地說。
  "她那張臉蛋挺帥!"鄧斯福德說。
  "臉蛋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她五官生得小巧端正,藍藍的眼睛,低而寬闊的前額(萊頓勳爵、阿爾馬·泰德默以及其他不計其數的維多利亞女王時代的畫家,都硬要世人相信這種低而寬闊的前額乃是一種典型的希臘美),頭髮看上去長得很密,經過精心疏理,有意讓一縷縷青絲耷拉在前額上。這就是所謂的"亞歷山大劉海"。她患有嚴重的貧血症,薄薄的嘴唇顯得很蒼白,細嫩的皮膚微微發青,就連臉頰上也不見一絲兒血色,一口潔白的細牙倒挺漂亮。不論幹什麼,她都小心翼翼的,唯恐糟踏了那雙又瘦又白的纖手。伺候客人時,總掛著一臉不耐煩的神色。
  鄧斯福德在女人面前顯得很靦腆,直到現在他還未能同她搭訕上。他央求菲利普幫他牽線搭橋。
  "你只要替我引個頭,"他說,"以後我自個兒就能對付了。"
  為了不讓鄧斯福德掃興,菲利普就主動同她拉話,可她嗯嗯噢噢地硬是不接話茬。她已經暗暗打量過,他們不過是些毛孩子,估計還在唸書。她對他們不感興趣。鄧斯福德注意到,有個長著淡茶色頭髮、蓄一撮濃密小鬍子的男人,看上去像是德國人,頗得她的青睞。他每次進店來,她總是慇勤相待;而菲利普他們想要點什麼,非得招呼個兩三次她才勉強答應。對於那些素不相識的顧客,她冷若冰霜,傲慢無禮;要是她在同朋友講話,有急事的顧客不論喚她多少遍,她也不予理睬。至於對那些來店裡用點心的女客,她更有一套獨到的應付本事:態度傲慢,卻不失分寸,既惹她們惱火,又不讓她們抓到什麼好向經理告狀的把柄。有一天,鄧斯福德告訴菲利普,她的名字叫米爾德麗德。他聽到店裡另外一個女招待這麼稱呼她來著。
  "多難聽的名字,"菲利普說。
  "有啥難聽?"鄧斯福德反問道,"我倒挺喜歡吶。"
  "這名字好彆扭。"
  碰巧那天德國客人沒來。她送茶點來的時候,菲利普朝她笑笑,說:
  "你那位朋友今天沒來呢。"
  "我可不明白你這話的意思,"她冷冷地說。
  "我是指那個留鬍子的老爺。他扔下你找別人去了?"
  "奉勸某些人還是少管閒事的好,"她反唇相譏。
  米爾德麗德丟下他們走了。有一陣於,店堂裡沒有別的顧客要伺候,她就坐下來,翻看一份顧客忘了帶走的晚報。
  "瞧你有多傻,把她給惹火了。"
  "誰叫她擺什麼臭架子,我才不吃這一套呢。"
  菲利普嘴上這麼說,心裡卻著實有點氣惱。他原想取悅於一個女人,誰知弄巧成拙,反倒把她惹火了,好不叫人懊惱。他索取帳單時,又壯著膽子同她搭腔,想借此打開局面。
  "咱們就此翻臉,連話也不講了嗎?"菲利普微笑著。
  "我在這兒的差使,是上茶送點心,伺候顧客。我對他們沒什麼要說的,也不想聽他們對我說些什麼。"
  她把一張標明應付款數的紙條往餐桌上一放,就朝剛才她坐的那張餐桌走回去。菲利普氣得滿臉通紅。
  "她是存心給你點顏色看呢,凱裡,"他們來到店外面,鄧斯福德這麼說道。
  "一個沒教養的臭婊於,"菲利普說,"我以後再也不上那兒去了。"
  鄧斯福德對菲利普言聽計從,乖乖地跟他到其他地方去喫茶點了。過了不久,鄧斯福德又找到了另一個追逐的對象。可菲利普受到那女招待的冷遇之後,始終耿耿於懷。假如她當初待他彬彬有禮,那他根本不會把這樣的女人放在心上的。然而,她顯然很討厭他,這就傷害了他的自尊心。菲利普忿忿不平,覺得非要報復她一下不可。他因自己存這樣的小心眼而生自己的氣。他一連熬過三四天,賭氣不再上那家點心店,可結果也沒把那個報復念頭壓下去。最後他對自己說,算了吧,還是去見她一面最省事,因為再見上她一面,他肯定不會再想她了。一天下午,菲利普推說要去赴約,丟下了鄧斯福德,直奔那家他發誓一輩子再也不去光顧的點心店,心裡倒一點也不為自己的軟弱感到羞愧。菲利普一進店門,就看到那個女招待,於是在一張屬於她照管的餐桌邊坐下。他巴望她會開口問自己為什麼有一個星期不上這兒來了,誰知她走過來之後就等他點茶點,什麼話也沒說。剛才他還明明聽到她這麼招呼別的顧客來著:
  "您還是第一次光顧小店呢!"
  從她的神情上,一點也看不出他倆以前曾打過交道。為了試探一下她是否真的把自己給忘了,菲利普等她來上茶點的時候問了一句:
  "今兒晚上見到我的朋友了嗎?"
  "沒。他已經有好幾天沒來這兒了。"
  菲利普本想利用這作為話茬,和她好好交談幾句,不知怎地心裡一慌,什麼詞兒也沒了。對方也不給他一個機會,扭身就走。菲利普一直等到索取帳單時,才又抓著談話的機會。
  "天氣夠糟的,是嗎?"他說。
  說來也真氣死人,他斟酌了好半天,臨到頭竟擠出這麼一句話來。他百思不得其解,在這個女招待面前,自己怎麼會感到如此困窘。
  "我從早到晚都得呆在這兒,天氣好壞同我有什麼關係。"
  她口氣裡含帶的那股傲勁,特別叫菲利普受不了。他真恨不得衝著她挖苦一句,可話到了嘴邊,還是強嚥了回去。
  "我還真巴不得這女人說出句把不成體統的話來呢!"菲利普氣沖沖地對自己說,"這樣我就可以到老闆那兒告她一狀,把她的飯碗砸掉。那時就活該她倒霉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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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五十六章

  菲利普怎麼也沒法把她忘了。對自己的愚蠢行為,他覺得又氣又好笑:堂堂男子漢竟為了那麼幾句話而同個患貧血症的女招待斤斤計較起來,說來豈不荒唐,可他就是想不開,像是蒙受了什麼奇恥大辱似的。其實就算它是件丟人的事吧,也只有鄧斯福德一個人知道,而且他肯定早給忘了。可菲利普覺得,自己一天不洗刷掉這層恥辱,心裡就一天得不到安寧。他左思右想,不知該如何辦才好。最後他打定主意,以後每天都要上那點心店去。他顯然已給她落了個環印象。不過,要消除這種印象,自己這點本事還是有的吧。今後在她面前,自己的出言談吐得多留點神,要做到即使讓最敏感的人聽了也不會覺得受了冒犯。後來他也確實這麼做了,但毫無效果。他進店時,總要道一聲"晚上好",她也依樣回他一句。有一回他故意沒向她打招呼,想看看她是否會主動向自己問好,結果她什麼也沒說。菲利普肚子裡暗暗嘀咕了一聲,而他嘀咕的那個詞,儘管對某些女性往往很適用,但是在上流社會裡卻難得用來談論她們。他臉上裝著沒事兒似地要了份茶點。他咬緊牙關,一語不發,臨走時,連平日那聲"晚安"也沒說。他決心再也不上那兒去了。可到了第二天喫茶點的時候,他只覺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盡量去想別的事情,可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緒。最後,他心一橫,說: 
  "想去就去唄,何苦定要同自己作對呢!"
  就這樣,菲利普已經折騰了好一陣子,等他最後走進那家點心店,已快七點了。
  "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呢,"菲利普就座時,那姑娘招呼說。
  菲利普的心怦地一跳,覺得自己臉也紅了。
  "有事給耽擱了,沒法早來。"
  "怕是在外面同人胡鬧吧?"
  "還不至於那麼淘氣。"
  "你大概還在學校裡唸書,是嗎?"
  "不錯。"
  她的好奇心似乎得到了滿足,逕自走開了。這會兒時間已經不早,她照管的那幾張餐桌上已沒其他顧客,她專心致志地看起小說來,那時候,市面上還沒流行那種廉價版的單行本小說。自有一批沒出息的僱傭文人,專門為一些識字不多的市民定期炮製些廉價小說,供他們消閒遣悶。菲利普心裡喜滋滋的。她畢竟主動同他打招呼了,他感到風水在轉了,等真的輪到自己逞威風的時候,他可要把自己對她的看法當面說個明白。要是能把自己一肚子的輕蔑之情統統發洩出來,那才真叫一吐為快呢。他定睛打量她。不錯,她的側影很美。說來也奇怪,屬於她那個階層的英國姑娘,常具有完美無缺的、令人驚歎的輪廓線條,然而她那側影,卻給人一種冷感,彷彿是用大理石雕刻出來的,微微發青的細潔皮膚,給人一種病態的印象。所有的女招待,都是一式打扮:白圍裙,黑色平布服,再加上一副護腕和一頂小帽。菲利普從口袋裡掏出半員白紙,趁她坐在那兒一面伏案看書,一面努動嘴唇喃喃念誦的當兒,給她畫了幅速寫。菲利普離開時,隨手把畫留在餐桌上。想不到這一招還真起作用。第二天,他一進店門,她就衝著他嫣然一笑。
  "真沒想到你還會畫畫呢,"她說。
  "我在巴黎學過兩年美術。"
  "昨晚你留下來的那張畫,我拿去給女經理看了,她竟看得出了神。那畫的是我吧。"
  "沒錯,"菲利普說。
  當她去端茶點時,另外一個女招待朝他走過來。
  "您給羅傑斯小姐畫的那張畫我看到了,畫得真像,"她說。
  菲利普還是第一次聽說她姓羅傑斯,當他索取帳單時,就用這個姓招呼她。
  "看來你知道我名字了,"她走到跟前時這麼說。
  "你朋友同我講起那幅畫的時候,提到了你的芳名。"
  "她也想要你替她畫一幅呢。你可別替她畫。一開了個頭,事情就沒個完了,她們會排著隊來叫你畫的。"稍頓之後,她突然把話題一轉,問道:"過去常和你一塊來的那個小伙子,現在上哪兒去了?已離開這兒了?"
  "沒想到你還惦記著他,"菲利普說。
  "小伙子長得挺帥。"
  菲利普心裡頓生一股奇異的感覺。他自己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鄧斯福德長著一頭討人喜歡的鬈發,臉上氣色很好,笑起來也很甜。菲利普想起鄧斯福德的這些長處,心裡很有點酸溜溜的滋味。
  "哎,他忙著談情說愛呢,"菲利普呵呵一笑。
  菲利普一瘸一拐地走回家去,一路上一字一句地回味著剛才的那一席話。現在她已對他相當友好。以後有機會,他打算為她畫幅精緻些的素描,相信她一定會喜歡的。她那張臉蛋叫人感興趣,側面輪廓很可愛,即使那因貧血而微微發育的皮膚,也有一種奇特的吸引力。這顏色像什麼呢,菲利普胡思亂想著。一上來他想到了豌豆湯,但立刻氣呼呼地把這個念頭趕跑了,繼而又想到黃玫瑰花蕾的花瓣,是那種含苞未放就被人摘下的玫瑰花朵。此刻,菲利普對她已全無反感。
  "這妞兒畢竟不賴呢,"他低聲自語。
  就因為她曾當面沖了自己幾句而生她一肚子的氣?好傻呀。她又沒存心要冒犯誰。說起來還應怪他自己不好,初次見面時沒給人留下好印象。何止僅此一次?對這種情況自己現在也該習以為常才是。他對自己那幅畫的成功頗洋洋自得。她現在既然知道他還有這麼一手,自然要對他刮目相看了。次日,菲利普一整天坐立不安。他想去點心店用午餐,但知道那時候店裡顧客一定很多,米爾德麗德不會有工夫來陪他閒談的。菲利普現在已沒有同鄧斯福德共進茶點的習慣,到四點半整(他已看了十二次手錶),菲利普走進那家點心店。
  米爾德麗德背對著菲利普,這時正一邊坐下來,一邊同那個德國佬交談。前一陣子,菲利普幾乎天天見到那個德國佬,可最近這兩個星期,他一直沒在店裡露面。不知德國佬說了些什麼,把個米爾德麗德逗得格格直笑。她笑得好俗氣,菲利普不由得打了個寒噤。菲利普喚了她一聲,她沒理會。他又叫了她一聲,這下子菲利普可不耐煩了,他生氣地用手杖啪嗒啪嗒敲打桌面。米爾德麗德繃著臉走了過來。
  "你好!"菲利普說。
  "你好像有什麼天大的急事似的。"
  她雙目看著菲利普,那臉的傲慢之色倒是菲利普非常熟悉的呢。
  "我說你怎麼啦?"他問道。
  "你想要點什麼,我可以給你端來,可要我一晚上光站著說話,我可受不了。"
  "請來客茶和烤麵包,"菲利普簡短地應了一句。
  菲利普對她十分惱火。他身邊帶著一份《星》報,等她來上茶點的時候,就故意裝作埋頭看報的樣子。
  "假如您願意現在就把帳單開給我,您就不必勞神再跑一趟了,"菲利普冷冷地說。
  米爾德麗德隨手開了帳單,往餐桌上一放,扭頭又往德國佬那邊走去。不一會,她就同他談笑風生地扯開了。這個德國人中等身材,長著典型的日耳曼民族的圓腦袋,一張灰黃色的臉,一撮濃而密的小鬍子,身上穿著一件燕尾服和一條灰褲於,胸前拖著一根粗粗的金錶鏈。菲利普心想,店裡其他的女招待,這會兒大概正溜轉著眼睛,輪流瞅著自己和那邊餐桌上的一對,同時還相互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色。他甚至覺得她們准在笑他,想到這兒,他全身血液沸騰。現在他打心眼裡恨死了米爾德麗德。他知道自己最好的對策,就是以後再別光顧這家點心店,想想自己競被她搞得如此狼狽,這口惡氣怎能嚥得下去!於是,他想出一個主意,要讓她明白他菲利普壓根兒就瞧她不起。第二天,菲利普換了張餐桌坐下,向另一個女招待要了茶點。米爾德麗德的朋友這會兒也在店裡,米爾德麗德只顧同他拉扯,沒去注意菲利普。於是,菲利普有意趁她非得從他面前穿過的當兒,起身朝店門外走去。他倆交臂而過時,菲利普漠然地朝她看了一眼,就像不認識她似的。這辦法他一連試了三四天,哪天都在盼望她會湊准個機會找他說話。他想,她可能會問他最近為什麼一直沒光顧她照管的餐桌。菲利普甚至還想好了答話,話裡充溢著對她的厭惡之情。他明知自己是在自尋煩惱,可笑得很,但就是控制不了自己。他又一次敗下陣來。後來,那個德國佬突然不見了,但是菲利普照舊坐在別的餐桌干。米爾德麗德仍對他不加理會。菲利普恍然醒悟了,任憑自己愛怎麼幹,她才不在乎呢。像這樣硬頂下去,哪怕頂到世界末日,也不見得會有什麼效果。
  "我可是一不幹,二不休呢!"菲利普喃喃自語道。
  次日,他又坐回到原來的餐桌上,等米爾德麗德走近時,向她道了聲"晚安",彷彿這一星期來他並沒有冷落過她。菲利普臉面上很平靜,心兒卻上不住狂跳。那時候,喜歌劇剛剛時興起來,頗受公眾歡迎。菲利普料定米爾德麗德很樂意去看一場的。
  "我說,"他突然開口說,"不知您是否肯常個臉,哪天陪我吃頓晚飯,然後再去看場《紐約美女》。我可以搞到兩張正廳頭等座的戲票。"
  他那最後一句是有意加上去的,為的是誘她上鉤。他知道女招待上戲院,一般都坐在正廳後座,即使有男朋友陪著,也很少有機會坐到比樓廳更貴的座位上去。米爾德麗德那張臉上,不見有一絲半點的表情。
  "好吧,我沒意見,"她說。
  "你哪天有空?"
  "星期四我下班早。"
  他們商量怎麼碰頭。米爾德麗德同她姨媽一塊兒住在赫尼希爾。戲八點鐘開場,所以他們得在七點用晚餐。她建議菲利普在維多利亞車站的二等候車室裡等她。她臉上沒一點兒高興的表示,明明是她接受別人的邀請,看上去倒像她在幫別人忙似的。菲利普心裡隱隱感到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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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菲利普來到了維多利亞車站,比米爾德麗德指定的時間差不多提早了半個小時。他坐在二等候車室裡左等右盼,遲遲不見她來。他有點憋不住了,便起身步入車站,望著打郊區來的一列列火車。她定下的時間已經過了,還是不見她的人影。菲利普著急了,跑進另外幾間候車室,四下張望。突然,他的心撲通地跳了一下。 
  "你在這兒!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是知道要等那麼多時間,我才不高興來呢。我正在想還是回家算了。"
  "可你說好是在二等候車室裡等的啊。"
  "我根本沒那麼說。我既然可以坐在一等候車室裡,幹嗎要坐到二等候車室去等,你說呢?"
  菲利普確信自己沒聽錯,但他不再為自己辯解。他倆上了一輛出租馬車。
  "我們上哪兒吃飯?"她問。
  "我想去阿德爾夫飯店。你看可合適?"
  "隨便上哪兒吃飯,我全不在乎。"
  米爾德麗德沒好氣地說。剛才她空等了好半天,憋了一肚子火,這會兒菲利普想同她拉話,她嗯嗯噢噢地愛理不理。她身上披了件深色粗料的長斗篷,頭上裹條鉤針編織的圍巾。他們來到餐館,在一張餐桌旁就了座。她滿意地環顧四周。餐桌上的燭燈,一律罩著紅色的燈罩,餐室裡鑲金嵌銀,滿目琳琅,再加上一面面大玻璃鏡,顯得金碧輝煌,氣派豪華。
  "我還是頭一回來這兒。"
  米爾德麗德朝菲利普粲然一笑。她脫下斗篷,只見她穿著一襲淡藍色方領外衣,頭髮比往常梳得更加考究。他點的是香檳酒,酒菜端上餐桌時,米爾德麗德的眼睛熠熠放光。
  "你會喝醉的,"她說。
  "就因為我要的是香檳嗎?"他用滿不在乎的口吻問,那言下之意似乎是,他向來是非此酒而不喝的。
  "那天你邀我上戲院,我著實吃了一驚。"
  雙方談得不怎麼投機,米爾德麗德似乎沒什麼要說的,而菲利普因為自己沒本事把她逗樂而感到惴惴不安。米爾德麗德心不在焉地聽著他說話,一雙眼睛卻忙著左顧右盼,打量其他顧客,她顯然無意於裝出對菲利普感興趣的樣子。菲利普偶爾同她開一兩個玩笑,她卻當真了,朝他虎起了臉。只有在菲利普談起餐館裡其他女招待的時候,她才稍微顯得活躍些。米爾德麗德非常討厭店裡的那個女經理,她在菲利普面前一五一十地數說著女經理的種種不端行為。
  "我怎麼也跟她合不來,特別是她那副臭架子,真叫人受不了。有時候,我真想當著她的面把事情抖出來,她別以為我不知道她的底細。"
  "什麼事呀?"菲利普問。
  "嗯,有一回我偶然聽人說起,她常跟一個男人到伊斯特本去度周木。我們店裡的一個姑娘,她姐姐已經成家,有回她同丈夫一塊兒去伊斯特本,碰巧撞見了我們店的女經理。女經理和她同住在一家旅店裡。別看她手上戴著結婚戒指,至少我知道她根本沒結過婚。"
  菲利普給她的杯於斟得滿滿的,希望她喝了香檳酒會變得熱乎些,心中巴望這次出遊能就此打開局面。他注意到她拿餐刀的樣子,就像握筆桿似的,而她舉杯呷灑時,那根蘭花似的小拇指怡然翹起。菲利普一連換了好幾個話題,就是沒法從米爾德麗德嘴裡多掏出幾句話來,再想想她在店裡同那德國佬一起談天說地,嘻嘻哈哈的快活勁兒,真叫人又氣又惱。吃完晚飯,他們一塊兒兒上戲院。菲利普是個頗有點修養的年輕人,根本不把喜歌劇放在眼裡。他覺得戲裡的噱頭輕浮庸俗,不登大雅之堂,而音樂的曲調又太淺露,不堪回味。在這方面,法國的喜歌劇似乎要高明得多。然而米爾德麗德卻看得津津有味,每看到發噱之處,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而且不時瞟上菲利普一眼,分明是想同他交換一下領會個中妙處的眼色,同時還一面欣喜若狂地拍著手。
  "我已是第七次上這兒來了,"第一幕結束後,她說,"就是再來這麼七回,我也不嫌多。"
  米爾德麗德對周圍頭等座裡的婦人很感興趣。她點給菲利普看,哪些是臉上塗了脂粉的,哪些是頭上戴了假髮的。
  "這些西區的娘兒們真要不得,"她說,"我不懂她們戴了那麼個玩意兒,怎麼受得了,"她把手放在自己的頭髮上。"我的頭髮可根根都是自個兒的。"
  劇場裡沒有一個是她看得上眼的,不管提到哪個,她都要講幾句壞話。菲利普聽了覺得很不是滋味。他想,說不定到了明天她會在店裡的姑娘面前,說他帶她出去玩過了,而且他這個人乏味至極等等。他對米爾德麗德很反感,然而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要同她呆在一起。在回家的路上,菲利普問她:
  "但願你今天玩得很盡興?"
  "那還用說。"
  "改天晚上再和我一塊兒出去走走,好嗎?"
  "我沒意見。"
  她總是說些這類陰陽怪氣的話。她那種冷冰冰的神情簡直把菲利普氣瘋了。
  "聽你說話的口氣,似乎去不去都無所謂。"
  "哦,你不帶我去,自有別人會來約我。我從來就不愁沒人陪我上戲院。"
  菲利普不吭聲了。他們來到車站,菲利普朝票房走去。
  "我有月票,"她說。
  "我想要是你不介意,讓我送你回家吧,這會兒時間很晚了。"
  "要是這樣能讓你高興,我也沒意見。"
  菲利普給她買了張單程頭等票,給自己買了一張往返票。
  "嗯,我得說,你這個人倒是挺大方的,"在菲利普推開車廂門時,她說。
  其他的旅客陸續進了車廂,菲利普只得閉上嘴,他自己也不知道心裡是高興還是懊喪。他們在赫尼希爾下了車,菲利普一直陪她走到她住的那條街的街角上。
  "就送到這兒吧,晚安,"她邊說邊伸出了手。"你最好別跑到我家門門來。人言可畏哪,我可不喜歡讓別人嚼舌頭。"
  她道了聲晚安,旋即匆匆離去。濃濃的夜色之中,那條白圍巾仍依稀可見。他想她也許會轉過身來,但她連頭也沒回。菲利普留神看她進了某一所房子,隨即走上前去打量了一番。那是一幢普普通通的黃磚住屋,整潔且小巧,同街面上的其他小屋一模一樣。他在外面逗留了幾分鐘,不一會兒,頂層窗戶裡的燈光滅了。菲利普慢騰騰地踱回車站。這一晚算個啥名堂。他又氣又惱,心裡說不出有多窩囊。
  菲利普躺在床上,似乎仍看到米爾德麗德的身影:她坐在車廂的角落裡,頭上兜著那條鉤針編織的圍巾。從現在算起,還要過好幾個小時才能同她再次見面。真不知道該如何打發這段時間才好。他睡意蒙嚨地想到她那張瘦削的臉龐,纖巧的五官,還有那蒼白而微呈綠色的肌膚。雖說同她呆在一起並不感到快活,可是一旦離開了她,卻感到痛苦不堪。他渴望坐在她身旁,望著她,撫摸她的身體,他想要……那念頭剛迷迷糊糊冒出來,還沒來得及細想下去,腦子就豁然清醒了……他要吻她那張沒有血色的小嘴,吻她那兩片薄薄的嘴唇。他終於明白過來:自己已愛上她了。他簡直不敢相信竟會有這種事。
  他過去常常憧憬著愛神的降臨,腦子裡不止一遍地展現過這樣一幕情景:他看到自己翩然步入舞廳,目光停留在一小群正在聊天的男女來賓身上,其中一位女郎轉過身來,雙眸凝視著自己。他覺得喉頭陣陣發緊,粗氣直喘,而且知道那女郎也在喘著粗氣。他收住腳步,紋絲不動。她身材修長,膚色黝黑,亭亭玉立,楚楚動人,一雙明眸像夜一樣黑,一身舞服像雪一樣白,烏黑的雲鬢之中,鑽石在熠熠閃光。他倆四目對視,旁若無人。菲利普徑直朝她走去,她也挪開輕盈的腳步迎上前來。他倆都感到寒暄客套已屬多餘。菲利普對她說:
  "我一生都在把你尋找。"
  "你終於來到了我跟前,"她喃喃地說。
  "願意和我跳舞嗎?"
  菲利普張開雙手,女郎迎上前去,兩人一道翩翩起舞。(菲利普總把自己想像成身無足疾之累的)她舞姿輕盈如仙女。
  "和我跳過舞的人當中,誰也不像你跳得這麼出色,"她說。
  她改變了原來的安排,整個晚上只陪菲利普一個跳舞。
  "我真幸運,幸虧我一直在等待著你,"菲利普對她說,"我心裡明白,早晚會遇到你的。"
  舞廳裡的人全都看傻了眼。他倆全不在意,絲毫不想掩藏自己內心的激情。最後,他們步入花園之中,菲利普把一件輕巧的斗篷披搭在她的肩頭,扶她上了一輛正在等候的馬車。他們趕上了午夜去巴黎的火車。火車載著他們穿過萬籟俱寂、星光燦爛的黑夜,朝著未知的遠方疾馳而去……
  他沉浸在他舊日的羅曼蒂克的幻想之中。他怎麼會愛上米爾德麗德·羅傑斯這樣的女人呢?似乎根本不可能。她的名字古怪可笑。菲利普嫌她長得不漂亮,而且人也太瘦了點。就在那天晚上他還注意到,她因"為穿上了夜禮眼,胸骨明顯地鼓突出來。菲利普將她的面部五官逐一品'評過去,他不喜歡那張嘴,那病態的膚色也隱隱激起他的反感。她人品平庸,毫無特色。她詞彙貧乏,談吐無味,顛來倒去就是那麼幾句言詞,這正是她心靈空虛的表現。菲利普想起她在觀看喜歌劇時怎麼被那些噱頭逗得格格直笑--笑得那麼粗俗;想起她舉杯呷酒時如何有意翹起那根蘭花小指。她的舉止如同她的談吐,故作斯文,令人作嘔。菲利普還想起。她平日裡那股盛氣凌人的神氣,有時候他恨不得劈面給她兩巴掌,可是突然他自己也不曉得是何緣故一也許是因為想到要揍她,或者是因為想一到她那對漂亮的小耳朵--他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感情衝動緊緊攫住。他湧起萬股繾綣之情,想像著自己如何把她那嬌弱瘦小的身子緊緊摟在懷裡,並親吻那兩片蒼白的嘴唇。他要用手撫摸她那微微發青的臉頰。他多需要她啊。
  菲利普一直把愛情看作是令人銷魂的溫柔之鄉,總以為一旦墮入了情網,整個世界就會變得像春天那樣美好,他一直在期待著那種令人心醉神迷的歡樂。誰知現在,愛情給他帶來的卻不是歡樂,而是心靈的飢渴,是痛苦的思念,是極度的苦惱--這種滋味是他有生以來從未嘗到過的。
  菲利普竭力回想,愛情的種於到底是何時何日撒進他的心田里來的。他自己也說不清。只記得最初幾回去那點心店,並不覺得怎麼的。可這以後,每去一回,心底裡便湧起一陣莫可名狀的感覺。那是心靈在隱隱作痛。而且,每當米爾德麗德對他說話的時候,他不知怎麼地總覺得喉頭緊收,連氣都喘不過來。假如說,她一從他身邊走開,給他留下的便是苦惱,那麼,每當她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給他帶來的則是絕望。
  菲利普像條狗那樣仰肢八叉地躺在床上,心裡暗暗納悶:這種永無休止的心靈的痛楚,自己如何忍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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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五十八章

  第二天菲利普一早醒來,首先想到的就是米爾德麗德。他忽然生出個念頭:何不去維多利亞車站接她,然後陪她走一程,送她去店裡上班。菲利普趕緊刮了臉,匆匆穿好衣服,出門跳上去火車站的公共汽車。七點四十分他到達車站,仔細留神著一列列進站的火車,只見熙熙攘攘的人流不斷地從車廂裡湧出來。早上這時候,乘車的淨是些趕去上班的職員和店員。他們擁上月台,匆匆前行,有成雙結對的,也有隻身獨行的(為數較多),還不時看到三五成群的姑娘。在這大清早,人人臉色蒼白,多數人顯得醜陋,帶著一副神不守舍的恍餾神情。年輕人腳步輕快,彷彿在水泥月台上行走尚有幾分樂趣,其他的人則像受到某種機器的驅策,只顧埋頭趕路:他們個個愁眉鎖眼,露出一臉的焦慮。 
  菲利普終於看到了米爾德麗德。他急不可待地迎了上去。
  "早安!"他說,"我想最好來看看你,不知你昨晚看戲之後身子可好。"
  不難看出,她很不高興在這兒遇見菲利普。她穿件棕色長外套,戴頂水手草帽。
  "噢,我身體蠻好。我可沒有時間磨蹭。"
  "讓我陪你沿維多利亞街走一程,你不介意吧?"
  "時間不早了,我得抓緊趕路,"說著,朝菲利普的跛足望了一眼。
  菲利普刷地紅了臉。
  "對不起,那我就不耽擱你了。"
  "請便。"
  米爾德麗德逕自往前走去,菲利普垂頭喪氣地回家來吃早點。他恨死了米爾德麗德。他知道自己這麼為她神魂顛倒,實在傻透了。像她這。種女人,斷然不會把自己放在眼裡,而且一定會對自己的殘疾心生厭惡。菲利普狠了狠心,決定下午不再去那點心店喫茶點。可到時候他還是身。不由己地去了。這不能不叫他痛恨自己。米爾德麗德見他進來,便朝他點頭一笑。
  "我想,今天早晨對你有些失禮,"她說。"你得知道,我壓根兒沒想到你會來,太出人意外了。"
  "噢,一點沒關係。"
  他只感到週身上下突然一陣輕鬆。這麼短短的一句體己話,足以使他感激涕零。
  "幹嗎不坐下?"菲利普說,"這會兒又沒人要你照應。"
  "就坐一會兒吧,反正我不在乎。"
  菲利普望著她,一時卻想不出話來說。他搜索枯腸,急於想找個話題,能把她留在自己身邊。他想告訴米爾德麗德,說她在自己心裡佔有多一重要的位置。菲利普這一回真心實意地愛上了,反倒口中訥訥,不知該如何向心上人求愛。
  "你那位蓄著漂亮小鬍子的朋友哪兒去了?近來怎麼一直沒見著他。"
  "噢,他回伯明翰去了。他是在那兒做生意的。只是偶爾上倫敦來走一趟。"
  "他愛上你了吧?"
  "這你最好去問他本人,"她哈哈一笑。"我倒不明白,就算他真愛上我了,跟你又有何相干。"
  一句挖苦的話已冒到了舌尖,但是他已學會了自我克制。
  "真不明白為什麼要衝著我說這種話,"結果他只是說了這麼一句。
  米爾德麗德用她那雙冷冰冰的眼睛瞅著菲利普。
  "看來你並不怎麼把我放在眼裡,"菲利普又加了一句。
  "我幹嗎非要把你放在眼裡呢?"
  "確實沒有這個必要。"
  菲利普伸手去拿自己帶來的報紙。
  "你這個人脾氣真大,"米爾德麗德看到菲利普不以為然的姿態,說,"動不動就生別人的氣。"
  菲利普微微一笑,帶著幾分懇求的神情望著米爾德麗德。
  "你肯賞臉幫我個忙嗎?"
  "那得看是什麼事了。"
  "允許我今晚送你去火車站。"
  "隨你的便。"
  吃完茶點,菲利普走出餐館回自己住所去了。到了晚上八點,點心店打烊了,他等候在店門外。
  "你真是個怪人,"米爾德麗德走出門來說道,"我一點摸不透你的心思。"
  "果真想摸透我的心思,我看也不難吧,"菲利普不無挖苦地回答說。
  "你在這兒等我,有沒有被店裡別的姑娘看到?"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在乎。"
  "你要知道,她們都在笑話你哪,說你被我迷住了。"
  "你才不把我放在心上呢,"菲利普咕噥道。
  "瞧你又想跟我鬥嘴了。"
  到了車站後,菲利普買了一張車票,說要送她回家。
  "你似乎閒得沒事幹了,"她說。
  "我想時間是我自己的,我愛怎麼打發就怎麼打發。"
  他倆似乎老是有意在抬槓。事實上是菲利普怨恨自己,竟愛上了這樣一個女人。她似乎老在侮辱他,而他每受到一回冷遇,心裡的怨恨就增加一分。但是那天晚上,米爾德麗德倒挺隨和,話也比平日多。她告訴菲利普,她的雙親都已過世。她有意要讓菲利普知道,她無須掙錢餬口,她出門幹活無非是為了找點樂趣,解解悶罷了。
  "我姨媽不贊成我出來找活兒干。我家裡並不愁吃少穿,樣樣都挺稱心。你可別以為我是不得已才出來混飯吃的。"
  菲利普心裡明白她沒說實話。她那個階層的人本來就喜歡擺架子充闊,而她呢,當然也生怕人家說她是掙錢餬口,面子上不好看,所以定要編出一套詞兒來。
  "我們家的親戚也都是體體面面的,"她說。
  菲利普淡然一笑,哪知未能逃過米爾德麗德的眼睛。
  "你笑什麼?"她當即責問說,"你以為我講的不是實話?"
  "我當然相信你說的,"他回答道。
  米爾德麗德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菲利普。過了一會兒,她又忍不住要向菲利普炫耀一下自己往昔的榮華。
  "我父親常年備有一輛雙輪馬車,家裡僱有三個男僕,一個廚師,一個女僕,還有一個打雜的短工。我們家院子裡種著美麗的玫瑰花,打我們家門口經過的行人,常常駐足而立,打聽這是誰家的住宅,說那些玫瑰真美。當然羅,讓自己跟店裡那些姑娘整天廝混在一起,實在不是個滋味,我同那號人實在合不來,所以有時候我真想洗手不幹了。店裡活兒我倒不在乎,你可別這樣想我,我討厭的是同那一流人物為伍。"
  他們面對面地坐在車廂裡,菲利普頗表同情地聽米爾德麗德絮絮而談,心裡相當快活。她的天真幼稚,不但使他覺得有趣,而且使他有所觸動。米爾德麗德的兩腮泛起淡淡的紅暈,菲利普心想,要是這時能吻一下她的下巴尖,那該有多美。
  "你一進我們的店門,我就看出你是個道道地地的上等人。你父親是個干體面職業的行家吧?"
  "是個醫生。"
  "凡是干體面職業的行家,我一眼就能認出來。他們身上總有點與眾不同的地方。究竟是什麼,我也說不清,反正一看就知道了。"
  他倆一塊兒從車站走出來。
  "喂,我想請你再陪我去看一場戲。"
  "我沒意見。"
  "你就不可以說一聲'我很想去呢'?"
  "幹嗎非要那麼說?"
  "不肯說就不說吧。讓咱們定個時間。星期六晚上你看行不行?"
  "行。"
  接著他倆又作進一步的安排,邊走邊說,不覺已來到米爾德麗德所住大街的拐角上。她朝菲利普伸出手來,菲利普一把握住了。
  "哎,我真想就叫你米爾德麗德。"
  "要是你喜歡,就這麼叫吧,反正我不在乎。"
  "你也叫我菲利普,好嗎?"
  "要是到時候我能想起來,我就這麼叫你。不過叫你凱裡先生似乎更順口些。"
  菲利普輕輕把她往自己的身邊拉,但是她卻往後一仰。
  "你要干哈?"
  "難道你不願在分手之前親我一下?"他低聲說。
  "好放肆!"她說。
  米爾德麗德猛然將手抽回,匆匆地朝自己家走去。
  菲利普買好了星期六晚上的戲票。那天不是米爾德麗德早下班的日子,所以她沒時間趕回家去更衣,故打算早上出門時隨身帶件外套,下了班就在店裡匆匆換上。要是碰上女經理心裡高興,說不定還能讓米爾德麗德在七點鐘就提前下班。菲利普答應七點一刻就開始在點心店外面等候。他心急火燎地盼著這次出遊機會,因為他估計看完戲之後,在搭乘馬車去火車站的途中,米爾德麗德會讓他吻一下的。坐在馬車上,男人伸手去勾位姑娘的腰肢,那是再方便不過了(這可是馬車比現代出租汽車略勝一籌的地方);光憑這點樂趣,一晚上破費再多也值得。
  誰知到了星期六下午,就在菲利普進店喫茶點,想進一步敲定晚上的約會時,碰上了那個蓄漂亮小鬍子的男人從店裡走出來。菲利普現在已知道他叫米勒,是個入了英國籍的德國人,已在英國呆了好多年,連自己的名字也英國化了。菲利普以前聽過他說話,他雖然能操一口流利、道地的英語,可語腔語調畢竟和土生土長的英國人有所不同。菲利普知道他在同米爾德麗德調情,所以對他懷有一股強烈的妒意。幸虧米爾德麗德生性冷淡,他心裡還覺得好受些,要是她性格開放,那更叫他傷心呢。他想,既然米爾德麗德不易動情,那位情敵的境遇決不會比他更順心。不過菲利普此刻心頭咯登往下沉,因為他立刻想到,米勒的突然露面可能會影響到他幾天來所夢牽魂縈的這一趟出遊。他走進店門,心裡七上八下翻騰著。那女招待走到他跟前,問他要些什麼茶點,不一會兒就給端來了。
  "很抱歉,"她說,臉上確實很有幾分難過的神情,"今兒晚上我實在去不了啦。"
  "為什麼?"
  "何必為這點事板起臉來呢?"她笑著說。"這又不是我的過錯。我姨媽昨晚病倒了,今晚又逢到女僕放假,所以我得留在家裡陪她。總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在家裡不管,你說是嗎?"
  "沒關係。咱們就別去看戲,我送你回家得了。"
  "可你票子已買好了,浪費了多可惜。"
  菲利普從口袋裡掏出戲票,當著她的面撕了。
  "你這是幹嗎?"
  "你想想,我一個人豈會去看那種無聊透頂的喜歌劇?我去看那玩意兒,還不完全是為了你!"
  "即使你當真想送我回家,我也不要你送。"
  "怕是另有所約吧。"
  "我不明白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和天底下的男人一樣自私,光想到自己。我姨媽身子不舒服,總不能怪我吧。"
  米爾德麗德說罷,隨手開了帳單,轉身走開了。菲利普太不瞭解女人,否則他就懂得,遇到這種事兒,哪怕是再明顯不過的謊言,也最好裝聾作啞,姑且信之。他打定主意,非要守在點心店附近,看看米爾德麗德是不是同那德國佬一塊兒出去。這也是他的不幸之處,事事都想要查個水落石出。到了七點,菲利普守在點心店對面的人行道上,東張西望,四下搜尋,卻不見米勒的影子。十分鐘不到,只見米爾德麗德從店內出來,她身披斗篷,頭裹圍巾,同那天菲利普帶她上謝夫蒂斯貝利戲院時一樣穿戴。此刻她顯然不是回家去。菲利普躲閃不及,被米爾德麗德一眼看到了。她先是一怔,然後徑直朝他走來。
  "你在這兒幹嗎?"她說。
  "透透空氣嘛,"菲利普回答說。
  "你在監視我呢,你這個卑鄙小人。我還當你是正人君子呢。"
  "你以為正人君子會對你這號人發生興趣?"菲利普咕噥道。
  他憋了一肚子火,實在按捺不住,哪怕是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也在所不惜。他要以牙還牙,也狠狠地傷一下她的心。
  "我想只要我高興,為什麼不可以改變主意。憑哪一點我非要跟你出去。告訴你,我現在要回家去,不許你盯我的梢,不許你監視我。"
  "你今天見到米勒了?"
  "那不關你的事。事實上我並沒見到他,瞧你又想到哪兒去了。"
  "今天下午我見到他了。我走進店門時,他剛巧走出來。"
  "他來過了又怎麼樣?要是我願意,我完全可以同他出去,對不對?我不明白你有什麼好囉唆的?"
  "他叫你久等了吧?"
  "喲,我寧願等他,也不願意要你等我。勸你好好考慮我的話。你現在最好還是回家去,忙你自己的前程大事吧。"
  菲利普情緒驟變,滿腔憤怒突然化為一片絕望,說話時連聲音也發抖了。
  "我說,別對我這麼薄情寡義,米爾德麗德。你知道我多喜歡你。我想我是打心底裡愛著你。難道你還不肯回心轉意?我眼巴巴地好不容易盼到今晚。你瞧,他沒來。他根本就沒把你放在心上。跟我去吃飯好嗎?我再去搞兩張戲票來,你願意上哪兒,咱們就上哪兒。"
  "告訴你,我不願意。隨你怎麼說也是白搭。現在我已經打定了主意,而我一旦主意已定,就決不會再改變。"
  菲利普愣愣地望著她,心像刀剮似地難受。人行道上,熙來攘往的人群在他們身旁匆匆而過,馬車和公共汽車川流不息,不斷地發出轔轔之聲。他發現米爾德麗德正在那裡左顧右盼,那神情分明是唯恐看漏了夾在人群之中的米勒。
  "我受不了啦,"菲利普呻吟著說。"老是這麼低三下四的,多丟人。現在我如果去了,今後再不會來找你。除非你今晚跟我走,否則你再見不著我了。"
  "你大概以為這麼一說,就能把我嚇住,是嗎?老實對你說了吧:沒有你在跟前,我眼前才清靜呢。"
  "好,咱們就此一刀兩斷。"
  菲利普點點頭,拐著條腿走開了,他腳步放得很慢,心裡巴不得米爾德麗德招呼他回去。走過一根路燈桿,他收住腳步,回首顧盼,心想她說不定會招手喚他回去--他願意不記前隙,願意忍受任何屈辱--然而她早已轉身走開,顯然她根本就沒把他放在心上。菲利普這才明白過來,米爾德麗德巴不得能把他甩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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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五十九章

  菲利普在極度的痛苦中熬過了那個夜晚。他事先關照過房東太太,說晚上不回來用餐,所以房東太太沒給他準備吃的,他只得跑到加蒂餐館;去吃了頓晚飯。然後,他又回到自己的寓所來。這時候,格裡菲思那一夥人正在樓上聚會,一陣陣熱鬧的歡聲笑語不斷從樓上傳來,相形之下,菲利普越發覺得內心的痛苦難以忍受。他索性去雜耍劇場,因為是星期六晚上,場內座無虛席,只好站著觀看。站了半個小時,兩腿已發酸,加上節目又乏味,便中途退場回寓所來。他想看一會兒書,卻沒法集中思想,而眼下又非發奮用功不可,再過半個月就要舉行生物考試了。雖說這門課很。容易,可他近來很不用功,落了不少課,自知什麼也沒學到。好在只進行口試,他覺得抓緊這兩個星期,臨時抱一下佛腳,混個及格還是有把握的。他自信聰明,有恃無恐。他把書本往旁邊一扔,一門心思考慮起那件魂牽夢繞的事情來。 
  他狠狠責備自己今晚舉止失當。幹嗎自己要把話說絕,說什麼要麼她陪自己去用餐,要麼就此一刀兩斷?她當然要一口回絕羅。他應該考;慮到她的自尊心。他這種破釜沉舟的做法,實際上是把自己的退路給斷。了。退一步說,要是菲利普能對自己說她這會兒也很痛苦呢,那麼他心裡;興許要好受些,可是他深知其為人,她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要是他當時稍微放聰明些,就應該裝聾作啞,不去揭穿她的鬼話。他該有那麼點涵養功夫,不讓自己的失望情緒流露出來,更不要在她面前使性子耍脾氣。菲利普實在想不通,自己怎麼會愛上她的。過去他在書本裡看到過所謂"情人眼裡出美人"的說法,可他在米爾德麗德身上看到的分明是她的本來面:目。她一無情趣,二不聰明,思想又相當平庸;她身上那股狡黠的市井之。氣,更叫菲利普反感;她沒有教養,也缺少女性特有的溫柔。正如她所標榜的那樣,她是個"重實際"的女人。平時有誰玩點花招,捉弄一下老實。人,總能贏得她的讚賞;讓人"上當受騙",她心裡說不出有多舒服。菲利普想到她進餐時那種冒充風雅、忸怩作態的樣子,禁不住哈哈狂笑。她還容忍不得粗俗的言詞,儘管她胸無點墨,詞彙貧乏,偏喜歡假充斯文,濫用婉詞。她的忌諱也特別多。譬如,她從來不興講"褲子",而硬要說"下裝"。再有,她覺得擤鼻子有傷大雅,所以逢到要擤鼻子,總露出一副不得己而為之的神態。她嚴重貧血,自然也伴有消化不良症。她那扁平的胸部和狹窄的臀部,頗令菲利普掃興;她那俗氣的髮式,也叫菲利普厭惡。可他偏偏愛上了這樣一個女人,這怎能不叫他厭惡、輕視自己。
  厭惡也罷,輕視也罷,事實上他現在已是欲罷而不能。他感到這就像當年在學校裡受到大孩子的欺凌一樣。他拚命抵禦,不畏強暴,直到自己筋疲力盡,再無半點還手之力--他至今還記得那種四肢疲軟的奇特感覺,就像全身癱瘓了似的--最後只好束手就擒,聽憑他人擺佈。那簡直是一種死去活來的經歷。現在,他又產生了那種疲軟、癱瘓的感覺。他現在戀上了這個女人,才明白他以前從沒有真正愛過誰。任她有種種缺點,身體上的也罷,品格上的也罷,他一概不在乎,甚至覺得連那些缺點他也愛上了。無論如何,那些缺點在他來說完全算不了什麼。彷彿整個這件事,並不直接關係到他個人的切身利害,只覺得自己受著一股奇異力量的驅使,不斷幹出一系列既違心又害己的蠢事來。他生性酷愛自由,所以卜分痛恨那條束縛他心靈的鎖鏈。自己過去做夢也想體驗一下不可抗拒的情慾的滋味,想想也覺得可笑。他詛咒自己竟如此遷就自己的情慾。他回想起這一切究竟是怎麼開始的。要是當初他沒跟鄧斯福德去那家點心店,也就不會有今天的這種局面了。總之,全怪自己不好。要是自己沒有那份荒唐可笑的虛榮心,他才不會在那個粗鄙的臭娘兒身上費神呢。
  不管怎麼說,今天晚上這場口角,總算把這一切全都了結了。只要他還有一點羞恥之心,就絕不可能再退回去,求她重修舊好。他熱切地想從令人困擾的情網中掙脫出來;這種可恨的愛情只能叫人體面丟盡。他必須強迫自己不再去想她。過了一會兒,他心中的痛苦準是緩解了幾分。他開始回首起往事來。他想到埃米莉·威爾金森和范妮·普賴斯,不知她們為了他,是否也忍受過他目前所身受的折騰。他不禁湧起一股悔恨之情。
  "那時候,我還不懂愛情是怎麼一回事呢,"他自言自語道。
  那天夜裡,他睡得很不安穩。第二天是星期天,他算是開始複習生物了。他坐在那兒,一本書攤開在面前,為了集中思想,他努動嘴唇,默念課丈,可念來念去什麼也沒印到腦子裡去。他發現自己無時無刻不在想米;爾德麗德;他把前一天晚上同米爾德麗德慪氣吵嘴的話,又一字字、一句句地仔細回憶了一遍。他得費好大氣力,才能把注意力收回到課本上來。他乾脆外出散步去了。泰晤士河南岸的那幾條小街,平時儘管夠醃(月贊)的,可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多少還有點生氣。一到星期天,大小店舖全都關門停業,馬路上也不見有車輛來往,四下靜悄悄的,顯得淒清冷落,給人一種難以名狀的沉悶之感。菲利普覺得這一天好長,像是沒完沒了似的。後來實在太困頓了,這才昏昏沉沉地睡去。一覺醒來,已是星期一,他總算不再訪惶猶豫,重新邁開了生活的步子。此時已近聖誕節,好多同,學到鄉下去度假了(在冬季學期的期中,有一段不長的假期)。他大伯曾邀他回布萊克斯泰勃過聖誕節,但被他婉言回絕了。他借口要準備考試,事實上是不願意離開倫敦,丟不開米爾德麗德。他落了許多課,學業全荒廢了,現在得在短短的兩周內,把規定三個月裡學完的課程統統補上。這一回,他倒真的發狠用起功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發覺,要自己不去想米爾德麗德,似乎也越來越容易辦到了。他慶幸自己畢竟還有那麼一股骨氣。他內心的痛楚,不再像以前那麼鑽心刺骨地難受,而是變為時強時弱的隱痛,就好比是從馬背上摔下來,儘管跌得遍體鱗傷,昏昏沉沉,卻沒傷著骨頭,要是不去觸碰那些傷口,倒也不覺著怎麼痛得厲害。菲利普發覺,他甚至還能帶著幾分好奇心來審視自己近幾個星期來的處境。他饒有興味地剖析了自己的感情。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覺得有點好笑。有一點使他深有感觸:處在當時那種情況之下,個人的想法是多麼的無足輕重Z他那一套經過精心構思、並使他感到十分滿意的個人處世哲學,到頭來竟一點也幫不了他的忙。對此,菲利普感到困惑不解。
  話雖這麼說,可有時候他在街上遠遠看到一位長相頗似米爾德麗德的姑娘,他的心又似乎驟然停止了跳動。接著,他又會身不由己地撒腿追了上去,心裡既熱切又焦急,可走近一看,原來是位陌生人。同學們紛紛從鄉下回來了,他和鄧斯福德一同到ABC麵包公司經營的一家咖啡館去吃點心。他一見到那眼熟的女招待制服,竟難過得連話也講不出來。他還忽生奇念:說不定她已經調到該麵包公司的一家分店來工作了,說。不定哪一天他又會同她邂逅而遇。他一轉到這個念頭,心裡頓時慌亂起來,卻又生怕鄧斯福德看出自己的神態失常。他心亂如麻,想不出話來說,只好裝著在聆聽鄧斯福德講話的樣子。可他越聽越惱,簡直忍不住要衝著鄧斯福德大嚷一聲:看在老天的份上,快住口吧!
  考試的日子來臨了。輪到菲利普時,他胸有成竹地走到主考人的桌子跟前。主考人先讓他回答了三四個問題,然後又指給他看各種各樣的標本。菲利普平時沒上幾堂課,所以一問到書本上沒講到的內容,頓時傻了眼。他盡量想搪塞過去,主考人也沒多加追問,十分鐘的口試很快就過去了。菲利普心想,及格大概總不成問題吧,可第二天當他來到考試大樓看張貼在大門上的考試成績時,不由得猛吃一驚--他在順利通過考試的考生名單裡沒有找到自己的學號。他不勝驚訝,把那張名單反覆看了三遍。鄧斯福德這會兒就在他身邊。
  "哎,太遺憾了,你沒及格吶,"他說。
  在看榜之前他剛問過菲利普的學號。菲利普轉過身子,只見鄧斯福德喜形於色,準是考及格了。
  "哦,一點也沒關係,"菲利普說,"你過關了,我真為你高興。我到七月份再來碰碰運氣吧。"
  他強作鎮靜,竭力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當他倆沿著泰晤士河堤路回學校時,菲利普盡扯些與考試無關的話題。鄧斯福德出於好心,想幫助菲利普分析一下考試失利的原因,但菲利普硬是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態。其實,他感到自己蒙受了奇恥大屏:一向被他認作是雖討人喜歡、頭腦卻相當遲鈍的鄧斯福德,居然通過了考試,而自己卻敗下陣來,這不能不使他倍覺難堪。他一向為自己的才智出眾感到自豪,可他現在忽然自暴自棄起來,懷疑是不是對自己估計過高了。這學期開學到現在已有三個月,十月份入學的學生自然而然地分化成好幾檔,哪些學生才華出眾,哪些聰明機靈或者勤奮好學,又有哪些是不堪造就的"窩囊廢",早已是壁壘分明的了。菲利普肚裡明白,他這次考場失利,除了他自己以外,誰也不感到意外。現在已是喫茶點的時刻,他知道許多同學這會兒正在學校的地下室裡喝茶。那些順利通過考試的人,準是高興得什麼似的;那些本來就不喜歡自己的人,無疑會朝他投來幸災樂禍的目光;而那些沒考及格的倒霉蛋,則會同情自己,其實也無非是希望能彼此同病相憐罷了。出於本能,菲利普想在一星期內不進學院的大門,因為事隔一星期,時過境遷,人們也就淡忘了。可菲利普生就一副怪脾氣,正因為自己不願意在這時候去,就偏偏去了--為了自討苦吃。這會兒,他忘記了自己的座右銘:盡可隨心所欲,只是得適當留神街角處的警察。若要說他正是按此準則行事的,那一定是他性格中具有某種病態因素,使他專以殘酷折磨自我為樂事。
  後來,菲利普果真經受了這場強加在自己身上的折磨,但是當他聽夠了吸煙室裡嘈雜喧嚷的談話,獨自步入黑夜之中,一陣極度的孤寂之感卻猛然襲上他的心頭。他覺得自己既荒唐又沒出息。他迫切需要安慰;他再也抵擋不住那股誘惑,急於要去見米爾德麗德。他不無辛酸地想到,自己很少有可能從她那兒得到些許安慰。但是,他要見她一面,哪怕一句話不說也是好的。她畢竟是個女招待嘛,說什麼也得伺候他。在這個世界上,使他牽腸掛肚的就只她一個。自己硬是不承認這一事實,又有何用?當然羅,要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再上那家點心店去,實在丟人,不過他的自尊心也所剩無幾了。儘管他嘴上死也不肯承認,可心裡卻在天天盼望她能給自己來封信。只要把信寄到醫學院來,就能送到他手裡,這一點她不會不知道;然而,她就是不寫。顯然,見到他也罷,見不到也罷,她才不在乎呢。菲利普連聲自語道:
  "我一定要見她,我一定要見她。"
  要想見她的願望如此強烈,以至連走著去也嫌太慢,他急不可待地跳上一輛出租馬車。他一向省吃儉用,除非萬不得已,是捨不得為此破費的。他在店門外逡巡不前。過了一兩分鐘,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她會不會已經離開這兒了呢?他心裡一驚,急忙跨步走了進去。他一眼就見到了她。等他坐下後,米爾德麗德朝他走過來。
  "請來杯茶,外加一塊鬆餅,"菲利普吩咐道。
  他幾乎連話也說不出來。一時間,他真擔心自己會號啕大哭起來。
  "我簡直當你見上帝去了呢。"
  說著她莞爾一笑。她笑了!她似乎已經把上回吵嘴的事全忘了,而菲利普卻把雙方口角之詞翻來覆去地在心裡念叨了不知多少遍。
  "我想,你如果希望見我,會給我寫信的,"他回答說。
  "我自己的事還忙不過來,哪有閒工夫給你寫信。"
  看來,她那張利嘴裡總吐不出好話來的。
  菲利普暗暗詛咒命運,竟把自己和這麼個女人拴在一起。她去給他端茶點。
  "要我陪你坐一兩分鐘嗎?"米爾德麗德端來了茶點,說。
  "坐吧。"
  "這一陣於你上哪兒去啦?"
  "我一直在倫敦。"
  "我還當你度假去了。那你幹嗎不上這兒來?"
  菲利普那雙憔悴卻洋溢著熱情的眼睛緊盯著米爾德麗德。
  "我不是說過我再不想見你了,難道你忘了?"
  "那你現在幹嗎還要來呢?"
  她似乎急於要他飲下這杯蒙羞受辱的苦酒。不過,菲利普根瞭解她的為人,知道她是有口無心,隨便說說罷了。她的話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而就她來說,也未必總是出於本意。菲利普沒有回答她。
  "你居然在盯梢監視我,這麼欺負人,太缺德了吧。我一直當你是道道地地的上等人呢。"
  "別對我這麼狠心,米爾德麗德。我實在忍受不了。"
  "你真是個怪人,一點也摸不透你。"
  "還不就是這麼回事。我是個該死的大傻瓜,明明知道你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可我還是真心誠意地愛你。"
  "要是你真是個上等人,我覺得你第二天就該來向我賠個不是。"
  她竟是鐵石心腸,毫無憐憫之心。菲利普瞅著她的頸脖子,心想:要是能用那把切鬆餅的小刀在她脖子上捅一下,那該有多痛快。他學過解剖學,所以要一刀割斷她的頸動脈,完全不成問題。而同時他又想湊近她,吻遍那張蒼白、瘦削的臉龐。
  "但願我能讓你明白,我愛你愛得快發瘋了。"
  "你還沒有求我原諒呢。"
  菲利普臉色發白。米爾德麗德覺得自己那天一點也沒錯,現在就是要煞煞他的威風。菲利普向來自尊心很強。有那麼一瞬間,菲利普真想衝著她說:見你的鬼去吧!可他不敢說出口。情慾已把他一身的骨氣全磨光了。只要能見到她,不論叫幹什麼,他都願意。
  "我很對不起你,米爾德麗德,請你原諒。"
  菲利普百般無奈,硬從嘴裡擠出這句話來,把吃奶的力氣也用上了。
  "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不妨對你直說。那天晚上我後悔沒跟你一塊出去。我原以為米勒是個正人君子,現在才知道我是看錯了人。我很快就把他給打發走了。"
  菲利普抽了一口涼氣。
  "米爾德麗德,今晚你可願意陪我出去走走?我們一塊兒找個地方吃頓飯吧。"
  "喲,那可不行。我姨媽等我回去呢。"
  "那我去給她打個電話,就說你有事要留在店裡,反正她又搞不清楚。哦,看在上帝的面上,答應了吧。我好久沒見到你啦,有好多話要對你說日內。"
  米爾德麗德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
  "這個你不用操心,我們可以找個馬虎點的地方,那兒隨你穿什麼都無所謂。吃過飯,我們就去雜耍劇場。你就答應了吧。這會使我多高業
  她猶豫了片刻,菲利普用乞求的目光可憐巴巴地注視著她。
  "嗯,去就去吧。我自己也記不清有多久沒出去走走啦。"
  菲利普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差點兒沒當場就抓住她的手熱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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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六十章

  他倆是在索霍區吃的晚飯。菲利普快活得連人都發抖了。他們吃飯的地方,並非是那種生意興隆、顧客盈門的大眾餐館(一些手頭拮据的體面人士愛上那類餐館用餐,因為在那兒既可顯示自己豪放不羈的名士本色,又不必擔心破費過多),而是一家店客寒愴的小館子。掌櫃的是個老實巴交的魯昂人,他老婆也幫著照管店裡的生意。這家館子是前些日子菲利普無意間發現的,他對那種法國風味的櫥窗佈置很感興趣:櫥窗正中照例放一客牛排,兩旁各放兩盆新鮮蔬菜。飯館只有一名衣衫襤褸的法國侍者,他想在這兒學點英語,可聽來聽去,客人卻全是說的法語。有幾位放浪形骸的輕佻女士,經常光顧於此;有一兩家法國僑民在這兒包飯,店裡還存有他們的自備餐巾;此外,不時有個把模樣古怪的男子,進店來胡亂吃點什麼。 
  菲利普和米爾德麗德在這兒可以單獨佔張餐桌。菲利普讓侍者去附近酒店買了瓶法國葡萄酒,另外點了一客potsge aux erbes、一客陳列在櫥窗裡的牛排加aux pommes。和一客omelette au kirsch。這兒的菜餚和環境,倒真有幾分浪漫的異國風味。米爾德麗德起初有點不以為然:"我向來不大相信這些外國館子,誰知道他們拿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來做菜。"可不多一會兒,她就不知不覺地被同化了。
  "我喜歡這地方,菲利普,"她說,"在這兒挺逍遙自在,不必拘束,你說是嗎?"
  一個高個子走了進來。他一頭的灰髮,又長又密,稀疏的鬍子蓬蓬鬆鬆。他披了件破舊的斗篷,頭上戴一頂闊邊呢帽。他朝菲利普點點頭,因為菲利普過去在這兒同他打過照面。
  "瞧他的模樣倒像個無政府主義者,"米爾德麗德說。
  "他嗎,是歐洲最危險的人物之一。他飽嘗了大陸上各處的鐵窗風味,要說他親手幹掉的人有多少,只有上絞刑架的殺人魔王可以和他相比。他到處逛蕩,口袋裡總揣著顆炸彈。當然羅,跟他說話可得留神著點,如果一言不合,他就掏出炸彈,砰地往桌子上一放,讓你見識見識。"
  米爾德麗德驚懼參半地望著那人。隔了一會兒,她又滿腹狐疑地掃了菲利普一眼,發現菲利普的眼睛裡透出笑意。她眉尖微微一蹩。
  "你在逗弄人。"
  菲利普"啊哈"地一聲歡呼。他心裡快活極了。但是米爾德麗德最不樂意讓人取笑。
  "我看不出吹牛撒謊有什麼可樂的。"
  "別生氣呀。"
  菲利普握住她擱在餐桌上的那隻手,輕輕地捏了捏。
  "你真可愛,倘若要我吻你腳下踩過的塵土,我也願意。"
  她那白得發育的皮膚,令菲利普心醉神迷,而她那兩片薄薄的沒有血色的嘴唇,簡直有一股勾魂攝魄的魔力。她由於患有貧血,呼吸有點急促,兩片嘴唇經常微微張著。不知怎麼地,菲利普覺得這種病態反倒給她的臉蛋增添了幾分嫵媚。
  "你真有點喜歡我,是不?"他問。
  "嗯,要不我幹嗎陪你上這兒來?你是個道道地地的上等人,我說的可是心裡話吶。"
  他們吃完飯,開始喝咖啡。這會兒,菲利普再也顧不得省錢,竟然抽起三便士一支的雪茄來。
  "你想像不出,就這樣坐在你對面,望著你,能給我帶來多大的樂趣。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你,巴望能見你一面。"
  米爾德麗德嫣然一笑,兩頰泛起淡淡的一抹紅暈。平時她一吃好飯,總是鬧消化不良,可今天這病倒沒犯。她今天對菲利普似乎特別有好感。連她那目光也一反常態,顯得溫情脈脈,這怎能不叫菲利普心花怒放。他出於本能,知道自己這樣完全拜倒在她腳下,任她擺佈,實在是昏了頭。要想贏得她的愛,就應該在她面前佯作漫不經心的樣子,而絕不能讓她察覺那股在他心中沸騰著的澎湃激情;否則她就會利用他的弱點,玩他於股掌之上。但是現在,他情急智昏,也顧不上這許多了。他向她傾訴衷腸,說自己同她分手之後忍受了多少痛苦,自己如何竭力掙扎著想擺脫情慾,一度還以為取得了成功,可到頭來發現,那股強烈的情慾卻是有增無已。他知道自己嘴上說要擺脫這股情慾,其實並非出自於真心。他實在太愛她了,即使自己受到點折磨也算不得什麼。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來給她。他把自己的弱點全都暴露在她面前,甚至以此為榮。
  對菲利普來說,就這麼坐在這間舒適、簡陋的飯館裡,人世間之最大樂事莫過於此了。但是他知道,米爾德麗德喜歡上戲院,逛遊樂場。她生性好動,不管到了什麼地方,待不多一會兒,就急著要上別處去了。他可不敢讓她覺著膩煩。
  "聽我說,咱們這就去雜耍劇場,怎麼樣?"他嘴上這麼建議,心裡卻飛快地轉著念頭:她要是真喜歡自己,一定會說寧願待在這兒。
  "我剛才也在想,要是咱們打算去雜耍劇場,現在就該走了。"
  "那就去吧。"
  菲利普強耐著性子,好不容易熬到了終場。下一步該採取什麼行動,他早已拿定了主意。所以他們上了馬車,他就裝作無意似地順手摟住她的腰肢。可是只聽他"哎喲"了一聲,趕緊把手縮回來。不知什麼東西把他紮了一下。米爾德麗德格格笑了。
  "嘿,這就是你沒事找事,把手臂往這兒亂伸的好處,"她說。"男人什麼時候要伸手來摟我,那是瞞不過我的。我的那枚別針決不會放過他們。"
  "這一回我可要當心點了。"
  菲利普又伸手摟住了她的腰肢。她沒有作出拒絕的表示。
  "這麼坐著好舒服,"他快活地舒了口氣說。
  "還不是因為你沾到了便宜,所以高興了,"她刺了他一句。
  馬車從聖詹姆士街拐進了公園。菲利普飛快地吻了她一下。他對她怕得出奇,他鼓足了全身的勇氣才敢去吻她。而她呢,什麼話也不說,只是把嘴唇微微掉向他。看她那副神情,似乎既不介意,也不喜歡。
  "你不知道我想吻你想了有多久,"菲利普囁嚅道。
  他想再吻她一下,她卻把頭扭開了。
  "一次夠啦,"她說。
  菲利普陪著她往赫尼希爾走去,他仍在窺何時機,等他們到了她所住大街的盡頭時,他問:
  "讓我再吻你一下好嗎?"
  她漠然地望著他,接著又朝大街上瞥了一眼,四下闃無人影。
  "隨你的便。"
  菲利普一把將她摟在懷裡,發狂地吻著她。米爾德麗德用力將他推開。
  "當心我的帽子,傻瓜。誰像你這麼笨手笨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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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六十一章

  打那以後,菲利普天天都要同她見面。他甚至開始在那家點心店吃午飯。米爾德麗德不讓他這麼做,說這會惹店裡的姑娘們說閒話的,所以他只好滿足於在那兒用茶點。不過他差不多天大守在點心店附近等她下班,陪她走到車站。他倆每星期要一塊兒外出用餐一兩次。他還送給她一些金鐲兒、手套、手帕之類的小禮品。他現在花費大了,月月超支。他也是迫不得已:米爾德麗德只有在禮物到手的時候,才會流露出些許溫情來。她知道每樣東西的價錢,而她表示謝意的熱情程度,則是隨禮物價值的大小而浮動的。菲利普也不計較這點。只要米爾德麗德主動給他一個甜吻,他就陶然若醉,至於他是憑什麼手段打動伊人情懷的,那才不在乎呢。他瞭解到米爾德麗德星期天在家感到無聊,於是到了星期天早上,他就跑到赫尼希爾,在馬路盡頭和她碰頭,然後陪她上教堂做禮拜。 
  "我早就想去教堂看看,那兒挺有氣派的,是嗎?"
  從教堂裡出來,她回家去吃午飯,菲利普在一家旅館裡隨便吃了點東西。下午,他們又去布洛克韋爾公園散步。他倆話不投機,沒什麼好多談的,菲利普深恐她感到厭煩(她動不動就感到膩煩),只得絞盡腦汁,找話題同她閒聊。菲利普知道,像這樣的散步,雙方都得不到什麼樂趣,但他就是捨不得離開她,盡量想延長散步的時間,最後往往累得她筋疲力盡,由她發一通脾氣而收場。菲利普明知她不喜歡自己,他的理智告訴他,這個女人天生一副鐵石心腸,全然不懂什麼叫愛情,可他偏偏緣木求魚,想從她那兒得到愛情。他無權向她提什麼要求,可又身不由己地要強求於她。由於彼此漸漸熟捻了,他不像過去那麼容易約束自己的脾氣,動輒就發怒,而到了氣頭上,免不了要說些尖酸刻薄的話。他們倆經常拌嘴,之後她就對他不理不睬,結果又總是他厚著臉皮找上門去,低聲下氣地求情告饒。菲利普有時也恨自己竟然這麼沒有骨氣。此外,他要是看到米爾德麗德在餐廳裡同別的男人說話,心裡頓時會酸溜溜的,妒火直冒,而他一巳打翻了醋罐子,就像發瘋似地再也管束不住自己。他會故意當眾羞辱她一頓,悻然而去。可到了晚上,卻是一會兒怒火中燒,一會兒懊悔不迭,輾轉床榻,夜不成寐。第二天,他又會跑到店裡去找她當面賠不是,求她寬恕。
  "別生我的氣吧,"他說,"我也是出於無奈,因為我實在太喜歡你了。"
  "總有一天你會鬧得下不來台的,"她回答說。
  菲利普非常想到她家去走走,把關係搞得更密切些,這樣,比起她上班時所結識的那些泛泛之交來,他就能穩佔上風了。但是米爾德麗德偏不許他去。
  "我姨媽見了豈不要覺著奇怪?"她說。
  菲利普心想,她不許他上門,無非是不想讓他見到她姨媽罷了。米爾德麗德一直說她姨媽是個有身份的寡婦,丈夫生前是個自由職業者(在她眼裡,自由職業者就是"體面"的代名詞),而她自己心裡有數,她那位寶貝姨媽很難稱得上是"有身份"的,因而覺得老大不自在。據菲利普估計,她充其量只是個小商人的未亡人罷了。他知道米爾德麗德是個勢利鬼。他想向她表明心跡,無論她的姨媽出身何等寒微,他全不在乎,可就是不知如何把話挑明。
  一天晚上,他倆一塊兒吃飯的時候,又吵了起來,這下可徹底鬧翻了。她告訴菲利普,有個男的想請她一塊兒去看戲。菲利普一聽,面孔煞白,那張臉繃得緊緊的,似乎連針也扎不進。
  "你不會去吧?"
  "幹嗎不去?他可是個體體面面的上等人呢。"
  "只要你說聲喜歡,不管哪兒我都願意帶你去。"
  "這是兩碼事嘛。我總不能老是跟著你到處轉吧。再說,哪天去看戲,他讓我自己決定,我可以隨便定在哪一天,只要不是同你一起外出的日子就行了嘛。這又不礙著你什麼的。"
  "要是你還有點自愛之心,要是你還有點感激之情,那你說什麼也不會想去的。"
  "我不明白你說的'感激之情'是什麼意思。如果你指的是你送給我的那些東西,那你盡可以收回去。誰希罕那些個勞什子。"
  她說話的口吻,就像潑婦罵街似的--不過她用這種口吻說話,也不是破天荒頭一遭了。
  "老是跟著你到處轉,多沒意思。你光會翻來覆去說,'你愛我嗎?''你愛我嗎?'簡直叫人膩透了。"
  (菲利普明知自己一而再、再而三要她回答這個問題實在荒唐得很,可到時候又非問不可。
  "嗯,我著實喜歡你,"她總是這麼回答。
  "就這麼一句?我可是真心實意地愛著你吶。"
  "我不是那種人,不會來那一套。"
  "但願你能知道,就那麼一個詞兒,會給我帶來多大的幸福!"
  "哎,我還是這句老話:我天生是這麼個人,誰同我打交道,都得包涵點!假如不合他們的口味,也只好請他們委屈一下咯。"
  有時候,她說得更加直截了當。菲利普問起那個老問題時,她乾脆回答說:
  "別義跟我來這一套。"
  菲利普於是把臉一沉,不吱聲了,心裡恨死了她。)
  這會兒,菲利普說:
  "嗯,我倒要請教了,要是我真的讓你覺著膩透了,那你幹嗎還要屈尊同我一塊兒出來呢?"
  "我才不想出來呢,這你盡可放心,還不是你死拖活拉硬把我拖來的。"
  這句話可大大地刺傷了菲利普的自尊心,他發瘋似地接口說:
  "你以為我就那麼好欺侮,只配在你找不到旁人的時候請你吃飯,陪你看戲,一旦有人來了,就得乖乖地滾到一邊去?得了吧,我才不高興扛這樣的木梢呢。"
  "我可不願讓人用這種口吻來跟我說話。現在就請你瞧瞧,我是多麼希罕你的這頓該死的晚飯!"
  說罷,她霍地站起身,把外套往身上一披,疾步走出餐館。菲利普仍坐在那兒,他打定了主意由她去。可是十分鐘以後,只見他急急忙忙跳上一輛出租馬車,又追趕她去了。他估計她是搭公共汽車去維多利亞車站的,所以由馬車代步,說不定能同時趕到那兒。他一眼就瞧見她站在月台上,他竭力避開她的視線,悄悄地跟她搭上同一班火車去赫尼希爾。他打算等她快到家了,再同她說話,那時她想避也避不了啦。
  待她一轉身,剛從亮如白晝、熙熙攘攘的大街拐人橫街,他立刻趕了上去。
  "米爾德麗德,"他輕聲呼喚。
  她只顧往前走,既不看他一眼,也不答理他一聲。菲利普又喚了她一聲,她這才收住腳步,轉身面朝菲利普。
  "你這算什麼意思?我看見你在維多利亞車站晃來晃去。你幹嗎老纏著我不放。"
  "我非常抱歉。讓我們講和吧。"
  "不。你的臭脾氣,還有你那股醋勁兒,我受夠了。我不喜歡你,從來就沒喜歡過你,也永遠不會喜歡你。咱倆就此一刀兩斷。"
  她繼續匆匆前行,菲利普得加快步子才跟得上她。
  "你從來也不肯設身處地為我想想,"他說。"要是你心裡沒有誰,那你當然會整天嘻嘻哈哈,和和氣氣的,什麼也不計較,可要是你也像我這樣一頭栽入了情網,就很難控制自己的脾氣啦。憐憫憐憫我吧。你不喜歡我,我不介意,感情這東西畢竟是沒法強求的嘛。只要你能讓我愛你就行了。"
  她只顧往前走,硬是不開腔。眼看再走不了幾百碼就到她家門口了,菲利普心裡猛地一揪。他再也顧不得體面了。他語無倫次地傾訴心中的愛和悔恨。
  "只要你能原諒我這一次,我保證今後絕不再讓你受委屈。你高興跟誰出去,就跟誰出去。你如果什麼時候有空,願意陪我一會兒,我就心滿意足了。"
  她又停下腳步,因為他們已經來到街角處,平時他們總是在這兒分手的。
  "現在請你自便吧。我不要你走近我家門日。"
  "我偏不走,除非你說你原諒我了。"
  "這一切我厭煩透了。"
  菲利普遲疑了片刻。他有一種直覺:他可以說幾句叩動她心扉的話,不過要讓這些話出口,連自己都感到噁心。
  "造化真殘忍,我要忍受多大的痛苦啊。你不知道殘廢人過的是什麼日子。你當然不喜歡我。我也不指望你會喜歡我。"
  "菲利普,我可沒那意思,"她趕忙接口說,口吻裡突然流露出幾分憐憫。"你知道,你說的不是事實。"
  菲利普索性假戲真做了。他壓低了嗓門,聲音裡微帶沙啞。
  "哦,我可感覺到了呢,"他說。
  她握住菲利普的手,望著他,眼眶裡噙滿了淚水。
  "我可以向你擔保:這一點我從來沒有計較過。除了最初的一兩天,我就再沒往那上面想過。"
  他像悲劇演員那樣神情鬱悒,緘口不語,他有意要讓她感到,他悲不自勝,完全被感情的波瀾衝垮了。
  "菲利普,你知道我是很喜歡你的。只是有時候你有點叫人受不了。讓咱們講和吧。"
  她揚起頭,將自己的嘴唇湊了過去,菲利普如釋重負地長歎一聲,接住了她的吻。
  "這下你高興了吧?"她問。
  "高興極了。"
  她向他道了晚安,然後沿著馬路匆匆離去。第二天,他送給她一隻小巧的懷表,表鏈上系有一枚胸針,可以別在外套上。這可是件她盼望已久的禮品。
  但是過了三四天,米爾德麗德給他上茶點時對他說:
  "你還記得那天晚上你答應過我的話嗎?你說話算數的,是嗎?"
  "是的。"
  他很清楚她指的是什麼事,所以對她接下去要說的話已有了思想準備。
  "今兒個晚上,我要跟上回在你面前提起過的那位先生外出一次。"
  "好吧。但願你能玩得盡興。"
  "你不介意,是嗎?"
  這會兒他不露聲色,完全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
  "我當然不怎麼樂意,"他微微一笑,"不過,我現在想盡量約束自己,不再亂發脾氣了。"
  一提到這次約會,她顯得很興奮,話也不覺多了起來。菲利普暗暗納悶:她這麼做,究竟是有意傷他的心呢,還是僅僅因為她生來就不懂得體恤別人的感情?他已經習慣於為她開脫,認為她的冷漠無情純粹出於愚昧無知。她生性遲鈍,傷了他的心自己還不知道。
  "跟一個既無想像力又無幽默感的姑娘談情說愛,實在沒有多大的樂趣,"他一邊聽一邊這麼想。
  不過,話又得說回來,也正由於她天生缺少這兩種稟性,菲利普才不怎麼見怪於她。要不,他哪能原諒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給自己帶來痛苦呢。
  "他已在蒂沃利劇院訂了座,"她說。"他讓我挑,我就挑了那家戲院。我們先要上皇家餐廳吃晚飯。他說那是全倫敦最闊氣的一家館子。"
  "他可是個道道地地的上等人,"菲利普學著米爾德麗德的腔調,在肚裡暗暗嘀咕了一句,但是他緊咬牙關,不吭一聲。
  菲利普也去了蒂沃利劇院,看到米爾德麗德他們坐在正廳前座第二排。她的同伴是個臉上滑溜溜的小伙子,頭髮梳得油光可鑒,衣著挺括,看上去像個跑碼頭的兜銷員。米爾德麗德戴了一頂黑色闊邊帽,上面插著幾根鴕鳥羽毛,這種帽子她戴著倒挺適合。她聽著那位東道主說話,臉上掛著菲利普所熟悉的那絲淺笑。她臉上的表情向來缺少生氣,呆板得很。只有那種粗俗的滑稽笑料,才能逗得她哈哈大笑。不過,菲利普看得出來,她這會興致很濃,聽得津津有味。他酸溜溜地對自己說,她跟那個華而不實、愛說愛笑的同伴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呢。米爾德麗德生性魯鈍,喜歡接近嘰嘰呱呱的淺薄之徒。菲利普雖說很喜歡同別人探討各種問題,卻並不擅長於空日閒聊。他的一些朋友,例如勞森,很有一套說笑逗趣的本事,興致所至,插科打諢,談笑風生,這常叫他欽佩不已。凡是他感興趣的事,米爾德麗德偏偏覺得乏味。她希望聽男人談論足球和賽馬,而菲利普對這兩樣恰恰一竅不通。能逗伊人展顏一笑的時髦話,他卻一句也講不出來,真是急死人。
  菲利普一向迷信於印刷成冊的出版物,現在為了給自己的言談話語增添點兒情趣,便孜孜不倦地啃起《體育時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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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六十二章

  菲利普不甘心於聽憑情慾的擺佈。他知道,人生世事無一不似過眼煙雲,自己的情慾早晚也會煙消雲散的。他不勝翹企地期待這一天的到來。愛情好似依附在他心靈上的一條寄生蟲,靠吮吸他的心血來維持那可惡的生命;愛情搞得他神魂顛倒,使他對生活中的其他事情一概失去了興趣。過去,他喜歡去幽靜典雅的聖詹姆士公園,常坐在那兒觀賞藍天襯映下的繁枝茂葉,其色澤之淡雅,輪廓之分明,宛如一幅日本版畫。他也常去秀麗的泰晤士河河邊,覺得在那駁船穿行、碼頭毗連的河上風光之中,自有一股令人百看不厭的魅力。此外,倫敦變幻不定的萬里雲天,更能激起他心靈的遐想。可如今,景色再美,他也無心戀及。只要不同米爾德麗德呆在一塊兒,他就感到百無聊賴,坐立不安。有時候他去觀賞畫展,想借此排遣心中的愁思,結果卻像觀光的遊客那樣,在國家美術館的畫廊上匆匆而過,沒有一幅畫能在他心裡激起感情的漣漪。他甚至懷疑,自己從前所迷戀過的那些事物,今後會不會再使自己感到興趣。他過去手不釋卷,樂此不疲,現在卻覺得滿紙荒唐,廢話連篇。他一空下來,就鑽進醫學院俱樂部的吸煙室,一本接一本地瀏覽期刊雜誌。這樣的愛情實在是一種折磨,他怨恨自己竟會身陷其中而不能自拔。他成了樊籠中的囚犯,可他心中渴望著自由。 
  有時他早晨一覺醒來,只覺得心泰神安。他心靈湧起一陣狂喜,因為他相信自己終於掙脫了羈絆:他不再愛她了。哪知過了一會兒,等他神智完全清醒了,痛苦又重新潛入他心田,他明白自己的心病依然如故。儘管他如狂似醉地迷戀著米爾德麗德,可心底裡卻又對她十分鄙視。他暗暗對自己說:恐怕世界上再沒有比這種既愛又嫌的矛盾感情更折磨人的了。
  菲利普一向有解剖自我、探究內心感情的習慣。經過一段時間的反覆盤算,他終於得出這樣的結論:只有使米爾德麗德成為自己的情婦,才能擺脫卑劣情慾的折磨。他的痛苦乃在於肉慾得不到滿足;倘若這一點得到了滿足,說不定他就能掙脫那條束縛著他身心的、不堪忍受的鎖鏈。他知道米爾德麗德在這方面對他絲毫不感興趣。每當他發狂似地親吻她的時候,她出於本能的厭惡,總是盡力掙脫開去。這個女人竟然一點不動春心。有時候他特意講些在巴黎的風流艷遇,想借此激起她的醋勁,誰知她全然不感興趣。還有一兩回,他故意坐到其他餐桌上去同別的女招待打情罵俏,可她根本不把這當作一回事。菲利普看得出來,她倒不是在存心做作。
  "今天下午我沒光顧你的座兒,你不介意吧?"有一回他陪她去火車站時這麼問。"你管的那幾張桌子似乎全坐滿了。"
  這話並不符合事實,她也不屑點穿他。其實,就算她不把這種事兒放在心上吧,可要是她能裝出幾分計較的樣子,菲利普也會心壞感激的。如果再說句把嗔怪的話,那對菲利普飽受創傷的心靈更是莫大的安慰了。
  "我覺得你天天老釘著一張餐桌坐,夠傻的。你是該光顧光顧其他姑娘的座兒嘛。"
  菲利普越想越覺得眼前只有一條出路:只有叫她委身相就,自己才能獲得身心的自由。他就像古時候中了妖術而變成怪獸的騎士,急於想找到那種能恢復自己健美人形的解藥。菲利普僅存有一線希望。米爾德麗德很想去巴黎開開眼界。對於她,就像對於大多數英國人一樣,巴黎乃是歡樂與時尚的中心。她聽人談起過盧佛爾商場,在那兒可以買到最時新的商品,價錢只及倫敦一半左右。她有位女友曾去巴黎度蜜月,在盧佛爾宮裡消磨了一整天。在巴黎逗留期間,她同丈夫,我的老天呀,天天玩個通宵,不到早晨六點是決不肯上床睡覺的。還有"紅磨坊"什麼的,叫人說不清,道不盡。菲利普心想,哪怕她僅僅是為了實現去巴黎的宿願才勉強委身相就,自己也不在乎。只要能滿足自己的情慾,什麼條件他都不計較。他甚至生出鬧劇式的瘋狂念頭--想給她灌麻醉藥。吃飯時,他一味地勸她喝酒,想借酒力來刺激她,可她偏偏不愛喝酒。每回進餐,她愛讓菲利普點香檳酒,因為這種酒放在餐桌上挺有氣派,而她喝下肚的從不超過半杯。她喜歡讓大酒杯斟得滿滿的,然後原封不動地留在餐桌上。
  "讓跑堂的瞧瞧咱們是何等人物,"她說。
  菲利普湊准她態度特別和順的當口,把這事兒提了出來。三月底他參加解剖學考試。再過一星期就是復活節,到時候她有三個整天的假期。
  "聽我說,假期裡你幹嗎不去跑一趟巴黎?"他提議說,"我們可以痛痛快快地玩它幾天嘛。"
  "玩得起嗎?得花好大一筆錢呢。"
  菲利普盤算過了,跑一趟巴黎少說也得花二十五鎊。對他來說,確實是筆不小的款額。不過即使把所有的錢都花在她身上,他也心甘情願。
  "那算得了什麼。你就答應了吧,我親愛的。"
  一你倒說說看,天底下還有什麼比這更荒唐的事。我哪能沒結婚就跟個男人往外亂跑!虧你想得出這麼個餿主意。"
  "那有什麼大不了呢?"
  他大談特談和平大街有多繁華,牧羊女舞劇場又是何等富麗堂皇。他繪形繪色把盧佛爾宮和廉價商場描述了一番。最後又著意提到仙閣酒家、修道院以及外國遊客常去光顧的尋歡作樂之處。他把自己所鄙夷的巴黎那俗艷的一面,抹上了一層絢麗奪目的油彩。他一個勁地勸米爾德麗德跟他同往巴黎一遊。
  "聽我說,你老是講你愛我,愛我,要是你果真愛我,就該要我嫁給你。可你從來也沒向我求過婚。"
  "你知道我結不起婚啊。說到底,我還剛進大學讀一年級。今後六年裡我賺不到一個子兒。"
  "噢,我只是說說罷了,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即使你跪在我面前向我求婚,我也不會答應嫁給你的。"
  他曾多次想到過結婚的事兒,他怎麼也不敢貿然跨出這一步。早在巴黎的時候,他就形成了這樣一種看法:男婚女嫁乃是市井之徒的荒謬習俗。他也知道,同她結下百年之好,定會斷送掉他的前程。菲利普出於中產階級的本能,認為娶一個女招待為妻,無異是冒天下之大不題。家裡。放著個平庸的婆娘,體面人士豈肯上門求醫。再從他目前的經濟狀況來看,他巴巴結結地過日子,尚可以勉強維持到他最終取得醫生資格。要是結了婚,即使商定不生小孩,他也無力養活妻子。想到克朗肖如何把自己的命運同一個庸俗、邋遢的女人連結在一起,菲利普不由得心寒了。他完全可以預見到,愛慕虛榮、頭腦平庸的米爾德麗德將來會成個何等樣的角色。說什麼也不能同這樣的女人結合。在理智上他可以下這樣的論斷,然而在感情上卻認為,哪怕是天塌地陷,也得把她佔為己有。假如他非得同她結婚才能將她弄到手,那他就孤注一擲,乾脆討她做老婆,將來的事等到將來再說。哪怕到頭來身敗名裂,他也全不在乎。他腦子一經生出個念頭,那就想趕也趕不跑。他像著了魔似的,其他的一切全可置於不顧。他還有一套不尋常的本事,凡是自己執意要做的事,他總能擺出各種各樣的理由來,說得自己心安而又理得。現在,他也把自己所想到的那些反對這門婚事的正當理由,逐條逐條地推翻了。他只覺得自己一天比一天更加傾心於米爾德麗德;而那股得不到滿足的情慾最後竟使他惱羞成怒。
  "老天在上,要是哪天她當真做了我老婆,非得和她清算這筆帳,讓她也來受受這份活罪,"他自言自語說。
  最後,他再也忍受不住這種痛苦的折磨。一天晚上,在索霍區那家小飯館吃過晚飯之後(現在他們已是那兒的常客了),菲利普對她說:
  "哎,那天你說,即使我向你求婚,你也不會嫁給我的,此話可當真?"
  "嗯,怎不當真?"
  "我沒有你實在沒法活。我要你永遠陪在我身邊。我竭力擺脫,可就是擺脫不了。永遠也辦不到。我要你嫁給我。"
  她曾讀過許多小說,自然不會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這種場面。
  "我真的非常感激你,菲利普。承蒙您向我求婚,我真有點受寵若驚呢。"
  "哦,別來這套廢話。你願意嫁給我的,是嗎?"
  "你覺得我們一起生活會幸福嗎?"
  "不會。但這又有何妨?"
  這句話幾乎是菲利普違背了自己的意願,硬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聽了不覺一驚。
  "喲,你這人好怪。既然你那麼想,幹嗎還要同我結婚?那天你不是說結不起婚的嗎?"
  "我想我還剩有一千四百鎊的財產。兩個人湊合著過日子,不見得比單身多花錢。咱們細水長流,那筆款子可以維持到我取得行醫資格,然後再在醫院裡實習一段時間,我就能當上助理醫師。"
  "那就是說,這六年裡你賺不到一個於兒。我們得靠四鎊左右的錢過一個星期,是嗎?"
  "只有三鎊多一點兒。我還得付學費呢。"
  "你當上了助理醫師,能有多少收入?"
  "每週三鎊。"
  "你的意思是說,你長年累月地寒窗苦讀,還把僅有的一點兒老本都給貼上了,到頭來,卻只能換到個每週三鎊的收入?我看即使到那時候,我的日子也不見得會比現在好過些。"
  菲利普一時語塞。
  "這就是說你不願嫁給我羅?"過了一會兒他嗓音嘶啞地問。"我對你的一片癡情,難道你覺得全無所謂?"
  "在這些事情上,誰都免不了要為自己打算打算,不是嗎?我不反對結婚,但如果結婚以後,境遇並不見得比眼前好,那我寧可不結婚。我看不出這樣的婚事會有什麼意思。"
  "我看你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否則你不會存這種想法。"
  "大概是吧。"
  菲利普啞口無言。他喝了一杯酒,想清清梗塞的喉管。
  "瞧那個剛走出去的姑娘,"米爾德麗德說,"她穿的那身皮貨,是在布裡克斯頓的廉價商場裡買的。上次我去那兒時在櫥窗裡看到過。"
  菲利普冷冷一笑。
  "你笑什麼?"她問,"我說的一點不假。當時我還對我姨媽說過,我才不高興買那種陳列在櫥窗裡的貨色呢,你是花幾個錢買下的,誰肚子裡都雪亮。"
  "真不懂你是什麼意思。先是傷透了我的心,接著又七拉八扯地淨說些毫不相干的廢話。"
  "瞧你盡跟我耍脾氣,"她說,似乎像是蒙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我沒法不去注意那件皮貨,因為我對姨媽說過……"
  "你對你姨媽說些什麼關我屁事,"他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
  "我希望你對我說話的時候嘴裡放乾淨些,菲利普,你知道我不愛聽粗話。"
  菲利普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眼窩裡卻閃爍著怒火。他沉默了片刻,悻悻地瞅著她。對眼前的這個女人,他既惱恨又鄙視,可就是愛她。
  "我要是還有一絲半點理智的話,無論如何也不會再想見你,"他終於忍不住這麼說了。"但願你能知道,就因為愛上你這樣的女人,我可是打心底裡瞧不起自己!"
  "你這話衝著我說,恐怕不很得體吧,"她虎著臉說。
  "是不得體,"他哈哈笑了。"讓我們到派維蓮涼亭去吧。"
  "你這個人就是這麼怪。偏偏在別人意想不到的時候冷不防笑起來。既然我讓你那麼傷心,你幹嗎還要帶我去派維蓮涼亭?"
  "無非是因為同你分開要比同你待在一起更使我傷心。"
  "我倒真想知道你究竟對我有怎麼個看法。"
  他縱聲大笑。
  "我親愛的,你要是知道了我對你的看法,就再不願意搭理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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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六十三章

  菲利普沒能通過三月底舉行的解剖學考試。考試前,他曾同鄧斯福德在一塊兒複習功課。兩人面對菲利普備置的那具骨架,你問我答,我問你答,直到把人體骨骼上的所有附著物以及各個骨節、骨溝的功用都背得滾瓜爛熟。誰知進了考場以後,菲利普卻突然驚慌起來,生怕答錯了題,結果心裡越是怕錯,筆底下就越是錯誤百出。菲利普自知這次考糟了,所以第二天甚至懶得跑到考試大樓去看自己的學號是否登在榜上。由於這第二次的考試失利,他無疑已歸在年級中既無能又不用功的學生之列。 
  菲利普倒也不怎麼在乎。他還有別的事情要操心。他對自己說,米爾德麗德也是血肉凡胎,想必總有七情六慾,問題在於如何喚醒她的這些潛在意識。對於女人,他自有一套理論,認為她們個個色厲內荏,只要死死地盯住不放,她們總有俯首就範的時候。關鍵在於耐住性子,窺伺時機:不時向她們獻點慇勤,以消濁她們的意志;趁她們身體累乏之時,對她們備加溫存,從而叩開她們的心扉,每當她們在工作中遇到什麼不稱心的事兒,能及時為她們解怨排悶。菲利普給米爾德麗德講了巴黎舊友的一些情況,談到他們如何同自己的心上人親切交往。那兒的生活經他一描繪,頓時逸聞橫生,不但顯得輕鬆愉快,且無半點粗俗之氣。他把米密和魯多爾夫以及繆塞和其他人的風流艷史交織在自己對往事的回憶之中,讓米爾德麗德聽起來覺得那兒的生活雖說貧困,卻充滿詩情畫意,洋溢著歌聲和歡笑,甚至男女之間的那些苟且之事,由於煥發著青春與美而帶上羅曼蒂克的色彩。他從來不直截了當地抨擊她的偏見,而是旁敲側擊地加以暗示:她的那些看法純係孤陋寡聞所致。現在,哪怕她再漫不經心,態度再冷淡,他也決不為此空自煩惱或是悻然不悅。他覺得自己已惹她生厭了。他盡量顯得溫和恭順,使自己的談吐富有情趣;他不再使性子,耍脾氣,從不提出任何要求,也決不埋怨、責怪。即使有時她失信爽約,第二:天他照樣笑臉相迎;而當她向他表示歉意時,他只是說一聲"沒關係"。他從來不讓她察覺到自己為她受盡了痛苦折磨。他知道他過去向她傾訴相思之苦,結果反使她不勝厭煩,所以現在他處處留神,不輕易流露一絲半點的情感,免得招她嫌惡。他的用心可謂良苦矣。
  儘管米爾德麗德從不提及他態度上的微妙變化---因為她不屑費神去留心這種事兒--然而,這畢竟對她還是起到了潛移默化的作用,她開始同菲利普講心裡話了。每回受到了點什麼委屈,她總要到菲利普這兒來發洩一通;她還常在菲利普面前抱怨訴苦,說店裡的女經理、同事中的某個女招待,或是她姨媽怎麼怎麼虧待她了。她現在絮絮叨叨的,話還真多,雖然講的不外乎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可菲利普聽了從不感到厭煩。
  "只要你不死纏著向我求愛,我還真有點喜歡你呢,"有一次她對他這麼說。
  "承蒙你抬舉我了。"菲利普呵呵一笑。
  殊不知她的這句話像當頭一盆冷水,澆得菲利普透心涼了。別看菲利普回話的口氣挺輕鬆,那可是咬緊了牙硬擠出來的呀。
  "嗯,你不時要吻我一下,我也不在乎。反正又傷不著我什麼。只要你覺著高興就好了。"
  有時候,她甚至主動要菲利普帶她去外面用餐,她肯這麼賞臉,菲利普自然喜出望外。
  "對別人我才不肯說這個話呢,"她還為自己辯解一句。"你嘛,我知道不會見怪的。"
  "你肯賞臉,實在是給了我天大的面子,"菲利普笑吟吟地說。
  臨四月底的一個晚上,米爾德麗德要菲利普請她去吃點什麼。
  "行,吃點好飯,你想去哪兒?"
  "喲,哪兒也別去,就陪我坐著聊聊。你不會有意見吧,呃?"
  "那還用說。"
  菲利普心想,她淮是對他自己有了幾分情意。假使在三個月以前,要她一晚上哪兒也別去,淨坐著聊天,她不覺得厭煩死了才怪呢。那天天氣晴朗,春意盎然,這更增添了菲利普的興致。他現在極容易滿足。
  "我說,等夏天來了那才帶勁呢,"菲利普說,此刻他們正坐在去索霍區的公共汽車的頂層上(米爾德麗德主動提議說,不該那麼鋪張,出門老是坐馬車)。"每逢星期天,我們就可以在泰晤十河上玩它一整天。我們可以自備午餐,隨身帶個食品籃。"
  她莞爾一笑,菲利普見了頓添一股勇氣,一把握住她的手。她也無意抽回。
  "我真要說,你開始有點喜歡我了。"他滿面春風。
  "你真傻。明知道我喜歡你,要不我幹嗎跟你上這兒來呢?"
  他倆現在已是索霍區那家小餐館的老主顧了,patronne一見他們進來,就衝著他們含笑致意。那個跑堂的更是一臉巴結之色。
  "今晚讓我來點菜,"米爾德麗德說。
  菲利普把菜單遞給了她,覺得她今晚分外嫵媚動人。她點了幾個她最愛吃的菜餚。菜單上不多幾樣菜,這家館子所有的菜餚他們都已品嚐過多次。菲利普喜形於色,一會兒窺視她的雙眼,一會兒望著她那張盡善盡美的蒼白臉龐出神。吃完晚餐,米爾德麗德破例抽了支煙,她是難得抽煙的。
  "我覺得女人抽煙叫人看著怪不順眼的,"她說。
  她遲疑了片刻,又接著說:
  "我要你今晚帶我出來,又要你請我吃飯,你是否感到有點意外?"
  "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我有話要對你說,菲利普。"
  他飛快地瞥了她一眼,心頭猛地咯瞪一沉。不過他現在已老練多了。
  "往下說呀,"他臉上仍掛著微笑。
  "你不會傻呵呵地想不開吧?告訴你,我快要結婚了。"
  "真的?"菲利普說。
  他一時想不出別的話來說。他以前也常考慮到這種可能性,還想像自己到時候會作何反應。他一想到自己早晚難逃此絕境,便覺得心如刀絞,甚至還轉過自殺的念頭,估計自己到時候會陷入瘋狂的怒火而無力自拔。然而,也許正因為他對這一局面早有充分的思想準備,所以事到臨頭,他反倒只有一種精疲力竭之感,好似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業已氣息奄奄,萬念俱灰,只求他人別來打擾。
  "你知道我年紀一天天大了,"她說,"今年已經二十四歲,該有個歸宿了。"
  菲利普沒有應聲。他望望坐在櫃檯後面的飯館老闆,隨後目光又落在一位女客身上,望著她帽子上的一根紅羽毛。米爾德麗德有些惱火。
  "你該向我道喜才是。"
  "該向你道喜,可不?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經常在夢裡夢到這事。你要我帶你出來吃飯,我喜歡得合不攏嘴,原來竟是這麼回事,想想還真發噱。你要同誰結婚?"
  "米勒,"她回答說,現出幾分赧顏。
  "米勒!"菲利普驚訝得失聲叫了起來,"這幾個月你一直沒見到過他。"
  "上星期他上店裡來吃中飯,把這事兒提了出來。他是個賺大錢的人。眼下每星期掙七鎊,日後光景還要好。"
  菲利普又不做聲了。他想到米爾德麗德過去就一向喜歡米勒。米勒能使她笑逐顏開,他的異國血統中有著一股奇異的魅力,米爾德麗德不知不覺地被他迷住了。
  "說來這也是難免的,"他最後這麼說道。"誰出的價高,就該歸誰所有。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就在下星期六。我已經通知親友了。"
  菲利普心裡猛地一揪。
  "這麼快?"
  "我們不準備搞什麼結婚儀式,去登記處辦個手續就行了。埃米爾喜歡這樣。"
  菲利普心力交瘁,想快點脫身,立即上床去睡覺。他招呼跑堂結帳。
  "我去叫輛馬車送你去維多利亞車站。我想你不用久等就能上火車的。"
  "你不陪我去了?"
  "假如你不介意,我想就不奉陪了。"
  "隨你便吧,"她口氣傲慢地說,"我想明天用茶點的時候還會再見面的吧?"
  "不,我想咱倆最好就此一刀兩斷。我何苦要繼續折磨自己呢。車資我已經付了。"
  他強作笑顏,朝她一點頭,隨即跳上公共汽車回寓所去了。上床前,他抽了一斗煙,但似乎連眼皮子也撐不開。他不覺得有一絲半點的痛苦,頭一擱到枕頭上,便立即呼呼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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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六十四章

  凌晨三點光景,菲利普就醒了,且再也不能人睡。他想起了米爾德麗德。他試圖不去想她,但無奈情思纏綿,不能自已,就這樣,時作時輟,反反覆覆,直弄得自己頭昏腦脹。米爾德麗德要嫁人,這是不可避免的,因為對一位要自謀生計的姑娘來說,生活是艱難的;倘若她發現有人能夠給她提供一個舒適的家並接受之,那也是無可指摘的。菲利普意識到,在米爾德麗德看來,讓她同自己結婚才是個愚蠢的行動呢,因為只有愛情才,能使眼下這種捉襟見肘的日子得以忍受。然而,她卻並不愛他。這絕不是米爾德麗德的過錯,這不過是他不得不接受的又一個事實罷了。他試圖說服自己。他深知他那被刺傷的自負深深地埋在心底,此時他的情慾卻從被損害的虛榮中勃然而起。實際上,在很大程度上,正是由於這一點,他才變得頹唐消沉。菲利普像鄙視米爾德麗德那樣鄙視自己。他為未來作出種種打算,反來復去地考慮著那些同樣的計劃。在這當兒,他又回想起自己在她那嬌嫩、蒼白的臉頰上親吻的情景,耳際又響起她那迴盪不絕的嗓音。在醫學院裡,他同朋友們斷絕來往,而眼下他卻希望有人作伴。事情真湊巧,半個月前,海沃德來信說他要路過倫敦,邀請菲利普一同進餐,但那時菲利普因不願受人打擾而婉言謝絕了。海沃德快要返回倫敦,在此度過社交季節,於是,菲利普決定寫封信給海沃德。 
  鍾敲八點。他還能爬起來,對此他感到欣慰。他臉色蒼白,倦容滿面。但是,在洗了把澡,穿上了衣服,用過早餐之後,他感到自己又重新回到了塵世,病痛也顯得較易忍受了。這天上午,他不想去聽課,而來到陸海軍商場,為米爾德麗德買件結婚禮物。菲利普猶豫了半晌,最後決定買個化妝手提包。它花去了二十鎊,大大超出了他的支付能力。不過,這只包既艷麗奪目又俗不可耐。他知道米爾德麗德一定會十分精確地估計出這只包的價錢來的。這件禮物既能使她感到快樂,又能表達自己對她的鄙視。他為自己挑中了這件禮物而內心感到一種隱隱扎痛的滿足。
  菲利普懷著惶恐不安的心情期待著米爾德麗德成親的日子,他這是在期待著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他感到寬慰的是,星期六早晨他接到海沃德的一封信,信中說,他就在當天早些時候來倫敦,並請菲利普替他事先找好住處。菲利普急於擺脫眼下的心境,便去查閱時刻表,找出海沃德可能搭乘的那趟車。他趕往車站迎接海沃德。朋友聚首,興奮之至。他倆將行李寄存在車站,隨後便歡天喜地地走了。海沃德還同往常一樣,提議他倆首先花一個小時去遊覽國立美術館。海沃德已經好些時候沒有觀賞圖畫了,說是一定得去瞧上一眼,使自己跟生活的旋律合拍協調起來。數月來,菲利普找不到一個人能同自己談論藝術和書籍。自從去巴黎以來,海沃德一直在專心致志地研究法國的現代詩人。而在法國,這類詩人繁若群星,數不勝數。眼下,海沃德就有好幾位新躍文壇的天才詩人的事兒要告訴菲利普聽。他們倆漫步在美術館,各自給對方指點著自己心愛的圖畫,情緒激昂地交談著,從一個話題轉到另一個話題。此時,陽光普照,微風和煦。
  "走,咱倆上公園去坐一會兒,"海沃德提議說,"吃過中飯再去找房間不遲。"
  公園裡,春意盎然,沁人心脾。這種日子叫人感到,人只要活著就是幸福。在天空的映襯下,青翠欲滴的樹林,分外妖燒。淡藍色的天幕上嵌鑲著朵朵白雲。玉帶般的河流的盡頭,是一群身穿灰色制服的皇家禁衛騎兵隊。這種層次分明的優美景色,帶有一種十八世紀圖畫的風采眼前的景色,使人想起的是約翰一巴普蒂斯特·佩特的那種平凡質樸的圖畫,而不是沃特畫的畫。沃特的風景畫富有詩意,畫中只有在夢幻虛境中才能看到的那種森林幽谷的景致。菲利普心裡不覺一陣輕鬆。他從過去讀過的書本中領悟到,藝術(因為藝術的存在正如他認為自然界的存在一樣)還可以將人的心靈從痛苦中解救出來。
  他們倆來到一家意大利餐館吃中飯,還要了一瓶香提酒。兩人慢啜細嚼,邊吃邊談,一起回憶著他倆在海德堡的熟人,談論菲利普在巴黎的朋友,議論書籍、圖畫、道德和人生。猛然間,菲利普聽到一隻鍾接連敲了三下,直覺得聲聲撞擊著他那顆心。有那麼一兩分鐘,海沃德說的話他啥也沒聽見。但是,他還一個勁兒地往自己杯子裡勘酒。他喝不慣酒,並已經感到酒力直衝腦門。不管怎麼說,他眼下是無憂無慮的了。多少個月來,他那敏捷的腦於閒著不思想,這時卻完全陶醉在談話中間。他為有個同自己情趣相投的人在一起交談而感到無比欣慰。
  "我說呀,咱們可別把這良辰浪費在尋找房間上頭。今晚我來安頓你。你可以在明天或者下星期一再去找房間嘛!"
  "好的。那眼下咱倆幹什麼呢?"海沃德應聲說道。
  "咱倆花上一個便士,乘汽船到格林威治去。"
  這個主意正中海沃德的下懷。於是,他同菲利普一起跳上一輛出租馬車,來到威斯敏斯特大橋,接著又乘上一艘剛要離岸的汽船。此時,菲利普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他說:
  "我還記得當初去巴黎那會兒,克拉頓,對,就是他,還發了一通長篇宏論呢。他說是畫家和詩人把美賦予事物中去的,是他們創造了美。在"他們看來,喬托的鐘樓和一家工廠的煙囪沒有兩樣。然而,美麗的事物隨著它們勾起一代代人們的情感而變得越來越絢麗多彩。古老的事物要比現代的事物更加美麗,其道理也就在於此。那篇《希臘古瓶頌》現在就比剛問世那會兒要更加雋永嫵媚,這是因為上百年來,情侶們不斷地吟誦它,那些悲觀失望者也從詩句中求得安慰的緣故。"
  菲利普讓海沃德去推斷,面對兩岸搖曳而過的景色,聽了他的話會作何聯想。他發現自己有意作出暗示而未被對方覺察,不覺竊竊自喜。長期來他過著的那種生活,突然間在他心靈中激起了強烈的反應,使得他思緒萬千,感慨系之。倫敦縹緲的大氣,暈光閃爍,給建築物的灰石蒙上了一層柔和的輕淡優美的色彩;那一個個碼頭、一座座倉庫透出絲絲類似日本版畫式的純樸、莊重的氣息。他們倆繼續向前泛舟蕩漾。那雄偉壯麗的水道,是大英帝國的標誌,越往前越開闊。河面上千帆競發,穿梭不息。菲利普想起那些畫家和詩人把所有這一些描繪得如此婀娜多姿,心頭充滿了感激之情。他們隨船來到倫敦地區的泰晤土河面上。有誰能夠描繪出它的莊嚴儀容呢?頓時,他思緒馳騁,激動不已。天曉得是什麼使得人們把這浩瀚的河面變得平靜如鏡,使得鮑士威爾老是跟隨在約翰遜的左右,使得老佩皮斯跨上軍艦的。啊,原來是壯麗的英國歷史,是離奇的際遇和充滿驚險的冒險!菲利普笑容可掬地轉向海沃德。
  "親愛的狄更斯,"他喃喃地說。當覺察到自己的感情激昂起來,他不覺莞爾。
  "你放棄學畫,就不感到後悔嗎?"海沃德問道。
  "不後悔!"
  "看來你是喜歡行醫的?"
  "不,恰恰相反,我很不喜歡當醫生。不過也沒有旁的事情可做呀。頭兩年的功課重得快把人壓垮了,再說,遺憾的是,我可沒一點兒科學家的氣質。"
  "哦,你可不能再見異思遷了。"
  "嗯,不會的。我要堅持學醫。我想,到了病房,我會更加喜歡上這一職業的。我有個想法,我對人比對世界上任何一樣東西都更有興趣。照我看,只有當醫生,才能享有充分的自由。你把知識裝在腦於裡,拎著醫療器械箱,外加幾味藥,你就可以到處混飯吃。"
  "這麼說,你是不想當一名開業醫師的?"
  "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不想當開業醫師,"菲利普回答說。"我一取得醫院的職位,便去搭乘海輪。我想到東方去--到馬來群島、暹羅、中國等等地方去---然後,我將找些零星的活兒幹幹。事情總是有得做的,比如說,印度鬧霍亂病啦,諸如此類。我還想去周遊列國。一個經濟拮据的人要做到這一點,唯一的辦法就是行醫。"
  接著他們來到了格林威治。英尼戈·瓊斯設計的宏偉的大廈,儀態雍容地正視著河面。
  "嘿,快瞧,那兒準是可憐的傑克跳下去撈錢的地方,"菲利普說。
  他們倆在公園裡信步閒逛。衣衫襤褸的孩子們在嬉耍,他們的吆喝聲響遍整個公園。年邁的海員們這兒一群那兒一幫地坐著曬太陽。這兒瀰漫著一種百年前的那種古樸的氣息。
  "你在巴黎白白浪費了兩年,有些可惜,"海沃德感歎了一聲。
  "白白浪費?瞧那個孩子的動作,瞧那陽光穿過樹葉照在地上的圖案,再瞧瞧頭頂上那塊天--啊,要是我不到巴黎去,我就看不到那兒的天空。"
  海沃德發覺菲利普語塞哽咽,不禁詫異地凝視著他。
  "你怎麼啦?"
  "沒什麼。對不起,我太傷感了。不過,這半年來,我無時無刻不渴望著來觀賞一下大自然的美。"
  "你過去一直很講究實際。真有趣,還能從你嘴裡說出那種話來。"
  "去你的,我可不想變得有趣,"菲利普哈哈笑著說。"走,咱們喝杯濃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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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海沃德的來訪,給菲利普帶來了莫大的好處,沖淡了他對米爾德麗德的思念。回首往事,菲利普不勝厭惡之至。他自己也鬧不清,過去怎麼會墮入那種不體面的愛情中去的。每當想起米爾德麗德,菲利普心中不免忿恨交加,全是米爾德麗德使他蒙受這奇恥大辱。此時,呈現在他想像中的是被誇大了的她人身、儀態方面的瑕疵。他一想到自己竟同米爾德麗德這種女人有過一段曖情昧意的糾葛,不禁不寒而慄。 
  "這一切都表明我的意志是多麼脆弱啊,"菲利普喃喃地說。先前那段經歷,猶如一個人在社交場合犯下的過錯,過錯之嚴重,無論做什麼都無法寬宥,唯一的補救辦法,就是把它從記憶中抹去。他對自己先前的墮落十分憎惡。這倒幫了他的忙。他像一條蛻了皮的蛇,懷著厭惡的心情,鄙夷地望著自己過去的軀殼。他為自己恢復了自制力而感到欣喜若狂。菲利普意識到,在他沉湎於人們稱之為愛情的癡情之中的時候,他失去了世界上多少別的樂趣啊。那種滋味他可嘗夠了。要是那就叫愛情,那他從此再也不會墮入那張情網中去了。菲利普把自己的一些經歷告訴了海沃德。
  "索夫克勒斯不就祈求有朝一日能掙脫吞噬他最誠摯愛情的情慾這頭野獸嗎?"他問道。
  菲利普儼然一副獲得了新生的樣子。他貪婪地呼吸著周圍的空氣,彷彿從來沒有呼吸過似的。他像稚童般驚喜地打量著世間萬物。他把那段癡狂時期看作是服了半年的勞役。
  海沃德來倫敦後沒幾天,菲利普接到一張寄自布萊克斯泰勃的請柬,邀請他去參觀在一家美術館舉辦的畫展。他帶上海沃德一同前往。在瀏覽畫展目錄冊時,他們發現勞森也有一張畫參加了這次預展。
  "我想請柬就是他寄的,"菲利普說,"我們找他去,他肯定站在自己那幅畫的前面。"
  那張露思·查利斯的肖像畫被擺在一個角落裡,勞森就站在這張畫的附近。他頭戴一頂輕便的大帽子,身著寬大的淺色服裝。置身在蜂擁而來觀賞預展的時髦人物中問,他顯出一副迷離惝恍的神色。他熱情地同菲利普打招呼,隨即同往常一樣,又口若懸河地給菲利普訴說起他搬來倫敦住下了,露思·查利斯是個輕佻的女子,他租到了一間畫室,並因代銷一張肖像而得到一筆佣金等等。他提議他倆在一起用餐,借此機會好好敘談敘談。菲利普使他想起了他的相識海沃德。菲利普饒有興趣地看著勞森面對海沃德的風雅的服飾和堂皇的氣派有點兒肅然起敬的樣子。
  他倆奚落挖苦勞森,比在勞森和菲利普合用的那間寒槍的小畫室裡還要厲害。
  吃飯的時候,勞森繼續講他的新聞。弗拉納根業已返回美國。克拉頓不見了。克拉頓得出個結論,說一個人一旦同藝術和藝術家搭上關係,就不可能有所作為,唯一的辦法就是立即脫離。為使出走順利,弗拉納根同他在巴黎的朋友們一個不落地都吵翻了。他培養了一種給他們訴說令人難堪的事實的才能,迫使他們以極大的耐心聽他宣佈說,他在巴黎已經呆夠了,準備去赫羅納定居。這座位於西班牙北部、深深吸引著他的小城鎮,還是在他乘車去巴塞羅那的路上偶然發現的吶。他現在就獨自一人住在那兒。
  "我懷疑他能有什麼出息,"菲利普說。
  克拉頓就好作出人為的努力,來表達人們頭腦裡混沌不清的問題,因此,變態、易怒同他這個人就完全相稱。菲利普朦朧覺得自己也是這樣,不過,對他來說,是他的道德行為使他陷入了困窘。那就是他的自我表現的方式,至於對此怎麼辦,他可心中無數。但是,他沒有時間來繼續他的思索,因為勞森坦率地把同露思·查利斯的風流韻事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她遺棄了他,轉而同一位剛從英國來的青年學生打得火熱,鬧得烏煙瘴氣。勞森認為應該有人出來干預並拯救那個年輕人,要不她將毀了他。菲利普暗自忖度著,勞森最感傷心的還是他畫畫的中途突然闖進了那個關係破裂的插曲。
  "女人們對藝術缺乏真正的感受力,"他說。"她們只是佯裝她們有罷了。"不過,他末了幾句話倒是相當曠達:"話得說回來,我畢竟還給她畫了四張畫兒,至於正在畫的這最後一張畫兒,不能肯定是否還能畫成功呢。"
  這位畫家處理他的愛情糾葛那樣的漫不經心,菲利普著實羨慕。勞森相當愉快地度過了一年半,並未花分文就得到了一個漂亮的模特兒,最後同她分手時,心靈上沒留太深的傷痕。
  "克朗肖現在怎麼樣?"菲利普問道。
  "噢,他算是完了,"勞森皮笑肉不笑地答道。"他不出半年就要死了。去年冬天,他得了肺炎,在一家英國醫院裡住了七個星期。出院時,他們對他說,他康復的唯一機會就是戒酒。"
  "可憐的人兒,"菲利普微微一笑。他一向是飲食有度的。
  "有一陣子他是滴酒不進。他還常常到利拉斯店裡去,他可熬不住不去呀。不過,他經常只是喝杯熱牛奶,或者桔子汁。也太沒趣了。"
  "我想你沒有把事實瞞了他吧?"
  "哦,他自己也知道。不久前他又喝起威士忌酒來了。他說他已經老了,來不及革面洗心了。他要快快活活地過上半年,到那時,就是死也比苟延殘喘活上五年要強。我想他手頭拮据,簡直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你瞧,他生病期間,連一項進帳都沒有,而且跟他同居的那個蕩婦使他吃盡了苦頭。"
  "我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時,我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菲利普說。"我那時認為他簡直了不起。庸俗的中產階級的德行居然得此報應,真叫人作嘔。"
  "當然羅,他是個不中用的傢伙。他遲早會在那貧民窟裡了卻殘生,"勞森說。
  菲利普感到傷心,因為勞森一點也沒有憐憫之情。當然,這件事是因果報應,既有前因,必有後報,而生活的全部悲劇就寓於這一支配人類生活和行為的自然規律之中。
  "啊,我忘了一件事,"勞森說。"你剛走不久,克朗肖叫人送你一件禮物。我當時想你會回來,因此我也就沒有托人帶給你,何況當時我認為根本不值得這麼做。不過,那件禮物將跟我的其餘幾件行李一道運來倫敦,要是你想要的話,可以到我的畫室來取。"
  "你還沒有告訴我那是個什麼東西呢。"
  "哦,那是條破爛不堪的地毯。我想它值不了幾個錢。有一天我問他,他怎麼想得起來送這種破爛貨。他告訴我他在魯德雷恩大街上一家商店裡看到這條地毯,便花了十五個法郎把它買了下來。看上去還是條波斯地毯。他說你曾問過他什麼是生活的意義,那條地毯就是個回答。不過,那時他爛醉如泥了。"
  菲利普哈哈笑了起來。
  "喔,是的,我知道了。我要來取這條地毯。這是他的絕妙的主意。他說我必須自己去找出這個答案,否則就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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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六十六章

  菲利普心情愉快地埋頭學習。他有許多事情要做,因為七月裡他要參加第一次統考的三個科目的考試,其中兩項是他上次未獲通過的。儘管這樣,他還是覺得生活充滿了歡樂。他交上了一位新朋友。勞森在物色模特兒的時候,發現了一位在一家劇院練習當替角的姑娘。為了誘使那位姑娘坐著讓他畫像,勞森於一個星期天安排了一次午餐聚會。同那位姑娘一道來的還有一位女伴。菲利普也應邀出席。這樣湊足了四個人。他的任務是專門陪伴那位姑娘的伴娘。他發覺這件事並不難,因為這位伴娘是個討人喜歡的健談者,有著逗人發笑的口才。她邀請菲利普到她住處去看她,並告訴他她在文森特廣場有幾個房間,一般於下午五點在家喫茶點。他真的去了,看到自己受到歡迎面感到高興,以後又去登門造訪。內斯比特太太不過二十五歲,身材矮小,面貌雖不美麗,但是丰采卻是很溫柔可愛的。她有對晶瑩閃亮的眸子,高隆的顴骨和一張寬寬的嘴。她臉面各部的色調過分懸殊,使人想起了一位法國現代畫家創作的一張人物肖像畫。她的皮膚白皙,面頰頰紅,眉毛濃密,頭髮烏黑發亮,其效果有些古怪,還有點不自然,但決不使人感到不適。她同丈夫分居,靠撰寫稿酬微薄的中篇小說維持她和孩子的生活。有一兩家出版商專門出這種小說,所以她能寫多少就可以寫多少。這種小說的稿酬很低,寫一篇三萬字的小說才給十五個英鎊,不過,她也滿足了。 
  "這樣的小說,讀者畢竟只要花兩個便士,"她說,"而且同樣的故事他們百看不厭,我只要換換名字就行了。有時我感到膩煩,但一想起我得付洗衣費和房租,還得給孩子添置衣服,我就又硬著頭皮寫下去。"
  除此之外,她還到幾家需用配角的劇院去尋找工作,借此掙幾個錢。一旦受雇,她一星期可以賺得十六個先令到一個畿尼。可一天下來,卻累得筋疲力盡,她倒頭便睡,活像個死人。她生活道路坎坷,但能好自為之;她那強烈的幽默感使得她能夠身處困厄之中,依然自得其樂。有時時運個濟,她發覺身上分文不名,這時候,她那些不值錢的家什就被送進沃克斯霍爾大橋路上的那爿當鋪。在境況有所好轉之前,她就一直啃著塗黃油的麵包。但是,她可從來沒有失去她那樂呵呵的本色。
  菲利普對她過著那種得過且過的生活頗感興趣。她絮聒不休地敘述她那怪誕的個人奮鬥的經歷來逗他發笑。他問她為什麼不試著寫些質量好些的文學作品。然而,她知道自己沒有這種天賦,況且她那些粗製濫造的低劣作品按千字計算的稿酬,也還說得過去,同時,這種作品也是她傾盡全力寫出來的。她除了希望眼下這種日子得以延續之外,別無他求。她看上去沒什麼親戚,幾位朋友也同她一樣一貧如洗。
  "將來會怎麼樣,我根本不去考慮,"她說。"只要手頭有錢付三個星期的房租,有一兩個英鎊買食品,我就什麼也不想。要是成天想著今天,愁著明天,生活還有什麼意思呢?就是事情糟到無可再糟的地步,我想總還是有路可走的。"
  沒多久,菲利普形成了每天都去同內斯比特太太共用茶點的習慣。這樣,他帶著一塊糕或者一磅黃油或者些許茶點去拜訪她時,她不至於感到難堪。他倆開始互喚對方的教名。他對女性的柔情還不熟悉,然而對有人樂意傾聽自己的苦惱,心裡頭倒是樂滋滋的。時光一小時一小時地飛逝。他毫不掩飾自己對她的欣羨之情。她是一位令人感到愉快的伴侶。他不禁將她同米爾德麗德比較起來:一個是愚昧無知且固執己見,凡是她不知道的東西,她一概不感興趣;另一個是思想敏捷,才智洋溢。想到他險乎終身同米爾德麗德這樣的女人纏在一起,不覺精神為之沮喪。一天黃昏,菲利普把他同米爾德麗德之間的愛情糾葛原原本本地講給諾拉聽。他這麼做倒不是因為這件事給他臉上增添什麼光彩,而是因為他為能得到諾拉的媚人的同情而感到樂不可支。
  "我想,你現在已經徹底擺脫了這種困境了,"他講完後,她接著說了這麼一句。
  有時,她像阿伯丁木偶似的,滑稽地把頭側向一邊。她坐在一張豎式椅子裡,做著針線活兒。她可沒有時間閉著不做事喲。菲利普舒適地依在她的腳旁。
  "這一切終於結束了,我打心眼裡感到高興,這種心情實在難以形容。"
  "可憐的人兒,在那段時間裡,你一定很不愉快吧,"她喃喃低語,同時把只手擱在他的肩膀上,以示同情。
  菲利普猛地抓起那只擱在自己肩頭的手吻了起來。諾拉急忙把手抽了回來。
  "你幹嗎要這樣?"她紅著臉問道。
  "你不高興了?"
  她兩眼煙煙閃光,對著他凝視了片刻,接著又嫣然一笑。
  "不是的,"她說。
  菲利普倏地跪立起來,面對著她。諾拉愣愣地望著他的眼睛,那張寬寬的嘴微笑地牽動著。
  "怎麼啦?"諾拉問。
  "啊,你是個極好的人兒。你待我這麼好,我感激不盡。我太喜歡你了。"
  "盡說些傻里傻氣的話,"她說。
  菲利普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向自己。她未作抵抗,而是微微向前傾過身子。他吻著她那紅潤的嘴唇。
  "你幹嗎要這樣?"她又問道。
  "因為這樣舒服唄!"
  她默默不語,但她那對眸子閃爍著溫柔的光芒。她用手憐愛地撫摩著他的頭髮。
  "你知道,你這樣做太蠢了。咱倆是親密無間的好朋友。我們一直像朋友一樣相處不是很好嗎?"
  "要是你真正想要合我的心意的話,"菲利普回答道,"你最好還是不要像你眼下正在做的那樣撫弄我的臉頰。"
  她格格一笑,但她並沒有停止撫摸他的面頰。
  "我這樣子錯了,是嗎?"她說。
  菲利普驚喜交集,窺視著她的眼睛。在這當兒,他發覺她那雙眼睛漸漸發亮,含情脈脈,蘊藏在那對眸子裡的神情使得他心蕩神馳。他的心不由得一陣激動,熱淚湧進了他的眼眶。
  "諾拉,你不喜歡我,是不?"他問道,一臉疑惑的神情。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寸你問得出這樣愚笨的問題。"
  他猛然摟抱著她。
  不一會兒,菲利普鬆開了她,向後蹲坐在自己的腳後跟上,好奇地打量著她。
  "嗯,我簡直發狂了!"他說。
  "為什麼?"
  "我覺得太驚訝了!"
  "不感到愉快嗎?"
  "太高興了,"他叫喊著,聲音猶如從心底迸發出來似的,"太驕傲了,太幸福了,太感激了!"
  他拿起她的手,不住地吻著。這對菲利普來說,一種既堅如磐石又永不泯滅的幸福開始了。他倆變成了情侶,但仍然是朋友。在諾拉的身上,存在著一種因把自己的愛傾注在菲利普身上而得到滿足的做母親的本能。她需要有個人受她愛撫、叱責和刺刺不休的稱道;她有一種一心追求家庭情趣的氣質,以照顧他的健康和替他縫補漿洗為人生快事。她深切同情他的殘疾,而他本人對這一點異常敏感,因此,她本能地以柔情脈脈的方式來表達她對他的憐愛之情。她還是個剛過豆蔻年華的少婦,健康、豐腴。對她說來,奉獻自己的愛是順理成章十分自然的。她心境快樂,內心充滿了歡笑。她喜歡菲利普,是因為他凡是聽到生活中合她意的趣事兒,都同她一起暢懷歡笑;她之所以喜歡他,最重要的還是他就是他。
  她把這一點告訴菲利普時,他歡欣地說:
  "胡說八道。你喜歡我,因為我是個不多話的人,從不插嘴。"
  菲利普壓根兒就不愛諾拉。但是,他卻非常喜歡她,樂意同她果在一起,興趣盎然地諦聽她那妙趣橫生的談吐。諾拉幫助他對自己樹立起信心,宛如替他在心靈的創傷上塗搽癒合的藥膏。他欽佩她有勇氣,充滿了樂觀,大膽地向命運挑戰。她自己沒什麼人生哲學,但講究實際,不矯揉造作。
  "你知道,什麼教堂、牧師,諸如此類的東西,我統統不信,"她說。"但是,我信奉上帝。不過,只要你還能勉強維持生活,只要你有時還能夠仗義勇為,拯人於危難之中,我就不信上帝還會想著你。我認為,人總的來說還是正派的,而對那些不正派的人,我感到遺憾。"
  "那以後怎麼辦呢?"菲利普問道。
  "喔,我自己也心中無數,你是知道的,"她莞爾一笑。"不過,我抱著樂觀的希望。無論如何,我將不用付房租,也不用寫小說。"
  她有著女性所特有的那種在奉承別人時善於察言觀色、投其所好的人才。她認為,菲利普自量無望成為一名偉大的畫家便毅然離開巴黎,這是件果斷的舉動。當她熱烈地稱頌他時,他聽得如癡如狂。這一舉動究竟是說明自己勇敢呢,還是說明自己生活的門的搖擺不定,他一直心存疑惑。想到她認為那是英勇的表現,他感到欣慰。她大膽地跟他談淪起那個他朋友們本能地迴避的問題。
  "你真傻,竟對你那條跛腳如此敏感,"她說。看到他神情陰鬱,臉漲得通紅,她接著說:"你知道,人們並沒有像你這樣想得那麼多。他們第一次見著你時才注意一下,以後就忘了。"
  菲利普不願搭腔。
  "你不生我的氣,是不?"
  "不生氣。"
  "你知道,我這樣講是因為我愛你。我決不想使你感到不愉快。"
  "我想,你對我講什麼都可以,"菲利普微笑著答道。"我希望我能做些什麼,以表達我對你的感激之情。"
  諾拉用別的辦法把他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不讓他粗暴得像個狗熊。每逢他發脾氣,她就嘲笑他。她使得菲利普變得更加溫文爾雅。
  "你可以叫我做你想要我做的任何事,"有一次他對她這樣說。
  "你介意嗎?"
  "不,我想做你要我做的事。"
  他感到有一種要實現自己幸福的慾望。在他看來,諾拉把一個妻子所能給予其丈夫的一切都給了自己,然而他依舊可以自由活動。她是他從來沒有過的一位最嬌媚的朋友,從她那兒得到的同情,是他從未在一個男子身上找到過的。兩性關係不過是他倆之間的友誼的最堅牢的紐帶。有了它,他倆之間的友誼就完美無缺,但它決不是須臾不可離開的。況且他的慾望得到了滿足,他變得更加平靜,更容易與人相處。他感到自己完全能夠控制自己。有時,他想起在那逝去的冬天日子裡,他一直為十分可怕的慾念所困擾,內心裡充滿了對米爾德麗德的厭惡和對自己的憎惡。
  他的考試日漸臨近。諾拉對考試的關心程度不亞於他。她那急切的心情深深打動了他的心,使他感到非常愉快。她叫他答應立即返回,並把考試結果告訴她。他順利地通過了三個科目的考試,當他告訴她時,她兩眼熱淚盈眶。
  "喔,我太高興了,那時我是多麼的緊張和不安哪!"
  "你這個愚蠢的小妮子,"菲利普喉嚨哽咽得笑不出聲來。
  誰看到她這副表情會不感到激動呢?
  "現在你打算做些什麼?"她問道。
  "我可以問心無愧地過個假期。在十月份冬季學期開學之前,我沒事可做。"
  "我想你將去布萊克斯泰勃你大伯那兒?"
  "你完全想錯了。我準備呆在倫敦,同你在一起玩。"
  "我倒希望你走。"
  "為什麼?你討厭我了?"
  她笑著,並把雙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最近工作太辛苦了,臉色很蒼白,需要呼吸新鮮空氣,好好休息一下。請走吧。"
  他沉默了片刻,帶著愛慕的目光凝視著她。
  "你知道,我相信除了你別人誰也不會說這樣的話。你總是為我著想。我猜不透你究竟看中了我什麼。"
  "我這一個月對你的照顧是否給你留下個好印象呢?"她歡快地笑著說。
  "我要說你待人厚道,體貼入微,你從不苛求於人,你成天無憂無慮,你不令人討厭,你還容易滿足。"
  "盡說些混帳話,"她說。"我要對你說一句:我一生中碰到一種人,他們能從生活經歷中學習些東西,這種人寥寥無幾,而我就是其中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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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六十七章

  菲利普在布萊克斯泰勃呆了兩個月之後,急著要返回倫敦。在這兩個月裡,諾拉頻頻來信,信都寫得很長,而且筆力渾厚遒勁。在信中,她用酣暢和幽默的筆調描述日常瑣事、房東太太的家庭糾紛、妙趣橫生的笑料、她在排練時遇上的帶有喜劇性的煩惱--那時她正在倫敦一家戲院裡一場重要的戲裡扮演配角--以及她同小說出版商們打交道時的種種奇遇。菲利普博覽群書,游泳,打網球,還去駕舟遊覽。十月初,他回到了倫敦,定下心來讀書,準備迎接第二次統考。他急盼通過考試,因為考試及格意味著繁重的課程就此告一段落,此後,他就得上醫院門診部實習,同男男女女各色人以及教科書打交道。菲利普每天都去看望諾拉。 
  勞森一直在普爾避暑,他畫的幾張港灣和海灘的寫生畫參加了畫展。他受托畫兩張肖像畫,並打算在光線不便於他作畫之前一直呆在倫敦。此時,海沃德也在倫敦,意欲去國外過冬。但是,時間一周周地流逝過去,他卻依然滯留倫敦,就是下不了動身的決心。在這兩三年間,海沃德發福了--菲利普第一次在海德堡見到他距今已有五個年頭了--還過早地禿了頂。他對此非常敏感,故意把頭髮留得老長老長的,以遮掩那不雅觀的光禿禿的腦頂心。他唯一感到安慰的是,他的眉毛俊秀如前。他那雙藍眼睛卻暗淡失神,眼皮萎頓地低垂著;那張嘴全無年輕人的勃勃生氣,顯得凋萎、蒼白。海沃德仍舊含混地談論著他將來準備做的事情,但信心不足。他意識到朋友們再也不相信自己了,因此,三兩杯威士忌下了肚,他便變得哀哀慼慼,黯然神傷。
  "我是個失敗者,"他喃喃地說,"我經受不住人生爭鬥的殘酷。我所能做的只是讓出道兒來,讓那些官小之輩去喧囂,擾攘,角逐他們的利益吧。"
  海沃德給人以這樣一個印象:即失敗是一件比成功更為微妙、更為高雅的事情。他暗示說他的孤僻高傲來自對一切平凡而又卑賤的事物的厭惡。他對柏拉圖卻推崇備至。
  "我早以為你現在已不再研究柏拉圖了呢,"菲利普不耐煩地說了一句。
  "是嗎?"海沃德揚了揚眉毛,問道。
  "我看不出老是翻來覆去地讀同樣的東西有什麼意義,"菲利普說,"這只不過是一種既無聊又費勁的消遣罷了。"
  "但是,難道你認為你自己有顆偉大的腦瓜,對一個思想最深邃的作家的作品只要讀一遍就能理解了嗎?"
  "我可不想理解他,我也不是個評論家。我並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我自己才對他發生興趣的。"
  "那你為什麼也要讀書呢?"
  "一來是為了尋求樂趣。因為讀書是一種習慣,不讀書就像我不抽煙那樣難過。二來是為了瞭解我自己。我讀起書來,只是用眼睛瞄瞄而已。不過,有時我也碰上一段文字,或許只是一個詞組,對我來說還有些意思,這時,它們就變成了我的一個部分。書中凡是對我有用的東西,我都把它們吸收了,因此,即使再讀上幾十遍,我也不能獲得更多的東西。在我看來,一個人彷彿是一個包得緊緊的蓓蕾。一個人所讀的書或做的事,在大多數情況下,對他毫無作用。然而,有些事情對一個人來說確實具有一種特殊意義,這些具有特殊意義的事情使得蓓蕾綻開一片花瓣,花瓣一片片接連開放,最後便開成一朵鮮花。"
  菲利普對自己打的比方不甚滿意,但是他不知如何表達自己感覺到的但仍不甚了了的情感。
  "你想有番作為,還想出人頭地吶,"海沃德聳聳肩膀說。"這是多麼的庸俗。"
  直到此時,菲利普算是瞭解海沃德了。他意志薄弱,虛榮心強。他竟虛榮到了這樣的地步,你得時刻提防著別傷害他的感情。他將理想和無聊混為一談,不能將兩者加以區分。一天,在勞森的畫室裡,海沃德遇上一位新聞記者。這位記者為他的侃侃談吐所陶醉。一周以後,一家報紙的編輯來信建議他寫些評論文章。在接信後的四十八個小時裡面,海沃德一直處於優柔寡斷、猶疑不決的痛苦之中。長期以來,他常常談論要謀取這樣的職位,因此眼下無臉斷然拒絕,但一想到要去幹事,內心又充滿了恐懼。最後,他還是謝絕了這一建議,這才感到鬆了口氣。
  "要不,它會干擾我的工作的,"他告訴菲利普說。
  "什麼工作?"菲利普沒好聲氣地問道。
  "我的精神生活唄,"海沃德答道。
  接著他數說起那位日內瓦教授艾米爾的種種風流韻事。他的聰明睿智使他完全有可能取得成就,但他終究一事無成。直到這位教授壽終上寢時,他為什麼會失敗以及為什麼要為自己開脫這兩個疑問,在從他的文件堆裡找出的那本記載詳盡、語頗雋永的日記裡立刻得到了答案。說罷,海沃德臉上泛起了一絲不可名狀的笑意。
  但是,海沃德居然還興致勃勃地談論起書籍來了。他的情趣風雅,眼光敏銳。他耽於幻想的豪興不衰,幻想成了他引以為樂的夥伴。其實,幻想對他毫無意義,因為幻想對他從沒發生過什麼影響。但是他卻像對待拍賣行裡的瓷器一樣對待幻想,懷著對瓷器的外表及其光澤的濃厚興趣擺弄著它,在腦海裡掂量著它的價格,最後把它收進箱子,從此再不加以理會。
  然而,作出重大發現的卻正足海沃德。一天黃昏時分,在作了一定的準備之後,他把菲利普和勞森帶至一家坐落在比克大街上的酒菜館。這家館子享有盛譽,不只是因為店面堂皇及其悠久的歷史--它使人懷念那些發人遐思蹁躚的十八世紀的榮耀事跡--且還因為這裡備有全倫敦最佳的鼻煙。這裡的混合甜飲料尤為著名。海沃德把他們倆領進一個狹長的大房間。這兒,光線朦朧,裝飾華麗,牆上懸掛著巨幅裸體女人像:均是海登派的巨幅寓言畫。但是,繚繞的煙霧、瀰漫的空氣和倫敦特有的氣氛,使得畫中人個個丰姿秀逸、栩栩如生,彷彿她們歷來就是這兒的主人似的。那黝黑的鑲板、厚實的光澤黯淡的燙金簷口以及紅木桌於,這一切給房間以一種豪華的氣派;沿牆排列的一張張皮椅,既柔軟又舒適。正對房門的桌上擺著一隻公羊頭,裡面盛有該店遐邇聞名的鼻煙。他們要了混合甜飲料,在一起開懷暢飲。這是種熱氣騰騰的摻有朗姆酒的甜飲料。要寫出這種飲料的妙處,手中的拙筆不禁打顫。這段文字,字眼嚴肅,詞藻平庸,根本不足以表情達意;而浮華的措辭,珠光閃爍而引人入勝的言詞一向是用來描繪激動不已的想像力的。這飲料使熱血沸騰,使頭腦清新,使人感到心曠神怡(它使心靈裡充滿健康舒憩之感),使人情趣橫溢,令人樂意領略旁人的機智。它像音樂那樣捉摸不定,卻又像數學那樣精確細密。這種飲料只有其中一個特性還能同其他東西作一比較:即它有一種好心腸的溫暖。但是,它的滋味、氣味及其給人的感受,卻不是言語所能表達的。查爾斯·拉姆用其無窮的機智來寫的話,完全可能描繪出一幅當時的令人陶醉的風俗畫;要是拜倫伯爵在其《唐·璜》的一節詩裡來描述這一難以言表的事兒,他會寫得字字珠璣,異常雄偉壯麗;奧斯卡·王爾德把伊斯法罕的珠寶傾注在拜占庭的織錦上的話,興許對能把它塑造成一個亂人心思的美人。想到這裡,眼前不覺疑真疑幻地晃動著伊拉加巴拉的宴會上觥籌交錯的情景;耳畔迴響起德彪西的一曲曲幽咽的諧調,調中還透出絲絲被遺忘的一代存放舊衣、皺領、長統襪和緊身衣的衣櫃所發出的夾雜著霉味卻芬芳的傳奇氣息,迎面飄來深壑幽谷中的百合花的清香和茄達干釀的芳香。我不禁頭暈目眩起來。
  海沃德在街上邂逅他在劍橋大學時的一位名叫馬卡利斯特的同窗,通過他,才發現了這家專售這種名貴的混合酒的酒菜館。馬卡利斯待既是交易所經紀人,又是個哲學家。每個星期,他都得光顧一次這家酒菜館。於是,隔了沒多久,菲利普、勞森和海沃德每逢星期二晚上必定聚首一次。生活方式的改變使得他們經常光顧這家酒菜館。這對喜於交談的人們來說,倒也不無禪益。馬卡利斯特其人,大骨骼,身板寬闊,相比之下,個頭卻顯得太矮了,一張寬大的臉上肉滾滾的,說起話來總是柔聲細氣的。他是康德的弟乾涸而總是從純理性的觀點出發看待一切事物u他就喜歡闡發自己的學說。菲利普懷著濃厚的興趣諦聽著,因為他早就認為世間再也沒有別的學說比形而上學更能激起他的興趣。不過,他對形而上學在解決人生事務方面是否有效還不那麼有把握。他在布萊克斯泰勃冥思苦索而得出的那個小小的、巧妙的思想體系,看來在他迷戀米爾德麗德期間,並沒有起什麼影響。他不能確信理性在處理人生事務方面會有多大的禪益。在他看來,生活畢競是生活,有其自身的規律。直到現在,他還清晰地記得先前那種左右著他一切言行的情感的威力,以及他對此束手無策,猶如他週身被繩索死死捆在地上一般。他從書中懂得了不少道理,可卻只會從自己的經驗出發對事物作出判斷(他不知道自己跟別人是否有所不同)。他採取行動,從不權衡行動的利弊,也從不考慮其利害得失。但是,他始終感到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在驅使著自己向前。他行動起來不是半心半意,而是全力以赴。那股左右著一切的力量看來與理性根本不搭界:理性的作用不過是向他指出獲得他心心唸唸想獲得的東西的途徑而已。
  此時,馬卡利斯特提醒菲利普別忘了"絕對命令"這一著名論點。
  "你一定要這樣行為,使得你的每個行為的格調足以成為一切人行為的普遍規律。"
  "對我來說,你的話是十足的胡說八道,"菲利普反駁道。
  "你真是狗膽包天,竟敢衝撞伊曼紐爾·康德,"馬卡利斯特隨即頂了一句。
  "為什麼不可以呢?對某個人說的話唯命是從,這是愚蠢的品質。當今世上盲目崇拜的氣氛簡直太盛了。康德考慮事情,並不是因為這些事物確實存在,而只是因為他是康德。"
  "嗯,那麼,你對'絕對命令,究竟是怎麼看的呢?"
  (他們倆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著,就好像帝國的命運處於千鈞一髮之際似的。)
  "它表明一個人可以憑自己的意志力選擇道路。它還告訴人們理性是最最可靠的嚮導。為什麼它的指令一定要比情感的指令強呢?兩者是絕然不同的嘛。這就是我對'絕對命令,的看法。"
  "看來你是你的情感的心悅誠服的奴隸。"
  "如果是個奴隸的話,那是因為我無可奈何,不過決不是個心說誠服的奴隸,"菲利普笑吟吟地答道。
  說話的當兒,菲利普回想起自己追求米爾德麗德時那股狂熱的勁兒。當初他在那股灼烈的情火的烘烤下是怎樣焦躁不安,以及後來又是怎樣因之而蒙受奇恥大辱的情景,一一掠過他的腦際。
  "謝天謝地,現在我終於從那裡掙脫出來了!"他心裡歎道。
  儘管他嘴上這麼說,但他還是拿不準這些話是否是他的肺腑之言。當他處於情慾的影響下,他感到自己渾身充滿了奇特的活力,腦子異乎尋常地活躍。他生氣勃勃、精神抖擻,體內洋溢著一股激情,心裡蕩漾著一種急不可耐的熱情。這一切無不使眼下的生活顯得有點枯燥乏味。他平生所遭受的一切不幸,都從那種意義上的充滿激情、極為興奮的生活中得到了補償。
  但是,菲利普剛才那番語焉不詳的議論卻把馬卡利斯特的注意力轉向討論意志的自由的問題上來了。馬卡利斯特憑借其博聞強記的特長,提出了一個又一個論點。他還頗喜歡玩弄雄辯術。他把菲利普逼得自相矛盾起來。他動不動就把菲利普逼人窘境,使得菲利普只能作出不利於自己的讓步,以擺脫尷尬的局面。馬卡利斯特用縝密的邏輯駁得他體無完膚,又以權威的力量打得他一敗塗地。
  最後,菲利普終於開口說道:
  "嗯,關於別人的事兒,我沒什麼可說的。我只能說我自己。在我的頭腦裡,對意志的自由的幻想非常強烈,我怎麼也擺脫不了。不過,我還是認為這不過是一種幻想而已。可這種幻想恰恰又是我的行為的最強烈的動因之一。在採取行動之前,我總認為我可以自由選擇,而我就是在這種思想支配下做事的。但當事情做過以後,我才發現那樣做是永遠無法避免的。"
  "你從中引出什麼結論呢?"海沃德插進來問。
  "嘿,這不明擺著,懊悔是徒勞的。牛奶既傾,哭也無用,因為世間一切力量都一心一意要把牛奶掀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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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一天早晨,菲利普起床後,直覺得頭暈目眩,重新躺下時,驀地發覺自己病了,四肢疼痛,週身直打冷顫。房東太太來給他送早餐時,他朝著洞開的房門對房東太太說他身體不適,要他送一杯茶和一片烤麵包來。過了沒幾分鐘,一聲叩門聲之後,格裡菲思走了進來。他倆同住在一幢公寓裡已有一年多了,但除了在過道裡互相點頭打招呼之外,別無更多的交往。 
  "喂,聽說你身體不舒服,"格裡非思說,"我想我得來看看你究竟怎麼啦?"
  菲利普莫名其妙地臉露赧顏,對自己的病痛滿不在乎,只說過一兩個鐘頭就會好的。
  "嗯,你最好還是讓我給你量量體溫,"格裡菲思說。
  "根本沒這個必要,"菲利普煩躁地回答。
  "哎,還是量一下吧!"
  菲利普把體溫表放進嘴裡。格裡菲思坐在床沿上,喜氣洋洋地聊著天,過了一會兒,他從菲利普嘴裡抽出體溫表看了一眼。
  "好了,你瞧瞧體溫表,老兄,你得臥床休息,我去叫老迪肯來給你看病。"
  "盡扯淡,"菲利普說,"根本無關緊要,我希望你別為我操心。"
  "談不上什麼操心。你在發燒,應該臥床休息。你躺著,好嗎?"
  他的舉止儀態有一種特殊的魅力,既莊重又和藹,簡直太迷人了。
  "你的臨床風度簡直妙不可言,"菲利普喃喃地說,微笑著合上了眼睛。
  格裡菲思替他抖松枕頭,動作利落地鋪平床單,並替他把被子塞緊。他走進菲利普的起居間尋找虹吸瓶,沒找著,便從自己房間裡拿了一隻來。接著,他把百葉窗拉了下來。
  "好了,你好好睡吧,老迪肯一查完病房,我就把他領到這兒來。"
  過了好幾個鐘頭以後才有人來看菲利普。他感到腦袋瓜像是要炸開來似的,極度的疼痛撕裂著他的四肢,他擔心自己馬上要叫起來。不一會兒,一記敲門聲過後,格裡菲思走了進來,他是那樣的健康、強壯和愉快。
  "迪肯大夫來了,"他通報了一聲。
  這位態度和藹的老醫生朝前挪了幾步。菲利普跟他只是面熟,並不相識。他問了幾個問題,簡單地作了檢查,然後便開處方。
  "你看他得的是什麼病?"格裡菲思笑吟吟地問道。
  "流行性感冒。"
  "一點不錯。"
  迪肯大夫朝這間光線幽暗的公寓房間掃了一眼。
  "你不願意住進醫院裡去嗎?他們會把你安置在隔離病房的,那兒要比這兒能得到更多的照顧。"
  "我寧願呆在原地不動,"菲利普說。
  他不想受人打擾,而且身處陌生環境,他總是疑慮重重。他討厭護士們大肆張揚地圍著他轉,不喜歡醫院裡那種令人沉悶的清潔環境。
  "先生,我可以來照料他,"格裡菲思立刻說道。
  "喔,那太好了!"
  他開了張藥方,又關照了幾句,便走了。
  "現在,你一切都得聽我的,"格裡菲思說,"我一人身兼日夜值班護士之職。"
  "謝謝你,不過我不會需要什麼的,"菲利普說。
  格裡菲思伸出一隻於,搭在菲利普的額頭上。那是一隻涼絲絲、乾巴巴的大手,然而這一摸卻給菲利普帶來了快意。
  "我這就把處方送到藥房裡去,他們把藥配好,我就回來。"
  不一會兒,他取來了藥,在給菲利普服了一劑之後,就登登上樓去拿他的書。
  "今天下午我就在你的房間看書,你不會反對吧?"下樓後,他對菲利普說。"我讓房門開著,你需要什麼,就叫我一聲。"
  這天晚些時候,菲利普從心神不寧的瞌睡中醒來,聽到他的起居室裡有說話聲,原來是格裡菲思的朋友看他來了。
  "喂,你今晚最好別來了,"他聽到格裡菲思說。
  過了一兩分鐘以後,又有一個人走進了房間,對他在這兒找到格裡菲思而表示驚訝。
  "我正在護理一位租賃這套房間的二年級學生,這個可憐的傢伙因患流行性感冒病倒了。今晚不能玩惠斯特了,老兄。"
  不久,房間裡就剩下格裡菲思一個人了,菲利普便招呼他。
  "嘿,你怎麼推辭不去參加今晚的晚會啦?"他問道。
  "這並不是為了你,我得讀我的外科教科書。"
  "你儘管去好了。我過一會兒就會好的。你不必為我操心。"
  "好的。"
  菲利普的病情漸見惡化。夜幕降臨時,他的神志有些昏迷不清。次日晨光熹微時分,他才從心神不寧的睡眠中清醒過來。他發現格裡菲思從扶手椅裡爬起來,雙膝跪在地上,用手指把一塊塊煤扔進壁爐裡。格裡菲思身穿寬大的睡衣褲,外面套了件晨衣。
  "你在幹什麼?"他問道。
  "我把你吵醒了嗎?我在生火,想盡量不弄出響聲來。"
  "你為什麼不躺在床上?現在什麼時候了?"
  "五點左右。我想,今晚我最好還是通宵陪伴著你。我把扶手椅搬了進來,是因為我怕一鋪上床墊,我睡得太死,就聽不見你要什麼東西了。"
  "我希望你快別這樣了,"菲利普呻吟道,"假如把你傳染上了,怎麼辦?"
  "那你就來護理我,老兄,"格裡菲思笑著說。
  早晨,格裡菲思打開百葉窗。固守了個通宵,他看上去臉色蒼白,疲憊不堪,但神情仍很快樂。
  "喂,找來給你擦洗一下吧,"他興高采烈地對菲利普說。
  "我自己能洗,"菲利普說著,不覺赧然。
  "胡扯,你要是躺在小病房裡,護士也會來幫你洗的,而我可以做得跟護士一般好。"
  菲利普身體太虛弱了,精神上也很痛苦,無力拂其美意,只好聽憑他給自己洗臉、洗手、洗腳,讓他給自己擦胸、擦背。他的動作溫柔,給人以快感,在這同時,他嘴裡吐出連珠似的親切友好的話語。然後,正如他們在醫院裡做的那樣,他換下了床單,抖松枕頭整理被褥。
  "我想,阿瑟大嬸看到了我,保管叫她驚訝不已。迪肯很早就會來看你的。"
  "我難以理解你為什麼要待我這麼好,"菲利普說。
  "這對我是一次很好的實習機會。照料一個病人太有趣了。"
  格裡菲思把自己的早餐給了菲利普,然後穿上衣服出去吃了點東西。十點前幾分鐘,他手捧一串葡萄和一束鮮花回來了。
  "你簡直太好了,"菲利普說。
  菲利普臥床了五天。
  諾拉和格裡菲思兩人輪流照料他。雖說格裡菲思同菲利普年齡相仿,然而他卻像一位富有幽默感的母親一樣對待菲利普。他是個體貼人的小伙子,溫文爾雅,給人以力量,但是他最大的特點還在於他有一種勃勃的生氣,似乎能給每一個與其相處的人帶來健康。很多人以他們的母親或姐妹的愛撫為人生樂趣,而菲利普可不習慣這一套,然而這位體格強壯的年輕人身上洋溢著女性的柔情蜜意,卻使他深受感動。菲利普的病情日見好轉。於是,格裡菲思懶散地坐在菲利普的房間裡,講述些歡快的男女風流逸事,替他解悶消愁。他是個愛調情的傢伙,同一個時間裡可以跟三四個女人鬼混。他敘述起那些他出於無奈為了擺脫困境而採取的種種辦法來,確實娓娓動聽。他有這樣一種天才,能夠使他遭遇的每一件事都蒙上一種富有浪漫色彩的魅力。他因負債纍纍而手頭不活絡時,他那些稍許值幾個錢的東西都被送進了當鋪,即使這樣,他還是盡量裝得歡天喜地,揮霍無度和落落大方。他生來就是一個冒險家。他就是喜歡那些從事不正當職業以及朝三暮四、反覆無常的人,經常出沒於倫敦的酒吧間,地痞流氓中很大一批人都同他相識。放蕩的女人把他視作朋友,向他傾訴她們人生的煩惱、艱苦和成功;而那班賭棍們卻都能體諒他的寒愴的日子,供他吃喝,還借給他面值五英鎊的鈔票。他雖屢試不第,但都愉快地忍受了。他用幽雅迷人的舉止順從父母雙親的規勸,使得他那位在利茲當開業醫生的父親不忍正言厲色地對他發火。
  "我在讀書方面,是個實足的笨伯,"他樂呵呵地說,"我的腦子就是轉不起來。"
  生活也太有趣了。但是,有一點是很清楚的:即他那情感洋溢的青春期一過,在最後取得了醫生的資格之後,他一定能夠在醫道方面有所成就。就憑他那舉止的魅力,也能醫治人們的病痛。
  菲利普崇拜他,正如在學校裡崇拜那些身材高大、品行正直、道德高尚的學生一樣。菲利普病癒時,他同格裡菲思成了莫逆之交。看到格裡菲思似乎喜歡坐在他的房間裡,談論些令人感到快樂的趣事兒以及抽著數不勝數的煙卷兒來消磨他的時間,菲利普內心裡充滿了一種莫可名狀的滿足。有時,菲利普帶他上裡根特大街上的那家酒菜館。海沃德發覺格裡菲思很蠢,但勞森卻意識到了他的迷人之處,並急於要給他畫畫。他的體態生動,長著藍色的眸子、白皙的皮膚和鬈曲的頭髮。他們討論的問題,他常常是一無所知,然而他卻安靜地坐在一旁,俊美的臉上掛著溫順敦厚的微笑,恰如其分地感到他的在場本身足以給同伴們增添歡樂。當發覺馬卡利斯特是位證券經紀人時,他熱切地想得到些小費。然而,馬卡利斯特臉帶嚴肅的笑容告訴他,倘若他有時能購進些股票,他就可以賺進一筆錢財。這使得菲利普也垂涎欲滴,因為在某種程度上,他也有些人不敷出,因此借馬卡利斯特提及的輕而易舉的生財之道賺一點兒錢,這對菲利普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下次我一聽到好消息就告訴你,"那位證券經紀人說。"有時真的會有好消息來的,問題在於等待時機。"
  菲利普情不自禁地暢想起來,要是能賺個五十英鎊,那該多好啊!這樣,他就可以給諾拉買件她過冬御寒的皮大衣。他注視著裡根特大街上的幾家商店,挑選了幾件他買得起的東西。諾拉一切都應該享有,因為她使他的生活充滿了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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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六十九章

  一天下午,菲利普從醫院回到公寓,同往常一樣,準備在同諾拉共用茶點之前,梳洗打扮一番。他剛要掏鑰匙開門時,房東太太卻霍地把門打開了。 
  "有位太太等著要見你,"房東太太說。
  "找我?"菲利普驚訝地說。
  菲利普不由得一怔。來者只可能是諾拉,但他不知道是什麼風把她給吹來的。
  "我本不應該讓她進來的,可她接連來了三次,都沒見著你,她看上去怪難過的,所以我告訴她可以在此等候你。"
  菲利普急急從喋喋不休的房東太太面前奔過去,一頭衝進房間。他感到一陣噁心:原來是米爾德麗德。她正準備坐下去,見他進來,便忙不迭地站起來。她既沒有走近他,也沒有說話。他驚呆了,連自己在說些什麼都茫然不知。
  "你究竟想要幹什麼?"他問道。
  米爾德麗德默不作答,卻哇地失聲痛哭。她並沒有用手蒙住眼睛,而是把手懸在身體的兩側,宛如一位垂手懇求僱傭的女用人,姿態裡帶有一種令人討厭的謙卑。菲利普鬧不清自己心裡頭是什麼樣的滋味,真想掉轉身子奔出房間去。
  "我不曾想到還會再見到你,"他終於說了這麼一句話。
  "要是我死了,就好了,"她嗚咽著說。
  菲利普讓她站在原地。此時,他只想讓自己鎮靜下來。他的雙膝在顫抖。他雙眼注視著米爾德麗德,精神頹然地呻吟著。
  "出什麼事啦?"他說。
  "埃米爾--他遺棄了我。"
  菲利普的心怦怦直跳。此時他意識到自己仍一如既往地狂熱地愛戀著她,對她的愛情從來就沒有終止過。她就站在他的面前,是那樣的低聲下氣,那樣的百依百順。他恨不得一把將她摟進自己的懷裡,在她淚水晶瑩的臉上狂吻。啊,這一離別是多麼的長久!他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能熬過來的。
  "你還是坐下吧。我給你倒杯酒來。"
  他把椅子移近壁爐,米爾德麗德一屁股坐下來。他給她配了杯威士忌蘇打水。她一邊抽泣,一邊啜飲著,那雙充滿悲哀的大眼睛凝視著他。她比菲利普上次見到她時要憔悴得多,那色更蒼白。
  "你那時向我求婚時,我就同你結婚該有多好呢,"米爾德麗德哀戚地說。
  這句話似乎在他內心激起了感情的波浪。究竟為什麼會這樣?菲利普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不能再像剛才那樣強迫自己去冷淡她了。他伸出手來擱在她的肩膀上。
  "我為你身處困境而感到十分難過。"
  米爾德麗德把頭偎依在菲利普的懷裡,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叫起來。頭上的帽子有些礙事,她便把它脫了下來。他可從來沒有料想到她竟會這樣悲慟地哭著。他不住地吻著她,這似乎使她平靜了些。
  "你待我一向很好,菲利普,"她說,"這就是為什麼我知道我可以來找你的緣故。"
  "告訴我出什麼事啦。"
  "哦,我不能講,我不能講,"她叫喊著,從他的懷抱裡掙脫開去。
  他蹲下跪在她的身旁,把自己的臉頰緊緊地貼住她的臉頰。
  "難道你不知道你無事不可對我講的嗎?我決不會怪罪於你的。"
  她把事情一點一點地講給他聽,有時哽咽得厲害,他幾乎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麼。
  "上星期一,他到伯明翰去,答應星期三返回的,可是,他沒有回來,到了星期五,還不見他的人影。於是,我寫信去問他出什麼事了,可是他連信也不回一封。我又寫了封信,並說要是再不給回音,我就要去伯明翰了。然而今天早晨,我接到一位律師的來函,函中說我無權對他提出要求,而且說,倘若我去干擾他,他就要去謀求法律的保護。"
  "真是荒謬絕倫!"菲利普叫喊道。"一個男人決不可以這樣對待自己的妻子。你們倆是否吵架啦?"
  "哦,是的,星期日那天,我們倆幹了一仗。他說他討厭我,但是這話他從前也說過,後來還是回來的呀。我可沒有想到他會當真。他感到驚惶失措,因為我告訴他快要生孩子了。我盡可能地瞞著他。最後我不得不告訴他。他說這是我的過錯,還說我應該比他懂得更多一些。你聽聽他對我盡說些什麼呀!但是,我很快就發覺他並不是一位正人君子。他一分錢也沒留下就把我拋棄了。他連房租也沒有付,可我又沒錢去付,那位管家女人曾在我面前說這樣的話--嗯,照她說來我還是個賊哩!
  "他嘴上說的是一套,可是做的又是一套。我們只是在海伯裡租了套房間。他就是如此的吝嗇。他說我揮霍無度,可是他沒給過我一個子兒呀。"
  她有一種把鉅細事情胡亂摻雜在一起的特殊本領。菲利普被弄得迷惑不解,整個事情所起來有些莫名其妙。
  "沒有一個男人是像他這樣的惡棍。"
  "你不瞭解他,現在我不願回到他那兒去,即使他跑來跪在我面前,我也不回去。我那時真傻,怎麼會想到跟他的呢?而且他並不是如他所說的那樣在掙錢。他對我說的全是騙人的鬼話!"
  菲利普思索了一兩分鐘。她的悲哀深深地震撼著他的心,他可不能只為自個兒著想啊。
  "你要我上伯明翰去嗎?我可以去見他,設法讓你倆重歸於好。"
  "根本沒門兒。現在他決不會回心轉意了,我瞭解他。"
  "但是,他必須負擔你的生活費用,這是他推諉不了的。諸如此類的事情,我可一點兒也不懂,你最好還是去找個律師。"
  "我怎麼能呢?我身上一個子兒也沒有。"
  "這筆費用由我來付。我將給我自己的律師寫封信,就是那位擔任我父親遺囑執行人的運動家。你現在願意同我一起去找他嗎?我估計眼下他仍在辦公室裡。"
  "不,把寫給他的信交給我,我自個兒去。"
  此時,她變得鎮靜了一點。他坐下來寫了封信。他倏地想起她身邊一文不名。真湊巧,他前天才兌了張支票的現鈔,給她五個英鎊還是拿得出來的。
  "你對我真好,菲利普,"米爾德麗德說。
  "能夠為你做點事情,我感到很高興。"
  "你現在還喜歡我嗎?
  "跟過去一樣地喜歡你。"
  她噘起嘴唇,於是他吻了她。從她這一舉動裡,他看到了在她身上從來沒有看到過的一種感情上的屈服。就憑這一點,他內心遭受到的一切痛苦都得到了報償。
  她走了,他發覺她在這兒呆了兩個小時。他感到樂不可支。
  "可憐的人兒,可憐的人兒,"他前南地自言自語,內心升騰起他以往從未有過的一股灼熱的情火。
  大約八點鐘的光景,菲利普接到了一份電報。在這之前,他壓根兒就沒有想到諾拉。打開電報一看,才知道這是諾拉拍來的。
  
  出了什麼事啦?諾拉。
  菲利普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如何回復。諾拉正在一齣戲裡擔任配角。他可以同有時所做的那樣,俟戲一完,就跑去接她,並同她並肩漫步回家。但這天晚上,他整個心靈都反對他去見諾拉。他考慮給她寫信,但不能使自己跟往常一樣稱呼她為"最親愛的諾拉"。他決定去拍個電報。
  
  抱歉。無法脫身。菲利普。
  他在腦海裡勾勒出諾拉的體態輪廓。她那張顴骨高高的、面色粗鄙的醜陋小臉使他感到厭惡。一想到她那粗糙的皮膚,他身上就起雞皮疙瘩。他知道,電報發出後,還得趕緊採取某些步驟,不過,無論如何這份電報為他採取某些步驟贏得了時間。
  翌日,他又發了份電報。
  
  遺憾。不能來。詳見信。
  米爾德麗德提出下午四點到,而菲利普卻不願對她說這時間不方便。不管怎麼說,是她先來嘛。菲利普心情急躁地等待著米爾德麗德。他站在窗前望著,一見到她,便親自跑去開門。
  "嗯?你見到尼克遜了嗎""
  "見到了,"米爾德麗德回答說。"他說那樣做沒有什麼用處。無法可想。我只得默默忍受。"
  "可是,那樣做是不可能的,"菲利普叫嚷道。
  她疲憊不堪地坐了下來。
  "他有沒有擺出理由呢?"他問。
  她遞給他一封捏皺了的信。
  "這兒有你的一封信,菲利普。我一直沒拆它。昨天我不能對你講,真的不能對你說。埃米爾沒有同我結婚。他也不能那樣做,因為他已經有妻子,還生了三個孩子。"
  一陣妒意和痛苦交集在一起的感情突然襲上菲利普的心頭。他簡直忍受不了這一打擊。
  "這就是我不能回去見我姨媽的緣故。眼下除了你以外,我是無人可找。"
  "是什麼促使你同他出走呢?"菲利普極力克制住自己,用一種低沉的聲音問道。
  "不知道。起先我並不瞭解他是個有婦之夫。當他把這事告訴我時,我當面教訓了他一頓。然後,接連數月我沒見著他的人影,當他再次回到店裡並向我求婚時,我真不曉得到底怎麼啦,只覺得好像無法可想,不得不跟他走似的。"
  "那時你愛他嗎?"
  "不知道。那時聽他說話,我情不自禁要發笑。還有一些關於他的事兒--他說我永遠也不會後悔,並保證每星期交給我七英鎊--他說他那時賺十五英鎊,然而,這一切全是彌天大謊,他根本就沒有十五英鎊。那時候,我厭惡每天早上要到店裡去上班,同時我同姨媽的關係不很融洽,好像使喚奴婢一樣對待我,並不把我當作親戚。她說我應該自己動手整理房間,要不就沒人給我整理。哦,要是我那時不上他的當該多好呢。可是,當他走到店裡徵求我的意見時,我覺得我實在沒有辦法。"
  菲利普從她身邊移開去,坐在桌子旁,雙手掩面。他感到深受恥辱。
  "你不生我的氣吧,菲利普?"她帶著令人哀憐的聲調說。
  "不,"他回答道,同時抬起頭來,但目光避著她,"我只是感到傷心極了。"
  "為什麼呢?"
  "你是知道的,我那時深深地愛著你。我能夠做到的事,我都做了,為的是想得到你的青睞。我認為你決不會去愛上別人的。得知你為了那個粗魯的漢子而心甘情願地犧牲自己的切的消息,我簡直感到太可怕了。我不知道你究竟看中了他什麼。"
  "我太難過了,菲利普。後來我後悔極了,我向你保證,真的後悔極了。"
  菲利普想起了埃米爾·米勒其人。他臉色蒼白,毫無血色,長著一雙詭詐的藍眼睛,一副俗不可耐的精明相,身上總是穿件顏色鮮艷的編織的背心。菲利普喟然一聲歎息。米爾德南德站起身子,走到他的跟前,雙臂勾住了他的脖子。
  "我永遠不會忘記你曾提出要同我結婚,菲利普。"
  菲利普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抬頭凝望著她。她彎下身子,吻著他。
  "菲利普,假使你仍然要我,那麼,凡是你喜歡的事情,我現在都願意去做。我曉得你是一位真正的品行高尚的人。"
  他的心倏忽停住了跳動。她的話使他感到有點兒噁心。
  "你真太好了,不過我不能這樣啊。"
  "難道你不喜歡我了?"
  "怎麼不喜歡呢,我打心眼裡愛你。"
  "那麼,既然我們有這個機會,為什麼不乘機樂上一樂呢?你要知道,現在可沒什麼關係啦!"
  菲利普掙脫了米爾德麗德的擁抱。
  "你沒有聽懂我的意思。自從我遇見了你,我就害上了相思病。但是。眼下--那個男人。不幸的是,我這個人有一種豐富的想像力,一想起那件事,我就想嘔吐。"
  "你真有趣,"她說。
  他再次握住她的丁,朝她微微一笑。
  "你切莫認為我不感激你。我對你是永遠感謝不盡的。但是,你知道,那種情感要比我強得多呢。"
  "你是個好朋友,菲利普。"
  他們倆不停地交談著,很快就回到昔日那種親密的同伴情誼中去。天色漸晚。菲利普建議他倆在一起吃晚飯,然後去音樂廳。她想讓菲利普做些說服工作,因為她有意要裝出一副與她目前處境相襯的姿態。她本能地感到,此時出入娛樂場所同她目前悲痛的心境不相符合。最後,菲利普說請她一同去只是為了使他高興,直到她認為這是一種自我犧牲的舉動時,她才應承下來。她提出了一個新的很體貼人的建議,這使得菲利普感到很高興。她叫菲利普帶她上他們以前經常光顧的那家坐落在索霍街上的小飯館。他對她感激不盡,因為她的建議給他帶來了對幸福往事的美好回憶。在吃晚飯的過程中,她漸漸變得興高采烈起來。喝著從街角那爿小酒店打來的紅葡萄酒,她心裡頭熱乎乎的,竟忘記了自己該保持一副憂鬱的神情。菲利普想,此時可以平安無事地同她談論關於今後的打算了。
  "我猜想,你身上是一文不名的了,是嗎?"一有機會,他就問她。
  "我身上只有你昨天給的幾個錢,而且還得從中拿出三英鎊給房東太太吧。"
  "唔,我還是再給你一張十英鎊先花著,我馬上去找我的律師,請他給米勒寫封信。我肯定可以叫他付筆款子。要是我們能從他那裡得到一百英鎊的話,這筆錢可以使你維持到小孩出世。"
  "我決不要他一個便士。我寧可挨餓。"
  "但是像他這樣子把你丟下不管也太可惡了。"
  "我還得考慮我的自尊心。"
  菲利普覺得有點尷尬。他自己必須嚴格節約,才能使他的錢一直維持到他取得醫生的資格,而且他還得留下一筆錢,以作為他在眼下所在的或別的醫院裡當住院內科或外科醫生期間所需的生活費用。但是,想起了米爾德麗德給他講關於埃米爾吝嗇的事兒,他便不敢同她爭辯,生怕她譴責自己也缺乏慷慨解囊的品性。
  "我寧願沿街乞討麵包,也不願拿他一個便士。很早以前,我就想找個工作於干,不過我目前這種狀況去工作也沒有好處。人都得考慮自己的健康,不是嗎?"
  "眼下你還不必考慮去幹活,"菲利普說。"在你感到能夠工作之前,我可以讓你得到你所要的一切。"
  "我早就知道我可以信賴你。我對埃米爾說,別以為我找不到人幫忙。我告訴他你是位真正的品行高尚的人。"
  菲利普逐步瞭解到分居是怎麼會產生的。看來那個傢伙的結髮妻子發覺他定期赴倫敦期間所幹的勾當,並找到僱傭他的那家公司的頭頭。她揚言要同他離婚,而那家公司聲稱要是她提出離婚,他們就把他解雇。那個傢伙非常疼愛他的幾個孩子,不堪忍受要同孩子們分離的想法。要他在妻子和情婦之間作出抉擇時,他選擇了妻子。他的心情一直忐忑不安,他希望不要因有孩子而使得這場糾紛更加複雜。當米爾德麗德無法再隱瞞,把即將分娩的事告訴他時,他驚恐萬狀,找岔兒同米爾德麗德吵架,並直截了當地把她遺棄了。
  "你什麼時候臨產?"菲利普問。
  "三月初。"
  "還有三個月哩。"
  討論計劃很有必要。米爾德麗德提出不想再呆在海伯裡公寓裡了,而菲利普也認為她應該靠近他,這樣更方便些。他答應第二天去給她找房子。她認為沃克斯霍爾大橋路是個適當的地點。
  "對以後來說,到那兒去路也近些,"她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
  "唔,我只能在那兒呆兩個月或者稍許多一點,然後我就得住進一幢房子。我知道有一處很高雅的地方,那兒有一批屬於最高貴階層的人,他們接納你,一星期只要四畿尼,而且還沒有其他額外的費用。當然羅,醫生的診費不計在內。除此之外,不要別的費用。我的一位朋友曾經去過那兒。管理這幢房子的是一位一絲不苟的太太。我打算告訴她,我的丈夫是一名駐在印度的軍官,而我是來倫敦生孩子的,因為這有益於我的健康。"
  聽她這麼說,菲利普感到有點兒離奇。嬌嫩的容貌和蒼白的臉色使她顯得冷淡而恬靜。當他想起熊熊燃燒在她胸膛的激情竟如此出人意料,他的心緒變得莫可名狀的紊亂和不安,他的脈搏急劇地跳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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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七十章

  菲利普殷切盼望回到寓所時能接到諾拉的來信,但一無所獲。翌晨,也仍舊沒有收到她的片畝只語。諾拉沓無音信,使得他煩躁不安,同時又震驚不已。打他去年來倫敦之後,他同諾拉倆天天碰頭見面。然而他卻接連兩天不去看她,也不說明不去的原囚,諾拉一定要見怪。菲利普懷疑她是否於一個偶然的不幸的機會瞧見他跟米爾德麗德在一起了。想到諾拉會感到傷心或者不愉快,他於心不忍,於是,決定當天下午就去找她。他頗有點要埋怨諾拉的意思,因為他竟讓自己同她保持這種感情深篤親暱的關係。想到要繼續保持這種關係,他心裡頭醃(月贊)極了。 
  菲利普在沃克斯霍爾大橋路的一幢房子的二樓為米爾德麗德租了兩個房間。房外聲音嘈雜,不過他知道她喜歡窗外車水馬龍的喧鬧聲。
  "我可不喜歡半陰不陽、毫無生氣的街道,住在那種地方,整天價看不到一個人影兒,"米爾德麗德說,"讓我嗅上一點兒生活的氣息吧。"
  爾後,菲利普強迫自己來到文森特廣場。舉手按鈴的時候,他內心充滿著憂傷。他懷有一種因錯待了諾拉而忐忑不安的心情。他不敢埋怨諾拉。他知道她的性子暴躁,而他又不願看到吵架的場面。也許最好的辦法還是直截了當地告訴她,說米爾德麗德現在又回到了他的身邊,而他對她依然是一往情深,熱烈地愛著她。對此,他深感內疚,但他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奉獻給諾拉的了。他料想到諾拉會感到極端痛苦,因為他明白她是愛自己的。以往她對他所懷的鍾愛之情,使他感到心旌飄搖,而他對此也不勝感激之至。但是,眼下這一切簡直太可怕了。她不應該忍受他強加於她的痛苦。他暗暗地問自己,現在她會怎樣接待自己呢?當他沿著階梯拾級而上時,她一切可能的舉止行動一一掠過他的心頭。他叩著房門。他感到臉色刷地發白,不知道該如何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
  諾拉正埋頭奮筆疾書,但當菲利普跨進房間時,她霍地跳了起來。
  "我聽出是你的腳步聲,"她嚷嚷著,"近來你躲到哪兒去啦?你這個淘氣鬼!"
  她喜氣洋洋地朝他走來,兩臂勾住了他的頸脖。看到諾拉感到很高興,菲利普吻了她,然後故作姿態,說他極想用茶點。諾拉連忙生火,煮沸鍋裡的水。
  "我最近忙得不可開交,"他笨嘴拙舌地說。
  接著,諾拉神采飛揚地絮聒開了,告訴他她受托為一家以往從未僱傭過她的公司寫一個中篇小說。為此,她可以拿到十五個畿尼吶。
  "這筆錢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我來告訴你我們該幹些什麼。我們自己會鈔出去溜它一圈,到牛津去玩上一天,好嗎?我就是喜歡去看看那兒的幾所學院。"
  菲利普凝視著她,窺察她那雙眸子裡是否有埋怨的陰影。但是,她那雙眸子同往常一樣,流露出坦率、歡樂的目光:見到了他,她感到欣喜雀躍。他的心沉甸甸的。但不能把那個殘忍的事實披露給她聽。諾拉給他烤了點麵包,還把他當作小孩一樣,將麵包切成小塊才遞給他。
  "下作坯,吃飽了嗎?"她問道。
  他點點頭,不覺莞爾。她為他點了支煙。接著,她同往常一樣,走過來坐在菲利普的雙膝上。她的身子很輕。她往後靠著,偎依在他的懷裡,臉上浮泛起甜蜜幸福的神情。
  "給我說些可心的話兒吧,"她喃喃地說。
  "說些什麼呢?"
  "你可以想像說你非常喜歡我。"
  "我一直很喜歡你,這你是知道的。"
  這會兒,他實在不忍心啟口,把那件事情告訴諾拉,無論如何,也要讓她安安寧寧地度過這一天。或許,他可以採取寫信的方式告訴她。在信裡講要容易得多。想起她會痛哭流涕,他實在於心不忍啊。諾拉逗他吻他,然而在接吻的時候,他想起了米爾德麗德,想起了米爾德麗德的蒼白的、薄薄的嘴唇。對米爾德麗德的回憶,猶如一個無骸的形體--一個要比人影豐富、充實得多的形體--每時每刻都在纏著他,不時地使他變得心猿意馬,神思恍惚。
  "你今天太沉默了,"諾拉說。
  在他們兩人之間,她的嘴碎話多總是老牌的笑把兒。他回答說:
  "你從來不讓我有置喙的餘地,因此,我已經沒有講話的習慣了。"
  "但是,你也不在聽我說話呀,這種態度可不好。"
  他臉微微發紅,不禁懷疑起她對自己內心的隱秘是否有所覺察。他侷促不安地移開自己的眼光。這天下午,諾拉身子的重量令人生厭,他不想讓她碰到自己。
  "我的腳發麻了,"他說。
  "真對不起,"她叫喊了一聲,從他腿上猛地跳了下來,"要是我改不掉這個坐在紳士們膝上的習慣,那就非得行減肥法不對羅!"
  菲利普煞有介事地在地板上跺跺腳,還繞著房間兜圈兒。然後,他站在壁爐跟前,這樣她就無法再坐在他的腿上了。在她講話的當兒,他認為諾拉要比米爾德麗德高強十倍,諾拉給他帶來了更多的樂趣,同諾拉談話時他心情更為愉快,她要比米爾德麗德聰穎得多,而且性情更為溫柔。她是個賢淑、誠實、有膽有識的小婦人。而米爾德麗德呢?他痛苦地認為,這幾個形容沒有一個她是配的。倘若他還有理智的話,他應該矢志不渝地守著諾拉,她一定會使他感覺到比他同米爾德麗德在一起要幸福得。多:不管怎麼說,諾拉對他是一往情深,而米爾德麗德卻只是感激他的幫助而已。不過話得說回來,重要的還在於與其被人愛還不如去愛別人,他心心唸唸地思念著米爾德麗德。他寧可只同米爾德麗德呆上十分鐘,也不願同諾拉呆整整一個下午,他把在米爾德麗德冷冰冰的嘴唇上吻上一吻,看得要比吻遍諾拉全身更有價值。
  "我簡直不能自拔,"他暗自思忖著,"米爾德麗德可算是銘刻在我的心靈上了。"
  縱然她無心無肝、腐化墮落和俗不可耐,縱然她愚蠢無知、貪婪嗜欲,他都毫不在乎,還是愛戀著她。他寧可同這一個結合在一起過痛苦悲慘的日子,也不願同那一個在一起共享鸞鳳和鳴之樂。
  他站起來要走的時候,諾拉漫不經心地說:
  "嗯,我明天等你來,好嗎?"
  "好的,"他應了一聲。
  他心裡明白,翌日他要去幫米爾德麗德搬家,不能上這兒來了。可是,他沒有勇氣說出口。他決定給她打個電報來。米爾德麗德上午去看了那兩個房間,頗為中意。中飯後,菲利普同她一道去海伯裡。她有一隻箱子用來盛放衣服,另一隻箱子裡裝些零星雜物、坐墊、燈罩、相片鏡框等等,她要用這些東西來把那套租賃的房間佈置得像個家庭的模樣。此外,她還有兩三隻碩大的硬紙板箱子。不過,這些物件全都疊放在四輪出租馬車上,也沒有碰到車頂。他們通過維多利亞大街時,菲利普蜷縮在馬車的後座,以防萬一被偶然路過這裡的諾拉撞見。他沒有得到打電報的機會,而電報也不能在沃克斯霍爾大橋路的郵政局裡打,這會使諾拉對他在那條路上的行動產生懷疑。再說,要是他人在那兒,他就毫無借口不到近在咫尺的她的寓所所在的那個廣場上。他決定最好還是花上半個小時,跑去看她一趟。然而,這件迫於情勢不得不做的事,弄得他心煩意亂。他很生諾拉的氣,因為正是她使自已變得如此庸俗卑下、失魂落魄。但是,同米爾德麗德呆在一起,他卻感到心馳神蕩。幫她打開行李時,他心裡頭有說不出的高興;他為自己一手把米爾德麗德安頓在由他找到的並由他付房租的寓所裡,心中蕩漾著一種微妙的佔有慾。他可捨不得讓她累壞了身子。為她做點兒事是一種樂趣,而她自己卻不願做別人急欲替她做的事兒。他為她打開箱了,取出衣服擺在一邊。見她不再提議外出,他便給她拿來拖鞋,並替她脫下靴子。他為自己代操奴件之役而感到由衷的高興。
  當他雙膝下跪替她解開靴子的撳鈕時,米爾德麗德一邊輕憐蜜愛地撫摩著他的頭髮,一邊說,"你太嬌慣找了。"
  他驀地抓起她的雙手吻了起來。
  "有你在這兒,真叫人感到愉快。"
  他整理坐墊,擺好相片鏡框。她還有幾隻綠色的陶瓶。
  "我將給你弄些花來放在瓶裡,"他說。
  他驕傲地環顧四周,打量著自己幹的活兒。
  "我不準備出去了,我想我還是穿件寬鬆的女袍,"她說。"幫我從後面解開鈕扣,好嗎?"
  她毫無顧忌地轉過身去,好像他也是個女人似的。他作為男性,對她說來,毫無吸引力。可是,她這句話所表達的親暱勁兒,倒使得他心裡充滿了感激之情。他手指笨拙地解開扣子。
  "在第一次走進那爿店的那天,我可沒想到今天會來給你做這種事情,"菲利普強顏歡笑地說。
  "總要有人做這件事的,"米爾德麗德回答了一句。
  她走進臥室,套了件鑲滿廉價花邊的天藍色寬鬆女袍。然後,菲利普把她抱進一張沙發裡,並去替她沏茶。
  "恐怕我不能在這兒同你一起用茶了,"他不無遺憾地說,"我有一個十分討厭的約會。不過半個鐘頭以後我就回來。"
  要是她問起是什麼樣的約會,他還真不知道怎麼回答呢!不過,她並沒有流露出一點兒好奇心。他在租賃房間的時候,就預先訂了兩人的飯菜,並提出要同她一道安安穩穩地過個黃昏。他心裡急著要趕回來,所以他便搭乘電車走沃克斯霍爾大橋路。他想不如索性對諾拉講明他只能呆幾分鐘。
  "喂,我只有向你問聲好的時間,"他腳剛跨進諾拉的房間,就哇啦地說開了。"我忙得要死。"
  諾拉聽後把臉一沉。
  "哎唷,怎麼啦?"
  他對諾拉居然逼著他說謊非常惱怒。他回答說醫院裡在舉行示威,他一定得參加。就在說話的當兒,他自覺臉紅了。他想她臉上顯現出不相信他的神情,這使得他更為惱火。
  "哦,好的,這沒關係,"諾拉說,"明天一天你得呆在我這兒。"
  菲利普毫無表情地望著她。翌日是星期天,他一直想在這一天同米爾德麗德呆在一起。他對自己說,就是出於起碼的禮貌,他也應該那樣做,總不能把她孤零零一個人扔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裡呀!
  "實在對不起,明天我有約會。"
  他知道這是一場他千方百計要避免的爭吵的開始。諾拉的臉漲得更紅了。
  "可是,我已經邀請戈登夫婦來吃中飯"--演員戈登偕同妻子正在外省遊覽,星期日要在倫敦過--"這事我一周前就告訴你了。"
  "實在對不起,我忘了,"他囁嚅道。"我恐怕十有八九不能來。你就不能另請旁人嗎?"
  "那你明天幹什麼去?"
  "我希望你不要盤問我。"
  "難道你真的不想告訴我嗎?"
  "我還不至於不願告訴你,不過硬逼著一個人講自己的行蹤,這也太惱人了!"
  眨眼間,諾拉換了另外一副臉孔。她極力克制著不讓自己發脾氣,走到菲利普的跟前,拉起他的手。
  "明天別讓我失望,菲利普,我一直殷切地期望著能同你在一起過個星期天。戈登夫婦想見見你,我們一定會玩得很快樂。"
  "要是能來,我倒是極想來的。"
  "我待人不算太苛刻,對不?我不是常常找你的麻煩的。你不能不赴那個討厭的約會嗎?就這一次好嗎?"
  "實在對不起,我認為我不能這麼做,"菲利普冷冷地回答說。
  "告訴我這是什麼樣的約會,"她帶著哄孩子似的口吻說道。
  菲利普抓緊時間編造了個理由。
  "格裡菲思的兩位妹妹要來度週末,我們倆要帶她們出去玩玩。"
  "就這些嗎?"她高興地說道。"格裡菲思很容易就可以找到另一個人嘛!"
  他希望能想出個比上面所說的更為緊迫的事兒來。那個借口太拙劣了。
  "不,實在對不起,我不能--我已經答應了,我就得信守諾言。"
  "可是,你也曾答應過我的。完全可以肯定,是我首先提出來的。"
  "我希望你不要堅持了,"菲利普說。
  諾拉勃然大怒。
  "你是不想來,所以才不來的。不知你前些日子在幹些什麼勾當,你完全變了。"
  菲利普看了看自己的手錶。
  "恐怕我一定得走了,"他說。
  "你明天不來嗎?"
  "不來。"
  "這麼說,不必再勞駕光臨了,"她叫嚷著,這下可大動肝火了。
  "隨你的便,"他回敬了一句。
  "別再讓我耽擱你了,"她挖苦地補了一句。
  菲利普聳了聳肩膀,走出屋外。他感到如釋重負,事情總算還不環。還沒有出現涕泗滂沱的場面。一路上,他因這麼容易就擺脫那樁事情而額手慶幸。他走進維多利亞大街,買了幾束鮮花帶給米爾德麗德。
  這個小型便宴進行得十分成功。菲利普早先送來了一小罐魚子醬,他知道米爾德麗德就愛吃這種東西。房東太太給他倆端上來幾塊炸肉排、蔬菜和一道甜食。菲利普還訂了她最愛喝的紅葡萄酒。帷幕敞開,爐火熊熊,燈泡安上了米爾德麗德的燈罩,房間裡瀰漫著舒適愜意的氣息。
  "這兒真像是一個家,"菲利普滿面春風地說。
  "興許我會變得更加不幸,會嗎?"她回答道。
  吃完飯,菲利普把兩張安樂椅拉到壁爐前。他倆坐在上面歇息。他悠然自得抽著煙斗,感到心曠神怡。
  "明天你要做什麼呢?"他問米爾德麗德說。
  "喔,我要到圖爾斯山去。你記得那爿店裡的女經理嗎?嘿,她現在已經結婚了,她邀請我去同她在一起過星期天。當然羅,她想我現在也結婚了。"
  菲利普聽後垂頭喪氣。
  "可是,為了能同你在一起過星期天,我還謝絕了一張請柬呢。"
  他想,米爾德麗德要是愛他的話,一定會說那就同他在一起吧。
  菲利普心裡明白,諾拉碰上這種情況是決不會猶豫的。
  "唔,你這個笨瓜竟幹出這號事來。三個星期前,我就答應她了。"
  "但是,你一個人怎麼去呢?"
  "哦,我會說埃米爾外出辦事了。她的丈夫是干手帕行當的,他是個態度非常傲慢的傢伙。"
  菲利普默然不語,一股難過的感情湧上了心頭。米爾德麗德凝睇著他。
  "你不會連這一點兒樂趣都不給我吧,菲利普?你是知道的,這是我能夠出去走走的最後一個機會了,還不知要隔多久才會再有這種機會吶。況且這是我早講定了的。"
  他拿起她的手,笑著對她說:
  "不,親愛的,我要你去痛痛快快地玩上一玩。我只是想讓你感到愉快。"
  一本用藍紙包著的小書打開著,書頁朝下地躺在沙發上,菲利普懶懶地把它拿了起來。這是一本定價兩便士的中篇小說,其作者是科特納·帕各特。這就是諾拉寫書時用的筆名。
  "我非常喜歡看他寫的書,"米爾德麗德說,"凡是他寫的書我都看,寫得太美了。"
  他仍然記得諾拉對她自己的評價。
  "我在那些幫廚的女工裡面享有盛譽。她們都認為我頗有紳士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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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七十一章

  菲利普為報答格裡菲思的知遇之恩,便把自己那些曖情昧意的糾葛一五一十地抖落給他聽。星期天早晨用過早飯後,他倆身披晨衣坐在壁爐旁抽煙,這當兒,菲利普又給他講起了前日與諾拉齟齬不和的事兒。格裡菲思祝賀他如此乾淨利落地擺脫了困境。 
  "同一個女人談情說愛,這是世上最容易的事兒了,"他故作莊重地說,"可是,要斬斷綿綿情絲卻令人十分生厭。"
  菲利普對自己如此巧妙地擺脫了干係,頗有些沾沾自喜的味兒。不管怎麼說,他現在可是心安理得了。一想起米爾德麗德在圖爾斯山過得很愉快,他為她的幸福而的的確確感到心滿意足。儘管他自己深感失望,但還是沒有掠人之美,這對他來說,完全是一種自我犧牲的行為,也正是這一點使得他內心充滿了喜悅。
  但在星期一早晨,菲利普發覺桌子上赫然躺著一封來自諾拉的信,信上寫著:
最親愛的:
  星期六那天,我大發脾氣,實感抱歉,望能諒察。請同往常一樣於下午來用茶點。我愛你。

你的諾拉
  菲利普神情沮喪,茫然不知所措。他走到格裡菲思的跟前,把這封信遞了過去。
  "你還是不寫回信的好,"格裡菲思說。
  "喔,我可不能這樣,"菲利普嚷道。"要是我想起她老是在盼我的回信,我心裡會很不好受的。你可不知道等待郵遞員的叩門聲是啥滋味,我可算是有體會的了。我決不能讓人家也忍受這種折磨。"
  "老兄,一個人要斷絕這種關係,又要不讓人感到難過,這是不成的。幹那號事,你得咬緊牙關。要知道,那種痛苦是不會持續多久的。"
  菲利普重新坐了下來,揮筆寫了下面這封信: 
親愛的諾拉:
  使你感到不愉快,我深感內疚。不過,我想我們倆還是讓事情停留在星期六那種地步為好。我認為,既然事情已毫無樂趣可言,那麼,再讓它繼續下去又有什麼意義呢?你叫我走開,我就走了。我不存回去的奢望。再見。
   菲利普·凱裡
  他把信拿給格裡菲思看,並徵求他的意見。格裡菲思讀完後,閃動著晶瑩的眼光注視著菲利普。他心裡究竟怎麼想的,卻隻字未吐。
  "我認為這封信定能奏效,"他說。
  菲利普出去把信寄走了。一上午,他過得很不舒暢,一直在推測著諾拉接信後感情變化的細枝末節。他為諾拉可能要掉淚的念頭所苦惱。但是在這同時,他又感到輕鬆。想像中的痛苦總是要比目睹的痛苦來得容易忍受,何況他眼下可以無拘無束地、情思專一地愛著米爾德麗德了。醫院下班時,想到那天下午要去看望米爾德麗德,他的心幾乎要跳出胸腔。
  跟往常一樣,他回到自己房間梳理一下。他剛把鑰匙塞進門上的鎖眼,突然從身後傳來一個人的說話聲。
  "我可以進來嗎?我已經等了你半個小時了。"
  這是諾拉的聲音。他頓覺自己的臉刷地紅到了耳根。她說話時,聲調歡快,沒有一絲怨恨,從中聽不出可資證明他倆雙方齟齬的端倪。他覺得自己無地自容。他既害怕又厭惡,但還竭力裝出一副笑臉。
  "可以,請進吧,"他說。
  菲利普把門打開,諾拉在他頭裡走進起居間。他心中忐忑不安,為使自己鎮靜下來,他遞給諾拉一支煙,同時自己也點了一支。諾拉神采奕奕地凝望著他。
  "你這個淘氣鬼,為什麼要給我寫來這麼一封可怕的信?我要是拿它當真的話,它足以使我感到痛心疾首。"
  "這封信決不是鬧著玩的,"他神情抑鬱地回答道。
  "別這麼傻里傻氣的。那天我是發了脾氣,可是我寫了信,道了歉。你還不滿意,喏,今天我又上門請罪來了。歸根結蒂,你是獨立自主的,我無權對你提出任何要求。我決不要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情。"
  她從椅子裡站起來,兩手張著,感情衝動地朝菲利普走來。
  "讓我們言歸於好吧,菲利普。要是我觸犯了你,我感到難過。"
  他不能不讓她握住自己的雙手,但是他不敢正視她。
  "恐怕現在太遲了。"他說。
  她一屁股坐在他腿旁的地板上,抱住了他的雙腿。
  "菲利普,別傻!我性情急躁,我知道是我傷害了你的感情,不過為了這一點就生氣,那也太傻了。弄得大家都不開心,這又有什麼好處呢?我們的友誼是多麼令人愉快啊。"她的手指緩慢地撫摩著他的手。"我愛你,菲利普。"
  他站起身子,躲開她,走到房間的另一端。
  "實在抱歉,我無能為力。整個事情就此完結。"
  "你的意思是說你不再愛我了?"
  "恐怕是的。"
  "你是在找個機會把我拋棄掉,而你就抓住了那件事,是不是?"
  他默不作聲。她兩眼直勾勾地盯視了他一會兒,看上去她已到了妨無可忍的地步。她還是坐在原地不動,背靠著安樂椅。她無聲地哭著,也不用雙手蒙住臉面,豆大的淚珠一顆顆順著她的面頰滾落下來。她沒有抽泣。看到她這種樣子,令人不覺悚然,痛苦萬分。菲利普轉過身去。
  "我傷了你的心,實在對不起。就是我不愛你,這也不是我的過錯。"
  她默默無言。她似乎不勝悲切,只是木然地呆坐著,眼淚不住地順著面頰流淌。要是她聲色俱厲地呵斥他,他也許好受些。菲利普想諾拉脾氣上來時會控制不住自己,而且他也準備她來這麼一著。在思想深處,他,覺得乾脆大吵一場,兩人都用刻毒的語言咒罵對方,在一定程度上,還能證明自己的行為是無咎的。時光匆匆流逝。最後他看到她無聲地哭著而變得驚慌起來。他走進臥室,倒了杯水來,朝著諾拉俯下身去。
  "你不喝點兒水嗎?喝了,心裡要好受些。"
  她嘴唇設精打采地伸向杯子,喝了兩三口水。然後她精神倦怠地、輕聲地向菲利普討了塊手帕。她擦乾了眼淚。
  "自然,我早就知道你從來就沒有像我愛你那樣愛過我,"她呻吟地一說。
  "恐怕事情往往就是如此,"他說,"總是有人去愛別人,也總是有人被別人愛。"
  他想起了米爾德麗德,一陣劇痛襲上心頭。諾拉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總是那麼悲慘不幸,我的一生又是那麼的可恨,"她最後說。
  這話諾拉並不是對菲利普,而是對她自己說的。以往,他可從來沒有聽到她埋怨過她同丈夫在一起的生活,也沒有聽到她詛咒過窮困的境況。他過去總是非常欽佩她敢於正視世界的凜然態度。
  "後來,你同我邂逅相逢,而且又對我那麼好。我欽佩你,是因為你聰明,再說,找到了一個自己信得過的人,這有多可貴啊。我愛過你。但萬萬沒料到會有如此結局,而且我一點兒過錯都沒有。"
  她又淌下了眼淚,不過此時她較能控制住自己,用菲利普的手帕蒙住自己的臉。她極力克制住自己的情感。
  "再給我些水喝,"她說。
  她擦了擦眼睛。
  "抱歉,我竟做出這種蠢事來。我是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啊。"
  "太對不起你了,諾拉。我想叫你知道的是,我非常感激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他不知道諾拉究竟看中了他什麼。
  "唉,事情全是一個樣,"她歎息地說,"倘若要男人們待你好,你就得待他們狠;要是待他們好,他們就給你罪受。"
  諾拉從地板上站起來要走,她向菲利普投來長長的、沉靜的一瞥,接著是一陣欷瞞歎息聲。
  "太莫名其妙了。這一切究竟是什麼意思?"
  菲利普突然打定了主意。
  "我想我還是告訴你,我不想讓你把我看得太壞了,你是我的話,也是沒有辦法的啊。米爾德麗德已經回來了。"
  諾拉漲紅了臉。
  "你為什麼不立刻告訴我?我是當然應該知道的。"
  "我不敢講。"
  她對著鏡子端詳自己,把帽子戴正。
  "勞駕叫輛出租馬車,"她說,"我實在走不動了。"
  菲利普走到門口,叫住一輛路過的雙輪雙座馬車。當她跟隨他走到街上時,他發現她臉色非常蒼白,不禁吃了一驚。她的步履沉重,好像轉眼間變得蒼老了似的。看到她的病容,他不忍心讓她獨自一人回去。
  "要是你不反對的話,我陪你回去。"
  見她不置可否,他便坐進了馬車。他們默默地駛過大橋,穿過幾條窮街陋巷,孩子們尖聲匐喝著在馬路上戲耍。馬車來到諾拉寓所門前時,她沒有立刻走出車子,看上去她似乎不能聚集足夠的氣力來挪動步子。
  "我希望你原諒我,諾拉,"菲利普說。
  她把眼睛轉向菲利普。此時他發覺那雙眼睛又閃爍著晶瑩的淚花,但是她還極力使自己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可憐的人!你太為我擔憂了、你不必費心。我不怪你。我會好起來的。"
  她輕輕地、敏捷地撫摸他的臉,以表示她對他不懷怨恨之心,這一動作僅僅起點暗示的作用,如此而已。然後,她跳下馬車,頭也不回地走進屋去。
  菲利普付了車資後,便朝米爾德麗德的寓所走去。他懷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沉重心情,真想把自己臭罵一頓。但是,為什麼呢?他不知道他還能做些什麼。路過一爿水果店時,他記起了米爾德麗德喜歡吃葡萄。他非常感激自己能夠通過回憶記起她的每一種嗜好來表達對她的愛慕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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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七十二章

  以後的三個月裡,菲利普每天都去看望米爾德麗德。他去時隨身帶著書,一用過茶點,便埋首攻讀,這當兒,米爾德麗德便躺在沙發上欣賞小說。有時,他抬起頭來,盯著她瞅上一會兒,嘴角隱隱露出一絲甜蜜的笑意。然而,米爾德麗德總是能覺察出他向自己投來的目光。 
  "別望著我浪費你的時間,傻瓜!快做你的功課吧,"她說。
  "好一個獨裁者,"他興高采烈地應答著。
  菲利普見房東太太進來鋪檯布準備開飯,便放下書本,興致勃勃地同她打趣逗樂。這位房東太太是個上了年紀、個兒瘦小的倫敦佬,伶牙俐齒的,具有逗人發笑的幽默感。米爾德麗德已經同她交上了朋友,並且還把導致自己處於目前這種不幸境遇的種種情況,對她作了一番詳盡的但是虛假的敘述。這位好心腸的瘦小女人卻深受感動,覺得只要米爾德麗德日子過得舒適,再大的麻煩也不為大。米爾德麗德出於禮貌起見,建議菲利普以她兄長的身份出現。他倆在一起用餐,米爾德麗德的胃口變幻莫測。但每當訂到能引起她的食慾的飯菜時,菲利普心裡總有說不出的高興。看到她就坐在自己的對面,他不禁為之心醉;他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不時地拉起她的手緊緊地攥著。飯後,米爾德麗德坐進靠近壁爐的安樂椅裡,他則緊挨著她坐在地板上,身子倚著她的雙膝,嘴裡叼著支煙。他倆常常不言不語。有時,發覺她打著盹兒,菲利普便不敢動作,生怕驚醒她,悄沒聲息地坐在那兒,眼睛懶懶地望著爐火,盡情享受著他的幸福。
  "午覺睡得香嗎?"她醒來時,他笑吟吟地問道。
  "我可沒睡,"她回答說,"只是閉閉眼睛就是了。"
  她從來不會承認自己睡著的。她生性冷漠,而眼下她身體狀況也沒有使她感到特別的不便之處。她為了自身的健康,可算是費盡心機,不論什麼,只要他願意提出建議,她都照聽不誤。每天早晨,只要天好,她都出去,在外面呆上一段時間。天氣不太冷的話,她就坐在聖詹姆士公園裡。一天餘下的時光,她全是悠閒地坐在沙發裡消磨掉的,不是讀著一本又一本的小說,就是同房東太太在一塊兒嘮叨扯淡。她就愛說東道西的,其談興之濃,經久不衰。她對菲利普絮絮叨叨地講述房東太太的身世,談論住在起居室那層樓上的房客以及左鄰右舍的趣聞軼事。時而她臉上現出驚恐的神色,對菲利普訴說起自己害怕分娩的痛苦,生怕自己因此而撒手人世。接著,又把房東太太以及那位住在起居室那層樓上的太太的分娩情況,對菲利普從頭至尾說了個罄盡。(至於那位住在起居室那層樓上的太太,米爾德麗德還不認識呢。"我這個人就喜歡清靜,"她說,"可不是那種見人就搭訕的人兒。")她帶著一種莫可名狀的既興奮又驚悸的口吻娓娓敘來,不過,在大部分時間裡,她對近在眼前的臨產一事,卻處之泰然。
  "不管怎麼說,我不是第一個生孩子的女人呀,對不?況且大夫說我是不會有什麼麻煩的。你瞧,看來我還不是生來就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呢。"
  眼看產期將至,米爾德麗德去找了房東歐文太太。歐文太太給她推薦了一位大夫,米爾德麗德每隔一周去檢查一次。這位大夫索費十五畿尼。
  "當然咯,我完全可以還他的價,不過這位大夫是歐文太太竭力推薦的,因此我想總不能因小失大吧。"
  "如果你覺得愉快、舒適,費用我才不在乎呢!"菲利普說。
  菲利普為她做什麼,她都心安理得,似乎這是天經地義的;而在菲利普這方面說來,他就喜歡為她花錢,每給她一張五英鎊的鈔票,都在他心頭激起一種幸福感和自豪感。菲利普給了她好一筆數字的錢,因為她從來不是算計著花錢的。
  "我也說不清錢是怎麼花的,"她自言自語地說,"就像水似的,都從我指縫裡流掉了。"
  "這不打緊,"菲利普說,"我能為你做的,我都樂意去做。"
  她既不擅針線活,又不為那即將出世的孩子縫製幾件必不可少的衣衫。她對菲利普說到頭來買它幾件比自己做還要便宜得多。菲利普手頭有幾張抵押契據,這就是他的全部錢財。近日他賣掉了一張,換來的五百英鎊,眼下存在銀行裡,準備往一樁其意義不能一下子就能理解的事業裡投資。此時,他感到自己異乎尋常的富有。他們倆常常在一起憧憬未來。菲利普切望米爾德麗德把孩子帶在身邊,但是米爾德麗德卻連聲拒絕,因為她還得去掙錢餬口,要是不帶孩子,去找工作就要容易得多。她打算重新回到她先前工作過的商店裡去,而把孩子交給鄉下一個正經女人撫養。
  "我能找到只要七先令六便士就會帶好孩子的人。這樣,無論對我還是對孩子來說,都有好處。"
  這在菲利普看來似乎有點不近人情。但是當他試圖同米爾德麗德說理時,她卻裝作認為菲利普只是肉痛要付孩子的撫養費。
  "孩子的撫養費,你大可不必操心,"她說,"我決不會叫你付的。"
  "要我付多少錢,我是不計較的,這你是知道的。"
  米爾德麗德內心深處巴不得這孩子是個死胎。雖說她絲毫沒有流露,但菲利普看出她存有這份心思。起初,菲利普不由得一怔,可後來,經過一番考慮,也不得不承認,鑒於種種因素,事情果真如此,倒是求之不得的。
  "坐著說這論那的倒是很動聽,"米爾德麗德抱怨地說,"可是叫一個姑娘出去自謀生計就艱難了,要是身邊再拖著個孩子,那就更不容易了。"
  "幸運的是,你還有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呢,"菲利普笑吟吟地說著便拉起了米爾德麗德的手。
  "菲利普,你一直待我很好。"
  "喔,盡說些混帳話!"
  "你可不能說我以往對你為我所做的一切一點都沒有酬報你啊。"
  "老天在上,我可從來不曾想從你那兒得到什麼酬報。如果說我為你做了些什麼的話,那是因為我愛你才這麼做的。你什麼也不欠我。我希望你也愛我。除此之外,我對你沒什麼企求了。"
  對米爾德麗德把自己的肉體看作是件商品,她可以為了盡其用途而隨隨便便地提供給買主的想法,菲利普感到有點吃驚。
  "不過我真想報答你,菲利普。你待我一直是那麼情深意切。"
  "嗯,再等一段時間也無甚害處。等你身體好了以後,咱倆再去度幾天蜜月不遲。"
  "你真淘氣,"她粲然一笑,怪嗔著菲利普。
  米爾德麗德企望在陽春三月坐月子,身體一好便去海邊過上半個月,這樣可以讓菲利普不受干擾地複習迎考,然後就是復活節,他們倆早已打算雙雙去巴黎度假。菲利普滔滔不絕地數說著他倆在巴黎的種種活動。到那時,巴黎可是個賞心悅目的好去處。他們可以在他所熟悉的拉丁區的一家小旅館裡開個房間,上各式各樣的迷人的小飯館去品嚐食物,上戲院觀看歌劇。他還要帶她去欣賞音樂,引她去見見自己的親朋好友。這一切會使她感到很有趣的。他曾在米爾德麗德面前談起過克朗肖,她很想見見他。還有勞森,他已經去巴黎好幾個月了。他們還可以去逛逛皮利埃舞廳,還將去凡爾賽、恰特茲、楓丹白露遊覽觀光。
  "那可要花一大筆錢哩,"她說。
  "哦,甭管花多少錢。想想吧。我朝思暮想的就盼著這一天哪。難道你不清楚這對我有多麼重要嗎?過去我除了你誰也不愛,以後也不會去愛旁人。"
  米爾德麗德笑瞇瞇的,默默地諦聽著他這番慷慨陳詞。他認為從她笑眼裡看到的是一片脈脈柔情,對此,他對她滿懷感激。她比往常要溫存得多。以往她身上那種令人不快的傲慢神氣,眼下已杏無蹤影。她在他跟前呆慣了,不再故作姿態了,也不再像先前那樣精心梳理她的頭髮了,只是隨隨便便地攏成一個髮髻。她通常把她那濃密的劉海梳得齊齊整整,現在卻任其披散著。她那張瘦削的臉龐使她那雙眼睛顯得格外的大。下眼瞼佈滿了皺紋,在蒼白的雙頰襯托下,更顯突兀分明。她神情陰鬱,悲哀之至。從她身上,菲利普彷彿看到了聖母馬利亞的影子。他希望米爾德麗德歲歲年年永不改顏。他體會到今生前所未有過的幸福。
  每天晚上,一到十點,菲利普便起身向米爾德麗德告辭,一來因為她喜歡早早就寢,二來因為他回去後還得用功一兩個鐘頭,以彌補先前幾個小時耽誤下來的功課。他通常在離開她之前替她梳理頭髮。在同她道過晚安之後,菲利普便舉行儀式般地把他的親吻奉獻給她。首先,他吻吻她的手掌心(她的手指是多麼的纖細,那指甲又是多麼的秀美,因為她花了不少時間來修剪指甲),接著便先右後左地親親她那雙合上的眼睛,最後貼著她的嘴唇親了又親,吻了又吻。在回家的路上,他那顆心充溢著愛。他引頸盼望能有機會一遂平生心願,以彌補因自我犧牲而使自己心勞神疲的虧缺。
  不久,米爾德麗德該移居私人醫院了,她將要在那兒生產。此時,菲利普只能於下午去探望她了。米爾德麗德另編了一套說法,把自己說成是一名隨團隊駐紮在印度的士兵的妻子,而把菲利普作為自己的小叔子介紹給這家私人醫院的女院長。
  "我說什麼都得當心,"她告訴菲利普說,"因為這兒還有一位太太,她的丈夫就在印度民政部工作。"
  "我要是你的話,才不為此擔憂呢,"菲利普說。"我相信她的丈夫同你的丈夫是搭乘同一條船去的。"
  "什麼船?"她天真地問道。
  "鬼船唄!"
  米爾德麗德順利地生下了個女孩。當菲利普獲准進去看她時,那嬰兒就躺在她的身邊。米爾德麗德的身體非常虛弱,但因為一切都過去了,心情還是輕鬆的。她把孩子抱給菲利普看,而她自己用一種古怪的目光打量著這孩子。
  "這小東西看上去怪滑稽可笑的,是不?我簡直不敢相信她是我生的。"
  那新生兒渾身通紅,皮膚皺皺的,模樣古怪。菲利普瞅著瞧著,臉上現出了笑容,不知說什麼是好。他感到很是尷尬,因為此時那位擁有這家私人醫院的看護就站在他的身旁。從她瞧自己的目光看來,菲利普覺得她壓根兒就不相信米爾德麗德那種頗為複雜的說法,她認為菲利普就是這孩子的生身父親。
  "你準備給她起個什麼名兒?"菲利普問道。
  "究竟是叫她馬德琳還是塞西莉亞,我還沒打定主意。"
  那位護士走開了,讓他們倆單獨呆上幾分鐘。於是,菲利普彎下腰去,對著米爾德麗德的嘴吻了一下。
  "親愛的,一切都平安地過去了,我感到很高興。"
  她抬起纖細的雙臂,勾住菲利普的脖子。
  "你真是個熱心腸的人兒,親愛的菲爾。"
  "現在我終於覺得你是我的人啦。我等你等了好久了,我的親愛的人兒。"
  他們聽到那位看護走到門邊的聲響,於是菲利普急急乎直起身子。看護走進房間時,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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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七十三章

  三周以後,米爾德麗德帶著孩子上布賴頓,菲利普前往車站給她母女倆送行。她身體恢復得很快,菲利普發現她的氣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她打算住在布賴頓一家食宿公寓裡,她曾經同埃米爾·米勒在那兒度過兩三個週末。她預先寫了封信去,說她丈夫奉命去德國出差,她將帶著孩子到那兒去度假。她津津樂道於自己編造的謊言,而且在編造細枝末節方面還頗有些想像力呢。米爾德南德打算在布賴頓找個樂意領養她孩子的保姆。看到她竟如此冷漠,急著要擺脫掉這個孩子,菲利普感到震驚。但她卻口口聲聲說先讓這孩子在別處呆段時間,然後再領回來,讓孩子慢慢習慣在她身邊生活,這樣做要好得多,還說這是人之常情。菲利普曾想,她親自帶了兩三個星期的孩子,總該喚起她做母親的天性了,因此他企圖借助這一點來幫助自己說服米爾德麗德能把孩子留在身邊,可是根本就沒有那回事。米爾德麗德對孩子也不能說不好,該做的事她都做了。有時這孩子也給她帶來樂趣,而且她也常常三句話不離孩子的事兒。但是,她內心深處,對這孩子可一點感情也沒有。她不能想像這孩子會是她身上的一塊肉。她已經預感到這孩子長相像她生身父親。她常常暗自納悶,待這孩子長大以後,她還不知怎麼辦呢。想到自己當初怎麼會那樣傻,竟懷了這麼個孩子,她不禁自怨自艾起來。 
  "要是我當初像現在這麼清醒就好了,"她嘟噥了一句。
  她嘲笑菲利普,因為他為了那孩子的幸福而操心,簡直到了憂心如焚的地步。
  "假如你是父親的話,你就不會這麼大驚小怪的了,"她說,"我倒想看看埃米爾為了這孩子而感到心亂如麻、坐臥不安的樣子。"
  菲利普曾經聽人說起過育嬰堂,以及有些可憐的孩子被他們的自私、狠心的父母扔進專以恐怖事情取樂的歹徒手中而慘遭虐待的事兒。眼下,他腦海裡充斥著這些令人可怖的念頭。
  "別傻,"米爾德麗德說,"這是你出錢找個女人照看孩子。你一周出那麼多錢,她們照顧好孩子,對她們自己也是有好處的呀。"
  菲利普堅持要米爾德麗德把孩子交給自己沒有生養過孩子的婦人撫養,並要她保證不再領別的孩子。
  "別計較工錢,"他接著說,"我寧願一周出半個畿厄,也不願讓這孩子去遭受飢餓或毒打。"
  "你這個老夥計,還怪有趣的哩,菲利普。"
  菲利普看到這孩子脆弱無力,任人處置,覺得怪揪心的。這個小東西,樣子像個醜八怪,還動不動就大哭大鬧發脾氣。她是在生育她的人懷著恥辱、苦惱的期待中降臨到人世間來的,誰也不要她,卻全仗他這個陌生人為她提供吃的、住的,給她衣衫以遮掩其赤裸裸的軀體。
  火車啟動時,他吻了吻米爾德麗德。他本想也親親那個小傢伙,可生怕米爾德麗德因此而譏笑他。
  "你會給我來信的,親愛的,是不?我盼望著你快點回來,哦,我簡直都等不及了!"
  "注意可要通過考試啊。"
  近來他一直為通過考試而孜孜不倦地溫習功課,眼下還剩下十天,他要作最後的衝刺。他急不可待地要通過考試:一來可省些自己的時間和費用,因為在過去四個月裡,鈔票以難以想像的速度從他的指縫裡漏掉了;二來意味著單調乏味的課程就此結束。他要進入學習藥物、婦產和外科的階段,學習這三門課程顯然要比迄今還在學的解剖學、生理學要有趣得多。菲利普懷著興趣期待著餘下的三門課程。他可不想到最後不得不向米爾德麗德坦白自己沒有通過考試,儘管考試很難,絕大多數的考生第一次都沒有及格。要是他考試不及格,他知道米爾德麗德對他就沒有什麼好印象了,她在表明自己的看法時,總是用一種與眾不同的叫人下不了台的譏誚口吻。
  米爾德麗德給他寄來了一張明信片,報了個平安。每天,他都從百忙中抽出半個小時給她寫封長信。他歷來羞於辭令,不過他發現,借助於手中的這枝禿筆,他可以把平時羞於啟口的活兒都毫無顧忌地寫下來告訴她。多虧了這一發現,他把自己的心裡話對她傾筐地訴了個罄盡。他週身各處無不洋溢著他對米爾德南德的愛慕之情,因此他的每一個舉動、每一個念頭無不受之影響。可是,以前他一直沒能向她一訴衷腸。他在信中暢談了他對未來的憧憬,描繪展現在他面前的錦繡前程,同時也傾訴了自己對她的感激之情。他捫心自問,米爾德麗德身上究竟有些什麼使得他整個心靈充滿了無限的快樂(以往他也常常問自己,但從來沒有用語言的方式來表達)。對此,他也說不清楚。他只知道有她在自己身邊,他就感到無比幸福,而她一旦離他而去,那整個世界驀地變得淒涼陰冷,黯然無光。他只知道一想起她,他那顆心啊,彷彿在體內逐漸增大,並劇烈地跳蕩著,使得呼吸都發生了困難(就像那顆心在壓迫肺似的)。此時,由於見到她而激起的一陣歡喜變成了近乎是一種隱痛,他的雙腿打顫,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虛弱,彷彿他多時粒米未進,長期飢餓而變得四肢無力,搖搖欲倒似的。他急切地盼望著她的回信。他並不指望她經常來信,因為他瞭解寫封信對米爾德麗德來說也不是件易事。她寄來了一封短箋,字跡歪歪扭扭的,算是對他前四封信的回答,不過,他也心滿意足了。在這封短箋裡,她描述了那幢食宿公寓,她在那兒訂了個房間;說到了那兒的天氣和孩子的情況;告訴他她同一位在食宿公寓結識的太太在公寓正門前散步,而這位太太還挺喜歡孩子的哩;還說她將於星期六晚上去看戲;最後提到布賴頓到處客滿了。這封短信是那麼的平淡無奇,倒也撥動了菲利普的情弦。那難辨認的字跡,以及這封信本身只是例行常禮這件事,無不勾引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慾念。他想放懷暢笑,將米爾德麗德一把摟抱在懷裡,親她個夠。
  他滿懷信心和興奮走進考場。沒有哪張試卷有題目難倒他的。他知道這次考得不差。考試的第二部分是VIVA VOCE,雖說他在回答問題時顯得有些緊張,但還是竭力給以恰如其分的回答。考試成績一公佈,他便給米爾德麗德拍了個報喜的電報。
  他回到住處時,發現有她寫來的一封信,信上說她認為她還是在布賴頓再呆一個星期的好,原因是她已經找到了一位婦人,每週只要七個先令就樂意給她帶孩子,但她還想摸一摸這位婦人的情況。再說,她此去布賴頓經海風一吹,受益匪淺,因此再多呆些時日,肯定會給她帶來無窮的好處。她實在不願向菲利普討錢,可要是他在回信時順便捎上幾個子兒,那是最好不過的了。因為她一直想給自己買頂新帽子,總不能讓自己跟那些太太們出去散步時老是戴同一頂帽子呀,而她那位女朋友對穿戴還挺講究的哩。好一會兒,菲利普感到淒苦和失望,因通過考試而歡天喜地的心情頓時化為烏有。
  "要足她對我懷有的情意有我對她的那份情意的四分之一,那她也就決不忍心在外多呆一大的。"
  但他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這純粹是自私自利!她的健康當然比什麼都要緊咯。但是眼下他無所事事,不妨去布賴頓和她一道度過這一周,這樣他們倆從早到晚都可以廝守在一起了。想到這裡,他的心不由得怦怦直跳。要是他突然出現在米爾德麗德的面前,並告訴她他已經在同一幢食宿公寓裡訂了個房間,那情景才有趣哩。他去查閱火車的時刻表,但又戛然駐步不前。米爾德麗德見到他會高興,這一點他是有把握的。她在布賴頓結交了不少朋友。他一向沉默寡言,而米爾德麗德卻喜歡熱鬧和恣情歡樂。他意識到她同別人在一起時要比跟他在一起快樂得多。如果他稍微感覺到自己在礙事,那他可受不了這個折磨。他不敢貿然行事,甚至也不敢寫信暗示,說他眼下在城裡閒著,很想到他可以天天看到她的地方去過上一周。她知道他空著無事,倘若她想叫他去,她早就會寫信來說了。要是他提出要去,而她卻提出種種借日叫他不去,他可不敢自討這個苦吃。
  翌日,他寫了封信給她,還隨信郵去五個英鎊,最後他在信裡帶了一筆,說要是她好心想於週末見見他的話,他自己很樂意到她那兒去,不過她不必為此變動她原先的計劃。他焦急地等待著她的回音。她在來信中說,要是她早知道的話,她就會為此作出安排,不過她已經答應人家於星期六晚上一道上雜耍劇場觀看表演。此外,要是他呆在那兒的話,會招食宿公寓裡的人議論的。他為何不可以在星期天早晨來並在那兒過上一天呢?這樣,他們可以上梅特洛波爾飯店吃中飯,然後她帶他去見見那個氣宇不凡的貴婦人似的太太,就是這位太太馬上要帶她的孩子。
  星期天。菲利普感謝大公作美,因為這大天氣晴朗。列車駛近布賴頓時,縷縷朝暉,一瀉如流,透過窗子照人車廂。米爾德麗德正佇立在月台上等候他。
  "你跑來接我真好極了!"菲利普一邊嚷道,一邊緊緊地攥住她的手。
  "你也真希望我來嘛,不是這樣嗎?"
  "我想你一定會來的。啃,你的氣色挺好的哩!"
  "身體的確大有起色,不過我想我在這兒能呆多久就呆多久,這個想法是明智的。食宿公寓裡的那些人都是上流社會的正經人。在與世隔絕了幾個月之後,我真想提高提高自己的興致。那會兒,有時還真悶死人了。"
  她戴了頂新帽子,顯得挺精神的。那是頂黑色大草帽,上面插著許多廉價的鮮花。她脖子上圍著的一條長長的仿天鵝絨製品製成的圍巾隨風飄著。她依然很瘦,走路的時候脊背微微佝僂著(她歷來如此),不過,她那雙眼睛似乎不像以往那麼大了。雖然她的皮膚從來沒有什麼特別的色澤,但原先那種土黃色已經褪去。他們並肩步向海邊。菲利普記起自己已經有好幾個月沒同她一起散步了,他驀地意識到自己是個跛子,為了掩飾自己的窘態,便邁著僵硬的步子向前走去。
  "看到我你高興嗎?"他問米爾德麗德。此時此刻,他心裡激盪著狂熱的愛。
  "我當然高興咯。這還用問嗎?"
  "喂,格裡菲思向你問好。"
  "真不知害臊!"
  菲利普曾在她面前談論過格裡菲思的好多事情。他告訴她格裡菲思此人生性輕浮,還把格裡菲思在得到菲利普恪守秘密的諾言後透露給他的一些自己所幹的風流韻事講給她聽,以討她的歡喜。米爾德麗德在一旁諦聽著,有時會露出一種不屑一聽的輕蔑神情,不過一般說來還是不無好奇。菲利普還把他那位朋友的俊美的外貌及其灑脫的舉止大事鋪陳了一番,說話間還夾帶著一種羨慕讚歎的口吻。
  "你肯定會跟我一樣地喜歡他的。他那個人生性歡快、有趣,是個很好的好人。"
  菲利普還告訴米爾德麗德,說還在他同格裡菲思互不熟識的時候,當他病倒在床上時,格裡菲思是如何照料他的。他這番敘述把格裡菲思的見義勇為的事跡一事不漏地統統講了出來。
  "你會情不自禁地喜歡上他的,"菲利普說。
  "我可不喜歡相貌很帥的男人,"米爾德麗德說。"在我看來,他們都太傲慢了。"
  "他想同你結識結識。我經常在他面前說起你。"
  "你同他說些什麼來著?"米爾德麗德問道。
  除了對格裡菲思,菲利普沒有人可以一訴自己對米爾德麗德的滿腔情愫,就這樣,他漸漸把他同米爾德麗德之間的關係全抖落給格裡菲思所了。他不下五十次在格裡菲思面前描繪了米爾德麗德的容貌。他用充滿眷戀的口吻詳詳細細地描繪米爾德麗德的外表,連一個細節都不漏掉,因此格裡菲思對她那雙纖細的手是啥模樣以及她的臉色有多蒼白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當菲利普說到她那兩片毫無血色然而卻富有魅力的薄薄的嘴唇時,格裡菲思便嘲笑起他來。
  "啊!我高興的是我可不像你那樣拙劣地對待事物,"他說。"否則,人活在世上就沒有意思了。"
  菲利普莞爾一笑。格裡菲思哪裡懂得熱戀的甜蜜,就好比人們須臾不可缺少的肉、酒和呼吸的空氣。他曉得那姑娘懷孕時全仗菲利普照料,而眼下菲利普將同她一道外出度假。
  "唔,我得說你理應得到報償,"格裡菲思對菲利普說。"這次你肯定破費了不少錢財。幸運的是,你有能力承擔這筆費用。"
  "我也是力不從心哪,"菲利普接著說。"不過,我才不在乎呢!"
  天色尚早,還不到吃飯的時辰,菲利普和米爾德麗德坐在廣場一個避風的角落裡,一邊享受著陽光的樂趣,一邊目不轉睛地望著廣場上來往的遊人。一些布賴頓的男店員,三三兩兩地一邊走一邊揮舞著手杖,一群群布賴頓的女店員,踏著歡快的步履向前走去,嘴裡還不住地格格笑著。他們倆一眼就辨認出哪些人是從倫敦趕來消磨這一天的。空氣中寒意料峭,使得那些倫敦佬顯得身體困乏,精神萎頓。眼前走過一批猶太人,那些老太太們,身體敦實,裹著緞於衣服,渾身上下閃爍著珠光寶氣,而男人們,個頭矮小,體態臃腫,說話時總是配以豐富的手勢。還有一些衣著考究的中年紳士,住在大旅館裡歡度週末。他們在吃過一頓豐盛的早餐之後,不辭辛勞地來回踱步,好使自己在用豐盛的午餐時胃口不減。他們互相校準鐘點,在一起談談有關布賴頓博士的逸事或者聊聊海邊的倫敦風光。間或走過一位遐邇聞名的演員,引起了所有在場的人們的注目,對。此,這位名演員擺出一副毫不覺察的神氣。時而,他身穿裝有阿斯特拉罕羔皮領子的外套,腳上套雙漆皮靴子,手裡拄著根銀質把手的手杖;時而,他上身披著寬大的哈立斯粗花呢有帶長袍,下身套條燈籠褲,後腦勺上覆蓋一頂花呢帽,悠然自得地溜躂著,像是剛打完獵回來似的。陽光灑在藍色的海面上。蔚藍的大海,一平如鏡。
  中餐過後,他們倆便上霍夫去看望那位領養孩子的婦人。這位婦人住在後街的一所小房子裡。房子雖小,收拾得倒整整潔潔。她叫哈丁太太,一位中年模樣、身體健旺的婦人,頭髮花白,臉膛紅紅的,而且很豐滿。她戴了頂帽子,一副慈母相,因此菲利普認為她看來似乎是位面善心慈的太太。
  "你不覺得帶孩子是樁十分討厭的苦差事嗎?"菲利普向那位婦人說。
  那位婦人對他們兩位解釋說,她的丈夫是個副牧師,年齡要比她大出許多。教區的牧師們都想錄用年輕人當他們的助手,這樣一來,她的丈夫就很難謀得一個永久性的職位,只得在有人外出度假或病倒在床時去代職,掙得幾個子兒。另外,某個慈善機構施捨給他們夫婦倆一筆小小的救濟金。她感到很孤獨,因此領個孩子帶帶興許會使生活稍有生氣。再說,由照料孩子而掙得的幾個先令也可以幫她維持生計。她許諾一定把孩子餵養得白白胖胖的。
  "她真像是位高貴的太太,是不?"在他們倆告辭出來後,米爾德麗德對菲利普說。
  他們倆回到梅特洛波爾飯店去用茶點。米爾德麗德喜歡那裡的人群和樂隊。菲利普懶得說話。在米爾德麗德目光炯炯地盯視著走進店來的女客身上的服飾的當兒,他在一旁默默地凝視著她的臉。她有一種特殊的洞察力,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東西值多少錢。她不時地向菲利普傾過身子,低聲報告她觀察的結果。
  "你瞧見那兒的白鷺羽毛了嗎?每一根羽毛就值七個畿尼呢!"
  沒隔一會兒,她又說:"快看那件貂皮長袍,菲利普。那是兔皮,那是--那不是貂皮。"她得意地哈哈笑著。"我老遠就可以一眼認出來。"
  菲利普喜形於色。看到她這麼快樂,他也感到高興,她那機智的談鋒使得他樂不可支,深受感動。那邊的樂隊奏起淒楚動人的樂曲。
  晚飯後,他們倆朝火車站走去。這當兒,菲利普挽起了米爾德麗德的手臂。他把他為法國之行所作的安排告訴了她。他要米爾德麗德本週末返回倫敦,但她卻說在下週六以前回不了倫敦。他已經在巴黎一家旅館裡訂了個房間。他熱切地盼望能訂到車票。
  "我們坐二等車廂去巴黎,你不會反對吧?我們花錢可不能大手大腳啊,只要我們到了那兒玩得痛快,就比什麼都強。"
  菲利普在她面前談起拉丁區已不下一百次了。他們將在該區的古色古香親切可人的大街小巷間信步漫遊,將悠閒地坐在盧森堡大公園的花園裡。在巴黎玩夠了以後,要是天公作美,他們還可以上楓丹白露。屆時,樹枝都將抽出新葉。早春時分,森林一片蔥綠,那景致比啥都要美。它好比是支頌歌,宛如甜蜜之中夾帶絲絲幽憂的愛情。米爾德麗德默默地傾聽著。他轉眸凝視著她。"你很想來,是不?"他問道。
  "那當然咯,"她說罷嫣然一笑。
  "你不知道我是多麼殷切地盼望著此行早日到來。以後這幾天我還不知道怎麼過呢,生怕節外生枝,使得此行落空。有時候,因為我說不清我對你懷有多麼深的愛情,我簡直要發瘋了。這下好了,最後,終於……"
  他戛然而止。他們已經來到車站。剛才在路上耽擱太久了,因此菲利普向米爾德麗德道別都來不及了,只是匆匆吻了她一下,隨即撒腿朝售票口拚命奔去。她站在原地沒動。他跑步的姿勢實在彆扭、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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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七十四章

  在緊接著的那周的星期六,米爾德麗德回到了倫敦。當晚,菲利普一直陪伴在她身邊。他上歌劇院訂了兩個座位。晚餐時,他們倆還飲啜了香檳酒呢。米爾德麗德在倫敦已有多年,但這麼開心她還是頭一次,於是,她便盡情享受了一番生活的樂趣。戲院散場後,他們便雇了輛馬車,朝平利科大街駛去,菲利普在那兒為她租了個房間。一路上,米爾德麗德蜷縮著身子躺在菲利普的懷裡。 
  "我深信你見到我一定很高興,"菲利普說。
  米爾德麗德沒有吱聲,只是溫存地攥了攥菲利普的手。對米爾德麗德來說,柔情的外露是罕見的,因此,經她這麼一攥,菲利普不覺心旌飄搖了。
  "我已邀請格裡菲思同我們一道吃飯,"菲利普告訴她說。
  "喔,你這樣做我很高興。我老早就想同他見見面了。"
  星期天晚上城裡沒有什麼娛樂場所可以帶米爾德麗德去的。菲利普唯恐米爾德麗德整天同他呆在一塊會感覺膩味。他想起了格裡菲思,此人一舉一動無不逗人發笑,可以為他們倆消磨這一夜晚助興。菲利普對格裡菲思和米爾德麗德兩人都很喜歡,真希望他們倆相互結識,並且喜歡上對方。菲利普走時對米爾德麗德說:
  "還只有六天時間了。"
  他們預先包了羅曼諾餐館頂層樓上的雅座。這頓佳餚豐盛而且可口,看上去遠遠超過了他們支付的飯錢。菲利普同米爾德麗德先到,只得坐下來等候格裡菲思。
  "他這個老兄歷來不準時,"菲利普開腔說,"他的情人多得數不清,眼下興許正在同她們中間的一個鬼混哩!"
  但是,菲利普的話音剛落,格裡菲思飄然而至。他是個瘦高個兒,長得倒挺俊的。一顆腦袋同他整個身材適成比例,給人以一種不可一世的神氣,倒蠻引人注目的。他那頭鬈發,那雙大膽、熱情的藍眼睛,還有那張鮮紅的嘴,無不具有迷人的魅力。菲利普發現米爾德麗德饒有興味地凝睇著格裡菲思,心中升騰起一種莫可名狀的滿足。格裡菲思對著他們倆粲然一笑,算是打了個招呼。
  "你的事兒我聽說了不少,"在同米爾德麗德握手的當兒,格裡菲思對她說。
  "怕的是還沒有我聽到有關你的事兒多吧,"她回了一句。
  "也沒有你那麼環,"菲利普補了一句。
  "他是不是一直在敗環我的名聲呀?"
  格裡菲思說罷哈哈大笑。此刻,菲利普看見米爾德麗德注意到格裡菲思那口牙齒是多麼的潔白整齊,他那笑靨又是那麼的悅人。
  "你們倆理應像對老朋友一樣相處,"菲利普說,"我已經分別為你們倆作了一番詳盡的介紹了。"
  今晚,格裡菲思的心境是最好不過了,因為他終於通過了結業考試,取得了當醫生的資格,並於不久前被委任為倫敦北部的一家醫院的住院外科醫生。他將於五月初赴任,在此之前他準備返回鄉里度假。這一周是他在倫敦的最後一周,於是他決心趁此機會痛痛快快地樂上一樂。他又講開了他那些妙趣橫生的無稽之談,對此,菲利普卻讚歎不已,因為他自己就是模仿也模仿不起來。他的話多半沒什麼意義,不過他說話時那股活潑勁兒給他的話添加了份量。說話間,一種活力宛若一股涓涓細流從他口中淌出,凡是同他熟識的人,無不為之感動,就好比身上流過了一股暖流。米爾德麗德那種歡天喜地的樣子,菲利普前所未見。眼看到由自己一手張羅的小小聚會頗為成功,菲利普感到很是高興。米爾德麗德著實快活了一番。她的笑聲越來越高,完全忘卻了業已成為她第二天性的那種矜持斯文的淡漠表情。
  這時,格裡菲思說:
  "喂,要我稱呼你米勒太太還真不習慣呢。菲利普一向只叫你米爾德麗德。"
  "你真那樣稱呼她,她大概不至於會把你的眼珠給摳出來的,"菲利普笑呵呵地說。
  "那她得叫我哈利。"
  在他們倆閒聊的時候,菲利普默默地坐在一旁暗自思忖,看到別人精神愉快確是件非常有趣的事兒。格裡菲思不時地將菲利普戲弄一番,當然是出自一番好意羅,因為他這個人一向是正經八百、不苟言笑的。
  "我想他一定很喜歡你,菲利普,"米爾德麗德笑吟吟地說。
  "他這個老夥計人可不壞,"格裡菲思一面接口說道,一面抓起菲利普的手快樂地搖晃著。
  格裡菲思喜歡菲利普這件事似乎使得他更富有魅力。他們可都是飲食有度的人兒,幾滴酒下肚,其力直衝腦門。格裡菲思的話越來越多,竟到了口若懸河的地步;菲利普雖覺有趣,但也不得不出來懇求他有所收斂。他有講故事的天賦,在敘述的過程中,他把他那些富有傳奇色彩的風流韻事、逗人發笑的妙處渲染得淋漓盡致。在這些艷遇中,他都是扮演了一個奔放不羈、幽默風趣的角色。米爾德麗德雙眸閃爍著激動的光芒,不住地敦促格裡菲思繼續往下講。於是,他便傾訴了一則又一則軼事。當餐館裡的燈光漸漸隱去時,米爾德麗德不勝驚訝。
  "哎呀,今晚過得好快啊。我還以為不到九點半呢。"
  他們起身離座,步出餐館。道別時,米爾德麗德又說:
  "明天我上菲利普那兒用茶。可能的話,你不妨也來。"
  "好的,"格裡菲思笑瞇瞇地說。
  在回平利科大街的路上,米爾德麗德還是口口聲聲不離格裡菲思,完全為他的堂堂儀表、裁剪精美的衣服、說話的聲音以及他那歡快的性格所陶醉。
  "對你喜歡上他,我是很高興的,"菲利普說。"起先你還覺得不屑同他見面呢。這你還記得嗎?"
  "菲利普,我認為他這個人真好,竟這麼喜歡你。他確是你應該結交的好朋友。"
  她朝菲利普仰起面孔,讓他親吻,這在她來說,卻是少有的舉動。
  "菲利普,今晚過得很愉快。太感激你了。"
  "別說那些混帳話,"他哈哈笑了起來。她的讚賞深深地打動了他的心,他感到雙目濕潤了。
  她打開了房門,在進去前,她掉頭對菲利普說:
  "去告訴哈利,就說我狂熱地愛上了他。"
  "好的,"他笑呵呵地應著,"祝你晚安。"
  翌日,正當他們倆在用茶點的時候,格裡菲思一腳跨了進來,隨即懶洋洋地坐進一張安樂椅裡。他那粗手大腳慢騰騰的動作裡流露出一種難以言表的性感。在格裡菲思同米爾德麗德嘰嘰咕咕閒扯時,菲利普緘默不語。他對那兩位充滿了愛慕之情,因此,在他看來,他們倆相互愛慕,這也是十分自然的。即使格裡菲思把米爾德麗德的心思吸引了過去,他也不在乎,因為到了晚上,米爾德麗德就全部屬於他了。這時,他好比是一位對自己妻子的感情篤信不疑的溫順的丈夫,在一旁饒有興味地看著妻子毫無危險地同一位陌生人調情。但是挨到七點半,他看了看手錶,說:
  "米爾德麗德,我們該出去吃飯了。"
  房間裡一陣沉默。格裡菲思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唔,我得走了,"格裡菲思終於開口說,"沒想到天已不早了。"
  "今晚你有事嗎?"米爾德麗德問道。
  "事倒沒什麼。"
  又是一陣沉默。菲利普心中有些兒不悅。
  "我這就去解手,"菲利普說後,又對米爾德麗德說,"你要不要上廁所呀?"
  她沒有答理他。
  "你為何不跟我們一道去吃飯呢?"她卻對格裡菲思這樣說。
  格裡菲思望著菲利普,只見他目光陰沉地瞪視著自己。
  "昨晚我隨你們去吃了一頓,"格裡菲思哈哈笑著說。"我去你們就不方便了。"
  "哦,這沒關係的,"米爾德麗德執著地說。"叫他一起去吧,菲利普。他去不礙事的,對不?"
  "他願去儘管去好了。"
  "那好吧,"格裡菲思立即接口說,"我這就上樓去梳理一下。"
  他剛走出房間,菲利普便生氣地對著米爾德麗德嚷道:
  "你究竟為啥要叫他跟我們一塊去吃飯呢?"
  "我忍不住就說了。不過當他說他無事可做的時候,我們一聲不吭,那不是太奇怪了嗎。"
  "喔,亂彈琴!那你又幹嗎要問他有沒有事呢?"
  米爾德麗德抿了抿嘴唇。
  "有時候我想要一點樂趣。老是同你呆在一塊,我就會發膩。"
  他們聽到了格裡菲思下樓時發出的咚咚腳步聲,於是菲利普轉身走進臥室梳洗去了。他們就在附近一家意大利餐館吃晚飯。菲利普氣呼呼的一聲不吭,但是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這副模樣在格裡菲思的面前顯得很是不利,於是強忍下這滿腹的怨氣。他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借酒澆滅燒灼他心的哀痛,還強打精神,間或也開口插上幾句。米爾德麗德對自己剛才說的話感到內疚,便使出渾身解數以討菲利普的歡心。她顯得那麼和顏悅色,那麼含情脈脈。這倒叫菲利普責怪起自己太傻氣,竟吃起醋來了。晚飯後,他們乘了輛馬車上雜耍劇場,一路上,米爾德麗德還主動伸出手讓他握著呢。此時,原先的那一股怨氣早就飛到爪哇國去了。驀地,不知怎地,他漸漸意識到與此同時格裡菲思也握著她的另一隻手。一陣痛楚再次猛烈地向心上襲來,這是一種灼人的切膚之痛。他內心惶惑不已,暗暗問自己一個以前興許也會問的問題:米爾德麗德和格裡菲思是否相互愛戀上了。他眼前彷彿飄浮著一團懷疑、忿懣、悲哀、沮喪的迷霧,台上的演出他啥也看不清,但他還是極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同他們倆又說又笑的。不一會兒,一種莫名其妙的要折磨自己的慾念攫住了他的心,他倏地站了起來,說他想出去喝點什麼。米爾德麗德和格裡菲思還不曾有機會單獨相處過,他想讓他們倆單獨呆一會。
  "我也去,"格裡菲思說,"我也口渴得很。"
  "喔,扯淡,你留下陪米爾德麗德說個話兒。"
  菲利普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的。他把他們倆撇在一邊,使得內心的痛苦難以忍受。他並沒有到酒吧間去,而是走上陽台,從那兒他可以監視他們而自己不被發覺。只見他們倆再也不看演出了,而是相視而笑。格裡菲思還是同原來一樣,眉飛色舞地侃侃而談,而米爾德麗德則全神貫注地傾聽著。菲利普只覺得頭痛欲裂,一動不動地佇立在那兒。他知道自己再回去會礙事的。沒有他,他們玩得很愉快,可他卻備受折磨。時間飛逝而過,眼下他特別羞於再回到他們中間去。他心裡明白,他們倆心目中壓根兒就沒他這個人。他不勝悲哀地想起今晚這頓晚飯錢以及劇場的票子還是他掏的腰包呢。他們倆把自己耍得好苦啊!他羞忿交加,不能自已。他看得出,沒有他在旁邊他們倆是多麼的愉快。他本欲扔下他們逕自回到自己的住所,但是他沒拿帽子和外衣,再說自己這麼一走,以後還得作沒完沒了的解釋。他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發覺在米爾德麗德向自已投來的目光中隱隱流露出絲絲慍怒,他的心不由得一沉。
  "你走了好一會兒了,"格裡菲思說,臉上堆著次迎的微笑。
  "我碰上了幾位熟人,一攀談上就難脫身。我想你們倆在一起一定很好。"
  "我感到非常愉快,"格裡菲思說,"就不知米爾德麗德是怎麼想的。"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洋洋得意的笑聲,笑聲裡透出絲絲俗不可耐的味兒,菲利普聽了不覺為之悚然。他提議他們該回去了。
  "喂,"格裡菲思說,"我跟菲利普一同送你回去。"
  菲利普疑心這種安排是米爾德麗德率先暗示的。這樣,她可以避免由他單獨送自己回去。在馬車裡,他沒有拉她的手,而米爾德麗德也沒有主動把手伸向他;可他知道她一路上卻始終握著格裡菲思的手。當時他最主要的想法是這一切簡直鄙俗不堪。馬車轔轔向前。他暗自納悶,不知他們倆背著他作出了哪些幽會的安排,想到這兒,不禁詛咒起自己出走而給他們以可乘之機來了,事實上正是自己故意出走才促成他們這麼做的。
  "咱倆也乘馬車回去,"當馬車來到米爾德麗德的住地時,菲利普說,"我實在太累了,腳都抬不起來。"
  在回他們寓所的路上,格裡菲思談笑風生,菲利普卻受理不理的,態度冷淡地應答著,可格裡菲思似乎毫不在乎。菲利普肚裡思量,格裡菲思想必注意到事有蹊蹺了。最後,菲利普越來越沉默,格裡菲思再也無法佯裝不察了,頓時顯得侷促不安,戛然打住了話頭。菲利普想說些什麼,但又甚覺羞愧,難以啟口。可是,機不可失,時不待人,最好趁此機會立刻弄清事情的真相。他硬逼著自己開了腔。
  "你愛米爾德麗德嗎?"他突然發問道。
  "我?"格裡菲思哈哈大笑,"今晚你老是陰陽怪氣的,就是為了這個緣故嗎?我當然不愛她,我親愛的老兄。"
  他說罷挽起菲利普的手臂,但菲利普卻把身子移了開去。他心裡明白,格裡菲思是在撒謊。他不能強迫格裡菲思告訴自己說他一直沒有握米爾德麗德的手。突然間,他覺得全身癱軟,心力交瘁。
  "哈利,這事對你來說無所謂,"他說道。"你已經玩了那麼多女人,可千萬不要把她從我身邊奪走。這意味著我整個生命。我的境遇已經夠慘的了。"
  他的說話聲也變得異樣,語塞喉管,忍不住抽抽噎嘻地哭了起來。他赧顏滿面,簡直無地自容。
  "親愛的老夥計,我決不會幹出任何傷害你的事來的,這你是知道的。我太喜歡你了,還不至於會於出那種荒唐事來。我只是逗著玩兒的。要是我早知道你為了這事會這麼傷心,我早就小心行事了。"
  "此話當真?"菲利普隨即問道。
  "她,我根本看不上眼。我以我的名譽擔保。"
  菲利普如釋重負地歎了口氣。馬車戛然停在他們寓所的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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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七十五章

  翌日,菲利普心境頗佳。他生怕自己在米爾德麗德身邊呆得太久會使她心生膩煩。因此,他決定不到吃飯時間不去找她。他去接時,見她已梳理停當,正等候著他,於是就她這次罕見的準時踐約一事跟她打趣逗笑。她身上穿的是他送的新衣裙,對此,他評頭品足,說這衣裙還怪俏麗的哩。 
  "裙子縫得不對頭,"米爾德麗德卻說,"還得送回去重新改。"
  "如果你打算把它帶到巴黎的話,那你得叫裁縫抓緊一點。"
  "到時一定能改好的。"
  "還只剩下三天了。我們乘十一點鐘的火車去,好嗎?"
  "隨你的便。"
  當想到差不多有一個月的光景他將天天守在米爾德麗德的身旁,菲利普的兩眼閃耀著貪婪而又愛戀的光芒,骨碌碌地在她身上掃個不停。對自己的這種色慾,菲利普不覺莞爾。
  "我不知道看中了你身上的哪一點,"他笑吟吟地說。
  "說得好!"她回了一句。
  米爾德麗德瘦骨嶙峋,幾乎一眼就可以看到她的骨頭架子。胸脯就跟男孩一樣的扁平,嘴巴因雙唇狹窄、蒼白而顯得很醜。她的皮膚呈淡綠色。
  "到了巴黎之後,我就拚命給你吃布勞氏丸,"菲利普邊笑邊說,"叫你回來的時候變得胖胖的,臉色像玫瑰花似的紅潤。"
  "我可不想發胖,"她頂了一句。
  吃飯的當兒,她對格裡菲思隻字不提,此刻,菲利普躊躇滿志,深信自己能拿得住他,於是半開玩笑半正經地說:
  "看來昨天晚上你同哈利著實調情了一番?"
  "我告訴過你說我愛上了他嘛,"她笑哈哈地說。
  "我可高興地得知他並不愛你。"
  "何以見得?"
  "我親口問過他的嘛。"
  米爾德麗德猶豫了半晌,默默地注視著菲利普,驀然間,她雙眸發出一種奇異的光亮。
  "你願意看一看他今天早晨給我的信嗎?"
  米爾德麗德說著隨手遞來一隻信封,菲利普一眼就認出了那信封上格裡菲思的粗大、清晰的字體。這封信一共寫了八張紙,寫得不錯,口氣坦率,讀來令人神魂顛倒,正是出於一個慣於尋花問柳的男人的手筆。他在信中對米爾德麗德一訴衷腸,說他狂熱地愛著米爾德麗德,而且是一見鍾情呢;還聲稱他無意這麼做,因為他知道菲利普非常喜歡她,但無奈情火中燒,不能自制。想到菲利普是那麼一個可愛的人兒,他為自己感到萬分羞愧,但這不是他的過錯,只怨自己完全為米爾德麗德所傾倒。他還用一套甜言蜜語把米爾德麗德恭維了一番。最後,他感謝米爾德麗德答應第二天同他一起就餐,並說他急不可耐地期待著同她會面。菲利普意識到此信是前一天晚上寫的,一定是格裡菲思在同菲利普分手以後寫的,而且還在菲利普以為格裡菲思已就寢的時候,不辭辛勞地跑出去把信寄走的。
  看信的那一刻,他那顆心怦怦直跳,直噁心。但是他臉上絲毫沒露驚訝的神色,而是面帶微笑,鎮定自若地把信遞還給米爾德麗德。
  "那頓中飯吃得香嗎?"
  "真帶勁,"她回答時還加重了語氣。
  菲利普感到雙手不住地顫抖,於是他把手藏到桌子下面。
  "你可不要拿格裡菲思當真,要知道他是個浪蕩哥兒。"
  米爾德麗德接過信去,又端詳了一番。
  "我也是沒辦法,"她說話時,極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我自己也鬧不清我究竟怎麼啦。"
  "這事叫我可傷腦筋了,不是嗎?"菲利普說。
  她匆匆地掃了他一眼。
  "我得說,你對此事的態度倒蠻鎮定沉著的呢。"
  "你想叫我怎麼辦呢?你想叫我歇斯底里地發作一通嗎?"
  "我原先以為你會生我氣的。"
  "奇怪的是,我一點兒也不生氣。我早該知道這種事情會發生的。我太傻氣了,把你們兩位引到一起去了。他哪一點都比我強,這我心裡清楚著哪。他生性歡快,長得又很帥,還很風趣,他的談吐,無不迎合你的旨趣。"
  "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我這個人很笨,這我也沒辦法。不過老實告訴你,我並不像你想像的那般蠢,還不至於到那種地步呢。我的年輕的朋友,你對我也太傲慢點了吧。"
  "你想同我吵架嗎?"他口氣溫和地問道。
  "沒有這個意思。但是我不懂你為什麼要那樣對待我,就好像我啥也,不懂似的。"
  "很抱歉,我可無意要觸犯你,只是想心平氣和地把事情說清楚。盡力想法子不要把事情搞得一團糟。我看到你被他吸引住了,這在我看來是很自然的。令人傷心的是,明知道我對你是一往情深,可他居然還慫恿你這麼幹。他才對我說他壓根兒不愛你,可五分鐘之後又寫了那麼一封信,這種做法在我看來也太卑鄙齷齪了。":
  "你以為在我面前說他的壞話,我就不喜歡他了,那你是打錯算盤了。"
  菲利普沉吟良久,不知該說些什麼才能使米爾德麗德明白自己的意思。他想冷靜地、鄭重其事地把話說清楚,但無餘眼下思潮翻滾,心亂如麻,一下子還理不出個頭緒來。
  "為了一宗你知道不會長久的男女私情而犧牲自己的一切,那是不值得的。說到底,他同誰都處不長,十天一過就什麼都不顧了,再說你生來就很冷漠。那種艷事不會給你帶來多大好處的。"
  "那只是你的看法。"
  米爾德麗德的這種態度倒使得他一下子發不起火來。
  "你愛上了他,這是沒法子的事情,我只有極力忍受這個痛苦。你和我兩人一向處得不錯,我對你從來沒有做出什麼越軌的舉動,對不?你並個愛我,這我肚子裡一向有數,不過你還是喜歡我的。我們一同在巴黎,你自然而然就會忘掉格裡菲思。只要你下決心忘掉他,你會發覺這樣做並不難。你也該為我著想著想哇,這在我來說,也是理所應當的。"
  米爾德麗德悶聲不響。於是,他們倆默默無言地吃著飯。沉默的氣氛宛如鉛塊似的,越壓越重,令人窒息。過了一會兒,菲利普搭訕著說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米爾德麗德心不在焉,似聽非所的樣子,他只當沒看見。她只是順著菲利普的話頭敷衍幾句,卻不主動披露自己的心跡。後來,她突然打斷菲利普的話,冷冷地說:
  "菲利普,星期六我恐怕不能走了,因為醫生說我不該這麼做。"
  他心裡明白這是遁詞,但嘴上還是說:
  "那麼,你啥時候能夠動身呢?"
  她瞥了菲利普一眼,發覺他的臉色蒼白,神情嚴峻,於是迅即把目光移向別處。此時,她有些懼怕菲利普。
  "我還是老實告訴你吧,我根本不能跟你一塊兒去。"
  "我料到你有這個意思。可是,眼下改變主意已經遲了。車票已經買了,一切準備工作都就緒了。"
  "你說過除非我想去巴黎,否則你不會勉強我的,而現在我就是不想去嘛。"
  "我已經改變主意了。我不打算再同自己開什麼玩笑了。你一定得跟我走。"
  "菲利普,作為一個朋友,我一向很喜歡你。朋友就是朋友,旁的我想都不忍去想。我也不希望你存有別的什麼念頭。巴黎之行,我是不能奉陪的了,菲利普。"
  "可是一個禮拜前你還是很願意去的嘛。"
  "那時情況不同。"
  "就因為那時你還沒有碰上格裡菲思?"
  "你親口說過要是我愛上了格裡菲思,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嘛。"
  她的臉倏忽板了起來,兩眼直直地盯視著面前的菜碟於。菲利普氣得臉色發白。他真想用拳頭對準她的臉給她一傢伙,腦海裡浮現出被打得鼻青眼腫的模樣來。鄰近的一張餐桌旁坐著兩個十八歲的小伙子,他們不時地轉眼凝視米爾德麗德。他暗自思忖,他們是否羨慕他同一位嫵媚的少女在一起用餐,說不定他們還在想取他而代之呢。最後還是米爾德麗德開腔打破了這難堪的沉寂。
  "咱倆一塊兒出去會有什麼好結果呢?就是去了,我還會無時無刻不想念他的。這樣不會給你帶來多少樂趣的。"
  "那是我的事,"他接口答道。
  米爾德麗德細細玩味著他的答話的弦外之音,不覺雙頰緋紅。
  "但是這也太卑鄙了。"
  "此話怎講?"
  "我原以為你是個真正的紳士吶。"
  "那你看錯人了。"
  他覺得他的回答妙極了,所以他一邊說著,一邊還哈哈大笑哩。
  "看在老天爺的份上,別笑啦!"她大聲地嚷道。"菲利普,我不能陪你去。實在對不起。我知道我一向待你不好,但是一個人總不能強迫自去做自己不願做的事兒呀!"
  "你落難的時候,啥都是我給你張羅的,難道這一切你都忘了不成?你生孩子之前的一切費用都是我開支的。你看醫生以及其他一切費用。都是我付的。你上布賴頓的車票、旅費也都是我提供的。眼下我還在'你付孩子的寄養費,給你買衣服,你身上穿的哪一塊布不是我買的呢?"
  "如果你是紳士的話,你就決不會把你為我所做的一切在我面前攔落炫耀。"
  "哦,老天爺,閉上你那張臭嘴吧!你以為我還在乎我是否是個紳士嗎?要是我是個紳士,我就決不會在像你這樣的俗不可耐的蕩婦身上浪費時間了。你喜歡不喜歡我,我毫不在乎!我心裡醃(月贊)透了,被人當該死的傻瓜一樣地耍。你星期六高高興興地來跟我一塊去巴黎,要不然你吃不了兜了走。"
  她胸中的怒火把兩頰燒得通紅,在回敬菲利普的當兒,也跟平常人一樣硬邦邦的,可平時她卻總是溫文爾雅的。
  "我從來就不喜歡你,打咱倆開始認識時我就不喜歡你,都是你強加給我的。你每次吻我,我都恨你。從現在起,不准你碰我一個指頭,就是我餓死,也不准你碰。"
  菲利普試圖把自己面前的盤子裡的食物一口吞下去,但喉嚨的肌肉就是不聽使喚。他把酒一飲而盡,隨即點了支煙。他全身在不住地顫抖。他一聲不吭,默默地等待著她起立,但是她卻像尊泥塑木雕似的坐著不動,兩眼目不轉睛地望著雪白的檯布。要是這時就只有他們兩人的話,他就會一把把她摟在自己的懷裡,在她臉上狂吻;他想像起當他把自己的嘴唇緊緊貼住她的嘴唇時她仰起那雪白纖細的頸子的情景來了。他們倆就這樣無言以對過了個把鐘頭,最後菲利普感到那侍者漸漸用一種詫異的目光凝睇著他們倆,於是便叫侍者來結帳。
  "咱們走吧?"接著他心平氣和地說。
  米爾德麗德雖沒有吭聲,但伸手拿起了手提包和手套,並穿上外套。
  "下次你什麼時候同格裡菲思見面?"
  "明天,"她冷淡地答道。
  "你最好把此事跟他聊聊。"
  米爾德麗德下意識地打開手提包,目光觸到包裡的一片紙。她隨即把它掏了出來。
  "這就是我身上穿的這件外套的帳單,"她吞吞吐吐地說。
  "怎麼回事?"
  "我答應明天付錢的。"
  "是嗎?"
  "這件衣服是你同意我買的。你剛才的意思是不是說你不打算付錢了?"
  "是這個意思。"
  "那我去叫哈利付。"她說話時,臉頰紅了一下。
  "他很樂意幫助你。眼下他還欠我七個英鎊,上周他還把顯微鏡送進了當鋪,因為他窮得精光。"
  "你不要以為拿這個就可以嚇唬我。我完全能夠自己去掙錢養活自己,"
  "那再好也沒有了。我可不打算再在你身上花一個子兒了。"
  她又想起了星期六該付的房租和孩子的領養費的事兒來,但沒有吱聲。他們倆走出餐館,來到街上。菲利普問她道:
  "我給你叫輛馬車來好嗎?我準備散一會兒步。"
  "我連一個子兒也沒有,可下午還得付一筆帳。"
  "你自己走回去也傷不了你的身體。明天你想見我的話,大約用茶點的時候我在家。"
  他向米爾德麗德脫帽致意,隨即信步向前走去。片刻後,他掉頭朝身後望了望,只見米爾德麗德立在原地未動,神情沮喪地望著街上來往的車輛。他返身折了回來,一邊嘻嘻笑著,一邊把一枚硬幣塞在米爾德麗德的手裡。
  "唔,兩個先令,夠你付馬車費的。"
  米爾德麗德還沒有來得及開口說話,他便匆匆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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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七十六章

  第二天晌午,菲利普坐在臥室裡,暗自思量著不知米爾德麗德是否會來。頭一天夜裡,他睡得很不好。這天上午,他在醫學院俱樂部瀏覽了一張又一張的報紙,藉以消磨時光。學校放假了,他所熟識的學生很少有在倫敦的,不過他還是找到了一兩個人聊個天兒,還下了盤棋,就這樣打發了那令人沉悶的時光。中飯後,他感覺疲憊不堪,頭痛欲裂,於是回到自己的寓所後,便一頭倒在床上捧了本小說看著。他一直沒有見著格裡菲思。前天夜裡菲利普回來時他不在家。後來聽到他回來了,卻沒見著,他沒跟往常那樣窺視菲利普的房間,看他是否已入睡。到了早晨,又聽到他老早就跑了出去。很明顯,格裡菲思是想避免同他照面。驀地,耳邊傳來一下輕輕的叩門聲,菲利普一骨碌從床上躍了下來,一瘸一拐地跑去開門,只見米爾德麗德一動不動地站在門邊。 
  "進來呀,"菲利普說。
  他在她身後把門閉上。米爾德麗德一屁股坐了下來。她遲疑了一下才開腔說話。
  "謝謝你昨晚給了我兩個先令,"她說。
  "喔,快別謝了。"
  她對菲利普報以淡淡的一笑。這使得菲利普想起了一條狗因淘氣挨打後,為討主人的歡心,臉上露出一種膽怯、奉承的表情來。
  "我和哈利在一起吃中飯來著,"她說。
  "是嗎?"
  "菲利普,如果你還要我星期六陪你一起去巴黎的話,我準備陪你去。"
  一種勝利的狂喜似閃電般地向他心口襲來,不過這種情感瞬息即逝,隨後心中升起了一團疑雲。
  "是為了錢嗎?"他問道。
  "有一半是這個原因,"她坦率地說。"哈利無能為力。他欠了這兒五個月的房租,還欠你七個英鎊,而裁縫又一直釘住他要工錢。他能當的東西都要當,可是他把什麼東西都當掉了。為了要把那個做我這件衣服的女裁縫打發掉,我就夠操心的了,可這星期六房租又到期了。五分鐘之內我又找不到工作,總是要等一段時間才能等到個空缺。"
  她是操一種平和的卻是抱怨的口吻說這番話的,彷彿她這是在數說命運的種種不合理,雖說不合理,卻是與生俱來,不得不逆來順受似的。菲利普聽後沒有吭聲,不過對她說這番話的用心卻洞若觀火。
  "你的話只說了一半,"最後他說。
  "嗯,哈利說你待我們倆一向很好。他說,在他心目中,你是他真正的好朋友,而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恐怕世上沒有第二個男人會像你這樣的了。他說我們做人要正直老實。正如你說他的那樣,他也說自己不像你,他生性用情不專,還說我要是為了他而拋棄你,那是十分愚蠢的行為。他的感情是不會持久的,而你會。他自己常常這麼說。"
  "你想跟我一塊兒去巴黎嗎?"菲利普問道。
  "我不反對。"
  他凝視著米爾德麗德,嘴角向下彎曲著,透出絲絲淒苦的神情。他確實大獲全勝,而且自己的夙願即將得償。他不禁哈哈一笑,嘲笑起自己蒙受的恥辱。米爾德麗德飛快地瞥了他一眼,但沒有作聲。
  "我殷切地期待著咱倆一塊兒去巴黎一遊,我曾想過,經過了那麼多的痛苦的折磨,我終於得到了幸福……"
  但他並沒有能夠說完他想說的心裡話。突然,米爾德麗德事先毫無跡象地哇的一聲哭開了,頓時淚如泉湧。她坐的那張椅子,諾拉也曾坐在那幾嚶嚶抽泣過。同諾拉一樣,米爾德麗德把臉擱在椅子的靠背上。靠背中央凹陷,兩邊微微隆起,她就把頭部靠在椅子中央的凹陷處。
  "我同女人打交道總是不走運,"菲利普思忖著。
  她那瘦骨嶙峋的身子隨著一吸一頓的抽泣而不住地起伏著。菲利普從來還沒有見過一個女人如此自暴自棄地慟哭過。驀地,一陣悸怕緊緊抓住了他的心,撕裂著他的心。他不知不覺地移步來到米爾德麗德的跟前,伸出雙臂抱著她。米爾德麗德絲毫不作反抗,在這悲慟欲絕的時刻,她任其愛撫自己。菲利普在她耳邊說了幾句安慰的體己話,究竟說了些什麼,連他自己也不甚了了。他隨即彎下身子,在她臉上不住地吻著。
  "你很難過嗎?"他最後問了這麼一句。
  "我巴不得自己死去,"她神情淒愴地歎道,"但願我分娩時死了就好了。"
  她頭上還戴著帽子,有些兒礙事,於是菲利普幫她取了下來。他把她的頭放在椅子更舒適的部位,然後走過去坐在桌子邊,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親愛的,事情糟透了,是不?"菲利普說,"真想不到任何人都需要愛呀!"
  不一會兒,米爾德麗德漸漸止住了抽泣,精疲力竭地癱在椅子裡,頭往後仰著,兩臂無力地垂在兩旁,模樣古怪,活像畫家勾畫的用來展示眼、飾的櫥窗模特兒。
  "我可不知道你愛他愛得這麼深啊,"菲利普又說。
  菲利普把自己放在格裡菲思的位置上,用他那樣的眼睛去看人,用他那雙手去撫摩;他可以設想格裡菲思的軀體就是自己的軀體,用他那張嘴同米爾德麗德接吻,用他那雙充滿笑意的眼睛朝著她微笑。因此,菲利普完全理解格裡菲思的愛戀之情。使他驚異的倒是米爾德麗德的感情。他可從來沒想到她也會感情衝動,而這次是確確實實的,毫無疑問是感情衝動。他內心有某種東西消失了,他痛切地感到了這一點,彷彿什麼東西崩坍了一般。他只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地虛弱不堪。
  "我並不想使你傷心。如果你不想跟我一塊去,那就別去了。不管去還是不去,我都給你錢。"
  她搖搖頭說:
  "不能這樣。我說過我要跟你去,那我就一定去。"
  "假如你一心依戀著他,就是去了又有什麼好處?"
  "是的,你說得很對。我確實是一心依戀著他。同格裡菲思一樣,我也知道這種感情長久不了,不過眼下……"
  她不再往下說,一下合上了雙眼,像是要暈過去似的。一個奇怪的念頭閃現在菲利普的腦海裡,他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為什麼你不跟他一道走呢?"
  "那怎麼成呢?你知道我們倆沒錢呀。"
  "錢,我給!"
  "你?!"
  她霍地坐直身子,盯視著菲利普。那對眸子漸漸發亮,雙頰也漸漸紅潤起來。
  "看來最好的辦法還是你出去度過這段時間,然後再到我的身邊來。"
  由於提了這麼個建議,他頓覺不勝恨恨。然而,這種痛苦的折磨卻給他帶來了一種奇怪的、難以捉摸的情感。米爾德麗德圓睜著雙眼凝視著他。
  "喔,我們怎麼好用你的錢呢?哈利決不會同意的。"
  "啊,你去勸他,他是會同意的。"
  她的反對反倒使他更加堅持自己的意見,然而他打心眼裡希望米爾德麗德能斷然拒絕這個建議。
  "我給你五英鎊,這樣你可以在外地從這周星期六呆到下星期一。這點錢足夠了。到了星期一,他就要回家鄉,一直呆到他回倫敦北部上任為止。"
  "哦,菲利普,這是真的嗎?"她不由得嚷了起來,還拍著手。"只要你讓我跟他一塊走,以後我一定會深深地愛你的,為了你,我做什麼都心甘情願。只要你真的這樣做了,我肯定能克服這個感情上的危機。你真的願意給我們錢嗎?"
  "真的,"他答道。
  此時,米爾德麗德變得判若兩人,嘴一咧便哈哈笑了起來。看得出她感到欣喜若狂。米爾德麗德離開椅子,跪在菲利普的身旁,緊緊地拉住他的手。
  "你真好,菲利普。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兒。以後你會不會生我的氣呀?"
  菲利普微笑著搖了搖頭,可他內心卻承受著多麼巨大的痛苦啊!
  "我現在可以去告訴哈利嗎?我可以對他說你不介意嗎?除非你說沒關係,要不然他是不會同意的。喔,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他!以後你要我怎麼樣我就怎麼樣。星期一我就回來同你一起去巴黎,去哪兒都可以。"
  她站了起來,並戴上了帽子。
  "你上哪?"
  "我去問問他是否願意帶我一起走。"
  "那麼急呀?"
  "你要我留在這兒嗎?你要我留下來我就不走。"
  她一屁股坐了下來,但是菲利普卻格格一笑。
  "不,沒關係,你還是去吧。不過有件事得說清楚:眼下我不願見到格裡菲思,見到他太使我傷心了。去告訴他,說我菲利普對他不懷敵意,也沒有別的什麼不好的看法,但是請他離我遠一點。"
  "好吧,"她從椅子裡一躍而起,迅即戴上手套,"我會把他的話傳給你的"
  "你今晚最好來跟我一道吃晚飯。"
  "那敢情好。"
  她仰起臉等他吻她,當菲利普的嘴唇貼近她的嘴唇時,她伸出雙臂勾住他的脖子。
  "你真是個可愛的人兒,菲利普。"
  兩三個小時以後,她差人給他送來了便條,說她頭痛不能踐約同他一同進餐。菲利普幾乎料到她會來這麼一著的。他知道她是在同格裡菲思一道吃飯。他妒火中燒,但是那種迷住了他們倆心竅的突如其來的勃勃情慾,像是從天外飛來似的,彷彿是天神賦予他們的一般,他深感自己無能為力,也無可奈何。他們相愛是非常自然的。他看到了格裡菲思勝過自己的種種長處,並承認如果自己處在米爾德麗德的位置,也會幹出米爾德麗德所幹的事情來的。最使他傷心的是格裡菲思的背信棄義的行為。他們一直是情意那麼深厚的好朋友,而且格裡菲思分明知道他對米爾德麗德是多麼的一往情深。格裡菲思應該對他高抬貴手嘛。
  星期五以前他一直沒有見到米爾德麗德,不過他也討厭見到她。但是當她出現在他面前時,他知道自己在米爾德麗德的心目中沒有絲毫的地位,因為他們兩人都心心唸唸想著格裡菲思。陡然間,他對她耿耿於懷。現在他明白了她和格裡菲思相愛的原因了。格裡菲思此人很蠢,喔,簡直愚蠢至極!這一點他一向都知道,不過是視而不見罷了。格裡菲思既愚蠢又浮躁。他身上的那種魅力恰恰掩蓋了他那顆極端自私的心,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他任何人都可以出賣。他過的生活是多麼的貧乏空虛,整天價不是在酒吧間遊蕩,就是在雜耍劇場裡酗酒,再不就是到處眠花宿柳,鬧出一樁樁桃色事件!他歷來不讀書,除了聲色犬馬,啥也不懂。他沒轉過一個好念頭:最常掛在嘴邊的字眼兒是"漂亮"。這是他送給一個男人或女人的最高的讚美詞。漂亮!無怪乎他能討米爾德麗德的歡心,他們這是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菲利普對米爾德麗德說些無關緊要的瑣事。他知道米爾德麗德想講講格裡菲思的事兒,但是他不給她置喙的機會。他避而不談兩天前的晚上她用一個小小的借口拒絕同他一道吃晚飯的事兒。他漫不經心的,試圖使她相信他突然變得對什麼都滿不在乎。他練就一種嘮叨小事的特殊本領,專聊些他知道能刺痛她心的瑣碎小事。他的話是綿裡藏針,說得又很圓滑,叫她聽了有苦說不出。最後,她霍地站了起來。
  "我想我該走了,"她說。
  "你還挺忙的哩!"他回敬了一句。
  她伸出了手,菲利普與她握別,並為她打開了房門。他知道她想要講的事兒,同時也知道他冷冰冰的、冷嘲熱諷的神氣嚇得她不敢啟口。他的羞怯常常使他顯得態度冷漠,無形之中使人們見了他都退避三舍。他發現了這一點之後,便一有機會就裝出這種樣子去對付別人。
  "你總不會忘記你的許諾吧!"他扶著房門的當兒,米爾德麗德說。
  "什麼許諾?"
  "錢呀。"
  "要多少?"
  他說話的口氣冷淡、審慎,使得他的話顯得特別的戳心。米爾德麗德的臉紅了。他心裡明白現在米爾德麗德恨死他了,對米爾德麗德克制的自己不發脾氣的毅力,菲利普感到不勝驚訝。他要讓她吃些苦頭。
  "明天要付衣服錢和房租。就這些了。哈利不走了,所以我們也不需要那筆錢了。"
  菲利普的心咯瞪一下,手鬆開了,房門又砰然閉上了。
  "怎麼不走呀?"
  "他說我們沒錢,也不能用你的錢。"
  一個魔鬼抓住了菲利普的心,這是一種潛伏在他體內的自己折磨自己的魔鬼。雖說他滿心希望格裡菲思和米爾德麗德不要雙雙出走,但是他也無計可施。他讓自己通過米爾德麗德去勸說格裡菲思。
  "只要我願意,我不懂為什麼不能去,"他說。
  "我對他就是這麼說的嘛。"
  "我本該想到,假如他真的想走,他是不會猶豫的。"
  "喔,不是那麼回事,他一直想走。要是手頭有錢,他立刻就走。"
  "如果他過於拘謹的話,那我就把錢給你。"
  "我說過,如果他願意,這筆錢就算是你借給我們的,我們一旦手頭寬裕,便立即如數奉還。"
  "這樣一來,跟你跪在一個男人面前乞求他帶你去度週末,多少有些兒不同。"
  "多少有些兒不同,是這樣嗎?"說罷,她厚顏無恥地格格一笑。"
  這笑聲使得菲利普直打冷顫。;
  "那你打算幹什麼?"他問道。
  "不幹什麼。他明天回家去。他一定得走。"
  這下菲利普可得救了。格裡菲思不在眼前,他就可以使米爾德麗德重新回到自己的身邊。她在倫敦一個熟人也沒有,只得同他廝守在一。只要他們單獨在一起,他就能夠使她很快忘卻這段風流艷事。要是他就此作罷,不再多言,倒什麼事也沒有。然而他有著一種強烈的慾念,想要打消他們的顧忌,他倒要看看他們對待他究竟會可惡到什麼地步。只要他略施小技稍稍引誘他們一下,他們就會向自己屈服,於是他一想到他們倆卑躬屈膝、低三下四的醜態,心裡就激盪起一種按捺不住的喜悅。雖說他每吐一個字,內心猶如針戳般地難受,但他發覺這痛苦裡面自有無窮的樂趣。
  "看來,事情到了此時不干更待何時的地步羅。"
  "我對他正是這麼說的,"她說。
  她的講話帶著情緒亢奮的調子,菲利普聽後不由得一怔。他侷促不安地咬著手指甲。
  "你們想上哪兒呢?"
  "喔,上牛津去。他曾在那兒上過大學,這你是知道的。他說帶我去參觀校園吶。"
  菲利普記起有一次他曾經提議他們倆一塊兒去牛津玩上一天,可她斷然拒絕,說什麼一想到那兒的景致,她就感到興味索然。
  "看來你們會遇上好天氣的。那裡現在該是好玩的時候。"
  "為了說服他去那兒,我嘴皮都磨破了。"
  "你不好再試一試嗎?"
  "你是否還想讓我們走呀?"
  "我想你們不必跑那麼遠嘛,"菲利普說。
  她頓了一兩秒鐘,兩眼直勾勾地望著菲利普,而菲利普竭力裝作友好地轉眸凝視她。他恨她,鄙視她,但是又誠心誠意地愛著她。
  "我把我的打算告訴你,我準備去找他,看他能否為之作出安排。要是他同意了,我明天就來你這兒取錢。明天你什麼時候在家?"
  "我一吃過中飯就回來等你。"
  "好的。"
  "現在我就給你錢去付衣服錢和房租。"
  他走到書桌跟前,拿出他手頭所有的現錢。那件衣裙要付六畿尼,此外,還有她的房租、飯錢和孩子的領養費。他一共給了她八英鎊十先令。
  "太謝謝你了,"她說。
  米爾德麗德說罷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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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七十七章

  午時分,房東太太正在打掃樓梯。 
  "格裡菲思先生在嗎?"菲利普間房東太太。
  "不在,先生。今天早上你走後不久他也走了。"
  "他還回來嗎?"
  "我想不會回來了,先生。他把行李都搬走了。"
  菲利普猜不透格裡菲思那樣做究竟是什麼意思。他信手捧起一本書,讀了起來。這是他剛從威斯敏斯特公共圖書館借來的伯頓著的《麥加之行》。第一貞讀完了,他卻不知所云,因為他的心思根本不在書上,而一直豎起兩耳,悉心諦聽著是否有人來拉門鈴。他不敢存有這樣的奢望:格裡菲思會把米爾德麗德留在倫敦而獨自回坎伯蘭省親。等了不一會兒,米爾德麗德就會來找他要錢的。他硬著頭皮繼續讀著,竭力把注意力集中到書上去。這麼一來,書上的句子倒是看進腦子裡去了,可是鬱結在心頭的痛苦使得他曲解了這些句子的確切含義。他滿心希望自己當初不提那個由自己掏腰包資助他們旅行的餿主意就好了,但是,一言既出,他又沒有勇氣收回。這倒不是為了米爾德麗德,而是為了他自己。他身匕有股病態的執拗勁兒,驅使著他去做他下決心要做的事。他發現讀了三頁書,但腦子裡依然空空如也,壓根兒沒留下一點印象。於是,他把書又翻了過去,重新從頭讀起。他發覺自己翻來覆去地老是看著同一個句於,驀地,書上的句子同自己的思緒交織在一起,猶如惡夢中一幅森然可怖的圖案。有一件事是他能夠做到的,即離汗這兒躲到外面去,子夜過後再回來。這樣,格裡菲思和米爾德麗德就走不成咯。他彷彿看到他們倆每過一個小時就跑來探問一次,問房東太太他是否在家。想到他們倆掃興失望的樣兒,他心裡頭喜滋滋的,興奮之餘,不覺有意識地又把書上的那個句子重念了一遍。然而,他可不能做那種事。讓他們來拿錢吧!那樣的話,他就可以知道人們可能寡廉鮮恥到何種地步。此時他再無心讀下去了,書上的字簡直看不清。他倒在椅子裡,緊閉著雙眼,呆板的神情裡透出絲絲淒苦。他在等待著米爾德麗德的到來。
  房東太太悄然走進房來問道:
  "先生,你見不見米勒太太?"
  "叫她進來。"
  菲利普打起精神,不動聲色地接待了米爾德麗德。他一時情不自禁地想拜倒在她腳下,抓起她的雙手,乞求她不要離他而去,但是他知道此時沒有什麼東西討以打動她的心。她會把他說的話和他的一舉一動都告訴給格裡菲思。他感覺羞愧不已。
  "你們的遠足準備得怎樣了?"他樂呵呵地問道。
  "我們馬上就走。哈利就在門外。我告訴他你不願見他,所以他就不進來了。不過他還是想知道,他是否可以進來呆上一分鐘,跟你說聲再見。"
  "不行,我不想見到他,"菲利普回了一句。
  他看得出米爾德麗德根本不在乎他見不見格裡菲思。她既來了,他想趁早把她打發走。
  "喏,這是張五鎊的鈔票。我希望你馬上就離開這兒。"
  她接過鈔票,道了聲謝,隨即轉過身去,腳步咚咚地離開房問。
  "你哪天回來?"他問道。
  "嗯,星期一就回來,因為那大哈利一定得回家去。"
  他知道他想要說的話難免出乖露醜,有損自己的體面。但是無奈胸中情火和妒火中燒,灼灼逼人,他也顧不上體面不體面了,便脫口說了出來:
  "到那大我可以不可以去看你?"
  他一時不能自已,說話時還是夾帶著哀求的調於。
  "當然可以羅。我一回到倫敦就同你聯繫。"
  兩人握手道別後,菲利普隔著窗簾眼巴巴地望著米爾德麗德躍入停在門口的四輪出租馬車。馬車磷磷地走遠了。此時,他頹然倒在床上,雙手掩面,不覺熱淚盈眶。對此,他自己生起自己的氣來了。他用雙手緊緊扭住向己的身子,竭力不讓自己掉淚,但沒能忍住,他不住地啜泣,哭得好不傷心。
  菲利普頓覺週身癱軟無力,內心羞愧不已。他還是從床上爬了起來,跑去洗了把臉,還為自己調製了一杯濃烈的威士忌摻和蘇打水的飲料。喝過後,他覺得稍微好受一些。驀然間,他瞥見了擱在壁爐上面的去巴黎的兩張車票,一時火冒三丈,便一把抓起車票,把它們扔進了爐火。他知道把票退了自己還可得筆錢,但是只有把它們燒了才解心頭之恨。接著,他離開寓所,外出找個人在一起說個話兒,以排遣內心的愁悶。但是,學校俱樂部裡空無一人。他感到百無聊賴,要不找個人說個話兒,自己準會發瘋。但是勞森還在國外。他信步來到海沃德的住處,那個應聲出來開門的女僕告訴他,說海沃德已上布賴頓度週末去了。然後菲利普來到一家美術館,可真不湊巧,這家美術館又剛剛閉館。這下他變得心煩意亂,真不知做什麼是好。他不禁想起格裡菲思和米爾德麗德來了:這時他們倆正在去牛津的路上,面對面地坐在車廂裡,心裡樂開了花。他又回到自己的住所,但這裡的一切使他心裡充滿了恐怖,因為就是在這個鬼地方,近來他接二連三地遭受到莫大的不幸。他力圖再次捧起那本伯頓爵士寫的書。但是,他一面讀著書,一面心裡不斷地嘀咕著,說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因為正是他讓他們結伴外出旅行的,主動給他們提供盤資,而且還是強塞給他們的呢。當初,在把格裡菲思介紹給米爾德麗德認識的時候,他完全可以預料到事情的後果,因為他自己滿腔按捺不住的激情足以勾起另一位的勃勃慾念。此時,他們恐已抵達牛津了,或許就住在約翰街上的一家食宿公寓裡。菲利普至今還沒到過牛津。可格裡菲思卻經常在他面前談起這個地方,他完全知道他們倆會上哪兒觀光遊玩。他們吃飯可以上克拉倫敦餐館:每當要尋歡作樂,格裡菲思總是上這家餐館。菲利普就在查裡恩十字廣場附近一家飯館裡胡亂吃了點東西。因為他早下定決心要去看場歌劇,所以一吃完飯,便奮力穿過擁擠不堪的人群,來到劇院的正廳後座。劇院正上演奧斯卡·王爾德的一齣戲。他暗自納悶,這晚米爾德麗德和格裡菲思他們倆是否也會去逛戲院,不管怎麼說,他們總得想法於打發時光呀。他們是一對蠢貨,都滿足於在一起磨牙扯淡。他回想起他們倆旨趣鄙俗下流,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這時,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高興。他心猿意馬地看著演出,每一幕之間都要喝上幾口威士忌,以提高一下自己的情趣。他不習慣喝烈性酒,不一會兒,酒力發作,直衝腦門,而且他越喝心裡越煩躁、鬱悶。演出結束時,他又喝了一杯。他不能上床睡覺,自己心裡也明白就是上了床也睡不著,他就是害怕看到由於自己想像力活躍而浮現在自己眼前的種種畫面。他竭力克制自己,不去想格裡菲思和米爾德麗德。他知道自己酒喝得太多了。眼下,一種躍躍欲試做件可怕的、卑鄙下流事兒的慾念攫住了他的心。他想喝它個酷配大醉。他渾身獸慾勃發,急煎煎地想發洩一通。他真想趴倒在地上。
  他拖曳著那條瘸腿,朝皮卡迪利大街踉蹌走去。他醉醺醺的,心裡悲憤交集,猶如貓爪抓心似的難受。驀地,一個臉上塗滿脂粉的妓女擋住了他,並用手挽起了他的胳膊。他嘴裡罵罵咧咧的,用力推開那個妓女。他朝前挪了幾步,隨即又打住腳步,心想她跟旁的什麼女人還不一樣嘛。他為自己剛才言語粗魯而感到內疚。於是他又走到她的面前。
  "嘿,"他開腔打著招呼。
  "見鬼去吧,"她回敬了一句。
  菲利普聽罷哈哈大笑。
  "我是想問問你今晚能否賞個臉兒,陪我去喝杯茶。"
  那個妓女饒有興趣地打量著菲利普,心裡躊躇著,好一會兒沒有講話。她發覺菲利普喝醉了。
  "我不反對。"
  這句話他從米爾德麗德嘴裡聽到過不知多少次了,這個妓女居然也這樣說話,菲利普直覺得詫異。他把妓女帶上一家飯館,這是他同米爾德麗德常常光顧的地方。在走路的當兒,菲利普發覺她老是目光朝下瞅著他的腿。
  "我有條腿是瘸的,"他說,"你有意見嗎?"
  "你這個人真怪,"她笑著說。
  他回到自己的住所時,渾身骨頭疼痛不已,腦殼裡像是有把鎯頭不住地敲打著,痛得他幾乎要驚呼救命。他又喝了杯威士忌加蘇打水,鎮定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爬上床去。不一會兒,便酣然人睡,直到次日中午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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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七十八章

  星期一終於盼來了,菲利普心想精神上的曠日持久的折磨總算熬到了頭。他查閱了火車時刻表,發現格裡菲思乘最晚一班車可於當天夜裡趕到故里,這班車將於下午一點後不久從牛津發出。他估計米爾德麗德將趕幾分鐘以後的那趟車返回倫敦。他真想去車站接她,但轉而一想,米爾德麗德也許喜歡獨自呆上一天,說不定這天夜裡她會寄封短信來,告訴他她已經回到了倫敦,要不他就第二天到她住處去看望她。想到又要同她見面,他心裡不覺有些黯然。他對格裡菲思恨之人骨;而對米爾德麗德,儘管出了那麼多事,卻還懷有一種雖令人心酸但依然灼熱的情慾。菲利普慶幸的是海沃德星期六下午離開了倫敦,發狂似的外出尋求人生的樂趣去了。要是海沃德還在倫敦,那他無論如何也熬不住不把這一切告訴海沃德,而海沃德定會對他的懦弱無能感到驚訝。當知道菲利普在米爾德麗德委身於另一個男人之後,居然還想她做自己的情婦,海沃德一定會鄙視他的,同時會感到震驚、厭惡。管它是震驚還是厭惡,他才不在乎呢!只要他能一遂平生所願,讓自己的慾望得以滿足,他隨時可以作出任何讓步,並已作好準備,就是蒙受更加辱沒人格的恥辱也在所不惜。 
  薄暮時分,他的兩條腿違心地把他帶到了米爾德麗德的寓所門外。菲利普抬頭望了望她房間的窗戶,黑洞洞的沒見掌燈,但他駐步不前,不敢去打聽她的消息,因為他對米爾德麗德的應許深信不疑。翌晨,他沒見有信,便於中午時分跑去探問。那兒的女用人告訴他,米爾德麗德還沒有回來。對此,他迷惑不解。他知道格裡菲思不得不於前天趕回老家的,因為他要在一次婚禮上充當男演相,再說,米爾德麗德身上沒錢啊。他腦子裡頓時折騰開了,反覆考慮著種種可能發生的事情。下午,菲利普又去了一趟,並留下張便條,邀請米爾德麗德晚上同他一道吃晚飯,措詞口氣平和,彷彿近半個月來壓根兒沒發生什麼事似的。他在便條中寫明地點和時間,並抱著米爾德麗德會準時踐約的一線希望,耐心地等著。一個小時過去了,卻不見她的人影兒。星期三早晨,菲利普不再好意思跑去詢問了,便差一位信童去送信,並囑咐他帶個回音來。可是不出一個小時,那位信童回來了,帶去的信原封不動地拿了回來。他報告菲利普,說那位女士還在鄉下,尚未返回倫敦。菲利普簡直要發狂了,正是米爾德麗德的這一謊言的打擊使他難以忍受。他反覆地喃喃自語,說他厭惡米爾德麗德,並把由米爾德麗德撒謊所帶來的失意心情遷怒於格裡菲思。他恨死了格裡菲思,此時叫他用刀宰了格裡菲思也是高興的。菲利普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心想要是趁黑夜突然撲到他身上,對準喉部的頸動脈給他一刀,瞅著他像條癩皮狗似地倒在街頭,那該有多麼痛快啊。菲利普悲憤填膺,氣得靈魂出竅。他一向不喜歡喝威士忌,但還是喝了,藉以麻木自己的神經。星期二星期三,接連兩晚,他都喝得酩酊大醉才上床睡覺。
  星期四早晨,他起得很遲。他醉眼惺忪,一臉萊色,踽踽曳足來到起居間,看看有沒有他的信。他一看到格裡菲思的字體筆跡,一種莫可名狀的感覺襲擾著他的心頭。
親愛的老兄:
  此信不知從何落筆,但又不能不寫。我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氣。我知道我不該帶米莉出來,但無奈情火灼熱,不能自已。她簡直把我給迷住了,為了得到她,我完全會不擇手段。當她告訴我你主動為我們出盤纏的時候,我哪裡會拒絕呢。眼下,一切都成了過眼煙雲。我真為自己感到害臊,要是當初我不那麼昏頭昏腦,該有多好啊!我希望你能寫封信給我,說你不生我的氣,同時我還希望你能允許我去看望你。千萬給我寫上幾句,好老兄,告訴我你寬恕我。這樣,才能使我的良心稍安。我當時認為你不持異議,否則你就不會主動給我們錢了。但是我知道我不該接受那筆錢。我於星期一抵達故鄉,而米莉想獨自在牛津多呆幾天。她準備於星期三返回倫敦,因此,當你接到此信,你可能已經見到她了。但願一切都會好起來。萬望賜我一信,說你寬恕我。急盼回音。
   你的忠實的朋友
   哈利
  菲利普怒不可遏,把信撕了個粉碎,他根本無意回復。他蔑視格裡菲思的道歉,不能忍耐格裡菲思對自己良心的那番譴責。一個人完全可以做出卑怯的事來,但是事情一過又懺悔,那才是卑鄙的。菲利普認為格裡菲思的來信正表明他是個懦夫和偽君子,他對信中流露出來的傷感情緒深惡痛絕。
  "你幹下了畜生似的勾當,然後只消說聲道歉,就什麼事都沒了,這倒輕巧呀!"菲利普喃喃自語道。
  他內心深處盼著能有個機會給格裡菲思點厲害瞧瞧。
  不過,他知道米爾德麗德無論如何是已經回到了倫敦,便匆匆穿上衣服,也顧不得刮臉了,喝了點茶後就雇了輛馬車,趕往米爾德麗德的寓所。馬車好似蝸牛爬行。他急煎煎地想見到米爾德麗德,不知不覺地向他根本不相信的上帝禱告起來了,祈求上帝讓米爾德麗德態度和善地接待他菲利普。他只求把以往的一切都忘掉。他懷揣著一顆狂跳不止的心,舉手按著門鈴。他滿懷激情,急欲再次把米爾德麗德緊緊摟抱在自己的懷裡,這當兒,他把以往遭受的痛苦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米勒太太在家嗎?"菲利普快活地問道。
  "她走了,"女用人回答說。
  菲利普茫然地望著女用人。
  "一個鐘頭以前她來這裡把她的東西搬走了。"
  有好一會兒,菲利普不知該說些什麼。
  "你把我的信交給她了嗎?她說過她搬到哪兒了嗎?"
  菲利普頓然領悟到米爾德麗德又欺騙了他。她是決計不回到他身邊來了。他極力在這位女用人面前挽回自己的面子。
  "哦,嗯,我肯定馬上就可以收到她的信的,興許她把信寄往另一個地赴了。"
  說罷,菲利普轉身就走,神情沮喪地回到了自己的寓所。他完全可以料到她會這麼做的;她從來就不把他放在心上,打一開始就當他是個傻瓜。她毫無憐憫之心,待人一點也不厚道,也沒有一絲仁愛。眼下他只能忍氣吞聲地接受這不可避免的結局。他悲慟欲絕,寧願去死,也不願忍受這般痛苦的折磨。突然間,他想一了百了倒還好些:他可以去投河,也可以去臥軌,但是還沒來得及說出這些想法就一一否決了。理智告訴菲利普,到時候這個不幸的遭遇會被忘懷的,只要他下狠心,也可以把米爾德麗德從腦海中抹去;為了一個俗不可耐的蕩婦而去結果自己的生命,那是十分荒唐的。生命只有一次,無故把它拋去則是瘋狂的舉動。他感覺到他永遠克服不了自己的情慾,不過他也明白說到底這只是個時間的問題。
  菲利普不願再在倫敦呆下去了。這兒的一切無不使他回憶起自己遭受的種種不幸。他先給大伯打了個電報,說他馬上去布萊克斯泰勃,然後匆匆整理行裝,搭乘最早的一趟車走了。他一心想離開那幾個骯髒的房間,因為正是在那兒,痛苦接踵而至,一一降臨到他的頭上!他要呼吸一下清新空氣。他厭惡自己,覺得自己有些兒瘋了。
  自菲利普長大成人,牧師大伯就把牧師公館裡最好的備用房間給了他。這個房間位於公館的一角,一扇窗前有棵百年老樹擋住了視線,不過從另一扇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在公館花園和空地的盡頭,有一片開闊的芳草地。房間裡的糊牆紙,菲利普打幼年時代起就熟記於心了。牆四周貼滿了描繪維多利亞時代早期的風格古雅的水彩畫,都是牧師大伯年輕時候的一位朋友畫的。畫面的色彩雖說已經褪去,但風韻猶存。梳妝台的四周圍著價格昂貴的薄紗綢。房間裡還有一隻放衣服的高腳櫃。菲利普欣慰地歎了口氣,他從沒有意識到所有這一切對他還會有多大的用處。牧師公館裡的生活依然如故。沒有一件傢俱挪動過位置。牧師大伯的食譜、談吐一應如前,沒有變化,每天工作之餘,還是要散上一會兒步。所不同的是,他稍長胖了些,話兒更少了些,氣量更狹小了些。對鰥夫的生活,他已經習慣了,因此很少想念他的亡妻。他還是動輒就同喬賽亞·格雷夫斯發生口角。菲利普跑去看望了這位教會執事。他顯得較前清,臉色也蒼白了些,表情更為嚴肅。他仍然獨斷獨行,還對把蠟燭插在聖壇上這件事耿耿於懷。那幾爿店依然呈現出一派古樸氣氛,看來令人爽心說目。菲利普佇立在那爿專售諸如高統靴、防雨油布衣帽和帆的滑車索具之類的航海用品的商店跟前,這當兒,他回憶起孩提時代的情景來。那會兒,他感到這爿店裡瀰漫著那令人驚心動魄的海上生活的樂趣,富有一種誘發人們去未知世界探險的魅力。
  每次郵差來"篤篤"敲門時,菲利普的那顆心總是控制不住地怦怦直跳,說不定房東太太會轉來米爾德麗德給他的信件。但是,他肚裡明白,根本不會有他的信的。如今,他能比較冷靜地思考問題了。他認識到他試圖強迫米爾德麗德愛自己,無疑是緣木求魚。一個男人給予一個女人的、一個女人給予一個男人的究竟是什麼東西,而這東西又為什麼能使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變成順從對方的奴隸,對此,菲利普一竅不通。把這種東西叫作性慾的本能倒是方便的。不過,要是事情還不僅僅於此,他又弄不懂為什麼有時它會強烈地吸引著一個人,而對另一個人卻毫無吸引力呢?這種東西是不可抗拒的。理智不是它的對手;而與他相比,什麼友誼啦,感激啦,利益啦,統統軟弱無力。正因為他激不起米爾德麗德的性慾衝動,所以他所做的一切對米爾德麗德不起一絲一毫的作用。這個想法使得菲利普感到噁心,這使得人類的本性與走獸無異了。驀地,他感到人們的心靈裡也有見不得人的陰暗角落。因為米爾德麗德對他的態度冷漠,所以他就認為她毫無性感,還認為她那毫無血色的容顏、兩片薄薄的嘴唇、那臀部狹小和胸脯扁平的身材,還有那有氣無力的動作,無不一一證實了他的假設。然而,她有時卻情慾突發,不能自制,甚至敢冒天大的危險,以填欲壑。他永遠也捉摸不透她同埃米爾·米勒之間的風流韻事,這似乎不像是她所能幹出來的,而她自己也不可能解釋。不過,眼下他親眼目睹了她同格裡菲思的勾搭成奸,知道這是舊事重演,她完全為一種抑制不住的慾望迷住了心竅。菲利普力圖找出究竟是什麼東西使得那兩個男人對米爾德麗德具有神奇的吸引力。他們倆均本性粗俗,都擁有一種能挑起她平庸的幽默感的庸俗的逗笑本領,而使他們能得手的也許還是放浪形骸的性行為,這正是他們倆與眾不同的特別之處。米爾德麗德感情細膩,舉止文雅,一看到人生的赤裸裸的事實而感到戰慄。她認為肉體的作用是不光彩的,談論簡單的事物時,她都運用各種各樣委婉的說法,說話總是煞費苦心地挑個精確恰當的字眼兒,認為這樣要比用簡單的字眼兒更為適宜。所以,那兩個男人的獸性猶如一根鞭子,在抽打著她那蒼白纖弱的肩膀,而她懷著耽迷肉慾的痛苦的心情不住地顫抖著。
  有件事菲利普已經下決心要付諸行動。他可不願意再回到原先租賃的房間去了,因為在那兒他遭到了不堪忍受的痛苦。他寫了封信通知房東太太。他想把屬於自己的東西全部帶走,決定另租幾間沒有傢俱的房間,這樣的房間住了又舒服又便宜。他這樣考慮也是迫於情勢,因為在過去的一年半時間裡,他花了近七百英鎊,他得最大限度地緊縮開支,以彌補過去的虧損。間或他展望未來,不寒而慄。他過去真傻,竟在米爾德麗德身上花那麼多錢。不過他心裡明白,要是事情再重演一遍,他還是會那麼千的。菲利普的朋友們因為他性格內向不那麼生氣橫溢而認為他意志剛強,深謀遠慮和頭腦冷靜,有時想到這一點,菲利普不覺好笑。他們認為他有理智,一致稱讚他懂得為人處世的常識。但是他心裡明白,他那平靜的表情,不過是一張自己自覺不自覺套在臉上的假面具,其作用宛如彩蝶身上的保護色而已,相反他卻為自己意志的薄弱而感到震驚。在他看來,他好比風中的一片孤葉,完全為感情上每一次掀起的哪怕是小小的漣漪所左右,一旦情慾控制了自己,他就顯得無能為力。他完全喪失了自制力。他只是表面上顯得還有自制力,因為許多能打動別人的事情,他卻一概無動於衷。
  他懷著幾分譏誚的心情思索起自己安身立命的人生哲學來了,因為在他經歷的多事之秋裡,他的人生哲學對他沒起多大的作用。他不禁懷疑起思想對一個人在其人生道路的關鍵時刻是否真會有什麼幫助。在他看來,他倒是完全為一種異己的然而又存在於自己體內的力量所左右,這種力量猶如把保羅和弗蘭茜斯卡步步推向罪惡深淵的巨大的地獄陰風那樣催逼著自己。他考慮他所需要做的事情,以及何時採取行動,但在連他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本能和情感的控制之中,他顯得無能為力,一籌莫展。他做起事來就像是部機器,在他所處的環境和他的人格這兩股力量的驅使下運轉一般。他的理智卻像個人在一旁冷眼旁觀,而無力參與其間,就像伊壁鳩魯所描述的諸神那樣,在九天之上坐視人們的所作所為,卻無力改變事態的發展,連一點點都改變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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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七十九章

  菲利普於開學前兩三天趕回倫敦,以便為自己找個棲身之所。他在威斯敏斯特大橋路以遠一帶走街穿巷,四處尋覓,但這一帶的房子骯髒極了,看了叫人噁心。最後,他終於在肯寧頓區找到了一幢房子。該地區瀰漫著一種幽靜、古樸的氣氛,使人回想起當年薩克雷所瞭解的泰晤士河彼岸的倫敦的情景來。眼下肯寧頓大街兩旁的梧桐樹工紛紛抽出新葉。想當年紐科姆一家乘坐的四輪四座馬車肯定是經過這兒鱗鱗駛往倫敦西區的。菲利普看中的那條街上的房子都是一色的兩層樓房,窗戶上大都張貼著供出租字樣的告示。他走到一幢告示上註明房間無傢俱配備的房子跟前,舉手叩了叩門。一位面孔板板的、不苟言笑的婦人應聲出來開門,並帶菲利普去看了看四個小房間,其中一個房間裡有爐灶和洗滌槽。房租每週九個先令。菲利普並不需要這麼多房間,但鑒於房租低廉,他希望同那位女人當場拍板。他問她是否可以為他打掃房間和燒頓早飯,但她回答說她不做這兩件事就已經夠忙的了。菲利普聽了此話反而覺得挺高興,因為她這是在暗示他,她除了收他的房租以外,不想同他有什麼瓜葛。她接著又告訴菲利普說,如果他到街頭拐角處那爿食品店--同時又是郵政所--去打聽一下,說不定可以找到個願意來"照料"他的女人。 
  菲利普的傢俱不多,還是他幾次搬遷時逐步集攏來的。一張安樂椅是他在巴黎買的;一張桌子,三兩幅畫,還有一條小小的波斯地毯,這些東西都是克朗肖送給他的。他大伯給了他一張折疊床。因為現在他大伯不再在八月份出租房子了,所以用不著折疊床了。此外,他花了十先令買了幾樣必不可少的傢俱用品。他還花了十先令買了一種金黃色的糊牆紙,把那個他打算闢為起居室的房間裱糊起來。牆上掛著勞森送給他的一幅描繪大奧古斯丁街的素描畫,以及安格爾的《女奴》和馬奈的名畫《奧蘭畢亞》。他當年在巴黎時,每當刮鬍子,他都對著這兩張畫沉思。為使自己不忘記一度涉足藝壇的經歷,菲利普還掛起了他給那位年輕的西班牙人米格爾·阿胡裡亞畫的木炭肖像畫--這是他的最佳畫作,畫面上挺立著一位赤身裸體的青年男子,雙拳緊握,十個腳趾以一種奇特的力量緊緊摳著地板,臉上透出一股剛毅的神氣,使人看後經久難忘。雖說隔了這麼長時間,菲利普對這幅傑作的不足之處還是一目瞭然的,但是由這幅畫勾起的種種聯想使得自己原諒了這些暇疵。他心中納悶,不知米格爾怎麼樣了。本無藝術天賦的人卻偏要去敲藝術之宮的大門,世上沒有比這種事兒更可怕的了。說不定,他因為不堪忍受餐風宿露、飢餓和疾病的折磨,最後病死在醫院裡;或者絕望之餘,最後葬身於污濁的塞納河;也許因為南方人所特有的不堅定性,他自動急流勇退,而現在興許作為馬德里一辦公室的職員,正把他的雄才大略傾注於角逐政治或者鬥牛場中。
  菲利普邀請勞森和海沃德前來參觀他喬遷的新居。他們倆踐約而來,一個人手裡拎了瓶威士忌酒,另一個人拿了包pate de foie gras。聽到他們倆對自己的眼力嘖嘖稱讚時,菲利普心裡美極了。他本想把那位當證券經紀人的蘇格蘭佬一併請來熱鬧一番,無奈他只有三張椅子,只能招待兩位客人,多請一位就沒椅子啦。勞森知道菲利普正是通過他才同諾拉·內斯比特結識的。此時,他同菲利普說起了幾天前他邂遇諾拉的事兒。
  "她還問你好呢。"
  一提起諾拉的名字,菲利普頓時雙頰絆紅(他就是改不了一發窘就臉紅的令人難堪的習慣),勞森在一旁用疑惑的目光瞅著菲利普。現在,勞森一年中有大半時間呆在倫敦。他還真是人鄉隨俗哩,頭髮也理得短短的,一身筆挺的嘩嘰制服,頭上還戴了頂圓頂硬禮帽。
  "我想,你跟諾拉之間的事兒完結了吧,"勞森說。
  "我已經有好幾個月沒見到她了。"
  "她看上去還挺精神的哩。那天她戴了頂非常漂亮的帽子,上面還裝飾著很多雪白雪白的鴕鳥羽毛。她日子一定過得很不錯。"
  菲利普轉換了話題,可心裡頭卻放不下諾拉。過了一會兒,他們三人正在談論別的事情,菲利普卻突然脫口問勞森說:
  "你碰見她那會兒,有沒有她還在生我的氣的印象啊?"
  "一點兒也沒有。她還說了你一百二十個好哩!"
  "我想去看看她。"
  "她又不會把你吃掉的。"
  前一個時期,菲利普常常思念諾拉。米爾德麗德拋棄他時,他第一個念頭就是想起了諾拉,並滿懷苦澀的心情對自己說,諾拉決不會像米爾德麗德那樣對待他的。他一時情不自禁地想回到諾拉的身邊去,而諾拉一定同情他的遭遇的。然而他又自慚形穢,因為諾拉一向待他很好,而他卻待她非常刻薄。
  勞森和海沃德告辭後,他吸著就寢前的最後一斗煙。這當兒,他自言自語地說:"假使我一直守著她該多好啊!"
  菲利普浮想聯翩,回想起他和諾拉在文森特廣場邊那個舒適的小房間裡度過的良辰美景,想起了他們倆上美術館參觀和上戲院看戲的情景,回憶起那一個個他們倆在一起促膝談心的迷人的夜晚。他追憶起諾拉時刻把他的健康掛在心間,凡是有關他的事兒,她都深表關切。她懷著一種誠摯的、忠貞不渝的情意深深地愛著菲利普,這種愛遠不止是性愛,而幾乎是一種母愛。他知道這種愛是十分可貴的,正是為了這一點,他該誠心誠意地感謝上天諸神的恩澤。他拿定主意去求諾拉開恩。她內心一定非常痛苦,但他覺得她心地高潔、豁達大度,定會寬宥他的,因為她一向與人友善。是否給她寫封信呢?不。他要突然闖進她的屋去,一下拜倒在她的腳下--他心裡明白,到時候他怯心怯膽的,做不出這個富有戲劇性的動作來的。不過這確是他喜歡考慮的方式--直截了當地告訴她,如果她願意收留他,那麼她盡可以永遠信賴他。他已經從他所經歷的那令人憎惡的災難中恢復過來了,他瞭解她的人品之可貴,向現在她完全可以相信他。他遐思翩躚,思緒一下子轉入對未來的憧憬。他想像自己星期天同諾拉一道在河面上泛舟蕩漾;他還要帶她去格林威治遊覽。他永遠忘不了那次同海沃德一道出去遊覽觀光的歡樂,那倫敦港的美景永遠深深地留在他的記憶裡。炎夏的下午,他和諾拉將坐在公園裡閒聊。他想起諾拉的歡聲笑語,宛如一彎溪水舊淚流過卵石時發出的聲響,趣味雋永,絮絮叨叨,卻又富有個性。想到這裡,菲利普不禁哧哧地笑了起來。到那時,他所蒙受的痛苦將像一場惡夢似的從他腦海裡隱去。
  次日下午用茶點時分,菲利普想這個時候諾拉肯定在家。但是他舉手叩門時,一股勇氣頓時跑得無影無蹤。諾拉會寬恕他嗎?他這樣死乞白賴地纏著她太可鄙了。一位女用人應聲出來開門。他以前每天來訪時都沒見過這位女用人。菲利普向她打聽內斯比特太太是否在家。
  "請你去問她能否見見凱裡先生?"菲利普說,"我在這裡等回話。"
  那位女用人登登奔上樓去,不一會兒,又登登奔了下來。
  "先生,請您上樓。二樓前面那個房間。"
  "我知道,"菲利普說著,臉上綻出一絲微笑。
  菲利普懷著一顆怦怦直跳的心走進屋去。他篤篤敲著房門。
  "請進,"那個熟悉的、歡快的聲音說道。
  這個聲音好比是在招呼他走到充滿恬靜、幸福的新大地裡去。他的腳一跨入房間,諾拉便迎上前來。
  她同菲利普握了握手,彷彿他們倆前一天才分手似的。這當兒,一個男人倏地站了起來。
  "這位是凱裡先生--這位是金斯福德先生。"
  見到諾拉並非獨自一人在家,菲利普感到很失望。他在就座的當兒,暗暗地仔細打量著面前的陌生男人。他從未聽到諾拉提起過這個男人的名字,不過在他看來,那個陌生男人坐在椅子裡無拘無束,就像是在自己家裡一般。這個男人四十歲光景,鬍子剃得溜光,一頭長長的金髮,搽著發油,梳理得平整熨貼。他的膚色紅紅的,長著一對美男子過了青春期才有的充滿倦意的、渾濁的眼睛。他嘴大鼻大,顴骨高高隆起,突兒分明。他身材魁梧,腰圓背粗,個兒中等偏高。
  "我一直在想,不知你究意怎麼了,"諾拉說話時臉上還是原先那副歡天喜地的樣子。"前些日子我碰見勞森先生--他告訴你了嗎?--我對他說你也該來看看我。"
  菲利普從她的面部表情情捉到一絲侷促的神色。菲利普自己對眼下這次見面頗感彆扭尷尬,看到諾拉卻安之若素,欽慕之心油然而生。諾拉為他沏了杯茶,正要往茶裡加糖時,菲利普連忙出來制上。
  "瞧我的記性!"她嚷了起來,"我都忘了。"
  菲利普才不信她會忘呢,他喝茶從不加糖這一習慣,她一定記得牢著呢。他把這件事當作她方寸已亂、沉不住氣的一種外露。
  因菲利普突然來訪而中斷的談話又開始了。菲利普漸漸覺得自己夾在他們中問有點兒不尷不尬,似乎是個多餘的人。金斯福德旁若無人,只當沒他在場,一味自顧自的高談闊淪。他的談吐倒也不無幽默,只是口氣嫌武斷了點。他看上去是個報界人士,對每一個涉及到的論題他都有些饒有興味的內容。菲利普發覺自己漸漸被擠出了談話圈子,感到不勝驚愕。他打定生意要奉陪到底,一直坐到這位不速之客起身告退為止。他心中暗自納悶,不知這位金斯福德先生是否也看上了諾拉。以往,他同諾拉經常在一起議論有些油頭光棍想同諾拉弔膀子的事兒,還在一起嘲笑過那些不知趣的傢伙呢。菲利普想方設法把談話引入只有他同諾拉熟悉的話題中去,但是他每次這樣做的時候,那位報界人士總是插進來,而且還總是成功地把談話引入一個不容菲利普置喙、只得保持沉默的話題。對此,菲利普心中不覺對諾拉有些忿忿然,因為她應該看得出他正在被人愚弄的呀。不過說不定她這是借此對他懲罰,於是,這麼一想,菲利普又恢復了原先的那股高興勁兒。最後鍾敲六點的時候,金斯福德驀地站起身來。
  "我得告辭了,"他說。
  諾拉同他握了握手後,陪他走到樓梯平台處。她隨手把房門帶上,在外面呆了兩三分鐘。菲利普不知他們倆嘀咕了些什麼。
  "金斯福德先生是什麼人?"諾拉回到房間時,菲利普興高采烈地問道。
  "噢,他是哈姆斯沃思市一家雜誌的編輯,近來他錄用了不少我的稿子。
  "我還以為他想賴在這兒不走了呢。"
  "你能留下來,我很高興。我想同你聊聊。"她坐在一張大安樂椅裡,把她那瘦小的身子盡可能蜷成一團,雙腿盤在屁股底下。菲利普看到她這個逗人發笑的習慣姿勢,不覺莞爾。
  "你看上去活脫像隻貓咪。"
  諾拉那雙嫵媚的眼睛忽地一亮,朝菲利普瞟了一眼。
  "我是該把這個習慣改掉了。到了我這樣的年紀,動作還像個孩子似的,是有點兒荒唐,可是把雙腿盤在屁股底下坐著,我就覺得舒服。"
  "又坐在這個房間裡了,我太高興了,"菲利普愉快地說,"你不知道我是多想念這個房間啊!"
  "那你前一時期到底為什麼不來?"諾拉快活地問了一句。
  "我怕來這兒,"菲利普說罷,臉又紅了。
  諾拉用充滿慈愛的目光瞅了他一眼,嘴角泛起了嫵媚的笑意。
  "你大可不必嘛。"
  菲利普猶豫了好一會兒。他的心怦怦直跳。
  "我們上一次見面的情形你還記得嗎?我待你太不像話了,對此,我深感慚愧。"
  她兩眼直直地凝視著菲利普,但沒有說話。菲利普昏頭昏腦的,彷彿上這兒來是為了完成一件他這時才意識到是荒謬絕倫的差事似的。諾拉只是悶聲不響,於是菲利普又得生硬地脫口而說:
  "你能寬恕我嗎?"
  接著,菲利普把感到痛心疾首幾乎自殺的事兒告訴了諾拉,並把他和米爾德麗德之間所發生的一切,那個孩子的出世、格裡菲思結識米爾德麗德的過程,以及自己的一片癡情、信任以及受人欺騙的事兒,一一抖摟了出來。他還對諾拉傾訴他常常想起她對自己的好意和愛情,並為自己拋棄了她對自己的好意和愛情而無限懊悔。只有當他同諾拉在一起的時候,他才感到幸福,而且他現在真正認識到諾拉的人品之高貴。由於情緒激動,菲利普的聲音也變得嘶啞了。有時,他深感羞愧,簡直到了無地自容的地步,因此說話時一雙眼睛死死盯住地板。他那張臉因痛苦而扭曲著,然而能一訴滿腔的情愫,使他獲得了一種莫可名狀的輕鬆感。他終於說完了。他頹然倒人椅子,筋疲力盡,默默地等待著諾拉開腔說話。他把心裡話都和盤托出了,甚至在訴說的過程中,還把自己說成是個卑劣宵小之徒。可諾拉始終不吭一聲,他感到十分驚訝。他抬起眼皮瞅著她,發覺她並未看著自己。諾拉的臉色異常蒼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你就沒有話要對我說嗎?"
  諾拉不由得一驚,雙頰驀地緋紅。
  "你恐怕過了好長一段很不順心的日子,"她說,"我太對不起你了。"
  她看樣子想繼續往下講,但又戛然打住話頭。菲利普只得耐住性子等著。最後她像是強迫自己說話似的。
  "我已經同金斯福德先生訂婚了。"
  "你為何不一開始就告訴我呢?"菲利普不禁嚷了起來,"你完全不必讓我在你而前出自己的洋相嘛!"
  "對不起,我是不忍打斷你的話啊……你告訴我說你的朋友又回到了你的身邊後不久,我就遇上了他--"她似乎在竭力搜尋不使菲利普傷心的詞兒--"我難過了好一陣於,可他又待我非常好。他知道有人傷了我的心,當然他不瞭解此人就是你。要沒有他,日子還真不知怎麼過呢。突然間,我覺得我總不能老是這樣子沒完沒了的干啊,干啊,干啊;我疲勞極了,覺得身體很不好。我把我丈夫的事兒告訴了他。要是我答應盡快同他結婚,他願意給我筆錢去同我丈夫辦理離婚手續。他有個好差使,因此我不必事事都去張羅,除非我想這麼幹。他非常喜歡我,而且還急於來照料我,這深深地打動了我的心。眼下我也非常喜歡他。"
  "那麼離婚手續辦妥了沒有?"
  "離婚判決書已經拿到了,不過要等到七月才能生效。一到七月我們就立即結婚。"
  有好一會兒,菲利普默然不語。
  "但願我沒出自己的醜,"他最後喃喃地說。
  此時,他在回味著自己那番長長的、出乖露醜的自白。諾拉用好奇的目光注視著他。
  "你從來就沒有正正經經受過我,"諾拉說。
  "墮入情網不是件令人很愉快的事兒。"
  不過,菲利普一向能很快使自己鎮靜下來。他站了起來,向諾拉伸出手去。這當兒,他嘴裡說道:
  "我希望你生活幸福。無論如何,這對你來說是件最好不過的事情。"
  諾拉拉起菲利普的手握著,不無依戀地凝視著菲利普。
  "你會再來看我的,不是嗎?"諾拉問了一聲。
  "不會再來了,"菲利普邊說邊搖頭,"看到你很幸福,我會吃醋的。"
  菲利普踏著緩慢的步子離開了諾拉的寓所。不管怎麼說,諾拉說他從來就沒有愛過她,這話是說對了。他感到失望,甚至還有些兒忿然,不過與其說他傷心,還不如說是他的虛榮心受到了損傷。對此,他自己肚子裡有數。這時,他漸漸意識到上帝跟自己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不由得噙著悲淚嘲笑起自己來了。借嘲笑自己的荒唐行為而自娛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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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八十章

  在以後的三個月裡,菲利普埋頭研讀三門新課程。不出兩年工夫,原先蜂擁進入醫學院學習的學生越來越少了。有些人離開醫院,是因為發覺考試並不像他們原先想像的那麼容易;有些則是被他們的家長領回去了,因為這些家長事先沒料到在倫敦生活的開銷竟會這麼大;還有一些人也由於這樣或那樣的情況而紛紛溜了。菲利普認得一個年輕人,他別出心裁地想出了一個生財之道,把買來的廉價商品轉手送進了當鋪,沒多久,又發現當賒購來的商品更能賺錢。然而有人在違警罪法庭的訴訟過程中供出了他的名字,消息傳來,醫院裡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按著,被告人受到還押,以待證實,隨後由他那位受驚的父親交割了財產轉讓證才了結此事。最後這個年輕人出走海外,履行"白人的使命"去了。另有一個小伙子,在上醫學院學習之前,從未見過城市是啥樣的,一下子迷上了遊藝場和酒吧間,成天價混跡於賽馬迷、透露賽馬情報者和馴獸師中間,現在已成了一名登錄賭注者的助手。有一次,菲利普曾在皮卡迪利廣場附近的一家酒吧間裡碰上了他,只見他身上著一件緊身束腰的外套,頭上戴著一頂帽簷又寬又厚的褐色帽子。還有一名學生,他頗有點歌唱和摹擬表演的天才,曾在醫學院的吸煙音樂會上因模仿名噪一時的喜劇演員而大獲成功。這個人棄醫加入了一出配樂喜劇的合唱隊。還有一位學生,菲利普對他頗感興趣,因為此人舉止笨拙,說起話來大叫大嚷的,使人倒不覺得他是個感情深切的人兒。可是,他卻感到生活在倫敦鱗次櫛比的房舍中間大有窒息之感。他因成天價關在屋裡變得形容枯槁,那個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否存在的靈魂宛如被捏在手掌心的麻雀,苦苦掙扎著,悸怕得直喘氣,心兒狂跳不止。他渴望著廣袤的天空曠無人煙的田野,他孩提時代就是在這種環境裡度過的。於是,一天,他趁兩課之間的間隙時間不告而別了。以後,他的朋友們聽說他拋棄了學醫而在一個農場裡幹活了。 
  菲利普眼下在學有關內科和外科的課程。一周中有幾個上午,他去為門診病人包紮傷口,樂得借此機會賺幾個外快,他還在醫生的教授下學習使用聽診器給病人聽診的方法。他學會了配約方。他即將參加七月舉行的藥物學考試,他覺得在同各種各樣藥物打交道、調製藥水、卷包藥丸以及配製藥膏中間自有一番樂趣。無論什麼事,只要從中能領略得一絲人生的情趣,菲利普無不勁頭十足地去做。
  一次,菲利普遠遠地瞥見格裡菲思,但沒同他打照面,因為他不願忍受見面時裝著不認識他而帶來的痛苦。菲利普意識到格裡菲思的朋友們知道了他們倆之間的紛爭,並推測他們是瞭解紛爭的原委的,因此菲利普在格裡菲思的朋友們面前感到有些兒不自然。其中有些人甚至現在也成了他的朋友。他們中間有位名叫拉姆斯登的青年人,此人身材修長,長著個小腦袋,整天沒精打采的,是格裡菲思最虔誠的崇拜者之一。格裡菲思系什麼樣的領帶他也系,格裡菲思穿什麼樣的靴子他也穿,還模仿格裡非思的談吐和手勢。他告訴菲利普說,格裡菲思因菲利普沒有回信而傷心透了。格裡菲思想同菲利普重修舊好。
  "是他請你來當說客的嗎?"菲利普問道。
  "喔,不是的,我這麼說完全是自己的主意,"拉姆斯登回答說。"他為自己所幹的事情感到心裡很過意不去。他說你以往待他一直很好。我知道他非常想同你和好。他不上醫院來是怕碰見你,他認為你會不理睬他的。
  "我應該如此。"
  "要知道,這件事弄得他心裡難過極了。"
  "我能忍受格裡菲思得以極大的毅力才能忍受的這點小小的不便。"
  "他將盡自己的一切努力來求得和解。"
  "那也太孩子氣、太歇斯底里了!他幹嗎要這樣呢?我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沒有我他日子照樣可以過得非常好嘛!我對他絲毫不感興趣。"
  拉姆斯登心想菲利普這個人也太冷酷了,他頓了一兩分鐘,迷惑不解地用目光打量著四周。
  "哈利向上帝祈禱,但願他同那個女人沒什麼瓜葛就好了!"
  "是嗎?"菲利普問了一聲。
  他說話時語氣冷淡。對此,他還挺感滿意的哩。可誰又能想到此時他那顆心在胸膛裡劇烈地跳蕩著呢。他不耐煩地等待著拉姆斯登的下文。
  "我想你差不多把這件苦惱的事兒給忘了,是不?"
  "我?"菲利普答道。"是差不多全忘了。"
  菲利普一點一滴地摸清了米爾德麗德同格裡菲思之間的糾葛的來龍去脈。他嘴邊掛著微笑,默默地諦聽著,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騙過了在跟他說話的那個蠢漢。米爾德麗德同格裡菲思在牛津度過了週末,非但沒有澆滅反而燃起了她那勃勃情火。因此,當格裡菲思動身回鄉之際,她突然心血來潮,決定獨自留在牛津再呆上兩三天,因為在那兒的幾天日子過得太舒心了。她覺得沒有任何一種力量可以把她再拉回到菲利普的身邊去,一見到他,就要倒胃口。格裡菲思對由自己勾起來的情火不覺大吃一驚,因為他早對同米爾德麗德一道在鄉下度過的兩天感到冗長乏味了,再說他也無意把一段饒有情趣的插曲變成一樁糾纏不清的私通事件。她迫使他給她寫信,於是,作為一個誠實、正經,生來禮貌周全,彬彬有禮,還企望取悅於每一個人的小伙子,他一回到家,便給她寫了一封洋洋灑灑、撥人心弦的信。米爾德麗德迅即寫了封激情四溢的回信。信中措詞不當,這是她缺乏表達能力的緣故。信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語氣猥褻,使得格裡菲思心生膩煩,緊接著第二天又來了一封,過了一天,第三封信又接踵而至。此時,格裡菲思開始意識到她的愛不再討人喜歡,卻令人深感驚恐。他連信也沒有回。不料她給他發來連珠炮似的電報,詢問他是否有病,有沒有收到她的信,說她因不見他回信而憂心沖忡。這樣一來,他只得又提起筆來寫信,不過這次他把回信寫得盡可能隨便些,只要不惹她生氣就行。他在信中求她以後別再打電報了,因為他很難就電報一事對他母親解釋清楚。他母親是個老腦筋,總認為電報是個嚇人的玩意兒。她隨即寫信來說她要見他,並說她打算把身邊的東西送進當鋪(她身邊有只化妝手提包,還是菲利普送給她的結婚禮品,可值八鎊),然後打票去找他,並要住在離格裡菲思的父親行醫的村莊四英里遠的市鎮上。這下可把格裡菲思嚇壞了。這次他倒打了個電報給米爾德麗德,求她千萬不要幹出這種事情來,並答應一回到倫敦就同她聯繫。可是,格裡菲思一回到倫敦就發覺米爾德麗德已經上格裡菲思要去赴任的那家醫院找過他了。他可不喜歡這種做法。因此,見到她時,便關照她不論用什麼托詞都不能上醫院去找他。到了這個時候(兩人隔了三個星期沒有見面),他發覺米爾德麗德實在叫人討厭,自己也鬧不清當初為什麼會同她糾纏在一起的。於是,他決心盡快地把米爾德麗德甩掉。他這個人可又不願與人爭吵,也不忍叫人傷心,不過他還有別的事情要幹呀,最後還是橫下一條心,決不讓米爾德麗德再來纏擾自己。在同米爾德麗德見面時,他還是跟從前一樣的舉止文雅、笑容可掬、詼諧風趣、溫情脈脈,而對自前一次見面以後一直沒去看她一事,他總能找出些令人信服的借口來。儘管如此,他還是千方百計地躲著米爾德麗德。當米爾德麗德敦促他踐約時,他總是在最後一刻打個電報給她,找個托辭溜之大吉。房東太太(格裡菲思任職頭三個月是在寓所度過的)奉命見到米爾德麗德來訪就說他有事外出了。米爾德麗德便採取在街上堵截的辦法。格裡菲思得知她已在附近候了三兩個鐘頭後,就住她耳朵裡灌上幾句甜言蜜語,隨即推說有事務上的約會,便撒腿就走。後來他漸漸變得形跡詭秘,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醫院大門。有一次,他半夜裡回寓所時,看到寓所前空地欄杆旁立著一位婦人。因不知她是何許人,格裡菲思轉身就走,一路奔到拉姆斯登的住所,在他那兒借宿一夜。第二天,房東太太告訴他說,前一天夜裡米爾德麗德坐在他門口一連哭了幾個鐘頭,最後房東太太只好無可奈何地對米爾德麗德說,如果她再不走,她可要派人去叫警察了。
  "我說呀,老兄,"拉姆斯登說,"你倒脫得干係好自在。哈利說,要是他當初稍微考慮一下,想到她竟會這樣惹人討厭,就是去見鬼也不會跟她有什麼瓜葛。"
  菲利普腦海裡浮現出米爾德麗德於深夜接連幾個小時坐在門口哭泣的情景,彷彿看到她在房東太太驅趕時木然仰望的神情。
  "不知她眼下怎麼樣了。"
  "哦,她在某處找到了工作。真是謝天謝地。這樣,她整日都有事忙了。"
  關於米爾德麗德的最新消息,他是在夏季學期快結束時才聽說的。他聽說格裡菲思被米爾德麗德的死乞白賴的糾纏激怒了,最後也顧不得文雅不文雅了,直截了當地對米爾德麗德說,他討厭受人煩擾,叫她最好滾遠點,別再打擾他。
  "他只好這麼著了,"拉姆斯登說,"事情也做得太過分了。"
  "事情就這麼了結了?"菲利普問道。
  "噢,他已有十天沒見著她了。要知道,哈利甩個把人的手段可高明啦。這是他遇到的最棘手的一件事,可他把它處理得妥妥帖帖。"
  從此以後,菲利普再也沒有聽到有關米爾德麗德的消息。她湮沒在倫敦茫茫的人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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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八十一章

  冬季學期一開學,菲利普就上醫院門診部實習。門診部有三名助理醫師輪流為門診病人看病,每人每週值班兩天。菲利普投在蒂勒爾大夫手下當助手。蒂勒爾大夫在醫科學生中頗有點聲望,大家都爭先恐後地要當他的助手。這位大夫年方三十五,身材頎長,面容清,小小的腦瓜上覆著剪得短短的紅髮,一雙藍眼睛鼓鼓的,紅紅的臉膛油光發亮。他能說會道,嗓音悅耳動聽。說話時,還喜歡插句把笑話。他還有點兒玩世不恭。蒂勒爾大夫是個有所成就的人,行醫多年,預期不日即將被授予爵士銜。由於常同醫科學生和窮人們打交道,他一面孔的恩人氣派;又因為常與病人周旋,他身上流露出一個壯漢的樂善好施的神態。所有這些均是某些顧問醫師通常具有的職業風度。蒂勒爾大夫的言談舉止使得病人感到自己好比是站在一位和藹可親的教師面前的小學生,而他的疾病不過是一個可笑的惡作劇,與其說使人感到痛苦,毋寧說給人帶來了樂趣。 
  前來實習的醫科學生,每天都得到門診部去觀察病例,盡量學得一些醫療知識。不過,當輪到某個學生給自己的指導醫師當助手時,他的職責就要略為具體些了。那個時候,聖路加醫院門診部共有三個相互溝通的就診室,還有一個寬敞的、光線昏暗的候診室。候診室裡豎著粗實的大理石柱,擺著一張張長條椅。病人們正午掛上號後就在此等候。他們手裡拿著藥瓶或藥罐,排著長隊,有的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有的穿著還頗為體面。男女老少各色人等,坐在這半明不暗的候診室裡,給人以一種怪異、可怕的印象。此情此景使人想起了多米爾所作的令人森然可怖的畫畫。這幾個房間四周牆壁都漆成橙紅色,高高的牆裙一抹栗色。裡面瀰漫著消毒藥水的氣味兒,隨著下午時光的流逝,還充斥著從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汗臭味。第一個房間最大,中央擺著供大夫看病用的桌子和椅於。這張桌子的兩旁各放一張略微矮小的桌於,一邊坐著住院醫生,一邊坐著當大負責記錄的助手。記錄用的簿子很大,裡面分別登錄著病人的姓名、可齡、性別、職業以及病情的診斷情況。
  下午一點半,住院醫生首先來到這兒,按了按鈴,通知傳達把老病號挨個兒叫進來。老病號總是不少的。他們得趕在蒂勒爾大夫兩點上班之前盡快處理完這批複診病人。跟菲利普在一起的這位住院醫生,生得短小精悍,頗有些自尊自大的神氣。他在助手面前總是擺出一副紆尊降貴的姿態。那些同他年齡相仿的醫科學生對他的態度比較隨便,並不用跟他目下地位相稱的禮貌待他,對此,他很不以為然。他立即著手給複診病人看病。這時,有個助手協助他。病人們川流不息地走進就診室,走在前面的都是男病人。他們主要是來看慢性支氣管炎和"令人頭痛的咳嗽"。其中一人走到住院醫生面前,另一人走到助手跟前,分別交上掛號證。事情進行得順利的話,住院醫生或助手就在掛號證上寫明"連服十四天"的字樣,於是病人就拿著藥瓶或藥罐上藥房取足夠服用十四天的藥品。有些滑頭病人縮在後面,希望讓住院醫生給他們看病,但很少有人得逞的。通常只有那麼三四個人,因為病情特殊非得讓住院醫生親自過問不可,才有幸被留下。
  不一會兒,蒂勒爾大夫飄然而至。他腳步生風,動作敏捷,使人不禁想起嘴裡一邊嚷著"我們又來到貴方寶地"一邊躍上馬戲團舞台的丑角來了。他那股神氣似乎在告訴人們:你們都生些什麼樣的荒唐病呀?鄙人駕到,手到病除!他剛坐穩身子,就問有沒有要他看的複診病人,接著便動作迅速地檢查著病人,那對精明的眼睛審視著他們,在這同時,還同住院醫生討論病人的症狀,不時地插句把笑話(逗得在場的助手們開懷暢笑)。那位住院醫生格格地歡笑著,不過從他的神氣來看,他似乎認為助手們竟咧嘴傻笑太不知趣了。接著他便哼哼哈哈地不是說天氣很美就是抱怨天氣太熱,然後按響電鈴,吩咐傳達招呼初診病人進來。
  病人一個挨一個地走向蒂勒爾大夫的桌子跟前。他們中有老頭,有小伙子,也有中年人。多數屬於勞力者,其中有碼頭苦力、馬車伕、工廠工人和酒店侍者。不過他們中也有些衣冠端正的人,顯然是些社會地位比一較優越的店員、職員之類的人物。蒂勒爾大夫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他們。有時候,有些人故意披件蹩腳衣服,裝出一副窮酸相。但是蒂勒爾大夫的目光犀利,對凡是他認為是偽裝的一律加以制止,有時乾脆拒絕給那些他認為出得起醫療費的人看病。女人可是最叫人頭痛的搗亂者。不過她們偽裝的手法實在不高明,往往身上穿件破爛不堪的斗篷或者裙於,可忘了抹去套在手指上的戒指。
  "你戴得起珠寶飾物,也一定有錢請醫生。醫院是個慈善機構。"蒂勒爾大夫冷冷地說。
  他說罷便把掛號證扔還給病人,叫下一位病人上來。
  "但是我持有掛號證呀!"
  "我才不在乎呢。你快給我出去!你沒權利上這兒來揩油,占窮人看病的時間。"
  那個病人惡狠狠地瞪了蒂勒爾大夫一眼,氣呼呼地退了出去。
  "她很可能會寫信給報社,去告倫敦的醫院管理不善,"蒂勒爾大夫一邊笑吟吟地說,一邊信手拿起下一個病人的掛號證,並用狡黠的目光朝那病人掃一眼。
  大多數病人都以為這家醫院是國立醫療機構,並認為他們交納的賦稅中就有一部分是用來辦這家醫院的。因此,他們把來看病當作自己的應有權利。他們還認為醫生費時給他們看病一定得到很高報酬。
  蒂勒爾大夫讓他的助手們每人檢查一名病人。助手們把病人帶進裡面房間。這些房間都很小,每個房間都擺著一張睡椅,上面鋪著一塊馬毛呢。助手首先向病人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然後檢查他的肺部、心臟、肝臟,並把檢查情況一一記在病歷卡上,同時根據自己的判斷開出處方。這一切完畢後,他便等候蒂勒爾大夫進來。蒂勒爾大夫一看完外頭的男病人,就來小房間,身後還尾隨著一小批實習的學生。此時,助手便高聲讀出自己檢查的結果。蒂勒爾大夫聽完後,便向助手提出一兩個問題,然後親自動手檢查病人。要是碰到值得一聽的情況的話,剛才跟他一道進來的那批醫科學生便紛紛掏出聽診器。此時,你就會看到這樣的場面:兩三個學生站在病人的面前,默默地診聽著他的胸腔,可能還有兩名學生在診聽他的背部,而在旁邊還有幾位學生,一個個急不可耐,急於想一飽耳福。那位病人處在這批學生的包圍之中,臉上雖說有幾分尷尬的神色,但看到自己成為人們注意的中心,倒也不見得不高興。在蒂勒爾大夫口齒伶俐地剖析病例的當兒,那位病人撲朔迷離地在一旁聆聽著。有兩三個學生再次操起聽診器專心聽著,力圖聽出蒂勒爾大夫剛才提到的雜音和辟啪聲。他們聽完後,才叫那病人穿上衣服。
  病情診斷完畢後,蒂勒爾人大便回到大房間裡,重新在他的辦公桌旁就座。這時候,無論是哪位學生在他身邊,他都要徵求該學生對剛才他看過的病人開什麼處方。被問的那位學生隨即報出一兩種藥名。
  "你開這種藥?"蒂勒爾大夫接著說。"嗯,無論從哪一點來看,你那個處方頗有獨到之處。不過,我認為我們不能輕率從事啊。"
  他的話總是逗得學生哄堂大笑,而他對自己的連珠妙語似乎也頗為欣賞,眸子裡總是閃爍著揚揚得意的神色。這時候,他開出完全不同於那位學生提出的處方來。一巳碰上兩個一模一樣的病例,學生就建議採用蒂勒爾大夫給第一個病人開的處方,可他卻充分發揮其聰明才智,煞費苦心地開出一味完全不同的藥來。有時候,配藥房的藥劑師成天疲於奔命,雙腿累得夠嗆,他們喜歡醫師開列已備藥品,以及多年臨床證明療效靈驗的該院的傳統混合藥劑。對此,蒂勒爾大夫心裡知道得一清二楚,可他還是樂於開出一種配方複雜的藥方來。
  "我們得給藥劑師找些事兒幹幹。要是我們老是在處方上寫'藥方:白骯',那他的腦於就不好使了。"
  學生們聽後又爆發出一陣熱烈的笑聲。蒂勒爾大夫閃爍著興奮的目光,朝他們掃視了一下。然後,他接了按鈴,吩咐探頭進來的傳達說:
  "請叫複診女病人進來。"
  在傳達把複診女病人領進就診室時,他身子後仰靠在椅背上,同住院醫生聊起天來。女病人徐徐進入房間,中間有一隊隊身患貧血症,額前留著蓬鬆的劉海,嘴唇慘白的姑娘。她們吃的食物很粗糙,而且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但她們還是患有消化不良症。那些上了年紀的婦人,有胖墩墩的,也有瘦骨嶙峋的,因生育過多,天一涼就咳個不停,過早地衰老了。這些女人身上,這病那病的,應有盡有。蒂勒爾大大和住院醫生很快就把她們打發走了。隨著時間的流逝,那小小的就診室裡的空氣變得越來越渾濁。住院醫生看了看手上的表。
  "今天初診的女病人多不多?"蒂勒爾大大問了一聲。
  "我想不會少的,"住院醫生回答說。
  "我們還是讓她們都進來吧。你繼續替老病號看。"
  初診的女病人被喚進了就診室。男人生病,大都是由飲酒過度而引起的,可對女人來說,她們的疾病則大半是由營養不良引起的。到了六點鐘光景,病人全都看完了。由於全神貫注地站了整整一個下午,再加上房間裡空氣渾濁,菲利普覺得筋疲力盡。此時,他同其他幾位助手一起踱向醫學院去用茶。他感到工作富有情趣,令人嚮往,表面看來雖然粗陋,但其間卻富有人情味,倒是藝術家們用來創作的好素材。菲利普突然想到自己本人就處在藝術家的地位上,而那些病人不過是捏在自己手中的泥團,心頭不覺掠過一陣狂喜。當回憶起自己當年在巴黎度過的時光時,菲利普饒有興味地聳了聳肩。那會兒,他抱著創造出美好事物的目的,成天熱中於色彩、聲調、價值,天曉得是些什麼玩意兒。同男男女女的病人直接打交道,使他體會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力量感。他發覺在端詳他們的面孔和傾聽他們的談吐中間自有無窮的樂趣。他們走起路來,各有各的姿勢,有的粗魯地拖曳著腳步,有的踏著輕快的碎步,有的邁著緩慢、沉重的步子,還有的則羞羞答答,忸怩不前。往往只要瞧一眼他們的外表就知道他們從事何種職業。你學會該怎麼發問才能使他們懂得你的意思,你會發現在哪些問題上他們通常是要撒謊的,這時你曉得該問哪些問題才能從他們嘴裡掏出真情來。你發覺人們用各自不同的方式提著相同的問題。在接受對危急病症開的處方時,有的人不是啟齒一笑就是開個玩笑,可有的卻一臉喪氣,絕望至極。菲利普發覺自己同這些人介一起時,就不像以往同別人在一起時那樣害羞膽怯。他並不感到他有什麼憐憫,因為憐憫意味著自己在擺架子。同他們在一起時,他大有如魚得水之感。他還發覺自己有能耐叫他們安下心來,而每天大夫叫他檢;查病人時,他彷彿覺得那病人懷著一種特殊的信任感把自己托付給他似的。"
  "也許,"菲利普暗自思忖著,這當兒,臉上還掛著一絲微笑呢,"也許我生來就是當醫生的料子。如果我無意中選擇了正適合我幹的事兒,那簡直太有趣了。"
  在菲利普看來,助手們中間只有他才能領悟到那些下午值班中的富有戲劇性的意趣。對其他也助手來說,那些男女僅僅是一個個病人而已。要是病情錯綜複雜,他們就歡迎;要是病情一目瞭然,他們就會覺得厭煩。他們為聽到了雜音或為檢查出肝病而不勝驚訝;聽到肺部發出的一種異乎尋常的響聲,他們就會喋喋不休地議論起來。但是,對菲利普來說,事情遠不止於此。他只是看看他們的長相,頭部的形狀,手,眼神以及鼻子的高低,就覺得興趣盎然。在那門診室裡,他看到的是被不測之故侵襲的人的本性,此時世俗的面具被粗暴地撕下了,呈現在眼前的是赤裸裸的心靈。有時還會看到一種無師自通的禁慾主義的表現,那情景簡直動人心魄。有一次,菲利普遇上一位粗魯、目不識丁的男病人。他告訴菲利普說他的病已無可救藥,但說話時極力控制自己的情感。面對使得這位老兄在陌生人面前還是那麼堅毅的奇妙的本能,菲利普不由得驚訝不已。要是他本人面對著自己的心靈時,是否也能這樣勇敢呢?是否會向絕望的情感低頭屈服呢?有時候也會發生令人悲傷的事情。一次,有位少婦帶了她妹妹來作體檢。那位姑娘年方十八,容顏嬌嫩,生著一對大大的藍眼睛。有那麼一會兒,淺色的頭髮在一縷秋天陽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縷縷金光。她的膚色美得驚人。在場的幾位助手微笑地盯視著她。在這幾間邋裡邋遢的門診室裡,他們很少看到這樣的窈窕女郎。那位少婦開始介紹親屬病史,說她的父母雙親均死於肺結核。一位弟弟和一位妹妹也由於同樣的原因而夭亡了。她們姐妹倆是這家的倖存者。那位姑娘近來老是咳嗽,還日見消瘦。她解開罩衫,露出那白如牛奶的脖子。蒂勒爾大夫默默地檢查著。同往常一樣,他的動作敏捷利索。他吩咐兩三個助手用聽診器診聽他手指示的部位。接著,他叫那位姑娘扣好衣服。那位少婦站得稍遠一點。為了不讓那姑娘聽見,她壓低了嗓門說話。她的聲音因害怕而發顫了。
  "大夫,她沒得肺病,是不?"
  "恐怕她毫無疑問是得了。"
  "她是最後一個了。她再一走,我可沒一個親人了。"
  那個少婦嚶嚶抽泣起來。蒂勒爾大夫臉色陰鬱地望著她。他私下裡想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同樣活不長。那姑娘轉過身來,發覺她姐姐在流淚。她明白這意味著什麼。血色漸漸從她那張嫵媚的臉蛋上褪去,兩行淚珠順著雙頰撲籟而下。她們倆站了分把鐘,無聲地抽泣著。接著,那少婦把在一旁冷眼旁觀的幾個人都忘了,走到她妹妹跟前,一把把她摟在懷裡,一前一後地搖晃著,彷彿是在哄嬰兒似的。
  她們走後,一位學生問道:
  "你認為她還能活多久了"
  蒂勒爾大夫聳了聳雙肩。
  "她的兄弟和姐妹一發現症狀以後三個月就死了。她也會是這樣的。假如她們有錢,那還可以想想辦法。你可不能叫她們上聖馬利茲醫院去呀。對她們這種人來說,無法可想。"
  一天,來了位身體強壯、正當盛年的中年漢子。他身上有塊地方終日疼痛不止,使他備受折磨。可給他看病的這位跛腳醫生看來並沒有使他的疼痛有絲毫的減輕,最後診斷為不治之症,只有等死。這不是那種令人膽寒然而還是情有可原的不可避免的死亡,因為科學在這病症面前也束手無策嘛。這種死亡之所以不可避免,是因為這個人不過是錯綜複雜的社會文明這部龐大機器上的一個小小齒輪,就像一部自動機那樣,壓根兒無力改變自己周圍的環境。要病痊癒,他就得徹底休息。然而,蒂勒爾大夫並沒有要求他做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你該換個輕微的工種幹幹。"
  "在我那個行業裡,可沒一件輕活。"
  "嗯,你再這樣幹下去,是要送命的。你的病可不輕呢。"
  "你的意思是說我快要死了?"
  "我可不想這麼說,不過你肯定不宜干重活。"
  "我不幹,誰來替我養活妻子兒女呢?"
  蒂勒爾大夫聳了聳肩膀。這種困境在他面前出現已不下上百次了。眼下,時間緊迫,還有許多病人在等著他呢。
  "那好吧,我給你開些藥,一個星期之後再來,告訴我你的感覺怎樣。"
  那個漢子拿起上面開著毫無療效的藥方轉身走了出去。醫生愛說什麼隨他說去。他對自己不能繼續幹活這一點倒並不覺得難過懊喪。他有個好工作,豈能輕易撒手。
  "我說他還有一年可活,"蒂勒爾大夫說。
  有時候,門診室裡會出些富有戲劇性的事件。耳邊不時傳來有人操著濃重的倫敦口音說些不無幽默的隱語。時而走進來個老婦人,就像狄更斯筆下出現的這一類人物一樣,她說起話來特別囉唆,絮絮叨叨的說個沒完沒了,把他們逗得呵呵直樂。有一次,來了位女人,是一家頗有名氣的雜耍劇場的芭蕾舞演員。她看上去有五十歲了,可自報才二十八歲,臉上塗抹著厚厚的脂粉,一對烏黑的大眸子滴溜溜地轉動著,厚顏無恥地對那些學生們頻遞媚眼。她那笑容既下流又頗具誘惑力。她非常自信。特別令人感興趣的是,她對蒂勒爾大夫那股隨便親熱勁兒,正好比她在對待一位信誓旦旦的追求者一般。她患有慢性支氣管炎,在蒂勒爾大夫面前抱怨這病給她眼下從事的行當帶來不便。
  "我真並不懂為什麼我偏偏要生這種病。說句老實話,我真的弄不懂。我這輩子沒生過一天病。你只要瞧我一眼就會知道這是不假的。"
  她的眼睛對著周圍的年輕人骨碌碌轉,那假裝的長睫毛對他們意味深長地眨了一下。她還朝著他們露了露那口黃牙。她操著一口倫敦士音,不過說話時卻帶著一種幽雅的情感,每吐一個字,都使聽者覺得趣味雋永。
  "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咳嗽病,"蒂勒爾大夫神情嚴肅地答道,"許多中年婦女都得這種毛病。"
  "哦,天哪!你的話跟一位女士去說倒蠻動聽的。還從來沒有人說我是個中年婦女呢。"
  她圓睜著雙眼,頭朝一邊歪著,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詭詐相凝視著蒂勒爾大夫。
  "這就是我們這一行業的不利之處了,"蒂勒爾大夫說,"它有時逼著我們說話不能那麼高雅了。"
  她在接過處方的當兒,再一次朝蒂勒爾大夫嫣然一笑,那笑容頗有點勾魂攝魄的魅力。
  "你一定會來看我跳舞的,親愛的,是不?"
  "我一定去。"
  蒂勒爾大夫說罷按響電鈴,吩咐帶下一個病人。
  "有你們這幾位先生在這兒保護我,我感到非常高興。"
  不過,總的印象既非悲劇也非喜劇。這種印象無法用言語來表達。真是五花八門,色彩斑斕;充斥著眼淚和笑聲、幸福和悲哀。一切是那麼冗長乏味,既饒有興趣而又平淡無奇。情況正如你見到的那樣:它是那麼的喧囂、熱烈,又那麼的嚴肅;它是那麼的可悲、可笑,又那麼的微不足道;它既簡單又複雜;有歡樂,但又包含著絕望;還有母親對子女的母愛;男人對女人的情愛;慾望拖曳著沉重的步伐穿過房間,懲罰著罪人和無辜者以及一籌莫展的妻子們和可憐的孩子們;男男女女都酗酒,但不可避免地要付出那筆慘重的代價;一個個房間都迴盪著死神的歎息聲;新生命在那裡得到了診斷,卻使得一些可憐的姑娘心裡充滿恐懼和羞愧。這兒既不好又不壞,有的只是赤裸裸的事實。這就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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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八十二章

  臨近年底的時候,菲利普在醫院門診部為期三個月的實習生活也快結束了。這時,他接到勞森從巴黎寄來的一封信。 
親愛的菲利普:
  克朗肖眼下正在倫敦,很想同你見見面。他的地址是:索霍區海德街四十三號。這條街究竟在倫敦哪一角,我也說不清楚,不過你肯定能找到的。行行好吧,去照顧照顧他。他很不走運。至於他眼下在於些什麼,到時他會告訴你的。這兒的情況同往日無異,你走之後似乎沒什麼變化。克拉頓已經回到巴黎,但是他變得叫人無法忍受。他跟每個人都鬧翻了。據我所知,他連一個子兒也沒有搞到,眼下就住在離植物園不遠的一間小小的畫室裡,可他不讓任何人看他的作品。他整天不露面,因此誰也鬧不清他在幹些什麼。他也許是個天才,但是就另一方面來說,他也可能神經錯亂了。順便告訴你件事:有一天我突然遇上了弗拉納根。那時,他正領著弗拉納根太太在拉丁區轉悠呢。他早撒手不干畫畫,而改做製造爆玉米花機器的生意了,看上去手裡還很有幾個錢哩。弗拉納根太太頗有幾分姿色,我正在想法子給她畫張肖像畫。要是你是我的話,你會開多少價?我無意嚇唬他們。不過,要是他們倆心甘情願地出我三百鎊,我還不想去當那個笨伯,只收一百五十鎊呢。
   永遠屬於你的
   弗雷德裡克·勞森
  菲利普隨即寫了封信給克朗肖,翌日即收到了回音。
親愛的凱裡:
  我當然不會忘記你的。曾記否,當年我助過你一臂之力,將你從"絕望的深淵"中拯救出來,而眼下我自己卻無可挽回地墮入了"絕望的深淵"。能見到您我很高興。我是個流落在一個陌生城市裡的異鄉客,深受市儈們的蹂躪。同您在一起談談昔日在巴黎的往事,倒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兒。我無意勞您的駕跑來看我,只因為我那一方斗室實在不夠體面,不宜接待一位操珀根先生的職業的傑出人士。不過,我每天下午七至八時之間,都在迪恩街一家雅號為奧本普萊塞的餐館裡消夜,您這時候來準能找到我。
   您的忠誠的J·克朗肖
  菲利普接到回信後,當天便趕去看望克朗肖。那家餐館只有一間店堂,屬於最低級的一類餐館。看來,克朗肖是這兒絕無僅有的一位顧客。克朗肖遠離風口,坐在角落裡,身上還是穿著那件寒酸的厚大衣,菲利普從來沒見他脫過,頭上戴了一頂破舊的圓頂硬禮帽。
  "我上這兒吃飯,是因為我可以一人獨處,無人打擾,"克朗肖開腔說道。"這家飯館生意不那麼景氣,來吃飯的只是些妓女和一些失業的侍者。店家也準備關門了,所以這兒的飯菜糟糕透了。不過,他們破產卻對找有利。"
  克朗肖面前擺著一杯艾酒。他們倆已將近三年沒碰面了,克朗肖容貌大變,菲利普見了不由得大吃一驚。克朗肖原先身子胖胖的,而眼下卻顯得乾癟,膚色焦黃;頸皮鬆弛,皺紋疊出;衣服飄掛在身上,像是給別人買的衣服似的,衣領要大上三四個尺碼。所有這些,使他的外貌更顯得邋遢。他雙手不住地顫抖著。這時,菲利普想起了他的信箋上爬滿了歪歪扭扭、雜亂無章的字母。很明顯,克朗肖病得還不輕哩。
  "這幾天我吃得很少,"克朗肖又說。"我早晨病得很厲害。中飯也只是喝些湯,然後就吃一點兒奶酪。"
  菲利普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到了那杯艾酒上,卻被克朗肖瞧見了,他對菲利普投以嘲弄的一瞥,借此阻止菲利普作常識上的勸告。
  "你已經診斷了我的病症,你認為我喝艾酒是個極大的錯誤。"
  "你顯然得的是肝硬化,"菲利普說。
  "顯然是的。"
  克朗肖盯視著菲利普,要是在過去,那目光足以使得菲利普難以忍受。那目光彷彿指出,他腦子裡所考慮的問題雖令人苦惱,卻是顯而易見的;既然你對這顯而易見的問題不持異議,那還有什麼好說的呢?於是,菲利普換了話題。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巴黎去?"
  "我不打算回巴黎了,我快要死了。"
  他竟以一種極其自然的口氣談論自己的死亡,菲利普聽後不覺為之愕然。一霎間,千言萬語湧上了菲利普的心頭,但這些話似乎都是毫無意義的空話。菲利普肚裡雪亮,克朗肖確是個垂死的人了。
  "那麼你打算在倫敦定居羅?"菲利普笨拙地問了一聲。
  "倫敦對我有什麼意義呢?我就好比是條離了水的魚。我穿過擠滿人群的街道時,人們把我推過來擠過去的,彷彿走在一座死城裡一樣。我只覺得我不能死在巴黎。我想死在我自己的人民中間。我自己也不知道最終是一種什麼樣的神秘的本能把我拉回來的。"
  菲利普認識那位和克朗肖同居的女人以及他們的兩個拖著又髒又濕的裙子的女兒,但是克朗肖在他面前從來不提起她們,他也不願談論她們的事兒。菲利普暗自納悶,不知她們景況如何。
  "我不懂你為何要講到死呢?"菲利普說。
  "三兩年以前的一個冬天,我患過肺炎,當時人們都說我竟能活了下來,真是個奇跡。看來我危如累卵,稍微有點什麼就會死的,再生一場病就會要了我的命。"。
  "哦,瞎說!你的身體還不至於壞到這種程度。只要當心就行了。你為什麼不把酒戒了呢?"
  "因為我不想戒。一個人要是準備承擔一切後果,那他幹什麼都沒有。顧忌。唔,我就準備承擔一切後果。你倒會說叫我戒酒,可我現在就只有這麼個嗜好了。想想看,要是戒了酒,那生活對我來說還有什麼意義呢?我從艾酒裡求得的幸福,你能理解嗎?我就是想喝酒,而且每次喝酒,我都喝得一滴不剩,過後,只覺得我那顆心沉浸在莫可名狀的幸福之中。酒。這玩意兒使你討厭,因為你是個清教徒,你心裡對肉體的快樂很反感。河肉體的快樂最強烈,且最細膩。我是個具有活潑的七情六慾的男人,而且我一向是全身心地沉湎於此。現在我得為之付出代價,而且我也準備付這筆代價。"
  有好一會兒,菲利普兩眼直直地盯視著克朗肖。
  "你就不害怕嗎?"
  克朗肖沉思了半晌,沒有作答。他似乎是在考慮他的回答。
  "有時候,當我一人獨坐的時候,我也害怕過,"他說話時眼睛瞅著菲利普。"你以為那是在譴責嗎?你錯了。我並不為我的害怕心理所嚇倒。那是愚蠢的。基督教說,你活著就應該念念不忘死。死是微不足道的。付死亡的恐懼決不應該影響一個聰明人的一舉一動。我知道我臨死時會掙扎著想呼吸空氣,我也知道到那時我會驚恐萬狀,我還知道我將無力抑制住自己不對人生把我逼人這樣的絕境而悔恨不已,但是我不承認我會悔恨人生。眼下,雖說我身體虛弱,上了年紀,身患沉痾,一貧如洗,而且已行將就木,但我的命運依然掌握在我的手心。因此,我沒什麼好遺憾的。"
  "你還記得你送給我的那條波斯地毯嗎?"菲利普問道。
  克朗肖同以往一樣,臉上漸漸泛起一絲微笑。
  "你問我人生的意義是什麼的時候,我告訴你那條地毯會給你作出回答。嗯,你找到答案了嗎?"
  "還沒呢,"菲利普莞爾一笑,"你不好告訴我嗎?"
  "不,不能,我不能做這種事。答案要你自己去找,否則就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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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八十三章

  克朗肖要出版詩集了。多少年來,他的親朋好友一直敦促他快把詩集出出來,可因懶惰,他一直沒為此採取必要的步驟。他總是以在英國詩魂已喪失殆盡的說法來搪塞友人的勸勉。花費了多年的心血寫成了一部書,出版後只是在浩繁的卷帙中排上兩三行,賣掉二三十冊,其餘的竟落得個被拉回去化紙漿的下場。由於多年的磨難,他的名利之心早泯滅。這如同其他所有事情一樣,不過是場夢幻虛境而已。然而,他朋友中卻有一位把此事一手攬了過去。此人是位文人,名叫倫納德·厄普姜。菲利普還是在巴黎拉丁區的一家咖啡館裡同克朗肖一起見過他一兩回。厄普姜作為文藝批評家在英國頗有聲望,同時也是大家所公認的法國現代文學的權威詮釋者。他長期生活在法國,混跡於那些致力於把(法蘭西墨耳庫裡》辦成生動活潑的評論刊物的人士中間,因此只消用英語把這些人士的觀點介紹一通,他在英國就贏得了獨闢溪徑的聲譽。菲利普曾經拜讀過他的一些文章。他通過直接模仿托馬斯·布朗爵士的筆調確立了自己的風格。他寫的句子,雖說複雜,但經苦心安排,倒還平穩。用的都是些冷僻但華麗的詞藻,這就給他的文章蒙上一層與眾不同的個性色彩。倫納德·厄普姜誘使克朗肖把全部詩稿交到自己手中,翻開一看,發覺這些詩作足夠出一部不小的詩集。他許諾要憑借自己的聲望去影響出版商。其時,克朗肖手頭拮据,急需用錢。自身染疾病以來,克朗肖發覺自己較前更難堅持寫作了,弄來的幾個錢勉強夠付酒錢。厄普姜寫信告訴他,說這個那個出版商均嘖嘖稱讚他的詩作,不過認為不值得出版。這時,克朗肖的心倒被說動了,於是他寫信給厄普姜,反覆說明他已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並催促厄普姜再花些氣力。克朗肖眼看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極想給自己身後留部正式出版的詩集,再說,在內心深處,他總覺得自己寫下了偉大的詩作。他殷殷盼望著有朝一日自己會像顆新星般地出現在世人面前。他一輩子都把這些美妙的珍品秘藏在自己的心底,但在行將同世界訣別,再也用不著這些珍品之際,毫不在乎地把它們奉獻給世人,此舉確乎不無可資稱道之處。 
  倫納德·厄普姜來信說有位出版商已經同意出版他的詩集。克朗肖便當機立斷,決定立即返回英國。通過一番奇跡般的說服工作,厄普姜使得克朗肖同意把超過版稅的十英鎊給他。
  "注意,是先付版稅,"克朗肖對菲利普說道。"彌爾頓那會兒才拿到十鎊現錢呢。"
  厄普姜答應為克朗肖的詩作寫篇署名文章,同時還要邀請那些評論家朋友們盡力寫好評論。克朗肖對此事表面上採取超然物外的態度,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想到自己將轟動文壇,他感到樂不可支。
  一天,菲利普踐約上那家克朗肖堅持要在那兒吃飯的蹩腳餐館去,但是克朗肖卻沒有露面。菲利普得知他已三天沒上這家餐館了。菲利普胡亂吃了點東西,隨即按克朗肖第一次來信中講的地址跑去找他。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海德街。這條街上擠滿了被煙燻黑了的房子,許多窗戶的玻璃部破了,上面粘著一條條法文報紙,極不雅觀,門也多年沒油漆了。房子的底層都是些膿膻破敗的小商店,有洗衣店、皮匠店、文具店等等。衣衫襤褸的孩子們在馬路上打鬧戲耍。一架手搖風琴在奏一首淫蕩的小凋。菲利普叩著克朗肖寓所的大門(底下是一爿專售廉價甜食的小店),一位身上繫著髒圍裙的法國女人應聲出來開門。菲利普問她克朗肖是否在家。
  "噢,是的,後面頂樓裡是住著一個英國人。我不知道他在家不在家。你要見他,最好自己上去找。"
  一盞煤氣燈照亮了樓梯。屋子裡瀰漫著一股嗆人的氣味。菲利普走過二樓時,從一個房間裡走出一位婦人,她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菲利普,但沒有吭聲。頂樓上有三扇房門,菲利普在中間的一扇門上敲了一下,接著又敲了敲,但屋裡沒有動靜,接著轉了轉門把,發覺房門鎖著。他又去敲另一扇門,還是沒有響聲,接著推了推房門。房門"吱呀"一聲開了,只見房間裡一片漆黑。
  "誰?"
  他聽出這是克朗肖的聲音。
  "我是凱裡。可以進來嗎?"
  他不等克朗肖回話,便徑直走了進去。窗戶緊閉著。一股惡臭撲鼻而來,簡直不堪忍受。街上的弧光燈透過窗戶的縫隙照進幾縷光線。菲利普這時看清在這小小的房間裡,雖說只有頭靠頭放著的兩張床、一個臉盆架和一張椅子,人進來了卻沒有迴旋的餘地。克朗肖躺在緊挨窗戶的那張床上,紋絲不動,只是低聲格格笑了笑。
  "你為什麼不把蠟燭點起來呢?"隔了一會,克朗肖說。
  菲利普劃亮一根火柴,發現就在他床邊的地板上有個蠟燭台。他點亮了蠟燭,把燭台移放在臉盆架上。克朗肖一動不動地仰臥在床上,穿著睡衣,模樣兒挺古怪的。他那光禿的腦頂心特別顯眼,一臉土灰色,活脫像個死人。
  "喂,老兄,看上去病得不輕呀。這兒有沒有人來照顧你呀?"
  "喬治早晨上班前給我送來了一瓶牛奶。"
  "喬治是誰?"
  "我叫他喬治,是因為他的名字叫阿道爾夫。他同我合用這套宮殿般的房間。"
  此時,菲利普方才注意到另外一張床上的被褥自有人睡過以來從未疊過,那只枕頭上擱頭的地方烏黑烏黑的。
  "你不會是說你同別人合用這個房間吧?"菲利普不由得嚷了起來。
  "為什麼不好跟人合用呢?在索霍這個鬼地方,住房可是要花錢的呀。喬治是個跑堂的,每天早晨八點去上班,店不打烊不會回來,因此,他根本不礙我的事。我們倆都睡不好覺,於是他就給我講講他的身世,借此消磨長夜。他是個瑞士人。我對於跑堂的一向很感興趣,他們都是從娛樂的角度來看待人生的。"
  "你躺了幾天了?"
  "三天了。"
  "你是說這三天中除了一瓶牛奶外別的啥也沒吃嗎?你究竟為何不給我捎個信呢?讓你整天躺在床上,身邊也沒有一個人服侍你,我真於心不忍啊。"
  克朗肖聽罷笑了笑說:
  "瞧你的臉色。哎呀,可愛的人兒,我知道你是真的為我難過。你這個好小於。"
  菲利普臉刷地紅了。看到這間簡直不是人住的房間以及這位窮困的詩人的失意潦倒的境地,一股憂戚悲涼之情湧上了菲利普的心頭,但不料內心的感受全部在他臉上顯現出來了。克朗肖凝睇著菲利普,臉帶微笑地繼續說:
  "我一直都很愉快。瞧,這都是詩集的校樣。要曉得,區區不適可能會使別人惶惶不安,可我卻是毫不在乎的。如果你做的夢賦予你任憑馳騁的無限的時間和空間,那麼人生中境遇的變遷又有何了不得的呢?"
  詩集的校樣就放在床上。克朗肖躺在這個半明不暗的房間裡,居然還能著手校對清樣。他把校樣拿給菲利普看,在這當兒,他的雙眸忽地放亮。他翻過一張張校樣,雙眼望著那清晰的字體,不禁喜形於色。接著,他朗誦了一節詩。
  "這詩寫得不賴,對不?"
  菲利普驀地生出個主意。照這個主意去做,他要稍稍多花筆開支,可是即便多一筆哪怕數目最小的開支,菲利普都是無能為力的。不過,從另一個方面來說,對眼下這件事,菲利普卻不願考慮節省開支的問題。
  "喂,我可不忍再讓你留在這兒了。我那兒多個空房間,眼下空著無人住,我不費事就可以借張床來。你願意不願意上我那兒去,跟我住一段時問呢?這樣省得你付房租了。"
  "喔,親愛的老弟,你會堅持要我把所有窗戶都打開的。"
  "只要你願意,就是把所有的窗戶都封上也不礙事的。"
  "明天我就會好的。今天我本來也是可以起來的,只是覺得身子發懶。"
  "那樣的話,你很容易就可以搬過去住。你一感覺身體不適,就上床躺著,我會在家照顧你的。"
  "你喜歡這樣的話,那我就搬過去,"克朗肖說,臉上帶著他那種遲鈍而又淒苦的微笑。
  "那再好沒有了。"
  他們倆商定菲利普第二天來接克朗肖。次日上午,菲利普忙裡偷閒,抽出一個小時為這事作些準備。他發現克朗肖已經穿戴停當,頭戴帽子,身穿厚呢大衣,默默地坐在床上。腳邊地板上躺著只小小的、破舊的旅行皮箱,裡面盛放著他的衣服和書籍,已經捆綁好了。他看上去像是坐在車站候車室似的。菲利普瞧見他這個模樣,不覺哈哈笑了起來。他們倆乘四輪四座馬車直奔肯寧頓大街而去。馬車上的窗戶全都關得嚴嚴實實。到了那兒以後,菲利普把他的客人安頓在自己的房間裡。菲利普這天一大早就上街,為自己買了副舊床架,一隻便宜的五斗櫃和一面鏡子。克朗肖一到就安下心來修改他的校樣,他感覺精神好多了。
  菲利普發覺他的這位客人除了其疾病症狀有些惱人以外,總的說來還是很好相處的。他上午九時有課,因此要到晚上才能見著克朗肖。有那麼一兩次,菲利普勸克朗肖就跟他在一起將就吃些用殘湯剩菜做的晚餐,但是克朗肖實在不好意思,不肯留下來,寧肯跑到索霍區,上一兩家最便宜的飯館買點東西填填肚子。菲利普叫他去找蒂勒爾大夫看病,他卻一口回絕,因為他知道醫生會叫他戒酒,而這酒他是決心不戒的了。每天上午,他總是病得很厲害,但是一到中午,幾口艾酒下了肚,就又來了精神,到了子夜時分回到家裡時,他又能侃侃而談,談話中才氣橫溢,正是這一點使得當時初次同他見面的菲利普驚歎不已。他的校樣已修改完畢,詩集將於早春時節與其他一些出版物一同問世。到那時,人們說不定該從雪片般飛來的聖誕節書籍的重壓下喘過氣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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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八十四章

  新年伊始,菲利普便上外科門診部當敷裹員。此項工作的性質,同他不久前在內科門診部所從事的工作沒有什麼兩樣,只不過是工作方式更加直接而已。這是外科不同於內科的性質所決定的。因循守舊的公眾對內、外兩科疾病的態度總是過分拘謹,任其四處蔓延,致使其中相當一部分人身受染病之苦。菲利普在一位名叫雅各布的外科助理醫師手下當敷裹員。此人矮墩墩、胖乎乎的,腦頂心禿禿的,生性歡快,熱情洋溢。說起話來,一口倫敦腔,嗓門扯得老大。醫學院的學生們在背後送給他一個雅號--丑莽漢。然而,無論是作為一名外科大夫,還是一名教員,他都稱得上才智過人,倒使得一部分學生忽略了他外表的醜陋。他還頗愛開玩笑,而且對病人也罷,對學生也罷,他都一視同仁,照開不誤。他津津有味地出他手下的敷裹員們的洋相。那些敷裹員啥也不懂,誠惶誠恐,對他那副屈尊俯就儼然跟他們是平等的姿態很不適應。在這種情況下,拿他們開開心,那還不是易如反掌。一到下午,他心情更加愉快,因為他可以嘮叨他的老生常談,而那些來實習的學生們只得賠著笑臉硬著頭皮聽著。有一天,一個男孩跑來求醫看跛足。他的父母親想知道是否還有法子治好他的跛足。雅各布先生轉過身來,對菲利普說: 
  "凱裡,這個病人最好由你來看。這個課題你該瞭解一下。"
  菲利普的臉紅了。這位外科大夫顯然是在捉弄他菲利普,而旁邊的幾位被他嚇住了的敷裹員,一個個脅肩諂笑。看到這番情景,菲利普的臉不由得漲成了豬肝色。說實在的,自從來到聖路加醫院,菲利普一直懷著急切的心情留心研究這個課題。圖書館裡有關各種各樣的跛足的資料他都讀遍了。菲利普叫那孩子脫去靴子和長統襪。這孩子才十四歲。滿是雀斑的臉上,長著一對藍眼睛,嵌著一隻塌鼻子。他父親嘮叨說,如有可能,他們想把孩子的腳治好,否則拖著條瘸腳對孩子獨自謀生不利。那孩子性情可開朗啦,一點也不怕羞,伶牙俐齒的,且臉皮很厚。對此,他父親很是反感。那孩子對自己的跛足還挺感興趣的哩。
  "要知道,這腳不過樣子難看些吧,"他對菲利普說,"可我絲毫不覺得不便。"
  "住嘴,厄尼,"他父親呵斥道,"你廢話說得太多了。"
  菲利普檢查著那孩子的跛足,並用手輕輕地撫摩著。他不理解這孩子為什麼一點也不感到羞恥,而這種羞恥感卻無時無刻不是沉重地壓在自己的心上。他不知道為什麼他就不能像這個孩子那樣,對殘疾抱明智的漠然的態度。這會兒,雅各布先生走到他的面前。那男孩坐在一張長椅邊上,外科大大和菲利普兩人分別站在他的兩旁,其餘幾位學生成半月形圍攏著。跟往常一樣,雅各布才氣橫溢地、繪聲繪色地就跛足發表了一個簡短的演講:他論及跛足的類型以及因不同的組織構造而形狀各異的跛足。
  "我想你那只跛足是呈馬蹄形的,是不?"他說著,猛然轉向菲利普。
  "是的。"
  菲利普覺察到同學們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臉刷地緋紅,為此,他還暗暗地責罵自己。他感到手掌心沁出了涔涔汗水。由於行醫多年,雅各布先生才能講得頭頭是道,並獨具慧眼,令人欽佩。他對自己的職業抱有濃厚的興趣。但是菲利普並沒有用心聽講,一心巴望這位老兄快點把話講完。驀地,他意識到雅各布是在對他說話。
  "凱裡,讓你脫一會兒襪子,你不會介意吧?"
  菲利普只覺得全身上下一陣震顫。剎那間,他真想衝著雅各布大喊"你給我滾",然而他卻沒有勇氣發脾氣,生怕自己落得個被人譏笑的下場。於是,他強忍內心的憤懣,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來。
  "這沒什麼,"他回了一聲。
  他一屁股坐了下來,開始解皮靴扣子。他的手指顫抖著,心裡想他不該解這個扣子的。他回憶起上學時同學們強迫他脫下鞋襪裸露跛足時的情景,想起了由此而深深印在自己心靈上的創傷。
  "他總是把雙腳保養得好好的,洗得乾乾淨淨的,是不?"雅各布操著刺耳的倫敦土音說。
  在場的學生們格格發笑。菲利普注意到剛才被檢查腳的那個男孩用一種急切的、好奇的目光俯視著他的腳。雅各布一把抓住菲利普的跛足,接著說:
  "是啊,這一點我預料到了。我看你這隻腳是動過手術的。我想是小時候動的手術吧?"
  接著,他滔滔不絕地解釋著。學生們一個個傾過身子,注視著菲利普的跛足。雅各布放手的時候,兩三個學生還盯著那只跛足仔仔細細地瞧了個夠。
  "你們看夠了,我再穿襪子,"菲利普笑吟吟地說,但這微笑含有嘲諷的意味。
  他準能把他們一個個都幹掉。他想要是用把鑿子(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想起用這種工具來的)捅他們的脖子,那該多殺氣啊!人是多麼像野獸啊!他巴不得自己能相信煉獄之說,這樣,想到他們這些人將受到可怕的折磨,他心裡也可舒暢一些。雅各布先生把注意力轉向治療方法上,他的話一半是說給那孩子的父親聽的,一半是講給學生們聽的。菲利普套上襪子,扣上靴子。最後,那位外科大夫的話講完了,但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突然轉向菲利普說:
  "嘿,我認為你再動次手術說不定還是有好處的。當然我不能還你一隻同常人一樣的腳,不過我想我還是可以做些事情的。你好好想想吧。什麼時候你想休假,你儘管到醫院裡來住一段時間好了。"
  菲利普常常問自己這條跛腿是否還有辦法治好。但是他討厭提起自己的殘疾,所以一直沒有跟醫院裡任何一位外科醫生商討過這個問題。他從書中得知,小時候無論接受過什麼樣的治療,都是不會有什麼效果的,因為當時的醫術不如現在的高明。不過,只要能使得他穿上正常的靴子,走路時也瘸得不那麼厲害,就是再挨一刀還是值得的。他想起他曾虔誠地祈禱出現奇跡。他的牧師大伯曾許諾說,萬能的上帝是完全能夠創造出這種奇跡來的。想到這兒,他不覺淒苦地一笑。
  "那會兒,我真傻!"他暗自思忖著。
  快到二月底的時候,克朗肖的病情明顯地惡化,再也起不來了。他整天躺在床上,但還堅持要把所有的窗戶都閉上,仍舊拒絕醫生看病。他只吃很少一點滋補食品,卻一個勁兒要求給他買威士忌和香煙。菲利普知道他根本不該喝酒抽煙,但是拗不過克朗肖。他的觀點是很難駁倒的。
  "我知道煙酒肯定在奪我的命,可我不在乎,你功過我了,做到了仁至義盡。我不聽你的忠告。給我酒喝,然後滾你的蛋。"
  倫納德·厄普姜一星期中有兩三次飄然來訪,枯葉般的外表使得用"枯葉"這個詞兒來描寫他的儀表最形象、最確切不過了。他三十五歲,頭髮又長又灰白,臉色蒼白,長得活像棵野草。那樣子叫人一看就知道他很少涉足戶外。他頭上戴了頂像是非國教牧師戴的帽子。菲利普對他那種傲慢的態度很反感,討厭他那口若懸河的談吐。倫納德·厄普姜就喜歡誇誇其談,全然不顧聽眾的興趣,而這一點正是一位出色的演說家必不可少的品質。厄普姜從來不會想到他所講的都是聽眾們早已聽厭了的陳同濫調。他字斟句酌地對菲利普發表自己對羅丹、艾伯特·薩曼恩和凱撒·弗蘭克的看法。菲利普僱傭的打雜女工只是上午來干一個小時的活,菲利普本人又整天都得泡在醫院裡,這樣,一天大部分時間,克朗肖就得獨自一人呆在家裡。厄普姜告訴菲利普說他想叫個人來陪伴克朗肖,可只是於打雷,不下雨。
  "想到那位偉大的詩人孤零零地呆在家裡,實在叫人擔心。喂,他很可能死的時候身邊連個人影也沒有呢。"
  "我想這很可能,"菲利普說。
  "你怎麼好這樣冷酷無情呢!"
  "你滿可以每天上這兒來幹事,這樣的話,他需要什麼,身邊也有個人呀。你為什麼不這樣做呢?"菲利普淡淡地反問道。
  "我?親愛的老兄,我只能在我熟悉的環境裡工作,再說我經常要外出呀。"
  另外,看到菲利普把克朗肖接到自己的住處,厄普姜滿肚子的不高興。
  "我倒希望你讓他仍舊住在索霍,"他說話的當兒,那雙細長的手臂在空中揮舞了一下,"那個閣樓雖說髒了點,可還有一絲浪漫氣息。即使是換成了華濱或肖迪奇,我也能容忍,可就是不能容忍把他搬到體面的肯寧頓來。那是一塊多麼理想的安葬詩魂的地方啊!"
  克朗肖時常使性子。可菲利普時時提醒自己不要發脾氣,因為他那急躁的心情不過是疾病的症狀而已。厄普姜有時趕在菲利普下班以前來看望克朗肖,而克朗肖總是在這個時候,當著厄普姜的面,狠狠地發洩一通自己對菲利普的怨氣。厄普姜則在一旁饒有興趣地諦聽著。
  厄普姜對菲利普說話總是帶著刺兒,而菲利普卻極力抑制住自己的情感。但是,一天黃昏,菲利普終於忍無可忍了。那大,他在醫院幹了一天重活,回到寓所時,人已疲憊不堪。正當他在廚房裡沏茶時,倫納德·厄普姜一腳跨了進來,告訴菲利普說克朗肖對他堅持請醫生來看病一事頗有怨言。
  "難道你沒有意識到,你享有一種非常罕見、非常微妙的特權嗎?當然羅,你應該使出渾身解數,來證明你的高尚的品德是足以信賴的。"
  "這種罕見的、微妙的特權,我可擔當不起呀,"菲利普頂了一句。
  每當提及錢的事兒,倫納德·厄普姜總是流露出一種不屑一顧的神氣,而且,他那敏感的天性總是變得激忿起來。
  "克朗肖的舉止言談本來還有些優美的東西,可都被你的死乞白賴給攪了。你應該給你所體會不到的微妙的想像留些餘地嘛。"
  菲利普的臉色陰沉。
  "我們一起去找克朗肖評評理,"菲利普態度冷冷地說。
  那位詩人正躺在床上看書,嘴裡還叼著煙斗呢。房間裡瀰漫著一股霉臭味。儘管菲利普常來打掃收拾,但房間裡還是邋裡邋遢的。看來,克朗肖住到哪兒,哪兒就休想乾淨。克朗肖看見他們倆走了進來,便摘下了眼鏡。此時,菲利普簡直是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
  "厄普姜說你埋怨我老是催你去請醫生看病,"菲利普說。"我要你去看病,是因為你隨時都有生命危險。再說,你一直不去找醫生看病的話,那我就無法得到健康證明書。一旦你去世,我可要被傳訊,還會為沒請醫生一事受到指責。"
  "這一點我倒沒想到。我原以為你催我去看病,是為了我而不是為你自個兒著想的。那好吧,你願什麼時候請醫生來,我就什麼時候看病。"
  菲利普沉默不語,只是以難以覺察的動作聳了聳雙肩。一直在注視著他的克朗肖不由得哧哧笑了起來。
  "別生氣嘛,親愛的。我曉得,你想為我做你所能做到的一切。那就請你去叫醫生來吧。說不定他真能幫點我的忙呢。至少說,這樣可以使你得到些安慰。"接著,他把目光轉向厄普姜。"你是個地道的蠢貨,倫納德。你怎麼想起來去傷他的心呢?除了在我死後為我寫篇漂亮的文章外,你啥也不會為我做的。我一向瞭解你。"
  次日,菲利普跑去找蒂勒爾大夫。他想只要他把克朗肖的病情一講,蒂勒爾大夫那個人准感興趣。事情果真是這樣。蒂勒爾大夫一下班,就跟著菲利普來到肯寧頓大街。他完全同意菲利普早先講的那番話,也認為克朗肖已病人膏盲,無可救藥了。
  "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把他送進醫院,"他對菲利普說道。"可以安排他住在單人病房裡。"
  "說啥他也不會肯的。"
  "要知道,他每分鐘都有死亡的可能。要不,很可能還會再次生肺炎。"
  菲利普點點頭。蒂勒爾大夫又囑咐了幾句,並答應菲利普他隨叫隨到。臨走時,他還留下了自己的地址。菲利普送走大夫,回到克朗肖的身邊,發覺他正沉靜地捧著本書看呢。克朗肖連問一聲醫生有何囑咐都沒有問。
  "親愛的老弟,這下你該滿意了吧?"他問道。
  "我想,你說啥也不會照蒂勒爾大夫的囑咐去做的,對不?"
  "那自然羅,"克朗肖笑瞇瞇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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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威廉·薩默賽特·毛姆/著
張柏然 張增健 倪俊/譯
 
  



 
第八十五章

  半個月以後的一天黃昏,菲利普從醫院下班回到寓所,敲了敲克朗肖的房門,見裡面沒有動靜,便推門走了進去。克朗肖蜷曲著身子側臥著,菲利普來到床頭前。他不知克朗肖是在睡夢中呢,還是同往常一樣,只是躺在床上生悶氣。看到他的嘴巴張著,菲利普不由得一驚。他摸了摸克朗肖的肩頭,不禁驚叫了起來,連忙把手伸進克朗肖的襯衫底下試試心跳,他一下呆住了,惶然不知所措。絕望之中,他掏出鏡子放在克朗肖的嘴上,因為他曾經聽說以前人們也是這樣做的。看到自己獨自同克朗肖的屍體呆在一起,菲利普感到驚恐不安。他身上衣帽齊全,便登登跑下樓去,來到街上,跳上一輛馬車,直奔哈利大街。幸好蒂勒爾大夫在家。 
  "嘿,請你立即跟我走一趟好吧?我想克朗肖已經死了。"
  "他死了,我去也沒多大用處,對不?"
  "你能陪我走一趟,我將感激不盡。我已叫了輛馬車,就停在門口。只消半個小時,你就可以回來的。"
  蒂勒爾戴上了帽子。在馬車裡,他問了菲利普一兩個問題。
  "今天早晨我走的時候,他的病情也不見得比平時環呀,"菲利普告訴蒂勒爾大夫說。"可是我剛才走進他的房間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