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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的彈子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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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1973 
  喜歡聽人講陌生的地方,近乎病態地喜歡。

  有一段時間——10年前的事了——我不管三七二十一,逢人就問自己生身故鄉和成長期間住過的地方的事。那個時代似乎極端缺乏願意聽人講話那一類型的人,所以無論哪一個都對我講得十分投入。甚至有素不相識的人在哪裡聽說我這個嗜好而特意跑來一吐為快。

  他們簡直像往枯井裡扔石子一樣向我說各種各樣——委實各種各樣——的事,說罷全都心滿意足地離去了。有的說得洋洋自得,有的則怒氣沖沖,有的說得頭頭是道,有的則自始至終令人不知所云。而說的內容,有的枯燥無味,有的催人淚下,有的半開玩笑信口開河。但我都盡最大努力地洗耳恭聽。

  原因固然不得而知,反正看上去人人都想對一個人、或者對全世界拚命傳達什麼。這使我聯想到被一個挨一個塞進紙殼箱裡的猴群。我把這樣的猴們一隻隻從箱裡取出,小心拍去灰塵,「呼」一聲拍打屁股放歸草原。它們的去向我不知道。肯定在哪裡嚼著橡樹子什麼的,然後一隻隻死掉——命運是奈何不得的。

  這的的確確是一樁事倍功半的活計。如今想來,假如那年舉辦「熱心聽他人講話者世界大賽」,毫無疑問我將榮獲冠軍。作為獎品,大概至少能得到一盒炊用火柴。

  我的交談對像中有一個火星出生的和一個金星出生的。兩人的話給我以極深的印象。最先講的是土星。

  「那裡嘛……冷得不得了。」他呻吟似的說,「一想都發、發暈。」

  他屬於某個政治性團體,該團體佔據了大學校園的九號樓。他的座右銘是「行動決定思想,反之則不可」。至於什麼決定行動,卻無人指教。可九號樓裡有飲用水冷卻器、電話和洗澡的熱水,二樓甚至有蠻別緻的音樂室,裡邊有兩千張唱片和A5阿爾特克唱機,堪稱天堂(較之有一股自行車賽場廁所那種味道的八號樓)。他們每天早上用熱水齊刷刷刮去鬍鬚,下午興之所致地一個接一個打長途電話。到了晚上,聚在一起聽唱片,以至秋天結束的時候他們個個成了西方古典音樂愛好者。

  11月間一個天晴氣朗的午後,第三機動隊衝進九號樓時,據說裡邊正用最大音量播放威瓦爾弟《諧調的幻想》。真假弄不清楚,卻是圍繞1969年的溫馨傳說之一。

  我從堆得搖搖欲墜的用來作路障的長椅下面鑽過時,正隱約傳來海頓的G短調鋼琴奏鳴曲。那撩人情懷的氣氛,同爬上開滿山茶花的山坡小路去女朋友家時一模一樣。他勸我坐在最漂亮的一把椅子上,把溫吞吞的啤酒倒進從理學院弄來的寬口瓶子裡。

  「而且引力大得很。」他繼續講土星,「一個傢伙踢在口裡吐出的香口膠殘渣上,競踢裂了趾甲。地、地獄啊2」

  「是夠意思。」我隔了兩秒附和道。那時候我早已學到了各式各樣——不下三百種——附和方式。

  「太、太陽小得很,小得就像從外場看放在本壘上的一個稿子,所以總黑麻麻的。·」他歎息一聲。

  「大家幹嗎不離開呢?」我問,「容易生活的星球另外也是有的嘛,何苦……」

   「不明白。怕是因為生在那上面的吧——是、是這麼回事。我大學畢業也回土星。建、建設一個美好的國家。搞、搞、搞革命。」

  總之我喜歡聽遙遠地方的故事。我像冬眠前的熊一樣貯存好幾個這樣的地方。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浮起街衢,現出房舍,傳來人語,甚至感覺得到人們那大約永遠一成不變的、徐緩然而實實在在的生之潮流。

  直子也跟我講過好幾次。我一字不差地記得她的話。。

  「不知道怎麼稱呼才好。」

  直子坐在陽光明朗的學校休息室裡,一隻手支著臉頰不無厭煩地說著,笑了笑。我耐住性子等她繼續下文。她說話總是慢悠悠的,總是字斟句酌。

  我們面對面坐著。中間一張紅色塑料桌,桌上放有一個滿滿裝著煙灰頭的紙杯。從高高的窗口如魯本斯的畫一般射下的陽光,在桌面正中間畫出一條線,將明暗截然分開。我放在桌面的兩手,右手在光照中,左手在陰影裡。

  1969年春天,我們都正20歲。休息室給我們這些穿著新皮鞋、夾著新講義、腦袋裡灌滿新腦漿的新生擠得再無插足之地,身旁始終有人因碰撞而互相埋怨,或互相道歉。

  「那根本算不上城市。」她繼續道,「有一條筆直筆直的鐵路,有個車站。車站不成樣子,下雨天司機恐怕都看不見。」

  我點下頭。』爾後兩人一聲不響地茫然看著在光照中搖曳不定的香煙的煙。

  「車站月台上總有狗從這頭走到那頭。就這麼個車站,明白?」

  我點頭。

  「出了站,有塊小小的交通島,有汽車站,有幾家店舖。…·店舖都傻呆呆的,一直走過去就是公園。公園有一架滑梯三座鞦韆。」

  「沙坑呢?」

  「沙坑?」她慢慢想了一會兒,然後確認似的點下頭,「有的。」

  我們再次陷入沉默。我把燃到頭的香煙小心碾死在紙杯裡。

  「那座城市真個無聊透頂!建造那麼無聊的城市到底出於什麼目的呢?無法想像!」  —

  「神是以各種各樣的形式出現的。」我試著說了一句。

  直子搖搖頭,一個人笑了起來。那是成績單上清一色A的女大學生常有的笑法。笑得活像《艾麗絲漫遊奇幻記》裡邊的波斯貓。她消失後那笑也沒消失,在我的心裡留了很久,不可思議。

  對了,無論如何我都想見見月台上跑來跑去的狗。

  4年後,1973年5月,我一個人找到那座車站,為了看狗。為此我剃了鬍鬚,扎上半年沒扎的領帶,換上科爾多瓦新皮鞋。

  我從車上——從只有眼看就要生銹的淒淒惶惶的兩節車廂的市郊電氣列車上下來,最先撲鼻而來的是令人懷念的青草氣息,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效游氣息。5月的風一如往昔從時間的遠方陣陣吹來。若揚起臉側耳傾聽,甚至可以聽見雲雀的嗚叫。

  我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坐在車站長椅上,以很無奈的心情吸了支煙。清早走出宿舍時那興沖沖的勁頭已經蕩然無存。似乎一切不過是同一事情的週而復始而已。永無休止的de ja vu[1de ja vu:法語。未曾經歷的事情彷彿在某處經歷過的似曾相識之感,既視感,且重複一次惡化一次]。

  以前有一段時間,我曾跟幾個朋友橫七豎八地擠唾在一起;天亮時有人踩我的腦袋,道一聲對不起,隨即傳來小便聲。週而復始。

  我鬆了鬆領帶,嘴角仍叼著香煙,用尚未合腳的皮鞋卡嚓卡嚓使勁地蹭水泥地面,目的是為了減輕腳痛。痛倒是沒那麼厲害了,卻持續帶給我一種乖戾感——就好像身體被另外分成了幾部分。

  狗沒出現。

  乖戾感……

  時不時有這種乖戾感,感覺上就像硬要把兩塊種類不同且夾帶碎片的嵌板拼在一起似的。每當這時,我總是喝威士忌躺下。早上起來情形愈發不可收拾。週而復始。

  睜眼醒來,兩側有雙胞胎女孩。同女孩睡覺雖說以前經歷過幾次,但兩例睡有雙胞胎女孩畢竟頭一遭。兩人把鼻尖觸在我兩肩,很愜意似的睡個不醒。一個十分晴朗的週日清晨。

  一會兒,兩人幾乎同時睜開眼睛,毛手毛腳穿上脫在床下的襯衫和藍牛仔褲,不聲不響地在廚房燒咖啡,烤麵包片,從電冰箱拿出奶油擺上餐桌。動作甚是訓練有素。不知名的鳥兒落在窗外高爾夫球場的鐵絲網上,機槍般叫個不止。

  「貴姓?」我問兩人。醉意仍未消失,弄得我腦袋像要脹裂。

   「不配有名有姓。」坐在右側的說道。

  「實際上也不是了不得的姓名。」左邊的說,「明白?」

  「明白。」我說。

  我們隔桌而坐,嚼烤麵包片,喝咖啡。咖啡十分夠味兒。

  「沒名字不方便?」一個問。

  「方不方便呢?」

  兩人想了一陣子。

  「無論如何都想要名字的話,你適當給取一個好了。」另一個提議。

  「隨你怎麼叫。」

  兩人一唱一和,活像調試短波立體聲。於是我腦袋愈發痛了。

  「比如說?」我問。

  「右和左。」一個說。

  「豎和橫。」另一個道。

   「上和下。」

  「表與裡。」

  「東和西。」

  「進口與出口。」我也不甘落後,好歹加上一句。

  兩人相視而笑,一副滿意的樣子。

  有入口必有出口,事物大多如此:郵筒、電動吸塵器、動物園、醬油壺。當然也不盡然,如捕鼠器。

  我在宿舍洗滌槽下面放過捕鼠器。餌料用的是薄荷香口膠。找遍房間,大凡能稱為食品的僅此一物,是從冬令大衣口袋裡連同半張電影票一起發現的。

  第三天早上,一隻小鼠撞上機關。鼠的顏色就像倫敦免稅店裡堆積的開司米羊毛衫,年齡還小,以人比之,也就十五六歲吧。多愁善感的年齡。一小截香口膠掉在腳下。

  逮自是逮住了,可我不曉得如何處置。於是任憑夾子夾著它的後腿。鼠第四天早上死了。它那樣子留給我一個教訓:

  事物必須兼具入口與出口,此外別無選擇。

  鐵路沿著丘陵,就好像用格尺畫好似的,一個勁兒筆直地伸延開去。遙遠的前方那模模糊糊的綠色雜木林,小得像一團廢紙。兩條鋼軌鈍鈍地反射著日光,緊挨緊靠地消失在綠色中。無論走去哪裡,這光景恐怕都將無盡無休地持續下去。如此一想,便有些煩了,心想地鐵倒強似許多。

  吸罷煙,我伸個懶腰仰望天空。好久沒望天空了,或者不如說慢慢觀望什麼這一行為本身,於我已經久違了。   天空無一絲雲絮。然而整體上還是罩有一層春天特有的朦朦朧朧的不透明面紗。天空的湛藍便力圖透過這虛無縹緲的面紗一點點滲出。陽光如細微的塵埃悄無聲息地從空中降下,不為任何人注意地積於地表。

  溫吞吞的風搖晃著光。空氣恰似成群結隊在樹木間飛行的鳥緩緩流移。風掠過鐵路線徐緩的綠色斜坡,越過鋼軌,不經意地震顫樹葉穿過樹林。杜鵑鳥的叫聲成一條直線橫穿柔和的光照,消失在遠處的山脊線。一座座山丘起伏著連成一排,如熟睡中的巨貓匍匐在時光的向陽坡面。   腳愈發痛了。

  講一下井。

  12歲的時候直子來到這個地方。以西曆說,就是1961年,納爾遜唱《哈羅,梅裡·露》那年。當時,這平和的綠色谷地裡不存在任何引人注目的東西。幾戶農舍,一點點農田,一條全是小龍蝦的河,單線市郊電車和催人打哈欠的小站,僅此而已。農戶院子裡大多有幾棵柿樹,院角搭著隨時可能倒塌的任憑風吹雨淋的小棚棚。小棚棚面對鐵路一側的牆壁釘著花花綠綠的鐵皮廣告板,內容不是粗衛生紙就是香皂。便是這麼一個地方。狗都沒有的,直子說。

  她遷來住下的房子是朝鮮戰爭期間建造的西式二層樓。大並不怎麼大,但由於立柱粗實碩壯,加之其他木料選得考究各得其所,因此房子看上去甚是沉穩氣派。外牆塗成深淺三個層次的綠色,分別給太陽和風雨褪色褪得恰到好處,同周圍風景渾融一體。庭院寬大,院內有幾塊樹林和一個不大的池塘。樹林中有一問當畫室使用的工致的小八角亭,凸窗掛著全然看不出原來是何顏色的花邊窗簾。池塘水仙開得正盛,每天早晨都有小鳥聚在上面戲水。

  最初的主人——亦是此座房子的設計者——是一位上了年紀的油畫家,在直子搬來的前一年冬季患肺癌死了。1960年。鮑比唱《皮球》那年。冬季雨水多得出奇。這個地方雪倒是幾乎不下,而代之以下雨,極冷極冷的雨。雨滲入士地,整個地面潮乎乎涼津津的。地下則充滿帶甜味的地下水。

  沿鐵路走5分鐘,有一戶以掘井為生的人家。那裡位於河邊濕漉漉的窪地,一到夏天,房子便給蚊子和青蛙圍得嚴嚴實實。井匠五十光景,脾氣古怪,落落寡和,但在掘井方面卻是不折不扣的天才。每次有人求他掘井,他都先在那戶人家的房前屋後轉上好幾天,嘴裡一邊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麼,一邊捧起泥土嗅來嗅去。一旦找到自己認可的掘井點,便叫來幾個要好的同行筆直地挖將下去。

  這麼著,這一帶的住戶得以暢飲上好的井水。水又清又涼,連拿杯子的手都好像透明起來。人們說是富士山的雪水。笑話!距離上不可能。

  直子17歲那年秋天,井匠被電車軋死了。傾盆大雨,加上又喝了冷酒又耳朵不靈的緣故。整個人被軋成萬千肉片飛濺到四下的荒野,用鐵桶回收了五桶。那時間裡七個警察不得不用頂端帶鉤的長竿驅趕餓狗群。但還是有大約一桶份量的肉片落進河中沖人池塘,成為魚食。

  井匠有兩個兒子,兩個都未繼承父業,離開了此地。自那以來,這一帶出好水的井就變得寶貴了。

  我喜歡井。一見井就往裡投石子。再沒有比石子打在深井水面時那一聲令我心懷釋然的了。

  1961年直子一家遷來此地,完全是她父親的主意,一來她父親和死去的畫家是好友,二來當然也是因為他中意這個地方。

  他在他那個領域大約是個小有名氣的法國文學專家。不料直子上小學時他突然辭去大學裡的工作,開始興之所致的翻譯莫名其妙的古書,過起無拘無束的日子來。所譯之書俱是墮落天使、破戒僧、驅惡魔、吸血鬼方面的。詳情不得而知,只在雜誌上看過一次他的照片。據直子講,他年輕時候人生打發得還是滿有滋味的。那氣氛從照片風貌中多少窺得出:頭戴鴨舌帽,架一副黑邊眼鏡,緊緊盯視照相機鏡頭往上一米左右的位置。想必發現了什麼。

  直子一家遷來的當時,此地還聚集著此類神神經經的文化人,差不多形成了一個文人部落,正如沙俄時期思想犯集中的西伯利亞流放地。

  關於流放地,讀托洛茨基傳記時多少談到一些。不知何故,裡邊的蟑螂和馴鹿至今仍記得一清二楚。也罷,就談談馴鹿……

  托洛茨基趁著夜色偷得馴鹿拉的雪橇,逃離流放地。冰封雪凍的白茫茫的荒野上,四頭馴鹿奔跑不止。它們呼出的氣變成白團,蹄刨起處女雪。兩天後跑到汽車站時,馴鹿們累倒了,再未爬起。托落獲基抱起馴鹿,流淚滿面地對天發誓:我一定給這個國家帶來正義帶來理想帶來革命!紅場上現在仍矗立著四頭馴鹿的銅像。一頭向東,一頭向北,一頭向西,一頭向南。甚至斯大林都未能毀掉馴鹿們。去莫斯科的人週六早上到紅場看一眼就知道了。應該能看見臉頰紅撲撲的中學生吐著白氣用拖布清掃馴鹿的賞心說目的場景。

  回頭說一下文人部落。

  他們避開距車站近的交通便利的平地,特意選山半腰建起風格各異的房舍。每座房的院子都大得異乎尋常,雜木林、池塘、小山包就依原樣留在院子裡。有的人家庭院內甚至有小溪淙淙流淌,河裡游動著原生魚。

  每天早晨他們給斑鳩的鳴聲叫醒,卡嚓卡嚓踩著山毛櫸樹籽巡視院落,不時停下仰視樹葉間瀉落的陽光。

  星移斗轉,由城中心急速擴展開來的住宅現代化浪潮多少波及了這裡。時值東京奧林匹克運動會前後。從山上俯視,儼然無邊大海的桑田被推土機推得人仰馬翻,以火車站為中心的平板板的街道漸次成形。

  新居民基本是公司裡的中堅職員,早上5點剛過就飛身爬起,三兩把洗罷臉,擠上電車,夜裡很晚才死一樣返回。

  所以,他們能慢慢觀望街道和自家住宅的時間僅限於週日下午。而且他們竟像有約在先似的家家養狗。狗們一次接一次交配,小狗成了野狗。過去狗都沒有——宜子說的便是這個意思。

  等了一個多小時,狗仍未出現。我點燃十多支香煙,又抬腳踩死。我走到月台中間,對著自來水龍頭喝了如利刀割手一般涼的很好喝的水。狗還是沒露面。

  車站旁邊有個很大的湖。湖又彎又細,形狀如截流的河段。四周水草豐茂,不時有魚躍出河面。岸邊有幾個男人等距坐著,悶頭把釣線垂向渾濁的水面。釣線競如扎進水面的銀針紋絲不動。傲洋洋的春日陽光下,估計是垂釣客領來的大白狗樂此不疲地來回嗅著三葉草的氣味兒。

  狗來到離我十來米遠時,我從柵欄探出上身招呼它。狗抬起臉,以顏色淺得令人傷感的褐色眼珠看我,搖了兩三下尾巴。我打個響指,狗馬上跑來,從柵欄縫擠過鼻頭,伸長舌頭舔我的手。

  「過來呀!」我後退幾步招呼道。

  狗猶豫不決似的回頭看看,不知所措地搖層不止。

  「過裡邊來嘛!等得我好苦。」

  我從衣袋掏出香口膠,剝下包裝紙給狗看。狗目不轉睛看了片刻,終於下定決心,鑽過柵欄。我模了幾下狗的腦袋,而後用手心團起香口膠,用力往月台盡頭擲去。狗徑直跑去。

  我心滿意足地扭頭回家。

  回家電車中我好幾次自言自語:全部結束了,忘掉好了!不是為這個才到這裡來的麼?然而我根本忘不掉,包括對直子的愛,包括她的死。因為,歸根結底,什麼都未結束。

  金星是一顆雲層籠罩的炎熱的星。由於熱由於潮氣,居民大半短命。活上三十年就成傳說了。惟其如此,他們富於愛心。全體金星人愛全體金星人。他們不怨恨他人,亦不羨慕,不蔑視,不說壞話,不爭鬥不殺人。有的只是愛和關心。

  「就算今天有誰死了,我們也不悲傷。」一個金星出生的文靜的男子這樣說道,「我們在活著的時候已盡量愛了,以免後來懊悔。」

  「就是說要先愛嘍?」

  「不大懂你們的語言啊!」他搖頭。

  「真能順利做到?」我試著問。

  「若不那樣,」他說,「金星將被悲哀淹沒。」

  返回宿舍,雙胞胎活像罐頭裡橄攬油炸的沙丁魚並排鑽在被窩裡,正吃吃對笑。

   「您回來了?」一個說。

  「去哪兒了?」

  「車站。」說著,我解開領帶,鑽到雙胞胎中間,閉上眼睛。困得要死。

  「哪裡的車站?」

  「幹什麼去了?」

  「很遠的。看狗去了。」

  「什麼樣的狗?」

  「喜歡狗?」

  「大大的白色的狗。不過對狗倒不怎麼喜歡。」

  我點燃支煙。兩人保持沉默,直到我吸完。

  「傷心?」一個問。

  我默默點頭。

  「睡吧。」另一個說。

  我睡了。

  這既是「我」的故事,又是被稱為「鼠」的那個人的故事。那個秋天,「我」們住在相距七百公里的兩個地方。

  1973年9月,這部小說始於那裡。那是入口。若有出口就好了,我想。倘沒有,寫文章便毫無意義。

  彈子球的誕生

  大概不至於有人對雷蒙德·莫洛尼這個名字有所記憶。

  其人存在過,並且死了,如此而已。關於他的生涯,任何人都不瞭解。瞭解也超不過之於深井底部豉母蟲那個程度。

  不過,彈子球發展史上首台機是1934年由此人之手從高科技黃金雲層間帶給這個穢物多多的地面卻是一個史實。那也是阿道夫·希特勒遠隔大西洋這個巨大水窪把手搭在魏瑪階梯第一階那年。

  可是,這位雷蒙德·莫洛尼其人的一生並非如賴特兄弟和貝爾那般塗滿神話色彩。既無少年時代情調溫馨的插曲,又沒有戲劇性EUREKA1[1EUREKA:古希臘科學家阿基米德想到黃金純度測量方法時驚叫之語,「妙哉,正是它1」]。僅僅在為好事讀者寫的好事專門書的第一頁留下了名字:1934年,彈子球首台機由雷蒙德·莫洛尼發明出來。連張照片都沒有。肖像銅像自然更談不上。

  也許你這樣想:假如不存在莫洛尼,彈子球機的歷史恐怕與現在的截然不同。甚至出現都不會出現。而這一來,我們對這個莫洛尼的不當評價豈不成了忘恩之舉?可是,你若真有機會面對莫洛尼發明的首台彈子球機「巴裡夫」,這一疑念篤定灰飛煙滅。因為個中沒有任何足以激發我們想像力的要素。

  彈子球機同希特勒的步伐有一個共同點:雙方都作為時代泡沫連同某種可疑性現於人世,比之存在本身,更是其進化速度使之獲得了神話式的光環。進化的動力當然不外乎三個車輪,即高科技、資本投入以及人類的本源性慾望。

  人們以可怕的速度賦予這台原本同泥偶人大致無異的彈子球機以五花八門的能力。有人叫「發光!」有人喊「通電!」有人呼「安濮!」於是光照亮盤面,電用磁力彈擊球體,蹼(flipper)的雙管將球擲回。

  記分屏(score)將操作伎倆換算成十進法數值,警示燈對劇烈的搖晃做出反應。繼而預定程序(sequence)這一形而上學式概念誕生了,獎分燈(bonuslight)、加球(extra)、重來(replay)等各種各樣的學派從中產生出來。實際上彈子球機也在這一時期帶上了某種巫術色彩。

  這就是關於彈子球的小說。

  彈子球研究專著《獎分》的序言中這樣寫道:

  除了換成數值的自尊心,從彈子球機中你幾乎一無所得,而失去的卻不可勝數。至少失去了時間——失去了足以建造所有歷屆總統銅像(當然是說如果你有意建造理查德·M·尼克松銅像的話)的銅板都換不來的寶貴時間。

  在你坐在彈子球機前持續消耗孤獨的時間過程中,也許有人閱讀普魯斯特,抑或有人一邊觀看車內電影《勇敢跟蹤》一邊同女友沉浸在性愛撫的快感中。而他們很可能成為洞察時代的作家,或幸福美滿的夫妻。

  然而彈子球機不會將你帶去任何地方,唯獨「重來」的指示燈閃亮而已。重來、重來、重來……甚至使人覺得彈子球遊戲存在本身即是為了某種永恆性。  …l

  關於永恆性我們所知無多。但可以推測其投影。

  彈子球的目的不在於自我表現,而在於自我變革;不在於擴張自己,而在於縮小自己;不在於分析,而在於綜合。

  假如你想表現自我和擴張自己,那麼你恐怕將受到警示燈的無情報復。

  祝你玩得愉快!



1 
  識別雙胞胎姐妹的辦法當然有好幾種,遺憾的是我一種都不知曉。五官也好聲音也好髮型也好,全都毫無二致。加之既沒黑痣又無青斑,真個叫人束手無策。完美的複製。對某種刺激的反應程度也毫釐不爽,就連吃的喝的唱的以至睡眠時間、月經週期都如出一轍。

  雙胞胎這一狀況是怎樣一種狀況,乃是遠遠超出我想像力的問題。如果我有雙胞胎兄弟,且我倆全都一模一樣的話,我想我肯定會陷入可怕的狼狽境地。也許因為我本身存在某種問題。

  可她們兩人卻全然相安無事。意識到自己無法區分她們時,我大為驚訝,甚至氣急敗壞。

  「截然不同的嘛!」

   「壓根兒就是兩個人。」

  我一聲沒吭,聳聳肩。

  至於兩人闖入我房間已過去了多少時間,我記不清楚。自從同這兩人一起生活後,我身上對時間的感覺已明顯鈍化,恰似通過細胞分裂增殖的生物對時間所懷有的那種感覺。

  我和我的朋友在澀谷去南平台的坡路旁一座商品樓租個套間,開了一家專門搞翻譯的小事務所。資金是朋友父親出的,不但款額不足以大驚小怪。除了房間的權利金,只買了三張鐵桌、十來本辭典、電話機和半打巴本威土忌;剩下的錢訂做一塊鐵招牌,琢磨出個合適名稱雕刻上去,掛到外面,又在報紙上發了一條廣告。之後兩人便四條腿搭在桌面,邊喝威士忌邊等顧客。那是1972年春天的事。

  數月過後,我們發現自己一鍬挖在了富礦上。數量驚人的委託件湧進了我們小小的事務所,我們用由此得到的收入購置了空調機、電冰箱和一套家庭酒吧。

  「咱們是成功人士。」朋友說。

  我也躊躇滿志。有生以來我是第一次從別人口裡聽到如此溫暖的話語。

  朋友同一家他熟悉的印刷廠拉上關係,讓對方一手承印需要印刷的翻譯件,還拿了回扣。我在外國語大學的學生科招來幾個成績好的學生,把我們忙不過來的交給他們譯第一稿。雇了個女事務員,負責雜務、會計和對外聯繫。是個雙腿修長的乖巧的女孩,剛從商校畢業出來,除卻每天哼唱二十遍《便士雨》(這也是掐頭去尾)這一點,其他沒什麼明顯的缺點。「碰上她,算我們好運2」朋友說。於是給她一般公司百分之一百五十的工資,另有相當於五個月工資的獎金,夏冬兩季各放十天假。這麼著,我們三人都過得心滿意足,快快樂樂。

  這個套間是兩室帶一個廚房兼管室。莫名其妙的是廚房兼餐室竟位於兩室之間。我們用火柴桿抽籤,結果我得裡面的房間,朋友得靠外門的房間。女孩坐在中間的廚房兼餐室裡唱著《便士雨》整理賬簿,或做對水威士忌,或鼓搗捕捉蟑螂的機關。

  我用必備品經費買來的兩個文件櫃置於桌子兩例,左側放未譯的,右側放譯畢的。

  譯件的種類也罷委託人也罷委實多種多樣。有《美國科學》上刊載的關於滾珠軸承耐壓性的報告,有1972年度全美雞尾酒專刊,有威廉·斯坦勞的小品文,有安全刮鬚刀說明書。凡此種種,一律貼上期限日期標籤堆在桌子左側,經過一段時間後移到右側。每譯完一份,都要喝掉大拇指那麼寬的威士忌。

  搞我們這個檔次的翻譯的好處,就是無須加進什麼想法。左手拿硬幣,啪一聲放到右手,左手騰空,右手留下硬幣,如此而已。

   10點上班,4時離開。星期六三人走去附近一家迪斯科舞廳,邊喝J&B邊和著冒牌桑塔納樂隊跳舞。』

  收入不賴。從收入中扣除事務所租金,一點點必需的經費、女孩工資、臨時工酬金及稅款,剩下的分成十份,一份作為事務所存款,五份他拿,我拿四份。分法誠然原始,但在桌面上等額排開現金確是令人開心的活計。令人想起《辛辛那提年輕人》裡的斯蒂文·馬克苗和愛德華·G·羅賓遜玩撲克牌的鏡頭。

  他五我四這一配額,我想是十分妥當的。因為實質性經營推給了他,而且我喝威士忌喝過量他也默默忍耐,毫無怨言。再說他還要負擔體弱多病的妻和三歲的兒子和一輛水箱轉眼就出毛病的「大眾」。即使這樣也還是入不敷出,總有什麼讓他部郁寡歡。

  「我也要養一對雙胞胎女孩的喲2」一天我這樣說道。他當然不肯信,依舊他拿五份,我拿四份。

  如此這般,我二十五六歲的季節就流逝過去。午後陽光一般溫陽平和的日子。

  「大凡人寫的東西,」我們那三色印刷的宣傳冊上有這麼一句光彩奪目富有益惑性的廣告詞,「不存在人所不能理解的。」

  每到半年轉來一次的閒得發慌的時候,我們三人便站在澀谷站前散發這小冊子打發無聊。

  也不知時間流過了多少,總之我在橫無際攝的沉默中行走不止。下班我返回宿舍,一面喝雙胞胎斟的美味咖啡,一面讀《純粹理性批判》,讀了一遍又一遍。

  有時候,昨天的事恍若去年的,而去年的事恍若昨天的。嚴重的時候,居然覺得明年的事彷彿昨天的。在翻譯1971年9月號《埃斯加亞》刊載的肯涅斯·泰納寫的《波蘭斯基論》的時間裡,腦袋一直在琢磨滾珠軸承。

  好幾個月好幾年,我一個人持續坐在深水游泳他的底部。溫暖的水,柔和的水,以及沉默、沉默·...」

  識別雙胞胎的辦法只有一個,就是看她們身上的運動衫。完全褪色的海軍藍運動衫上,胸口印有白色數字。一件印「208」,一件印「209」。「2」在右例乳16之上,「8」或「9」位於左側乳蜂的上端。「0」被孤單單夾在二者之間。

  頭一天我就問這號碼意味什麼。什麼也不意味,她們說。

  「像是機器的出廠編號。」

  「具體說來?」一個問。

  「就是說,和你們同樣的人有好幾對,就用No.208和No.209區分開來。」

  「不至於吧。」209說。

  「生來就一對。」208道;「再說這衫是領來的。」 

  「在哪兒?」我問。

  「超級市場的開業慶典上,白送給先到的人的。」

  「我是第209個顧客。」209說。

  「我是第208個顧客。」208說。

  「兩人買了三包紙巾。」

   「OK,這樣好了,」我說,「你叫208,你是209。這就區別開了。」我依序指著兩人。

  「行不通的。」—人說。

  「為什麼?」

  兩人默默脫下運動衫,交換套進頭去。

  「我208。」209說。

  「我209。」208道。

  我喟歎一聲。

  儘管如此,在必須區分兩人時,還是不得不靠編號。因為此外實在找不出識別辦法。

  除了這運動衫,兩人幾乎沒別的衣服。看情形,就像散步路上闖入他人房間直接住了下來。實際怕也差不多。每週初我都給兩人一點錢,叫她們買自己需要的東西。但兩人除了保證吃飯,只買咖啡奶油餅乾。

  「沒衣服不好辦吧?」我試著問。

  「沒什麼不好辦。」208回答。

  「對衣服沒有興趣。」209說。

  每週兩人在浴室不勝憐愛地洗一次衫。我在床上看《純粹理性批判》,時而抬眼,便瞧見兩人赤裸裸並坐在瓷磚上洗衫的身姿。這種時候,我真真切切感到自己是真的來到了遠方。原因我不明瞭。自從去年在游泳池跳水台下失去一顆假牙,屢屢有如此感覺。

  下斑回來,常常看見208、209號衫在南面窗口搖來晃去,這時我甚至湧出淚水。

  至於兩人為何住進我的房間,打算住到何時,至少是何人物,年齡幾何,生於何地……我都一概沒問。她們也沒提起。

  我們三人或喝咖啡,或找丟失的高爾夫球,或傍晚在高爾夫球場散步,或在床上嬉鬧,如此一天天過去。主要節目是新聞解說,每天我用一個小時給兩人解說新聞。兩人無知得出奇。連緬甸和澳大利亞都混為一談。讓她們明白越南正分兩部分打仗花了三天,解釋尼克松轟炸河內的原因接著耗掉四天。

  「你聲援那邊?」208問。

  「哪邊?」

  「南邊和北邊呀。」209說。

  「這——怎麼說呢,說不清。」

  「為什麼7」208問。

  「我又沒住在越南。」

  兩人都對我的解釋感到費解。我也費解。

  「想法不同才打仗的吧?」208緊迫不捨。

  「也可以這麼說。」

  「就是說有兩種相對立的想法哎?」208問。

  「是的。不過,世上兩相對立的想法不下一百二十萬。不,說不定更多。」

  「就是說差不多跟誰都成不了朋友?」209道。

  「可能。」我說,「差不多跟誰都成不了朋友。」

  這就是我七十年代的生活方式。陀思妥耶夫斯基預言,我付諸實施。


2

  1973年秋天總好像暗藏一種居心不良的什麼。鼠清清楚楚地覺察到了,就像覺察鞋裡的石子。

  那年短暫的夏天如被9月初不穩定的氣流吞噬一般消失之後,鼠的心仍留在夏日若有若無的餘韻中。舊T恤、乞丐牛仔褲、沙灘拖鞋——便是以這副一如往日的打扮出入「爵土酒吧」,坐在吧檯前和調酒師傑沒完沒了地喝有些涼過頭的啤酒。又開始吸煙——五年沒吸了——每隔十五分看一次表。

  對鼠來說,時間就好像在哪裡被一下子切斷了。何以至此,鼠也弄不明白,甚至哪裡斷的都找不到。他手拉救不了生的救生纜,在秋日幽幽的昏暗中往來彷徨。他穿過草地,跨過河流,推開若干扇門。但救不了生的救生纜不可能將他帶往任何地方。他像被扯掉翅膀的冬蠅,又如面臨大海的河流,有氣無力,孤孤單單,感覺上似乎哪裡有惡風吹來,而將原來包籠鼠的溫情脈脈的空氣一古腦兒吹去地球背後。

  一個季節開門離去,另一季節從另一門口進來。人們有時慌慌張張地打開門,叫道喂等等有句話忘說了。然而那裡一個人也沒有。關門。房間裡另一季節已在椅子坐下,擦火柴點燃香煙。如果有話忘說了,他開口道,我來聽好了,碰巧也可能把話捎過去。不不可以了,人們說,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惟獨風聲湧滿四周。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一個季節死去而已。

  從大學退學的這個富有青年同孤獨的中國調酒師,儼然一對老年夫婦肩靠肩度過秋冬這個冷颼颼的季節,年年如此。

   秋季總不討人喜歡。夏日回鄉休假的他的為數不多的朋友,不等9月來臨便留下三兩句告別話返回遙遠的屬於他們自身的場所。當夏天的陽光宛如越過肉眼看不見的分水嶺而微微改變色調的時候,如天使玉環般極其短暫地包籠鼠的某種閃耀也消失了。溫馨夢境的殘片恰似一縷河水滲入秋天的沙地,完全無跡可尋了。

  另一方面,對傑來說,秋天也絕非令人歡欣鼓舞的季節。9月一過半,店裡的顧客便明顯減少了。其實那年秋天的蕭索也不無堪可欣賞之處——一如往年——但傑也好鼠也好都不明所以。到了關門時間,都還有用來炸薯片的半桶剝皮馬鈴薯剩下來。

  「馬上要忙了。」鼠安慰傑,「這回又該發牢騷說忙得暈頭轉向了喲!」

  「會不會呢…。.」

  傑一屁股坐在吧檯裡的小凳上,一邊疑惑地說著,一邊用破冰錐弄掉麵包烤箱上沾的黃油。

  往後如何誰都無從知曉。

  鼠悄悄翻動書頁,傑一面擦酒瓶子,一面用粗糙的手指夾起不帶過濾嘴的香煙吸著。

  對鼠來說,時間的流逝漸漸失去均衡是大約三年前的事,從大學退學那年春天。

  鼠離開大學自然有若干理由。其若干理由複雜地交織在一起,當達到一定溫度時,砰一聲保險絲斷了。有的剩下,有的彈飛,有的死了。

  他沒向任何人解釋不再上大學的理由。一五一十解釋起來怕要五個鐘頭。如向一個人解釋,說不定其他人都要聽,而不久就要落到向全世界解釋的地步。於是他打心眼厭煩起來。

  「不中意正院草坪的修剪方式。」橫豎要解釋一兩句時,他便這樣說道。

  事實上還真有女孩跑去看學校正院的草坪,並說也不那麼糟啊,倒是多少扔著點兒紙屑……鼠回答說屬於口味問題。

  「互相喜歡不來,我也好學校也好。」心情多少開朗時鼠這樣說道。但也僅此一句,往下再不開口。

  已是三年前的事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切都已過去,以快得幾乎難以置信的速度。一段時間在他心裡劇烈喘息的幾種感情也很快偃旗息鼓,蛻化為無謂的古夢。

  鼠上大學那年離開家,住進父親一度當書房使用的公寓套間。父母也沒反對。一來買的時候就是為將來給兒子,一來認為眼下叫他體驗單身生活的辛勞亦非壞事。

  不過,無論誰怎麼看那都算不上什麼辛勞。如同香瓜看上去不是蔬菜。兩個房間帶廚房兼餐室,設計得寬寬敞敞,有空調有電話,有17英吋彩電,有帶淋浴的浴室,有趴著Triumph1[ 1 Triumph:英產小轎車商標名,原義為「勝利」]的地下車庫。還有正適合做日光浴的別具一格的陽台。從東南角最上層窗口可以眺望市容和海。敞開兩側窗扇,樹木濃郁的清香和野鳥的鳴囀便隨風而來。

  風和日麗的午後,鼠每每在籐椅上度過。迷迷糊糊閉起眼睛,時間恍若緩緩流動的河水穿過自己的身體。鼠便是這樣打發時光——好幾小時,好幾天,好幾星期。

  時而,幾道不大的感情浪頭突如其來地拍打他的胸際。這時鼠便合起眼睛,緊緊關閉心扉,靜等浪頭退去。往往是在薄暮時分若明若暗的一刻。浪頭退去後,尋常的靜謐與安穩重新降臨,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3

  除了報紙推銷員,基本沒什麼人敲我房間的門。所以用不著開門,甚至應聲都不曾有過。

  不料那個週日早上的來訪者連續敲了三十五次。無奈,我半閉眼睛從床上爬起,靠在門上似的打開門。只見一個身穿灰工作服的四十光景的男子,儼然懷抱小狗崽似的手拿安全帽佇立在走廊。

  「電信局的。」男子說,「更換配電盤。」

  我點頭。來人膚色極黑,鬍鬚怕是怎麼刮都刮不乾淨,甚至眼窩都長了鬍鬚。自知有點兒過意不去,可我就是因得不行。昨晚同雙胞胎玩西式雙六棋來著,玩到凌晨4點。

  「下午不可以嗎?」

  「非現在不可。」

  「為什麼?」

  來人從大腿外袋宏寇串宰模出一本手冊,給我看:「一日的工作量已經定下了,這地段完了馬上去別的地段,喏!」

   我從對面細瞧那手冊。果不其然,這地段剩下的只這座宿舍樓了。

  「怎麼一種操辦?」

  「簡單。取下配電盤,割線,接上新的,就行了。十分鐘完事。」

  我略一沉吟,仍搖頭道:

  「現有的沒什麼不妥。」

  「現有的是老式的。」

  「老式的無所謂。」

  「喂,我跟你說,」來人思索片刻,「不是那類問題。大家非常麻煩的。」

  「如何麻煩?」

  「配電盤全都同本公司龐大的電子計算機相連。單單你家的發出不同信號,這是非常麻煩的事。懂麼?」

  「懂。硬件和軟件統一的問題嘛。」

  「懂就讓我進去,好嗎?」

  我不再堅持,開門讓他進來。

  「不過配電盤在我房間麼?」我試著問,「不在管理員房間或別的什麼地方?」

  「一般情況下。」來人邊說邊仔細查看廚房牆壁,搜尋配電盤,「不過麼,大家都十分討厭配電盤。平時不用,又佔地方。」

  我點頭。來人只穿襪子登上廚房餐椅查看天花板,還是找不見。

  「簡直像找寶。大家都把配電盤塞到想像不到的地方去了,可憐的配電盤。可是又在房間裡放傻大傻大的鋼琴,放偶人玻璃箱,不可思議。」

  我無異議。他不再搜尋廚房,搖著頭打開裡面房間門。

  「就說上次去的那座公寓吧,配電盤真夠可憐的了。你猜到底塞到什麼地方去了?就連我都……」

  說到這裡,來人屏住呼吸:房間一角放著一張特大的床,雙胞胎依然在中間空出我的位置從毛巾被並排探出腦袋。電工目瞪口呆,15秒沒說出話來。雙胞胎也一聲不響。只好由我打破沉默。

  「喂,這位是電信局的。」

  「請關照。」右側說。

  「辛苦了。」左側說。

  「啊——哪裡。」電工開口了。

  「換配電盤來了。」我說。

  「配電盤?」

  「什麼,那是?」

  「就是司掌電話線路的器具。」

  「不明白。」兩人說。於是電工接過我的下文:

  「唔……就是,電話線有許多條集中在這裡,怎麼說呢,就像一隻狗媽媽,下面有好幾隻小狗。喏,明白了吧?」

  「?」

  「不明白啊。」

  「呃——這麼著,狗媽媽要養小狗們…。·狗媽媽死了,小狗就活不成。所以,假如媽媽快死了,就得換上新媽媽。」

  「妙。」

  「棒。」

  我也心悅誠服。

  「這樣,今天我就來了。正睡覺的時候,實在不好意思。」

  「不礙事兒。」

  「可得好好看看。」

  來人放鬆下來,拿毛巾擦汗,環視房間:「好了,得找配電盤了。」

  「找什麼找。」右側說。

  「就在壁櫥裡嘛。面板已經掉了。」

  我大吃一驚:「喂喂,你們怎麼知道?我都不知道1」

  「不就是配電盤麼?」

  「名品嘛。」

  「得得。」電工道。

  配電盤十來分鐘就換完了。這時間是雙胞胎額頭對著額頭邊嘀咕什麼邊吃吃笑,笑得電工配線配錯了好幾次。配完,雙胞胎在床上鼓鼓搗搗穿上運動衫和藍牛仔褲,去廚房給大家沖咖啡。

  我勸電工吃我們剩下的餡餅等糕點。他樂不可支地接過,和咖啡一起送進肚裡。

  「對不起呃。早上到現在還什麼都沒吃。」

  「沒有太太?」208問。

  「有,有的。問題是,星期天早上不給你起來。」

  「可憐。」209道。

  「我也不樂意星期天還出工的。」

  「不吃煮雞蛋?」我也有些不忍,遂問道。

  「啊可以了。再白吃下去就更對不住了。」

  「不壞的喲。」我說,「反正都要煮的。」

  「那就不客氣了。中等軟硬度的……」

  來人邊剝雞蛋皮邊繼續說道:

  「二十一年裡我轉過的人家各種各樣,可這樣的還是頭一道。」

  「什麼頭一道?」我問。

   「就是,這……跟孿生姐妹睡覺的啊。我說,當丈夫的不容易是吧?」

  「倒也不是。」我吸著咖啡說。

  「真的?」

  「真的。」

  「他嘛,厲害著哩!」208說。

  「一頭獸。」209道。

  「得得。」電工說。

  真夠得上「得得」了——這不,他把舊配電盤忘下了。或是早餐回報也未可知。總之,雙胞胎同這配電盤整整耍了一天。一個當狗媽媽,另一個當狗女兒,互相說一些沒頭沒腦的話。

  我不理睬二人,下午一直悶頭翻譯帶回來的資料。翻譯初稿的打工學生正值考試階段,致使我的工作堆積如山。進展本來不壞,不料過了3點竟如電池缺電似的減慢速度。及至4點徹底死火,一行也譯不下去了。

  我不再勉強,雙臂拄在桌面玻璃板上,對著天花板噴雲吐霧。煙在靜靜的午後光照中宛如ECToPLASM1[1 ECl0PLASM:心靈科學術語,設想由靈媒體釋放的一種物質。外層靈質。]緩緩游移。玻璃板下壓著銀行派送的小月曆卡。1973年9月……恍若夢境。1973年,我從未認為真正存在那樣的年頭。這麼想著,不由覺得滑稽透頂。

  「怎麼了?」208問。

  「像是累了。不喝咖啡什麼的?」

  兩人點頭去廚房,一個卡哧卡哧碾豆,一個燒水燙杯。我們在窗前地板坐成一排,喝著熱咖啡。

   「不順手?」209問。

  「像是。」我說。

  「傷腦筋。」208說。

   「什麼?」

  「配電盤阿。」

  「狗媽媽。」

  我從胸底歎了口氣:「真那麼想?」

  兩人點頭。

  「快死了。」

  「是啊。」

  「你們看怎麼辦?」

  兩人搖頭:

  「不曉得。」

  我默默吸煙:「不去高爾夫球場散散步?今天星期天,丟失球可能多些。」

  我們玩了一個小時西式雙六棋,之後翻過球場鐵絲網,在傍晚空無一人的高爾夫球場走動。我用口哨吹了兩遍彌爾德列德的《鄉間每一個人都那麼平靜》。好曲子,兩人誇獎說。可丟失球一個也沒拾到。這樣的日子也是有的。想必整個東京城讓十分的選手全都集中起來了吧?或者球場開始養專找丟失球的英國獵兔犬亦未可知。我們灰心喪氣地折回宿舍。


4

  無人燈塔孤零零矗立在七拐八彎的長長的防波堤的端頭。高約3米,不很大。在海水開始污染魚從岸邊徹底消失之前,漁船利用這燈塔來著。倒也算不上有港口。海灘鋪有鋼軌樣的簡單木框,漁夫用絞盤纜繩把漁船拖上海灘。海灘附近有三戶漁民。防波堤內側有木箱,箱裡裝滿早上捕來的小魚,晾在那裡。

  魚已無影無蹤,加之居民沒完沒了地申訴說住宅城市不宜有漁村存在,以及他們在海灘蓋的小房屬非法侵佔市有地——漁民們由於這三個原因離開了這裡。這是1962年的事。至於他們去了哪裡,則無由知曉。三座小房兩三下就拆除了,朽了的漁船既無用途又無處可扔,棄在海邊樹林裡成了兒童們做遊戲的地方。

  漁船消失後,利用燈塔的船隻,不外乎沿岸竄來竄去的遊艇,或為躲避濃霧颱風停在港外的貨輪。其作用也降到有勝於無那個程度。

  燈塔敦實實黑乎乎的。形狀恰似整個倒扣的鐘,又像沉思男人的背影。當夕陽西下迷離的夕輝中有藏藍色融進時,鍾抓手那裡便放出橙色的光,開始緩緩旋轉。燈塔總是捕捉暮色變化那一恰到好處的臨界點——光與暗開始交錯而暗卻將超過光的那一瞬之間。

  少年時代,鼠不知多少次在暮色中來海灘看那一瞬間。浪頭不高的下午。他邊走邊數點防波堤上的石板,一直走到燈塔。甚至可以從意外清澈的海面窺見初秋成群的小魚。它們像尋找什麼似的在堤旁畫出幾個圈,然後朝海灣那邊游去。

  終於走到燈塔後,他在防波堤端頭坐下,慢慢打量四周。天空飄移著如毛刷勾勒的幾縷纖細的雲絮,目力所及,無不是不折不扣的湛藍,那湛藍不知深有幾許,竟深得使少年不由雙腿發顫,一種類似懼怵引起的顫抖。無論海潮的清香還是風的色調,大凡一切都鮮明得觸目驚心。他花時間讓自己的心一點點適應週遭景致,而後緩慢回過頭去。這回他望的是徹底被深海隔絕開來的他自身的世界。白沙灘,防波堤,綠松林。綠松林被壓癟一般低低地橫亙著,蒼翠的山巒在它身後清晰地列成一排,指向天空。

  遠處,左邊有龐大的海港。可以望見好幾架起重機、遊船塢、盒狀倉庫、貨輪、高層建築,等等等等。右邊,沿著朝內例彎曲的海岸線,靜靜的住宅街、遊艇專用碼頭、釀酒廠的舊倉庫接連排開。其空缺處,閃出一列工業地帶的球形油罐和高聳的煙囪,白煙依稀遮掩天空。對10歲的鼠來說,這也是他的世界盡頭。

  整個少年時代的春季和初秋,鼠都一次次往燈塔跑。浪高的日子浪花沖洗他的腳,風在頭頂呼嘯,生苔的石板不止一次滑倒他細小的腿。儘管如此,那條通往燈塔的路對於他仍比什麼都可親。他坐在堤頭側耳傾聽濤聲,眼望空中的雲和一群群小竹英魚,把裝滿衣袋的石子擲往海灣。

  暮色四合時分,他順著同一條路返回他自身的世界。歸途中,無可名狀的傷感時常罩住他的心。他覺得前頭等待他的世界那般遼闊,那般雄渾,完全沒有他潛入的餘地。

  女子的家位於防波堤附近。鼠每次路過那裡都能記起少年時代那朦朧的情思和黃昏的氣息。他在海濱大道停下車,穿過沙灘上疏疏落落的防沙松林,沙在腳下發出乾澀的聲響。

  宿舍建在以前漁民小屋所在的地方。下挖幾米,就有紅褐色海水上來。宿舍的前院栽的美人蕉像被人踐踏過似的無精打采。女子房間在二樓,風強之日有細沙啪啦啪啦打在窗玻璃上。宿舍朝南,夠得上漂亮。但總好像蕩漾著憂鬱的氛圍。海的關係,她說,離海太近了,潮水味兒、風、濤聲、魚味兒……一切一切。

  魚可沒有味的,鼠說。

  有的,她說。說罷啪一聲拉繩合上百葉窗。一住你就知道的。

  細沙擊窗。


 
5 
  學生時代我住的宿舍誰也沒有電話。就連有沒有一塊橡皮都可懷疑。管理員室前面有一張附近小學處理的矮桌,桌面放一部粉紅色電話,是整棟宿舍擁有的唯一電話。所以,沒一個人留意什麼配電盤之類。和平年月的和平世界。

  管理員室裡從未有過管理員。因此每次電話鈴響,便由宿舍裡的某個人拿起聽筒,跑去叫人。當然情緒上不來時(尤其半夜兩點)誰也不去接電話。電話便如預感死之將至的像一樣,狂嚎亂叫若干次(我數的最多一回為32次),之後死掉。「死掉」——這一字眼一如其本身所示,死掉就是死掉。電話鈴的最後一聲穿過宿舍長長的走廊被夜幕吞噬後,突然的沉寂壓向四周。沉寂得委實令人心休。人人都在被窩中屏息斂氣,回想徹底死掉的電話。

  深更半夜的電話總是內容灰暗的電話。有人拿起聽筒,開始低聲講話。

  「那事別再說了……不對,不是那樣……可已沒有辦法了,是吧?…」·不騙你。幹嘛騙你?…。·啊,只是累了…..·當然我心裡也過意不去。……所以嘛……明白了,我都說明白了,讓我考慮一下好麼?」…·電話裡說不清的……」

  看來任何人都有一大堆煩惱。煩惱事如雨從空中降下,我們忘我地將其拾在一起揣進衣袋。何苦如此,我至今也不明白。想必錯當成別的什麼了。

  也有電報來。凌晨4時摩托開到宿舍樓門停下,肆元忌憚的腳步聲響徹走廊。誰的房間被拳頭砸開。那聲音總使我聯想死神的到來。略、略。好幾個人奄奄一息,神經錯亂,把自己的心埋進時間的淤泥,為不著邊際的念頭痛苦不堪,相互嫁禍於人。1970年,如此這般的一年。倘若人果真生來即是辯證地自我昇華的生物,則那一年同樣是充滿教訓的一年。

  我住管理員室的隔壁,那個長髮少女住二樓階梯旁邊。以打來電話次數而論,她堪稱全宿舍的冠軍,我因之遭遇了幾千次上下光溜溜的15階樓梯的慘境。找她的電話實在五花八門。語聲有鄭重的,有事務性的,有悲慼的,有傲慢的,每種聲音都向我告以她的名字。那名字早已忘了,只記得是個平庸得令人沉痛的名字。

  她總是對著聽筒用低沉而疲憊至極的聲音述說什麼。說什麼聽不清,唧唧咕咕的。臉形也還漂亮。但總的說來,給人以壓抑感。偶爾在路上撩肩而過,可從未打過招呼。她走路的神情,儼然騎一頭白象在深山老林的小徑上行進。

  她在宿舍大致住了半年,初秋到冬末。

『我抄起聽筒,跑上樓梯,敲她房間門,叫道「電話!」少頃,她應一聲「謝謝」。除了「謝謝」沒聽她說過別的。當然,作為我也除「電話」別無他話。

  對於我也是個孤獨的季節。回到宿舍每次脫衣服,都覺得渾身的骨頭像要捅破皮膚蹦出來似的。大概我體內存在一種來路不明的活力,而那力正朝錯誤方向推進不止,要把我帶去別的什麼世界。

  電話響了,我這樣想道,有誰要對誰訴說什麼。找我本身的電話幾乎沒有。想向我訴說什麼的人一個也沒有,至少我希望別人訴說的無人向我訴說。

  或多或少,任何人都已開始按自己的模式活著。別人的若與自己的差別太大,未免氣惱;而若一模一樣,又不由悲哀。如此而已。

  最後一次為她接電話,已是冬末了。3月初,一個晴空萬里的週六早上。說是早上,其實已快10點了。小房間每個角落都塞滿冬日透明的陽光。我一邊在腦袋裡半聽不聽地聽著鈴聲,一邊從床頭窗口俯視甘藍田。黑乎乎的田地上,殘存的積雪如水窪一般到處閃著白亮亮的光;最後的寒流留下的最後的雪。

  鈴響十多遍也沒人接,便不再響了。五分鐘後再次響起。我以很無奈的心情在睡衣外披上對襟毛衣,開門拿起聽筒。

  「請問……在嗎?」男人的語聲。語聲平板板、飄忽忽的。

  我含糊應了一聲,慢慢上樓,敲她的門。

  「電話!」  。

  「--謝謝!」

  我折回房間,在床上攤開四肢望天花板。響起她下樓的聲音,隨即傳來一如往常的唧唧咕咕。就她來說,電話非常之短,也就十五六秒吧。放聽筒聲響過後,沉默籠罩四周。腳步聲也沒聽到。

  間隔一會兒,遲緩的腳步聲朝我房間臨近,並響起敲門聲。響兩次,之間隔有一次深呼吸所需要的時間。

  打開門,身穿白色厚毛衣和藍牛仔褲的她站在那裡。一瞬間我還以為傳錯了電話。她一言不發,只管把雙臂牢牢抱在胸前,瑟瑟發抖地看著我,眼神就像從救生艇上注視下沉的輪船。不,或者相反亦末可知。

  「可以進去麼?冷得要死。」

  我不明所以地放她進來,關上門。她坐在煤氣爐前,邊烤手邊環顧房間。

  「房間一無所有啊2」

  我點頭。的確一無所有。只窗前一張床。作為單人床偏大,作為小雙人床又過小。其實床也不是我買的。朋友送的。我和他不怎麼親密,想像不出為何送我張床。兩人幾乎沒說過話。他是地方上一個有錢人的兒子,在學校中院給另一夥人打了,臉被施工靴踢得夠嗆,眼睛都踢壞了,遂退學離校。我帶他去校醫室的時間裡,他抽抽搭搭哭個不停,弄得我甚是心煩。幾天後,他說回老家去,床送給了我。

  「沒什麼熱乎東西可喝?」她問。

  我搖下頭,什麼也沒有,我說。沒有咖啡沒有粗茶,壺都沒有。僅有一個小鍋,每天早晨用來燒水刮鬚。她歎息一聲站起,說聲等等,走出房間。五分鐘後兩手抱著一個紙殼箱折回。箱裡有半斤份量的袋紅茶和綠茶,兩袋餅乾、細砂糖、水壺和一套餐具,還有兩個印有史努比漫畫的大號玻璃杯。她把紙殼箱重重地放在床上,用壺燒水。

  「你到底怎麼過的日子?豈不成了魯賓遜漂流記了?」

  「是不怎麼有滋味。」

  「想必。」

  我們默默喝紅茶。

  「全給你。」

  我驚得嗆了口茶:

  「為什麼給?」  .

  「勞你傳了好多好多電話,算是謝意吧。」

  「你也是需要的嘛。」

  她搖了幾下頭:

  「明天搬走,什麼都不再需要了。」

   我默默思索事情的演變,但想像不出她身上發生了什麼。

  「好事?還是壞事?」

  「不怎麼好啊,退學回老家。」

  灑滿房間的冬日陽光陰暗下來,很快又變亮了。

  「不過你不想聽的吧?換上我也不聽,不願意用留下不快記憶人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就下冷雨。細雨,可還是透過雨衣弄濕了我的毛衣。我拿的大號手提箱也好,她拿的旅行衣箱和挎包也好,全淋得黑乎乎的。出租車司機沒好氣地說別把行李放在車座上。車內空氣給空調和煙味弄得令人窒息,收音機正大聲吼著一支老情歌,老得跟跳躍式方向指示器差不多。樹葉脫盡的雜木林宛如海底珊瑚在路兩側展開濕漉漉的枝條。

  「第一眼就沒喜歡上東京的景致。」

  「是麼?」

  「土太黑,河又髒,又沒山……你呢?」

  「沒注意過什麼景致。」

  她歎氣笑道:  ·

  「你肯定順利活到最後。」  —

  東西放在月台後,她對我說實在謝謝了。

  「往下一個人回去。」

  「回哪裡?」

  「大北邊。」

  「冷吧?」

  「不怕,習慣了。」

  列車開動時,她從車窗招手。我也把手舉到耳朵那裡。車消失後,手不知往哪兒放,順勢插進了雨衣袋。

  天黑雨也沒停。我在附近酒鋪買兩瓶啤酒,倒在她給的玻璃杯裡喝著。簡直要凍透骨髓。玻璃杯上畫的是史努比和伍德斯特克在小狗捨上面快樂嬉鬧的場景,表示人物說話內容的泡泡圈裡印著這麼一句:

  「幸福就是有溫暖的同伴」。

  雙胞胎睡熟後我睜眼醒來。後半夜3點。從衛生問窗口可以看見亮得近乎不自然的秋月。我在洗滌槽橫頭坐下,喝兩杯自來水,用煤氣灶給香煙點上火。月光照亮的高爾夫球場草坪上,數干只秋蟲擁作一團似的鳴叫不已。

  我把立在洗滌槽旁邊的配電盤拿在手上,專心致志地細看。再翻來覆去地看,也終不過一塊髒兮兮的並無意義可言的板。我不再看,放回原位,拍去手上沾的灰,大吸一口香煙。月光下,一切都顯得蒼白。任何東西都好像沒有價值沒有意義沒有方向。影子都若有若無。我把煙在洗滌槽碾死,緊接著點燃第二支。

  去哪裡才能找到屬於我自身的場所呢?到底哪裡呢?雙座魚雷攻擊機是我花很長時間想到的唯一場所。可它又傻里傻氣。何況魚雷攻擊機那玩藝兒至少落後於時代三十年,不是麼?我折身上床,鑽進雙胞胎中間。雙胞胎分別蜷起肢體,頭朝外睡得呼呼有聲。我拉過毛巾被,打量天花板。


  6

  女子關上浴室門。隨後傳來淋浴聲。

  鼠在褥單上坐起,心神不定地叼上一支煙,找打火機。桌面上褲袋裡都沒有。連根火柴都沒有。女子手袋裡也沒有類似的玩藝兒。他只好打開房間燈,逐個搜查桌子抽屜,找出一盒印有賓館名稱的舊的紙盒火柴,點燃煙。

  窗邊籐椅上整齊疊放著她的長筒襪和內衣,椅背搭著做工精良的芥末色連衣裙。床旁茶几上放著雖然不新但保養得很好的「芭嘉傑莉」挎包和小巧的手錶。

  鼠坐在對面籐椅上,叼著煙征征服望窗外。

  他住的公寓位於山半腰,可以真切地俯視雜亂無章地分佈在夜色中的人們的活動。鼠不時雙手叉腰,儼然站在下坡球道上的高爾夫球選手,好幾個小時聚精會神地看這番光景。斜坡拾帶著三三兩兩的人家燈火,朝腳下緩緩伸展。黑黑的樹林,小小的山包,白色水銀燈不時照出私人游泳池的水面。斜坡好歹不太斜的地方,高速公路宛如地面上編織的光帶蜿蜒而去。從那裡到海邊一公里寬的地帶,便由呆板的街區佔據了。黑暗的海面。海的黑色與天空的黑色難分難解地融在一起。燈塔的橙色光芒從中閃出,繼而消失。在這些錯落有致的斷層之間有條球道一以貫之:   河!

  鼠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天空多少保留夏日光耀的9月初。

  鼠看報紙地方版每週刊載的剩餘物品交易欄時,在嬰兒安全護圈、「靈格風」和兒童自行車之間找出了電動打字機,遂打電話聯繫。接電話的女子用事務性聲音說用了一年再保用一年按月分期付款不行要就請來取。買賣談成。鼠開車去那女子公寓,付了款,接過打字機。夏天打零工嫌了點錢,數目正好用來付這筆款。

  女子長得小巧玲攏,穿一件蠻別緻的無袖連衣裙。門口一盆挨一盆擺著形形色色的賞葉植物。臉形端莊,頭髮束在腦後。年齡看不確切,22到28,說出哪個數字都只能認可。

  三天後有電話打來,女子說打字機色帶有半打,需要的話請過來取。鼠於是去取,順便進她去爵士酒吧,招待幾杯雞尾酒算是對色帶的回禮。話倒沒說幾句。

  第三次見面是在那四天後。地點是市區一家室內游泳池。鼠開車把她送回住處,並且睡了。鼠也不明白何以那樣。誰先有意的也記不得了。大概類似空氣的流移吧。

  幾天過後,同她交往的實感像打進日常生活的軟楔子在鼠的體內膨脹開來。有什麼在一點點捅他。每當想起女子摟在他身上的細弱的手臂,便覺得有一種久已遺忘的溫柔感在自己心裡化開。

  的確,看上去她在她自己的小小世界裡努力構築某種完美。而且鼠知道那種努力非比尋常。她總是身穿雖不醒目卻很得體的連衣裙,穿整潔清爽的內衣,往身上噴清晨葡萄園那般清香的科隆香水,說話小心翼翼地字斟句酌,不問多餘的問題,微笑方式就像對著鏡子練過多少次似的。而這每一種都讓鼠心裡泛起些許悲哀。見了幾次之後,鼠估計她二十七歲,結果一歲不差。 

   她乳房不大,沒有多餘脂肪的苗條身段曬得甚是耐看,那曬法就像是說原本沒打算曬似的。尖顴骨和薄嘴唇顯示出其良好的教養和剛強的個性,但牽動全身的細微的表情變化卻又表明她骨子裡全無戒心的單純。

  她說她從美術大學畢業,在設計事務所工作。出生地不是這裡。大學畢業後來這裡的。每星期去一次游泳池,星期天晚上乘電車去學中提琴。

  兩人每星期六晚上見一次。星期天鼠空落落度過一天,她彈莫扎特。 


  7

  感冒休息三天,工作堆成了山。口中「沙拉沙拉」作響,全身像給砂紙打磨過。小冊子、文件、薄本書、雜誌和蟻塚高高堆在我桌子周圍。合夥人進來向我咕咕噥噥大約說了句注意休息,說完折回自己房間。管雜務的女孩按常規在桌面放下熱咖啡和兩個羊角麵包,轉身不見了。我忘了買煙,朝合夥人討了一包「七星」,掐掉過濾嘴,在另一頭點燃吸起來。天空灰潦漬地明瞭,分不清截止哪裡是空氣哪裡開始是雲層。四下散發出拚命焚燒濕落葉的氣味兒。或者是自己發燒的關係也未可知。

  我做了個深呼吸,之後開始捅最前面的蟻累。全部蓋有「特色」橡膠印,下端用萬能筆標明期限;所幸「特急」蟻家只此一堆。更慶幸的是沒有要兩三天內趕出來的,期限均為一兩周。看來若把一半交給譯第一稿的臨時工,還是完全應付得來的。我一冊冊拿在手上,按處理順序重新堆放。結果蟻塚較剛才不穩定得多。形狀像是報紙整版刊登的性別年齡內閣支持率圖表。不僅形狀,內容搭配本身也足以令人歡欣鼓舞。

  1查爾斯·蘭金著

  ·《科學疑問箱》動物篇

  .P68「貓為什麼洗臉?」至P89「熊如何捕魚2」

  ·10月12日前完成

  9美國護理協會編

  ·《與絕症患者的談話》

  ·共16頁

  ·10月19日前完成

  8弗蘭克·迪西特·喬尼亞著

  ·《作家病歷》第三章「息花粉過敏症的作家們」

  ·共23頁

  ·10月23日前完成

  4魯涅·克列克著

  ·《意大利的草帽》(英語版,劇本)

  ·共39頁

  ·10月26日前完成

  萬分遺憾的是沒寫委託人姓名。猜不出是何人出於何原因求譯如此篇章的(且為特急)。大概熊正站在河邊衷心盼望我趕快譯完。也可能守護絕症患者的護士正不聲不響地一等再等。

  我把單手洗臉的貓照片扔在桌面不理,只管喝茶,吃了一個羊角麵包。麵包竟有一股粘土狀紙漿味兒。吃罷,腦袋多少清醒過來,但手指尖腳趾尖仍有發燒造成的酸麻感。我從桌子抽屜裡取出小刀,充分投入時間一絲不苟地削了六支鉛筆,之後不緊不但地動手翻譯。

  我邊譯邊用盒式磁帶聽斯坦·蓋茨,如此譯到中午。斯坦·蓋茨、阿爾·黑格、吉米·雷尼、丁狄·柯蒂克、泰尼·坎思,樂隊登蜂造極。我隨著磁帶用口哨全部吹了一遍蓋茨的獨奏曲《跳吧,隨著交響樂》,吹完心情暢快多了。

  午休時我下樓出門,順下坡路走了5分鐘,在人多擁擠的餐館吃了炸魚,在漢堡包台前接連喝了兩杯橙汁。然後順路走進寵物店,從玻璃縫探進手指,同阿比尼西亞貓玩了10分鐘。一如往常的午休。

  返回房間,在時針指向1點之前心不在焉地看了一會兒晨報,為下午重新削好六支鉛筆,一一掐掉所剩「七星」煙的過濾嘴在桌面排開。女孩端來熱乎乎的日本茶。

  「心情如何?」

  「不壞。」

  「翻譯呢?」

  「更妙。」

  天空又沉沉明瞭下來,那灰色比上午似乎還濃了些。從窗口伸出脖子,有一絲下雨的預感。幾隻秋鳥橫空飛過。都市特有的沉悶的聲響(地鐵聲、烤漢堡包聲、高速公路汽車聲、自動門開合聲,如此無數聲響的組合)籠罩四周。

  我關好窗,一邊用盒式磁帶聽查利·帕克的《正合其意》,一邊翻譯下一項:「候烏什麼時候睡覺?」

  4時結束工作,把一天譯好的原稿遞給女孩,走出事務所。沒帶傘,遂穿上一直放在這裡的薄雨衣。在車站買份晚報,上得擁擠的電車晃了一個小時。電車裡都有雨味兒,卻一滴也沒下。

  在車站前超市快買完東西的時候,雨下了起來。雨細小得難以看清。但腳下人行道一點點變成雨淋的灰色。我計算好公交車時間,走進旁邊一家飲食店喝咖啡。店很擠,這回才真真正正有了雨味兒。無論店裡打工的女孩襯衫還是咖啡都漾出雨味兒。

  暮色中,環繞公交車總站的街燈開始一盞一盞閃亮,其問有好幾輛巴士如河中上下的大馬哈魚開來開去。車上滿滿擠著工薪族、學生和主婦,分別消失在淡淡的夜色中。一個中年婦女牽一條黑黑的德國牧羊犬從窗外穿過。幾個小學生邊走邊「呼籲」在地面拍皮球。我熄掉第五支煙,嚥下最後一口冰鎮啤酒。

  接下去,我定定注視映在窗玻璃上的自己的臉。由於發燒,眼約略下陷,由它去吧。傍晚5時半的鬍鬚弄得臉有點兒發暗,也不管它了。問題是這根本不像我的臉,而是碰巧坐在通勤電車對面座位上的24歲男人的臉。無論我的臉還是我的心,都不過是對任何人都無意義可言的死骸罷了。我的心同某人的相擦而過。啊,我說。嗅,對方應道。如此而已。誰也不舉手。誰都不再回頭。

  假如我在兩個耳孔插上桅子花並在兩手的指頭安上腳度,說不定會有幾個人回頭。但也不過爾爾。走上兩三步就都忘個精光。他們的眼睛什麼也沒看,包括我的眼睛。我覺得自己徹底成了空殼,說不定再不可能給任何人以任何東西了。

  雙胞胎在等我。

  我把超市的褐色紙袋遞給其中一個,叼煙進浴室淋浴。香皂也沒打,一任噴頭沖洗,茫然盯視瓷片牆壁。電燈沒開,黑暗的浴室牆壁有什麼往來彷徨,俄爾消失。影子。我不能觸摸不能喚回的影子。

  我就那樣從浴室出來,用浴巾擦罷身體,歪倒在床上。珊瑚藍床罩剛剛洗過晾乾,一道摺也沒有。我一邊對著天花板吸煙,一邊在腦海中推出一天發生的事。這時間裡,雙腦胎切菜、炒肉、煮飯。

  「喝啤酒?」一個問我。

  「啊。」

  穿208衫的把啤酒和杯子拿到床前。

  「音樂?」

  「來點好。」

  她從唱片架抽出亨德爾的木簫奏鳴曲,置於唱盤,移下唱針。唱片是好幾年前一個情人節女友送給的。炒肉片的聲音如通奏低音一般加進木簫聲和中提琴聲和羽管鍵琴聲之間。我和我的女友有好幾次在放這張唱片的時間裡做愛。唱片放完只有唱針唧唧吱吱轉動之後,我們仍不聲不響地久久抱在一起。

  竊外,雨悄無聲息地灑落在黑暗中的高爾夫球場。當我喝完啤酒,漢斯馬爾廷吹完F長調奏鳴曲最後一個音節的時候,飯做好了。晚飯桌上我們三人一反常態地寡言少語。唱片已經轉完,除了雨打房簷聲和三人嚼肉聲以外,房間別無其他聲響。吃罷飯,雙胞胎收拾餐具,在廚房燒咖啡。三人又喝起熱咖啡。咖啡像被賦予生命一般芳香撲鼻。一人起身放唱片。「甲殼蟲」的《膠底鞋》。

  「沒買過這種唱片呀?」我驚叫。

  「我們買的。」

  「你給的錢一點點攢了起來。」

  我搖頭。

  「討厭『甲殼蟲』?」

  我默然。

  「遺憾吶。以為你喜歡呢。」

  「對不起。」

  一個站起撤下唱片,小心拂去灰塵塞進唱片套。三人陷入沉默。我歎息一聲。

  「不是那個意思。」我解釋說;「只是有點累,心煩意亂的。再聽一次。」

  兩人對視一笑。

  「用不著客氣,你的家嘛。」

  「別介意我們。」

  「再聽一次好了1」

  歸終,我們邊聽《膠底鞋》——兩面都聽了——邊喝咖啡。我的心情多少得以舒緩下來。雙胞胎也喜滋滋的樣子。

  喝完咖啡,雙胞胎量我的體溫;兩人左一次右一次瞧體溫計。三十七度五,比早上高半度。腦袋昏昏沉沉。   「剛淋浴的關係。」

  「躺下好了。」

  言之有理。我脫去衣服,拿起《純粹理性批判》和一盒煙鑽進被窩。毛內被有一點太陽味兒。康德依然那麼出類拔萃。香煙卻有一股用煤氣爐點燃報紙卷的味道。我合上書,漠然聽著雙胞胎的語聲。聽著聽著,像被拖人黑暗似的閉起眼睛。


  8

  靈園建在靠近山頂的一塊寬寬大大的台地上,很有些面積。敷著細沙的甫道在墓問縱橫交錯,整齊修剪過的杜鵑花以吃草羊樣的姿勢點綴各處。俯視這方寬闊靈園用地的如彈簧一般彎曲的許多根高個子水銀燈列成一排,將白得有欠自然的白光投向任何一處。

  鼠在靈園東南角樹林裡剎住車,摟著女子肩頭俯視眼下橫亙的城區夜景。城區看上去彷彿注入平板鑄模的稠糊物的光。又像是巨大的飛蛾灑下的金粉。

  女子睡過去似的閉目靠著鼠。鼠的肩和側腹承受著女子體重,覺得沉甸甸的。不可思議的重量。這是一個存在——一個愛男人、生小孩並將年老死去的存在的重量。鼠單手拿過香煙,點燃。來自海面的風不時吹上眼下的斜坡,搖響松林的針葉。女子可能真睡著了。鼠把手貼在女子臉頰,用一支手指碰了碰女子的唇。可以感覺出她潮潤潤熱乎乎的呼吸。

  較之墓地,這靈園更像是廢棄的街區。地一多半空著。因為預定在那裡安息的人還活著。他們時不時在週日午後領家人前來確認自己將來長眠之所,從高台觀望一番。唔,風景不錯,4時花草一應俱全,空氣清新,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噴水管都不缺,沒有等吃供品的野狗。尤其,他們想道,尤其難得的是陽光燦爛、情調健康。於是,他們心滿意足,在長凳上吃罷盒飯,重返忙亂的日常安排中去。

  一早一晚,管理人用頭上安一塊平板的長竿掃平沙道,把來墓地中間逮池塘鯉魚的兒童們攆回去。此外,一天三次(9時、12時、6時)通過園內擴音器播放八音盒裡的《老黑頜》。鼠弄不明白播放音樂有何意義。不過,傍晚6時的無人墓地裡流淌《老黑頜》旋律倒也不失為一景。

  6點半,管理員乘公交車返回人間。於是墓地籠罩在徹頭徹尾的沉默之中。數對男女開車來此擁抱。每到夏天,樹林裡就排開好幾輛展示如此光景的小汽車。

  對鼠的青春來說,靈困也可謂深具意義的場所。在還不會開車的高中時代,鼠用250cc的摩托馱著女孩,不知沿河岸坡道往返了多少次。而且總是望著同一街區的燈火同她們抱在一起。種種清香緩緩飄過鼠的鼻端,消失遠去。有多種多樣的憧憬,有多種多樣的愁苦,有多種多樣的誓言,而歸終無不煙消雲散。

  回首望去,廣闊的墓地上,死植根於各自的地面。鼠時而拉起女孩的手,漫無目的地在故作莊重的靈園沙道上走動。曾負有各所不一的姓名、年華以及各所不一的過往生涯的死,恰如植物園的灌木叢,以相等的間距無限鋪展開去。它們沒有隨風搖曳的葉片低吟,沒有清香,也沒有理應伸向黑暗的觸角,看上去彷彿時光不再的樹木。情思也好,作為其載體的語言也好,它們都已失去,而全部交付給繼續生存的男女。兩人折回樹林,緊緊抱在一起。夾帶海潮味的風,樹葉的芬芳,草叢問的蟋蟀——唯獨生生不息的世界的悲哀充溢四周。

  「睡了好久?」女子問。

  「不,」鼠說,「沒多長時間。」


  9

  同一天的週而復始。若不在哪裡留下折痕,說不定產生錯覺。

  那一天也一整天蕩漾著秋日氣息。我按平日時間下斑,回到宿舍。不料雙胞胎不見了。我鞋也沒脫就歪在床上,呆呆地吸煙。我試圖思考很多很多事,但腦袋裡一個都不成形。我歎口氣,在床上坐起,久久盯視對面白色的牆壁,我不知做什麼好。我對自己說不能永遠盯視牆壁,但還是不成。畢業論文指導教授確實會說:行文不錯,論點明確、,但沒有主題。我就是這樣。時隔好久剩下自己一人,弄不清該如何把握自身。

  莫名其妙。多少年來我都是一個人生活,不是過得蠻好嘛2卻又想不起如何好法。二十四年——這並非短得可以轉眼忘掉的歲月。感覺上就好像正找東西時忘了找什麼一樣。到底在找什麼呢?螺絲錐、舊信、收據、掏耳勺?

  我作罷拿起枕邊的康德著作時,書裡掉出一個紙條,雙胞胎的,寫道去高爾夫球場玩耍。我擔心起來。我對她們說過不跟我一塊兒不要進球場。對不瞭解情況的人來說,傍晚的球場危險,不知什麼時候會有球飛來。

  我穿上網球鞋,把運動衫纏在脖子上,走出宿舍,翻過高爾夫球場鐵絲網。我向前走去。走過徐緩的斜坡,走過十二號球區,走過休想用的涼亭,走過樹林。夕惲透過西邊一大片樹林的空隙,灑在草坪上。在靠近十號球區的呈啞鈴形狀的沙坑裡,我發現了料想是雙胞胎扔下的咖啡奶油餅乾的空盒。我拾起團了團揣進衣袋,倒退著把三人留在沙地上的腳印抹乎。然後走上小河上的小木橋,在山岡上坡那裡瞧見了雙胞胎。兩人並排坐在山岡另一傭斜坡上的露天自動扶梯的中間,玩西式雙六棋。

  「我不是說過光兩人來危險的嗎?」

  「晚霞太漂亮了麼!」一個辯解道。

  我們走下扶梯,在長滿芒草的草地上弓身坐下,眺望鮮明亮麗的火燒雲。的確漂亮得很。

  「不要往沙坑裡扔垃圾喲!」我說。

  「對不起。」兩人道。

  「過去,在沙坑裡受過一次傷,念小學的時候。」我伸出左手食指給兩人看,上面有約7厘米長的白線樣細痕。「有人把打裂的破汽水瓶埋在沙子裡。」

  兩人點頭。

  「當然不會有人給餅乾盒割破手。不過麼,還是不要往沙坑裡扔什麼。沙坑是聖潔的。」

  「明白了。」一個說。

  「以後注意。」另一個說,「此外還受過傷?」

  「那還用說!」我露出渾身傷痕給兩人看。簡直成了傷痕樣品集。「首先是左眼,足球比賽時給球砸傷了;現在視網膜都有問題。其次是鼻樑,也是足球搞的,腦袋頂球時按在對方牙齒上。下唇也縫了七針:騎自行車摔的,躲卡車沒躲好。還有,牙齒也給人打斷了u—u」

  我們並排躺在涼絲絲的草上,耳聽芒草穗隨風搖曳的沙沙聲。

  天完全黑下來後我們才回宿舍吃飯。我在浴室泡決喝完一瓶啤酒的時候,三條馬哈魚燒好了。魚旁放了罐頭蘆筍和大條水芹。馬哈魚的香味兒甚是撩人情懷,有如夏日的山陰道一般。

  我們慢慢花時間吃個精光。盤子裡只剩下馬哈魚的白刺,鉛筆那麼長的大條水芹也只剩一個硬頭。兩人馬上洗碗,煮咖啡。

  「談一下配電盤吧,」我說,「心裡總好像放不下;」

  兩人點頭。

  「為什麼快死了呢?」

  「吸的東西太多了吧,肯定。」

  「撐壞了。」

  我左手拿咖啡杯,右手夾煙,沉思片刻。「怎麼辦好呢,你們看?」

  兩人對視搖頭:

  「怎麼都辦不好。」

  「回到土裡。」

  「見過患敗血症的貓?」

  「沒有。」我說。

  「全身整個變硬,石頭一樣硬,一點一點變硬的。最後心臟停止跳動。」

  我喟然歎息:

  「不願意它死去。」

  「心情能理解。」一個說,「可你負擔就太重了。」

  說得實在輕鬆之至,就像在說今冬雪少別去滑雪了。我於是作罷,轉而喝咖啡。


  10

  星期三。晚問9點上床,醒來11點。往下卻怎麼也睡不著了。有什麼在緊勒腦袋,活像戴一頂小兩號的帽子。令人心煩。鼠不再睡了,一身睡衣爬起,去廚房一口氣喝了杯冷水。喝罷想那女子。站在窗前看燈塔的光,視線沿黑暗中的防波堤移行,望女子公寓所在的一帶。他想那拍擊夜幕的波濤聲,想那叩擊窗扇的沙塵聲。但不管怎樣想,他都一厘米也前進不得。於是一陣自我厭惡。

  同女子幽會以來,鼠的生活變了,變為同一星期永無休止的週而復始。日期意識蕩然無存。幾月?大概10月吧,不清楚……星期六同女子相會,星期日至星期二這三天沉浸在其回憶裡。星期四、星期五加上星期六半天用來制定週末計劃。只有星期三無所事事,心神不定。前進不得,又後退不成。星期三……

  怔怔吸了大約10分鐘煙,鼠脫去睡衣,穿好防風夾克,下樓到地下停車場。半夜12時過後的街上幾乎空無人影,唯獨街燈照著黑麻麻的人行道。爵土酒吧的鐵閘門早已落下,·鼠抬起一半鑽進身去,走下樓梯。

  傑剛把洗過的一打毛巾晾在椅背上,正一個人坐在吧檯裡吸煙。

  「干喝瓶啤酒可以麼?」

  「當然可以。」傑看上去情緒蠻好。

  關門後的爵士酒吧還是第一次來。僅吧檯這裡留著燈;其他都熄了。換氣扇和空調機的聲音也已消失。空氣中唯有長年累月沁入地板和牆壁的氣味微微蕩漾。

  鼠走進吧檯,從冰箱取出啤酒,倒進杯子。顧客座位上的空氣似乎分若干層沉澱在黑暗之中。溫吞吞、潮乎乎的。

  「今天本打算不來了,」鼠解釋道,「但醒了再睡不著,想啤酒喝想得不行。馬上回去。」

  傑在吧檯上折起報紙,用手拍去撣在褲子上的煙灰。「慢慢喝好了。肚子餓了給你做點什麼。」

  「不,可以了。別介意。光啤酒就行。」

  啤酒非常可口。鼠一口氣喝乾一杯,歎了口氣。剩下的一半倒入杯中,靜靜注視泡沫消斂。

  「可以的話,一塊兒喝點?」鼠詢問。

  傑不無困窘地笑笑:「謝謝。我是滴酒不進。」

  「不知道啊。」

  「生來就這種體質,喝不得酒。」

  鼠點幾下頭,默默自斟自飲。他再次吃了一驚:關於這位中國店主自己幾乎一無所知。當然,任何人對傑都一無所知。傑這個人沉靜得出奇,絕口不談自己的事,有人問起也像開抽屜一樣小心翼翼道出絕不犯忌的答話。

  傑是中國出生的中國人這點,固然盡人皆知,但在這座城市外國人並不怎麼稀奇。鼠就讀過的高中的足球隊,前鋒和後衛就各有一個中國人。誰都不以為意。

  「沒音樂寂寞了吧?」說著,傑把投幣點唱機的鑰匙扔給鼠。

  鼠選了五支曲,折回吧檯,接著喝啤酒。音箱淌出維因·牛頓的老曲子。

  「不快點回家不要緊?:鼠這樣向傑問道。

  「無所謂。又不是有人等著。」

  「一個人生活?」

  「嗯。」

  鼠從衣袋掏出香煙,拉直點燃。

  「只一隻貓。」傑孤零零冒出一句,「一隻老貓,不過陪我說話沒問題。」

  「能說話?」

  傑點了幾下頭:「啊,相處久了互相知道心思。我曉得貓的心思,貓懂我的心思。」

  鼠叼著煙發出讚歎。投幣點唱機「卡嚓」一聲,唱片換成《麥克阿瑟公園》。

  「我說,貓想的是什麼2」

  「五花八門。跟我和你一樣。」

  「怕也夠累的。」鼠說著,笑了笑。

  傑也笑了。隔了一會兒,用手指劃了下檯面。

  「少了只手。」

  「少只手?」鼠反問。

  「貓爪。跛子!四年前的冬天,貓渾身是血地回來了。一隻爪像橘皮果脯似的完全沒了形狀,慘不忍睹。」

  鼠把手裡的杯子放在檯面,看著傑的臉道:

  「怎麼搞的?」

  「弄不清。也曾猜想是給車軋的。可那也太厲害了。若是車輪軋的,不會那樣。就好像給老虎鉗子夾過似的,不折不扣的肉餅。也可能是誰惡作劇。」

  「不至於吧。」鼠搖搖頭,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有誰能打貓爪的主意呢…。

  傑把無過濾嘴香煙在檯面磕了幾下,銜在嘴裡點火。

  「是啊,根本沒必要糟蹋貓爪。貓老實得很,丁點兒壞事都沒幹過。再說糟蹋貓爪誰也佔不到便宜。毫無意義,又殘忍至極。不過嘛,世上還真有很多很多這種無端的惡意。我理解不了,你也理解不了,可就是存在,說四下裡全是恐怕都不為過。」

  鼠仍眼盯啤酒瓶,再次搖頭:「我可是想不明白。」

  「算了。若是想不明白也無妨,倒比什麼都強。」

  如此說罷,傑朝黑幽幽空蕩蕩的客席那邊吹了口煙,目視白煙完全消失在空氣裡。

  兩人默然良久。鼠盯著啤酒杯怔怔沉思,傑依舊在檯面划動手指。投幣點唱機開始播故最後一盤唱片:法爾賽特·鮑易斯甜膩膩的安魂曲。

  「昭,傑,」鼠盯著杯子說,「我活了二十五年,覺得好像什麼也沒學到。」

  傑許久沒有應聲,冗自看著自己指尖,爾後聳聳肩。

  「我花四十五年時間只明白了一點。那就是:人只要努力——無論在哪方面——肯定能有所得。哪怕再普通平凡的項目,只要努力必有所得。『即使剃頭也有哲學:——在哪裡讀到過。事實上,若不那樣誰都不可能話下去,不可能的。」

  鼠點頭,喝乾杯底剩的3厘米高啤酒。唱片轉完,唱機「喀噠」一聲,店裡隨即一片沉寂。

  「我好像能明白你的意思。不過……」說到這裡,鼠吞下話頭,說出口也無濟於事。鼠微笑著立起,道聲謝謝款待。

  「用車送你回去吧?」

  「不,不啦。家近,我又喜歡走路。」

  「那,晚安。問候貓。」

  「謝謝。」

  爬上樓梯出到外面,但覺涼絲絲的秋意。鼠邊走邊拿拳頭逐棵輕捶街樹。走到停車場,毫無目的地定定注視一會停車計時表,然後鑽進車去。略一遲疑,驅車朝海邊駛去。駛上可以望見女子公寓的海濱公路後把車停住。公寓樓有一半窗口仍亮著燈。幾幅窗簾裡晃動著人影。

  女子房間黑著。床頭櫃的燈也已熄了。大概已經入睡。光景甚是淒寂。

  濤聲似乎一點點增大。感覺上就像即將越過防波堤,連車帶鼠一起衝往遙遠的什麼地方。鼠打開車內廣播,一邊聽音樂節目主持人的無聊調侃,一邊放下座席靠背,雙手叉在腦後閉起眼睛。身體筋疲力盡,致使莫可言喻的種種情感沒有找到歸宿便杳然消失。鼠舒了口氣,放下空空如也的腦袋,半聽不聽地聽著已混進濤聲的音樂節目主持人的話語。睡意姍姍而至。



 
11 
  星期四早上,雙胞胎把我叫醒,比往常提早約15分鐘。但我沒有理會,用熱水刮鬚,喝咖啡,看早報——報紙油墨真像要粘乎乎沾在手上——一直看遍邊邊角角。

  「求你件事。」雙胞胎中的一個說。

  「星期天能借輛車來?」另一個說。

  「能吧。」我說,「不過要去哪裡?」

  「水庫。」

  「水庫?」

  兩人點頭。

  「去水庫幹什麼?」

  「葬禮。」

  「誰的?」

  「配電盤的啊。」

  「倒也是。」說罷,我繼續看報。

  不巧,星期天一早就下毛毛細雨,下個不停。當然,我無由知曉什麼天氣適合配電盤的葬禮,雙胞胎對雨也隻字不提。我便也悶頭不語。   星期六晚上我從合夥人手裡借來天藍色「大眾」。他問是不是有了女人,我支吾一聲。「大眾」後排座到處是大約他兒子粘的奶油巧克力糖的遺痕,儼然槍戰留下的血污。車內音響用的盒式音樂磁帶沒一盒像樣的,單程跑上一半我們就不再聽音樂了,只管默默驅車前進。一路上,雨有規律地一會大,一會小;一會小,一會大。催人打哈欠的雨。柏油路面上,唯有汽車高速交錯時的「咻咻」聲單調地響個不止。

  雙胞胎一人坐在助手席,另一人懷抱購物袋裡的配電盤和熱水瓶坐在後排。兩人神色肅然,正是葬禮表情。我效之仿之。甚至中途休息吃烤玉米時我們都繃著臉。只有玉米粒剝離玉米棒時的「嚓嚓」聲擾亂寂靜。我們把啃得一粒不剩的三支玉米棒留在身後,再度驅車疾馳。

  這一帶狗多得不得了,簡直如水族館裡的□魚群,在雨中沒頭沒腦地竄來竄去,弄得我必須一個勁兒按響喇叭。而它們則一副對雨對車興味索然的神氣。並且大部分都對喇叭聲顯出露骨的不耐煩,不過還是靈巧地躲開了。當然雨是躲不開的。狗們連屁股眼都淋得一場糊塗。看上去,有的像巴爾扎克小說裡的水獺,有的像冥思苦想的僧侶。

  雙胞胎之一讓我叼住煙,給我點上。並用小手心在我棉布褲的內側上下撫摸幾次。較之愛撫,更像確認什麼。

   雨看樣子要永遠持續下去。10月的雨總是如此下法。非連續下到將一切都淋透不可。地面已經濕漉漉的了。樹木、高速公路、農田、汽車、房屋、狗——大凡一切都吸足雨水,整個世界充滿無可救藥的陰冷。

  沿山路爬行一會,穿過一片茂密的樹林,來到水庫跟前。由於下雨,四週一個人也沒有。廣闊的水面觸目皆是下瀉的雨絲。水庫遭雨淋的光景比想像中的淒慘得多。我們在水庫岸邊停住車,坐在車中喝熱水瓶裡的咖啡,吃雙胞胎買的小甜餅乾。餅乾分咖啡、奶油和果汁味兒三種。為了一視同仁,我三種都吃,且平均地吃。

  這段時間裡,雨仍往水庫不停地灑瀉。雨下得很靜很靜,音量也就是把細細撕開的報紙屑撤在厚地毯上的那個程度。勒魯什的電影中常下的雨。

  吃罷餅乾,各自喝完兩杯咖啡後,我們不約而同地拍打膝蓋。誰都沒開口。

  「好了,該做事了。」雙腦胎中的一個說。

  另一個點頭。

  我熄掉煙。

  我們沒打傘,冗自朝盡頭處探向水庫一例的橋頭走去。水庫是人們為截斷河流建造的。水面彎得不自然,樣子就像要沖洗山腰似的。據水的色調,可以感覺出水深得令人怵然。雨在水面濺起細微的波紋。

  雙胞胎之一從紙袋取出那個配電盤遞給我。配電盤在雨中顯得比平時飢寒交迫。

  「說一句禱詞。」

  「禱詞?」我一聲驚叫。

  「葬禮嘛,要祈禱的。」

  「沒想到。」我說,「現成的一句也沒有。」

  「什麼都行。」

  「無非形式。」

  我冒著從頭頂淋到腳趾尖的雨,搜刮合適的詞句。雙胞胎神色不安地交替看著我和配電盤。

  「哲學的義務,」我搬出康德,「在於消除因誤解產生的幻想……配電盤喲,在水庫底安息吧!」

  「扔!」

  「扔?」

  「配電盤啊。」

  我猛勁兒向後掄起右臂,以45度角拚力扔出配電盤。配電盤在雨中劃出動人的弧形,打在水面。波紋緩緩漂漾開來,蕩到我們腳下。

  「好精彩的禱詞。」

  「你想出來的?」

  「當然。」我說。

  三人淋成了落水狗,靠在一起久久注視水庫。

  「多深?」一個問。

  「深得嚇人。」我回答。

  「有魚?」另一個問。

  「凡水必有魚。」

  從遠處看我們,我們肯定像一座造型不俗的紀念碑。


12

  那個星期四的早上,自人秋以來我第一次穿上了毛衣。普普通通的灰色「賽特蘭」毛衣,腋下開了點線,但穿起來挺舒服。我比往常略為用心地刮了鬍鬚,穿上厚些的布褲,又拉出高腰皮鞋登上。鞋看上去像蹲在腳前的一對狗崽。雙胞胎滿房間翻來翻去,找出我的香煙、打火機、錢夾和月票並遞過來。

  在事務所桌前坐定,邊喝女孩斟的咖啡邊削六支鉛筆。房間到處都是鉛筆芯味兒和毛衣味兒。

  午休時在外面吃完飯,再次逗阿比尼西亞貓玩。從櫥窗玻璃一厘米左右的縫隙伸出小指尖,兩隻貓馬上撲過來咬我的指頭。

  這天寵物商店的店員讓我抱了貓。摸起來手感像在摸高檔開司米羊毛衫。貓把涼津津的鼻尖觸在我嘴唇上。

  「非常願意和人親近。」店員介紹說。

  我道過謝,把貓放回櫥窗,買了盒派不上用場的貓食。店員整齊包好遞給我。我夾起貓食包走出寵物店時,兩隻貓像注視一片殘夢似的定定看我。

  回到事務所,女孩為我拍去毛衣上沾的貓毛。

  「逗貓玩來著。」我隨口解釋說。

  「腋窩開線了。」

  「知道,去年就那樣。搶現金押運車時給後視鏡刮的。」

  「脫下。」她並無興致似的說道。

  我脫下毛衣,她在椅旁架起長腿,開始用黑線縫腋窩。這段時間裡我折回桌前,削罷午後用的鉛筆,投入工作。不管誰說什麼,在工作方面我這人卻是無可挑剔的。我的做法是:從良心上盡最大努力在規定時間內做好規定的工作。若在奧斯威辛1[1奧斯威辛:波蘭語稱AMschwitz,波蘭南部工業城市。二戰期間德國法西斯曾在此設立大量關押殘害猶太人的集中營],我肯定大受賞識。問題是,我想,問題是適合我的場所無不落後於時代。我想這是奈何不得的。不必追溯到什麼奧斯威辛和雙座魚雷攻擊機。沒有人再穿什麼迷你裙,讓·保羅和詹姆斯·迪思也不再聽了。最後一次看穿連襪健美褲的女孩是什麼時候來著?

  時針指在3點,女孩照例把熱日本茶和三塊糕點端到桌面。毛衣也靈巧地縫好了。

  「喂,跟你商量點事兒可好?」

  「請。」說著,我吃了塊糕點。

  「11月旅行的事,」她說,「北海道怎麼樣?」

  「不壞。」我說。

  「那就定了。沒有熊?」  ·

  「有沒有呢,」我說,「該冬眠了吧。」

  她放心似的點下頭:「對了,陪我吃次晚飯好麼?附近有一家餐館,蝦蠻夠味兒的。」

  「好好。」我應道。

  餐館位於幽靜的住宅街的正中,從事務所搭出租車只要5分鐘。剛一落座,一身黑服的男侍應悄無聲息地踩著椰樹纖維地毯走過來,放下兩塊爬水板般大小的菜譜。我要了兩瓶飯前啤酒。

  「這兒的蝦特好吃,活著煮的。」

  我喝著啤酒「呵」了一聲。

  女孩用纖纖的手指擺弄脖子上掛的項鏈墜兒,擺弄了好一會。

  「有話想說,最好飯前說完。」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不該如此說話。總是這樣。

  她微微一笑。由於懶得把約四分之一厘米的微笑退回去,微笑便在嘴角逗留下來。店裡空得很,連蝦抖動鬍鬚的聲音都似乎聽得到。

  「現在的工作,中意?」她問。

  「怎麼說呢,對工作從沒有這樣考慮過。不滿倒是沒有。」

  「我也沒有不滿。」這麼說著,她吸了口啤酒,「工資不錯,你們兩人又和藹,休假也享受得到……」

  我沉默不語。已經許久沒認真聽人說話了。

  「可我才20歲啊,」她繼續道,「不想就這樣到此為止。」  ,

  上萊時間裡,我們的談話中斷。

  「你是還年輕,」我說,「往下要戀愛,要結婚,人生一天一個花樣。」

  「哪會有什麼花樣。」她用刀和叉靈巧地剝著蝦殼,自言自語似的說道,「沒有人喜歡我的。我這輩子也就縫縫毛衣、做個破玩藝兒逮蟑螂罷了。」

  我唱歎一聲,覺得陡然老了好幾歲。

  「你可愛、有魅力、腿又長,腦袋也夠靈,蝦殼都剝得精彩——肯定一帆風順。」

  她全然不聲不響,悶頭吃蝦。我也吃蝦。邊吃蝦邊想水底的配電盤。

  「你20歲時做什麼來著?」

  「追女孩啊!」1969年,風華正茂的歲月。

  「和她怎麼樣了?」

  「分手了。」

  「幸福?」

  「從遠處看,」我邊吞蝦邊說,「大多數東西都美麗動人。」

  我們進人尾聲的時候,店裡開始一點點進人,刀叉聲椅子吱扭聲此起被伏。我點咖啡,她點咖啡和蛋奶酥。

  「現在怎麼過?有戀人?」她問。

  我思付片刻,決定把雙腦胎除外。

  「沒有。」我說。

  「不寂寞?」

  「習慣了,通過訓練。」

  「什麼訓練?」

  我點一支煙,把煙朝她頭上50厘米高處吹去:「我是在神奇的星辰下出生的。就是說,想得到的東西——不論什麼——肯定到手。但每當把什麼弄到手時,都踩壞了別的什麼。可明白?」

  「一點點。」

  「誰都不信。但真是這樣。三年前我就意識到了,並且這樣想:再不想得到什麼了。」

  她搖頭說:「那麼,打算一生都這樣過?」

  「有可能。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果真那麼想的話,」她說,「活在鞋箱裡最好。」

  高見。

  我們往車站並肩前行。由於穿了毛衣,晚間挺讓人倔意的。

  「OK,努力就是。」她說。

  「沒幫上什麼忙。」

  「談談心裡就踏實多了。」

  我們從同一月台乘上方向相反的電車。

  「真不寂寞?」最後她又問一次。

  我正找詞回答,車進站了。


13

  某一天有什麼俘虜我們的心。無所謂什麼,什麼都可以。玫瑰花蕾、丟失的帽子、兒時中意的毛巾、金·皮多尼的舊唱片……全是早已失去歸宿的無謂之物的堆砌。那個什麼在我們心中仿惶兩三天,而後返回原處。……黑暗。我們的心被掘出好幾口井。井口有鳥掠過。

  那年秋天一個黃昏俘虜我的心的,其實是彈子球。我和雙胞胎一同去高爾夫球場8號洞區的草坪上觀看火燒雲。8號洞區是理想打數5的長洞區,一無坡二無障礙,唯獨小學走廊一般平坦的草地徑直鋪展開去。7號洞區有住在附近的學生學吹長笛。在撕肝裂肺般的雙高8度音階練習的伴奏聲中,夕陽在丘陵間即將沉下半邊。就在那一瞬間,不知為什麼,彈子球俘虜了我的心。

  不僅如此,隨著時間的推移,彈子球的形象在我心目中急速膨脹開來。一閉上眼睛,緩衝器擊球的聲音、記分屏蹦出數字的聲音便在耳畔響起。

  1970年,正是我和鼠在爵士酒吧大喝啤酒時期。那時我絕不是個執著的彈子球玩家。爵士酒吧裡的彈子球機在當時是一台罕見的3蹼(flipper)標準機,稱之為「宇宙飛船」。球區分上下兩部分,上部有1蹼,下部有兩蹼。那是固體電路給彈子球世界帶來通貨膨脹之前那段和平時光的標準機。鼠瘋狂迷上彈子球的時候,曾和彈子球機一起照了張相來紀念92500分這一他的最佳戰績。鼠面帶微笑靠在彈子球機旁邊,機也面帶微笑,上面彈出92500這組數字。這是我用柯拉相機拍攝的唯一溫馨的照片。看上去鼠儼然二戰中的空戰英雄。而彈子球機像是一架老式戰機——地勤人員用手轉動螺旋槳,起飛後飛行員「啪」一聲拉合防風窗的那種勞什子。92500這組數字將鼠和彈子球機結合在一起,釀出妙不可言的融洽氣氛。

  彈子球公司的收款員兼維修員每週來一次爵土酒吧。此人三十上下,異常瘦削,幾乎不同任何人搭話。進店看也不看傑一眼,直奔彈子球機,用鑰匙打開機台下的蓋子,讓零幣嘩嘩啦啦淌進帆布囊。之後拿起一枚硬幣,投進機內做性能檢查。確認兩三下活塞彈簧,漫不經心地彈了彈球。繼而把球擊在緩衝器上檢驗磁石,讓球通過所有的球道,擊落所有的球靶。再檢查下曲靶、開球孔、巡迴靶,最後打開獎分燈,這才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讓球落進外球道,鳴金收兵。隨後向傑點下頭——像是在說毫無問題——走出門去。所花時間也就半支煙工夫。

  我忘了磕煙灰,鼠忘了喝啤酒,兩人總是這麼目瞪口呆地注視這華麗的技術表演。

  「夢一樣。」鼠說,「他那技術,15萬分不在話下,20萬都有可能。」

  「那自然,專門於這行的嘛。」我安慰鼠。

  然而鼠那空戰英雄的自豪仍未失而復來。

  「同他比,我這兩下子也就握了下女人小指那個程度。」說罷,鼠不再吭聲。鼠夢寐以求的就是記分屏上的數字超過6位。

  「那是工作。」我繼續相勸,「起初可能有趣,但從早到晚盡幹那個,誰都要生厭。」

  「哪裡,」鼠搖頭,「我就不至於。」


14

  爵士酒吧坐滿了顧客,已經許久沒這麼熱鬧過了。差不多全是沒見過的新客,但客人總是客人,傑當然不至於不快。冰錐破冰塊的聲音,咯喳咯喳搖晃加冰威士忌杯的聲音,笑聲,投幣點唱機裡傑克遜5人組的歌聲,如漫畫書上白泡泡圈那樣飄上天花板的白煙——好一個盛夏再來一般的酒吧之夜。

  儘管這樣,鼠看上去仍像出了什麼毛病。他一個人孤零零坐在吧檯一端,把一直翻開的一本書的同一頁反覆看了幾遍,這才作罷合上。看那樣子,可能的話,他很想喝乾最後一口啤酒回去睡覺。如果真能睡著的話……

  那一星期時間,鼠同任何開心事都毫不沾邊。睡覺睡睡醒醒,啤酒,煙,一切昏天黑地。沖刷過山坡的雨水沖進河流,進而把海水染上斑駁的褐色和灰色。討厭的景觀。腦袋裡簡直就像塞了一團舊報紙。睡眠既淺又短,同牙科醫院暖氣過熱的候診室裡的瞌睡無異,每有人開門便醒來,並且看表。

  一星期過得一半,鼠喝著威土忌做出一個決定:暫且凍結一切思考。他讓思維的每一道空隙都結上一層厚得足以走過白熊的厚冰。他估計這回可以熬過本星期的下一半了,於是睡了。然而醒來時仍一切照舊,不外乎頭有點痛。

  鼠惟張地看著眼前擺的六支空啤酒瓶。從其空隙,可以看見傑的背影。

  也許正值退潮時分,鼠想。初次在此喝啤酒是18歲。數千瓶啤酒,數千包炸薯片,數千張投幣點唱機的唱片。一切都像拍打舢板船的波浪來而復去,去而復來。啤酒我不是已經喝了個夠麼?當然,30也罷40也罷,啤酒任憑多少都能喝。不過,他想,不過在這裡喝的啤酒是另一回事……25歲之於激流勇退,是個不壞的年齡。就乖覺之人來說,正是大學畢業當銀行信貸員的年齡。

  鼠往空瓶隊列裡又加進一瓶。杯子滿得險些溢出,他一口氣喝去一半,條件反射地用手背擦一下嘴,又把弄濕的手在布褲屁股上抹了一把。

  喂,想想看,鼠自言自語,別躲閃,想想,25歲…..·該想點事的年齡了。這可是兩個12歲男孩加在一起的年齡喲!你有那樣的價值麼?沒有,一人份兒的都沒有,連空泡菜瓶裡的蟻巢那點兒價值都沒有。……算了吧,無聊的隱喻!完全無濟於事!想想看,你是哪裡出了問題的。想出來呀!·….·鬼曉得怎麼回事!

  鼠不再想,喝乾剩的啤酒,旋即揚手讓再來一瓶。

  「今天喝多了喲!」傑說。但歸終在他面前放上了第八瓶啤酒。

  頭有點痛。身體隨波逐流似的上上下下。眼窩深處有酸懶感。吐啊,腦袋裡發出聲音,快吐,吐完慢慢想!快,起來到衛生間去!…不行,一壘都走不到。……然而鼠還是挺胸走到衛生間,打開門,趕走對著鏡子重描眼線的年輕女郎,朝馬桶弓下身去。

  多少年沒吐了?吐法都忘掉了。要脫褲子?……開哪家混賬玩笑!默默地吐,胃液都吐淨!

  胃液都吐淨之後,鼠坐在馬桶上吸煙。吸完用香皂洗臉洗手,對鏡子用濕手理齊頭髮。臉色是有點過於陰沉,但鼻子下巴的形狀還過得去。給公立中學的女教師看中都有可能。

  離開衛生間,走到描眼線只描了一半的女郎坐位鄭重道歉。之後折回吧檯,把啤酒倒進杯子喝去一半,又把傑給的冰水一飲而盡。他搖了兩三下頭,給煙點上火。這時腦袋的機能開始正常運轉。

  好了,這回好了!鼠說出聲來,長夜漫漫,思載悠悠!


15

  我真正陷入彈子球這個堪可詛咒的世界是在1970年冬天。那半年感覺上我好像在黑洞中度過的。我在草原正中挖一個大小同自身尺寸相適的洞,整個人鑽進洞去,塞起耳朵不聽任何聲響。什麼都引不起我半點興致。傍晚時分,我醒來穿上風衣,在娛樂廳的一個角落消磨時間。 

   好容易找到一台同爵士酒吧裡的3蹼「宇宙飛船」一模一樣的機子。我投進硬幣。一按開機鈕,機器便渾身發抖似的發出一連串聲響,升起十個彈靶,熄掉獎分燈,把記分退為六個「0」,向球道彈出第一個球。無數硬幣被機吞進肚去。恰好一個月後,在那個冷雨飄零的初冬傍晚,我的得分像熱氣球甩掉最後一個沙袋一樣超過了6位數。

  我把顫抖的手指揪也似的從操縱鈕移下,背靠牆,一邊喝冰冷的易拉罐啤酒,一邊目不轉睛地久久注視記分屏上出現的105220這6位數字。

  我同彈子球機短暫的蜜月就這樣開始了。在大學校園裡我幾乎不露面,打工錢大半投進彈子球機。跳擊、順擊、攔擊、停擊等大多數技巧也學得出神入化。後來,我打時背後總有人觀戰了。一個塗口紅的女高中生還把軟乎乎的乳房壓在我胳膊上。

  得分超過15萬時,真正的冬天來臨了。在人影稀疏的冷颼颼的娛樂廳,我裹上加厚風衣,把長圍巾一直圍到耳朵,繼續守著彈子球機鏖球。偶爾覷一眼衛生間的鏡子,發現自己的臉形銷骨立,皮膚粗糙不堪。每打完三局,我就靠牆休息,喝啤酒。最後一口啤酒老是有一股鉛筆味兒。香煙頭扔得腳下到處都是,衣袋裡塞著「熱狗」,餓時啃上一口。

  她出類拔萃。3蹼「宇宙飛船」。…·只有我理解她,唯獨她理解我。我每次按下開機鈕,她都以不無快感的聲音在記分屏上彈出6個「0」,隨即衝我微笑。我把活塞拉在精確得毫釐不爽的位置,將銀光閃閃的球從球道彈向球區。球在她的球區急速轉動的時間裡,我的心就好像吸優質大麻時一樣徹底舒展開來。

  各種各樣的意念,在我腦海裡時而聾亂無章地浮現時而消失,形形色色的人影,在罩住球區的玻璃屏上時而消失時而浮現。玻璃屏如照夢雙層鏡一樣照出我的心,使其隨著緩衝器和獎分燈的光點閃閃爍爍。

  不是你的責任,她說,並搖了好幾下頭。根本不怪你,你不也盡最大努力了麼!

  不然,我說。左蹼、連續進球孔、9號球道。不對。我一無所能。手指一支未動。但想做還是做得到的。

  人能做到的事非常有限,她說。

  或許,我說,可什麼都沒結束,肯定永遠如此。回球道、阻擊、開球孔、反彈、6號靶……獎分燈,121150。結束了,全部結束了,她說。  

  轉年2月,她消失了。娛樂廳拆毀一空,翌日變成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炸面圈專營店。身穿彷彿窗簾布制服的女孩用花紋同樣的盤子端著乾巴巴的炸面圈走來串去。摩托車排在店外的高中生、夜勤司機、不合時令的嬉皮士和酒吧女郎們以千篇一律的無奈表情啜著咖啡。我要了味道糟得可怕的咖啡和肉桂炸面圈,問女侍應知不知曉娛樂廳。

  對方以不無狐疑的眼神看我,就像看一個掉在地上的炸面圈。

  「娛樂廳?」

  「前不久在這裡來著。」

  「不曉得。」她想睡覺似的搖頭。

  一個月前的事都無人記得,這個城市!

  我心情抑鬱地在街頭轉個不停。3蹼「宇宙飛船」,無人知其去向。

  這麼著,我終止了彈子球遊戲。時候一到,任何人都得洗手上岸,別無他路。 


16

  連綿數日的雨星期五晚上突然停了。從窗口下望,大街小巷吸了早已吸夠的雨水,吸得全身浮腫。夕陽把開始出現斷層的雲變成不可思議的顏色,而其返照又把房間也染成同一色調。

  鼠在T恤外面套一件防風夾克,走上街頭。柏油路面到處是靜止的水窪,黑亮亮地無限伸展開去。街上一股雨後黃昏的氣息。河邊一排松樹渾身濕淋淋的,細小的水珠從綠葉尖滴落下來。變成褐色的雨水湧進河流,順著水泥河床向大海滑去。

  黃昏倏忽過去,滿含濕氣的夜幕壓向四周。而濕氣轉眼問又變成了霧。

  鼠把臂肘從車窗探出,沿街慢慢兜風。白霧沿著山腳坡路向西飄移,最後沿河邊下到海濱。鼠把車停在防波堤旁,放倒車座靠背吸煙。沙灘也好護岸水泥預制塊也好防沙林也好,一切都濕得黑乎乎的。女子房間的百葉窗透出溫馨的黃光。看表,7時15分,正是人們吃罷晚飯溶入各自房間溫煦的時分。

  鼠雙手抱在腦後,閉上眼睛,竭力回想女子房間的情形。僅去過兩回,記不確切。一開門是六張榻榻米大的餐室兼廚房……橙黃色桌布,盆栽賞葉植物,椅子四把,橙汁,餐桌上的報紙,不銹鋼茶壺…。.一切井然有序,了無污痕。裡面是拆除兩個小房間隔形成的一個大房間。鋪著玻璃板的狹長寫字檯。台上……特大號瓷啤酒杯三個,裡面一個挨一個插著各種鉛筆、尺、製圖筆。文具盤裡有橡皮探、鎮紙、修改液、舊收據、透明膠帶、五顏六色的曲別針,還有鉛筆刨、郵票。

  寫字檯橫頭有用了許久的製圖板、長臂燈。燈罩的顏色…是綠的。靠牆一張床,北歐風格的小白木床。兩人上去,發出公園小艇般的吱扭聲。

  霧越往後越濃。霧。乳白色的夜靄在海邊悠悠遊移。路的前方不時有黃色的霧燈駛近,減速從鼠的車旁開過。從車窗湧進的細細的水滴打濕了車中所有物件。車座、車前玻璃、防風夾克、衣袋裡的香煙,大凡一切。海灣裡停泊的貨輪霧笛,發出離群牛犢般尖剌剌的嗚叫。霧笛長短交替的音階穿過夜色,向山那邊飛去。

  左邊牆壁呢,鼠繼續想,有書架、小型音響組合機、唱片,還有立櫃、兩幅Ben Shahn 1[1Benshahn:(1898一1969):美國知名畫家、圖案設計師,作品於哀愁中含有社會批判意味]複製畫。書架上沒有像樣的書。基本是建築專業的。此外就是旅行方面的:導遊手冊、遊記、地圖,還有若干冊暢銷小說、莫扎特的傳記、樂譜、幾本辭典……法語辭典的扉頁上寫有一句什麼表彰話。唱片差不多都是巴赫和海頓和莫扎特。另有幾張帶有少女時代的夢痕……帕特·布思、鮑被·丹林、普拉塔茲。

  鼠的回想至此卡住。缺少了什麼,而且是關鍵的,以致整個房間失去了現實感,在空中飄飄忽忽。什麼來著?OK,等等,這就想起。房間的燈和……地毯。燈什麼樣式?地毯什麼顏色?」…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鼠湧起一股衝動,根不得推開車門,穿過防風林敲她的房間確認燈和地毯的顏色。荒唐!鼠重新靠回座席背,轉而望海。除了白霧,黑暗暗的海面一無所見。遠處燈塔的橙色光芒執著地閃爍不已,如心臟的跳動。

  她那失去天花板和地板的房間隱約浮現在黑暗中。過了好一會,細小部位逐漸淡出,最後全部消遁。

  鼠仰頭向上,緩緩閉合眼睛,所有的燈光如被關掉一般從他腦海中熄滅,把他的心掩埋在新的黑暗之中。


17

  3蹼「宇宙飛船」……她在某處連連呼喚我,日復一日。

  我以驚人的速度向堆積如山的待譯件發起總攻。不吃午飯,也不逗阿比尼西亞貓,跟誰也不開口。管雜務的女孩不時來看望一眼,又愕然搖頭離去。兩點,我處理完一天份量的工作,把原稿往女孩桌上一扔,馬上跑出事務所。我轉遍東京城所有的娛樂廳尋找3蹼「宇宙飛船」,但一無所獲。投人看過沒人聽說過。

  「4蹼『地下探險』不行?剛剛進來的喲!」一個娛樂廳老闆說。

  「不行,抱歉。」

  他顯得有點失望。

  「3蹼左撇子的也有,一人包打就能出來獎分球的。」

  「對不起,只對『宇宙飛船』有興趣。」

  但他還是熱情告訴了我他所認識的一個彈子球愛好者的名字和電話號碼。

  「這個人有可能知道一點你找的那台機。是個產品目錄愛好者,對機型怕是最熟悉了。人倒是有一點兒古怪。」

  「謝謝。」

  「不客氣,但願能找到。」

  我走道靜俏俏的咖啡館,撥轉號碼盤。鈴響5遏,一個男子接起。他聲音沉靜,身後傳來NHK[1NHK:日本廣播協會羅馬字名稱的縮寫]7點新聞和嬰兒的動靜。

  「想就一台彈子球機請教一下。」我報出姓名後這樣開口道。

  電話另一頭沉默片刻。

  「什麼樣的機型?」男子問。電視音量低了下來。

  「3蹼『宇宙飛船』。」

  男子沉思似的「喚」一聲。

  「機身畫有行星和宇宙飛船·..…」

  「我很清楚,」他打斷我的話,清了清嗓子,用儼然剛從研究生院畢業的講師般的腔調說道,「芝加哥的吉爾巴特桑斯1968年出品。以慘遭厄運而小有名氣。」

  「厄運?」

  「怎樣,」他說,「見面再說不好麼?」

  我們約定明天傍晚見。

  我們交換名片後,朝女侍應要了咖啡。令我十分驚訝的是,他還真是大學講師。年紀二十過不了幾歲,而頭髮巳開始變稀。身體給太陽曬黑了,甚是健壯。

  「在大學教西班牙語,」他說,「往沙漠裡灑水那樣的話計。」

  我欽佩地點頭。

  「你的翻譯事務所不搞西班牙語?」

  「我搞英語,另一人搞法語,已經手忙腳亂了。」

  「遺憾。」他抱著雙臂說。不過看樣子並不怎麼遺憾。他擺弄了一會領帶結。「西班牙去過?」他問。

  「沒有,遺憾。」我說。

  咖啡端來,關於西班牙就此打住。我們在沉默中喝咖啡。

  「吉爾巴特父子公司是一家後發展起來的彈子球機製造廠。」他突然開口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至朝鮮戰爭之前,主要生產轟炸機的投彈裝置。以朝鮮停戰為契機,轉而開拓新的領域。彈子球機、bingo機1[ bingo機;一種室內遊戲機。盤面有許多方格,將球投入格內,之後合計投中數字與手中牌上的數字]、自動賭博機、投幣點唱機、爆玉米花機、自動售貨機·..…即所謂和平產業。首台彈子球機是1952年完成的。不賴,結結實實,價格也便宜,但缺乏娛樂性。借用《彈子球》雜誌上的評語,就是『如蘇聯陸軍女兵部隊官配乳罩般的彈子球機』。當然,作為生意是成功的。向墨西哥等中南美國家出口。那些國家沒有專業技術人員。所以較之機械性能複雜的,還是少有故障結實耐用的受歡迎。」

  喝水時間裡,他們沉默不語。看樣子,他為沒有幻燈用的幕布和長教鞭而感到十分遺憾。

  「問題是——如您所知——美國,也就是世界上的彈子球產業處於由四家企業壟斷的狀態。戈德裡布、巴厘、芝加哥制幣、威利阿姆斯,也就是所謂四巨頭吧。而這時吉爾巴特突然衝殺進來。激戰持續了大約五年。在1957年,吉爾巴特撤退不再搞彈子球。」

  「撤退?」

  他點頭喝了口似乎並不想喝的咖啡,用手帕一再擦拭嘴角。

  「嗯,敗下陣來。當然,公司本身是賺了一把,通過向中南美出口賺的。所以撤退,是因為不想讓傷口開得太大……總之,製造彈子球機需要極其複雜的專利技術,需要許多名經驗豐富的專業技術人員,需要統領他們的策劃者,需要覆蓋全國的營銷網。還需要貯存常備零件的代理商,需要任何地點的彈子球機出故障時都能在5小時內趕去排除的維修工。遺憾的是,新加盟的吉爾巴持公司不具備這樣的實力。於是他們含淚撤軍,其後大約7年時間裡繼續製造自動售貨機和克萊斯勒汽車的自動雨刷。但他們根本沒有對彈子球死心。」

  說到這裡,他緘口打住,從上衣袋取出香煙,在桌面上磕齊,用打火機點燃。

  「是沒有死心,他們有他們的自尊。這回在秘密工廠研製。他們把四巨頭的退休人員悄悄拉來成立了課題組,給予巨額研究經費,並下達這樣一道命令:5年內造出不次於四巨頭任何產品的彈子球機:那是1959年的事。公司方面也有效利用了這5年的時間。他們利用其他產品,建立了從溫哥華到WAIKIKI的完整的營銷網。至此一切準備就緒。

  「捲土重來的第一台機按計劃在1964年推出的就是『巨浪』。」

  他從皮包取出剪貼夾,打開遞給我。上面有大約從雜誌上剪下於「巨浪」整機圖,有球區圖,有外觀設計圖,甚至指令卡都貼了去。

  「這台機的確別具一格,史無前例的妙筆無所不在。僅以連環模式為例,『巨浪』採用的模式來自其獨有技術。這台機受到了歡迎。」

  『當然,吉爾巴特公司這一千奇百怪的手法在今天是不足為奇了。但在當時絕對令人耳目一新,而且製作得非常精心。首先是結實。四巨頭的使用年限大約為3年,而它是5年。第二是投機性的淡化,而以技巧為主。……那以後,吉爾巴持公司按此思路生產幾種名機。『東方快車』、『空中導航』、『恍惚美洲』……無不受到愛好者的高度評價。『宇宙飛船』成了他們的最後機型。」

   「宇宙飛船』同前四種大異其趣。前四種以追求新奇為能事,而『宇宙飛船』極其正統而簡便。採用的無一不是四巨頭已經採用的機關。正因如此,反倒成了極具挑戰性的機型。確有這個自信。

  他像給學生講課似的娓娓而談。我一邊頻頻點頭,一邊喝咖啡。咖啡喝完了喝水,水喝完了吸煙。

  「『宇宙飛船』的確匪夷所思,乍看並無優勢可言。可是操作起采卻有與眾不同之處。球經相同,球道相同,但就是有什麼與其他機不同。而那個什麼如毒品一般把人吸住不放。至於為什麼卻無由得知。……我所以說『宇宙飛船』慘道厄運,其中有兩個原因。一是它的超卓不凡沒有為人們所理解,及至人們終於理解了又為時已晚;二是公司倒閉了。製作得太用心了。吉爾巴特公司被多元大型聯合企業兼併了。總部說不需要彈子球部門,如此而已。『宇宙飛船』一共生產了一干五百餘台。故而如今成了可望不可及的名機。美國的『宇宙飛船」收藏家交易價已達兩千美元,但估計從未成交。」

  「為什麼?」

  「因為無人脫手。誰也不肯放手。不可思議的機型。」

  說罷,他習慣性地朗一限手錶,吸煙。我要了第二杯咖啡。

  「日本進口了幾台?」

  「調查了,3台。」

  「夠少的。」

  他點頭:「因為日本沒有吉爾巴特公司產品的經銷渠道。一家進口代理店嘗試性進口了一點,於是有了這3台。想再追加時,吉爾巴特父子公司已不復存在了。」

  「這3台的去向可曉得?」

  他攪拌幾下咖啡杯裡的砂糖,「咯吱咯吱」搔了括耳垂。

  「一台進入新宿一家小娛樂廳。前年冬天娛樂廳倒閉,機下落不明。」

  「這我知道。」

  「另一台進了澀谷一家娛樂廳,去年春天失火燒了。當然,因為買了火災保險,誰也沒受損失,無非一台『宇宙飛船』從這世上消失罷了。……如此看來,只能說是慘遭厄運。」

  「就像馬爾他的鷹。」我說。

  他點頭:「可是,最後一台的下落我不清楚。」

  我把爵士酒吧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告訴他。「不過現在沒有了,去年夏天處理掉了。」我說。

  他不勝憐惜地記在手冊上。

  「我感興趣的是新宿那台。」我說,「弄不清去向?」

  「可能性有幾種,最一船的可能性是廢棄了。機器的周轉期非常之快。通常3年就折舊。與其花錢修理,還不如更新省錢。當然也有流行間題。所以要廢棄。……第二種可能性是作為二手貨上市交易。型號雖老但仍可利用的那類機往往流入哪裡的餐飲灑吧,在那裡陪伴醉酒者和生手終了此生。第三——此情況非常罕見——也可能由收藏家買去了。不過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是廢棄。」

  我把沒點火的煙夾在指問,黯然沉思。

  「關於最後一種可能性,你能進行調查嗎7」

  「試試是可以的,但難度很大。收藏家之間幾乎沒有橫向聯繫,沒有花名冊沒有會刊。……不過試試好了,我本人對『宇宙飛船』多少有些興致。」

  「謝謝。」

  他把背沉進深凹的圈椅裡,吐了口煙。

  「對了,你『宇宙飛船』最佳戰績?」

  「十六萬五千。」我說。

  「厲害,」他不動聲色地說,「非比一般。」說著,又搔了下耳。


 
18 
  此後一周時間,我是在平穩與靜謐-—平穩與靜謐得近乎奇妙— 當中度過的。雖然彈子球的聲音仍多少在耳畔迴響,但病態呻吟— 那如同落在冬日有陽光地方的蜜蜂的嗡嗡聲的病態呻吟已杳然消失。秋意一天濃似一天,高爾夫球場周圍的雜木林把乾枯的葉片疊向地面。郊外徐緩的丘陵到處焚燒落葉,升起的細煙如魔術繩船筆直地指向天空。這從宿舍窗口看得很清楚。

  雙胞胎一點點變得沉默、變得溫柔起來。我們散步、喝咖啡、聽唱片、在毛巾被裡抱在一起睡覺。週日我們花一小時走到植物園,在柞樹林裡吃香菇菠菜三明治。黑尾巴野烏在樹梢上很響亮地叫個不停。

  空氣逐漸變涼。我給兩人買了兩件新運動衫,連同我的舊毛衣送給她們。這樣,兩人不再是208和209,而變為橄欖綠圓領羊毛衫和淺駝色對襟羊毛衫。兩人都無怨言。此外又給她們買來襪子和新的輕便運動鞋。我覺得自己像是成了長腳叔叔1[1 長腳叔叔:美國一本小說中喜歡照顧女孩子的主人公]。

  10月的雨真是令人叫絕。針一樣細、棉一般軟的雨澆注在開始枯黃的高爾夫球場草坪上,沒有形成水窪,而由大地慢悠悠吮吸進去。雨過天晴的雜木林蕩漾著潮濕落葉的氣息,幾道夕輝射進林中,在地面描繪出斑駁的花紋。林間小道上,幾隻鳥兒奔跑一樣穿過。   事務所裡的每一天也大同小異。工作高峰已過,我用盒式磁帶一邊聽彼克斯·巴易達貝克、伍迪·哈曼、巴尼·貝利根等人的老爵士樂,吸煙,一邊悠然自得地幹著活兒。每隔一小時喝一次威士忌,吃一次糕點。

  唯獨女孩似很匆忙地查看時刻表、預定飛機票和旅館,還補了我兩件毛衣,重釘了輕便西服上的金屬扣。她改變髮型,口紅改塗談粉色,穿一件可以明顯看出胸部隆起的薄毛衣。

  一切都像要使其姿影永駐。痛快淋漓的一星期。


19

  很難向傑開口說離開這座城市。不知為什麼,總之就是非常難以啟齒。酒吧連去二天,三天都沒順利說出口。每次想說,嗓子都幹得沙沙作響,只好喝啤酒。而一喝就連喝下去,一股惱人的癱軟感俘虜了鼠。他覺得無論怎麼掙扎都寸步難行。   時針指在12點時,鼠放棄努力,不無釋然地站起身,像往常一樣向傑道聲晚安離去。夜風已徹底變涼。回到公寓,坐在床上呆呆看電視,又拉開易拉罐啤酒,點一支煙。熒屏上是舊西部片、羅伯特·泰勒、廣告、天氣預報、廣告、白色噪音……鼠關掉電視,淋浴。之後又開一罐啤酒,又點一支煙。

  至於離開後去哪裡,鼠不知道。好像無處可去。

  有生以來第一次從心底湧起恐懼,黑亮黑亮的地底蟲般的恐懼。它們沒有限睛,沒有悲憫,企圖將鼠拖入它們棲居的地底層。鼠全身上下都有它們的滑溜感。他拉開一罐啤酒。

  三四天時間裡,鼠的房間扔得到處都是空啤酒罐和香煙頭。他很想見那女子,想用整個身體感受女子肌膚的溫暖,想進入她體內永不出來。但他無法重回女子住處。不是你自己把橋燒掉的嗎,鼠想,不是你自己塗了牆又將自己關入其中的嗎?

  鼠眼望檯燈。天光破曉,海面開始呈銀灰色。及至鮮明的晨光像抽掉桌布一樣驅走黑暗的時候,鼠上床歪倒,帶著元處可去的苦惱進入夢鄉。

  鼠離開這座城市的決心,是花很長時間從各種各樣的角度探討得出的結論,曾一度堅不可摧固不可破。他覺得哪裡都好像沒有空隙。他擦燃火柴,把橋燒掉。城裡也許殘留一點自己的身影,但誰也不會注意。城市在變,身影不久也將歸於消失……一切都像在永往直前。

  鼠不明白為什麼傑的存在會擾亂自己的心。我要離去了,多保重—本來這樣打聲招呼就完事了。何況完全互不瞭解。萍水相逢,撩肩而過,如此而已。然而鼠的心在作痛。他仰面躺在床上,幾次在空氣中舉起緊攥的拳頭。

  鼠向上報起爵士酒吧的鐵閘已是星期一後半夜了。傑一如往常坐在熄掉一半的店堂的桌旁,懶懶地吸煙。見鼠進來,略略一笑,點了下頭。暗幽幽的燈光下,傑看上去格外蒼老。黑鬍鬚如陰翳佈滿臉頰和下額,雙限下陷,窄小的嘴唇乾出裂紋。脖頸血管歷歷可見,指尖沁有黃尼古丁。

  「累了吧?」鼠問。

  「有點兒。」傑說。沉默片刻,又說,「這樣的時候也是有的,無論誰。」

  鼠點頭拉過一把椅,在傑對面坐下。

  「有一首歌說,雨天和星期天,人人心裡都陰暗。」

  「一點不錯。」傑定定注視自己夾煙的手指說。

  「早些回家睡吧2」

  「不,不用。」傑搖搖頭,格得很設,像在趕蚊蟲。「反正回家也很難睡得著。」

  鼠條件反射地看一眼手錶:12時10分。時間似乎在悶無聲息的地下昏暗中徹底斷氣。落下鐵閘門的酒吧中不再有他多年來一直尋求的光耀,一絲都沒有。看上去一切都黯然失色,一切都疲憊不堪。

  「給我杯可樂好麼?」傑說,「你喝啤酒好了。」

  鼠站起身,從電冰箱取出啤酒和可樂,連杯子拿來桌面。

  「音樂?」傑問。

  「算啦,今天什麼聲響都不要。」鼠道。

  「像葬禮。」

  鼠笑了,兩人不聲不響地兀自喝可樂喝啤酒。鼠放在桌面的手錶開始發出大得造作的走針聲。12時35分。所過時間竟好像極其漫長。傑幾乎紋絲不動。鼠靜靜看著傑的煙在玻璃煙灰缸中一直燒到過濾嘴,化為灰燼。

  「為什麼那麼累?」鼠問。

  「為什麼呢……」說著,傑突然記起似的架起腿,「原因麼,肯定沒任何原因。」

  鼠喝去杯中大約一半啤酒,歎了口氣,把杯放回桌面。

  「我說傑,人都要腐爛,是吧?」

  「是啊。」

  「爛法許許多多。」鼠下意識地把手背貼在嘴唇,「但對於一個一個的個人來說,可選擇的數量卻好像非常有限。至多—一「兩三個。」

  「或許。」

  泡沫出盡的剽啤酒如水窪一般沉在杯底。鼠從衣袋掏出癟了的煙盒,將最後一支銜在嘴上。「可我開始覺得怎麼都無所謂了。總之是要腐爛,對吧?」

  傑斜拿著可樂杯,默默聽鼠的話。

  「不過人還是不斷變化的。至於這變化有什麼意義,我始終揣度不出。」鼠咬住嘴唇,望著桌面沉思,「並且這樣想:任何進步任何變化終歸都不過是崩毀的過程罷了。不對?」

  「對吧。」

  「所以對那些興高采烈朝『無』奔跑的傢伙,我是半點好感都沒有,沒辦法有。…·包括對這個城市。」

  傑不語,鼠也不語。他拿起桌上的火柴,慢慢讓火燒到火柴桿,點燃煙。

  「問題是,」傑說,「你自身將要變。是吧?」

  「確實。」

  靜得不能再靜的幾秒鐘流過,大約10秒吧。傑開口道:

  「人這東西,天生笨得出奇,比你想的笨得多。」

  鼠將瓶裡剩的啤酒倒進杯子,一氣喝乾。「猶豫不決啊:」

  傑點幾下頭。

  「很難下決心。」

  「感覺出來了。」如此說罷,傑說累了似的現出微笑。

  鼠慢慢立起,把煙和打火機揣進衣袋。時針已指過1點。

  「晚安。」鼠說。

  「晚安。」傑說,「對了,有誰這麼說過:促走路,多喝水。」

  鼠向傑一笑,開門,上樓。街燈明晃晃照出空無人影的大街。鼠弓腰坐在鐵路護欄上,仰望夜空。心裡想:到底喝多少水才算夠呢?


20

  西班牙語講師打來電話,是11月連休剛結束的星期三。快午休時,合夥人去了銀行,我在事務所的餐廚兩用房間裡吃女孩做的意大利麵條。意面多煮了兩分鐘,又沒用羅勒調味,而用切細的紫蘇撒在上面,但味道不壞。正當我們討論意面做法時,電話鈴響了。女孩接起,說了兩三句,聳聳肩把聽筒遞給我。

  」宇宙飛船』的事,」他說,「去向弄清楚了。」

  「哪裡?」

  「電話不好說。」他說。

  雙方沉默片刻。

  「您的意思是?」我問。

  「就是:電話中說不明白。」

  「就是說不如一見嘍?」

  「不,」他囁嚅道,「即使擺在您眼前,也說不明白。」

   我一下子上不來詞,等他繼續下文。

  「不是故弄玄虛,也不是開玩笑,反正想面談。」

  「好的。」

  「今天5點可以嗎?」

  「可以。」我說,「不過能玩麼?」

  「當然能。」他說。

  我道謝放下電話,接著吃麵條。

  「要去哪兒?」

  「打彈子球去。去哪不知道。」

  「彈子球?」

  「嗯,用球蹼彈球。——」

  「曉得。可幹嘛打什麼彈子球。—。」

  「這—--這個世上有許許多多以我輩的哲學無法推測的東西。」

  她在桌面手托下巴思索。

  「彈子球打得很好?」

  「以前。是我唯一能懷有自豪的領域。」

  「我卻什麼都沒有/

  「也就無所謂失。」

  她再度沉思。我吃最後一部分麵條,吃罷從電冰箱拿薑汁清涼飲料喝。

  「遲早要失去的東西沒多大意義。必失之物的榮光並非真正的榮光。」

  「誰的話?」

  「誰的話忘了。不過所言不差。」

  「世上有不失去的東西?」

  「相信有。你也最好相信。」

  「努力就是。」

  「我也許過於樂觀,但不怎麼傻。」

  「知道。」

  「非我自吹,這比相反情況好得多。」

   她點頭:「那麼,今晚是要去打彈子球嘍?」

  「是。」

  「舉起雙手。」

  我朝天花板舉起雙手。她仔細檢查腋窩。

  「OK,去好了。」

  我和西班牙講師在上次那家咖啡館碰頭後,馬上鑽進出租車。順明治大街一直走,他說。出租車起跑後,他掏香煙點燃,也給我一支。他身穿灰西服,扎一條有三道斜紋的藍色領帶。襯衣也是藍色,比領帶賂淺。我則灰毛衣藍牛仔褲加一雙煙熏火燎的輕便運動鞋。活活一個被叫到教導處的差勁兒學生。

  出租車穿過早稻田大街的時候,司機問還往前嗎?講師告以目白大街。出租車前行不久,駛入目白大街。

  「相當遠吧?」我問。

  「相當之遠。」他說著,找第二支煙。

  我用視線跟蹤一會窗外閃過的商業街景。

  「找得夠辛苦的了。」他說,「第一步是逐個查詢收藏者名錄。問了二十人左右——不僅東京,全國都問了。但收穫是零。任何人知道的情況都沒超過我們。第二步是問做舊機器生意的人。人數不多。只是,查閱品種目錄花了不少精力,數字太大了。」

  我點頭,看他給煙點火。

  「但知道時間這一點很有幫助—是1971年2月間的事。請人家查了:是有吉爾巴特—桑斯、『宇宙飛船』、連續編號165029。1971年2月3日廢棄處理。」

  「廢棄處理?」

   「廢品。就像《金手指》裡的那玩藝兒。壓成方形回爐,或沉到港灣裡去。」

  「可是你……」

  「阿,請聽下去。我灰心喪氣,向對方道謝回家。可心裡總有什麼放不下。類似直感的感覺告訴我:不對,不是那樣的。第二天我再次跑到舊機器商那裡,去了廢鐵倉庫。看了20來分鐘拆廢作業,然後進辦公室摸出名片——大學講師這名片對不知底細的人多少有些作用。」

  他說話速度比上次見時略快。不知何故,這點使我有點不快。

  「我這樣說道:正在寫一本小書,為此想瞭解一下廢品處置情況。

   「對方提供了方便。但對於1971年2月的那台彈子球機一無所知。理所當然。兩年半的事了,又沒有一一核查。收來光當一放,就算完事。我又問了一點:假如我想要那裡堆放的洗衣機或摩托車的車體之類的東西並付相應款額,那麼可不可以轉讓,他說沒問題。我又問這種情況此外有過沒有。」

  秋日的黃昏很快過去,夜色開始籠罩路面,車眼看要進入郊外。

  「他說如想瞭解詳情,請問二樓負責管理的人。於是我上二樓問1971年前後有沒有人買過彈子球機,負責管理的人說有。我問是怎樣一個人,對方告訴了我電話號碼。情況像是那個人求他一有彈子球機進來就打電話告知  有點走火人魔了。我就問那個人買了幾台彈子球機,他想了想說:看來看去最後買下的時候有不買的時候也有,記不確切。我說大致數字即可,他告訴說不下50台。

  「50台!」我叫道。

  「這樣,」他說,「我們就要拜訪那個人。」


21
  四下徹底黑盡。並且不是單一的黑,而是像塗黃油一樣把各種顏色厚厚塗上去的那種黑。

  我臉貼車窗玻璃,靜靜注視這樣的黑暗。黑暗呈平面,平展得不可思議,彷彿用快刀將不具實體的物質一片片薄薄切開的切面。奇妙的遠近感統治著黑暗。巨大的夜鳥展開雙翅,輪廓分明地擋在我們面前。

  家捨越走越稀,後來只剩下如地底轟鳴般湧起幾萬隻秋蟲鳴聲的草原和樹林。雲層如岩石沉沉低垂,地面上的一切無不聳肩縮首似的在黑暗中屏息斂氣。唯獨秋蟲遮蔽地表。

  我和西班牙語講師再不做聲,只是一支接一支吸煙。出租車司機也緊盯著路上的車前燈吸煙。我下意識地用指尖「砰砰」叩擊膝蓋。並且不時湧起一股衝動,很想推開車門一逃了之。

  配電盤、沙坑、水庫,高爾夫球場、毛衣破綻,加上彈子球機……到底去哪裡才好呢?我懷抱一堆亂了順序的卡片,一籌莫展。我恨不得立即返回宿舍,一頭鑽進浴室,而後喝啤酒,拿著香煙和康德縮進溫暖的被窩。

  我何苦在黑暗中疲於奔命呢?50台彈子球機,簡直荒唐透頂。夢,虛無漂渺的夢。

  儘管如此,3蹼「宇宙飛船」仍不停地呼喚我。

  西斑牙語講師讓車停下的地方是離道路500米開外的一片空地的正中。空地很平,及踩軟草如淺灘一樣無邊無際。我下了車,伸腰做了個深呼吸。一股養雞場味兒。縱目四望,了無燈火。唯獨路燈依稀照出其四週一小塊景物。簡直像被人從腳下拖進地底什麼地方。

  好一陣子我們默不作聲,讓眼睛習慣黑暗。

  「這裡還是東京嗎?」我這樣問道。

  「當然。看起來不像7」

  「像世界盡頭。」

  西班牙語講師以一本正經的表情點下頭,沒有應聲。我們嗅著草香和雞糞味兒吸煙。煙悠悠低回,作狼煙狀。

  「那裡有鐵絲網。」他練習射擊似的筆直伸出胳膊,指著黑暗的縱深處。

  我凝眸細看,認出鐵絲網樣的東西。

  「請沿鐵絲網直行300米左右,盡頭有座倉庫。」

  「倉庫?」

  他並不看我,冗自點頭道:「哦,大倉庫,一眼即可看出。以前是養雞場的冷庫,早已不用了。養雞場倒閉了。」

  「可是有雞味兒。」我說。

  「味兒?…。啊,沁到地裡去了嘛。雨天更厲害。撲楞楞振翅聲都好像聽得到。」

   鐵絲網裡邊簡直伸手不見五指,黑得可怖。蟲鳴都像要窒息。

  「倉庫門一直開著。倉庫主人給打開的。你要找的那台機就在裡邊。」

  「你進去了?」

  「一次——「獲准進去的。」他叼著煙說,椅紅色的火在黑暗中閃爍。「進門右側就有電燈開關。注意階梯。」

  「你不去?」

  「你一個人去。這樣講定的。」

  「講定?」

  他把煙頭扔在腳下草叢裡,小心踩滅:「是的。說想呆多久就呆多久,離去時把燈關上。」

  空氣一點點涼下來。泥土特有的涼氣擁裹了我們。

  「見倉庫主人了?」

  「見了。」少頃,他回答。

   「怎樣一個人物?」

  講師聳聳肩,從衣袋掏出手帕攝了下鼻:「也沒什麼特徵,至少沒有肉眼看得見的。」

  「幹嘛收藏彈子球機達50台之多呢?」

  「這個嘛,大干世界無奇不有,如此而已,對吧?」

  我覺得並非如此而已。但我向講師道謝離開,獨自沿鐵絲網前行。並非如此而已。彈子球帆收藏50台同標籤收藏50張情況有所不同。

  看上去倉庫儼然蹲著的動物。周圍高草密密麻麻。撥地而起的牆壁一扇宙也沒有。死氣沉沉的建築。對開鐵門上大約是養雞場名稱的字跡上厚厚壓了一層白漆。

  我從相距十步遠的地方抬頭看一會這座建築。無論怎麼想都沒有好的想法浮上心頭。我不再想,走到人口,推開冰涼冰涼的鐵門。f1無聲地開了,另一種類的黑暗在我眼前張開。


22

  我摸黑按下貼牆開關,隔了數秒,天花板螢光燈「卡卡」交相閃爍,白光頓時瀰漫倉庫。螢光燈總共約有100支。倉庫比外面看時的感覺寬敞得多,但更可觀的還是燈的數量。晃得我閉上限睛。稍後睜開時,黑暗早已消失,只有沉寂和清冷剩留下來。

  倉庫看上去確像冷庫的內部,考慮到建築物的本來用途,也可說是理所當然的。一扇窗也沒有的牆壁和天花板塗著有浮光的白色塗料,但已佈滿污痕,有黃色的有黑色的,及其他莫名其妙的顏色。一看就知牆壁厚得非同一般。我覺得自己簡直像被塞進了鉛箱,一種可能永遠出不去的恐怖鉗住了我,使我一再回頭看身後的門。料想再不會有第二座如此令人生厭的建築物。 

   極其好意地看來,未嘗不可看成象的墓場。只是沒有四肢蜷曲的象的白骨。目力所及,唯見彈子球機齊刷刷排列在水泥地板上。我立於階梯,凝然俯視這異乎尋常的場景,手下意識地摸向嘴角,又放回衣袋。

  數量驚人的彈子球機。準確數字是78台。我花上時間清點了好幾遍。78,沒錯。機以同一朝向編成8列縱隊,一直排到倉庫盡頭牆壁。簡直像用粉筆在地板畫過線似的,隊列整齊得分厘不差。四下裡所有物體全都一聲不響,一動不動,恰如琥珀裡的蒼蠅。78個死和78個沉默。我條件反射地動了下身體。若不動,覺得自己都有可能被編進這獸頭排水口的陣列中。

  冷。果真有死雞味兒。

  我緩緩走下狹窄的5階水泥樓梯,樓梯下更冷,卻有汗冒出。討厭的汗。我從衣袋掏手帕揩汗。唯獨腋下的汗奈何不得。我坐在樓梯最下一階,用顫抖的手吸煙。……3蹼『宇宙飛船』—我不願意這副樣子見她。作為她也是如此……想必。

  關上門後,蟲鳴一聲不聞。無懈可擊的沉寂如滯重的濃霧積澱於地表。78台彈子球機將312只腳牢牢支在地上,靜靜承受別無歸宿的重量。淒涼的場景。

  我坐著吹起口哨,吹了「跳吧,隨著交響樂」的開頭四小節。那般悅耳動聽的口哨聲迴盪開來,迴盪在無遮無攔空空蕩蕩的冷庫中。我心情有所好轉,接著吹下面四小節,又吹四小節。似乎所有東西都在側耳傾聽。當然誰也不搖頭晃腦,誰也不按拍踏腳。但我的口哨聲還是被整個倉庫——包括邊邊角角——吸進消失。

  「好冷!」吹了一通口哨,我出聲地嘟囔道。回聲聽上去根本不像自己的語聲。那聲音撞上天花扳,又霧一樣旋轉落回地面。我叼著煙歎了口氣。總不能永遠坐在這裡唱獨角戲。一動不動,便覺寒氣同雞肉味兒一起沁人五臟六腑。我站起身,用手拍掉褲子沾的冷土,拍腳踩滅煙頭,投進白鐵皮罐。   彈子球…。·彈子球。來此不就是為這個麼?寒冷簡直像要凍僵我的思維。想想看:彈子球機,78台彈子球機。……OK,找開關!建築物的某個位置應該有讓78台彈子球機起死回生的電源開關。——」找開關,快找!

  我雙手插進牛仔褲袋,沿牆慢慢走動。呆板板的混凝土牆上到處垂著象徵冷庫時代的斷頭配線和鉛管。各種器械、儀表、連接盒、開關,就像被大力士強行扔掉一樣留下一個個空洞洞的洞。牆壁比離遠看時滑溜得多,彷彿給巨大的蛤蝓爬過。這麼實際走起來,建築物真是大得很,作為養雞場冷庫未免大得反常。

  我下罷樓梯,正對面又一座同樣的樓梯。爬上樓梯有同樣的鐵門,什麼都一模一樣,我差點以為自己轉一周轉回了原處。我試著用手推門,門紋絲不動。沒有門閂沒有門鎖,但就像用什麼封住了似的巋然不動。我把手從門扇收回,下意識地用手心抹臉上的汗。一股雞味兒。

  開關在此門旁邊。拉桿式大開關。一推,地底湧起般的低吼頓時傳遍四周。令人脊樑骨發冷的聲響。隨即,數萬隻鳥一齊展翅般的「啪嗒啪嗒」聲響起。回頭看去,但見78台彈子球機吸足電流,發著彈擊聲向記分屏彈出數干個「o」,彈擊聲止息後,剩下的唯有類似蜂群嗡嗡聲的沉悶的電流聲。倉庫充滿78台彈子球機短暫的生機。每台機的球區都閃爍著形形色色的原色光芒,板面描繪出各自淋漓暢快的夢境。

  我走下樓梯,閱兵一般從78台彈子球機中間緩緩移步。有幾台僅在照片上見過,有幾台在娛樂廳見過,令人發懷舊幽情。也有的早已消隱在時間長河中,不為任何人所記憶。威廉思的「友誼7」,板面上的宇航員名字是誰的?格列?……六十年代韌。巴裡的「大沙皇」、藍天、埃菲爾鐵塔、快樂的美國遊客……戈德利普的「國王與皇后」,有八條螺旋上升球道的名機。仁丹胡刮得瀟灑有致而神情淡漠的西部賭徒,襪帶裡藏的黑桃王牌……

  蓋世英雄、怪獸、校園女郎、足球、火箭、女人……全部是光線幽暗的娛樂廳中千篇一律的褪色朽夢。各種各樣的英雄和女郎從板面上朗我微笑致意。金髮女郎、金銀髮各半女郎、淺黑髮女郎、紅髮女郎、黑髮墨西哥女郎、馬昆辮女郎、長髮及腰的夏威夷女郎、安·瑪格莉特、奧留麗·蘇本、瑪利蓮·夢露·..…沒有一個不洋洋得意地挺起勾人魂魄的乳房——有的從衣扣解到腰間的薄質短衫裡,有的從上下相連的游泳衣下,有的從尖尖突起的乳罩底端……她們永遠保持乳房的形狀,而色調卻已退去。指示燈像追隨心臟跳動似的一閃一滅。78台彈子球機,一座往日舊夢——舊得無從記起---的墓場。我在她們身旁緩緩穿行。

  3蹼「宇宙飛船」在隊列的大後方等我。她夾在濃妝艷抹的同伴中間,顯得甚是文靜,好像坐在森林深處的石板上等我臨近。我站在她面前,細看那夢繞魂縈的扳面。留藍色的宇宙,如深藍墨水潑灑的一般。上面是點點銀星、土星、火星、金星……,最前面漂浮著純白色「宇宙飛船」。船艙閃出燈光,燈光下大約正是一家團圓的美好時刻。另有幾道流星劃破黑暗。

  球區也一如往日。相同的黛藍色。球靶雪白,如微笑閃露的牙齒。呈星形疊積的10個檸檬黃色獎分燈一上一下緩緩移動。兩個重開球是土星和火星,遠檔是金星……一切安然靜謐。

  你好,我說。……不,也許我沒說。總之我把手放在她球區的玻璃罩上。玻璃冷冰冰的,我的手溫留下白濛濛的十支指印。她終於睡醒似的朝我微笑。令人想起往日時光的微笑。我也微笑。

  好像許久沒見了,她說。

  我做沉思狀屈指計算,3年了!轉瞬之間。

  我們雙雙點頭,沉默有頃。若在咖啡館裡,該是吸一口咖啡,或用手指擺弄花邊窗簾的時候。

  常想你來著,我說。心情於是一落千丈。

  睡不著覺的夜晚?

  是的,睡不著覺的夜晚,我重複道。她始終面帶微笑。

  不冷?她問。

  冷啊,冷得要命。

  最好別呆太久,對你肯定過於冷了。

  好像,我說。隨即用微微發抖的手掏出香煙,點上火,深吸一口。

  彈子球不打了?她問。

  不打了,我回答。

  為什麼?

  165000是我最佳戰績,記得?

  記得,也是我的最佳戰績嘛。

  不想玷污它,我說。

  她默然。准有10個獎分燈慢侵上下,閃爍不止。我望著腳下吸煙。

  為什麼來這兒?

  你呼喚的嘛。

  呼喚?她現出一絲困惑,旋即害羞似的莞爾一笑。是啊,或許是的,或許呼喚你來著。   找得我好苦。

  謝謝,她說,講點什麼。

  很多東西面目全非了,我說,你原先住的娛樂廳後來成了24小時營業的炸面圈專賣店,咖啡難喝得要死。

  就那麼難喝?

  過去迪斯尼動物電影上要死的斑馬喝的正是那種顏色的泥水。

  她吃吃笑。笑臉真是燦爛。倒是座討厭的城市啊,她神情認真地說,一切粗糙不堪,髒亂不堪……

  就那麼個時代啊。

  她連連點頭。你現在幹什麼?

  翻譯。

  小說?

  哪裡,我說,全是泡沫,白天的泡沫夜晚的泡沫。把一條髒水溝的水移到另一條裡罷了。

  沒意思?

  怎麼說呢,沒考慮過。

  女孩呢?

  也許你不信:眼下跟雙胞胎過日子。做的咖啡是非常夠味。

  她嫵媚地一笑,眼睛朝上看了一會兒。有點不可思議阿,好像什麼都沒實際發生過。

  不,實際發生了。只是又消失了。

  不好受?

  哪裡,我搖頭,來自「無」的東西又各歸原位,如此而已。

  我們再度陷入沉默。我們的共同擁有的僅僅是很早很早以前死去的時間的殘片。但至今仍有些許溫馨的回憶如遠古的光照在我心中往來彷徨。往下,死將俘獲我並將我重新投入「無」的熔爐中,而我將同古老的光照一起穿過被其投入之前的短暫時刻。

  你該走了,她說。

  的確,寒氣已升到難以忍耐的程度。我打個寒戰,踩熄煙頭。

  謝謝你來見我,她說,可能再也見不到了,多保重。

  謝謝,我說,再見1

  我走過彈子球機隊列,走上樓梯,拉下拉桿開關。彈子球機電源如漏氣一般倏忽消失,完全徹底的沉寂與睡眠壓向四周。我再次穿過庫房,走上樓梯,按下電燈開關,隨手關門——在這一系列時間裡,我沒有回頭,一次也沒回。

  攔出租車趕回宿舍已經快半夜了。雙胞胎正在床上做一本週刊上的拼字遊戲。我臉色鐵青,渾身一股凍雞味兒。我把身上衣服一古腦塞進洗衣機,轉身泡進放滿熱水的浴缸裡。為恢復正常意識,我泡了30分鐘,然而沁人骨髓的寒氣還是沒有驅掉。

  雙胞胎從壁櫃裡拉出煤氣取暖爐,打著火。過了十五六分鐘,寒戰止住了。我噓了口氣,熱一罐洋蔥罐頭楊喝了。

  「不要緊了。」我說。

  「真的?」

  「還挺涼的。」雙胞胎抓著我的手腕,擔心地說。

  「很快暖過來的。」

  之後,我們鑽進被窩,把拼字遊戲圖拼上最後兩塊。一塊是「虹鱒」,一塊是「甬路」。身體很快暖和過來,我們幾乎同時墜人沉沉的夢鄉。

  我夢見托洛茨基和四頭馴鹿。四隻馴鹿全都穿著毛線抹。冷得出奇的夢。


23

  鼠已不再同女子相會,也不望她房間的燈了,甚至窗前都不再靠近。他心中的什麼在黑暗中游移一段時間,爾後消失,猶蠟燭吹滅後升起的一絲白煙。繼之而來的是沉默。沉默。一層層剝去外皮後到底有什麼剩下,這點鼠也不知道。自豪?……他躺在床上反覆看自己的手。若沒有自豪,人大約活不下去。但若僅僅這樣,人生未免過於黯淡,黯淡之至。

  同女子分手很簡單。某個週日晚上不再打電話給她即可。也許她等電話等到半夜。想到這點鼠很不好受。幾次朝電話機伸出手,又都忍住沒打。他藏上耳機,調高音量聽唱片。他知道女方會打電話過來,但還是不願意聽見電話鈴響。

  等到11點她會死心的吧。之後他洗臉刷牙,上床躺倒,暗想明天早上肯定打電話過來,熄燈睡覺。結果週六早上電話也沒響。她打開窗,做早餐,給盆栽植物澆水,然後等到偏午。這回恐怕真的死心了,隨即笑笑——那種像是對著鏡子邊刷牙邊練習幾次的笑。結局理應如此,他想。

  鼠在百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房間裡,眼望牆上電子掛鐘過了這許多時間。房間空氣凝然不動。虛淺的睡眠幾次滑過他的身體。時針已毫無意義。無非黑之濃淡的幾度反覆罷了。鼠靜靜忍耐自己的肉體一點點失去實體,失去重量,失去感覺。他想,自己如此經過了多少小時、到底多少小時了呢?眼前的白牆隨著他的呼吸而徐徐搖晃。空間有了某種密度,開始侵蝕他的肢體。鼠測定這已是自己忍耐力的臨界點,遂翻身下床,洗澡,在神志朦朧中刮鬚,然後擦乾身體,喝電冰箱裡的橙汁,重換睡衣上床。事情至此完結,他想。沉沉的睡意襲來,睡得昏死一般。


24

  「定了,離開這座城市。」鼠對傑說。

  傍晚6點,店門剛開。吧檯打了結,店裡所有的煙灰缸一支煙頭也沒有。酒瓶擦得發亮,標籤朝外擺成一排。連尖角都折得線條分明的新紙巾、紅辣椒牌調味汁以及小鹽瓶齊整整放在淺盤裡。傑分別在三個小深底缽裡攪拌三種調味汁。大蒜味如細霧四下飄移——鼠進來時正值這一小段時間。   鼠一邊用傑借給的指甲刀把指甲剪在煙灰缸裡,一邊這樣說道。

  「離開?」—」去哪裡?」

  「沒目標。去陌生的城市,不太大的為好。」

  傑用漏斗把調味汁注入一個個大長頸瓶裡,注罷放進電冰箱,拿毛巾搖手。

  「去那裡於什麼?」

  「幹活。」鼠剪完左手的指甲,一再看那手指。

  「這裡就不成?」

  「不成。」鼠說,「想喝啤酒。」

  「我請客。」   「領情。」

  鼠把啤酒慢慢倒進冰鎮過的玻璃杯裡,一口喝去一半:「怎麼不問為什麼這裡不成呢?」

  「因為好像可以理解。」

  鼠笑了,笑罷啞了下舌:「跟你說,傑,不成的。即使大家都那樣不問不說地相互理解,也哪裡都到達不了。這種話我本不願意說的……我覺得自己好像在那樣的世界裡逗留得太久了。」

  「可能。」傑沉思片刻說道。

  鼠又喝了口啤酒,開始剪右手指甲:「想了很多,也想過去哪裡到頭來還不一樣。但我還是要去,一樣也好不一樣也好。」

  「再不回來了?」

  「當然遲早總要回來,遲早!又不是出逃。」

  鼠出聲地剝開小碟裡的花生,把滿身皺紋的殼扔在姻灰缸裡。打過蠟的吧檯護扳上積了幾滴啤酒的冷水珠,他使用紙巾揩了。

  「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後天,說不準,大致這三四天裡吧。準備妥當了。」

  「風風火火的。」

  「恩……盡給你添麻煩了,這個那個的。」

  「啊,事情是夠多的了。」傑一邊用抹布擦壁櫥上排列的灑杯,一邊頻頻點頭,「一旦過去,都像做夢。」

  「也許是的。可我好像花了好長時間才真正這麼認識到。」

  傑停了一會,笑道:「是啊,我時常忘記和你相差20歲。」

   鼠把瓶裡剩的啤酒往杯裡倒空,慢慢喝著。啤酒喝這麼慢還是頭一遭。

  「再來一瓶?」

  鼠搖一下頭:「不,可以了。我是作為最後一瓶喝的,在這裡喝的最後一瓶。」

  「再不來了?」

  「打算是的。怕不好受。」

  傑笑了:「遲早要相見的。」

  「下次見時說不定認不出來了。」

  「聞味兒知道。」

  鼠又慢慢看了一遍剪乾淨的手指,把剩的花生揣進衣袋,拿紙巾擦擦嘴,然後欠身立起。

  風如在黑暗中的透明斷層滑行一般悄無聲息地流過。風微微搖顫頭上的樹枝,有規則地將葉片抖落在地面。落在車頂的葉子發出乾巴巴的聲響彷徨一會,之後順著前車窗玻璃,積在擋泥板上。

  鼠一個人在靈園樹林裡捨棄所有話語,兀自透過車前玻璃望著遠處。車前幾米遠的地面被齊整整切去,而橫亙著黑暗的天宇、海和城市夜景。鼠身體前傾,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紋絲不動地盯視空中的某一點。夾在指尖的沒有點火的香煙,其端頭在空間不斷勾勒若干複雜而又無意義的圖形。

  跟傑說過以後,一種不堪忍受的虛脫感朝他襲來。勉強匯攏一處的種種意識流,突然散向四面八方。至於去何處才能見到它們重新合而為一,鼠無由得知。遲早要流進茫茫大海,別無選擇。黑暗的河流!也可能沒機會重逢了。他甚至覺得25年時間只是為此而存在的。為什麼?鼠質問自己。不知道。問得是好,但無答案。好的提問屢屢沒有答案。

  風又多少加大了。風將人們種種活動聚斂的些許溫暖帶往某個遼遠的世界,而留下涼浸浸的黑暗,讓無數星辰在黑暗深處熠熠閃光。鼠從方向盤撤下雙手,在唇間轉動一會香煙,而後突然想起似的用打火機點燃。

  頭略略作痛,較之痛,更接近被冰涼的指尖按壓兩側太陽穴的奇異感,鼠搖頭驅趕紛壇的思緒。總之結束了。

  他從小格箱裡取出全國公路行車圖,慢慢翻動圖頁,依序朗讀幾個鎮的名稱。鎮很小,幾乎從未聽過。這樣的鎮子沿路綿綿不斷。讀了幾頁,幾天來的疲勞如滔天巨浪遽然朝他壓來,溫吞吞的塊狀物開始在血液徐徐巡行。

  困。

  睡意似乎格一切抹除得乾乾淨淨。只消睡上一覺……

  閉上眼睛時,耳底響起濤聲—--冬日的海濤拍擊防波堤,穿針走線一般從混凝土護坡預制塊之間撤離。

  這樣,不向任何人解釋也可以了,鼠想。海底大概比任何城鎮都溫暖,充滿安寧和靜謐。算了,什麼都別想了,什麼都已經……


25
  彈子球機的呼喚從我的生活煥然遠逝。空落落的心情也已消失。當然,「大團圓」不至於因此像「亞薩王和圓桌騎土」那樣到來。那是更以後的事。馬倦、劍折、盔甲生銹之時,我躺在長滿狗尾草的草原上靜聽風聲好了。哪裡都可以——水庫底也好養雞場也好冷庫也好——我走我應走的路就是。

  對我來說,這短時的尾聲只不過如露天晾衣台一般微不足道。

  如此而已。

  一天,雙胞胎在超市買了一盒棉球棒,有300支裝在盒裡。每次我洗澡出來!雙胞胎都坐在我左右同時掏兩側的耳朵。兩人耳朵掏得著實夠水平。我閉目合限,邊喝啤酒邊在耳裡聽兩支棉球棒的動靜。不料一天晚上正掏耳時我打了個噴嚏。這一來,兩耳一下子幾乎什麼也聽不到了。

  「聽得見我的聲音?」右側說。

  「一丁點兒。」我說。自己的聲音是用鼻側聽到的。

  「這邊呢?」左側說。

  「同樣。」

  「打噴嚏打的。」

  「傻小子。」

  我歎息一聲。簡直就像從保齡球道的一頭,聽7號瓶和10號瓶說話一樣。

  「喝水會好的吧?」一個問。

  「何至於!」我氣惱地吼道。

  然而雙胞胎還是讓我喝了一鐵桶份量的水,結果無非弄得肚子不適罷了。痛並不痛,肯定是訂噴嚏時把耳屎捅到裡頭去了,只能這樣認為。我從抽屜構出兩支手電簡,讓兩人查看。兩人像窺視風洞似的把光射進耳內,看了好幾分鐘。

  「一無所有。」

  「什麼也沒有。」

  「一塵不染。」

  「那為什麼聽不見?」我又一次吼道。

  「過期失效了。」

  「聾了。」

  我不理睬二人,翻開電話薄,給最近處的耳鼻科醫院打電話。電話聲聽起來甚是吃力。也許這個原因,護士似乎多少有點同情。說一會兒開門,叫馬上過去。我們火急火燎穿好衣服,出得宿舍沿街走去。

  醫生是個五十上下的女醫生,髮型雖如一團亂鐵絲,但給人的感覺不錯。她打開候診室門,「啪啪」拍了兩下手示意雙胞胎別出聲。然後讓我坐在椅子上,不無冷漠地問怎麼了。

  我講完情況,她說明白了,叫我別再吼了。接著拿出沒帶針頭的大號注射器,滿滿抽了糖稀色液體進去,遞我一個白鐵皮喇叭簡樣的玩藝兒,讓貼在耳朵下面。注射器插入我的耳朵,糖稀色液體在耳孔中如斑馬群一股狂奔亂跳,又從耳朵淌出落進喇叭簡。如此反覆三次,之後醫生用細棉球棒往耳孔深處捅了捅。兩耳弄完時,我的聽力恢復如初。

  「聽見了。」我說。

  「耳垢。」她言辭簡潔。像在做接尾令語言遊戲。

  『可剛才看不見的啊。」

  「彎的。」

  「你的耳道比別人的彎曲得多。」

  醫生在火柴盒背面畫出我的耳道。形狀像是桌角釘的拐角鐵。

   「所以,如果你的耳垢拐過這個角,任誰怎麼呼喚都回不來了。」

  我哼了一聲:「如何是好呢?」

  「如何是好……掏耳時注意就行了嘛,注意。」

  「耳道比別人彎這點,不會帶來別的什麼影響?」

  「別的影響?」

  「例如。—「精神上的。」

  「不會。」她說。

  我們繞彎從高爾夫球場穿行15分鐘,回到宿舍。第11球洞的狗後腿形球道,使我想起耳道,旗讓我想起棉球棒。還有,遮擋月亮的雲使我想起B52轟炸機的編隊,西邊鬱鬱蔥蔥的樹林讓我想起魚形鎮紙,空中的星星令我想起發霉的洋芫荽粉…—「算了算了。總之耳朵在無比敏銳地分辨著全世界的動靜,就好像世界掀掉了一層面紗。數公里遠處夜鳥在鳴叫,數公里遠處人在關窗,數公里遠處有人在卿卿我我。

  「這下好了。」一個說。

  「太好了。」另一個說。

  田納西·威廉斯這樣寫道:過去與現在已一目瞭然,而未來則是「或許」。

  然而當我們回頭看自己走過來的暗路時,所看到的仍似乎只是依稀莫辯的「或許」。我們所能明確認知的僅僅是現在這一瞬間,而這也無非與我們擦肩而過。

  送行雙胞胎的路上,我一直想的大體是這樣的東西。穿過高爾夫球場往西站遠的汽車站行走之間,我一直默不作聲。時值星期天早上7點,天空藍得掉底一般。腳下的結縷草已充分預感到開春前那短暫的死。大概很快就要下霜要積雪,它們將在澄澈的晨光中閃爍清輝。泛白的結縷草在我們腳下諷楓作響。

  「想什麼呢7」雙胞胎中的一個向。

  「沒想什麼。」我說。

  她們身穿我送給的毛衣,腋下夾個紙袋,紙袋裡裝著運動衫和一點點替換衣服。

  「去哪裡?」我問。

  「原來的地方。」

  「只是回去。」

  我們穿過球場的沙坑,走過8號洞筆直的球道,走下露天扶梯。數量多得驚人的小鳥從草坪從鐵絲網上注視我們。

   「倒表達不好,」我說,「你們走了,我非常寂寞。」

  「我們也是。」

  「寂寞啊。」

  「可還是走吧?」

  兩人點頭。

  「真有地方可回?」

  「當然。」一個說。

  「沒有就不回去了。」另一個說。

  我們翻過高爾夫球場鐵絲網,穿過樹林,坐在汽車站長凳上等車。週日早晨的汽車站靜得那般令人愜意,鋪滿恬適的陽光。我們在陽光中玩接尾令文字遊戲。玩了5分鐘,公共汽車來了,我把車票錢遞給兩人。

  「在哪裡再會吧。」我說。

  「再會。」一個說。

  「再會!」另一個說。

   聲音如空谷足音在我心中迴盪。

  車門「啪」一聲關上,雙胞胎從車窗招手。一切週而復始……我一個人沿原路走回,在秋光流溢的房間裡聽雙胞胎留下的《膠底鞋》,煮咖啡,一整天望著窗外飄逝的11月的這個星期日,這個一切都清澄得近乎透明的靜靜的11月的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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