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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造衛星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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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歲那年春天,堇有生以來第一次墮入戀情。那是一場猶如以排山倒海之勢掠過無邊草原的龍捲風一般的迅猛的戀情。它片甲不留地摧毀路上一切障礙,又將其接二連三卷上高空,不由分說地撕得粉碎,打得體無完膚。繼而勢頭絲毫不減地吹過汪洋大海,毫不留情地刮倒吳哥窟,燒燬有一群群可憐的老虎的印度森林,隨即化為波斯沙漠的沙塵暴,將富有異國情調的城堡都市整個埋進沙地。那完全是一種紀念碑式的愛。而愛戀的對象比她年長十七 歲,已婚,且同是女性。一切由此開始,(幾乎)一切至此告終。

  堇當時正為當職業作家而殊死拚搏。世界上無論有多少人生選擇,自己也只有當小說家一條路可走。這一決心如千年岩石一般堅不可摧,沒有任何妥協餘地。她這一存在同文學信念之間,簡直是間不容髮。

  從神奈川縣的公立高中畢業後,堇進入東京都一所小而整潔的私立大學學文藝專業。但無論怎麼看那所大學都不適合她。她打心眼裡對那所大學感到失望:缺乏冒險精神、做事優柔寡斷、學而不能致用(當然是對她而言)。身邊的學生大半是平庸無聊得無可救藥的二級品(老實說,我也是其中一員)。這樣,堇沒等上三年級便果斷地申請退學,消失在校園門外。她認定再學下去純屬浪費時間。我也頗有同感,但以凡庸的概論言之,我們不健全的人生,甚至浪費也是多少需要的。若將所有的浪費從人生中一筆勾銷,連不健全都無從談起。一言以蔽之,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空想主義者,一個執迷不怕的嘲諷派,一個——說得好聽一點——不諳世事的傻瓜。一旦開口便滔滔不絕,而若面對與自己脾性不合之人(即構成人世的大多數人),則三言兩語都懶得敷衍。煙吸得過多,乘電車必定弄丟車票。只要開始思考什麼,吃飯都忘在一邊。瘦得活像以往意大利電影中出現的戰亂孤兒,光是眼珠骨碌碌轉個不停。較之用語言形容,若手頭有一張照片就方便了,遺憾的是一張也沒有。她對照相算是深惡痛絕,不抱有將「年輕藝術家的肖像」傳與後世的願望。假如存有一張堇當時的照片,如今無疑會成為人所能具有的某種特質的寶貴記錄。

  把話說回來,堇為之墜入戀情的女性的名字叫「敏」,大家都用這個愛稱叫她,不知其原名(由於不知其原名,日後我多少陷入窘境,此是後話)。就國籍來說是韓國人,但她在二十五六歲下決心學習韓語之前幾乎一句都不會講。在日本出生長大,曾留學法國一所音樂學院。因此除日語外,還會講一口流利的法語和英語。衣著總是那麼利落得體,身上不經意地別著小巧而昂貴的飾品,開一輛深藍色12汽缸「美洲虎」。

  第一次見敏的時候,堇談起傑克·凱魯亞克(譯註:美國作家、詩人(1922— 1969)。「垮掉的一代」的代表人物。)的小說。當時她正一頭栽倒在凱魯亞克的小說世界裡。她定期更換文學偶像,那時輪到了多少有些「不合時令」的凱魯亞克。上衣袋裡總是揣著《在路上》或《孤獨的旅行者》,一有空就翻上幾頁。其中最令她動心的是《孤獨的旅行者》中看山人的話。凱魯亞克曾在孤立的高山頂尖一座小屋裡作為看山人形影相弔地生活了三個月。堇引用了這樣一小節:

  人在一生當中應該走進荒野體驗一次健康而又不無難耐的絕對孤獨,從而發現只能依賴絕對孤身一人的自己,進而知曉自身潛在的真實能量。

  「你不覺得這樣很妙?」她對我說,「每天站在山頂尖上,轉體三百六十度環視四周,確認哪裡也沒有火災黑煙騰起。一天的工作量就這麼一點兒。剩下時間只管看書、寫小說。夜晚有渾身毛絨絨的大黑熊在小屋四周轉來轉去。那才是我夢寐以求的人生。相比之下,大學裡的文藝學專業簡直成了黃瓜蒂。」

  「問題是任何人到時候都不能不從山上下來。」我發表意見。但她沒有為我的現實而又凡庸的見解所打動,一如平日。

  如何才能像凱魯亞克小說的主人公那樣過上偏執、冷峻、放蕩不羈的生活呢?堇當真苦惱起來。她雙手插兜,頭髮故意弄得亂蓮蓬的,視力雖然不差卻架一副迪吉·加列斯匹(美國爵士樂小號演奏家、作曲家、指揮和歌手(1917— )。)那樣的假象牙眼鏡,目光空漠地瞪視天空。她差不多總是身穿儼然從舊貨店買來的肥肥大大的粗花呢夾克,腳上蹬一雙硬撅撅的作業靴。倘臉上有地方可以蓄鬍鬚,她肯定照蓄不誤。

  堇無論如何也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所謂美人。雙頰不豐滿,嘴角多少向兩側擴張過頭了些,鼻子又小又略微上翹。表情則夠豐富,喜歡幽默,但幾乎從不笑出聲。個頭不高,即便開心的時候說話也充滿火藥味兒。口紅和描眉筆之類有生以來從未沾手,甚至是否準確知曉乳罩的尺寸也是未知數。儘管如此,堇還是有某種吸引人的特殊東西,至於如何特殊則很難用語言解釋。不過若細看她的眸子,答案自在其中。

  我想還是交待一句為好:我戀上了堇。第一次交談時就被她強烈地吸引住了,而後漸漸發展成為無可自拔的癡情。對我來說,很長時間裡心目中只存在堇一個人。不用說,好幾次我都想把自己的心情講給她聽。可是一旦面對堇,不知何故,總是無法把自己的感情轉換成有正當含義的話語。當然從結果上看,這對自己也許倒是好事,因為即使我能順利地表白心跡,也無疑會被至一笑置之。

  在同堇作為「朋友」交往的期間,我還和兩個或三個女子交際著(不是數字記不確切,而是由於數法不同,有時為兩個,有時為三個)。如果再加上睡過一兩次的,名單還要略長一些。在同她們相互接觸身體的時間裡,我常常想到堇,或者說腦海的一隅時常或多或少地晃動堇的身影。我還想像自己擁抱的實際上是堇。當然這恐怕是不地道的。但我控制不了自己,不管地道也好不地道也好。
回到堇與敏的見面上來。

   敏覺得自己聽說過傑克·凱魯亞克這個名字,是作家這點也依稀記得,至於什麼作家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凱魯亞克、凱魯亞克……莫不是斯普特尼克?」

  堇完全弄不懂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她兀自舉著刀叉,思索良久。「斯普特尼克?這斯普特尼克,該是五十年代第一次遨遊太空的蘇聯人造衛星吧?傑克·凱魯亞克可是美國的小說家喲。年代倒是趕在一起了。」

  「所以就是說,當時大概用這個名字稱呼那方面的小說家來著,是吧?」說著,敏像觸探形狀特殊的記憶壺底似的用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地畫圓。

  「斯普特尼克……?」

  「就是那一文學流派的名稱。常有什麼什麼流派吧?對了,就像『白樺派』(譯註:日本近代文學的一個流派,標榜理想主義,影響放大。)似的。」

  堇好歹想了起來:「垮掉的一代!」

  敏用餐巾輕輕擦了下唇角。「垮掉的一代、斯普特尼克(譯註:垮掉的一代(美國的當代文學流派)英語為Beatnik ,與Sputnik 讀音相近(尤其在日語中)。)……我老是記不住這類術語。什麼『建武中興』(譯註:建武為日本醍醐天皇的年號。1333年醍醐天皇一度復辟,史稱「建武中興」。)啦,『拉巴洛條約』(譯註:蘇德於1922年簽署的秘密條約。)啦,總之都是很早很早以前發生的事吧?」
暗示時間流程般的沉默持續片刻。

  「拉巴洛條約?」堇問。

   敏莞爾一笑。一種令人眷戀的親暱的微笑,彷彿時隔好久從某個抽屜深處掏出來的。瞇縫眼睛的樣子也很動人。隨後她伸出手,用細細長長的五指稍稍揉搓一下堇亂蓬蓬的頭髮,動作非常灑脫自然。受其感染,堇也不由笑了。

  自那以來,堇便在心裡將敏稱為「斯普特尼克戀人」。堇喜愛這句話的韻味。這使她想起萊卡狗,想起悄然劃開宇宙黑暗的人造衛星,想起從小小的窗口向外窺看的狗的一對黑亮黑亮的眸子。在那茫無邊際的宇宙式孤獨中,狗究竟在看什麼呢?

  提起斯普特尼克,是在赤阪一家高級飯店舉行的堇的表妹的婚宴上。並非怎麼要好的表妹(莫如說合不來),再說什麼婚宴之類對於堇來說簡直等於拷問。但那次因為情況特殊,中途未能順利逃離。她和敏同桌鄰座。敏沒有多講什麼,只似乎講了堇的表妹考音樂大學時教過她鋼琴,或在什麼事上關照過。看上去雖說並無長期密切交往,但她好像有恩惠於表妹。

  被敏觸摸頭髮的那一瞬間,堇幾乎以條件反射般的快速墜入了戀情之中,如同在廣闊的荒原上穿行時突然被中等強度的雷電擊中一樣。那無疑近乎藝術上的靈感。所以,對方不巧是女性這點當時對於堇來說完全不成問題。

  據我所知,堇沒有可以稱為戀人的朋友。高中時代有過幾個男友,但不過是一起看看電影游游泳罷了,我猜想關係都不怎麼深入。恆常不變地佔據堇大腦大部分空間的,大約惟獨想當小說家的激情,任何人都不可能如此強烈地令她心馳神往。縱使她高中時有過性體驗,恐怕也不是出於性慾或愛情,而是文學上的好奇心所使然。

   「老實說,我理解不好性慾那個玩意兒。」有一次(大概是從大學退學前不久,她喝了五杯香蕉代基裡,醉得相當厲害),堇以極為難受的樣子這樣對我坦言,「不理解怎麼形成的。你怎麼看,對這點?」

   「性慾那東西不是理解的,」我陳述往日穩妥的意見,「只是存在於那裡而已。」

  結果堇像注視某種以稀有動力運轉的機器一樣端詳了好半天我的臉,而後興趣盡失似的仰視天花板。交談至此停止。可能她認為跟我談這個是對牛彈琴吧。

  堇出生於茅崎,家離海邊很近,不時有夾沙的風敲打窗玻璃,發出乾巴巴的聲響。父親在橫濱市內開牙科診所,人長得非常標緻,尤其鼻樑儼然演《白色恐怖》時的格裡高利·派克(譯註:美國電影演員(1916— )。)。遺憾的是——據本人說道——堇沒承襲那鼻形。她弟弟也未承襲。造就那般好看的鼻子的遺傳因子躲藏到何處去了呢?堇不時為之納悶。倘若已埋沒在遺傳長河的河底,恐怕該稱為文化損失才是,畢竟是那麼端莊漂亮的鼻子。

   理所當然,堇那位格外英俊的父親在橫濱市及其周邊地區患有某種牙疾的婦女中間保持著近乎神話的人氣。在診所裡他深深拉下帽沿,戴上大號口罩。患者能看到的,只是他的一對眼睛和一副耳朵,儘管如此,仍無法掩飾其美男子風采。標緻的鼻樑拔地而起,富有性感地撐起口罩,女患者一瞧見,幾乎無一例外地臉泛紅暈,一見鍾情,頻頻就醫——儘管不屬於醫療保險範圍。

  堇的母親三十一歲就過早地去世了。心臟有先天性缺陷。母親死時堇還不到三歲。關於母親,堇所能記得起來的,只是些微的肌膚味兒。母親的相片總算有幾張存留下來,結婚紀念照和剛生下堇不久的搶拍照。堇抽出老影集,一次又一次看那相片。僅就外表而言,堇的母親——保守地說來——是個「印象淡薄」的人。身材不高,髮型普通,衣著樣式匪夷所思,臉上掛著令人不舒服的微笑。若後退幾步,簡直可以同背後的牆壁合而為一。堇力圖把母親的長相印入腦海,這樣就有可能同母親相會夢中,在夢中握手、交談。但很難如願。因為母親的長相即使記住一次,很快也會忘掉。別說夢中,大白天在同一條路撞上怕也認不出來。

   父親幾乎不提已逝母親的往事。他原來就不願意多談什麼,又有一種有意避免對所有生活局面使用情緒化表達方式的傾向(恰如某種口腔感染症)。記憶中,堇也沒有就死去的母親向父親問過什麼。只有一次,還很小的時候,因為什麼問過一次「我媽媽到底是怎樣一個人」。當時兩人的問答她記得一清二楚。

   父親把臉轉向一邊,想了一會說道:「記憶力非常好,字寫得漂亮。」

  不倫不類的人物描寫。我想他當時本該講一些能夠深深留在幼小女兒心裡的往事,講一些能夠使女兒作為熱能溫暖自己的富有營養的詞句,講一些能夠成為主軸成為立柱的話語,以便太陽系第三行星上的女兒多少用來撐起她根基不穩的人生。堇打開筆記本雪白的第一頁靜靜等待,然而遺憾的是(或許是應該這樣說)堇的父親並非那一類型的人。

  堇六歲時父親再婚,兩年後弟弟降生。新母親也不好看,記憶力也不怎麼樣,字更談不上漂亮,但人很公道、熱情,對於自動成為她非親生女兒的年幼的堇來說,自是一件幸事。不,說是幸事並不準確。因為選擇她的畢竟是父親。作為父親他固然多少存在問題,但在伴侶選擇上始終是聰明而務實的。

   在整個複雜而漫長的思春期,繼母都從未動搖地關愛著堇。在她宣稱「從大學退學集中精力寫小說」時,相應的意見當然也是提了的,但基本上還是尊重她的意願。為堇從小就喜歡看書感到高興並予以鼓勵的,也是繼母。

   繼母花時間說服父親,促成了在堇年滿二十八歲之前提供一定生活費的決定,如果以後她再不成器,就一個人想辦法去。假如沒有繼母說情,堇很可能在沒有具備必要份量的社會常識和平衡感的情況下,身無分文地被放逐到多少缺乏幽默感——當然地球並非為了讓人發笑讓人心曠神怡而苦苦地繞著太陽轉的——的現實性荒郊野外,雖說這對於至來說未嘗不是好事。

  堇遇上「斯普特尼克戀人」,是在大學退學後兩年多一點兒的時候。

  她在吉祥寺租了一間宿舍,同最低限度的傢俱和最大限度的書刊一起度日。上午起床,下午以巡山者的氣勢在井頭公園散步。若天氣晴好,就坐在公園長椅上嚼麵包,一支接一支吸煙看書。若下雨天氣變冷,便鑽進用大音量播放歐洲古典音樂的老式酒吧,蜷縮在疲軟不堪的沙發上,愁眉鎖眼地邊看書邊聽舒柏特的交響樂或巴赫的大型樂曲。傍晚喝一瓶啤酒,吃一點在超市買的現成食品。

  晚間一到十點,她便坐在書桌前,擺在眼前的是滿滿一壺熱咖啡、大號麥當勞杯(過生日時我送的,繪有斯納弗金的畫)、一盒萬寶路煙和玻璃煙灰缸。文字處理機當然有,一個鍵表示一個字。

   房間裡一片岑寂。腦海如冬日夜空般歷歷分明,北斗七星和北極星在固定位置閃爍其輝。她有許許多多的事情要寫,有許許多多的故事要說。若在哪裡捅一個難確無誤的出孔,熾熱的激情和奇思妙想必定會如岩漿鼓湧而出,睿智而全新的作品源源不斷誕生出來,人們將為「具有曠世奇才的新巨匠」的閃電式登場而瞠目結舌,報紙的文化版將刊登堇面帶冷峻微笑的照片,編輯將爭先恐後擁來她的宿舍。

  然而遺憾的是這樣的事沒有發生。事實上堇也沒有完成過一部有頭有尾的作品。

  說實話,任憑多少文章她都能行雲流水般寫出,寫不出文章的苦惱同堇是不沾邊的。她能夠將腦袋裡的東西接二連三轉換成詞句。問題是一寫就寫過頭了。當然寫過頭砍掉多餘部分即可,可是事情沒那麼簡單。因為她無法準確找出自己所寫文章哪部分對整體有用、哪部分沒用。第二天堇讀打印好的東西時,感覺上既好像全部必不可缺,又似乎一律可有可無。有時陷入絕望的深淵,將眼前所有原稿一撕了之。若值冬夜房間又有火爐,真可能像普契尼的《繡花女》那樣用來取一會兒暖,可惜她的單間宿舍裡根本沒有什麼火爐。別說火爐,電話都沒有,甚至能把人照完整的鏡子都沒有。

  每到週末,堇就挾著寫好的原稿來我宿舍,當然僅限於未慘遭屠戮的幸運原稿。但仍有相當份量。對堇來說,能夠看自己原稿的人,這偌大世界上唯我一人。

   大學裡我比她高兩年級,加之專業不同,我們幾乎沒有相接點,只是一個偶然機會才使我們親切交談起來。五月連休過後的星期日,我在學校正門附近的汽車站讀從舊書店找來的保爾·尼贊(譯註:法國小說家(1906—1940)。作品有《陰謀》等。)的小說。正讀著,旁邊一個矮個子女孩踮起腳往書上看,問我如今怎麼還讀什麼尼贊,口氣頗有吵架的意味。那情形像是想把什麼一腳踢開,卻無可踢的東西,只好向我發問——至少我是這樣感覺的。說起來,我和堇兩人倒是意氣相投。兩人都如呼吸空氣一般自然而然地熱衷於閱讀,有時間就在安靜的地方一個人沒完沒了地翻動書頁。日本小說也好外國小說也好新的也好舊的也好前衛也好暢銷也好——只要是多少能使心智興奮的,什麼書都拿在手裡讀。進圖書館就泡在裡面不出來,去神田舊書街可以耗掉一整天時間。除了我本身,我還沒碰上如此深入廣泛而執著地看小說的人,而堇也是一樣。

  她從大學退學的時候,正好我從那裡畢業出來。那以後堇也每月來我住處兩三次。我偶爾也到她房間去,但那裡容兩個人顯然過於狹小,因此她來我住處的次數要多得多。見面仍談小說,換書看。我還時常為堇做晚飯。一來我做飯萊不以為苦,二來堇這個人若讓她在自己做和什麼也不吃之間選擇,她寧願選擇後者。作為回禮,堇從打工的地方帶來很多很多東西,在藥品公司倉庫打工時帶來了六打避孕套,估計還剩在我抽屜的最裡端。

  堇當時寫的小說(或其片斷)並非她本人認為的那麼糟糕。當然她寫東西還沒有完全上手,風格看上去也欠諧調,好比興趣和疾病各不相同的幾個舊式婦人聚在一起不聲不響地拼湊成的百衲衣。這種傾向是她本來就有的抑鬱症造成的,有時候難免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更不妙的是,堇當時只對寫十九世紀式的長卷「全景小說」感興趣,企圖將關係到靈魂和命運的所有事像一古腦兒塞人其中。

  不過,她寫出的文章——儘管有若干問題——仍有獨特的鮮度,可以從中感受到她力求將自己心中某種寶貴的東西一吐為快的直率心情。至少她的風格不是對別人的模仿,不是靠小聰明小手段拼湊成的。我最中意她文中的這些部分,將這些部分中所具有的質樸的力剪下來強行填入整潔雅致的模型中的做法恐怕是不正確的,她還有充分的時間由著自己東拐西拐,不必著急。常言說得好:慢長才能長好。

  「我滿滿一腦袋想寫的東西,像個莫名其妙的倉庫似的。」堇說,「各種各樣的圖像和場景、斷斷續續的話語、男男女女的身影——它們在我腦袋裡時,全都活龍活現、閃閃生輝。我聽見它們喝令我『寫下來!』而我也覺得能產生美妙的故事,能到達一個新的境地。可是一旦對著桌子寫成文字,我就知道那寶貴的東西已經蕩然無存。水晶沒有結晶,而作為石塊壽終正寢了。我哪裡也去不成。」堇哭喪著臉,拾起二百五十個左右的石子朝水池扔去。「或許我本來就缺少什麼,缺少當小說家必須具備的關鍵素質。」

   沉默有頃。深重的沉默。看來她是在徵求我凡庸的意見。

  「中國往昔的城市,四面圍著高高的城牆,城牆上有幾個壯觀的大門。」我想了一會說道,「人們認為門具有重要意義。人們相信不但是人從門出出入入,而且城市的靈魂也在其中,或者應在其中,正如中世紀歐洲人將教會和廣場視為城市的心臟一樣。所以中國至今還存留好幾座雄偉的城門。過去中國人是怎樣建造城門的你可知道?」

  「不知道。」堇說。

  「人們把板車拉到古戰場上去,盡量收集散在或埋在那裡的白骨。由於歷史悠久,找古戰場沒有困難。接下去就在城的入口處修建嵌入那些白骨的非常高大的城門——他們希望通過祭奠亡靈而由死去的將士守護自己的城市。但是,僅僅這樣是不夠的。門建成之後,還要領來幾隻活狗,用短劍切開喉嚨,把熱乎乎的狗血潑在門上。於是乾枯的白骨同新血混在一起,賦予古老的亡魂以無邊法力。他們是這樣認為的。」

  堇默默地等待著下文。

  「寫小說也與此相似。無論收集多少白骨、建造多麼壯觀的城門,僅僅這樣小說也是活不起來的。在某種意義上,故事這東西並非世上的東西。真正的故事需要經受聯結此側與彼側的法術的洗禮。」

  「就是說,我也要從哪裡找來一隻屬於自己的狗才行,是吧?」

  我點點頭。

  「而且必須噴以熱血?」

  「或許。」

  堇咬著嘴唇思索了半天。又有幾顆可憐的石子給她投進池去。「可能的話,不想殺害動物。」

  「當然是一種比喻,」我說,「不是真要殺狗。」

  我們一如往常地坐在井頭公園的長椅上。是堇最中意的長椅。池水在我們前面鋪陳開去。無風。落在水面的樹葉彷彿緊緊貼在那裡似的浮著不動。稍離開些的地方有人升起篝火。空氣中夾雜著開始走向後聲的秋的氣息。遠方的聲響聽起來分外悅耳。

   「你需要的恐怕是時間與體驗,我是這麼看的。」

   「時間與體驗。」說著,堇抬頭望天。「時間就這樣飛快地過去。體驗?別提什麼體驗!不是我自命清高,我連性慾都沒有。而沒有性慾的作家到底又能體驗什麼呢?豈非跟沒有食慾的廚師一回事?」

  「關於你性慾的走向,我不好說什麼,」我說,「很可能僅僅是藏在哪裡罷了。或者出遠門旅行流連忘返了也未可知。不過墜入戀情可是沒有道理好講的。它也許突然平地躥出來一把將你抓住,甚至就在明天。」

  堇把視線從天空收回,落到我臉上:「像平原上的龍捲風?」

  「也可以這樣說。」

  她想像了一會兒平原上的龍捲風。

  「那平原上的龍捲風,你可實際見過?」

  「沒有。」我說。在武藏野根本見不到真正的龍捲風(該慶幸才是)。

  此後大約過了半年,一天,正如我所預言的,她墜入了平原龍捲風一般無可抑勒的戀情之中——同年長十七歲的已婚女性,同「斯普特尼克戀人」。

  敏和堇在婚宴上坐在一起時,按世人通常的做法,兩人首先相互報了姓名。堇厭惡「堇」這個自家名字,可能的話不想告訴任何人,但對方既然問起,禮節上不能避而不答。

  據父親說,名字是去世的母親選定的。母親頂頂喜歡莫扎特那首叫《紫羅蘭》的歌曲(譯註:「堇」意為紫羅蘭,在日語中是同一詞。),很早就已打定主意:自己有女兒就叫這個名字。客廳唱片架上有《莫扎特聲樂集》(肯定是母親聽的),小時候堇就把有些重量的密紋唱片小心翼翼地放在唱機上,翻來覆去地聽那首名稱叫《紫羅蘭》的歌曲。伊麗莎白·施瓦茨科普芙的歌,沃爾持·季塞金的鋼琴伴奏。歌的內容聽不懂。不過從那悠揚舒緩的旋律聽來,想必唱的是開滿原野的紫羅蘭的嬌美。堇想像著那片風景,為之一往情深。

  但上初中時在學校圖書館發現了那首歌詞的日文翻譯,堇很受打擊:原來歌的內容是說曠野上開的一朵楚楚動人的紫羅蘭給一個粗心大意的牧羊女一腳踩得扁扁的,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踩的是花。據說取自歌德的詩。其中沒有獲救的希望,連啟示性都談不上。

  「母親何苦非用這麼淒慘的歌名給我當名字不可呢?」堇苦著臉說。

   敏對齊膝上餐巾的四角,嘴角掛著中立性的微笑看著堇。她有一對顏色極深的眸子,多種色調交融互匯,卻不見渾濁、不見陰翳。

  「旋律你覺得是美的吧?」

  「啊,旋律本身是美的,我想。」

   「我嘛,只要音樂美,大致就滿足了。畢竟在這世上只挑好的、美的來拿是不大可能的。您的母親喜愛那首曲子,以致沒把歌詞之類放在心上。再說,你老是那麼一副表情,可要很快爬上皺紋掉不下去嘍!」

  堇這才好歹撤下了苦相。

  「或許是那樣的。只是我很失望。是吧?這名字是母親留給我的唯一有形物,當然我是說如果不算我本人的話。」

  「反正堇這個名字不是挺好的麼?我喜歡喲!」如此說罷,敏微微偏了下頭,意思像是說應換個角度看事物。「對了,你父親可出席這婚宴了?」

   堇環視四周,發現了父親。宴會廳雖大,但由於父親身材高大,找出來並不難。他隔著兩張桌子把側臉對著這邊,正同一個身穿晨禮服、看上去蠻誠實的小個子老人聊什麼,嘴角漾出彷彿即使對剛形成的冰山都能以心相許的溫暖的微笑。在枝形吊燈光的輝映下,他那端莊的鼻樑宛如洛可可時代剪紙的剪影一般浮在沙發上方,就連看慣了的堇都不能不為其美男子風采而再次折服。她父親的相貌正適合出席這種正式集會,只消他一出現,會場的空氣便煥然一新,恰如大花瓶裡插的鮮花,或黑漆漆的寬體高級轎車。

  一瞥見堇父親的形象,敏頓時瞠目結舌。她吸氣的聲音傳到堇的耳畔——聲音就像輕輕拉開天鵝絨窗簾以便用清晨溫和的自然光催促心上人睜開眼睛似的。堇暗想,或許她該把小型望遠鏡帶來才是。不過她已習慣人們——尤其是中年女性——對父親容貌的戲劇性反應了。所謂漂亮是什麼呢?又有怎樣的價值呢?堇每每感到不解。但誰都不肯指教。其中肯定有難以撼動的功能。

   「你有一位英俊的父親——那是怎麼一種感覺呢?」敏問,「只是出於好奇心。」

  堇歎息一聲——此前不知碰到多少回這樣的提問了——說道:「也沒什麼可開心的。大家心裡都這樣想:竟有長得這麼英俊的!絕了!可相比之下女兒可不怎麼著,怕是隔代遺傳吧。」

  敏朝堇這邊轉過臉,微微收攏下巴看堇的臉,像在美術館停住腳步欣賞自己中意的一幅畫。

  「我說,如果這以前你真是那樣感覺的,那是不對的。你十分出色,不亞於你父親。」說著,敏伸出手,甚為自然地輕輕碰了碰桌面上堇的手。「想必你自己也不知曉你是多麼有魅力。」

  堇臉上一陣發熱,心臟在胸腔裡發出狂奔的馬蹄跑過木橋般大的聲響。

  之後,堇和敏不理會周圍情形,悶頭聊了起來。婚宴很熱鬧。許多人起身致詞(堇的父親自然也致了詞)。上來的菜絕對不差,卻一樣也沒留在記憶裡。記不清吃肉了還是吃魚了,是規規矩矩地用刀叉吃的,還是吮了手指舔了盤底。

  兩人談起音樂。堇是西方古典音樂迷,從小就聽遍了父親收集的唱片。音樂愛好方面兩人有很多共同點。雙方都喜歡鋼琴樂,都認為貝多芬32號鋼琴奏鳴曲是音樂史上最重要的鋼琴樂,認為其標準解釋應是威爾海姆·巴克豪斯(譯註:德國鋼琴家(1884——1969)。)在迪卡留下的錄音,相信那是無與倫比的演奏,裡邊洋溢著何等感人的生之喜悅啊!

   弗拉基米爾·霍洛維茨那非立體單聲道錄音時代錄製的肖邦,尤其是詼諧曲絕對令人亢奮不已;弗裡德裡希·古爾達彈奏的德彪西前奏曲集充滿幽默感,娓娓動聽;吉澤金(譯註:德國鋼琴家(1895—1956)。)演奏的格裡格令人百聽不厭;斯維亞托斯拉夫·裡赫特(譯註:俄羅斯鋼琴家(1915— )。)演奏的普羅科菲耶夫(譯註:蘇聯作曲家(1891一1953)。作品有《彼得與狼》等。)具有深思熟慮的保留和瞬
間造型的絕妙深刻,故而無論哪一首都有細細品聽的價值;旺達·蘭多夫斯卡(譯註:波蘭女大提琴演琴家(1879—1959)。1941年移居美國。)彈的莫扎特鋼琴奏鳴曲是那般的溫情脈脈、纖毫畢現,卻為何得不到應有的評價?

   「你現在做什麼呢?」談罷一陣子音樂,敏問道。

   堇說從大學退學後,有時邊打零工邊寫小說。敏問寫什麼小說,堇回答說一句話很難講清楚。那麼閱讀方面喜歡什麼樣的小說呢,敏問。堇答道,一一列舉起來舉不完,最近倒是常看傑克·凱魯亞克的小說。於是談到了「斯普特尼克」。

   除了為打發時間看的極為消閒性的東西,敏幾乎沒摸過小說。那種「此乃無中生有」的念頭總是揮之不去,感情沒辦法轉移到主人公身上,敏說。向來如此。她看的書僅限於記實性的,而且大多為工作之需。

  做什麼工作呢,堇問。
  「主要跟國外打交道。」敏說,「父親經營的貿易公司,十三年前由我這個長女繼承下來。我練過鋼琴,想當鋼琴手來著。但父親因癌症去世,母親體弱又講不好日語,弟弟還在念高中,只好由我暫且照看公司。有幾個親戚還靠我家的公司維持生活,不能輕易關門大吉。」

   她像畫句號似的短短歎了口氣。

   「父親公司的主要業務原本是從韓國進口乾菜和中草藥,現在範圍擴大了,連電腦配件之類都經營。公司代表至今還是以我個人名義,但實際管理是丈夫和弟弟負責,用不著我經常出頭露面。所以我專心從事同公司無關的私人性質的工作。」

  「舉例說?」

   「大的方面是進口葡萄酒,有時也在音樂方面做點什麼,在日本和歐洲之間跑來跑去。這個行當的交易很多時候是靠個人編織的關係網促成的,所以我才能單槍匹馬地同一流貿易公司一比高低。只是,為了編織和維持個人關係網,要費很多事花很多時間。當然……」她像想起什麼似的抬起臉,「對了,你可會講英語?」

  「口語不太擅長,馬馬虎虎。看倒是喜歡。」

   「電腦會用?」

   「不怎麼精通,但由於用慣了文字處理機,練練就能會,我想。」

   「開車如何?」

   堇搖搖頭。上大學那年往車庫裡開父親那輛沃爾沃麵包車時把後車窗撞在柱子上,從那以來幾乎沒摸過方向盤。

   「那,能最多以兩百字解釋清楚『符號』和『象徵』的區別?」

   堇拿起膝頭的餐巾輕輕擦拭一下嘴角,又重新放回。她未能充分把握對方的用意。「符號和象徵?」

   「沒什麼特殊意思,舉個例子。」

   堇再次搖頭:「心裡沒數。」

   敏蕪爾一笑:「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告訴我你有何種現實性能力?也就是說擅長什麼?除了看很多小說聽很多音樂以外。」

   堇把刀叉靜靜地放在盤子上,盯著桌面上方的無名空間,就自己本身思考一番。

   「同擅長的相比,不會的列舉起來倒更快。不會做菜,打掃房間也不行,不會整理自己的東西,轉眼就把東西弄丟。音樂自是喜歡,叫唱歌就一塌糊塗。手不靈巧,一根釘子都釘不好。方向感等於零,左右時常顛倒。生起氣來動不動損壞東西,碟盤啦鉛筆啦鬧鐘啦等等。事後誠然懊悔,但當時怎麼也控制不住。存款分文皆無。莫名其妙地怕見生人,朋友差不多沒有。」

   堇說到這兒歎了口氣,接著說道:
   「不過,若是用文字處理機,不看鍵盤也能寫得飛快。體育運動雖說不怎麼擅長,但除了流行性耳下腺炎,生來至今還沒得過什麼大病。另外對時間格外注意,約會一般不遲到。吃東西完全不挑肥揀瘦。電視不看。有時胡亂自吹自擂幾句,但自我辯解基本不做。一個月有一兩回肩部酸痛得睡不著,但除此以外睡眠良好。月經不厲害。蟲牙一顆沒有。西班牙語能講一些。」

   敏抬起臉:「會西班牙語?」

   上高中時,堇在作為外貿公司職員常駐墨西哥市的叔父家住了一個月,覺得機會難得,就集中突擊西班牙語,結果學會了。在大學選的也是西班牙語。

   敏把葡萄酒杯的長柄挾在指間,像擰機器上的螺絲似的輕輕旋轉。「怎樣?不想去我那裡工作一段時間?」

   「工作?」堇不曉得做什麼臉合適,暫且維持一貫的苦相。「噯,生來我可還從沒像樣地工作過喲,電話怎麼接都稀里糊塗。上午十點之前我不乘電車,再說——聽說話你就知道了——敬語又不怎麼會用。」

   「不是這個問題。」敏簡單地說,「明天中午的安排沒有吧?」

   堇條件反射地點點頭。不用考慮,沒有安排是她的主要資本。

   「那麼兩人一塊兒吃頓午飯吧。我在附近餐館訂個座位。」說罷,敏舉起男侍新斟的黑葡萄酒,衝著天花板細細審視,確認芳香,隨後悄悄含入最初一口。一連串的動作裡帶有自發的優雅感,令人聯想到有反省能力的鋼琴手在漫長歲月中反覆練就的短小華彩樂段。

   「詳細的到那時候慢慢談。今天想把工作放在一邊,輕鬆輕鬆。這波爾多(譯註:此處指法國波爾多地區產的葡萄酒。)相當不壞嘛!」

   堇放鬆表情,坦率地問敏:「不過,才剛剛見面,對我還幾乎什麼都不瞭解吧?」

  「是啊,或許什麼都不瞭解。」

  「那,憑什麼知道我有用呢?」
   敏微微晃了一下杯裡的葡萄酒。

   「我向來以貌取人。」她說,「也就是說,我看中了你的相貌和表情的變化,一眼看中。」

   堇覺得周圍空氣驟然稀薄起來,兩個乳頭在衣服下面變得硬硬的。她伸出手,半機械地拿過水杯,一口喝乾裡面剩下的水。臉形酷似猛禽的男侍不失時機地趕到她背後,往喝空的大玻璃杯裡倒進冰水。那光光啷啷的動靜在堇一團亂麻的腦袋裡發出的空洞洞的迴響,一如被關進山洞的盜賊的呻吟。

  堇深信:自己還是戀上了這個人,毫無疑問(冰永遠冷,玫瑰永遠紅)。並且這戀情即將把自己帶往什麼地方,可自己早已無法從那強大的水流中爬上岸來,因為自己毫無選擇餘地。自己被帶去的地方,也許是從未見過的特殊天地,或是危險場所也未可知。也可能那裡潛伏的東西將給自己以深深的致命的傷害。說不定現在已然到手的東西都將損失一盡。但自己已別無退路。只能委身於眼前的激流——縱使自己這個人在那裡灰飛煙滅。

  她的預感——當然是現在才知道的——百分之一百二十正確。 
 
堇打來電話,是婚宴過後正好兩個星期後的星期日凌晨。我當然睡得鐵砧一般昏天黑地。上個星期有個會議由我主持,為搜集必要的(其實也沒大意思)資料而不得不削減睡眠時間,所以週末打算大睡特睡一通。不料這時電話鈴響了,凌晨時分。

  "睡著?"堇探詢似的問。

  我低低"嗯"了一聲,條件反射地掃了一眼鬧鐘。鬧鐘針很大,又足足塗了夜光粉上去,卻不知為什麼竟沒看清數字。映入視網膜的圖像同接收分析它的大腦部位之間配合失調,如老太婆無法把線穿進針眼。我勉強弄明白的,是四下漆黑一團,近乎司各特·菲茨傑拉德(譯註:美國小說家(1896-1940)。作品有《了不起的蓋茨比》等。)稱為"靈魂暗夜"的那一時刻。

  "就快天亮了。"

  "唔。"我有氣無力。

  "宿舍附近還有人養雞,肯定是沖繩回歸前就在那裡的雞,馬上開叫的,過不了三十分鐘。所以嘛,說實話,一天裡邊我最喜歡這個時刻。黑漆漆的夜空從東邊一點點放亮,雞像報復什麼似的氣勢洶洶地啼叫起來。你附近可有雞?"

  我在電話這一端輕輕搖頭。

  "從公園附近的公共電話亭打的。"

  我"噢"一聲。距她宿舍二百米遠的地方有個電話亭,堇沒有電話,經常走去那裡打。電話亭形狀非常普通。

  "喂,這個時間給你打電話的確抱歉得很,真的覺得抱歉--在雞還沒叫的時間裡,在可憐巴巴的月亮像用舊了的腎臟一樣乾癟癟地掛在東方天空一角的時間裡。不過,為給你打這個電話,我可是一步一挪摸黑走到這裡來的喲,手裡緊緊攥著表妹婚禮上派發的電話卡,卡上印有兩人手握手的紀念照。這有多麼淒慘,你也該知道吧?襪子都左右不配對。一隻圖案是米老鼠,另一隻單色全毛的。房間一片狼藉,搞不清什麼東西在什麼地方。倒不好意思大聲說--連內褲都一塌糊塗,專偷內褲的小偷怕都要躲著走開。這副德性若是給劫道魔殺了,可就進不成天國了。所以嘛,倒不是要你同情,可總該說句像樣的話吧?別老是'噢'啦'唔'啦的,別用這些冷冰冰的感歎詞什麼的。連接詞也不成,例如什麼'可是'、'但是'之類。"

  "可是,"我說。實在太疲勞了,連做夢的氣力都沒有。

  "可是,"她重複道,"也好也好,畢竟有了點進步,小小的一步。"

  "那麼,找我可是有什麼事?"

  "當然當然,有問題要向你請教,所以才打電話的。"說著,堇輕咳一聲,"就是--符號與象徵的區別是什麼?"

  我騰起不可思議的感覺,就好像有什麼隊列在腦袋裡靜靜穿行。"問話重複一遍可好?"

  她重複一遍:符號與象徵的區別是什麼?

  我在床上支起身體,把聽筒從左手換到右手。"就是說你是想知道符號與象徵的區別才打電話來的?在星期天一大早天亮之前,唔……"

  "四點十五分。"她說,"心裡靜不下來,總琢磨符號與象徵的區別到底是什麼呢?前些天有人問過我,後來忘了。脫衣服剛要躺下時忽然想起,就再也睡不成了。你能解釋一下?象徵與符號的區別。"

  "比方說,"我眼望天花板。要向堇有條有理地解釋事物,即使神志正常的時候也是困難的作業。"天皇是日本國的象徵--這個明白嗎?"

  "好像明白。"她說。

  "不是好像,日本國憲法是實實在在那麼規定的。"我盡可能用冷靜的聲音說,"異議和疑問或許有,問題是若不作為一項事實接受下來,談話就進展不下去。"

  "好的,接受就是。"

  "謝謝。複述一次:天皇是日本國的象徵。但並不意味天皇與日本國是等價的。明白?"

  "不明白。"

  "聽著,就是說箭頭是單行道:雖然天皇是日本國的象徵,但日本國不是天皇的象徵。這回明白吧?"

  "我想我明白。"

  "可是,如果寫成'天皇是日本國的符號',那麼二者便是等價的。也就是說,我們說日本國的時候,即意味天皇;說天皇的時候,即意味日本國。進一步說來,兩者可以交換。a=b和b=a是同一回事。簡言之,這就是符號的含義。"

  "你想說的是:天皇同日本國交換?這辦得到麼?"

  "不是那個意思,不是的。"我在電話這一頭急劇地搖頭。"我現在只是想盡量簡單地解釋象徵與符號的區別,沒有真要交換天皇和日本國的意思,一種解釋方法罷了。"

  "唔。"堇說,"不過,這回像是明白了,感覺上。總之就是單行道和雙行道的區別嘍?"

  "專家也許講得更為到位,但若簡單下個定義,我想大致是這樣的。"

  "我總認為你很善於解釋什麼。"

  "我的工作嘛。"我的話語聽起來平板板的,缺乏生機。"你也當一次小學老師好了。五花八門的提問都捅到我這裡來:地球為什麼不是四方的?烏賊為什麼是十條腿而不是八條腿?一來二去,差不多所有的問題都能應付過去。"

  "哦,你肯定是個好老師。"

  "是不是呢?"我說。是不是呢?

  "這回睡覺行了吧?我實在累壞了。這麼手拿聽筒,都像是在獨自撐著快塌下來的石牆。"

  "跟你說,"堇留了個微妙的間縫,就像年老的鐵路道口看守員在開住彼得堡的火車到來之前匡啷一聲合上道岔。"說這種話真像是犯傻……實說了吧--我墜入了情網。"

  "唔。"我把聽筒從右手換回左手。聽筒中傳來堇的喘息。我不知如何應答,便依照不知如何應答時的習慣道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來:"不是跟我吧?"

  "不是跟你。"堇說。聽筒裡傳來廉價打火機點煙的聲音。"今天有空兒?想見面談談。"

  "談你跟不是我的什麼人墜入情網的事?"我把聽筒夾在肩頭和脖子之間挺直身體。

  "傍晚有空兒。"

  "五點去你那裡。"堇說,爾後忽然想起似的補上一句:"謝謝你了。"

  "謝什麼?"

  "謝謝你凌晨耐心回答我的問題。"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放下電話,熄掉枕邊燈。還漆黑漆黑的。重返睡夢之前,我回想了一下這以前堇是否對我說過一次謝謝。一次恐怕還是有的,記不起了。

  五點稍前一點,堇來到我宿舍。第一眼我差點兒沒認出來:這就是堇嗎?她上下煥然一新。頭髮剪成涼爽爽的短髮,額前劉海兒看上去還有剪過的痕跡。身穿海軍藍半袖衫,披一件薄質對襟毛衣,腳上是中高跟黑漆皮鞋,甚至長筒襪都穿了。長筒抹?對女性服裝我自然沒什麼研究,但看得出她身上的裝備哪一件都相當昂貴。如此打扮一番,堇顯得比平日清秀脫俗多了。沒有不合時宜之感,莫如說甚為得體。不過相比之下,我還是喜歡以前那個衣著不倫不類的堇。當然一切都是口味問題。

  "不壞。"我從上到下打量一遍說,"傑克·凱魯亞克作何感想自是不得而知。"

  堇微微一笑,笑得比往日略顯優雅。"不出去散一散步?"

  我們並肩沿著大學路朝火車站方向走去,途中進了一家常去的酒吧喝咖啡。堇照例連同咖啡要了勃朗峰奶油蛋糕。接近尾聲的四月的一個天氣晴朗的週日傍晚。花店攤台上擺著番紅花和鬱金香。風徐徐吹來,吹得年輕姑娘們的裙子輕飄飄地搖來擺去,吹來小樹漾出的令人心懷釋然的芬芳。

  我雙手叉在腦後,看堇緩慢而忘情地吃著勃朗峰。酒吧天花板的小音箱中淌出阿斯特拉德·基恩貝特往日的博薩諾瓦舞曲,"把我領去阿魯安達,"她唱道。閉起眼睛,杯和杯托匡匡相碰的聲音聽起來彷彿是遙遠的漲潮聲。阿魯安達是怎樣的地方呢?

  "還困?"

  "不困了。"我睜開眼睛說。

  "精神?"

  "精神,精神得像初春的伏爾塔瓦河。"

  堇注視了一會兒吃空的勃朗峰盤子,然後抬頭看我。

  "不覺得蹊蹺--我幹嘛穿這樣的衣服?"

  "有點兒。"

  "不是花錢買的,我也沒那筆錢。這裡邊情況很複雜。"

  "就那情況想像一下可以麼?"

  "願聞。"

  "你打扮成不三不四的傑克·凱魯亞克模樣,在哪裡的洗手間正叼著煙喀哧喀哧地洗手時,一個身高一米五五左右的衣著入時的女人氣喘吁吁跑進來說:'幫個忙,從上到下在這裡跟我換穿衣服。緣由不便解釋,反正後面壞人追得緊,想改裝逃走。碰巧咱倆身高差不多少'--在香港電影裡看過。"

  堇笑道:"對方鞋號是二十二,連衣裙號是七,巧極了。"

  "於是當場連米老鼠內褲都換了。"

  "米老鼠不是內褲,是襪子。"

  "半斤八兩。"

  "哪裡。"堇說,"不過也是,相當接近。"

  "近到什麼程度?"

  她把身子探到桌面上:"說來話長,想聽?"

  "想聽也罷什麼也罷,你不是為講這個才特意跑來的嗎?再長也沒關係,講就是。除了正傳,若還有序曲和'精靈之舞',也一起講好了。"

  於是她開始講述。講了表抹的婚禮,講了和敏在青山一家餐館吃午飯。話的確很長。
 
婚禮第二天也就是週一下雨。雨是剛過半夜時開始下的,不緊不慢下到天亮。雨輕輕的柔柔的,黑油油地淋濕了春天的大地,悄無聲息地催發著地表下蜇伏的沒沒無聞的生命。 
  想到可以與敏重逢,堇胸口怦怦直跳,什麼都幹不下去。那心情,簡直就像迎風站在山頂尖上。她坐在桌前點燃一支煙,一如往常地打開文字處理機的開關,但無論怎麼盯視熒屏都一行字也推不出來,而這對於堇是不應有的事。她只好作罷,關機,歪在小房間地板上,兀自叼著尚未點燃的香煙,沉浸在漫無邊際的思緒中。

  僅僅可以同敏單獨交談,自己就這樣激動不已。假如就那樣同敏正常分別不復相見,心裡必定很不好受。莫非出於對清純秀美的年長女性的嚮往不成?不,不至於,堇打消此念。

  自己是渴望待在她身邊,渴望手一直碰在她身體的某一部位,而這同單純的嚮往多少有所不同。

  堇喟然歎息,看一會天花板,點燃香煙。想來也真是奇妙,二十二歲才真正開始熱戀,對像碰巧又是女性。

  敏訂的餐館距地鐵表參道站走路需十分鐘左右,初來之人不容易找,也不容易進。店名只聽一次都很難記住。在門口道出敏的姓名,堇被領上二樓一個小單間。敏已坐在那裡,正一邊喝著加冰沛綠雅礦泉水,一邊興致勃勃地同男侍商量菜譜。她身穿藏青色開領半袖衫,別一個了無裝飾的細細的銀髮卡,褲子是白色緊身牛仔褲。餐桌一角放著鮮艷的藍色太陽鏡。椅子上有壁球球拍,和米梭尼設計的塑膠運動包。大概是打完幾場壁球準備回去,臉頰上還剩有淡淡的紅暈。堇想像她走進體育館的淋浴室,用帶有異國氣味的香皂洗去身上汗水的情景。身穿平時穿的人字呢上衣和土黃色長褲、頭髮如孤兒般亂糟糟的堇一進房間,敏立刻從菜單上抬起臉,粲然一笑:「吃東西不挑肥揀瘦——最近你說過吧?我適當挑幾樣可好?」

  好好,堇說。敏為兩人選了同樣的東西:主食為炭火烤新鮮白肉魚,外加少許帶蘑菇末的綠沙司。魚的刀口有點焦,焦得賞心悅目、無懈可擊,堪稱藝術品。旁邊有幾個南瓜面丸子,和搭配得極其高雅的苣□菜色拉。甜食要的是奶油布丁,只堇一個人吃,敏一副視而不見的樣子。最後上來蒸汽咖啡。堇猜想敏這個人對飲食相當注意。敏的脖頸如植物的莖一般纖細,身上連發胖的跡象都沒有,無須減肥。想必她決心寸步不讓地護衛業已到手的一切,恰如鑽入山頭堡壘的斯巴達人。

  兩人邊吃邊天南海北地聊著。敏想瞭解堇的身世,堇乖乖回答敏的提問。講了父親、母親、就讀的學校(哪所都喜歡不來)、作文比賽得的獎品(自行車和百科全書)、從大學退學的經過以及眼下的日常生活。不是什麼波瀾起伏的人生,但敏熱心地聽著;像在聽人講從未去過的、風俗奇妙有趣的國度。

  堇也想知道敏很多很多的事。但敏看上去不大願意談自己本身。「我的身世講不講無所 謂的。」她好看地笑道,「還是想聽聽你的。」 直到一頓飯吃完,堇也未能瞭解到敏什麼,只得知敏的父親把自己在日本掙的錢捐給其出生地——韓國北部一個小鎮,為當地居民建造了幾處很可觀的福利設施,至今鎮廣場上仍矗立著她父親的銅像。

  「一個山裡小鎮。也是因為冬天的關係,一看就覺得冷颼颼的。紅褐色的山上全是岩石 塊,樹長得彎彎曲曲。小時跟父親回去過一次,銅像揭幕的時候。記得鎮上親戚很多,流著 抱我來著。可我聽不懂大家說什麼,光覺得害怕。對我來說,那裡不過是個人地兩生的異國小鎮。」

  堇問是什麼樣的銅像。她認識的人裡邊沒一個成銅像的。 「普通銅像,可以說是常規的吧,世界上到處都有的那種。不過自己的父親竟成了銅像,也真有些不可思議,你也一樣——要是茅崎站前廣場豎起你父親的銅像來,你心裡也彆扭吧?我父親原本身材矮小,不料銅像頂天立地,儀表堂堂。當時我心想:世界上眼睛看到的東西都不跟原來的一模一樣。那時才五六歲。」

  堇暗自思忖,自己的父親成為銅像說不定反倒顯得質樸些,那個人作為血肉之身未免過於引人注目了。 「接著昨天的話談,」第二杯蒸汽咖啡上來時,敏開口道,「怎麼樣,可有意去我那裡工作?」

  堇想吸煙,但沒找見煙灰缸,便轉而喝了口冰涼的沛綠雅礦泉水。

  堇坦率地說:「你說的工作,具體做什麼呢?上次我也說了,除了簡單的體力勞動,我從沒像模像樣工作過。工作時穿的那種衣服一件也沒有,婚禮上穿的都是熟人借的。」

  敏點了下頭,沒有改變表情。看來堇的回答在她意料之中。

  「聽說話大體看得出你是怎樣的一個人,想請你做的工作,我想你會愉快勝任的。關鍵是你想還是不想跟我一塊兒工作,只此一點。yes 還是no,請考慮得單純些。」

  堇字斟句酌地答道:「那麼說我當然高興。可是對現在的我來說,最重要的事無論如何都是寫小說,從大學退學為的就是這個。」

  敏隔著餐桌目不轉睛地看著堇。堇身上感覺到她沉靜的視線,臉有些發熱。

  「讓我怎麼想怎麼說可以麼?」敏問。

  「當然,儘管說。」

  「可能說得你不愉快。」

  堇緊緊抿起嘴唇看對方眼睛,意思像是說不礙事。

  「我想,眼下你就是再花時間,恐怕也寫不出有份量的東西。」敏以溫和然而果斷的語氣說,「你有才華,遲早肯定可以寫出精彩的作品。不是奉承話,我打心眼裡這麼認為。我可以感覺出你身上有那種自然力的存在。但現階段你還沒有準備就緒,不具有打開那扇門的足夠的力量。你自己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時間與體驗。」堇概括道。

  敏微微一笑。「總之,眼下和我在一起好了,我看還是這樣合適。不過,如果你覺得時機已到,也用不著客氣,一切拋去一邊,只管痛痛快快寫小說就是。你本來就不是那類靈巧人,要比—般人花更長時間才能真正捕捉到某種決定性的東西。因此,如果到二十八歲還沒萌芽,父母切斷經濟援助就一貧如洗的話,那麼一貧如洗也未嘗不好。肚皮或許餓癟一點兒,但對於當小說家來說,那種體驗恐怕也是必不可少的。」 堇想表示贊同,開了口卻未能順利出聲,遂默默點頭。

  敏把右手伸到桌子正中:「你也把手伸過來!」

  堇伸過右手,敏整個包籠起來似的握住。手心溫暖而滑潤。

  「沒什麼可擔心的,別那麼愁眉苦臉。我和你肯定配合默契。」

  堇吞下唾液,臉上的肌肉好歹放鬆下來。給敏這麼正面盯視之間,她覺得自己這一存在 好像在迅速地萎縮變小,說不定馬上會像曬太陽的冰塊一樣消失不見。

  「從下周開始,每週來我事務所三回,週一週三和週五。上午十點來,傍晚四點回去。這樣可以錯開交通高峰吧?工資倒給得不太高,不過工作本身也不怎麼辛苦,沒事時看書也無妨。只是每週要去家庭教師那裡學兩次意大利語。既然會西班牙語,意大利語學起來恐怕不會很吃力。另外,英語口語和開車要找時間練練。能做到?」

  「我想能的。」堇答道。但聲音好像一個陌生人在另一房間替自己發出來的。無論對方委託什麼命令什麼,現在的自己都將一口應承下來。敏握住堇的手定定地注視她。堇可以看見自己映在敏黑漆漆的瞳仁裡的那鮮亮亮的姿影,彷彿被吸入鏡子另一側的自己的靈魂。堇愛那姿影,同時深感恐懼。

  敏微微一笑,眼角現出迷人的皺紋。「去我家吧,有東西想給你看。」

 
大學第一個暑假,我一個人心血來潮地去北陸旅行,和一位同樣單獨旅行的比我年長八歲的女性在電氣列車上相識,過了一夜,當時覺得頗有點像《三四郎》(譯註:日本作家夏 目漱石的小說。)開頭的情形。 
  她在東京一家銀行負責外匯工作,休假一批下來,便帶上幾本書獨自外出旅行。「和別人一塊走只落得精神疲勞。」她說。她給人的感覺非常不錯,不知什麼緣故競對我這個長得豆芽似的沉默寡言的十八歲學生來了興致。不過,她坐在我對面同我閒聊時,顯得十分輕鬆 自然,不時笑出聲來。我也得以輕輕鬆鬆說了好些話,而這在我是很少有的事。碰巧兩人又都在金澤站下車。她問我有沒有住的地方,我說沒有(當時我還不曾訂過旅館房間)。她說她已在旅館訂好了房間,不妨一起住,「別介意,一個人住兩個人住一樣付錢。」 由於緊張,我最初的性交做得很笨拙,我向她道歉。

  「瞧你,用不著一一道歉的。」她說,「倒挺講究禮節的。」她沖罷淋浴,裹著毛巾浴衣,從電冰箱裡掏出兩罐冰鎮啤酒,遞給我一罐。

  啤酒喝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似的問我:「你開不開車?」 

  「開的。」我回答。

  「怎樣,開得可好?」

  「剛拿到駕駛執照,好就不怎麼好,一般。」

  她微微笑道:「我也是。自己倒覺得開得蠻好,可周圍人怎麼都不承認。所以嘛,也是一般吧。不過你周圍有開車開得極好的人吧?」

  「是有。」

  「相反開得不好的人也有。」

  我點點頭。她又靜靜地喝了口啤酒,沉吟片刻。

  「在某種程度上,那大概是天生的,稱為才能怕也未嘗不可。有手巧的人,有手笨的人……與此同時,我們身邊既有小心翼翼的人,也有不怎麼小心的人。是吧?」 我再次點頭。

  「所以,你稍微想想看:假定你和誰一起開車長途旅行。兩人搭檔,不時輪換開車。那麼在這種情況下,作為對像你選擇哪一種呢--車開得好但不怎麼小心的人和車開得不怎麼好但小心翼翼的人。」

  「選後者。」我答道。

  「我也一樣。」她說,「這種事大約也和那個差不多。善於也好不善於也好,巧也好笨也好,這些都不太重要,我是那樣想的。小心翼翼--這才是最重要的。沉下心,小心翼翼地側耳傾聽各種動靜。」

  「側耳傾聽?」我問。

  她笑而不答。稍頃,開始第二次交合。這回非常順利。心與心的溝通。我好像多少明白了所謂小心翼翼側耳傾聽是怎麼回事。性交真正順利時女性出現怎樣的反應也是第一次目睹。

  第二天一起吃罷早餐,我們各奔東西。她繼續她的旅行,我繼續我的旅行。分別時她告訴我自己預定兩個月後和單位的同事結婚。「一個極好的人。」她美滋滋地笑著,「相處了五年,總算到了結婚階段。所以,往後一段時間不大可能一個人旅行了。這次怕是最後。」

  我還年輕,以為這樣的艷遇在人生中會時不時來上一次。而意識到情況並非如此,則是後來的事了。

  很久以前,一次談什麼的時候順便對堇說了這件事,究竟怎麼引起的記不確切了,或者是在談到性慾表現方式的時候也未可知。總之自己面對提問基本上都會給予直截了當的回答,性格如此。

  「故事的要點在哪裡呢?」堇當時問道。

  「要點就是小心翼翼,想必。」我說,「不要一開始就這樣那樣把事情定死,而要根據情況老老實實側耳傾聽,讓心和腦袋經常保持開放狀態。」

  堇「唔」了一聲,似乎在腦袋裡反芻我這不值一提的性冒險逸聞,也可能在考慮如何巧妙地將其寫進自己的小說。「反正你的體驗是夠豐富的了。」 「體驗沒什麼豐富的。」我溫和地抗議。「偶然碰上罷了。」

  她輕咬指甲,沉思良久。「可這小心翼翼怎樣才能做到呢?到了緊急關頭,再想小心翼翼、再要側耳傾聽,也不是能立刻做到的吧?能多少說具體些,舉例說?」

  「首先讓心情鎮靜下來。舉例說--數一數什麼。」

  「此外呢?」
  「哦--,不妨想一下夏日午後電冰箱裡的黃瓜。當然只是舉例說。」 

  「說不定,」堇停頓一下說,「你總是想著夏日午後電冰箱裡的黃瓜同女人做愛的。」

  「不是總是。」

  「偶一為之。」

  「偶一為之。」我承認。

  堇蹙起眉,搖幾下頭。「你這人夠怪的,表面上倒看不出。」

  「人都有怪地方。」我說。

  「在那家餐館給敏握住手盯視的時間裡,我腦袋一直考慮黃瓜來著。心想要沉得注氣,要側耳傾聽。」堇對我說。 

  「黃瓜?」
  「以前你對我講過的夏日午後電冰箱裡的冷藏黃瓜,不記得了?」

  「那麼說,我是講過的。」我想了起來,「那,可有點用處?」

  「有些。」
  「那就好。」我說。

  堇言歸正傳。

  「敏的公寓就在餐館附近,走幾步路就到。大並不大,但很漂亮。灑滿陽光的陽台,盆栽的賞葉植物,意大利皮沙發,一流的音響,配套的版畫,停車場的『美洲虎』。她一個人住在這裡。同丈夫一起住的房子位於世田谷的什麼地方,週末回去。平時就一個人吃住在公寓房間裡。你猜在那房間裡她讓我看什麼來著?」 

  「裝在玻璃展櫃裡的馬克·鮑蘭最心愛的蛇皮涼鞋--搖滾樂發展史上必不可少的珍貴遺物。一片鱗都沒有剝落。沒沾土的部位有本人簽名。追隨者們一見神迷。」堇皺起眉頭歎了口氣:「要是有以無聊玩笑為燃料行駛的汽車發明出來,你大概能跑很遠。」

  「不過嘛,智能枯竭這種事世上也是存在的。」我謙虛道。

  「0K,這且不論,現在你好好想想看:我在那裡看到了什麼?猜中了,這兒的賬我來付。」

  我乾咳一聲說:「給你看了你現在穿的豪華套裝,讓你穿這個上班。」

  「中。」堇說,「她有個身材和我差不多的好友,那人極有錢,衣服多得不得了。世界也真是莫名其妙,既有衣服多得立櫃裝不下的,又有我這樣襪子都左右不配對的。不過算了,這個。總之她去那位好友家裡為我討了一抱『多餘』的衣服回來。細看能看出多少有點過時,但一般看不出來吧?」

  怎麼看都看不出來,我說。

  堇滿意地笑了:「尺寸謎一樣正相吻合。連衣裙、襯衫、半身裙,什麼都正好。只是腰圍尺寸要收緊一點點,但扎上皮帶也就不成問題了。鞋嘛,碰巧和敏的大致相同,就把她不要的鞋拿了幾雙來,高跟的,低跟的,夏天的涼鞋……全是帶意大利人名字的。還順手牽羊討了手袋,化妝品也稍帶一點兒。」

  「活像《簡·愛》。」我說。

  如此這般,堇每週去敏的事務所三次。她身穿連衣裙,腳蹬高跟鞋,甚至化了淡妝,乘通勤電車從吉祥寺趕到原宿站。我怎麼都難以置信她居然好端端地趕上了上午的電車。 除了赤阪公司裡的辦公室,敏還在神宮前開有自己的小事務所。那裡只有敏的辦公桌和助手(即堇)的辦公桌,只有文件櫃、傳真機、電話機和便攜式電腦。一個房間,帶有近乎敷衍性質的小廚室和淋浴室。CD唱機有,小音響有,西方古典音樂CD有一打。房間位於三 樓,窗口朝東,可以望見外面的公園。一樓是北歐進口傢俱展銷廳。位置距主要街道稍拐進一點,街上的噪音幾乎傳不過來。

  一到事務所,堇就給花換水,用咖啡機做咖啡,然後聽錄音電話裡的口信,確認便攜式電腦裡的伊妹兒。若有伊妹兒進來,便打印好放在敏桌子上。大多是外國公司和代理商發來的,差不多不是英語就是法語。有郵件便啟封,顯然沒用的扔掉。電話一天有幾個打進,也有外國來的。堇問清對方的姓名和電話號碼,有事問什麼事記錄下來,轉到敏的手機上。

  敏一般下午一時到二時之間來事務所,待一個小時左右,給堇以必要的指示,喝咖啡,打幾個電話。有需要回的信便口述讓打在文字處理機上,或直接發伊妹兒,或用傳真發出。大多是內容簡單的事務性信函。也有時候堇為她預約美容室、餐館和壁球場次。這些大致處理完畢,敏和堇閒聊幾句,之後便又跑到哪裡去了。

  堇一個人留守事務所,幾小時都不和人說話的時候也是有的,但全然不覺得寂寞或無聊。她複習每週請人教兩次的意大利語,記不規則動詞變化,用錄音機校正發音。打開硬盤裡的信息,把敏著手做的主要工作內容裝進腦袋。敏的業務,大體如她在婚宴上說的那樣。她同外國(法國為主)小葡萄酒製造商簽訂了獨家代銷合同,進口葡萄酒,批發給東京的飯店和專賣店。有時也染指西方古典音樂演奏家的招聘工作。當然,負責複雜的實際操作的是專業性大代理商,她所做的是策劃和最初階段的安排。敏最拿手的是發現還不怎麼叫座的年輕而有才華的演奏家,把他請來日本。

  堇不清楚敏的這種「個人事業」有多少利潤可賺。一來財務軟件橡是單獨保管的,二來軟件裡有的東西沒有密碼打不開。不管怎樣,只消能同敏說話,堇就按擦不住興奮,胸口跳個不停。她在心裡念道:這是敏坐的椅子,那是敏用的圓珠筆,那是敏喝咖啡的杯子。敏交待的事,哪怕再小她也盡心竭力。敏不時邀她一塊兒吃飯。出於葡萄酒業務需要,敏要定期轉一轉有名助餐館,將種種信息輸入腦袋。敏總是點白肉魚(偶爾點雞,剩下一半),不要甜食。葡萄酒目錄單研究得很細,最後選定波爾多,但本人只飲一杯。「你隨便喝好了!」敏說。可堇就是再能喝,一個人也喝不了多少。因此,昂貴的波爾多葡萄酒總有一多半剩下,敏卻不甚在意。

  「兩人要一瓶波爾多不太浪費了?一半都喝不掉。」一次堇對敏說。 

  「不怕的,那。」敏笑道,「葡萄酒這東西,剩的越多,店裡能品嚐到的人越多:從斟酒員、領班到最下面倒水的人。這樣,大家都可以記住葡萄酒的味道。所以,點高級葡萄酒剩下算不得浪費。」 敏端詳了一會一九六八年釀造的梅多克(譯註:法國西南部有名的葡萄酒產地。),從多個角度認真品嚐一番,儼然在琢磨文章的風格。

  「凡事都是這樣--歸根結蒂,最管用的是開動自家雙腮掏自家腰包來學,而不是書本上得來的現成知識。」堇拿起酒杯,學敏的樣子小心翼翼啜一口葡萄酒,送入喉嚨深處。沁人心脾的餘味在口中滯留數秒,旋即像夏天樹葉上的晨露蒸發一般利利索索地消失了。這麼著,舌頭得以作好品嚐下一口菜的準備。每次同敏一起吃飯交談,堇都有所收穫。在自己有那麼多不懂的東西這一事實面前,堇不能不感到驚愕,也只有驚愕而已。

  「這以前。我一次也沒考慮過要成為自己以外的什麼人。」一次,也是因為比以往稍稍多喝了一點兒葡萄酒的關係,堇毅然向敏說出心裡話,「但現在有時很想成為你那樣的人。」

  敏一時屏住呼吸。隨後像改變主意似的拿過葡萄酒杯,湊到唇邊。由於光線的作用,一瞬間她的眸子彷彿染上了葡萄酒的深葡萄色,平日微妙的表情從她臉上遁去。

  「你恐怕還不瞭解我,」敏把酒杯放回桌面,以平和的語調說道,「這裡的我不是真正的我。距今十四年前,我成了真正的我的一半。如果在我還是原原本本的我的時候見到你,那是多麼好啊!可事到如今,怎麼想都沒用了。」堇大為意外,一時目瞪口呆,以致當時理應問的都錯過機會沒問--十四年前她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成了「一半」?「一半」究竟怎麼回事?結果這謎一般的話語更加深了堇對敏的嚮往之情。好一個奇女子!通過斷斷續續的日常交談,堇得以把握了關於敏的幾點情況。敏的丈夫是日本人,年長五歲,曾在漢城大學經濟系留學兩年,講一口流利的韓語。為人寬厚,極有工作能力,實際上是他在給敏的公司掌舵。雖說公司裡族人多,但講他的壞話的人一個也沒有。

  敏幼年時鋼琴就彈得好。十幾歲時,已在以少年音樂家為對象的幾個比賽上獲得了最佳演奏獎。其後進入音樂大學接受名師指導,繼之被推薦赴法國的音樂學院留學。從舒曼、門德爾松等後期浪漫派到弗蘭克、拉威爾、普羅科菲耶夫等等,她都是節目演奏的中心人物。

  感覺敏銳的音色和無懈可擊的技巧是她制勝的法寶。學生時代就舉辦了幾場音樂演奏會,反響也好。作為鋼琴演奏家的前程在她眼前光閃閃地鋪展開去。但是,也是因為留學期間父親 病情惡化,她合上鋼琴蓋回國了。自那以來手再沒碰過鍵盤。

  「怎麼好那麼輕易放棄鋼琴呢?」堇不無顧慮地問,「不想說,不說也可以。可怎麼說呢,我是覺得有點費解。畢竟在那以前你為當鋼琴家犧牲了很多很多嘛,是吧?」敏聲音沉靜地說:「我為鋼琴所犧牲的不是很多很多,是所有-切,自己成長過程中的一切。鋼琴要求我付出我的全部血肉作為供品,而對此我從沒說出半個不字,一次也沒有。」 「既然這樣,放棄鋼琴就不覺得可惜?都已到了只差一步的地步。」

  敏像是反要對方回答似的定定地注視堇的眼睛,視線很有穿透力。一對瞳仁的底部,猶如急流中的深淵似的捉對翻捲著幾道無聲的波瀾,而其復原尚需一點時間。

  「問多了,對不起。」堇道歉。

  「哪裡。只是我表達不好。」

  這個話題在兩人之間再未提起。

  敏在事務所裡禁煙,不喜歡別人當著自己的面吸煙,所以堇開始工作後不久便決心戒煙,但進展頗不順利,畢竟以往一天吸兩包萬寶路來著。此後過了一個月,她像被剪掉長拖拖大尾巴的動物似的失去了精神平衡(雖然很難說這本是賦予她性格特徵的一項資質)。理所當然,她時不時深更半夜會打來電話。

  「想的全是煙。睡不實,一睡就做惡夢,不爭氣的便秘也來了,書看不下去,文章更是一行也寫不出。」

  「這情形戒煙時誰都要碰上,多多少少,一時半時。」我說。

  「說別人怎麼說都容易。」堇接道,「首先你生來就沒吸過煙,不是嗎?」

  「如果說別人都不容易,這世界可就陰冷透了危險透了。」堇在電話另一端久久沉默,東部戰線的亡靈們搬來的那種滯重的沉默。

  「喂喂,」我招呼道。

  堇這才開口道:「不過說實在話,我寫不出東西恐怕不完全是戒煙的緣故。當然那是其中一個原因,但不全是。或者說戒煙似乎成了一種辯解--『寫不出來是戒煙的關係,沒辦法啊』。」

  「所以格外氣惱?」 「算是吧。」堇少見地坦率承認。「而且不光是寫不出來,最叫人不好受的,是對於寫作這一行為本身不能像以前那樣充滿自信了。回頭看一下前不久寫的東西也覺得毫無意思,連自己都不得要領,不知想要說什麼,乾巴巴的。感覺上就像從遠處看剛剛脫下的臭襪子一下子掉在地板上。想到自己花那麼多時間和精力特意寫這種貨色,話都懶得說了。」

  「那種時候,只要半夜三點多打電話,把墜入平和而有符號意味的夢鄉的某個人象徵性 地叫起來就行了嘛!」

  「我說,你可曾感到迷惘:不知自己所做的對還是不對?」

  「不迷惘的時候反倒少有。」我說。

  「真的?」

  「真的。」堇用指甲「喀喀」叩擊前門牙。這是她想東西時的壞毛病之一。「說實在的,這以前我壓根兒沒有那種迷惘。倒不是說對自已有信心或堅信自己有才華什麼的,不是那樣。我也沒 傻乎乎傻到那步田地。我曉得自己做事虎頭蛇尾、我行我素。但迷惘不曾有過。誤差雖然多少有,但總體上還是相信自己在朝正確方向前進。」

  「迄今為止是幸運的喲,」我說,「單純而又單純,就像插秧時節喜降甘霖。」

  「或許。」

  「可是最近不然。」

  「是的,最近不然。不時覺得自己過去一直在干驢唇不對馬嘴的事,心裡怕得不行。半夜做夢活龍活現的。猛然睜眼醒來,好半天搞不清那是不是現實--這種事是有的吧?正是這樣一種感覺。我說的,你明白?」

  「我想是明白的。」我說。

  「有可能我再寫不出小說了,近來常這樣想。我不過是到處成群結隊的不諳世事的傻女孩裡的一個,自我意識太強,光知道追逐不可能實現的美夢。我恐怕也該趕快合上鋼琴蓋走下舞台才是,趁現在為時不晚。」

  「合上鋼琴蓋?」

  「比喻。」

  我把聽筒從左手換到右手。「我可是堅信不疑,你不信我也信:你總有一天會寫出光彩 奪目的小說來。這點從你寫完的東西裡看得出來。」

  「真那樣認為?」

  「打心眼裡那麼認為,不騙你。」我說,「這種事情上我是不說謊的。以前你寫的東西 裡邊有很多部分光芒四射,給人以深刻印象。例如看了你描寫的五月海邊,就能聽到風聲,就能嗅到潮汐味兒,就能在雙臂感覺到太陽的絲絲暖意。再例如讀了你描寫的籠罩著香煙味兒的小房間,呼吸就真的變得不暢,眼睛就開始作痛。而這類活生生的文章並不是誰都能寫出來的。你的文章中有自然而然的流勢,就像文章本身在呼吸在動一樣。只是眼下還沒有渾融無間地連成一體,大可不必合上鋼琴蓋。」

  堇沉默了十五至二十秒。「不是安慰,不是僅僅鼓勵什麼的?」

  「不是安慰不是鼓勵,是顯而易見的強有力的事實。」

  「一如伏爾塔瓦河?」

  「一如伏爾塔瓦河。」

  「謝謝。」

  「不客氣。」我說。 「你這人,有時候還真親切得不得了,就像聖誕節和暑假和剛出生的小狗仔遇在一起似的。」 我又支支吾吾地道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來--受人誇獎的時候我總是這樣。

  「偶爾我心裡犯嘀咕,」堇說,「你不久也要同某個地地道道的女人結婚,把我忘得乾乾淨淨的。那一來,我半夜可就不能隨心所欲地打電話了。是吧?」

  「有話光天化日下打嘛。」

  「白天不行的。你還什麼都不明白啊!」

  「你才什麼都不明白。世上絕大多數人都在太陽下勞動,半夜裡熄燈睡覺。」我抗議道。但這抗議聽起來頗有在南瓜地正中央小聲自言自語的牧歌韻昧。

  「最近報紙上報道來著,」堇壓根兒沒理會我的發言,「喜歡同性戀的女性,一出生耳朵裡一塊骨頭的形狀就同一般女性的有著決定性差異。骨頭很小,名稱挺不好記的。就是說,同性戀不是後天傾向,而是遺傳性質。是美國醫生發現的。他出於什麼緣由搞這項研究自然不好判斷,但不管怎樣,那以來我就開始耿耿於懷了,總琢磨耳朵裡那塊惹是生非的骨頭,琢磨我那塊骨頭是什麼形狀。」 我不知說什麼合適,遂默不作聲。廣大無邊的平底鍋裡灑上新油時那樣的沉默持續好一 陣子。 我開口道:「你在敏身上感覺到的是性慾這點不會有錯?」 「百分之百沒錯。」堇說,「一到她面前,耳朵裡的骨頭就卡卡作響,像用薄貝殼做的 風鈴。而且有一股想被她緊緊摟抱的慾望,想把一切都交付給她。如果說這不是性慾的話, 我血管裡流淌的就是番茄汁。」

  我「唔」了一聲。無法回答。

  「這麼一想,以前好多問題就不難得出答案--為什麼我對同男孩做愛沒興致啦,為什麼毫無感覺啦,為什麼老是覺得自己和別人哪裡不一樣啦……」

  「談一點意見可以嗎?」我問。

  「當然可以。」

  「以我的經驗而言,過於順利地解釋一切--道理也好理論也好--其中必有陷阱。有一個人說過,如果用一本書就能解釋,那麼還是不解釋為好。我想說的是:最好不要太急於撲到結論上去。」

  「記住就是。」堇說罷掛斷電話,掛得未免唐突。

  我在腦海中推出堇放回聽筒走出電話亭的情景。鐘的時針指在三時半。我去廚房喝了杯水,折回床上閉上眼睛。但睡意遲遲不來。拉開窗簾,白光光的月如懂事的孤兒一般不聲不 響地浮在夜空。看來怎麼也睡不成了。我新做了杯濃咖啡,把椅子移到窗邊坐下,吃了幾片夾有奶酪的鹹餅乾,然後一邊看書一邊等待黎明的到來。
 
簡單談談我自己吧。 
  當然,這是堇的故事,不是我的故事。但既然通過我的眼睛來講堇這個人、講堇的故事,那麼在某種程度上說一下我是誰就是必要的了。

  問題是,在準備談自己的時候,我每每陷入輕度的困惑之中,每每被「自己是什麼」這一命題所附帶的古典式悖論拖住後腿。亦即,就純粹的信息量而言,能比我更多地談我的人這個世界任何地方都是不存在的。但是,我在談自己自身的時候,被談的自己勢必被作為談者的我--被我的價值觀、感覺的尺度、作為觀察者的能力以及各種各樣的現實利害關係--所取捨所篩選所限定所分割。果真如此,被談的「我」的形象又能有多少客觀真實性呢?對此我非常放心不下,向來放心不下。

  但是,世間大多數人看上去對這種恐怖或不安幾乎都無動於衷,一有機會就想以驚人坦率的語句談論自己,諸如說什麼「我這人心直口快,不會拐彎抹角,傻瓜似的」、「我這人敏感脆弱,和世人打不好交道」、「我這人專會洞察人心」等等。然而,我多次目睹「敏感脆弱」的人無謂地傷害他人,多次目睹「心直口快」的人不自覺地再三強調於已有利的歪理,多次目睹「專會洞察人心」的人為並不難看穿的表面奉承所輕易欺騙。如此看來,事實上我們對自己到底又瞭解什麼呢!

  凡此種種,我越想就越不願意談及自己本身(即便有談的必要)。相比之下,我更想就我這一存在之外的存在瞭解盡可能多的客觀事實。我想通過知曉那種個別的事和人在自己心目中占怎樣的位置(一種分佈),或者通過保持已然包含這些的自己的平衡,來盡量客觀地把握自己這一人之為人的存在。

  這是十歲至二十歲期間我在自己心中培育起來的視點,說得誇張些,即世界觀。我像瓦工照著繃得緊緊的準線一塊塊砌磚那樣,將上述想法在自己心中堆積起來。與其說是邏輯性的,莫如說是經驗性的;與其說是思維性的,莫如說是務實性的。但將這種對事物的看法深入淺出地講給別人聽是很困難的--種種場合讓我深深領教了這一點。

  或許由此之故,從思春期中期開始,我便在自己同他人之間劃了一條肉眼看不見的分界線。對任何人都保持一定距離,在既不接近亦不遠離的過程中觀察對手的動向。眾口一詞之事自己也不囫圇吞棗。我對於世界毫無保留的激情,僅僅傾注在書本上和音樂中。這樣--也許在所難免--我成了一個孤獨的人。

  我在一個普普通通的家庭出生長大。由於太普通了,簡直不知從何說起。父親從地方上的一所國立大學理學院畢業出來,在一家大型食品公司的研究所工作,愛好是打高爾夫球,週日常常去高爾夫球場。母親偏愛短歌(譯註:日本傳統詩歌(和歌)的一種體裁,五句三十一字(音節)。),時常參加聚會。每當名字出現在報紙短歌專欄,情緒便好上一段時間。喜歡打掃房間,不喜歡做菜。比我大五歲的姐姐兩樣都不喜歡,認為那是別的什麼人幹的事。所以,我在能進廚房之後,便自己做自己吃的東西。買烹飪方面的書回來,一般東西都做得來。這樣做的孩子除我沒第二個。

  出生是在杉並,小時全家搬到津田沼,在那裡長大。周圍全是同一類型的工薪家庭。姐姐學習成績出類拔萃,也是性格使然:不名列前茅誓不罷休。徒勞無益的事從來不做,連領家裡養的狗出去散步都不曾有過。東大法學院畢業,翌年取得律師資格。丈夫是經營咨詢顧問,人很能幹。在代代木公園附近一座漂亮的公寓買了四室套間,可惜房間總是亂七八糟,豬窩一樣。

  我和姐姐不同,對學校裡的學習全然提不起興致,對成績排名也不感興趣。只是因為不願意給父母說三道四,便義務性地到校上課,完成最低限度的預習和複習。剩下時間參加足球部活動,回到家就歪在床上沒完沒了地看小說。不去補習學校,不請家庭教師。儘管這樣,學校裡的成績也並不很差,或者不如說算好的。心想若是這樣,不備戰高考估計也能考上一所較為不錯的大學。果真考上了。

  上了大學,我設法租了一間小宿舍開始獨立生活。其實在津田沼的家裡時,記憶中也幾乎沒同家人和和氣氣地說過話。在同一屋頂下生活的父母和姐姐是怎樣的人,其人生追求是什麼,對此我幾乎不能理解。他們想必也同樣,對我是怎樣一個人,以及我的人生追求是什麼也幾乎不能理解。說起來,連我自己都不大清楚自己的人生追求是什麼。看小說倒是喜歡得非常人可比,但並不認為自己具有足以成為小說家的寫作才能。而若當編輯和批評家,自己的傾向性又過於偏激。對我來說,小說純屬滿足個人愉悅的東西,應與學習和工作區分開來,悄悄放去別處。所以,大學裡我選的專業是史學而不是文學。倒也不是一開始就對歷史有什麼特殊興趣,但實際學起來,覺得原來竟是一門令人興味盎然的學問。說雖這麼說,卻又沒心思直接考研究生院(事實上指導教授也這麼建議來著)獻身史學研究。我固然喜歡看書喜歡思考,但歸根結蒂並非適於做學問的人。借用普希金詩句,那便是:

  各國歷史事件--一座高聳的灰山我不想在那上面東覓西尋

  雖說如此,又不想在一般公司找個飯碗,在不知其所止的劇烈競爭中掙扎求生,不想沿著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的金字塔斜坡步步登攀。

  這樣,經過採用所謂減法式程序,最後選擇當教師。學校離我住處坐電車幾站遠。那個市的教育委員會裡正好有我一個叔父,問我說當小學教師怎麼樣。因有師範課程問題,一開始當代課教員,經過短期函授教育,即可取得正式教員資格。本來我並未想當教師。但實際當起來,對這個活計便懷有了超過預想的深深的敬意和熱愛。或者不如說碰巧發現了懷有深深的敬意和熱愛的自己。

  我站在講台上,面向學生講述和教授關於世界、生命和語言的基本事實,但同時也是通過孩子們的眼睛和思維來向自己本身重新講述和教授關於世界、生命和語言的基本事實。只消在方法上動動腦筋,即可成為新鮮而又有發掘餘地的作業。我也因之得以同班上的學生、同事以及學生家長大體保持良好關係。

  儘管如此,也還是剩有一個根本性疑問:我是什麼?我在追求什麼?我要往哪裡去?

  同堇見面交談的時間裡,我能夠感覺出--最為真切地感覺出--自己這個人的存在。比之自己開口,我更熱心於傾聽她的講述。她問我各種各樣的問題,求我給予回答。不回答就表示不滿;而若回答不實際有效,又動真格地氣惱。在這個意義上,她和其他很多人都不同。堇從內心深處尋求我對其提問的見解。所以,對於她的提問我開始給予一絲不苟的回答,並通過這樣的問答來向她(同時也向我本身)坦露更多的自己。

  每次同堇見面,我們都長時間交談,百談不厭,話題源源不斷。我們比那一帶任何戀人都談得忘情談得親密--關於小說,關於世界,關於風景,關於語言。

  我總是在想:若能同她成為一對戀人該是何等美妙!我渴望以我的肌膚感受她的體溫。

  如果可能,甚至想同她結婚,共同生活。然而,堇對於我並不懷有愛戀感情以至性方面的興趣,這點大體無誤。她來我住處玩,談得晚了偶爾也就勢住下。但其中不含有一絲一毫的微妙暗示。半夜兩三點一到,她便打著哈欠鑽到我床上,腦袋沉進我枕頭,轉眼睡了過去。我則把褥墊鋪在地板躺下,卻無法順利成眠,在妄想、迷惘、自我厭惡以及不時襲來而又無可迴避的肉體反應的折磨下,眼睛一直睜到天亮。

  她幾乎(或者完全)不對作為男性的我懷有興趣是個事實。而將這一事實接受下來當然並非易事。在堇面前,我不時感到尖刀刺肉般的深切的痛。但無論堇帶來怎樣的痛苦,同堇在一起的一小段則可對我也比什麼都寶貴。面對堇,我得以--儘管是一時的--忘卻孤獨這一基調,是她擴展了一圈我所屬世界的外沿,讓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而做到這一點的唯堇一人。

  所以,為了緩解痛苦和迴避危險,我便同其他女性發生肉體關係。我想這樣大約可以不使性的緊張介入自己同堇的關係之中。在一般意義上,我並不能得到女性青睞,不具有得天獨厚的男性魅力,又沒什麼特殊本事。但不知什麼原因(我自己也不大清楚)某種女性對我有興趣,有意無意地同我接近。一次我發現,只要因勢利導地抓住這樣的機會,同她們發生性關係並非什麼難事。其中雖然找不到堪稱激情的東西,但至少有某種愉悅之感。

  同其他女性有性關係這點,對堇我沒有隱瞞。具體的沒有告訴,但大致情況她是曉得的,而她並未怎麼介意。若說其中有什麼問題的話,那便是對方全部比我年紀大,或有丈夫或有未婚夫或有確立關係的戀人。最新的對象是我班上一個學生的母親,每個月我和她偷偷睡兩三次。

  這樣下去,早晚要你命的喲--堇這樣提醒過我一次。我也有同樣的擔心,但我別無選擇。

  七月第一個週六有郊遊活動。我領全班三十六人去奧多摩爬山。活動一如既往地在興高采烈中開始,在兵荒馬亂中結束。到山頂才發覺,原來班上有兩個學生背囊裡忘了裝盒飯,周圍又沒有小賣店。無奈,我把學校發給我的紫菜飯團分給兩人各一半,自己就沒吃的了。有人分給我一粒奶油巧克力,從早到晚入口的便只有這巧克力。另外,有個女孩兒說再也走不動了,只好背她下山。兩個男孩兒半開玩笑地抓打起來,摔倒時不巧頭碰在了石頭上,引起輕度腦震盪,流出大量鼻血。大亂子雖然沒出,但那孩子身上的襯衣像慘遭一場大屠殺一般弄得血跡斑斑。

  如此這般,我累得枕木一般回到宿舍。洗澡,喝冷飲,不思不想地歪身上床,熄燈,墜入香甜的夢鄉。這當兒堇打來電話,看枕邊鬧鐘,才睡了一小時多一點點。但我沒發牢騷。筋疲力盡,連發牢騷的氣力都沒有了。這樣的日子也是有的。

  「喂,明天下午能見面?」她說。

  傍晚六時有一名女子來宿舍找我。在稍離開些的停車場停住紅色的豐田「賽力佳」,按響我房間的門鈴。「四點前得閒。」我簡潔地說。

  堇上身是無袖白衫,下穿藏青色超短裙,戴一副小巧的太陽鏡。飾物只有一個小小的塑料發卡。打扮非常簡練,幾乎沒化妝。她差不多總是把本來面目出示給世界。但不知為什麼,一開始沒能一下子看出是堇。上次見面至今不過三個星期,而隔桌坐在眼前的她看上去竟同以前判若兩人,屬於另一世界。十分保守地說來,她已變得十分嫵媚。有什麼東西在她身上盛開怒放了。

  我點了小杯生啤,她要了葡萄汁。

  「最近的你,一次見面一個樣,越來越難認了。」我說。

  「正趕上那種時期。」她用吸管吸著果汁,像說與己無關的事。

  「怎麼一種時期?」我試著問。

  「呃--,怕是遲來的思春期那樣的玩意兒吧。早晨起來照鏡子,看上去有時成了另一個人。弄不好,很可能被我自身丟在一旁不管。」

  「索性逕自前行不就得了?」我說。

  「那,失去我自身的我到底該去哪裡呢?」

  「兩三天的話可以住我那裡。若是失去你自身的你,隨時恭候光臨。」

  堇笑了。

  「先別開玩笑了。」她說,「你猜我準備去什麼地方?」

  「猜不出。不管怎樣,反正你戒了煙,穿了潔淨衣服,左右一致的襪子也套在腳上了,意大利語也會說了,葡萄酒的挑選要領也記住了,電腦也會用了,也算開始夜睡晨起了--不是在朝著什麼方向前進嗎!」

  「而且小說依舊一行沒寫。」

  「任何事物都有好壞兩個方面。」

  堇扭起嘴唇:「你說,這個樣子,不算是一種變節?」

  「變節?」一瞬間我弄不大清變節的含義。

  「是變節,就是改變信念和主張。」

  「指你工作了,打扮漂亮了,不再寫小說了?」

  「嗯。」

  我搖頭道:「這以前你是想寫小說才寫的,不想寫就不必寫。也不是說因為你放棄小說寫作而有個村莊焚燬一盡,有條船沉沒水底,潮漲潮落發生紊亂。革命也沒推遲五年。誰能把這個稱為變節呢?」

  「那怎麼稱呼好?」

  我再次搖頭。「我這麼說,也許只是因為最近誰都不再使用『變節』這個詞了,因為這個詞早已落伍報廢了。若去某個碩果僅存的什麼公社,有可能人們仍稱之為變節,詳情不得而知。我明白的只是:如果你什麼都不想寫,就沒必要硬寫。」

  「公社可是列寧創建的那個勞什子?」

  「列寧創建的是集體農莊,大概一個也不剩了。」

  「也不是說不想寫,」堇略一沉吟,「只是想寫也橫豎寫不出來。坐在桌前腦袋裡也一片空白,構思啦詞句啦場景啦蹤影皆無。就在不久前還滿腦袋想寫的東西,裝都裝不下。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問我?」

  堇點點頭。

  我吸了口涼啤酒,梳理思緒。

  「估計你現在是想把自身安置在一個虛構的框架裡,為此忙來忙去,沒了以文章這個形式表現自己心情的必要,肯定。或者說沒有了時間?」

  「不大清楚。你怎麼樣?也把自身放在一個虛構框架裡?」

  「世上差不多所有人都把自己本身放在一個虛構框架裡,我當然也不例外。想一下汽車上的變速齒輪好了,那就和放在同粗暴的現實世界之間的變速齒輪差不多。外部衝擊力襲來時,用齒輪巧妙地加以調整,使之變得容易接受,從而保護容易受傷害的血肉之軀。我的意思你明白?」

  堇微微點了下頭。「大致。而且我還沒有完全適應虛構的框架。你想說的是這個吧?」「關鍵問題是你本身還不知道那是怎樣的虛構框架。情節不清楚,文體沒定下,曉得的僅僅是主人公姓名。儘管如此,仍要把你這個人現實性池改頭換面。時間再過去一些,那新的虛構框架恐怕就會正常運作起來保護你,你也可能發現新的天地,但眼下還不行。自然,裡面存在危險。」

  「也就是說,我雖然拆下了原來的變速齒輪,但新的齒輪還正在上螺絲,而引擎只管呼呼轉個不停。是這麼回事吧?」

  「怕是。」

  堇現出平時那副苦相,用吸管尖久久地戳著可憐的冰塊,然後抬頭看我。

  「裡面有危險這點我也明白。怎麼說好呢,有時心慌得不行,怕得不行,就像那框架被人一下子拆個精光,又像在沒有引力拖拽的情況下被孤單單地放逐到漆黑的太空,自己朝哪邊移動都稀里糊塗。」

  「好比失去聯繫的斯普特尼克?」

  「或許。」

  「可你有敏。」我說。

  「目前。」

  沉默持續有頃。

  我問:「你認為敏也在尋求那個?」

  堇點頭:「我認為她也的確在尋求那個,恐怕同我一樣強烈。」

  「生理領域也包括其中吧?」

  「不好說。那還沒把握住--我指的是她那方面。這弄得我暈暈乎乎,頭腦混亂。」

  「古典式混亂。」我說。

  堇沒有回應,只把緊閉的嘴唇約略扭了一下。

  「你這方面已準備妥當?」

  堇點了一下頭,用力的一下。她很認真。我整個靠在椅背上,手抱在腦後。

  「可你別因此討厭我喲!」堇說。聲音從我的意識外圍傳來,活像讓·呂克·戈達爾(譯註:法國電影導演(1930-- )。)舊黑白電影裡的台詞。

  「所以我不會因此討厭你的。」我說。

  下次見堇是兩周後的週日,我幫她搬家。突然決定要搬,幫忙的只我一個。除了書,別的東西才一點點,倒不費事。貧窮至少有一個好的側面。

  我從熟人那裡借來一輛本田小貨車,把東西運到代代木上原堇的新居。公寓不怎麼新也不怎麼氣派,但是同不妨稱為歷史遺物的吉祥寺那木屋相比,算是飛躍性進化了。是敏一個要好的不動產商給找的,地段方便,房租又不高,窗外景致也夠可以。房間面積大了一倍。值得一搬。鄰近代代木公園,上班想走路也未嘗不可。

  「下個月開始每週干五天。」堇說,「一週三天總好像人在半途,每天都上班反倒痛快。敏也說,房租也比以前多少高了,從各方面來看恐怕也還是成為正式職員有好處。反正眼下在家也什麼都寫不出來。」

  「或許不賴。」我說。

  「每天都干,不管願意不願意,生活都變得有規律了,也不至於半夜三點半往你那裡打電話了。這也是好處之一。」

  「而且是天大的好處。」我說,「只是有點寂寞,畢竟你住得離國立遠了。」

  「真那麼想?」

  「還用說。恨不得把這顆毫無雜質的心掏給你看。」

  我坐在新房間裸露的木地板上,背靠著牆。由於傢俱什物嚴重不足,房間空蕩蕩的,缺乏生活氣息。窗口無窗簾,書架擺不下的書如知識難民一般堆在地板上。唯獨靠牆立著的真人大小的嶄新的鏡子甚是顯赫,但那是敏送給她的搬家禮物。黃昏的風送來公園烏鴉的啼聲。堇挨我坐下,朝我「喂」一聲。

  「嗯?」

  「即使我成了神經兮兮的同性戀者,你也能一如既往做我的朋友?」

  「就算你成了神經兮兮的同性戀者,那個和這個也是兩碼事。沒了你,我的生活就像是沒有《大刀麥克》的《鮑比·達林精選集》一樣。」

  堇瞇起眼睛看我的臉,「比喻的具體內容我還琢磨不透,不過就是說非常寂寞嘍?」

  「在所難免吧。」我說。

  堇把頭搭在我肩上。她的頭髮用發卡別在腦後,露出形狀嬌好的小耳朵,簡直就像剛生成似的。一對柔軟的、容易受傷的耳朵。我的肌膚可以感覺出她的呼吸。她身穿粉紅色小短褲和褪色的藏青色無花T 恤。T 恤上面凸現出小小的乳蜂。有一股微微的汗味兒。那是她的汗,又是我的汗,二者微妙地攙合在一起。

  我很想扳過堇的身子,就勢把她按倒在地板上。一股強烈的衝動劈頭蓋腦地壓來。但我知道那是徒勞的,即使那樣也哪裡都抵達不了。感覺是那樣壓抑和痛苦,彷彿視野陡然逼仄起來。時間迷失了出口,原地轉來轉去。褲子裡慾望膨脹,石一般硬。我不知所措,心亂如麻,勉強端正姿勢坐好。我往肺裡深深送入新的空氣,閉目合眼,在茫無頭緒的黑暗中緩慢地數數。我所感受的衝動委實過於洶湧,眼睛甚至滲出了淚水。

  「我也喜歡你的。」堇說,「茫茫人世,最喜歡的是你。」

  「位居敏之後吧。」

  「敏有點不同。」

  「如何不同?」

  「我對她懷有的感情,種類同對你的不一樣。就是說……怎麼說好呢?」

  「莫名其妙的性變態分子的凡庸的我們,擁有至為便利的表達方式。」我說,「這種時候不妨一言以蔽之:『勃起』。」

  堇說道:「除了想當小說家的願望,對於人生我還從來沒有熱切地尋求過什麼。我一直對手中已有的東西心滿意足,別無他求。但是現在、此時此刻,我希望得到敏,迫不及待地。想把她弄到手,歸自己所有,我不能不這樣。這裡根本不存在其他選擇,事情怎麼成了這個樣子呢?自己都摸不著頭腦。你說,該是這個樣子的?」

  我點點頭。我的陽物仍未失去其無堅不摧的硬度,但願望覺察不到。

  「格魯查·馬科思有一句絕妙的台詞,」我說,「『她對我一往情深,以致前後左右都無法分清,而這正是她熱戀我的理由!』」

  堇笑了。

  「但願進展順利。」我說,「不過最好多加小心。你還沒有得到充分保護,這點別忘記。」

  堇一聲不響地拉起我的手,輕輕一握。手軟軟的小小的,津津地滲出汗來。我想像這隻手觸在我硬硬的陽物上加以愛撫的情景。想控制住不想也不行,不容我不想。如堇所說,這裡根本不存在其他選擇。我想像自己的手脫去她的T 恤解開她的短褲拉掉她的三角褲的情景,想像自己舌尖上的她硬實的乳峰的感觸。然後分開她的雙腿,進入濕潤的縫隙,一直緩緩探到黑暗的最底部。那裡誘導我、擁裹我,並要把我擠出……我無論如何也不能中止這非分之想。我再次緊緊閉起眼睛,熬過一團漆黑的時間。我臉朝下,靜等熱風吹過頭頂。

  堇邀我一起吃晚飯。但這天我必須趕去日野還這輛小貨車。而且,更迫切的是我想爭分奪秒地同我的洶湧慾望單獨相守。我不想把作為血肉之軀的堇進一步捲入其中。在她身邊我能自控到什麼地步,對此我沒有信心。我甚至覺得,一旦越過某個臨界點,自己恐怕很難再是自己。

  「那麼,過幾天好好招待你一次晚飯,帶桌布和葡萄酒的那種。大概下周吧。」告別時堇向我承諾。「所以下周要給我留出時間。」

  我說留出就是。

  從真人般大小的鏡子前走過時不經意地看了一眼,裡面有我的臉。臉上的表情有點怪異。那分明是我的臉,卻不是我的表情。可又懶得特意折回細看一遍。

  她站在新居門口送我離去,還少見地招招手。但歸根結蒂,如同我們人生中的許多承諾一樣,那頓晚餐的承諾也未兌現。八月初,我接到堇一封長信。
 
信封上貼一枚大大的彩色意大利郵票。郵戳為羅馬,日期辨認不清。 
  這天我去了久違的新宿,在紀伊國屋書店買了幾本新出的書,進電影院看了呂克·貝松的電影,在啤酒屋吃了鯷魚比薩餅,喝了一中扎黑啤,然後在交通高峰到來之前乘上中央線電車,翻著新買的書趕往國立。我打算先做簡單的晚飯,再看電視上的足球比賽。理想的暑假過法。熱,孤獨,自由,不打擾誰,不受誰打擾。

  回到宿舍,門口信箱有一封信。雖然沒寫寄信人姓名,但一看字就知道是堇來的。字很像形,密密、黑黑、硬硬,一副不妥協的架式,使人聯想到不時在埃及金字塔發現的昔日小小的甲殼蟲,就好像即刻要爬動起來,逕自返回歷史的幽冥中。羅馬?

  我首先把回來路上在超市買的食品放進電冰箱,整理一下,用大號杯倒了杯涼茶喝了。之後坐在廚房椅子上,用手旁的水果刀劃開封口看信。印有羅馬Execlsior 飯店的五張信箋上,滿滿寫著藍墨水小字。寫這麼多,想必花了不少時間。最後一張的一角有個什麼污痕(咖啡?)。

*

  你好嗎?

  毫無預告地突然接到我的信,想必吃一驚吧?或者說你過於冷靜,羅馬不足於讓你吃驚也不一定。羅馬也許太富於旅遊意味了。要打動你,恐怕非格陵蘭島啦、通布圖(譯註:西非馬裡共和國中部的商業城市。)啦、麥哲倫海峽什麼的不可。而我本身對於自己置身羅馬這點,倒是相當驚異的。

  無論如何很對你不起--勞你幫忙搬家,當時明確說好請你吃晚飯,結果言而無信。其實搬完家後馬上就定下去羅馬了。慌慌張張取護照、買旅行箱、處理手頭工作,這個那個忙得昏天黑地,一天天就那麼過去了。你也知道,我這人雖說記性不太好,但只要記住,肯定好好履約的。所以,先就這點向你道歉。

  新居讓我過得很舒坦。搬家固然麻煩(所幸大半是你承擔的),但搬完後的確不壞。這裡沒有吉祥寺那裡的雞叫。不過烏鴉不少,叫起來像老太婆哭,讓人心須。天剛亮這伙傢伙便不知從哪裡趕來代代木公園,肆無忌憚地呱呱大叫不止,就像世界馬上要完蛋似的,吵得我怎麼都睡不安穩。鬧鐘差不多用不上了,弄得我和你一樣過起農耕民族式的早睡早起生活來。也好像體會到了半夜三點有人打電話來是怎樣一種心情。當然,眼下僅限於「也好像」。

  此刻我在羅馬一條小巷盡頭的一間露天咖啡館裡,一邊吸著惡魔汗水般的濃濃的蒸汽咖啡,一邊寫這封信。怎麼說好呢,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像自己不是自己了似的,實在表達不好。對了,這麼說吧:感覺上就像正酣然大睡時有一隻手把自己分解得七零八亂,而後又十萬火急地拼在一起。這你可明白?

  無論怎麼看,我都只是我自身,但就是覺得有什麼不同平日。卻又想不出「平日」是怎麼個狀態。自下飛機以來一直被這種實實在在的被人肢解的錯覺--大約是錯覺--所俘虜。

  這麼著,現在我一思索「為什麼我此時這麼(巧而又巧地)待在什麼羅馬呢?」周圍所有事物便變得百思莫解。當然,若順著迄今為止的經緯找下去,還是能夠找到相應的根據來證明「自己身在這裡」的,但上不來實感。縱有千萬條理由,也無法讓自己覺得身在這裡的自己和我認為的自己是同一個人。換個說法,就是「其實我不在這裡也是未嘗不可的」。說法誠然不得要領,但意思你能領會吧?

  不過有一點是明確的,那便是:假如你在這裡就好了!你若離得遠--即便同敏在一起--我就感到很孤單。若離得更遠,我勢必更加孤單,毫無疑問。但願你對我也有此同感。

  也就是說,現在我同敏兩人在歐洲旅行。她有幾樁工作上的事情,要一個人去意大利和法國轉兩個星期,我則作為秘書同行。事先沒打招呼,一天早上突然通知我,我也吃了一驚。就算作為秘書跟去,我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但畢竟關係到以後,況且敏說是對我戒煙成功的獎勵。如此看來,忍耐長期戒煙痛苦也還是值得的了。

  我們先飛到米蘭,逛街,然後租一輛藍色阿爾發羅密歐(譯註:一種意大利生產的轎車。),沿高速公路向南開去。在托斯卡納區轉了幾家葡萄酒廠,談妥生意,在小鎮上頗有情調的旅館住了幾晚,之後來到羅馬。談生意時不是用英語就是用法語,我派不上用場。但日常旅行當中我的意大利語還是蠻管用的。若去西班牙(遺憾的是這次去不成),我想更能助她一臂之力。

  我們租用的阿爾法羅密歐是手動換擋,我開不來,一路上都是敏一個人駕駛。看上去她長時間開車也全然不以為苦。托斯卡納丘陵地帶彎路很多,但她有節奏地或上或下不斷換擋,輕輕鬆鬆把彎路甩在身後。目睹她這副樣子,我胸口一陣陣悸動(不是開玩笑)。遠離日本,老老實實坐在她身邊--僅這一點就讓我心滿意足。可能的話,真想長此以往。

  若就意大利美妙的葡萄酒和飲食寫起來,必然寫得很長很長,還是留給下次機會吧。在米蘭我們一家又一家逛商店,買東西:裙子、襪子、內衣等等。我睡衣忘帶了,只買了套睡衣,此外什麼都沒買(一來沒那麼多錢,二來好東西太多了,看得眼花繚亂,不知買什麼好。這種時候我的判斷力,就像保險絲燒斷似的戛然而止)。不過陪敏買東西已足夠快活了。她買起東西來真是駕輕就熟,只挑真正好的東西買,並且只買一點點,就像吃菜時只挑最好吃的部分吃一小口。看到她挑選高檔絲襪和內衣褲,我總好像呼吸一下子困難起來,甚至額頭沁出汗珠。真是莫名其妙,身為女孩子家!算了,說起買東西來話長,就此打住。

  旅館裡我們分睡兩個房間,這方面敏相當神經質。只有一次--在佛羅倫薩預訂旅館出了差錯--兩人睡在一個大房間裡。床固然有兩個,但畢竟是同一房間,心不由怦怦直跳。她從浴室圍著浴巾出來時我看見了,她換衣服時我也目睹了。當然是拿起一本書佯裝沒看而用眼角一閃閃瞥見的。敏的肢體的確華麗。並非全裸,穿一條小小的三角褲,但仍令人歎為觀止。勻稱苗條,臀部緊繃繃的,看上去同工藝品無異。真想讓你也看上一眼--別見怪。

  我想像自己被這苗條滑潤的身體擁抱的情景。在和她住同一房間的床上如此胡思亂想起來,覺得自己似乎正被衝往別的場所。想必因為亢奮的緣故,這天夜裡來了月經--比正常日期提前好多--弄得我狼狽不堪。喚,信上給你寫這個也解決不了什麼,就作為一個事實吧。

  昨晚在羅馬聽音樂會來著。由於時節不對,原本沒抱多大期望。結果碰上了一場十分激動人心的音樂會--馬爾塔·亞格裡奇(譯註:阿根廷鋼琴家(1941- )。)彈奏李斯特的1 號鋼琴協奏曲。是我頂喜歡的曲子。指揮是朱塞佩·西諾波利。演奏果然出類拔萃。樂曲陡然拔地而起,雄視四野,一氣流注。但從我的喜好來說,未免過於完美了。相比之下,還是多少有點出格離譜的、類似大型鄉間廟會那樣的演奏更對我口味。總之不喜歡疊床架屋,而喜歡直接衝擊心靈那樣的感覺。這點我和敏的看法不謀而合。威尼斯將舉辦維瓦爾第(譯註:一譯維伐爾地。意大利作曲家、小提琴家(約1675-1741)。)紀念音樂會,打算也去那裡看看。如同和你談小說時那樣,我和敏談音樂也怎麼都談不到盡頭。

  信夠長的了。看來我一旦拿起筆,中造就很難停下,向來如此。都說有教養的孩子不久留,可我在寫東西方面(也可能不限於寫東西),自己的教養簡直令人絕望。就連身穿白色罩衫的跑堂老伯看到我這樣子都不時一臉驚愕。不過,我的手到底寫累了,差不多就寫到這兒吧,信紙也沒了。

  敏出門見羅馬老朋友去了。我一個人在旅館周圍散步,途中見到一家咖啡館,便進去歇息,就這樣緊一陣慢一陣給你寫信。簡直像從無人島上把信裝入瓶內給你寄去。也真是奇怪,離開敏孤零零剩得自己一人,也沒心緒找地方遊逛了。羅馬本是第一次來(也許不會來第二次了),卻不想看什麼古跡,不想看什麼噴泉,不想買什麼東西,而只是這樣坐在咖啡館椅子上,像狗似的呼哧呼哧嗅街頭氣息,觀察來往行人的面孔--只這樣我就十分滿足了。

  這麼著,現在我驀地意識到了--這樣給你寫信的時間裡,我一開始說的「彷彿被分解得七零八亂的莫名其妙的感覺」似乎變得淡薄起來,已經不那麼困擾自己了,一如半夜給你打完長途從電話亭出來之時。你這人說不定有此現實效用。

  你自己怎麼認為呢?不管怎樣,請為我祝福吧,祝我幸福和幸運。我肯定需要你的祝福。
    再見!

又及:
  大約八月十五日回國。回國後,趁夏天還沒完,按約一起吃晚飯。

*

  此後過了五天,從名字都沒聽說過的一個法國村莊來了第二封信。這次比上次略短一些。堇和敏在羅馬不再開租來的車,轉乘火車去威尼斯。在那裡整整聽了兩天維瓦爾第。演奏主要是在維瓦爾第當過司祭的教堂舉行的。她寫道:「這回維瓦爾第可聽足了,往下半年不會再想聽維瓦爾第了。」還介紹了威尼斯餐館紙包魚烤得多麼夠味。描寫十分有感染力,我都恨不得馬上跑去吃一頓同樣的東西。

  兩人從威尼斯返回米蘭,從那裡飛到巴黎。在巴黎稍事休息(再次購物),乘火車趕往勃艮第。敏的好友擁有莊園般的大宅院,兩人住在那裡。在勃艮第敏也像在意大利一樣轉了幾家葡萄酒倉庫,談妥買賣。午後得閒時,便把盒飯裝進籃裡去附近森林散步。葡萄酒當然也帶上幾瓶。「葡萄酒在這裡夢一樣好喝。」堇寫道。

  「對了,當初定在八月十五日回國,看來要有變更。我們在法國辦完事後,有可能去希臘的海島休整一下身骨。碰巧我在這裡結識的一位英國紳士(貨真價實的紳士)在那邊一座什麼小島上有座別墅,讓我只管隨便用好了。竟有如此好事。敏也很積極。因為我們也需要休假,把工作丟去一邊放鬆放鬆。我們準備躺在愛琴海雪白的海灘上,把兩對美麗的乳房對著太陽,喝帶松脂味兒的葡萄酒,盡倩仰望空中的流雲--你不認為美妙之極?」

  我認為是美妙之極。

  下午我去市立游泳池稍微游了一會兒,回來路上在有冷氣的酒吧看一個小時書,然後回房間,一邊熨衣服一邊正反兩面地聽《十年以後》的舊唱片。衣服熨了三件,唱片聽了兩面。之後拿出減價時買的白葡萄酒,對上沛綠雅礦泉水喝著,用錄像機看事先錄好的足球比賽。「我就不會那麼傳球」--每當出現傳球場面,我便搖頭歎息。批評陌生人的錯誤,既容易又悅意。

  足球賽比完,我深深沉進沙發,茫然注視天花板,想像法國村莊裡的堇。也可能現在已轉移到希臘小島上去吧,正躺在海灘上仰望空中流移的白雲。總之她已同我天各一方。羅馬也好希臘也好通布圖也好阿爾甘達也好,哪一個都遠在天邊。並且往後她將更快更遠地離我而去。這麼想著,我心裡一陣難受,感覺上就好像在狂風呼嘯的黑夜緊緊貼在--一無緣由二無計劃三無信條地貼在高高的石牆上的無謂的小蟲。離開我後堇說她「孤單」,但她身邊有敏。我可是誰都沒有,只有自己,一如往日。

  堇八月十五日沒有返回,她的電話機裡仍是「外出旅行」那句冷冰冰的留言。堇搬家後馬上買了有留言錄音功能的電話,再不用雨夜裡撐傘跑去電話亭了。萬全之策。我沒往電話裡留言。

  十八日又打了一次,依然「外出旅行」。短暫的無機信號音響過後我報以姓名,留下一句短語:「回來打電話給我」。但此後也沒電話打來。大概敏和堇對希臘那個島一見鍾情,沒心思回日本了。

  這期間我整天去學校陪足球部的學生練球,只同「女朋友」睡了一次。她同丈夫帶兩個孩子一起去巴厘島度假,剛剛回來,曬得洽到好處,以致我抱她時不能不想大約在希臘的堇,進去時不能不想堇的肢體。

  假如我不認識堇這個人,說不定某種程度上會真心喜歡上比我大七歲的她(她兒子是我的學生),同她的關係相應深入下去。她漂亮,溫柔,又雷厲風行。就我的喜好來說,化妝略嫌濃些,但衣著得體。另外,也許是她本人注意減肥的關係,真的一點兒都不胖,不折不扣用得上「成熟」二字。她十分清楚我需求什麼和不需求什麼,該進展到哪裡、該中止在哪裡也諳熟於心--不論床上還是床下。她使我像乘坐飛機頭等艙一樣舒心愜意。

  「和丈夫差不多一年沒做了。」一次她在我懷裡直言相告,「只和你做。」

  可是愛她就愛不起來。因為和堇在一起時我時常感覺到的那種幾乎可以說是無條件的油然而生的親密,在我同她之間無論如何也沒產生,而總有一層類似透明薄紗樣的東西。程度雖若隱若現,但無疑是一層阻隔。由於這個緣故,兩人見面時--尤其告別時--有時不知說什麼才好,而這在同堇一起時是不曾有過的。我通過同她幽會而屢屢得以確認一個無可撼動的事實:自已是多麼需要堇。

  她回去後,我一個人出去散步。信步走了一陣子,走進車站附近的酒吧,要了加拿大俱樂部的加冰威士忌。這種時候我每每覺得自己這個人實在猥瑣不堪。我當即喝乾第一杯,要來第二杯,然後閉上眼睛想堇,想躺在希臘海島雪白的沙灘上曬日光浴的堇。鄰桌四個大學生模樣的男女邊喝啤酒邊得意地大笑。音箱中流出休伊·劉易斯和扎·紐斯那撩人情懷的樂曲。一股烤比薩餅味兒飄來。

  我驀然記起已然過往的歲月。我的成長期(理應稱作成長期的東西)到底什麼時候告終的呢?就在不久前我無疑還處於半生不熟的成長過程中。休伊·劉易斯和扎·紐斯有幾首歌走紅來著,幾年前的事。而我現在置身於封閉的環狀跑道上。我在一個地方週而復始地兜圈子。明明知道哪裡也抵達不了,卻又停不下來。我不得不那樣做,不那樣做我就活不順暢。

  這天夜裡從希臘打來了電話。半夜兩點。但打電話的不是堇,是敏。
 
最初是一個男子粗重的語音,用土味很重的英語道出我的名字,吼道:「沒有錯吧?」 
  凌晨二時,我當然正在酣睡。腦袋像大雨中的水田一片茫然,分不出邊際。床單還多少殘留午後性愛的記憶,一切事物猶如系錯扣的對襟毛衣,正一階一階失去同現實的連接點。男子再次說出我的名字:「沒有錯吧?」

  「沒有錯。」我回答。聽起來不像我的名字,但終歸是我的名字。隨後,彷彿把種類不同的空氣勉強磨合在一起的劇烈噪音持續有頃。估計是堇從希臘打國際長途。我把聽筒從耳邊稍拿開一點兒,等待她的聲音傳來。不料傳來的不是堇,是敏。「你平時大概從堇口中知道我了吧?」

  知道,我說。

  通過電話傳來的她的語音十分遼遠,且被扭曲成無機物,但仍可充分感覺出其中的緊張,某種硬撅撅的東西宛如乾冰的煙氣從聽筒流入房間,使我睜眼醒來。我從床上坐起,挺直背,重新拿好聽筒。

  「沒時間慢說,」敏快嘴快舌,「從希臘海島打的電話,這兒的電話幾乎接不通東京,接通也馬上斷掉,打了好幾次都不行,這次好歹接通了。所以寒暄話就免了,直接說事,可以麼?」

  沒關係,我說。

  「你能到這裡來?」

  「這裡--指希臘?」

  「是的。爭分奪秒地。」

  我道出最先浮上腦際的話:「堇發生什麼了?」

  敏留出一次呼吸那麼長的空白。「那還不清楚。不過我認為她是希望你來這裡的,毫無疑問。」

  「認為?」

  「電話裡沒辦法說,又不知什麼時候斷線,問題又很微妙,可能的話,想見面談。往返費用我出。總之你飛來就是,越快越好。頭等艙也好什麼也好,買票就是。」

  十天後新學期開始,那之前必須趕回,馬上動身去希臘不是不能去。暑假期間倒是有事要去學校兩次,但應該有辦法通融。

  「我想可以去,」我說,「問題不大。那麼我到底往哪邊去好呢?」

  她講出那個島的名字,我記在枕邊書的襯頁上。以前在哪裡聽說過的名字。

  「從雅典坐飛機到羅得島,從那裡轉乘渡輪。一天只兩班,上午和傍晚。那時間我去港口看看。能來?」

  「我想總可以去的。只是我……」說到這裡,電話一下子斷了,簡直就像有人用鐵鎯頭砸斷電纜似的,唐突地、暴力性地斷了,代之以最初那種強烈的雜音。我心想說不定會重新接通,把聽筒貼著耳朵等了一分多鐘,但傳來的唯獨刺耳的雜音。我只好作罷,放下聽筒,翻身下床,進廚房喝了杯涼麥菜,靠在電冰箱門上清理思緒。

  我當真這就要坐上噴氣式飛機飛往希臘海島不成?答案是yes ,此外別無選擇。

  我從書架上抽出大本世界地圖,查找敏告訴我的島的位置。儘管有羅得島附近這一提示,但在愛琴海星羅棋布的大小島嶼中找出它來並非易事。最終還是找到了用小號鉛字印刷的那個島名。位於靠近土耳其國境的一座小島。太小了,形狀都看不清。

  我從抽屜裡拿出護照,確認有效期尚未截止,找齊家中所有的現金塞入錢包。數額不多,天亮後用銀行卡提取就是。賬戶裡有過去的存款,暑期獎金又碰巧幾乎原封未動。還有信用卡,去希臘往返機票買得起。我拿出去體育館時用的塑膠體育包,塞進替換衣服,塞進洗漱用品,塞進準備找機會重看的約瑟夫·康拉德的兩本小說。泳衣我沉吟一下,最後決定帶上。到了島上,有可能所有問題迎刃而解,大家全都平安無事,太陽穩穩掛在中天,在那裡悠然自得地一路游回--不用說,這無論對誰都是最理想不過的結果。

  作好這些準備,我折身上床,熄燈,頭沉進枕頭。三點剛過,到早上還可睡一陣子。然而根本上不來睡意。那劇烈的嘈雜聲仍留在我血管裡,那個男子在耳底叫我的名字。我打開燈,再次下床,進廚房做了杯冰茶喝了。之後把同敏的交談從頭到尾逐字逐句在腦海再現一遍。那話說得暖昧而不具體,謎一樣充滿雙重含義。敏道出的事項僅有兩個。我把它實際寫在紙上:

  (1)堇發生了什麼。至於發生了什麼,敏也不清楚;
  (2)我必須爭分奪秒趕去那裡。堇也希望我這樣(敏認為)。

  我一動不動盯視這張紙,用圓珠筆在「不清楚」和「認為」下面劃一道橫線。

  (1)堇發生了什麼。至於發生了什麼,敏也不清楚;
  (2)我必須爭分奪秒趕去那裡。堇也希望我這樣(敏認為)。

  在那個希臘小島上堇發生了什麼呢?我揣度不出,但肯定屬於不妙那一種類的事情。問題是不妙到什麼程度。就算不妙,早晨到來之前也全然無能為力。我坐在椅子上,腳搭桌面,邊看書邊等天亮。天卻怎麼也不亮。

  天一亮,我乘中央線電車到新宿,在那裡轉乘開往成田的快車趕去機場。九點,轉了幾家航空公司的服務台,結果得知壓根兒就不存在成田直飛雅典的航班。幾經周折,買到了KLM (譯註:Koninklike Luchtvaart Maatschappij之略,荷蘭航空公司。)航空公司飛往阿姆斯特丹的商務艙票。從那裡可以轉飛雅典。到雅典再轉乘奧林匹克航空的國內航線直飛羅得島。KLM 可以代為訂票。只要不出問題,轉乘兩次應該算是相約順利的了,至少時間上是最佳方案。回程日期隨便,從出發算起三個月內哪-天都可以。我用信用卡付了票款。

  「有托運行李嗎?」我說沒有。

  到起飛還有一段時間,便在機場餐廳吃了早餐。我用銀行卡提出現金,換成美元旅行支票。之後在候機廳書店裡買了一本希臘旅行指南。小冊子固然沒有敏所在的小島的名稱,但我需要瞭解關於希臘貨幣、當地情況和氣候方面的基礎知識。除了古代史和幾部戲劇,我對希臘這個國家所知無多,如同對木星的地質和法拉利車的引擎一樣。在此之前根本都沒想過自己會有希臘之行,至少在這天凌晨兩點以前沒想過。

  快中午時我給一個要好的同事打電話,說自己一個親戚發生不幸,要離開東京一個星期,學校裡的事請她代勞。「好的。」她說。以前我們也曾這樣相互關照過幾次,不用費唇舌。「那,到哪兒去呢?」她問。「四國。」我說。畢竟不好說這就去雅典。

  「夠遠的啦。不過開學可要趕回來喲。可以的話,買點特產回來。」她說。

  「那自然。」我說。這個事後怎麼都有辦法可想。

  我走去商務艙用的休息室,賤進沙發睡一小會兒。睡得不實。世界失去了現實性的核心。色彩有欠自然,細部了無生機,背景是紙糊的,星星是銀紙剪的,漿糊和釘頭觸目可見。不對傳來播音員的聲音:「乘坐法國航空275 航班飛往巴黎的旅客……」我在這沒有脈絡的睡眠中--或者不完全的覺醒中--思考著堇。我和她一起經歷過的種種時間和空間猶如舊記錄片一般斷斷續續浮上心間。但置身於這眾多旅客熙來攘往的機場的喧囂聲中,我和堇共同擁有的世界顯得寒傖淒涼、半死不活、零亂不堪。我們兩人都不具有像樣的智慧,又沒有加以彌補的本領,沒有指望得上的靠山。我們無限地接近於零,我們這一存在微不足道,不過從一個「無」被衝往下一個「無」罷了。

  不快的汗出得我睜開眼睛,浸濕的襯衫黏糊糊地貼在胸口。全身乏力,雙腿腫脹,感覺就像一口吞掉了陰沉沉的天空。臉色大概相當難看。休息室女服務員走過時擔心地問我要不要緊。「不要緊,只是有點中暑。」我說。她問要不要拿冷飲,我想了想,請她拿啤酒來。她拿來冷毛巾、喜力啤酒和一袋鹹干花生。擦去臉上的汗,喝去一半啤酒,心情多少有所恢復,又得以睡了一小會兒。

  飛往阿姆斯特丹的航班基本準時飛離成田機場,越過北冰洋,降落在阿姆斯特丹。這時間裡,為了再睡一覺,我喝了兩杯威士忌,醒來吃了一點晚飯。由於幾乎沒有食慾,早飯沒要。我懶得想沒用的事,醒著的時間大多看康拉德。

  換乘了飛機,在雅典機場下機,移去相鄰的候機廳,幾乎沒等就上了飛往羅得島的波音727 。機艙裡擠滿世界各地眉飛色舞的年輕人,全都曬得可觀,身上全都是T 恤、開襟背心和半截牛仔褲。男的大多留須(或忘記刮了),亂蓬蓬的長髮在腦後紮成一束。我這身打扮--米黃色短褲、白色半袖馬球衫、深藍色布茄克顯得不合場合,令人侷促不安。連太陽鏡都忘了帶來。可是又有誰能責怪我呢?直到剛才我還在國立市為廚房裡剩下的生濕垃圾傷腦筋來著。

  我在羅得機場的問詢處打聽開往小島的渡輪。得知碼頭離機場不遠,即刻去可以趕上傍晚那班。「渡輪不會滿員嗎?」為慎重起見,我加問一句。「滿員多一兩個人也沒問題。」一個看不明白年齡的尖鼻子女性皺起眉頭,連連揮著手說,「又不是電梯。」

  我攔出租車趕往碼頭。我請司機盡可能開快些,但看樣子未能溝通。車內沒有空調,挾帶著白灰的熱風經大敞四開的車窗撲面而來。途中駕駛員一直用帶有汗臭味兒的粗俗的英語就歐共體統一貨幣發表又臭又長的一家之言。我彬彬有禮地哼哈應和,實際上充耳不聞。我瞇縫起眼睛,觀望窗外令人目眩的羅得島街景。天空一片雲絮也沒有,下雨的徵兆更沒有。太陽烤著家家戶戶的石牆。渾身疤節的樹木沾滿灰塵,人們坐在樹蔭下或凸出的遮陽篷裡,沉默寡言地打量這個世界。眼睛持續追逐如此光景的時間裡,我漸漸沒了自信,懷疑自己是否來到了正確場所。但是,希臘文寫成的花花綠綠的香煙和葡萄酒廣告,把機場到市區的道路兩側並非神話地擁裹得水洩不通--明明白白告訴我這裡是希臘。

  晚班渡輪尚未離岸。船比預想的大,甲板後端競有裝載汽車的空間,兩輛裝有食品和雜貨箱的中型卡車和一輛舊箱形普吉奧轎車(譯註:一種法國轎車。)在那裡等待開船。我買票上船,剛在甲板席擠坐下來,將船固定在碼頭的纜繩便被解開,馬達發出租重的轟鳴。我吁了口氣,仰望天空。往下只消等這艘船把我送往要去的小島就行了。

  我脫掉吸足了汗和灰的布外衣,疊起放進手提包。時值傍晚五時,太陽仍高懸中天,光線銳不可當。不過在帆布篷下任憑船頭吹來的風拂掠身體,我還是感覺得出心情正一點點趨於平靜。在成田機場休息室俘虜我的悒鬱念頭已不翼而飛,唯獨苦澀的餘味多少剩在嘴裡。

  我所去的島作為旅遊點看來不怎麼熱門,甲板上遊客模樣的人屈指可數。乘客大半是去羅得島辦完日常瑣事回來的本地人,多是老人。他們簡直像對待容易受傷的動物似的,把買的東西小心放在腳下,臉上不約而同地溝壑縱橫,不約而同地缺乏表情。熾熱的太陽和嚴酷的體力勞動已把表情從他們臉上劫掠一空。

  年輕士兵也有幾個,眼睛還像孩子一樣清澈,卡其軍用襯衫的背部黑乎乎地沁出汗水。兩名嬉皮士風度的遊客懷抱背囊癱坐在地板上,兩人都很瘦,腿長長的,目光咄咄逼人。還有一個二十來歲的長裙希臘姑娘,眸子又黑又深,一種頗有命中注定意味的美。她任憑風拂動長髮,津津有味地向身邊女友說著什麼,嘴角始終掛著柔和的微笑,儼然在暗示美好事物的所在。大大的金屬耳飾不時迎著陽光燦然一閃。年輕士兵手扶甲板欄杆,以甚為深沉的神情一邊吸煙一邊不時往姑娘那邊發送短促的視線。

  我喝著在小賣部買的檸檬汽水,眺望一色湛藍的海面和海面上浮現的小島。幾乎所有的島都稱不上島而更近乎巖體,上面無人,無水,無植物,獨有白色的海鳥蹲在頂端搜尋魚影,船通過時鳥們也不屑一顧。波浪拍打巖體底端,四濺的浪花鑲著耀眼的白邊。時而也可見到有人居住的島,上面稀稀拉拉長著看樣子甚是健壯的樹木,白牆民居散佈在斜坡上。不大的海灣裡漂浮著深色鮮艷的小艇,高聳的桅桿在波濤中劃著弧形。

  坐在我旁邊的一位滿臉皺紋的老人勸我吸煙,我用手勢表示不吸、謝謝。他代之以薄荷口香糖相勸,我高興地接過,嚼著繼續眼望大海。

  渡輪抵島時已過七點。陽光的強度到底有所收斂,但夏日的天空依然光朗朗的,或者莫如說反倒愈發亮麗。港口建築物的白牆上用黑漆漆的大字寫出島名,儼然門牌。船一靠碼頭,提著東西的乘客便一個個排隊下棧橋。港前是露天咖啡館,接船的人在那裡等待要接的人下來。

  我下船就搜索敏的姿影,但找不見像是她的女子。幾個民家客店經營者搭話問我是不是找住處,每次我都搖頭說不是,但他們還是把名片塞到我手裡。

  人們下了船後朝各自方向散去。買東西回來的人回自己的家,遊客去了某處的賓館或民家客店。接船的人也碰上要接的什麼人,擁抱或握手一陣子後結伴去哪裡消失了。兩輛卡車和一輛箱形普吉奧轎車也已下船,丟下引擎聲疾馳而去。受好奇心驅使聚集來的貓們狗們也不覺之間無影無蹤。最後剩下來的只有閒著沒事的一夥曬黑的老人和我--提一個與場合不符的塑膠體育包的我。

  我在咖啡館桌旁坐下,要了杯冰紅茶,開始考慮下一步怎麼辦。但怎麼辦也辦不了。夜即將來臨,又摸不著東南西北。眼下在這裡我能做的事一件也沒有。若再等一會兒也誰都不來,只能先在哪裡投宿,明天早班船時間再來此一次。我不認為敏會由於一時疏忽而讓我撲空。因為按堇的說法,她是個十分小心謹慎、中規中矩的女性。倘來不成碼頭,應有某種緣由才是。或者敏沒以為我會來得這麼快也有可能。

  肚子餓得不行,洶湧的空腹感,似乎身體的另一側都隱約可見了。大概身體這才意識到出海後光知道猛吸新鮮空氣而從早到晚還什麼都沒投入胃囊。但我不想錯過敏,決定再在這咖啡館忍耐一會兒。時而有當地人從我面前走過,不無新奇地往我臉掃上一眼。

  我在咖啡館旁邊的書報攤上買了一本關於小島歷史和地理的英文小冊子,邊翻看邊喝味道怪異的咖啡。島上人口三千至六千,因季節而異。遊客增多的夏季人口多少上浮,冬季隨著人們外出打工而下降。島上無像樣的產業,農作物也有限,出產的無非橄欖和幾種水果而已。其餘是漁業和采海綿。所以,進入本世紀後不少居民移居美國,其中多數住在佛羅里達,因為漁業和采海綿的經驗能派上用場。據說佛羅里達有個名字取自他們島名的小鎮。島的山頂上有軍用雷達設施。我現在所在的民用港附近的另一小港供軍事警備艇出入。因為距土耳其國境近,要防備對方犯境和走私,所以街上可以見到軍人。若同土耳其發生糾紛(實際上也小摩擦不斷),船隻出入便頻繁起來。

  公元前,希臘文明曾包籠在歷史榮光之中--在那個時代,小島作為貿易中轉港一片繁榮,因為位於亞洲貿易的交通要道,而且當時山上樹木蔥蘢,造船業也因之興旺發達。然而伴隨希臘文明的衰退和後來山上樹木被伐盡砍光(此後潤綠再不曾返回小島),島迅速黯然失色。不久土耳其人來了,他們的統治酷烈而徹底,稍不如意,土耳其人便像修剪院子樹木那樣把人們的鼻子耳朵一削而光--書中這樣寫道。十九世紀快結束時,經過數次同土耳其軍隊的浴血奮戰,島終於獲得獨立,港口開始翻捲希臘的青白旗。不久希特勒的軍隊跑來了,他們在山頂設立雷達站監視近海,因這一帶視野最為開闊。英國飛機曾從馬耳他飛來扔炸彈,企圖將其炸毀。不僅山頂基地,還轟炸了港口,炸沉無辜的漁船,漁民也死了好幾人。在這次轟炸中,希臘人比德國人死得多,村民中至今仍有人對此懷恨在心。

  一如希臘的大部分島嶼,這座島也少有平地,而險峻無情的山嶺佔據了幾乎所有面積,人們的聚居地僅限於鄰近海港的南部沿岸。離人煙遠些的地方固然有寧靜優美的海灘,但去那裡要翻越崇山峻嶺,交通便利的地方則沒有宜人的海灘。這大約是遊客難以增加的一個原因。山裡散在著幾座希臘東正教的修道院,但修道人員嚴守清規戒律,不接待興之所至的來訪者。

  僅從導遊手冊上看,這座希臘小島實在普通得很,無甚特色可言。只是不知為什麼,一部分英國人卻似乎對此島情有獨鍾(英國人總有不無古怪之處),他們以非凡的熱情在靠近港口的高台地帶建造了夏令別墅群。尤其是六十年代後期,幾個英國作家在這裡眼望碧海白雲寫小說,幾部作品還得到了相當高的文學評價。由此之故,這小島在英國文壇獲得了某種羅曼蒂克的聲譽。不過,島上居住的希臘人倒好像對自己島上如此輝煌的文化層面幾乎不聞不問。

  我就這樣讀著這些記述,用來沖淡飢餓感。讀罷合上書,再次環顧四周。咖啡館的老人們儼然在進行長時間視力測試,仍在百看不厭地看海。時針已轉過八點,飢餓感此時已近乎痛感。燒肉和烤魚的香味兒不知從何處飄來,如同正在興頭上的拷問者一般緊緊勒起我的五臟六腑。我忍無可忍,欠身離座,提起包剛要去找飯店,一名女子靜靜地出現了。

  女子面迎西邊海面上終於傾斜下來的太陽光,搖曳著及膝白裙,快步走下石階。腳上一雙網球鞋,步子並不大,但很有活力。上身穿淡綠色無袖衫,頭上一頂窄簷帽,肩挎小小的布質挎包。由於步法甚為常規自然,又與周圍景物融為一體,起初我以為是當地女子。但她徑直朝我這邊走來,走近了看出是東方人。我幾乎條件反射地坐回椅子,又旋即站起。女子摘下太陽鏡,道出我的名字。

  「來晚了,對不起。」她說,「去這兒的警察署來著,手續真是費事。也沒想到你今天能到,以為最快也得明天中午。」

  「轉機很順利的。」我說。警察署?

  敏視線筆直地看著我,微微一笑。「可以的話,邊吃邊說吧。我很早吃完早飯,直到現在。你怎麼樣,餓了吧?」

  飢腸轆轆,我說。

  她把我領去港口後頭一家飯館。門口旁邊有個很大的炭火燒烤爐,鐵絲網上烤著一看就知是剛出海的鮮魚鮮貝。她問我喜歡魚麼,我說喜歡。敏用隻言片語的希臘語向男侍點菜。裝白葡萄酒的大扎杯、麵包和橄欖首先擺上桌面。我們也沒怎麼寒暄,也沒說乾杯,只管把白葡萄酒倒進各自杯中喝了起來。為緩解空腹的痛苦,我先把粗質麵包和橄欖塞進嘴裡。敏很美。這是我最初接受的明白而單純的事實。也許實際上並不那麼明白那麼單純,也可能是我的天大錯覺,或者僅僅是自己由於某種緣由而被不容改變的別人的夢之河流一口吞沒亦未可知。如今看來,我覺得那種可能性是根本無法否定的。而當時我所能斷定的只有一點,那便是自己是把她作為美貌女子予以接受的。

  敏纖細的手指上戴著幾個戒指。其中一個是造型簡練的金質結婚戒指。在我飛快地在腦袋裡歸納她給我的第一印象的時間裡,敏不時把酒杯遞到唇邊,以和悅的目光注視我。『感覺上不像是初次見面。」敏說,「怕是因為時常聽說你吧。」

  「我常從堇口中聽說你來著。」

  敏莞爾一笑。只有在微笑時眼角才生出迷人的細紋。「那麼,我就用不著在這裡自我介紹了。」

  我點點頭。

  我對敏最有好感的,是她無意隱瞞自己的年齡。堇說她該有三十八或三十九,實際看上去也有三十八或三十九歲。由於皮膚漂亮,加之身段勻稱苗條,若適當化化妝,說是二十八九歲也有人信,可是她沒有刻意那樣做。看來敏是把年齡作為自然上浮之物老老實實地予以接受的,並巧妙地使自己與之同步。

  她把橄欖放入口中一粒,手指捏著橄欖核,十分優雅地投進煙灰缸,猶如詩人清點標點符號。

  「半夜突然打電話,很對不起。」敏說,「能說得清楚些就好了,可當時心裡理不出頭緒,不知從哪裡說起。現在也沒理好,但至少混亂告一段落了,我想。」

  「到底發生了什麼呢?」我問。

  敏把十指在桌面上叉起、鬆開、又叉起。

  「堇失蹤了。」

  「失蹤了?」

  「像煙一樣。」說著,敏吸一小口葡萄酒,繼續道:「說來話長,但我覺得還是從頭按順序說為好。否則,微妙的意味很難傳達,因為事情本身非常微妙。不過還是先把飯吃完吧。眼下並非分秒必爭的緊急關頭,再說肚子餓了腦袋也運轉不靈。況且這地方說話未免太嘈雜了。」

  飯店裡擠滿了本地客人,人們比比劃劃大聲喧嘩。為了避免大吼大叫,我和敏不得不在桌上欠起身子額碰額說話才能相互聽見。盛在大碗裡的希臘式色拉和烤好的大條白碴魚端上桌來。敏往魚身上灑鹽末,拿一半檸檬擠汁淋了淋,又滴上橄欖油。我也如法炮製。如她所提議的,是要先填滿肚皮才行。

  她問我能在這裡逗留多久,我回答一周後開學,開學前必須趕回,若不然多少有些麻煩。敏事務性地點了下頭,爾後抿起雙唇,在腦袋裡盤算著什麼,既沒說「不要緊,那之前能回去」,又沒說「恐怕很難了結」。對這一問題她作出了自己的判斷,將結論塞進某個抽屜,繼續默默進食。

  吃罷飯菜喝完咖啡,敏提起飛機票錢,問那部分錢我願不願意要美元旅行支票,或回東京後轉入我的銀行戶頭也可以,問哪種方式合適。我說眼下我不缺錢用,那點兒費用還是負擔得起的。敏堅持由她支付,「是我求你來的嘛,」她說。

  我搖頭道:「並不是我客氣,如果時間再往後推,說不定我會自己主動來一趟這裡的。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敏沉吟片刻,點了下頭。「非常感謝你的,感謝你肯來這裡--我很難用語言表達。」

  走出飯店,傾注了染料一般的鮮亮亮的暮色籠罩了四周。色調是那樣的藍,彷彿一吸氣肺腑都將染成藍色。天空開始有星斗微微閃爍。吃罷晚飯的當地人,像好容易提到步履蹣跚的夏日太陽落下似的走出家門,在港口周邊信步走動。有一家老小、有情侶,有要好的朋友。一日終了時分的海潮的清香擁裹著街道。我和敏相伴步行。路右側排列著商店、小旅館和餐桌擺上人行道的飯店,帶有木百葉窗的小窗口亮起柔和的懋黃色燈光,收音機淌出希臘音樂。路左側的海水漫延開去,夜幕下的波濤穩穩地拍打著碼頭。

  「再走一會兒就上坡了,」敏說,「坡有陡有緩。石階那邊倒是近些,走哪邊?」

  我說無所謂。

  狹窄的石階沿坡而上,又長又陡。但穿網球鞋的敏腳步不知道累,節奏全然不亂,裙擺在我眼前令人愜意地左右擺動,曬黑了的形狀嬌好的小腿肚在幾近滿月的月光下閃著光。我先累得喘不上氣了,不時停住腳,大口大口喘息。越爬越高,港口燈火隨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了。剛才還就在我們身邊的男男女女的種種營生,已被吸入無名光鏈之中。邊夜景給人的印象很深,真想拿剪刀剪下,用圖釘按在記憶的牆壁上。

  她倆住的是一座面臨大海的帶陽台的小別墅。白牆紅瓦,窗框塗以深綠色。房子四周低矮的石圍牆上,紅色的九重葛開得紅紅火火。她拉開設上鎖的門,把我讓進裡面。房子裡涼絲絲的讓人舒坦。有客廳,有不大不小的飯廳和廚房。牆為白石灰牆,到處掛著抽像畫。客廳裡有一套沙發、書櫥和小音響。臥室兩問。浴室雖不大,但貼著瓷片,乾乾淨淨。傢俱哪一件都不特別引入注目,給人一種自然而然的親近感。

  敏摘掉帽子,挎包從肩頭拿下,放在廚房的桌上,然後問我喝點什麼還是先淋浴。我說想先淋浴。我洗頭,用剃刀刮鬚,再用吹風機吹乾頭髮,換上新T 恤和短褲。於是心情算是多少恢復常態。洗臉問鏡子下面放有兩支牙刷,一支藍柄,一支紅柄。哪支是堇的呢?折回客廳,見敏手拿著白蘭地酒杯坐在安樂椅上。她以同樣的東西勸我,可我想喝涼啤酒。我自行打開電冰箱,拿出阿姆斯特丹啤酒,倒進高腳杯。敏把身體沉進安樂椅,好半天沉默不語。較之搜索要用的語句,她更像是沉浸在無始無終的個人記憶中。

  「來這裡多長時間了?」我這樣打破沉默。

  「到今天八天,我想。」敏約略想了一下說。

  「那麼,堇是從這裡不見了的?」

  「是的。剛才也說了,像煙一樣沒有了。」

  「什麼時候呢?」

  「四天前的夜裡。」她像摸索什麼可抓的東西似的環視著房間,「到底從哪裡說起好呢?」

  我說:「從米蘭去巴黎,再乘火車到勃艮第--這以前的情況從堇的信上知道了。堇和你在勃艮第一個村莊住在你朋友莊園放大小的宅院裡。」

  「那麼,從那裡開始好了。」敏說。
 
「我同那個村莊附近釀造葡萄酒的人過去就很要好,對他們所釀葡萄酒的熟悉程度,可以說是如數家珍。包括哪塊田的哪個坡的葡萄釀出怎樣的葡萄酒啦,那年的氣候對酒味有什麼影響啦,哪個人做事老實認真啦,哪家的兒子熱心給父親當幫手啦,誰誰欠多少債款啦,某某買了雪鐵龍小車啦等等。葡萄酒間英國良種賽馬一個樣,不曉得血統和最新情報就甭想做下去。光知道味道好壞做不成買賣。」 
  敏就此打住,調整呼吸,也好像在猶豫該不該講下去。但她還是繼續下文。

  「我在歐洲擁有幾個採購點,但勃艮第那個村莊最為重要。所以每年都盡可能在那裡多住幾天,以便同老友敘舊和獲取新情報。以往總是一個人去,今年由於要先轉意大利,一個人長時間奔波夠辛苦的,再加上讓堇學了意大利語,就決定帶她一塊兒去。如果覺得還是一個人走好的話,我訂算去法國前先巧妙地找個理由把她打發回去。年輕時我就已習慣單獨旅行,何況就算關係再好,每天從早到晚都跟別人打照面也還是夠受的,是吧?

  「但堇比我預想的能幹,主動承擔了雜務——買票、訂旅店、談價格、記賬、找當地有定評的餐館,等等。她的意大利語已有相當進步,更可貴的是充滿健康的好奇心,這個那個讓我體驗到不少單獨旅行時體驗不到的東西。我沒想到同別人在一起竟會這麼愉快。大概堇同我之間有某種特殊時心靈相通之處吧。」

  「還清楚地記得第一次相見時談起斯普特尼克的情景。她講垮掉的一代裡的作家,我錯聽成了斯普特尼克。我們笑起來,初次見面的拘謹於是不翼而飛。你可知道斯普特尼克在俄語裡指什麼?是英語traveling companion 的意思——『旅伴』。近來偶爾查辭典,這才知道。想來也真是莫名其妙的巧合。可話又說回來,俄羅斯人幹嘛給人造衛星取那麼個怪名呢?不過一個孤苦伶仃繞地球一圈圈轉個沒完的可憐的鐵疙瘩罷了。」

  敏在此停止。就什麼想了片刻。

  「所以,我把堇直接領去勃艮第。我在村裡和老朋友敘舊談生意的時間裡,不會法語的堇借車去附近兜風,在一個鎮子裡偶然認識了一位有錢的西班牙老婦人,在用西班牙語聊天的過程中一下子要好起來。那佐老婦人向堇介紹了住在同一家旅館的英國男子。那人五十多歲,人很高雅,又瀟灑,從事什麼寫作。大概是同性戀者吧,我想,因為他領著一個男朋友模樣的秘書走來走去。

  「我也被介紹給他們,一起吃飯。都是讓人心情愉快的好人,加之交談時得知我們之間有幾個共同朋友,就更加情投意合了。

  「gp位英國人向我們提起他在希臘的一個島上有座小別墅,若有興趣,盡可使用。他說往年夏天都要去待一個月左右,但今年有事,希臘之旅難以成行,而房子這東西不住人是不好的,而且管理人員也會有疏漏。『所以,如果不添麻煩的話。只管使用就是』——就是現在這座別墅。」

  敏在房間裡掃視了一圈。

  「學生時代去過一次希臘。雖說是坐遊艇這個島那個島匆匆轉了一圈,但還是徹底迷上了這個國家。所以,能在希臘一個島上借房子隨便居住,的確是個富有誘惑力的建議,堇當然也想去。我提出既然租住別墅,那麼理應付租金,但對方死活不答應,說『我又不是搞別墅出租業的』。講了幾個回合,最後說定往他的倫敦家裡寄一打紅葡萄酒表示謝意。

  「島上的生活如夢如幻。我得以拋開日程安排,享受純粹的休假——已經好久沒這樣了。碰巧通訊是這個樣子,電話傳真因特網都用不上。我不按期回國,也許多少給東京那邊添了點麻煩,可一旦到了這裡,就怎麼都無所謂了。

  「我們早早起床,把毛巾、水和防曬油裝進包裡,往山那邊的海灘走去。海岸漂亮得令人屏息斂氣。沙灘雪白雪白,一點雜色沒有,波浪也幾乎沒有。但由於地點不方便,來的人很少,尤其上午更是人影寥寥。在那裡,無論男女全都滿不在乎地裸體游泳。我們也學人家,像剛生下來那樣赤條條地在清晨那麼藍那麼清的海水裡游泳,痛快得真是無法形容,就像陰差陽錯到了另一世界。

  「游累了,堇和我就倒在沙灘曬太陽。互看裸體這點一開始不好意思,但習慣了也就沒什麼了。肯定是場合的關係。兩人互相往後背塗防曬油,躺在太陽下看書打盹,或者天南海北地閒聊。沒想到自由這東西竟是這樣悠然自得。

  「從海灘翻山回來,淋浴完畢,簡單吃口飯,一起走下石階上街。在港口咖啡館喝茶,買英文報紙看,在商店採購食品,然後回家。再往下就分別在陽台看書,或在客廳聽音樂,如此直到傍晚。堇有時像是在自己房間寫東西,因為便攜式電腦開著,她在啪嗒啪嗒晤地敲鍵盤。黃昏時分常出去看渡輪靠岸的情景。我們—邊喝冷飲,一邊樂此不疲地打量下船的男男女女。」

  「感覺上就好像自己漂泊在天涯海角,靜靜地坐在那裡,任何人都看不見我。這裡只我和堇兩人,別的一律不用考慮。我再也不想從這裡離開,哪裡也不想去,只想永遠如此。當然我也清楚這是不可能的。這裡的生活不過是一時的幻想,現實遲早要來抓我們,我們必須返回原來的世界,對吧?但我至少要在那個時候到來之前盡情享受每一天。實際上我也在純粹享受這裡的生活。當然我說的是四天之前。」

*

  第四天早上兩人也和往日一樣去海邊脫光了游泳,游罷返回又跑去港口。咖啡館的男侍已記得兩人的面孔了(也包括敏總是多放一些的小費),非常友好地打招呼,就兩人的美貌說了句不無奉承的話。堇在書報攤買了一份雅典發行的英文報紙,這是將兩人同外面世界聯結起來的唯一信息源。讀報是堇的一項任務。她確認外幣匯率,將報紙上重要的或有趣的報道譯給敏聽。

  堇從那天報紙上選來朗讀的報道,是關於一位七十歲的老婦人被自己養的貓吃掉的事。事情發生在雅典近郊一座小鎮,死者八年前失去了貿易商丈夫,那以後便以幾隻貓為伴,在公寓一個兩室套間裡靜靜度日,一天心臟病突然發作,倒在沙發上再未醒來。至於從歪倒到嚥氣過了多長時間,這點不得而知。總之她的靈魂大約經過了應經過的階段,永遠離開了朝夕相處了七十年的載體。她沒有定期看望她的親戚朋友,以至遺體一周後才被發現。由於門關得緊緊的,窗上有窗格,所以主人死後貓們沒有辦法出去,房間裡又沒剩食物。電冰箱裡估計有吃的東西,但貓們不具備開冰箱門的智力。最後實在餓得忍無可忍了,便肆無忌憚地拿死去的主人充飢。

  堇不時啜一口小杯裡的咖啡,逐段把這則報道翻譯過來。幾隻小蜜蜂飛來,在前面客人掉下的草萄果醬上急切地舔來舔去。敏透過太陽鏡望著大海,傾聽堇念的報道。

  「後來呢?」敏問。

  「就這麼多。」說著,堇把四開報紙對折放在桌上。「報上寫的只這麼多。」

  「貓們怎麼樣了呢?」

  「這——」堇把嘴唇扭向一側想了想說,「報紙這東西哪裡的都一樣,真想知道的它偏不寫。」

  蜂們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忽地同時飛起,發出舉行儀式般的有規則的羽翅聲在空中盤旋,稍頃又落回桌面,仍以剛才的執著舔著果醬。

  「貓們的命運如何呢?」說著,堇拉了拉偏大的T 恤領,拉平皺紋。堇一身T 恤加短褲打扮,裡面根本沒有乳罩三角褲之類。這點敏是偶然知道的。「曉得人肉滋味的貓,放任不管很可能成為食人貓的——大概以此為由處理掉了吧?或者道一句『也夠難為你們的了』而無罪釋放不成?」

  「如果你是那裡的鎮長或警察署長怎麼辦?」

  堇考慮了一會兒說:「比如,收進專門設施讓它們悔過自新怎麼樣?使之成為素食主義者。」

  「主意不壞。」敏笑道,然後摘下太陽鏡,臉朝著堇說:「從這件事上我想起了上初中時最先聽到的關於基督教的報告。跟你說過沒有——我上了六年管理嚴格的基督教女校呢!小學階段在普通的區立小學,從初中開始進了那裡。開學典禮結束後,一個老得不得了的修女把全體新生集中到禮堂,講了基督教道德倫理。修女是法國人,但日語毫無問題。這個那個聽她講了不少。至今還記得的,是人和貓一起漂流到無人島的故事。」

  「哦,有趣。」堇說。

  「船壞了,你往無人島漂去。坐上救生艇的只有你和一隻貓。最後好歹漂到了無人島,但島上全是岩石,可吃的東西一樣也沒有,也沒水湧出。小艇上只有夠一個人吃十天的乾麵包和水——情節大體這樣。

  「講到這裡,修女目光在禮堂掃了一圈,用響亮的聲音這樣說道:『請大家閉上眼睛想一想。大家和貓一起漂流到了無人島。那是汪洋中的孤島,十天內有人前來搭救的可能性幾乎是零。食物和水如果沒了,只有死路一條。那麼,大家怎麼辦呢?會因為人貓同樣痛苦而把食物分給貓嗎?』修女就此合上嘴,再次環視大家。之後繼續說下去:『不能分,分給貓是錯誤的。記住,大家不可把食物分給貓。這是因為,大家是神所挑選的尊貴存在,而貓不是。所以,麵包應該由你獨吃。』修女是以嚴肅的神情說這番話的。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在講什麼笑話,以為後面有逗人笑的噱頭收尾。但沒有噱頭。話題轉移到人的尊嚴和價值上面,聽得我莫名其妙,好半天楞在那裡。還不是,何苦對剛剛入學的新生特意講這個呢?我現在都沒徹底明白過來。」

  堇就此陷入沉思。「那麼說,最後吃貓也未嘗不可以了?」

  「啊,可不可以呢?畢竟沒那麼說。」

  「你是基督徒?」

  敏搖頭說:「不是。碰巧那個學校離家近,就被送去了,加上校服漂亮得很。學校裡外國籍的只我一個。」

  「沒因此有過不愉快?」

  「因為韓國籍?」

  「嗯。」

  敏再次搖頭:「學校非常開放,這方面。校規倒是嚴厲,修女中也有脾氣古怪的,但整體氣氛很進步,受歧視什麼的一次也沒體驗過。好朋友也交上了,得以度過還算快活的學生時代。不愉快的體驗的確有過幾次,但那是走上社會以後的事了。不過說起來又有哪個人走上社會後沒體驗過不愉快呢,原因另當別論。」

  「聽說韓國人吃貓,真的?」

  「這話我也聽到過。但實際上我周圍沒有人吃。」

  偏午的廣場上幾乎不見人影,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鎮上的人們都關在涼爽的家中,多數人在享受午睡。這種時候外出的好事者不外乎外國人。

  廣場上矗立著英雄銅像。他響應本土的起義號召,奮起反抗島上的土耳其佔領軍,後來被抓住以穿刺刑處死。土耳其人在港口廣場豎起削尖的木樁,把可憐的英雄渾身剝光置於樁尖。由於身體自身的重量,樁尖從肛門緩緩扎入,最後從口腔刺出,但到徹底死去要花些時間。銅像就建在原來立樁的地方。剛建時想必威風凜凜、氣宇軒昂,但由於海風、灰塵、海鷗糞以及時間的推移所帶來的無可避免的種種損耗,五官都已模糊不清了。島民們對這座形容枯槁的銅像幾乎熟視無睹,而銅像看上去也對世界抱以悉聽尊便的冷漠。

  「提起貓,我有一段奇妙的回憶。」堇陡然想起似的說,「小學二年級的時候,養了一隻出生剛半年的很好看的三毛貓。一天傍晚我在簷廊看書,它在院裡一棵大松樹下繞著樹又蹦又跳,興奮得什麼似的。貓時常這樣吧?本來無事,卻獨自嗚嗚叫個不停,或弓起脊背上躥下跳,或豎毛翹尾虛張聲勢。

  「貓實在太興奮了,看樣子沒注意到我正從簷廊看它。我不得不丟開書本悄悄觀察,情形太不可思議了。很久很久貓也不停止這獨角戲,或者不如說時間越久表演得越投入,簡直像什麼靈魂附體似的。」

  堇喝了口杯裡的水,搔了搔耳朵。

  「注視的時間裡,我逐漸害怕起來。因為我覺得貓的眼睛好像看到了我看不到的東西,正是那東西使得貓異常興奮。又過一會兒,貓開始繞著樹根一圈又一圈兜圈子,氣勢洶洶的,就好像連環畫裡變成黃油的老虎似的。它持續跑了一大陣子,又一溜煙躥上樹幹。抬頭一看,小小的腦袋從很高很高的樹枝間探出來。我從簷廊上大聲喊貓的名字,但它似乎沒聽見。

  「不久天黑了,秋末的冷風開始吹來。我仍坐在簷廊上等貓下來。小貓崽跟我混得很熟,我想我在這裡它一會兒就會下來的。可是沒下來,連叫聲都沒有。四週一陣黑似一陣。我心裡害怕,跑去告訴家人。大家都說很快會下來的,別理它。然而貓最終沒有返回。」

  「沒有返回?」

  「嗯。貓就那麼消失了,簡直像煙一樣。大家說貓夜裡從樹上下來,跑到哪裡玩去了。

  又說貓一興奮就爬高上樹,上倒沒有什麼,但朝下看時往往嚇得下不來。還說問題是如果現在還在樹上,應該拚命地叫表示自己在那裡才是。但是我不那樣想。我覺得貓正緊抱著樹枝戰戰兢兢,嚇得叫都叫不出來了。所以放學回來我就坐在簷廊上往松樹看,不時大聲叫它的名字。一個星期過去了,我也只好死心塌地。我很疼愛那隻小貓,傷心得不得了。每次看那棵松樹,我就想像緊抱著高高的松枝僵挺挺地死去的可憐小貓的樣子。小貓哪裡也沒去成,在那裡又餓又渴死掉了。」

  堇揚起臉轉向敏。

  「自那以來再沒養貓。現在仍喜歡貓,但當時我已拿定主意:就把那只爬上松樹再沒歸來的可憐小貓作為我唯一的貓。把那個小乖貓忘去一邊而疼愛別的貓,在我是做不到的。」

*

  「我們就這樣說著話在咖啡館度過了那天下午。」敏說,「當時只當是普普通通的往事回憶,但事後想來,覺得在那裡所講的一切都是有含義的。當然也可能只是我神經過敏。」如此說罷,敏把側臉對著我,眼望窗外。越海而來的風搖曳著她的褶裙。她把目光轉向夜幕之後,房間的寂靜似乎更加深重了。

  「有一點想問問,可以麼——你的話還沒說完,很抱歉——剛才我就覺得是個疑問。」

  我說,「你說堇在這個島上下落不明,像煙一樣消失了,四天前,並且報告了警察署。是這樣的吧?」

  敏點點頭。

  「可是你沒有跟堇家裡聯繫,而把我叫來這裡,這是為什麼呢?」

  「堇身上發生了什麼,一點線索都沒有。情況還沒明瞭就跟堇父母聯繫,致使他們擔心,我不知道這樣做對還是不對。為此我相當猶豫來看,最後還是想稍微看看情況再說。」

  我想像堇一表人才的父親乘渡輪來島的情景。感到痛心的繼母也會同行嗎?而那樣一來,的確非同小可。但我覺得事情似乎已然進入了非同小可的境地。在這麼小的島上,一個外國人四天都沒人發現並非小事一樁。

  「可你為什麼叫我來呢?」

  敏上下交換了架起的裸腿,手指捏著裙筒向下拉了拉。

  「因為除了你沒有能依賴的人。」

  「即便一次面也沒見過?」

  「堇最依賴的就是你,說無論講什麼你都在深層次上全盤接受。」

  「不如說那種時候佔少數。」我說。

  敏瞇起眼睛,聚起原來的細小皺紋微微一笑。

  我起身走到她面前,從她手裡輕輕奪過空了的玻璃杯,去廚房倒了杯古瓦西埃酒(譯註:法國著名的科涅克白蘭地,1796年曾進獻給拿破侖。),折回客廳送給她。敏道了謝,接過白蘭地。時間在流逝,窗簾無聲地晃動了幾次。風帶有不同水土的氣息。

  「噯,你真的想知道實情?」敏問我。她的語調有些乾澀,似乎好容易才拿定主意。

  我揚臉注視敏:「有一點是不言而喻的——如果我不想知道實情,我不至於來這裡,是吧?」

  好一會兒,敏以似乎怕晃眼睛的眼神看著窗簾。爾後,她以寧靜的聲音開始了講述:「事情發生在我們在港口咖啡館談貓那天的夜裡。」

 
在港口咖啡館談完貓,敏和堇買食品返回別墅。兩人像往日那樣各自打發晚飯前的時間。堇進入自己房間,對著便攜式電腦寫東西。敏坐在客廳沙發上,手抱後腦勺,閉目傾聽朱利葉斯·卡琴演奏的勃拉姆斯敘事曲。雖是舊唱片,但演奏溫情脈脈,十分耐聽,沒有刻意表現之處,卻又曲盡其妙。 
  「音樂不妨礙你吧?」聽的過程中,敏曾經探頭到堇的房門裡問了一次。門一直開著。

  「勃拉姆斯倒不礙事。」堇回頭應道。

  堇埋頭寫東西的樣子,敏還是第一次看到。堇的臉上浮現出敏此前從未見過的專注,嘴角如捕捉獵物的動物一般緊緊閉著,眸子深不見底。

  「寫什麼呢?」敏問,「新斯普特尼克小說?」

  堇略微放鬆了一下嘴角,「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隨想隨寫罷了,或許日後用得上。」坐回沙發,敏心想,若能把一顆心沉浸在用音樂描繪於午後天光之中的小天地裡.美美地彈奏一段勃拉姆斯,該有多妙啊!往日的自己最彈不好的就是勃拉姆斯的小品,尤其是敘事曲。自己未能把全副身心投入到那充滿流轉而虛幻的陰翳與喟歎的境界中。現在的自己應該能比那時候彈得優美多了。然而敏心裡清楚——自己已經什麼都彈不成了。

  六點半,兩人一起在廚房做飯,然後並坐在陽台桌前吃著。有香草味的加級魚湯、蔬菜色拉和麵包。開了一瓶白葡萄酒,飯後喝了熱咖啡。漁船從島的陰影裡閃出,劃出短短的白色航跡駛入港灣。想必家裡熱騰騰的飯菜正等待著漁夫的歸來。

  「對了,我們什麼時候離開這裡呢?」堇一邊在洗滌槽洗碗一邊問。

  「再在這裡舒服一個星期——那是極限了。」敏看著牆上的掛歷說,「作為我倒是想永遠這麼待下去。」

  「作為我當然也是。」說著,堇嫣然一笑,「不過不可能啊,美好的事物遲早都要成為過去。」

  兩人跟往常一樣,十點前撤回自己房間。敏換上白色的棉質長睡衣,頭沉進枕頭,很快睡了過去。但沒睡多久,便像給自己的心臟跳動搖醒似的睜開眼睛。看枕邊的旅行鬧鐘,十二點剛過半。房間漆黑漆黑,一片沉寂。儘管如此,還是感覺得出好像有個人屏息斂氣潛伏在近旁。她把被拉到脖子,側耳細聽。心臟在胸腔內擊出尖銳的信號音,此外一無所聞。然而毫無疑問有人在那裡,並非不祥夢境的繼續。她伸出手,悄悄把窗簾拉開幾厘米。水一般淡淡的月光爬了進來。敏轉動眼珠在房間裡搜尋。

  眼睛習慣黑暗之後,發現房間角落有個黑魆魆的輪廓一點點現出。角落位於靠近門口的立櫃陰影裡,是黑暗最深最集中的地方。那個輪廓較為低矮,粗粗的圓圓的,彷彿被遺忘了的大郵袋。也可能是動物。莫非大狗?但外面的門上了鎖,房間門也關了。狗不可能自行進來。

  敏靜靜地呼吸,定睛凝視那個東西,口中沙沙發乾,睡前喝的白蘭地還多少有點兒餘味。她又伸手拉了下窗簾,讓月光多瀉入一些。她像梳理亂糟糟的毛線一樣,一點點地分辨著那黑塊的輪廓線。這是一個人的身體,頭髮垂在身前,兩條細腿彎成銳角。是誰坐在地板上,頭夾在兩腿之間縮成一團,樣子就像要避開從天而降的物體。

  是堇。她仍身穿那件藍色睡衣,在門與立櫃之間蟲一樣弓身蹲著不動,一動也不動,連呼吸都聽不見。

  明白怎麼回事後,敏舒了口氣。可是,堇在這樣的地方到底要做什麼呢?她在床上悄然起身,打開床頭燈。黃色的光無所顧忌地照亮房間的每一角落,但堇仍紋絲不動,甚至開燈都似乎沒覺察到。

  「喂,怎麼了?」敏招呼道,起始小聲,繼而加大了音量。

  沒有反應。敏的語音好像沒有傳到對方耳畔。她下床走到堇那裡。地毯在她腳底下比往日更覺粗糙。

  「身體不舒服?」敏蹲在堇身旁問。

  仍無反應。

  這時敏發現堇嘴上銜著什麼——平時放在洗臉間的擦手毛巾。敏想取下,取不下來,堇咬得緊緊的。眼睛雖睜著,但什麼也沒看。敏不再往下取毛巾,把手放在堇肩上,發覺睡衣濕得一塌糊塗。

  「睡衣還是脫下來吧。」敏說,「出這麼多汗,這樣子要感冒的。」

  然而堇看上去處於一種恍惚狀態中,耳無所聞,眼無所見。敏打算先把堇的睡衣脫下來再說,不脫會感冒的。雖說時值八月,但島上的夜晚有時涼得令肌膚生寒。兩人每天都一絲不掛地游泳,目睹對方裸體也已習慣了,何況是這麼一種情況,隨便脫堇的衣服估計她也不會介意的。

  敏撐起堇的身體解開睡衣扣,慢慢脫去上衣,接著把褲子也脫了。一開始堇的身體硬挺挺的,隨後一點點放鬆,不久完全癱軟了。敏把毛巾從堇口中取下。毛巾滿是唾液,上面清晰地印著彷彿是某種替身的齒痕。

  堇睡衣裡面什麼也沒穿。敏拿過旁邊的毛巾,擦堇身上的汗。先擦背,然後從兩腋擦到胸部,再擦腹部,腰到大腿之間也簡單擦了。堇老老實實地任憑處置,仍好像人事不醒,但往她眼裡細看,好歹可以看出其中類似知覺的蛛絲馬跡。

  觸摸堇的裸體敏還是頭一次。堇的皮膚很細膩,小孩兒般滑溜溜的,但一抱卻意外地重,一股汗味兒。給堇擦著身子,敏感覺心跳再次加劇,口中積滿唾液,不得不嚥下幾次。

  在月光的冰浴下,堇的裸體如古瓷一般晶瑩。乳房雖小,形狀卻很工致,一對乳頭挺在上面。下面黑乎乎的毛叢出汗出濕了,猶如掛著晨露的草叢一般光閃閃的。在月華下失去氣力的堇的裸體,看上去同海濱強烈陽光下的截然不同。不無彆扭地剩留下來的孩子氣部分同因時間推移而盲目催發的一系列新的成熟,如漩渦一般混合在一起,勾勒出生命的創痛。敏覺得自己似乎在窺看不該看的他人秘密,於是盡量把視線從肌膚處移開,一邊在腦海裡捕捉兒時諳熟的巴赫小曲,一邊用毛巾輕擦堇的肢體,擦她出汗出得貼在額頭的發。堇就連小小的耳孔也出了汗。

  之後,敏發覺堇的胳膊悄然摟著自己的身體,呼出的氣碰在自己脖頸上。

  「不要緊?」敏問。

  堇沒有回答,只是胳膊稍微加了點力。敏連抱帶拖地把堇放在自己床上,讓她躺下,蓋上被,自己躺在堇旁邊,這回合上了眼睛。

  敏觀察了一會兒堇,堇就那樣一動不動,似乎睡了過去。敏走到廚房,連喝了幾杯礦泉水,喝罷坐在客廳沙發上,慢慢做深呼吸讓心情平復下來。悸動是差不多過去了,但持續好半天的緊張使得肋骨有一塊隱隱作痛。四下被包圍在幾乎令人窒息的岑寂中。無人聲,無犬吠,無拍岸的波濤,無吹來的陣風,萬籟俱寂。為什麼竟然靜到這般地步呢?敏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敏進入衛生間,將堇出汗出濕的睡衣、擦汗的毛巾、她咬過的毛巾投進衣簍,然後用香皂洗了把臉。她端詳著映在鏡中的自己的臉。來島後沒再染髮,頭髮白得如剛剛落地的白雪。

  折回臥室,見堇睜著眼睛。儘管眼睛上仍薄薄地蒙有一層不透明的膜,但意識的光閃已重新出現。堇把被拉到肩頭躺著。

  「對不起,偶爾會這樣子的。」堇用嘶啞的聲音說。

  敏坐在床角,淡淡一笑,伸手摸堇的頭髮。頭髮裡的汗仍未於。「最好沖個淋浴,汗出得夠厲害的。」

  堇說:「謝謝。不過暫時不想動。」

  敏點頭把新浴巾遞到堇手裡,從自己抽屜裡拿出新睡衣,放在枕邊。「穿這個好了,反正你沒有備用的睡衣吧?」

  「噯,今晚就讓我睡這兒好麼?」堇說。

  「好好,就這麼睡好了。我在你床上睡。」

  「我的床怕是濕透了,」堇說,「被褥也好什麼也好。再說我不願意一個人待著,別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能睡在旁邊嗎?一個晚上也好。不願意再做惡夢。」

  敏想了想,點頭說:「不過你得先穿上睡衣。這麼窄的床旁邊有人光著身子,畢竟心神不定。」

  堇緩緩起身,鑽出被窩,光身站在地板上,開始穿敏的睡衣。先彎腰穿褲子,接著穿上面的。系扣子花了些時間,指尖似乎用不上力。但敏沒有幫忙,只靜靜看著。堇系睡衣扣的姿勢儼然是某種宗教儀式,月光給她的乳頭以奇妙的硬感。敏驀地心想,這孩子說不定是處女。

  穿罷絲綢睡衣,堇重新上床,緊靠裡側躺下。敏也上床,床上還有一點剛才的汗味兒。

  「噯,」堇說,「抱一下可好?」

  「抱我?」

  「嗯。」

  敏不知如何回答,正猶豫著,堇已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手心也有汗感。手暖融融軟乎乎的。隨後,堇雙手攏住敏的背,乳房貼在敏腹部偏上一點兒的位置,臉頰放在敏雙乳之間。兩人長時間以如此姿勢躺著。這工夫,堇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敏以為堇要哭,但似乎哭不出。她把手繞到堇肩上,摟近一些。還是孩子,敏心想,又孤單又害怕,渴望別人的溫存,像緊緊趴在松樹枝上的小貓一樣。

  堇把身體往上蹭了蹭,鼻尖觸在敏脖頸上。兩人乳房相碰。敏嚥下口腔裡的唾液。堇的手在她背部摸來摸去。

  「喜歡你。」堇小聲細氣地說。

  「我也喜歡你的。」敏說。此外她不曉得怎麼說好,而且這也是實話。

  接著,堇的手指開始解敏睡衣前面的扣子。敏想制止,但堇沒有理會。「只一點點,」

  堇說,「真的就一點點。」

  敏無法抗阻。堇的手指放在敏乳房上,輕輕描摹敏乳房的曲線,鼻尖在敏脖頸上左右搖動,旋即手指接觸敏的乳頭,輕輕撫摸、捏揉。一開始畏畏縮縮,繼而稍稍用力。

*

  敏就此打住,揚起臉,以若有所尋的目光看著我,臉頰略略泛紅。

  「我想還是對你解釋一下好:過去碰到一樁怪事,致使頭髮一下子全白了,一夜之間,一根黑的沒剩。那以來一直染髮。但一來堇曉得我染髮,二來來島後覺得麻煩,就沒再染。這裡瞭解我的人一個也沒有,怎麼都無所謂,我想。不過知道你可能要來,又染黑了。不想第一次見面就給人以古怪的印象。」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

  「我沒有同性戀經驗,也不曾認為自己有那種傾向。不過,如果堇認真需求那個,覺得滿足她也未嘗不可。至少沒有什麼厭惡感——當然僅限於同堇。所以,當堇的手指到處撫摸我的身體,舌頭伸進我嘴裡時,我沒有抵抗。心裡是有些怪怪的,但我準備聽之任之,只管由堇去做。我喜歡堇,如果她能因此覺得幸福,無論她怎麼樣都沒關係。

  「可是,我就是再那麼想,但我的身體和我的心不在一處。明白麼?通過被堇那麼如獲至寶地觸模自己的身體這件事情本身,我在某種程度上甚至感到高興。但不管我心裡怎麼想,我的身體卻在拒絕她,不願意接受堇。身上興奮的唯獨心臟和腦袋,其他部位則像石塊一樣又乾又硬。悲哀是悲哀,但無可奈何。堇當然也感到了。她的身體熱辣辣的,軟綿綿濕乎乎的。可我沒辦法配合。

  「我跟她說了:不是我拒絕你,但我無能為力。十四年前發生那樁事以來,我就再也無法同這世上的任何人溝通身體了。這點早已在別的什麼地方被確定下來。我還向她表示,凡是我能做的我都可以做,也就是說用我的手指、口什麼的。但她需求的不是這個,這點我也明白。」

  「她在我額頭輕吻一下,說聲對不起。『我只是喜歡你,苦惱了好久,可還是不能不這樣做。』『我也喜歡你的。』我說,『所以別介意,往後也希望和你在一起。』

  「往下好半天堇都把臉埋在枕頭裡,簡直像決堤一般大哭起來。那時間裡我一直摸著她的裸背,從肩頭到腰間,用指尖一一感受她骨骸的形狀。我也想和堇一同流淚,可我又不能哭。

  「那時我懂得了:我們儘管是再合適不過的旅伴,但歸根結蒂仍不過是描繪各自軌跡的兩個孤獨的金屬塊兒。遠看如流星一般美麗,而實際上我們不外乎是被幽禁在裡面的、哪裡也去不了的囚徒。當兩顆衛星的軌道偶爾交叉時,我們便這樣相會了。也可能兩顆心相碰,但不過一瞬之間。下一瞬間就重新陷入絕對的孤獨中。總有一天會化為灰燼。」

  「哭了一氣,堇爬起身,拾起掉在地板的睡衣悄悄穿上。」敏說道,「她說想回自己房間一個人待一會兒。我說別想得太多太深,明天又開始不同的一天,種種事情肯定照樣順利的。堇說『是啊』,彎腰和我貼臉。她的臉頰濕濕的暖暖的。我覺得堇對著我的耳朵悄悄說了句什麼。但聲音實在太小,沒能聽清。再要問時,堇已轉過身去。」

  「她用浴巾擦一下臉上淚水,走出房間。門關上了,我重新縮進被窩閉起眼睛。原以為這樣的事情過後肯定很難睡著,不料很快睡了過去,睡得很實,不可思議。

  「早上七點醒來時,房子裡哪裡也找不見堇。想必醒得早(說不定根本沒睡),一個人到海灘去了——她說想一個人待一會兒來著。一張紙條也沒留是有點反常,大概昨晚的事讓她心裡亂七八糟的吧。

  「我洗了衣服,晾了堇床上的被褥,然後在陽台上看書等她回來,然而快中午也沒返回。我覺得不對頭,去翻她的房間——雖然這樣不合適,但畢竟放心不下,怕弄不好她一個人離島而去。但東西都像往日那樣攤在那裡,錢包和護照也在,房間一角仍晾著游泳衣和襪子。桌上散亂地放著零幣、便箋和各種鑰匙。鑰匙裡還有這別墅大門的。

  「有一種不快感。因為,我們去海邊時每次都穿上結結實實的網球鞋,在游泳衣外面套上T 恤以便爬山,還要把毛巾和礦泉水塞進帆布包。然而帆布包也好、鞋也好、游泳衣也好,都剩在房間裡,消失的只有在附近雜貨店買的廉價涼鞋和我借給的薄綢睡衣。就算是去附近散一會兒步,那副打扮也是不宜在外久留的,是吧?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外面到處找她。在房子附近轉來轉去,海邊去了一趟,鎮裡也去了,在街上來回走動,又回家看,但哪裡也沒有堇的蹤影。天漸漸黑下來,到了夜晚。和昨晚不同,風很大,濤聲持續了一夜。這天夜裡再小的動靜都能使我醒來。門沒上鎖,天亮堇也沒回來。她的床仍是我拾掇過的樣子。於是我跑到了港口附近的當地警察署。」

  「警官中有人能講一口流利英語,我說了情況,告訴他一起來的女伴失蹤了,兩晚上沒回來。但對方沒當一回事,說『貴友很快會回來的』。常有的事。這地方人們嬉鬧成風,又是夏天,又都年輕。第二天再去的時候,這回他們比第一天多少認真些了,但還是懶得出動。於是我給雅典的日本領事館打電話說了情況,所幸對方人很熱情,他用希臘語對警察署長強調了什麼,警察這才真正開始搜查。

  「可是找不到線索。警察在港口和我們住處附近問詢了一番,但沒有人見過堇。渡輪的船長和售票處的人也說記憶中這幾天沒有年輕日本女子乘船。如此看來,堇應該還在島上才是。何況她身上連買渡輪票的錢都沒帶。再說在這個狹小的島上,一個年輕日本女子一身睡衣走來走去不可能不引人注意。也有可能在海裡游泳時溺水了。警察找到一直在山那邊游泳的德國中年夫婦打聽,那對夫婦說無論海上還是來回路上都沒見到日本女性。警察保證全力搜查,實際上我想也出了不少力氣。但還是一無所獲,時間白白過去了。」

  敏深深吁了口氣,雙手掩住下半邊臉。

  「只好往東京打電話請你前來,因為已經到了我一個人完全無能為力的地步。」

  我想像堇一個人在荒山野嶺中走來躥去的身影——一身薄薄的絲綢睡衣,一雙沙灘涼鞋。

  「睡衣什麼顏色?」我問。

  「睡衣顏色?」敏神情詫異地反問。

  「就是堇失蹤時穿的那件睡衣。」

  「是啊,什麼顏色來著?想不起來。在米蘭買的,一次也沒上身。什麼顏色來著?淺色,淺綠色,非常輕,兜也沒帶。」

  我說:「請再給雅典的領事館打一次電話,讓那邊派一個人來島,無論如何。同時請領事館跟堇的父母取得聯繫。知道你心裡有負擔,但總不能瞞下去吧?」

  敏微微點頭。

  「如你所知,堇多少有點極端,做事有時超出常軌,不過不至於瞞著你四天夜不歸宿,」我說,「在這個意義上她算是地道的。所以,堇四天都沒回來,是有其沒回來的緣由的。什麼緣由自是不清楚,想必非同一般。也許走路掉進井裡,在井裡等人搭救。或者硬給人拉走殺了埋起來也未可知,畢竟年輕女子穿一件睡衣深更半夜在山裡走,什麼事都可能發生。總之必須盡快想辦法。但今天還是先睡覺吧,明天恐怕又是漫長的一天。」

  「堇她,我是說……不能設想在哪裡自殺吧?」

  我說:「自殺的可能性當然不能說完全沒有。不過假如堇決心自殺,該有留言才是,而不會這樣一走了之給你添麻煩。何況她喜歡你,會考慮到剩下來的你的心情和處境的。」敏抱著雙臂注視了一會我的臉:「真的那麼認為?」

  我點點頭:「沒錯。性格如此。」

  「謝謝,這是我最想聽到的。」

  敏把我領到堇的房間。房間了無裝飾,四四方方,恰如巨大的骰子。一張小木床,一張寫字桌,一把椅子,一個小立櫃帶一個裝零碎物品的抽屜。桌腿下放一個中號紅旅行箱。正面窗口對著山。桌上放著蘋果牌便攜式電腦。

  「她的東西收拾了,以便你能睡得著。」

  剩下我一個人,突然困得不行。時間已近十二點,我脫衣鑽進被窩,卻又難以入睡,心想直到前幾天堇還在這床上睡來著。而且長途旅行的亢奮還如尾音一樣留在體內。在這硬板床上,我競陷入了錯覺,恍若自己仍在移行途中。

  我在被窩裡回想敏那番長話,試圖將要點整理排序。但腦袋運轉不靈,無法系統考慮問題。算了,明天再說吧。接著,我驀地想到堇的舌頭進入敏口中的情景。這也明天再說好了。遺憾的是並無什麼根據表明明天會好於今天。但不管怎樣,今天再想也全然無濟於事。我閉上眼睛,很快沉入昏睡之中。
 
醒來時,敏正在陽台上擺早餐。八點半,嶄新的太陽將嶄新的陽光灑滿世界。敏和我坐在陽台桌邊,望著波光閃閃的大海吃早餐。吃的是烤麵包片和雞蛋,喝的是咖啡。兩隻白色的鳥從山坡朝海邊滑行一般飛去。附近什麼地方傳來廣播聲,播音員以希臘語飛快地朗讀新聞。 
  腦袋正中央仍有時差帶來的奇妙的麻痺感。也是由於這個緣故,沒辦法分清現實與恍若現實之間的界線。我正在這個希臘小島同昨天初次見面的美貌年長女性共進早餐。這女性愛堇,但感覺不到性慾;堇愛這個女性,且能感到性慾;我愛堇,並有性需求;堇雖然喜歡我,但不愛,也感覺不到性慾;我可以在別的匿名女性身上感覺到性慾,但不愛。委實複雜得很,一如存在主義戲劇的劇情。一切都在這裡走到盡頭,誰都無處可去。別無選擇餘地。堇獨自從舞台上消失了。

  敏往我喝空的杯裡倒了咖啡。我說謝謝。

  「你是喜歡堇的吧?」敏問我,「就是說作為女人。」

  我往麵包片塗著黃油,輕輕點了下頭。麵包又涼又硬,要花時間才能扯開。我抬頭加上一句:「這恐怕是由不得選擇的。」

  我們繼續默默地吃早餐。廣播裡新聞播完,傳出希臘音樂。有風吹來,七重葛隨風搖曳。凝目望去,海灣裡跳躍著無數白燦燦的微波細浪。

  「反覆想了一會,我打算今天盡早去一趟雅典。」敏剝著果皮說,「電話恐怕解決不了問題,還是直接找領事館面談為好。作為結果,或許把領事館的人領來這裡,也可能等堇的父母到雅典後一起跟來。不管怎樣——可以的話——要請你待在這裡。一來島上的警察說不定有事要找,二來堇一晃返回的可能性也是有的。這樣相求可以麼?」

  我說沒關係。

  「我這就去警察署問一下搜查經過,然後租只小艇去羅得島。往返要花時間,所以得在雅典找旅館住下。也就兩三天吧。」

  我點點頭。

  剝完橙皮,敏用餐巾小心地擦拭刀刃。「對了,你可見過堇的雙親?」

  我說一次也沒見過。

  敏長長地——長得如同吹過世界盡頭的風——喟歎一聲。「那,到底如何解釋才好呢?」

  我也很理解她的困惑。無法解釋的事又能如何解釋呢!

  我送她去港口。敏拎一個裝替換衣服的小旅行包,腳上一雙後跟略高些的皮鞋,肩上一個MILASCHOH 挎包。我和她一同去警察署聽了情況。我權且充作偶爾來附近旅行的敏的親戚。線索依舊是零。「不過放心好了!」他們一臉明朗,「沒必要那麼擔驚受怕。喏,島上充滿和平。當然不是說犯罪絕對沒有。有人爭風吃醋,有人爛醉如泥,政治上的爭吵也是有的,畢竟人的營生,全世界哪兒都一樣。但那都是窩裡鬥,過去十五年間,沒發生過一次針對外國人的嚴重犯罪。」

  或許果真那樣。但現在是堇身上的確發生了什麼,而我們又無法向他們說明。「島的北面有個大鐘乳洞,要是稀里糊塗進了那裡,伯是很難出來。」他們說,「因為裡面迷宮一樣複雜。可那裡離這兒很遠很遠,小姐無論如何也走不去的。」我問有沒有海裡溺水的可能性。

  他們搖頭:「這一帶沒有強大海流。再說這一星期天氣還算不錯,海也沒怎麼發脾氣,每天都有很多漁民出海捕魚。萬一小姐游泳溺水,肯定有人發現。」

  「井怎麼樣呢?」我問,「不能設想某處有個深井,散步時掉了進去?」

  警官搖頭:「這島上誰都沒有掘井,因為沒那個必要。水到處自動湧出,有幾個泉眼從不乾涸。何況巖盤那麼硬,挖洞談何容易。」

  走出警察署,我對敏說:「可以的話,早上我想去你倆每天都去的山那邊的海灘看看。」

  她在書報攤買了一張島的簡圖,標出路線,提醒說單程要走四十五分鐘左右,最好還是穿結實些的鞋。之後她走去碼頭,半用法語半用英語,很快同開出租艇的人談妥了租費。「但願一切都順利。」分別時她對我說。但那眼神卻另有所語。事情不可能那麼一帆風順,這點她曉得,我也明白。小艇引擎響起,她左手按帽,向我揮動右手。她乘的小艇在港外消失後,我覺得身上有幾個小部件被人拔去了。我繞著港口悵悵地轉了一圈,在禮品店買了一副深色太陽鏡,然後爬上陡急的石階,折回別墅。

  隨著太陽的升高,炎熱也在升級。我在游泳衣外套了半袖棉布衫,戴上太陽鏡,穿上輕便運動鞋,沿著又窄又險的山路往海濱走去。沒戴帽子是一大失策,但後悔已經來不及了。爬坡爬不一會兒喉嚨便於了。我停下來喝口水,把敏借給的防曬油塗在臉和胳膊上。路面一層雪白雪白的浮塵,強風一吹便四下飛起。不時同牽驢的村民擦肩而過。他們大聲向我寒暄:「卡裡妹拉!」我也報以同樣的寒暄。發音大致不錯,我想。

  山上樹木茂密,都長得很矮,彎彎曲曲。滿是岩石的斜坡上山羊和綿羊神情抑鬱地往來走動,頸鈴叮叮噹噹發出聲聲脆響。照看家畜的主要是小孩兒和老人們。我路過時,他們首先斜眼覷一下,之後像表示什麼似的約略揚一下手。我也同樣揚手致意。的確,堇不可能獨自在這樣的地方徘徊。無處藏身,必給別人看見。

  海濱不見人影。我脫下半袖衫和游泳衣,赤條條鑽入海去。水很舒服,清澈透明。游到海灣後又游了好一段距離。海底的石頭都歷歷可見。海灣入口處停著一隻很大的帆船,落下風帆後高聳的桅桿如巨大的節拍器左右搖晃。但甲板上似乎無人。波浪撤退時,只留下捲走無數小石子的抑鬱的沙沙聲。

  游了一陣子,我返回沙灘,赤身裸體躺在浴巾上面,仰望蔚藍的寥廓長空。海鳥在海灣上方盤旋著搜尋魚蹤蝦影,天幕一絲雲絮也見不到。躺下大約三十分鐘,迷迷糊糊打了個盹。這時間裡,海灘上連一個來客都沒有。不覺之間,我的心情竟奇異地平靜下來。相對於自己孤單單一人來訪,這海灘實在太靜了,太美了,其中有令人想起某種死亡方式的東西。我穿起衣服,沿同一山路趕往別墅。炎熱越來越厲害。我一邊機械地移動兩腿,一邊推測著堇和敏兩人走這條路時有何所思何所想。

  她們有可能圍繞著自己身上的性慾想入非非,就像我同堇在一起時不時考慮自己的性慾一樣。我不難想像身旁有敏時堇的心情——她難免在腦海裡推出敏的棵體,恨不得一抱為快。那裡有期待,有亢奮,有失望,有迷惘,有怯懦。心一忽兒膨脹一忽兒收縮。一切既好像風和日麗,又似乎一片淒迷,最終是一籌莫展。

  我爬到山頂,歇口氣,喝口水,開始下坡。望得見別墅房頂時,我想起敏的話——來島後堇開始悶在房間裡一個勁兒寫什麼。堇到底寫什麼了呢?對此敏沒再說什麼,我也沒問。不過,堇寫的東西裡邊可能藏有她失蹤的線索。自己為什麼沒意識到這點呢?

  回到別墅,我馬上去堇的房間,打開便攜式電腦,啟動硬盤。沒發現像樣的東西。無非事務性的,且統統與敏的生意有關:此次歐洲之行的開銷明細賬、通訊錄、日程表。她私人性質的一概沒有。用「菜單」調出「最近所用文件」,但上面沒留下任何記錄。大概有意消掉了吧。堇不願意別人隨便看。果真如此,她應把自己寫的東西複製在軟盤上藏在什麼地方。很難認為堇會帶著軟盤失蹤,何況睡衣連兜都沒有。

  我翻看桌子抽屜。軟盤是有幾張,但全部是硬盤已有內容的複製,或別的工作資料。沒找到大約有意思的東西。我坐在桌前思索:若自己是堇,將把軟盤藏於何處?房間狹小,根本不存在足以藏東西的位置。而堇在別人翻看自己所寫東西這點上是極為神經質的。當然是紅旅行箱。房間裡上鎖的只有此箱。

  嶄新的紅旅行箱像空的一樣輕,搖晃也沒有聲響,但四位密碼鎖是鎖著的。我試用堇可能使用的號碼:她的生日、住址電話號碼、郵政編碼……哪個都不靈。理所當然。任何人都猜得出的號碼不能用作密碼,密碼應該是儘管堇熟記於心、卻又同她個人資料無關的數字。我沉思良久,忽然心生一念:不妨用國立市即我的市外電話局號一試:0425。鎖應聲開了。

  箱內側的隔袋裡塞有一個黑色小布包。拉開拉鏈,裡邊是綠面小日記本和軟盤。我先查看日記,是她一如往常的字跡,但上面沒有任何有意思的東西:去了哪裡幹了什麼,見了誰,旅館名稱,汽油價格,晚飯食譜,葡萄酒商標名及其味道的傾向,如此而已。而且幾乎是把單詞枯燥地連在一起,隻字未寫的空白頁不如說更多一些,看來寫日記不是堇擅長的事項。

  軟盤沒有名稱,標籤上只有以堇特有的字體寫著的日期:19XX年8 月。我把軟盤塞進電腦打開,菜單上有兩個文件,兩個都沒標題,僅1 和2 兩個編號。

  打開文件之前,我緩緩地環視了一遍房間。立櫃上掛有堇的上衣,有她的防風鏡,有她的意大利語辭典,有護照,抽屜裡有她的圓珠筆和自動鉛筆。桌前的窗口外面,岩石遍佈的徐緩的斜坡伸展開去。鄰家院牆上一隻極黑的貓在走動。了無裝飾的這個四方形房間籠罩在午後的沉寂中。閉上眼睛,耳底還剩有不斷沖刷清晨無人沙灘的海濤聲。我重新睜開眼睛,這回朝現實世界豎起了耳朵。一無所聞。

  圖標閃了兩閃,文件「卡」一聲打開了。
 
文件1 
  「人遭槍擊必流血」

  現在,我作為說來話長的命運的暫時性歸結(命運難道真的存在暫時性以外的歸結嗎?這是個令人興味盎然的問題,但這裡姑且不談),置身於這個希臘海島,一個直到最近甚至連名字都沒聽說過的小島。時間……凌晨四時剛過,當然天還沒亮。素潔的山羊們正沉潛在平穩的集約性睡眠中。窗外田野排列的橄欖樹將繼續吮吸一會兒富有營養的深重的黑暗。月照例有。月猶如悶悶不樂的司祭一般冷冰冰地蹲在屋脊,雙手捧出不孕的海。

  不管在世界何處,我都最喜歡——較之其他任何時刻——這一時刻。這一時刻是屬於我一個人的。而我正伏案寫這篇文章。不久將天光破曉,新的太陽將如從母親腋下(右側還是左側呢?)出生的佛陀一樣從山端驀然探出臉來。稍頃,足智多謀的敏也將靜靜睜開雙眼。六點我們將做簡單的早餐,吃罷翻過後山前往美麗的海岸。在如此一天開始之前,我(挽起袖口)準備把這件事處理完畢。

  若不把幾封長信計算在內,我已有好長時間沒有純粹為自己寫文章了,所以能否順利寫到最後我完全沒有信心。不過回想起來,所謂「順利寫到最後」的信心云云,有生以來豈非一次也不曾有過麼!我只是禁不住要寫才寫的。

  為什麼禁不住要寫呢?原因一清二楚:為了思考什麼,首先必須把那個什麼訴諸文字。

  從小就一直這樣。每當有什麼不明白的事,我便一個個拾起腳下散落的語言拼湊成文章。倘若那文章無濟於事,便重新分解開來,改拼成另一形式。如此幾經反覆,自己終於得以像一般人那樣思考事物了。對我來說,寫文章既不怎麼麻煩又非難以忍受,如同別的小孩拾起漂亮石粒和橡籽一般,我則入迷地寫文章。我像呼吸一樣極為自然地用紙和鉛筆一篇接一篇寫文章,並且思考。

  也許你會說——也許不說——每次思考問題都一一費此周折,得出結論豈不費時間?實際上也花了時間。上小學時周圍人就以為我大概「智力滯後」。我沒有辦法同班上其他孩子同步前進。

  這種誤差帶來的不適應感,小學畢業時已減輕許多。我在某種程度上學會了讓自己同周圍環境合拍的方法。但那誤差本身在我從大學退學、同正正規規的人斷絕往來之前始終揮之不去,猶如草叢中沉默的蛇。

這裡姑且列出命題:


  我日常性地以文字形式確認自己

  是吧?

  是的!

  這麼著,迄今為止我寫下了數量相當之多的文章,日常性地——差不多每天。就好像獨自一人以極快的速度不屈不撓地割著遼闊牧場上持續瘋長的草。今天割這裡,明天割那裡……而一星期後返回時草又長回原樣,一片葳蕤,沙沙作響。

  然而碰上敏後,我就幾乎不再寫文章了。這是為什麼呢?K 所講的創作=傳達之說十分有說服力。就事物的一個側面來說,此言或許不差。但我覺得又不盡然。呃,要考慮得單純些,單純,單純。

  就是說,我恐怕停止思考了——當然是我個人定義上的思考。我像一對重合起來的勺子一樣緊緊貼著敏,同她一起被衝往某個地方(應該說是某個莫名其妙的地方),而自己又覺得未嘗不好。

  或者不如說我有必要最大限度地輕裝上陣,以便同敏形影不離,就連思考這一基本運作對我都成了不小的負擔。總之只能如此。

  牧場的草即使長得再高,也已與我無關(哼!)。我只管咕嚕一聲躺在草叢裡,仰望長空,欣賞流移的白雲,並將命運托付給白雲,將心輕輕交給水靈靈的青草的氣息,交給天外來風的低吟。甚至自己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的區別,對我都已無所謂。

  不,不對,那本來對我就是無所謂的,必須敘述得準確些,準確,準確。

  回想起來,即使自己知道(以為知道)的事,也是姑且作為不知道的事處理成文章這一形式的——這是我寫東西的最初規則。一旦開始認為「啊,此事我知道,用不著特意花時間去寫」,那可就壽終正寢了。我大概哪裡也去不成。具體說來,假如我認為自己對身邊某個人瞭如指掌、無須一一思考,因而放下心來,我(或者你)就可能被徹底出賣。我們自以為知之甚多的事物的背後,無不潛伏著等量的未知因素。

  所謂理解,通常不過是誤解的總合。

  這是我認識世界的一個小小的方法(請勿外傳)。

  「知道」和「不知道」,其實如暹羅雙胞胎(譯註:1811年在暹羅(今泰國)誕生的一

  對連體嬰兒)一樣天生難分難解,作為混沌而存在。混沌,混沌。

  到底有誰能分辨出海與海的投影呢?或分辨出下雨與淒涼呢?

  我就是這樣毅然放棄了知與不知的辨析。這是我的出發點。換個想法,也許是糟糕透頂的出發點。不過人們——是的——總是要先從某處出發才行,是吧?這樣,勢必將一切事物——立意與體裁、主體與客體、原因與結果、我與我的手指節——作為不可辨析之物來把握。說起來,所有粉末都散落在廚房地板上,鹽也好胡椒也好麵粉也好山慈菇粉也好統統混在一起。

  我和我的手指節……呃,意識到時,我又已經坐在電腦前弄響手指節了。戒煙後不久,我就又撿起了這個壞毛病。我先咯崩咯崩按響右手五指的根部關節,接著咯崩咯崩按響左邊的。非我自吹,我可以勢如破竹地讓關節發出極大的聲響——空手折斷什麼東西的脖子時那樣的不祥聲響。在聲音之大這點上,從小學開始就不亞於班上的男孩子。

  上大學後不久,K 悄聲告訴我那不是什麼值得讚賞的特技,到一定年齡的女孩子,起碼不宜在人前咯咯崩崩大按其手指節。那樣子,看上去簡直成了《來自俄羅斯的愛》裡的羅特·雷尼亞。既然如此,為什麼這以前其他任何人都不這樣提醒我呢?我覺得言之有理,努力改了這毛病。羅特·雷尼亞我自是喜歡得不行,但給人家那麼看我可不幹。不料戒煙之後,一不小心自己又對著桌子下意識地弄響了手指節。咯崩咯崩咯咯崩崩。我的名字叫邦德,詹姆斯·邦德。

  回到原來的話題。時間不多,沒工夫繞彎子。現在顧不得什麼羅特·雷尼亞了。沒時間玩弄比喻。前面也說了,我身上「知(自以為知)」與「不知」無可迴避地同居共處。多數人在二者之間姑且立一屏風,因為那樣既舒服又方便,我則索性把那屏風搬走。我不能不那樣做,我討厭什麼屏風,我就是這麼一個人。

  不過,若允許我再使用一次暹羅雙胞胎這個比喻的話,那麼就是說她們並非總是和睦相處的,並非總是力求相互理解的。莫如說相反情況更多。右手不知左手要做的事,左手不曉得右手想幹什麼。我們便是這樣不知所措、自我迷失……繼而與什麼衝撞,「通」!

  我在這裡想要表達的是,人們若想讓「知(自以為知)」與「不知」和平共處,那麼必須相應地採取巧妙對策。而所謂對策——是的,是那樣的——就是思考。換言之,就是要把自己牢牢聯結和固定在哪裡。否則,我們勢必闖入荒唐的、懲罰性的「衝撞跑道」。

  設問。

  那麼,為了真正做到不思考(躺在原野上悠悠然眼望空中白雲,耳聽青草拔節的聲響)並避免衝撞(「通」!),人到底怎麼做才好呢?難?不不,純粹從理論角度說簡單得很。C』est simple. (譯註:法語「這很簡單」之意。)做夢!持續做夢!進入夢境,再不出來,永遠活在裡面。

  夢中你不必辨析事物,完全不必。因為那裡壓根兒不存在界線這個勞什子。故而夢中幾乎不發生衝撞,縱然發生也不伴隨疼痛。但現實不同。現實滿臉凶相。現實、現實。

  過去,山姆·佩金柏(譯註:美國電影導演(1925- 1984)。)導演的《野性同伴》上演的時候,一個女記者在記者招待會上舉手提問:「到底有什麼理由非描寫大量流血不可呢?」提問的聲音很嚴厲。演員亞內斯特·勃格納因以困惑的神情回答:「記住,小姐,人遭槍擊必流血。」電影是越南戰爭白熱化階段拍攝的。

  我中意這句台詞。這恐怕是現實的根本。事物若難以區別,那就作為難以區別的事物予以接受,包括流血。槍擊和流血。

  記住,人遭槍擊必流血。

  正因如此,我才老是寫文章。我在這個領域、這個作為日常性、持續性思考的外沿的無名領域裡受孕懷夢——懷上了浮在排斥理解這一鋪天蓋地勢不可擋的羊水之中的、被冠以理解之名的無眼胎兒。我寫的小說所以長得無可救藥以致無法收尾,原因恐怕就在這裡。我還沒有能力支撐與其規模相適應的補給線,在技術上或道義上。

  但這個不是小說。怎麼說好呢,總之僅僅是文章,無須巧妙收尾,我只是出聲地思考而已。在這裡,我身上沒有所謂道義責任之類。我……晤,只是思考罷了。我已有好長時間什麼都沒思考了,往後一段時間大概也不會思考什麼。不過反正此時此刻我在思考,思考到天明。

  話雖這麼說,卻又無法排除每次都如影隨形地出現的隱隱約約的疑念。莫非我在向毫無用處的東西一味傾注時間與精力不成?莫非我提著沉重的水桶馬不停蹄地趕往連綿陰雨弄得大家束手無策的場所不成?難道我不應該放棄畫蛇添足的努力而單純地委身於自然的河流?衝突?衝突指什麼?

  換個說法。

  噢——換個什麼說法呢?

  有了有了!

  與其寫這亂七八糟的文章,還不如鑽回溫暖的被窩想著敏手淫來得地道,不是嗎?正是。

  我頂頂喜歡敏臀部的曲線,喜歡她雪白雪白的頭髮。但她的陰毛卻同白髮恰成對比,烏黑烏黑,形狀也無可挑剔。她那黑色小三角褲包裹的臀部也很性感。我情不自禁地想像和三角褲同樣烏黑的T 字形毛叢。

  但我還是別再想這個了。堅決不想。我要狠狠關上(「卡嚓」)這不著邊際的性妄想,集中注意力寫這篇文章。要珍惜黎明前這段寶貴時間。決定什麼有效什麼無效的,是別的什麼地方別的什麼人。而眼下我對那種人毫無興趣,哪怕一杯麥茶份量的興趣。

是吧?
是的。
那麼,前進!

  有人說把夢(不管是實際做的夢還是編造的)寫進小說是危險的嘗試,儘管能用語言將夢不合理的整合性加以重新構築的僅限於有天賦的作家。對此我也不表示異議。然而我還是想在這裡說夢,說我剛剛做過的夢。我要把那個夢作為關於我自身的一個事實記在這裡。我只是忠於職守的一個倉庫保管員,同文學性(是的)幾乎無關。

  說實話,迄今為止我做了好幾回與此相似的夢。細節固然各所不一,場所也不一樣,但模式大同小異,從夢中醒來所感覺的疼痛的質(包括深度和長度)也大體相同。那裡總是反覆出現一個主題,就像夜行列車總是在能見度不好的彎路前拉響汽笛。

堇 的 夢
(這部分以第三人稱記述。因我覺得這樣更為準確)

  堇為了同很早以前死去的母親相見而爬上長長的螺旋階梯。母親應該在階梯的最頂端等她。母親有事告訴堇。那是一個關係到堇日後生存的重大事實,堇無論如何都必須知道。而堇怕見母親。因為從未見過死者,也不曉得母親是怎樣的人。說不定她對堇懷有敵意或惡意(由於堇無從想像的原因)。但又不能不見。對於堇這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

  階梯很長。怎麼爬也爬不到頂。堇上氣不接下氣地快步爬個不止。時間不多。母親不可能在這座建築物裡一直等下去。堇額頭大汗淋漓。終於,階梯到頂了。

  階梯頂端是個寬大的平台。正面被牆擋住,結結實實的石牆。和臉正好一般高的位置開了一個換氣孔似的圓洞。洞不大,直徑五十厘米左右。堇的母親憋憋屈屈地堵在洞裡,就好像被人腳朝前硬塞進去似的。堇心裡明白:規定的時間過去了。

  母親躺在這狹小的空間裡,臉正對這邊,彷彿要傾訴什麼似的看著堇的臉。堇一眼就看出此人是自己的母親,是她給了自己生命和肉體。但不知何故,母親不同於全家合影裡的母親。真正的母親又漂亮又年輕。堇心想那個人到底不是自己的真母親,我被父親騙了。

  「媽媽!」堇果斷地喊道。感覺上胸中好像開了閘門。然而在堇喊的同時,母親簡直就像被人從對面拉向巨大的真空一般縮進洞內。母親張開嘴,向堇大聲說了句什麼,但由於從洞穴空隙瀉出的莫名其妙的呼呼風聲,話語未能傳入堇的耳中。而下一瞬間母親便被拖入洞內的黑暗,消失不見了。

  回頭一看,階梯也不見了。現在四面圍著石牆。曾有階梯的地方出現一扇門,轉動球形拉手往裡一推,裡面是空的。她位於高塔的頂尖。往下看,高得令人頭暈目眩。空中有很多小飛機。飛機是單人座簡易飛機,竹子和輕木料做的,誰都造得出來。座位後面有個拳頭大小的引擎和螺旋槳。堇大聲向眼前飛過的飛行員求救,求他們把自己救出這裡,但飛行員們全然不理不踩。

  堇認為誰都看不見自己是因為自己穿著這種衣服。她身穿醫院裡穿的通用白大褂。她脫去衣服,赤身裸體。白大褂下面什麼也沒穿。脫掉的大褂扔到門外。大褂宛如掙開枷鎖的魂靈隨風飄搖,遁往遠處。同樣的風撫摸她的肢體,搖顫著陰毛。不覺之間,剛才周圍飛來飛去的小飛機全都化為蜻蜓。空中到處是五顏六色的蜻蜓。它們碩大的球形眼睛朝所有方向閃閃發光。振翅聲如不斷加大音量的收音機越來越大,不久變成難以忍受的轟鳴。堇當場蹲下,閉起眼睛,摀住耳朵。

  在此醒來。

  堇真真切切地記得這場夢的所有細節,甚至可以直接畫下來。唯獨被吸人黑洞消失的母親的面容卻怎麼也無從想起。母親口中那關鍵話語也消失在虛幻的空白中。堇在床上死死咬住枕頭,哭了一通。

  「理髮匠不再挖洞」

  做完這個夢,我下了一大決心。我那也算勤快的鶴嘴鋤終於開始叩擊堅硬的巖體,「咚!」我打算向敏明確表示我需求什麼。不能讓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態永遠繼續下去。我不能像生性懦弱的理髮匠那樣在後院挖一個半深不淺的洞,悄聲表白「敏啊,我愛你」。若那樣做,我勢必不斷失去,所有的黎明和所有的黃昏勢必一點點把我劫掠一空。我這一存在不久便將被一片片削入河流,化為「一無所有」。

  事物如水晶一般透明。水晶,水晶。

  我想抱敏,想被她抱。我已經付出了很多很多寶貴的東西,再無法付出什麼了。現在還為時不晚。為此我必須同敏交合,必須進入她身體內側。也想請她進入自己身體內側,如兩條貪婪的滑溜溜的蛇。

  假如敏不接受我怎麼辦?

  那樣,我恐怕只有重新吞下事實。

  「記住,人遭槍擊必流血。」

  必須流血。我必須磨快尖刀,刺入狗的喉嚨。

  是吧?
  是的。

*

  這篇文章是發給自己的郵件。類似回飛鏢:拋出,撕裂遠處的黑暗,冷卻可憐的袋鼠靈魂,不久又飛回我手中。飛回來的回飛鏢已不同於拋出去的回飛鏢,這點我明白。回飛鏢,回飛鏢。
 
文件2 
  現在是下午二時半。窗外世界如地獄一般烈日炎炎、眩目耀眼。岩石和天空和大海同樣白燦燦光閃閃。觀望片刻,得知三者已互相吞噬界線,整個成了一片混沌。大凡有意識的存在物都已避開凶相畢露的陽光,沉入昏昏欲睡的濃蔭。甚至鳥都不飛。好在房子裡涼爽宜人。敏在客廳聽勃拉姆斯,身穿有細吊帶的藍色夏令長裙,雪白的頭髮在腦後紮成小小一束。我伏案寫這篇文章。

  「音樂不妨礙你?」敏問。

  「勃拉姆斯倒不礙事。」我這樣回答。

  我順著記憶的鏈條,再現數日前敏在勃艮第那個村莊講的話。並非易事。她的話時斷時續、情節與時間不斷交錯,孰在前孰在後,孰為因孰為果,有時很難分清。當然這怪不得敏。深深埋入記憶的陰謀的鋒利剃刀剜開了她的肉。隨著葡萄園上方的啟明星的黯然失色,生命之色從她的臉頰退去。

  我說服她,讓她開口。鼓勵、脅迫、哄勸、誇獎、誘惑。我們喝著紅葡萄酒一直講到天明。兩人手拉手尋找她記憶的軌跡,分之解之,重新構築。問題是有的部分她橫豎無從想起。一旦踏入那樣的場所,她便默然陷入混亂,喝分外多的葡萄酒。危險地帶。於是我們放棄進一步探索,小心翼翼離開那裡,走向安全區。

  說服敏講出那段往事,起因是我注意到敏的染髮。敏非常謹慎,不讓周圍任何人——除去極個別的例外——覺察到她染髮。然而我覺察到了。畢竟長時間旅行,每天朝夕相處,遲早總要看在眼裡。也可能敏無意隱瞞。倘要隱瞞,她本應再小心些才是。估計敏認為給我知道也無妨,或者希望我知道(唔,當然這不過是我的猜測)。

  我開門見山地問她。我性格如此,沒辦法不開門見山。有多少白髮?什麼時候開始染的?十四年了,她說,十四年前白得一根不剩。我問得什麼病了不成,敏說不是的,是發生了一件事,致使頭髮全白了,一夜之間。

  我求她、懇求她講給我聽。我說凡是關於你的,什麼都想知道,我也毫無保留地什麼都告訴你。但敏靜靜地搖頭。迄今為止她對誰都沒講過,甚至對丈夫都沒告以實情。十四年時間裡她始終獨自懷揣這個秘密。

  但歸根結蒂,我們就那件事一直談到了天明。我說服敏:任何事情都應有講出的時候,否則那個秘密將永遠囚禁人的心。

  我這麼一說,敏像眺望遠方風景似的看著我。她眸子裡有什麼浮上來,又緩緩沉下。她開口道:「跟你說,我這方面沒有任何要清算的,要清算的是他們,不是我。」

  我不懂敏真正的意思,遂坦率地說我不懂。

  敏說:「如果我跟你說了,以後勢必你我共有那件事、是吧?而我不知道這究竟對還是不對。一旦我在此揭開箱蓋,你也有可能被包括其中。這難道是你所追求的?難道你想知道我無論付出多大犧牲都要忘得利利索索的東西?」

  是的,我說,無論什麼事,我都想與你共有,希望你什麼都別隱瞞。

  敏啜了口葡萄酒,合上眼睛。一種時間鬆緩開來般的沉默。她猶豫不決。

  但最終她講了起來。一點點、一縷縷地。有的東西隨即啟步,有的則永駐不動,落差種種樣樣。某種情況下落差本身即已帶有意味,我必須作為講述者小心翼翼地拾在一處。

空中飛車歷險記

  那年夏天,敏在瑞士靠近法國邊境的一座小鎮上一個人生活。她二十五歲,在巴黎學鋼琴。來小鎮是為了談一樁父親委託的生意。生意本身很簡單,同對方公司的一個負責人吃頓晚飯簽個字就完了。但她一眼就看中了這座小鎮。鎮小巧、潔淨、優美。有湖,湖旁有中世紀城堡。她打算在小鎮生活一段時間。附近村裡還有音樂節,可以租車前往。

  碰巧一座短期出租的帶傢俱公寓有個房間空著。公寓不大,蠻漂亮,建在鎮邊緣一座山丘上,給人的感覺不錯。租金固然不便宜,但不足部分求求父親總可以解決。

  於是敏在這小鎮開始了臨時然而恬然自得的生活。參加音樂節,在附近散步,認識了幾個人,發現了可心的餐館和咖啡館。住處窗外可以望見鎮郊的遊樂園。遊樂園有大大的空中飛車,五顏六色的小車廂掛在令人聯想起命運的大輪子上,慢悠悠地在空中旋轉,升到一定高度後開始下降。飛車哪裡也到達不了,無非爬完高又返回罷了,其中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快感。

  到了晚上,飛車亮起無數燈光。遊樂園關門、飛車停止轉動後,依然燈火輝煌。大概一直燦燦然亮到天明,彷彿同天上的星斗一比高低。敏坐在桌邊椅子上,邊聽音樂邊癡癡地看飛車上上下下(或其如紀念碑一般靜止不動的身姿)。

  她在鎮上認識一個男人。此人五十光景,長相英俊,拉丁血統,身材頎長,鼻形漂亮且富有特徵,鬍鬚又直又黑。他在咖啡館向她打招呼,問她從哪裡來,她回答從日本來。兩人開始交談。男人說他名字叫菲爾迪納德,生於巴塞羅那,五年前開始在小鎮上從事傢俱設計。

  他談笑風生。聊罷兩人分別。兩天後又在咖啡館碰上。敏得知他離婚獨身。他說離開西班牙是想在新的地方重新開始,但敏意識到自己對此人沒什麼好印象,感到對方在需求自己的肉體,嗅出了性慾味兒。這使她不寒而慄,不再去咖啡館。

  然而自那以來她經常在鎮上見到菲爾迪納德,就好像對方跟蹤自己似的。也許是她神經過敏。鎮子小,時不時碰上誰並非什麼不自然的事。每次看見敏他都動人地一笑,熱情打招呼,敏也寒暄一句。但敏開始一點點感到焦躁,摻雜著不安的焦躁。她開始覺得自己在小鎮的平靜生活受到了這個名叫菲爾迪納德的男人的威脅。它如同樂章剛開始時出現的象徵性地提示的不協調音,給她風平浪靜的夏日帶來了不祥的預感。

  可是菲爾迪納德的出現不過是全部預感的一小部分。生活了十天後,她開始對鎮上的整個生活產生了某種閉塞感。誠然,鎮子每一個角落都乾乾淨淨漂漂亮亮,卻又總讓人覺得它未免目光短淺、自鳴得意。人們誠然親切友善,但她已開始覺察出其中有一種眼睛看不見的對東方人的歧視。餐館裡的葡萄酒有奇妙的餘味。買的蔬菜有蟲子。音樂節的演奏每一場都無精打采。她無法把注意力集中到音樂上。最初覺得開心的公寓也顯得土裡土氣、俗不可耐。一切都失去了其最初的絢麗,不祥感迅速膨脹,而她又無以逃避。

  夜裡電話鈴響,她伸手拿起聽筒。一聲「哈囉」,旋即掛斷,連續數次。她猜想是菲爾迪納德,但無證據。問題首先是他怎麼曉得電話號碼的呢?老式電話機,線又拔不掉。敏輾轉反側,開始吃安眠藥,食慾頓消。

  她想盡早離開這裡。卻又不知何故,無法從這小鎮順利脫身。她找了似乎很正當的理由:房租付了一個月,音樂節的連票也買了,她在巴黎的宿舍暑假期間也臨時租了出去。事到如今,已後退不得——她這樣勸說自己。再說實際上也沒發生什麼,又不是具體遭遇了什麼,或有人找彆扭。可能是自己對很多事過於神經質了。

  敏一如往常在附近小餐館吃晚飯,那是來小鎮兩周後的事。吃完飯,她想呼吸一下夜晚的空氣——已好久沒呼吸了,便用了很長時間散步。她一面想事一面隨便走街串巷。注意到時,已經站在遊樂園入口了——那個有空中飛車的遊樂園。喧鬧的音樂,高聲的呼喚,小孩子的歡笑。遊客大多是一家老小或當地的年輕情侶。敏想起小時父親領自己進遊樂園時的情景,還記得一起坐「咖啡杯」時嗅到的父親粗花呢上衣的氣味。坐「咖啡杯」的時間裡,她一直撲在父親的外衣袖上。那氣味是遙遠的大人世界的標識,對年幼的敏來說是無憂無慮的象徵。她很懷念父親。

  為了消閒解悶,她買了張票走進遊樂園。裡面有各種各樣的小房子、各種各樣的攤台。

  有汽槍射擊台,有耍蛇表演,有算命鋪。眼前擺著水晶球的大塊頭女人揚手招呼敏:

  「Mademoiselle(譯註:意為「小姐」。法語中對未婚女性的尊稱。),請這邊來。可得注意喲,您的命運就要大轉彎了。」敏笑著走過。

  敏買了一支冰糕,坐在長椅上,邊吃邊打量來往行人。她總是覺得自己的心位於遠離人們喧囂聲的地方。一個男子走來用德語搭話,三十歲光景,金髮,小個頭,上唇蓄須,樣子很適合穿制服。她搖頭微笑,露出手錶,用法語說正在等人。她發覺自己的說話聲比平時又高又干。男子再沒說什麼,羞赧地一笑,敬禮似的揚手走開。

  敏站起身,開始漫無目的地走動。有人投鏢,汽球破裂。熊撲通撲通跳舞。手風琴彈奏《藍色的多淄河》。一抬頭,空中飛車正在緩緩轉動。對了,坐空中飛車好了,她有了主意,從空中飛車看自己住的公寓——和平時相反。幸好挎包裡裝著小望遠鏡。本來是為了在音樂節上從遠處草坪席看舞台的,一直帶在身上沒有取出。雖然又小又輕,但性能不錯,應該可以相當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房間。

  她在飛車前面的售票亭買票。「Mademoiselle,差不多到時間了。」售票的老人對她說。老人就好像自言自語似的眼朝下嘟囔著,隨即搖了下頭,「眼看就結束了,這是最後一圈,轉完就完了。」他下巴留著白鬚,白裡帶著煙熏色,「咳咳咳」地咳嗽,臉頰紅紅的,像長期經受過北風。

  「沒關係,一圈足夠了。」說著,她買了票,走上站台。看情形飛車乘客只她一人。目力所及,哪個小車廂都沒有人。那麼多空車廂徒然地在空中旋轉,彷彿世界本身正接近虎頭蛇尾的結局。

  她跨進紅色車廂,在椅上坐定,剛才那位老人走來關門,從外面鎖好,大概為安全起見吧。飛車像老齡動物似的開始「卡嗒卡嗒」晃動身子爬高。周圍密麻麻亂糟糟的招攬生意的小房子在眼底下變小,街上的燈火隨之浮上夜幕。左側湖水在望。湖上漂浮的遊艇也亮起燈光,優雅地倒映在水面。遠處山坡點綴著村莊燈火。美景靜靜地勒緊她的胸。

  鎮郊山丘她住的那一帶出現了。敏調整望遠鏡焦點,尋找自己的公寓。但不容易找見,車廂節節攀升,接近最高點。要抓緊才行!她拚命上下左右移動望遠鏡的視野,搜尋那座建築物,無奈鎮上類似的建築物太多了。車廂很快轉到頂端,無可挽回地開始下降。終於,她發現了要找的建築物:是它!然而窗口數量比她想的多。很多人推開窗扇,納入夏夜涼氣。她一個窗口一個窗口移動望遠鏡,總算找到三樓右數第二個房間。可此時車廂已接近地面,視線被別的建築物擋住。可惜!差一點就可窺見自己房間了!

  車廂臨近地面站台,緩緩地。她開門準備下車,卻推不開。她想起來,已從外側鎖住了,遂用眼睛搜尋售票亭裡的老人。老人不在,哪裡都沒有。售票亭裡的燈也已熄了。她想大聲招呼誰,但找不到可以招呼的人。車廂重新爬升。一塌糊塗!她歎了口氣,莫名其妙!老人肯定上廁所或去別的什麼地方,錯過了她返回的時間,只好再轉一圈返回。

  不過也好,敏想,老人的糊塗使自己得以多轉一圈。她下定決心,這回可要找準自己的公寓!她雙手緊握望遠鏡,臉探出窗外。由於大致方位已心中有數,這回沒費事就找出了自己房間。窗開著,裡面燈也亮著(她不願意回黑房間,而且打算吃罷晚飯就回去)。

  用望遠鏡從遠處看自己住的房間,也真有些奇妙,甚至有一種愧疚感,就好像偷窺自己本身似的。但自己不在那裡,理所當然。茶几上有電話機,可能的話,真想給那裡打個電話。桌上放著沒寫完的信。敏想從這裡看信,當然看不清楚。

  不久,車廂越過高空,開始下降。不料剛下降一點點,車廂突然「光啷」一聲停止了。她的肩猛然撞到車廂壁上,望遠鏡險些掉下。驅動飛車巨輪的馬達聲戛然而止,不自然的寂靜包籠四周。剛才還作為背景音樂傳來的喧鬧的樂曲聲已然消失,地面小房子的燈光差不多熄盡。她側耳傾聽:微微的風聲。此外一無所聞。是聲皆無。無呼喚聲,無小孩的歡笑聲。起始她完全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很快明白過來:自己被丟棄在了這裡。

  她從半開的窗探出上身,再次下望。原來自己己凌空高懸。她想大聲喊叫,叫人救助。但傳不到任何入耳畔,不試即已瞭然。離地面太遠,且她的聲音絕不算大。

  老人跑去哪裡了呢?一定在喝酒,敏猜想,那臉色、那喘息、那嘶啞的嗓音——沒錯兒!他喝得大醉,完全忘了還有人在車上,關了機,此時正在哪個酒館大喝啤酒或杜松子酒,醉上加醉,記憶愈發蕩然無存。敏咬緊嘴唇,估計要等到明天白天才能脫身,或者傍晚?她不曉得遊樂園幾點開門。

  雖說時值盛夏,但瑞士的夜晚還是涼的。敏穿得很少,薄襯衫加布短裙。風開始吹來。她再次從窗口探身俯視地面。燈光數量較剛才明顯減少了,看來遊樂園的工作人員已結束一天的工作離開了。不過,也該有人留下值班才是。她深深吸一口氣,一咬牙喊道:「來人啊!」喊罷細聽。如此重複數次,仍無反應。

  她從挎包裡掏出手冊,用圓珠筆寫上法語:「我關在遊樂園空中飛車裡,請幫助我。」

  然後從窗口扔出。紙片乘風飛去。風往鎮那邊吹,碰巧可以落在鎮上。但即使有誰撿起紙片看了,他(或她)怕也難以相信。於是她在第二頁加寫了姓名住址,這樣應該有可信性,人們會認真對待,而不當作玩笑或惡作劇。她把手冊撕去一半,一頁一頁拋往風中。

  隨後敏忽然心生一計,從挎包裡掏出錢夾,取出裡面的東西,只留一枚十法郎紙幣,將紙條塞入其中:「您頭上的空中飛車裡關著一名女性,請給予幫助。」之後把錢夾投下去,錢夾朝地面筆直落下,但看不到落於何處,落地聲也聽不見。放零幣的錢包也同樣塞入紙條投了下去。

  敏看表:時針指在十時半。她確認挎包裡還有什麼:簡單的化妝品和小鏡、護照、太陽鏡、租車和房間的鑰匙、用來削果皮的軍用小刀、小玻璃紙裝的三塊鹹餅乾、法文軟皮書。晚飯吃過了,到明天早上還不至於餓肚子。涼風習習,不至於怎麼口渴。所幸尚未感到小便的必要。

  她坐在塑料椅上,頭靠車廂壁,這個那個想了很多想也沒用的事:幹嘛來遊樂園坐這哪家子的空中飛車呢?走出餐館直接回房間好了!那樣,此刻應該正悠悠然泡溫水澡,之後上床看書,跟往日一樣。幹嘛沒那麼做呢?他們幹嘛非得僱用這個昏頭昏腦的酒精中毒老人呢?

  風吹得飛車吱扭作響。她想關窗擋風,然而以她的力氣全然拉不動窗扇。敏只好作罷,坐在地板上。她後悔沒帶對襟毛衣。出門時還猶豫來著,要不要在襯衫外披一件薄些的對襟毛衣,但夏夜看上去非常宜人,再說餐館離她住處不過三條街遠,何況當時壓根兒沒考慮散步去什麼遊樂園,坐什麼空中飛車。總之全亂了套。

  為了使心情放鬆下來,她把手錶、纖細的銀手鐲、貝殼形耳環摘下收進挎包,然後蹲似的蜷縮在車廂角落,打算一覺睡到天亮——如果能睡的話。但當然沒那麼容易。又冷又怕。風時而猛烈吹來,車廂搖來擺去。她閉起眼睛,手指在虛擬的鍵盤上輕輕移動,試著彈奏莫扎特的C 小調奏鳴曲。倒也沒什麼特殊原因,她至今仍完整地記得小時彈過的這支曲。但舒緩的第二樂章還沒彈完,腦袋便暈乎起來。她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長時間。應該睡得不長。倏然睜開眼睛,一瞬間她搞不清置身何處。隨後記憶慢慢復甦。是的,自己被關在遊樂園空中飛車的車廂裡。從挎包裡取出表看,十二點過了。敏在地板上緩慢起身。由於睡姿不自然,全身關節作痛。她打了幾個哈欠,伸腰,揉手腕。

  沒辦法馬上接著睡。為了分散注意力,她從挎包裡取出沒看完的軟皮書,繼續往下看。書是從鎮上書店裡買的新出的偵探小說。幸好車廂燈通宵開著。但慢慢看了幾頁,她發覺書裡的內容根本進不了腦袋。兩隻眼睛逐行追擊,意識卻在別處彷徨。

  敏只好合上書,揚頭觀望夜空。薄雲迷離,不見星影,月牙也若隱若現。燈光把她的面孔格外清晰地照在車廂玻璃上。敏已好久沒好好注視自己的臉了。「這也總要過去的,」她對自己說道,「打起精神!事後提起不過笑話罷了——在瑞士遊樂園的空中飛車裡整整關了一夜。」

  然而這沒有成為笑話。真正的故事由此開始。

*

  過了片刻,敏拿起望遠鏡,再次往公寓自己房間望去。與剛才毫無二致。理所當然。她想。隨即獨自微笑。

  她的視線往公寓其他窗口掃去。午夜已過,多數人已入夢鄉,窗口大半黑著。也有幾個人沒睡,房間裡開著燈。樓層低的人小心拉合窗簾,但高層的無需顧忌別人的目光,開著窗納入夜間涼風。各自的生活場景在裡面靜悄悄地、或明晃晃地展開(有誰會想到深更半夜有人手拿望遠鏡藏在空中飛車裡呢),不過敏對窺視別人的私生活情景不大感興趣。相比之下,更想看的是自己那空蕩蕩的房間。

  當她迅速轉了一圈,把視線收回自己房間窗口時,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臥室窗口出現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不用說,一開始她以為自己看錯房間了。她上下左右移動望遠鏡,然而那的確是自己房間。傢俱也好瓶裡的花也好牆上掛的畫也好,都一模一樣。並且那男人是菲爾迪納德。沒錯,是那個菲爾迪納德。他一絲不掛地坐在她床上,胸腔佈滿黑毛,長長的陽物如昏迷不醒的什麼動物一般垂頭喪氣搭在那裡。

  那傢伙在自己房間到底幹什麼呢?她額頭津津地沁出汗來。怎麼會進到自己房間去呢?敏摸不著頭腦。她氣惱、困惑。接下去又出現一個女的。女的身穿白色半袖衫和布短裙。女的?敏抓緊望遠鏡,凝目細看:是敏本人。

  敏什麼都思考不成了。自己在這裡用望遠鏡看自己房間,房間裡卻有自己本人。敏左一次右一次對準望遠鏡焦點,但無論怎麼看都是她本人。身上的衣服同她現在身上的一樣。菲爾迪納德抱起她,抱到床上,一邊吻她一邊溫柔地脫房間裡的敏的衣服。脫去襯衫,解開乳罩,拉掉短裙,一面把嘴唇貼在她脖頸上,一面用手心包籠似的愛撫乳房。愛撫了好一陣子。然後一隻手扒去她的三角褲。三角褲也和她現在穿的完全一樣。敏大氣不敢出,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注意到時,菲爾迪納德的陽物已經勃起,棍一樣堅挺。陽物非常之大,她從未見過那麼大的。他拉起敏的手,讓她握住。他從上到下愛撫、吻舔敏的肢體。花時間慢慢做。她(房間中的敏)並不反抗,而任其愛撫,似乎在享受肉慾的快樂。還不時伸出手,愛撫菲爾迪納德的陽物和睪丸,並把自己的身體毫不吝惜地在他面前打開。

  敏無法把眼睛從那異乎尋常的場面移開。心情糟糕透頂,喉嚨火燒火燎,吞唾液都困難,陣陣作嘔。一切都如中世紀某種寓意畫一般誇張得十分怪誕,充滿惡意。敏心想,他們是故意做給我看的,他們明明知道我在看。可是敏又無法把視線移開。

  空白。

  往下發生什麼來著?

  往下的事敏不記得了,記憶在此中斷。

  想不起來,敏說。她兩手捂臉,平靜地說道。我所明白的,只是厭惡至極這一點。我在這邊,而另一個自己在那邊。他、那個菲爾迪納德對那邊的我做了大凡能做的一切。一切?什麼一切?

  我想不起來,總之就是一切。他把我囚禁在空中飛車的車廂內,對那邊的我為所欲為。對性愛我並不懷有恐怖心理,盡情享受性愛的時期也有過。但我在那裡看到的不是那個。那是純粹以玷污我為目的的無謂的淫穢行徑。菲爾迪納德施盡所有技巧,用粗大的手指和粗大的陽物玷污(而那邊的我卻全然不以為意)我這一存在。最後,那甚至連菲爾迪納德也不再是了。

  甚至不是菲爾迪納德了?我看著敏的臉。不是菲爾迪納德又能是誰呢?

  我不知道,我想不起來。總之最後不再是菲爾迪納德了。或者一開始便不是菲爾迪納德也末可知。

  甦醒過來時已在醫院病床上了。光身穿著醫院的白大褂,身體所有關節無不作痛。醫生對她說:一大早遊樂園工作人員發現她投下的錢夾,得知情況。車廂轉下,叫來救護車。車廂中的敏已失去知覺,身體對折似的躺著。大約受到強烈的精神打擊,瞳孔無正常反應。臂和臉有不少擦傷,襯衫有血跡。於是被拉來醫院做手術。誰也不曉得她是如何負傷的。但傷都不深,不至於留下傷疤。警察把開空中飛車的老人帶走。老人根本不記得閉園時敏還在飛車車廂裡。

  翌日當地警察署的人來醫院問她,她未能很好回答。他們對照著看她護照上的照片和她的臉,蹙起眉頭,現出彷彿誤吞了什麼東西的奇異神情,然後客氣地問她:

  「Mademoiselle,恕我們冒昧,您的年齡真是二十五歲嗎?」「是的,」她說,「就是護照上寫的年齡。」她不理解他們何以明知故問。

  但稍後她去衛生間洗臉,看到鏡中自己的臉時才恍然大悟:頭髮一根不剩地白了,白得如剛剛落地的雪。一開始她還以為鏡裡照的是別人的臉,不由回頭去看。但誰也沒有,衛生間有的唯敏自己。再一次往鏡裡看,才明白裡邊的白髮女就是她本人。敏旋即暈倒在地。

*

  敏失去了。

  「我剩在這邊。但另一個我,或者說半個我已去了那邊。帶著我的黑髮、我的性慾、月經和排卵,恐怕還帶著我的求生意志,去了那邊。剩下的一半是在這裡的我。我始終有這種感覺。在瑞士那個小鎮的空中飛車中,我這個人由於某種緣由被徹底一分為二。也可能類似某種交易。不過,並非有什麼被奪走了,而應該是完整地存在於那邊。這我知道。我們僅僅被一塊鏡片隔開罷了。但我無論如何都穿不過那一玻璃之隔,永遠。」

  敏輕咬指甲。

  「當然這永遠不能對任何人說,是吧?我們說不定遲早有一天在哪裡相會,重新合為一體。但這裡邊剩有一個非常重大的問題,那就是我已經無法判斷鏡子哪一側的形象是我這個人的真實面目。比如說,所謂真正的我是接受菲爾迪納德的我呢,還是厭惡菲爾迪納德的我呢?我沒有信心能再一次吞下這種混沌。」

  暑假結束後敏也沒返回學校,她中止了留學,直接返回日本。手指再末碰過鍵盤。產生音樂的動力已離她而去。翌年父親病故,她接手經營公司。

  「不能彈鋼琴對我確是精神打擊,但並不覺得惋惜。我已經隱約感覺到了,遲早會這樣。彈也好不彈也好,」說到這裡,敏淡然一笑,「反正這個世界到處是鋼琴手。世界上若有二十個第一線拔尖鋼琴手,也就基本夠用了。去唱片店隨便查找一下——《華倫斯坦》(譯註: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C 大調奏鳴曲OP.53。)也好《克萊斯勒曲集》(譯註:舒曼的鋼琴幻想曲,C 大調幻想曲OP.16。)也好什麼都好——你就明白了,一來古典音樂曲目有限,二來CD架也有限。對於世界音樂產業來說,第一線有二十名一流鋼琴手足矣。我消失了誰也不受影響。」

  敏在眼前攤開十指,又翻過來,反覆幾次,似乎在重新確認記憶。

  「來法國差不多一年的時候,我發覺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功底顯然不如我而又沒有我勤奮的人,卻比我更能深深打動聽眾的心。參加音樂比賽也次次都在最後階段敗在那些人手下。最初我以為哪裡出了錯,但同樣情況一再出現。這弄得我焦躁不安,甚至氣惱起來,認為這不公正。後來我慢慢看出來了:我身上缺少什麼,缺少某種寶貴東西。怎麼說好呢,大約是演奏感人音樂所必不可少的作為人的深度吧。在日本時我沒覺察到。在日本我沒敗給任何人,也沒時間對自己的演奏產生疑問。但巴黎有很多才華出眾的人,在他們的包圍中我終於明白過來,明明白白,就好像太陽升高、地面霧靄散盡一樣。」

  敏喟然歎息,抬起臉微微一笑。

  「我從小就喜歡為自己——同周圍無關——制定個人守則,按守則行事。自立心強,一絲不苟。我生在日本,上日本的學校,同日本朋友交往。所以儘管心情上完全是日本人,但國籍上仍是外國人。對我來說,日本這個國家在技術意義上終歸屬於外國。父母並不囉囉嗦嗦瞎說什麼,但有一點從小就往我腦袋裡灌輸——『在這裡你是外國人!』於是我開始認為,要想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就必須盡最大努力讓自己變成強者。」

  敏以沉穩的語聲繼續道:

  「變強本身並不是壞事,當然。但如今想來,我太習慣於自己是強者這點了,而不想去理解眾多的弱者。太習慣於健康了,而不想去理解不巧不健康的人的痛苦。每當見到凡事焦頭爛額走投無路的人,就認為無非是其本人努力不夠造成的,將常發牢騷的人基本看成是懶漢。當時我的人生觀,雖然牢固而又講究實際,但缺乏廣博的溫情與愛心,而周圍沒有任何人提醒我注意我這一點。

  「十七歲時不再是處女了,那以後同數量決不算少的人睡過。男朋友也很多。一旦鬧成那種氣氛,同不怎麼熟悉的人睡覺的時候也是有的。但一次也沒愛過——打心眼裡愛過——哪個人。老實說,沒有那個閒工夫。總之滿腦袋都是當一流鋼琴手的念頭,繞道和順路之類從沒考慮過。而意識到自己的空白——缺少什麼的空白時,早已經晚了。」

  她再次在眼前攤開雙手,沉思片刻。

  「在這個意義上,十四年前在瑞士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件,某種意義上或許是我本身製造出來的,我時常這樣想。」

  二十九歲時敏結婚了。她全然感覺不到性慾。自瑞土事件以來,她不能同任何人發生肉體關係。她身上有什麼永遠消失了。她向他說了這一點,沒有隱瞞。告訴他因此自己不能同任何人結婚。但他愛敏,即使不能有肉體關係,可能的話也還是想同她分擔人生。敏找不出理由拒絕這一提議。敏從小就認識他,對他始終懷有不急不火的好感。什麼形式另當別論,作為共同生活的伴侶,除了他還真想不出別人。而且就現實情況說來,結婚這一形式在公司經營方面具有至關重要的意義。

敏說:

  「雖然同丈夫只是週末見面,但基本上相處得不錯。我們像朋友一樣要好,可以作為生活伴侶共度愉快時光。有很多話說,人品上也相互信賴。至於他是在哪裡怎樣處理性需求的,我自是不曉得,但那對我並不成問題。反正我們之間是沒有性關係,相互接觸身體都沒有。是覺得對不起他,可我不願碰他的身體,只是不願意碰。」

  敏說累了,雙手靜靜地摀住臉。窗外已經大亮。

  「我曾經活過,現在也這樣活著,切切實實在跟你面對面說話。但這裡的我不是真正的我。你所看見的,不過是以往的我的影子而已。你真正地活著,而我不是。這麼跟你說話,傳來我耳朵裡的也不過是自己語音的空洞的迴響罷了。」

  我默默地摟住敏的肩。我找不出應說的話語,一動不動地久久摟著她的肩。

  我愛敏,不用說,是愛這一側的敏。但也同樣愛位於那一側的敏。這種感覺很強烈。每當想起這點,我身上就感到有一種自己本身被分割開來的「吱吱」聲。敏的被分割就好像是作為我的被分割而投影、而降臨下來的。我實在是無可選擇。

  此外還有一個疑問:假如敏現在所在的這一側不是本來的實像世界的話(即這一側便是那一側的話),那麼,如此同時被緊密地包含於此、存在於此的這個我又到底是什麼呢?

 
兩個文件我分別看了兩遍。第一遍看得快,第二遍很慢,每個細小部分都不放過,我將其深深印入腦海。兩個都無疑是堇寫下的,字裡行間處處可找見唯獨她才使用的富於個性特徵的詞句和表達方式。其中蕩漾的氛圍同堇以往的多少有所不同,有一種她以前文章中沒有的自控,一種後退一步的視線,但出自她筆下這一點則毋庸置疑。 
  遲疑片刻,我把這張軟盤放進自己拎包的隔袋裡。倘堇順利返回,放回原處即可。問題是她不回來時怎麼辦。那時勢必有人整理她的東西,發現這張軟盤。無論如何,我不想讓軟盤裡的文章暴露在他人眼前。

  看罷堇的文章,我無法在房間裡老實待下去了。我換上新襯衫,離開別墅,走下石階,來到鎮裡。我在港口前面一家銀行將旅行支票兌換出一百美元,去書報攤買了一份四開英文報紙,在咖啡館的陽傘下看了起來。我招呼昏昏欲睡的男侍,要了檸檬水和奶酪烤麵包片,他用短鉛筆慢慢寫在訂單上。男待那白襯衫的背部滲出一大片汗漬,形狀極有現實感,彷彿在申訴什麼。

  半機械地大致看罷報紙,我轉而呆呆打量午後港口的景致。一隻瘦瘦的黑狗不知從哪裡跑來,「哼哧哼哧」來我腳前嗅了嗅,然後像對一切都了無興趣,跑走不見了。人們在各自的場所打發慵懶的下午。多少算是真正動彈的僅有咖啡館的男侍和狗,但兩者也不知什麼時候停頓下來了。書報攤剛才賣給我報紙的老人在陽傘下的一把椅子上大大地叉開雙腿睡了過去。廣場正中那位被穿刺而死的英雄的銅像,一如既往地任憑日光曬著脊背,毫無怨言。

  我用冰鎮檸檬水冷卻手心和額頭,開始思索堇的文章同她的失蹤之間或許存在的關聯性。

  堇遠離寫作已有很長時間了。自從婚宴上遇到敏以來,她就失去了寫作慾望。然而她居然在這希臘海島上幾乎同時寫了這兩篇文章。就算寫的速度再快,寫出這許多篇幅也是需要集中相當時間和精力的——有什麼東西強烈刺激了堇,使她爬起來坐在桌前。

  而那究竟是什麼呢?再縮小焦距,兩篇文章之間假如有交叉主題的話,那到底是什麼呢?我揚起臉,望著碼頭上蹲成一排的海鳥沉思起來。

  可這世界也太熱了,沒辦法思考複雜事物。何況我已心亂如麻,一身疲憊。但我仍力圖重新整編殘兵敗將——一無戰鼓二元號角,將殘存的注意力收歸在一處。我端正意識的姿勢,繼續思考。

  「較之別人腦袋思考的大,自己腦袋裡思考的小更重要。」我低聲說出口來。這是我經常在教室裡說給孩子們聽的。果真如此嗎?嘴上說來容易。其實哪怕事情再小,用自己的腦袋思考起來也是十分艱巨的。或者不如說事情越小,用自己的腦袋思考越困難,尤其是在遠離自己擅長領域的情況下。

  堇的夢。敏的分裂。

  兩個不同的世界:良久,我忽然想道。而這正是兩個「文件」的共通要素。

(文件1)

  這裡主要講的是堇那天夜裡做的夢。她沿著長長的階梯去見她死去的母親,不料她趕到時母親已經遁往那一側。而堇對此無能為力,以致在無處可去的塔尖被異界存在物所包圍。同一套數的夢境堇此前不知見過多少次。

(文件2)

  這裡寫的是敏十四年前體驗的匪夷所思的事件。敏在瑞士一座小鎮遊樂園的空中飛車裡被關了一個晚上,用望遠鏡窺看自己房間中的另一個自己。Doppelganger。(譯註:德語「分身、另一個自己」之意。)這一體驗破壞了敏這個人(或使其破壞性表面化)。依敏本人的說法,她被一面鏡子隔成兩個。堇說服了敏,促使她講出,並將其整理成文。

  兩篇文章共通的主題,顯然是「這一側」同「另一側」的關係,是二者的互換。想必是這點引起了堇的關注,所以她才坐在桌前,花很長時間寫下這許多文字。借用堇的說法,她是想通過寫下這些來思考什麼。

  男侍撤下烤麵包片盤子,我請他再來一杯檸檬水,多加些冰。我吸一口端來的檸檬水,再次用杯子冷卻額頭。

  「假如敏不接受我怎麼辦?」堇在第一篇文章最後寫道。「那樣,我恐怕只有重新吞下事實。必須流血。我必須磨快尖刀,刺入狗的喉嚨。」

  堇想表達什麼呢?莫非暗示自殺?我不這麼認為。我未能從中捕捉到死的氣息。其中的感覺是向前的,有一種將計就計的意志。狗也罷血也罷,終究不過是比喻——如同我在井頭公園長椅上向她說的那樣。它意味著以巫咒形式賦予生命。我是作為比喻(使故事獲得魔術性的過程的比喻)來講那個中國城門的。

  必須從哪裡刺入狗的喉嚨。

  哪裡?

  我的思考撞上硬壁,再也前進不得。

  堇到底去什麼地方了呢?她該去的場所在島上什麼地方呢?

  堇掉入某個人跡罕至的井一般深的場所,在那裡等人搭救——我怎麼也無法把這樣的圖像從腦袋裡趕走。她大概受傷了,又饑又渴又孤單。想到這裡,我心裡難受得不行。

  但是,警察們明確說過島上一口井都不存在,也沒聽說鎮郊有那樣的洞穴。「島非常非常小,一個洞一口井,沒有我們不知道的。」他們說。想必那樣。

  我一狠心做了一個假設:

  堇去那—側了。

  這樣很多事情就不難解釋。堇穿過鏡子去那一側了,恐怕到那一側見敏去了。既然這一側的敏無法接受她,那麼勢必那樣。不是嗎?

  她寫道——我捋出記憶——「那麼,我們怎樣才能避免衝撞呢?理論上很簡單,那就是做夢,持續做夢。進入夢境再不出來,永遠活在那裡。」

  疑問有一個,大大的疑問:如何才能去那裡呢?

  理論上很簡單,但無法具體說明。

  於是我折回原地。

  我想東京,想我住的宿舍、我任職的學校,想我偷偷扔在火車站垃圾箱裡的廚房生濕垃圾。離開日本不過兩天,感覺上卻完全成了另一世界。還有一星期新學期就開始了。我想像自己站在三十五名孩子面前的身姿。遠遠離開後,覺得自己職業性地向別人講授什麼這件事似乎非常奇妙、非常悖乎事理,即便對方是十來歲的兒童。

  我摘下太陽鏡,用手帕擦額頭上的汗,又戴上太陽鏡,眼望海鳥。

  我考慮堇,考慮搬家時在她身旁體驗到的無可遏止的勃起。那是從未有過的急劇而堅硬的勃起,就好像自己整個人都要脹裂似的。我那時是在想像中——大約是堇所說的「夢之世界」——同她交合,但那感觸在自己記憶中卻比同其他女性的現實交合還要真切得多。我用杯裡剩下的檸檬水把口中存留的食物殘渣衝下喉嚨。

  我重新返回「假設」,並試著把假設向前推進一步。堇在某處順利找到了出口,我這樣單純地假定道。至於那是何種出口和堇是如何發現的,則無由得知。這個問題可以放在後面。但不妨將它作為一個門。我閉目合眼,在腦海中推出具體情景。門是普普通通的牆壁上的普普通通的門,堇在某處發現了那個門,伸手轉動球形拉手,毫不費事地直接穿過——從這一側走去那一側,身上就那麼一件薄綢睡衣、一雙沙灘鞋。

  門另一側什麼光景我想像不出。門關上了,堇一去不復返。

  回到別墅,用電冰箱裡的東西做了簡單的晚飯:西紅柿拌羅勒(譯註:一種有薄荷香味的植物,其葉可作香辛調料。)的面、色拉、阿姆斯特丹啤酒。之後坐在陽台上,沉浸在漫無邊際的思緒中。誰也沒打電話來。雅典的敏想必正設法同這裡聯繫。島上的電話很難寄予希望。

  天空的藍和昨天同樣一刻又一刻地增加其深度,碩大的圓形月亮從海上升起,幾顆星星在天幕上打孔。爬上斜坡的風輕輕搖顫扶桑樹的花。突堤前端矗立的無人燈塔閃爍著頗有懷古情調的光。人們牽驢緩緩走下坡路,高聲交談,那聲音忽兒近前忽兒遠去。我靜靜感受著——莫如說將其作為常規景致——這異國風情。

  電話最終沒有打來。時間靜謐而徐緩地流逝,夜色兀自加深。我把堇房間裡的音樂磁帶拿來幾盒,放進客廳的音響裝置。其中一盒是莫扎特的歌曲集,標籤上是堇的字跡:伊麗莎白·施瓦茨科普芙與沃爾特·吉澤金(p )。對古典音樂我不大熟悉,但當即聽出這音樂很美。演唱風格不無古樸,但一如閱讀別具一格而優美流暢的名篇佳構,有一種脊背自然挺直的愉悅感。鋼琴手與歌手那一推一拉、一拉一推的細膩微妙的節奏配合,將兩人栩栩如生地再現眼前。裡邊的樂曲恐伯哪一支都是「堇」的。我將身體縮進沙發,合起雙眼,同堇共享這盤音樂。

  音樂聲使我醒來。聲音並不大,聽來非常遠,時聞時不聞的。但那迴響如看不到臉的水手緩緩撿起沉入夜海的錨一般,一點一點、然而切切實實地將我喚醒。我在床上坐起,把頭靠近開著的窗口側耳諦聽。是音樂無疑。枕邊鬧鐘的時針劃過一點。到底誰在這種時候高奏音樂呢?

  我提上長褲,從頭頂套上T 恤,穿鞋走到門外。附近人家的燈光一無所剩地熄了,沒有人的動靜。無風,不聞濤聲,唯獨月華默默地清洗地表。我站在那裡加意細聽。音樂總好像是從山頂那邊傳來的,但這很離奇。陡峭的山上一個村落也沒有,有的只是修道院裡過著禁慾生活的修道士們和屈指可數的牧羊人,很難設想他們會在這種時間聚集起來舉行喧鬧的慶典。

  站在戶外的夜氣之中,音樂的迴響比在房子裡聽時愈發真切了。旋律固然聽不清,但從節拍聽來是希臘音樂,有一種現場演奏樂器特有的不協調的銳角式調門,不是音箱裡淌出的現成音樂。

  這時我的腦袋已完全清醒了。夏夜涼爽宜人,帶有神秘的深邃感。如果心裡不掛念堇的失蹤,我甚至可能感覺出其中的祝祭氛圍。我雙手叉腰,筆直挺起身體,仰望夜空,深深呼吸。夜的涼氣浸過五臟六腑。我驀然想到,說不定此時此刻,堇正在某處傾聽同樣的音樂。我決定朝音樂傳來的方向走走看,想弄清楚——如果可能的話——音樂從哪裡傳來,到底誰在演奏。上山路同早上去海邊時走的是一條路,不至於迷路。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吧。

  月光把四下照得一片皎然,走路甚是方便。月光在石巖與石巖之間勾勒出斑駁的陰影,將地面塗成不可思議的色調。我的輕便運動鞋的膠底每次踩上小石子都發出大得不自然的聲響。爬上坡道,音樂回聲漸漸增大,能夠聽得真切了。演奏到底是在山上進行的。樂器的合成有不甚知曉的打擊樂器和希臘樂器「布斯基」,有手風琴(大概)和橫笛之類,裡面也許還加入了吉他。除了這些樂器聲,別的一無所聞。無歌聲,無人們的歡聲。唯獨演奏綿綿不止,沒有間歇,淡淡地——淡得幾乎沒有情感起伏——向前推進。

  心情上我很想看一看想必正在山上搞的名堂,同時又覺得恐怕還是別接近那樣的地方為好。既有難以抑制的好奇心,又有近乎直覺的畏懼。但不管怎樣,我都不能不前行。這類似於夢中的行動。這裡沒有向我們提供使選擇成為可能的原理,或者沒有提供使原理得以成立的選項。

  一種想像浮上心頭:說不定幾天前堇也同樣因這音樂醒來,在好奇心驅使下只穿著一身睡衣爬上了這坡道。

  我止步回頭看去,下坡道猶如巨蟲爬過留下的條痕,白亮亮地伸向鎮子。我抬頭望天,又在月光下半看不看地看自己的手心。看著看著,忽然發覺手已不再是我的手。說是說不好,反正我一眼就看出這點。我的手不再是我的手,我的腿不再是我的腿。

  在青白月光的沐浴下,我的身體恰如用牆土捏出的泥偶,缺乏生命的溫煦。有人在模仿西印度群島的巫師,用咒語把我短暫的生命吹入了那泥團中。那裡沒有生命的火焰。我真正的生命在別處沉沉昏睡,一個看不到臉的人將其塞進背包正要帶往遠方。

  我身上一陣發冷,幾乎無法呼吸。有人在莫名其妙的地方重新排列我的細胞,解開我的意識之線。我已沒有考慮餘地,能做的只有趕快逃到往日的避難場所。我猛吸一口氣,就勢沉入意識的海底。我用兩手分開重水,一氣下沉,雙臂緊緊摟住那裡一塊巨石。水像要嚇走入侵者似的死死壓迫我的耳膜。我緊閉雙眼,屏息斂氣,拚命忍耐。一旦下定決心,做到也並不難。水壓也罷無空氣也罷寒冷的黑暗也罷混沌連續發出的信號也罷,都很快處之泰然。那是我從小就已重複多次的訓練有素的行為。

  時間前後顛倒、縱橫交錯、分崩離析,又被重新拼接起來。世界無限鋪陳開去,同時又被圍以樊籬。若干鮮明的圖像——唯獨圖像——無聲無息地通過它們本身的幽暗長廊,如水母,如遊魂。但我盡量不看它們。若我多少做出認出它們的姿態,它們肯定將開始帶有某種意味。那意味勢必直接附著於時間性,而時間性將不容分說地把我推出水面。我緊緊關閉心扉,等待其隊列的通過。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及至浮出水面睜眼靜靜吸氣之時,音樂已然停止。人們似乎終止了那場謎一般的演奏。側耳諦聽,一無所聞,全然一無所聞,無論音樂,還是人語,抑或風吟。

  我想確認時間,但手腕上沒表。表放在枕邊。

  仰觀星空,星斗數量較剛才略有增多。也許是我的錯覺。甚至覺得星空本身都與剛才的截然有別。身上原有的奇異的乖離感已消失殆盡。我挺身,彎臂,屈指。無隔閡感。唯獨T 恤腋下因出汗而微微發涼。

  我從草叢中站起,繼續爬坡。好容易到了這裡,總要到山頂瞧上一眼。那裡有音樂也好,無音樂也好,起碼要看看動靜。五分鐘就上到山頂。我爬上來的南坡下面,可以望見海、港和沉睡的鎮。寥寥無幾的街燈零落地照出海濱公路。山那邊則包籠在無邊無際的夜色中,燈火渺無所見。凝眸遠望,唯見別的山脊稜線在月光中遠遠浮出。再往前是更深的黑暗,哪裡也找不到剛才舉行熱鬧慶典的蛛絲馬跡。

  其實音樂究竟聽到與否,現在都沒什麼自信了。耳朵深處仍隱約留有其餘韻,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確信漸漸模糊。也許壓根兒就不存在什麼音樂。或者耳朵由於某種錯覺而誤拾別的時間別的場所的東西也有可能。說到底,能有什麼人在半夜一點跑到山上演奏音樂呢!從山頂仰望天空,月亮似乎驚人地近,且桀驁不馴,一塊久經動盪歲月侵蝕的粗暴巖球而已。其表面種種樣樣的不祥暗影乃是朝溫煦的生命體伸出觸手的癌的盲目的細胞。月光扭曲那裡的所有聲音,沖走所有意義,擾亂所有心靈的歸宿。它讓敏目睹了另一個自己,它將堇的貓領往別處,它使堇無影無蹤。是它(大概)奏響了不應有的音樂,把我帶到這裡。眼前的黑暗深不可測、橫無際涯,身後燈火慘淡。我佇立異國山頭,袒露在月光之下。我不能不懷疑:從一開始一切便被謀劃得滴水不漏。

  返回別墅,拿敏的白蘭地喝了,打算就勢睡去。但睡不成,一覺也睡不成。月亮和引力的喧囂將我牢牢囚住,直到東方破曉。

  我想像在公寓一室飢腸轆轆氣息奄奄的貓們——那軟乎乎的小食肉獸們。於是我——真實的我——死去,它們活著。想像它們吃我的肉嚼我的心吸我的血的情景。豎起耳朵,可以聽到貓們在遙遠的場所吮吸腦漿的聲音。三隻身體綿軟的貓圍著開裂的頭顱,吮吸其中黏乎乎的灰色漿液。它們紅紅的粗糙舌尖津津有味地舔著我的意識的柔軟的皺襞。每舔一下,我的意識便如春天的地氣一般搖顫不已,漸稀漸薄。
 
堇的下落如石沉大海。借用敏的話說,就是像煙一樣消失了。 
  敏第三天近正午時乘渡輪返島,同來的有日本領事館人員和希臘旅遊警察方面的負責官員。他們同當地警察如此這般交換意見,進行了包括島民在內的更大規模的搜查。為了匯攏情況,他們將從護照上翻拍的堇的相片大幅刊登在希臘的全國性報紙上。其結果,報社接到不少聯繫電話,遺憾的是都不成其為直接線索,幾乎全是別人的情況。

  堇的父母也來島了。當然,就在他們快到時,我離島而去。新學期即將開學固然是個原因,但更主要的是作為我不想在這樣的地方同堇的父母見面。而且日本的傳媒也已從當地報紙得知事件,開始同日本領事館和當地警察接觸。我對敏說該回東京了,再留在島上也無法幫忙找到堇。

  敏點頭道:「你光是在這裡待著都幫了我的大忙,真的。若你不來,我一個人恐怕早都癱瘓了。但不要緊了,可以設法對堇的父母解釋明白,輿論方面也會適當應對,所以往下請別擔心,何況這件事本來你就沒有任何責任。只要想法轉變過來,我還是相當堅強的,再說已經習慣於處理實際問題了。」

  她把我送到港口。我乘下午的渡輪動身。離堇失蹤正好過去了十天。敏最後擁抱了我,水到渠成的擁抱。她一聲不響地久久把手臂摟在我背部。她的肌體在午後炎熱的太陽下涼得不可思議。敏力圖通過手心向我傳達什麼,這我感覺得出。我閉目傾聽那話語,但那是不採取話語形式的什麼。大概那個什麼是不能採取話語形式的。我和敏在沉默中進行了若干交流。

  「保重吧。」敏說。

  「你更得保重。」我說。之後,我和敏在輪渡碼頭前又沉默有頃。

  「噯,希望你坦率地回答我,」快上船時敏以嚴肅的語調問我,「你認為堇已不在人世了?」

  我搖頭道:「具體根據倒沒有,但我覺得堇好像仍在哪裡活著。因為雖然過去了這麼多時間,卻怎麼都上不來她已死掉的實感。」

  敏抱起曬黑的雙臂,看我的臉。

  「老實說,我也一樣,」她說,「我的感覺也和你同樣——堇還沒有死。可同時又有恐怕再不會見到她的預感,這倒也沒有根據……」

  我默然。兩相匯合的沉默瀰漫於諸多事物的間隙中。海鳥尖銳地叫著,劃開萬里無雲的長空。咖啡館那個男侍以睡不醒的樣子端送著飲料。

  敏緊咬嘴唇沉思片刻,爾後說:「你不恨我?」

  「因為堇的消失?」

  「嗯。」

  「為什麼我要恨你呢?」

  「不清楚。」敏的話音裡隱隱沁出彷彿壓抑了很久的疲憊。「不光堇,我還感覺連你也沒有相見的那天了,所以才問的。」

  「我不怨恨你。」我說。

  「可以後的事說不清楚的吧?」

  「我不是那樣怨恨別人的。」

  敏摘下帽子,理一把額前頭髮,又把帽子戴回,以似乎晃眼睛的眼神注視我。

  「肯定是因為你不對別人抱有什麼期待。」敏說。她的雙眼深邃而清澈,如最初見她時的暮色。「我不然。可我喜歡你,非常。」

  我們道別。船捲起螺旋狀水花向後開到港外,之後慢慢扭動身體似的掉頭一百八十度。這時間裡,敏站在碼頭前端以目相送。她身穿緊貼身上的白色連衣裙,不時按一把帽子以防被風吹走。佇立在這希臘小島上的她的身姿甚是端正,近乎虛擬物的端正。我憑依甲板欄杆,一直望著她。時間在那裡一度靜止,其光景鮮明地烙在了我的記憶之壁。

  但時間重新啟動時,敏的身影漸次變小,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很快被吸入地氣之中。繼而,鎮越來越遠,山形越來越朦朧。最後,島本身同光、同霧靄糾纏在一起,消失於迷濛中。別的島出現了,又同樣消失了。過了一會兒,覺得自己拋在身後的一切竟好像一開始就純屬子虛烏有。

  或許我該直接留在敏身邊才是,我想。新學期也罷什麼也罷都無所謂,我該留在島上鼓勵她,同她一起找堇直到水落石出,遇到為難事時緊緊地抱住她。我認為敏需要我,而我在某種意義上也需要她。

  敏以不可思議的力度吸走了我的心。

  在我從渡輪甲板上遠望她離去的身影時,我才意識到這一點。雖說不能稱之為愛戀之情,但也相當接近了。感覺上似乎有無數細繩在勒緊我的整個身體。我無法順利梳理心緒,一下子坐倒在甲板椅子上,把塑膠體育包摟在膝頭,許久許久盯視船後留下的筆直的白色航跡。數只海鷗撲也似的跟蹤追擊。敏那雙小手掌的感觸,猶如魂影仍在我背部徘徊不去。

  原打算直飛東京,但不知為什麼,前一天預訂好的飛機座位被取消了,只好在雅典住一晚上。乘航空公司準備的小型公共汽車,到其安排好的市內旅館住下。旅館靠近普拉卡,小而整潔,給人的感覺不錯,但擠滿了德國團體遊客,吵得一塌糊塗。由於想不起有事要做,便去街上散步,買了一點並無贈送對象的小禮物。傍晚獨自登上衛城山崗,躺在平坦的岩石上,在輕柔的晚風中眼望被探照燈淡淡地展現在黛藍暮色中的白色神殿。神殿很美,富於幻想意味。

  然而我在此感到的是無可名狀的深深的寂寥。驀然回神,幾種顏色已從圍攏我的世界中永遠失去了。我得以從這空空蕩蕩的情感廢墟——從這淒清破敗的山頂一覽自己人生遙遠的未來。它類似小時在科幻小說插圖上見到的無人行星的荒涼景致。那裡沒有任何生命的律動,一天長得驚人。大氣溫度非熱得要命即冷得要死。將我拉來的汽車不知何時已杳無蹤影。我已哪裡都去不成,只能在那裡靠自身力量掙扎求生。

  我再次認識到堇對於我是何等的寶貴和無可替代。堇以唯獨她能做到的方式將我同這個世界維繫在一起。同堇見面交談時,或閱讀她寫的文章時,我的意識靜靜地擴展,得以目睹此前未曾見過的風景。我和她可以將兩顆心重合起來。兩人恰如一對年輕戀人脫光衣服互相暴露身體那樣打開各自的心給對方看,而這在別的場所、別的對象身上是無從體驗的,我們——儘管沒有道出口——小心翼翼、如獲至寶地呵護這種心境,以免其受損受傷。

  無須說,未能同她分享肉體快樂對我是件憾事。倘能如願,無疑雙方都會更加幸福。而那恐怕是人力——即使竭盡全力——所奈何不得的。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我們遭遇的是沒有歸宿的命運。我同堇保持的這種類似微妙友情的關係,無論我們怎樣子以明智而周詳的愛護,恐怕也是不可能長此以往的。當時所到手的,至多不過是被拉長了的死胡同那樣的東西而已。這我心裡十分清楚。

  可是我比任何人都愛堇,都需要堇。就算哪裡也抵達不了,我也不能將自己的心曲簡單地束之高閣,因為哪裡都找不到替代。

  此外,我還夢想遲早會出現「意外大轉折」。縱然其實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至少做夢的權利在我還是有的。當然這最終並沒有實現。

  我心裡明白,堇這一存在一旦失去,我身上有很多東西便將迷失,恰如若幹事物從退潮後的海岸消失不見。剩下來的,僅是扭曲的空幻的世界、幽暗的陰冷的世界、對於我早已無正當意義可言的世界。我與堇之間所發生的那樣的事,在那個新世界不至於再發生了吧:這我心中有數。

  每個人都有只能在某個特殊年代得到的特殊東西。它好比微弱的火苗,幸運的人小心翼翼地呵護它助長它,使之作為松明燃燒下去。然而一旦失去,火苗便永遠無法找回。我失去的不僅僅是堇,連那珍貴的火焰也隨她一同失去了。

  我想到「那一側」的世界。那裡大概有堇,有失去的那個敏,那個滿頭黑髮、具有旺盛性慾的另一半敏。她們說不定在那裡相遇、相助以至相交。「我們要做無論如何也不能訴諸語言的事」——堇想必會這樣對我說(但這樣一來,她最終還是向我「訴諸語言」了)。

  那裡果真有我的居所嗎?我能夠在那裡同她們朝夕相處嗎?在她們熱火朝天地雲雨的時間裡,我大約要在某個房間的角落閱讀巴爾扎克全集或別的什麼全集來打發時間,之後同淋浴出來的堇散很長很長的步,說很多很多的話(話的大部分照例由堇承擔)。這樣的模式能永遠維持下去嗎?這是正常的嗎?「那還用說!」堇想必說道,「用不著一一問吧?你是我唯一的完全朋友嘛!」

  但我不知道如何去那個世界。我用手撫摸衛城滑溜溜硬邦邦的巖面,回想印染於此處、被封閉於此處的悠久歷史。願意也罷不願意也罷,我這個人都已被封閉在這時間性的持續過程中,無法從中脫身。不不,不是的,說到底,是我並不真想從中脫身。

  到了明天,我將飛回東京。暑假馬上結束,我將重新涉足永無休止的日常。那裡有為我準備的場所,有我的房間,有我的桌子,有我的教室,有我的學生,有平靜的每一天,有應看的小說,有不時為之的性活動。

  儘管如此,我也恐怕再不可能返回過去的自己了,而周圍任何人都覺察不出回到日本的我已不同以前,因為外表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然而我身上已有什麼化為灰燼,化為零。哪裡在流血。有人、有什麼從我身上撤離了。低眉垂首,無語無言。門打開,又關閉,燈光熄盡。今天對我是最後一天,今日黃昏是最後的黃昏。天一亮,現在的我便已不在這裡,這個軀體將由他人進入。

  為什麼人們都必須孤獨到如此地步呢?我思忖著,為什麼非如此孤獨不可呢?這個世界上生息的芸芸眾生無不在他人身上尋求什麼,結果我們卻又如此孤立無助,這是為什麼?這顆行星莫非是以人們的寂寥為養料來維持其運轉的不成?

  我仰臥在平坦的岩石上遙望天空,想像現在也理應繞著地球運轉不休的眾多的人造衛星。地平線仍鑲有淡淡的光邊,但染成葡萄酒一般深色的天宇上已有幾顆星閃出。我從中尋找人造衛星的光閃。但天空畢竟還太亮了,肉眼很難捕捉它們的姿影。肉眼看到的星星無不像被釘子釘住一樣在同一位置上一動不動。我閉上眼睛,豎起耳朵,推想將地球引力作為唯一紐帶持續劃過天空的斯普特尼克後裔們。它們作為孤獨的金屬塊在暢通無阻的宇宙黑暗中偶然相遇、失之交臂、永離永別,無交流的話語,無相期的承諾。
 
星期日下午,電話鈴響了。九月新學期開始後的第二個星期日。我正在做推遲了的午飯,但還是一一關上煤氣,趕緊拿起聽筒。因我猜想可能是敏打來的關於堇消息的電話。鈴聲的響法總好像有一種緊迫感,至少我是這樣感覺的。不料是「女朋友」打來的。 
  「事情非常重要,」她省去寒暄——這是很少有的——說道,「能馬上來一趟?」

  聽語氣,似乎發生了什麼不妙的事,說不定是我們的關係被她丈夫發覺了。我靜靜地深吸一口氣。萬一同班上學生的母親睡覺的事給學校知道,不用說,我將處於相當狼狽的境地。最壞時情況有可能被解職,不過這怕也是沒辦法的事,這點從一開始就已清楚。

  「去哪兒?」我問。

  「超級市場。」她說。

  我乘電車趕去立川,到火車站附近那家超級市場已經兩點半了。下午熱得就好像盛夏捲土重來一般,我卻按她的吩咐,穿白襯衫打領帶,外加灰色薄質西服。她說這樣看上去像老師,能給對方以良好印象,「因為你有時看上去像學生」。

  在門口向一位正在整理售貨卡的店員問保安室在哪裡,對方說保安室不在這裡,在隔一條路的另一棟的三樓。原來是一座不很起眼的三層小樓,裡邊連電梯都沒有。混凝土牆壁裂紋縱橫,彷彿在木訥地訴說別介意、反正就要整個拆除了。我爬上磨損了的窄樓梯,小聲敲了敲掛有保安室標牌的門,一個男子粗重的語聲讓我進去。推開門,見她和兒子在裡面。兩人同身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子隔桌相對。別無他人。

  房間即使不算寬寬大大,可也決不窄窄巴巴。三張桌子靠窗排開,鐵皮文件櫃立在對面一側。旁邊那堵牆上貼著執勤表,鐵架上擺著三頂保安員帽。最頂頭那扇鑲有磨砂玻璃的門的對面看樣子有間休息室。房間無任何裝飾,無花,無畫,無掛歷,唯獨牆上那個圓形掛鐘格外醒目。房間空曠得出奇,儼然因某種緣由被時間長河遺棄的古老世界的一隅。香煙和書刊和人的汗漾出彷彿經年累月才融為一體的不可思議的氣味。

  執勤的保安員身體敦敦實實,年齡五十五、六光景,粗胳膊,大腦袋,花白頭髮密麻麻硬挺挺,用散發出廉價氣息的整發水迫使其就範。其眼前的煙灰缸裡滿是「七星」殘骸。我一進門,他立即摘下黑邊眼鏡,用布擦了擦,又戴回。看來那是他見生人時的習慣性動作。摘下眼鏡,那對眼睛猶如從月球拾來的石子一般冰冷冰冷,眼鏡戴回後,冰冷沒那麼冰冷了,而代之以死水潭般的黏稠。總的說來,不是以安慰別人為目的的視線。

  房間悶熱,窗固然開著,但風絲毫進不來,進來的唯有路上的嘈雜。被紅燈攔住的大卡車發出嘶啞的氣閘聲,令人想起晚年的本·韋伯斯特的高音唱腔。大家都出了不少汗。我走到桌前簡單寒暄,遞出名片。保安員默默接過,咬著嘴唇盯視良久,盯罷把名片放在桌子上,抬起臉看我的臉。

  「蠻年輕的老師嘛,」他說,「工作幾年了?」

  我做出略加思索的樣子:「第三年。」

  他「唔」了一聲,再沒說什麼。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內容複雜的雄辯。他再次把名片拿在手上,重新確認什麼似的注視我的名字。

  「我姓中村,是保安主任。」他報出姓氏,但沒給名片。「那邊椅子有多餘的,請挑一把搬來。這麼熱很抱歉。空調嘛,出了故障。星期天人家不上門維修,電風扇也沒有乖乖聽話的,簡直坐以待斃。您怕也夠熱的,西裝請只管脫下好了。事情我想沒那麼快結束,光看著我都熱得夠嗆。」

  我按他說的搬來一把椅子,脫去上衣。襯衫已出汗出得貼在身上。

  「不過,我總覺得,老師這工作的確令人羨慕。」說著,保安員嘴角沁出於巴巴的笑意,然而眼鏡內側的眼珠卻如物色特定對象的深海食肉動物一般在探我的底。口氣誠然客氣,但僅限於表面。尤其說到「老師」兩個字時,顯然透出輕蔑意味。

  「暑假一個多月,星期天不用上班,晚上不用值班,又有人送禮,好到天上去了!如今看來,我也在學校玩命用功弄個老師當當該有多妙。可到頭來,大概也是命中注定,當了個超市保安員。腦袋不好使嘛。跟我家孩子也說了:長大當老師!畢竟老師頂輕鬆嘛。」

  我的「女朋友」身穿式樣簡潔的藍色半袖連衣裙,頭髮在腦頂齊整整地攏起,兩耳戴著小耳環,腳上是高跟白涼鞋,膝部放著白色手袋和奶油色小手帕。從希臘回來還是第一次見她。她一聲不吭,用哭得有些發腫的眼睛輪流看我和保安員,從神情上不難看出已挨了好一頓訓。

  我和她對視了一下,隨即看了看她兒子。本名叫仁村晉一,在班上大家都叫他「胡蘿蔔」。細長臉,瘦瘦的,頭髮亂蓬蓬地打著漩,看上去真的像胡蘿蔔。我一般也這麼叫他。人很老實,不說多餘的話。成績算是好的,不忘做作業,值班打掃教室不要滑,不惹是生非。不過上課時極少舉手回答問題,也不出風頭,不討人嫌,也沒什麼人緣。母親對此頗有些不滿,但從教師的角度看,算是蠻不錯的孩子了。

  「情況從學生母親那兒聽說了吧,電話裡。」保安員問我。

  「聽說了。」我說,「扒竊。」

  「正是,」說著,保安員拿起腳下的紙盒,放在桌上,推到我這邊來。盒裡有八個仍包著塑料紙的訂書器。我拿一個在手上看了看:標價八百五十元。

  「訂書器八個,」我說,「全部嗎?」

  「是的,全部。」

  我把訂書器放回紙盒。「價格一共六千八百元吧?」

  「是的,六千八百元。您肯定這樣想吧:當然不止是扒竊,而是犯罪行為。可為什麼這麼小題大作呢,充其量才八個訂書器嘛,何況又是小學生。是這樣想吧?」

  我什麼也沒表示。

  「沒關係,即使這麼想也情有可原。畢竟較之扒竊八個訂書器,更惡劣的犯罪滿世界都是。在這裡當保安員之前,我也在第一線當了很長時間警察,情況一清二楚。」

  保安員直勾勾地看著我的眼睛說道。我也在注意不給他以挑戰性印象的前提下正面迎接他的視線。

  「若是頭一回,店方也不至於因為這個程度的扒竊而一一鬧騰沒完。我們也是靠客人吃飯的,都想適可而止,不把事情鬧大。本來嘛,把他帶到這房間來,稍微嚇唬嚇唬就完了;糟糕的時候也頂多跟家裡聯繫,提醒一下,而不通知學校。對這類事情盡可能息事寧人,這是我們店對待小孩扒竊的基本方針。

  「問題是這孩子扒竊不是今天第一次。以前也有,僅我知道的就三次。注意,是三次!而且第一次也好第二次也好,這孩子都死活不肯道出自己的姓名和所在的學校。兩次都是我處理的,所以記得很清楚。無論說什麼問什麼,反正就是不開口。用警察的說法,就是所謂緘默。不道歉,也沒反省的樣子,很有牴觸性,態度非常惡劣。對他說再不告訴姓各就帶去找警察也不怕麼,他還是默不作聲。無奈,這次硬讓他出示汽車月票,才弄明白了姓名。」他停了停,等待事情的細節滲入我的腦中。他仍然定定地注視我的眼睛,我也沒將視線移開。

  「還有一點,那就是所偷東西的內容不好,不讓人憐愛。最初是十五支自動鉛筆,金額是九千七百五十元。第二次是圓規八個,金額為八千元。就是說,總是集中偷同一種東西。不是為自己用,或純屬惡作劇,或是為了賣給學校同學。」

  我想像午休時胡蘿蔔向班上學生兜售訂書器的場景。事情不可能這麼簡單。

  「難以理解,」我說,「何苦在一個店裡那麼明日張膽地扒竊呢?接連幹上幾次,當然要被認出,又引人警惕,逮住時處分也要加重。要想得手換一家商店豈非人之常情?」

  「那種事問我也沒用,實際上在別的店也可能幹來著。若不然就是對我們店情有獨鍾,或是對我的長相看不順眼也未可知。我畢竟只是店裡一個保安,複雜情況一一考慮不來,也沒拿那份薪水。想瞭解的話,直接詢問本人如何?今天也一樣,領來這裡都三個小時了,就是不肯開口,隻字不吐。乍看樣子蠻老實,其實十分了得。所以才勞老師大駕。好好的休息時間給我打擾了,實在抱歉。

  「……不過,剛才我就注意到了,您曬得相當可觀嘛。倒是跟這件事沒有直接關係——暑假您去哪裡了?」

  「沒去什麼特殊地方。」我說。

  他還是煞有介事地打量我的臉,就好像我是問題的一個重要部分。

  我再次拿起訂書器細看。隨便哪個家庭哪問辦公室都備有的極其普通的小訂書器——臻於完美境地的廉價事務用品。保安員口叼「七星」,用大大的打火機在頂端點燃,側過臉吐煙。

  我轉向孩子那邊,溫和地問道:「為什麼要訂書器呢?」

  一直在看地板的胡蘿蔔靜靜地拾起臉看我,但什麼也沒說。這時我才發覺他的神色與平時截然不同,表情奇怪地消失了,眼睛的焦點也對不上,視線沒有縱深感。

  「不會是受誰威脅才幹的?」

  胡蘿蔔仍不回答,連是否理解我的意思都無從判斷。我只好作罷。現在在這裡怎麼問恐怕都一無所獲。他已關上門,窗也封了。

  「那,怎麼辦呢,老師?」保安員問我,「我的工作是在店內巡視、用監控攝影機監視、發現現行扒竊分子帶到這房間來,這份薪水我拿了。至於往下怎麼辦是另一個問題。尤其對像若是小孩子,就更傷腦筋。您看如何是好呢,老師?這方面當老師的更清楚吧?或者乾脆把事情端到警察那裡去?那一來作為我可就省事了,大可不必這麼往棉花堆打拳頭,白白搭上半天時間。」

  說實在話,此刻我腦袋正另有所思。超市這大煞風景的保安室不容我不想起那個希臘小島上的警察,接下去又不能不想堇,想她的失蹤。

  所以竟好一會沒弄懂保安員想要對我說什麼。

  「跟他父親也說了,得好好教育孩子,跟他講明白扒竊是一種犯罪,再不會給您添麻煩了。」她用缺乏起伏的聲調說。

  「因此不希望弄得滿城風雨——剛才就聽好多遍了。」保安主任甚為不耐煩地說。他在煙缸裡磕落煙灰,然後重新轉向我說:「不過依我看,同樣的事情幹三次無論如何也是太多了,有必要在哪裡剎住。老師您對此有何高見呢?」

  我深吸一口氣,將思緒拉回現實:八個訂書器,九月一個星期日午後。

  我說:「在同孩子談話之前,什麼都不好說。這孩子以前從未招惹是非,腦袋也不笨。至於他為什麼如此無謂地扒竊,現在還無法判斷。往下花時間找他好好談談。談的過程中我想肯定可以發現起因或線索。給您添麻煩了,實在非常抱歉。」

  「我說,我是不好理解,」對方在鏡片後瞇起眼睛,「這孩子——仁村晉一——是您教的學生吧?就是說天天都在教室見面吧?是這樣的吧?」

  「是的。」

  「四年級了,在您班上待一年四個月了,不錯吧?」

  「不錯。從三年級教上來的。」

  「班上一共多少學生?」

  「三十五人。」

  「那麼,是很可以照料到的唆。可是,完全沒有料到這孩子會捅出漏子,連跡象都沒覺察到,是吧?」

  「是的。」

  「可是慢著,這小子可是半年時間裡就扒竊了三次喲!而且總是單獨干。不是有人逼他非幹不可,不是出於需要,不是一時心血來潮,不是為了錢——聽他母親說零花錢綽綽有餘。那麼就是說是主觀故意犯罪,為了偷而偷。也就是說,這孩子顯然是有『問題』的。對吧?而這東西多少總會有一點跡象吧?」

  「從教師角度來說,習慣性扒竊這一行為,尤其在是孩子的情況下,較之犯罪性,很多時候更來自精神上的微妙扭曲。當然,假如我再細心些觀察,有的情況也許就看出來了,這點我表示反省。問題是,這種扭曲表面上是十分難以推測的,或者說並非將行為本身作為行為單獨提出來而給予相應懲罰就能馬上解決的,必須找出根本原因加以糾正,否則事後還會以不同形式表現出來。兒童採取扒竊這一形式發送某種信息的情況並不少見。即使效率不高,也只能慢慢面談來解決。」

  保安員掐掉煙,半張開嘴,像觀察什麼珍稀動物似的久久盯視我的臉。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甚是粗大,儼然長有黑毛的十個肥胖的活物,看得我有些透不過氣。

  「您剛才講的,就是人們在上大學教育學之類時所聽到的?」

  「不盡然。因是心理學常識,哪本書上都有。」

  「哪本書上都有。」他面無表情地重複我的話,然後拿起毛巾擦粗脖子上的汗。

  「這精神上的微妙扭曲,到底是什麼呢,這?我說老師,作為警察我可是從早到晚都跟不是微妙地扭曲之人打交道來著。世上這樣的人橫躺豎臥,拿掃帚掃都掃不過來。若是花長時間細細聽這些人的話,認真琢磨話裡到底有什麼信息,我身上就算有一打腦漿也怕不夠用。」

  他喟歎一聲,把裝有訂書器的盒子又放回桌下。

  「大家嘴上說的都合情合理:孩子的心靈是純潔的,不能體罰,人們都是平等的,不能以分數取人,要慢慢商量解決。這倒也未嘗不可。問題是世道會因此多少變好嗎?甭想,莫不如說在變壞。我說,人恐怕並不都是平等的吧?這話聽都沒聽過。跟您說,這狹小的日本可是有一億一千萬人擠在一起,要是大家全都平等試試看,簡直地獄!

  「漂亮話說起來容易。閉上眼睛裝沒看見,把問題往後一推即可。風平浪靜地讓孩子唱著螢火蟲之歌畢業就算萬事大吉。扒竊是孩子的心靈信息,別的與我無關,這當然快活自在。誰給揩屁股呢?我們!您以為我們天生歡喜於這個不成?您那神情像是在說充其量六千八百元罷了,可你從被偷者的角度想想。這裡幹活的有一百多人,為了一兩元差價,每個人都像烏眼雞似的。收款機的現金統計若有一百元對不上賬,就得加班弄個水落石出。您曉得這超市打收款機的阿姨一小時掙多少錢?為什麼就不能把這個講給學生聽?」

  我默然,她默然,小孩也默然。保安主任也到底像是說累了,蜷縮在沉默之中。別的房間裡電話短促地響了一聲,有人接起。

  「那麼,怎麼辦才好呢?」

  我說:「用繩子把他倒吊在天花板上,直到他說出對不起——這樣可以麼?」

  「那怕也不壞吧。不過您也知道,果真那麼幹,我也好您也好,飯碗就都砸了。」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花時間耐住性子同他談。這是我的最終意見。」

  別的部門有人門也沒敲就闖進房間,說道:「中村君,借倉庫鑰匙用一下。」「中村君」在抽屜裡找了半天,沒找到鑰匙。「沒有。」他說,「奇怪啊,一直在這裡來著。」對方說事情重要,無論如何馬上要用鑰匙。從兩人的口氣聽來,那鑰匙非同兒戲,本該在那裡才是。桌子幾個抽屜都翻個底朝上,還是沒有找到。

  這時間裡我們三人一片沉默。她不時以若有所語的眼神覷我一眼。胡蘿蔔依舊面無表情地目視地板。我不著邊際地胡思亂想。熱得要命。

  討鑰匙的人只好作罷,嘟嘟囔囔地走了出去。

  「可以了。」中村保安主任轉過身,以平板板的事務性語調說道,「辛苦了,這就完事了。往下完全委託給老師和母親了。不過有一點:倘若同一件事再發生一次,記住,那時可就真麻煩了。這點能理解吧?我也不願意找麻煩的,但工作畢竟是工作。」

  她點頭。我也點頭。胡蘿蔔置若罔聞。我欠身站起。兩人也有氣無力地站起。

  「最後一句,」保安員坐著向上看我,「這麼說我也認為不夠禮貌,恕我冒昧——一見面就覺得您好像有什麼心事。年紀輕輕,高高大大,風度翩翩,曬得漂漂亮亮,思路井井有條,說話頭頭是道,父兄方面也肯定喜歡。不過嘛——倒說不好——從看第一眼就有什麼讓我納悶兒,讓我琢磨不透。倒不是我個人同您有什麼,所以您別生氣。只是一種感覺罷了,心想到底有什麼不釋然的呢。」

  「作為我個人有一點想問,不介意嗎?」

  「請請,都無所謂。」

  「假如人人平等,您將處於什麼位置呢?」

  中村保安主任狠狠地往肺裡歎了口煙,搖搖頭,就好像把什麼強加給誰似的慢慢花時間吐出。「不知道。不過別擔心,至少不會和您處於同一位置。」

  她把紅色豐田「賽力佳」停在了超市停車場。我把她叫到離開孩子些的地方,叫她先一個人回去,自己同孩子單獨談談,再送他回家。她點點頭,想要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一個人鑽進車,從手袋裡取出太陽鏡,發動引擎。

  她離去後,我把胡蘿蔔領進眼前一家明亮的飲食店。在空調環境中舒了口氣,為自己點了冰紅茶,為孩子要來冰淇淋。我解開領扣,扯下領帶揣進衣袋。胡蘿蔔依然陷在沉默中,表情和眼神也同在超市保安室時沒什麼兩樣,看樣子仍未從長時間的恍惚狀態中掙脫出來。指頭細細的小手整齊地放在膝頭,扭臉看著地板。我喝著冰紅茶,胡蘿蔔根本沒碰冰淇淋。冰淇琳很快溶化在碟子裡,但胡蘿蔔似乎沒注意到。我們相對而坐。像關係欠佳的夫妻一般久久沉默不語。女侍每次有事來我們桌前時都現出緊張的神情。

  「事情很多很多。」我終於道出一句。也不是想開始說什麼,是從心中自然冒出來的。胡蘿蔔緩緩抬頭轉向我,但還是一言不發。我合目歎息一聲,又沉默良久。

  「還跟誰都沒說起,暑假我去了希臘一段時間。」我說,「希臘在哪裡知道吧?上社會課時看過錄像帶的。在南歐,地中海。島嶼多,出橄欖。公元前五○○年左右古代文明很發達。雅典產生民主主義,蘇格拉底服毒死了。去那裡來著,一個非常美麗的地方。但不是去玩的,朋友在希臘一個小島下落不明,前去尋找。遺憾的是沒有找到。悄然消失了,像煙一樣。」

  胡蘿蔔兩唇約略張開,看著我的臉。表情雖還僵硬,但眼睛多少像有光亮返回。我的話他顯然聽了進去。

  「我喜歡那個朋友,非常喜歡,比任何人比什麼都寶貴,所以坐飛機去希臘那個島上尋找。但沒有用,怎麼都找不到。這樣,那個朋友沒了以後,我就再沒有朋友了,一個也沒有。」

  我不是對胡蘿蔔說,只是對自己說,只是出聲地思考自己。

  「知道我現在最想做什麼嗎?想登上金字塔那麼高的地方,越高越好,四周越開闊越好。站在那項尖上,環視世界,看有怎樣的景致,看到底有什麼從那裡失去了。想以自己的眼睛看個究竟。不不,說不明白。或許實際上並不想看,什麼都不想看。」

  女侍走來,從胡蘿蔔面前撤下冰淇淋早已溶化的碟子,把賬單放在我面前。

  「從小我就是獨自一人生活過來的,好像。家裡有父母有姐姐,但誰都喜歡不來,跟家裡哪個人都溝通不了。所以猜想自己是不是領來的,是不是因為什麼從哪個遠親那裡領來的孩子,或者從孤兒院領養的。如今想來,那怕是不可能的。因為無論怎麼看父母都不是領養孤兒那一類型的人。總而言之,就是很難認為自己同家人有血緣關係。相比之下,認為他們全是不相干的外人心裡倒好受一些。

  「我想像遠處有個小鎮,小鎮上有一戶人家,那戶人家裡有我真正的家人。房子不大,很樸素,但令人心裡舒坦。在那裡我可以同大家自然而然地心心相印,可以將所思所感毫無保留地說出口來。一到傍晚廚房就傳來母親做飯的動靜,飄來暖融融香噴噴的飯味。那是本來的我應該在的地方。我總在腦海中描繪那個地方,讓自己融入其中。」

  「現實中的我家有一條狗。家裡邊只有這條狗我頂頂喜歡。雖是雜種,但腦袋好使得很,無論什麼,教過一次就再也不忘。天天領出去散步,一塊兒上公園,坐在長椅上說這說那。對兒童時代的我來說那是最快樂的時光。不料在我小學五年級財狗被卡車撞死了。那以後再沒養成狗,家人說狗又吵又髒又麻煩。

  「狗死了以後,我開始一個人悶在房間裡一個勁兒看書。覺得書中的世界比周圍世界生動有趣得多。書裡有我從沒看到過的風景。書和音樂成了我最寶貴的朋友。學校裡也有幾個要好的朋友,但沒碰上能說知心話的。每天見面只是適當聊幾句,一起踢足球罷了。遇到困難也不服任何人商量,獨自思考,得出結論獨自行動。不過也不怎麼覺得寂寞,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的,認為人這東西歸根結蒂只能一個人活下去。」

  「但是,上大學後我碰上了那個朋友,那以後想法開始多少有所不同了。我也明白過來,總是長期一個人考慮事物,歸根結蒂產生的只是一個人的想法,總是隻身獨處有時候也還是非常寂寞的。

  「隻身獨處。心情就像是在下雨的傍晚站在一條大河的河口久久觀望河水滔滔流入大海。你可曾在下雨的傍晚站在大河的河口觀望過河水滔滔入海?」

  胡蘿蔔沒有回答。

  「我是有過。」

  胡蘿蔔整個睜開眼睛,看我的臉。

  「我也不大明白觀望很多河水同很多海水攪合在一起為什麼會那麼寂寞,但的確是那樣。你也看一次好了。」

  說罷,我拿起外衣和賬單,慢慢站起,手往胡蘿蔔肩上一放,他也站了起來。我們走出店門。

  從那裡到他家,走路要三十分鐘。並肩走路的時間裡,我和胡蘿蔔都沒開口。

  他家附近有條小河,河上有座混凝土橋。河沒多大意思,很難稱之為河,也就是排水溝約略放大一點而已,這一帶還是沃野平疇的時候大概作為農業用水使用來著。如今水已渾濁,一股輕微的洗衣粉味兒,甚至是否流淌都看不明白。河床裡長滿夏日雜草,丟棄的漫畫雜誌就那樣打開在那裡。胡蘿蔔在橋正中停住,從欄杆探出上身朝下看。我也站在他旁邊同樣往下看。好半天我們就這樣一動不動。想必不樂意回家。心情可以理解。

  胡蘿蔔把手伸進褲袋,掏出一把鑰匙,朝我遞來。常見式樣的鑰匙,帶一個大大的紅塑料牌,牌上寫著「倉庫3 」。看樣子是中村保安主任找的那把倉庫鑰匙。估計是胡蘿蔔因為什麼原因單獨剩在房間裡時從抽屜中找出並迅速揣進口袋的。看來這孩子心間仍存在著我想像不到的謎一樣的領域。不可思議的孩子。

  我接過托在手心,感到這鑰匙似乎沉甸甸地沁有、沾有許許多多的人際糾葛。在太陽閃閃耀眼的光照下。它顯得甚是寒傖、污穢、猥瑣。我略一遲疑,毅然把鑰匙投下河去。小小的水花濺了起來。河雖說不深,但由於渾濁,不知鑰匙去了哪裡。我和胡蘿蔔並立橋上,久久俯視那塊河面。處理了鑰匙,心情多少鬆弛下來。

  「到這時候就不便再還回去了。」我自言自語似的說,「再說肯定哪裡還會有另配的鑰匙的,畢竟是倉庫重地。」

  我伸出手,胡蘿蔔輕輕攥住。他細細小小的手的感觸就在我手心裡。那是一種很久很久以前在哪裡——哪裡呢?——體驗過的感觸。我就勢握住小手,往他家走去。

  到了他家,她正等著我們,已經換上了白色無袖衫和百褶裙,眼睛又紅又腫。回到家後大概一直一個人哭來著。她丈夫在東京都內經營不動產公司,星期天不是工作就是打高爾夫,極少在家。她把胡蘿蔔打發去二樓自己的房間,沒讓我進客廳,而把我領去廚房的餐桌。大概因為這裡容易說話,我想。鱷梨綠大電冰箱,愛爾蘭廚櫃,朝東大玻璃窗。

  「臉色好像比剛才正常一點了。」她低聲對我說,「在那個保安員房間第一眼看那孩子,真不知怎麼才好。那樣的眼神還是第一次看到,簡直像去了另一個世界似的。」

  「別擔心,過一段時間自然恢復。所以暫時什麼都不要說,放一放為好,我想。」

  「那以後你們兩人做什麼來著?」

  「說話了。」我說。

  「都說些什麼?」

  「沒說什麼像樣的。或者說只我一個隨便說來著,都是無關緊要的。」

  「不喝點什麼冷飲?」

  我搖搖頭。

  「有時候我真不曉得到底該跟那孩子說什麼,這種感覺好像越來越強烈。」她說。

  「也用不著勉強。孩子自有孩子的天地,想說的時候會主動找你說的。」

  「可那孩子幾乎什麼都不說。」

  我們注意不讓身體接觸,隔著餐桌面對面坐著,不冷不熱地說一些話,就像一般情況下教師和學生母親就有問題的孩子交談時那樣。她一邊說,一邊在桌面上神經質地擺弄手指,時而聚攏時而伸開時而握緊。我不能不想起那手指在床上為我所做的一切。

  「這件事就不再向學校報告了,由我來跟他好好談談,有什麼問題解決什麼問題,所以你不必想得太嚴重。那孩子聰明又懂事,只要有一定的時間,一切都會各得其所。這種情況是過渡性的,關鍵是你要鎮靜下來。」為了使自己的意思滲入對方的頭腦,我說得很慢很溫和,同樣的話又重複了一遍。看樣子她多少放下心來。

  她說要開車送我回國立宿舍。

  「莫不是那孩子感覺到了什麼?」等信號燈的時間裡,她問我。當然是指我同她之間的事。

  我搖搖頭。「何以見得?」

  「剛才一個人在家等你們回來時突然那麼覺得的。也沒什麼根據,一種感覺罷了。一來孩子天生敏感,二來怕也理所當然地覺察出我同丈夫不大融洽。」

  我默然。她也再沒說什麼。

  她把車停在距我宿舍隔兩條路的停車場,拉下手動剎車。轉動鑰匙關掉引擎。引擎聲消失、空調聲也消失後,令人不舒服的靜寂降臨到車內。我知道她希望我馬上抱她,想到她襯衫下那滑潤的身體,我口中一陣發乾。

  「我想我們最好別再見面了。」我一咬牙說道。

  對此她什麼也沒說,雙手兀自搭在方向盤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油壓表,表情從臉上消失殆盡。

  「考慮很久了。」我說,「可我還是不能成為問題的一部分,即便為了很多人。既是問題的一部分又是對策的一部分是不可能的。」

  「很多人?」

  「特別是為了你兒子。」

  「同時也為了你?」

  「那也是的,當然。」

  「我呢?我可包括在很多人裡邊?」

  我想說「包括」,但未能順利出口。她摘下深綠色太陽鏡,又轉念戴回。

  「跟你說,我本不想輕易說出口來——見不到你,對我是相當痛苦的。」

  「對我當然也痛苦,若是能長此以往就好了。但這不是正確的事。」

  她大大地吸一口氣,吐出。

  「正確的事,到底是什麼事?能告訴我?老實說,我可是不太明白什麼算是正確的事,不正確的是什麼事例還明白。正確的事是什麼事?」

  對此我也回答不好。

  看樣子她就要哭出來了,或大聲喊叫,但總算在此止步,只是兩手緊緊抓在方向盤上。手背有些發紅。

  「還年輕的時候,很多人都主動跟我說話,給我講種種樣樣的事情,愉快的、美好的、神秘的。可是過了某一時間分界點之後,再也沒人跟我說話了,一個也沒有。丈夫也好孩子也好朋友也好……統統,就好像世上再也沒什麼好說的了。有時覺得是不是自己的身體都透亮了,能整個看到另一側了。」

  她把手從方向盤上拿開,舉在眼前。

  「不過跟你說這些也沒用,你肯定不明白的。」

  我開始搜腸刮肚,但找不出話語。

  「今天的事實在謝謝了。」她改變想法似的說道。此時她的語音已差不多恢復了平日的鎮定。「今天的事,我一個人怕是處理不來的,因為心裡相當不好受。幸虧有你趕來,非常感謝。我想你肯定能成為一個十分出色的老師,現在都差不多的了。」

  我琢磨她話裡含不含有挖苦意味,想必是含有的。

  「現在還差得遠。」我說。

  她略賂現出笑意。我們的交談就此結束。

  我打開助手席的車門下車。夏日星期天的下午,天光明顯淡了下來。我有些胸悶,一接觸地面,腳底感觸竟很奇妙。本田發動了引擎,她從我個人生活的疆域裡撤離了,永遠永遠,大概。她放下車窗輕輕招手,我也舉起手。

  回到宿舍,我把被汗水弄髒的襯衫和內衣投進洗衣機,淋浴,洗頭,去廚房把沒做完的午飯做完,獨自吃了。之後縮進沙發,想繼續看已看開頭的書,但五頁都沒能看下去,只好作罷,合上書想了一會兒堇,又想投下髒水河的倉庫鑰匙,想緊緊抓在本田方向盤上的「女朋友」的那雙手。一天好歹過去了,剩下來的是未經梳理的思緒。淋浴沖了那麼長時間,可我的身上仍有煙味兒糾纏不去,而且手上竟落下了一種就好像拚命撕裂有生命物體的活生生的感觸。

  我做了一件正確的事嗎?

  我不能認為自己做的是正確的事,我只是做了對我本身需要做的事。這裡邊有很大差異。「很多人?」她問我。「我可包括在很多人裡邊?」

  說實話,那時我所考慮的,不是很多人,僅僅堇一個人。那裡存在的,不是他們,也不是我們,只是不在的堇。
 
在希臘小島港口分別以來,敏還一次都沒跟我聯繫過,這很有些異常,因為她保證說情況明瞭也好不明瞭也好,都一定就堇的事同我聯繫。不能認為她已把我這一存在忘得一乾二淨,而且她也不是一時隨便敷衍那類性格的人,想必是由於什麼緣故而沒找到同我聯繫的手段。我打算主動打電話過去,可是仔細一想,我連她的姓名都不知道,公司名和事務所地點也不曉得。堇根本沒給我留下具體聯繫方法。 
  堇的房間電話一段時間裡仍是那個錄音電話上的口信,不久就接不上了。我考慮是不是該往堇父母家打個電話,卻又不知道電話號碼。當然若弄到橫濱市行業分類電話號碼簿,找到她父親的牙科醫院,應該可以聯繫上,但我又沒心思如此操辦。去圖書館查閱了八月份的報紙,社會版以很小的篇幅登載了幾次關於堇的報道:說希臘一座小島上一個二十二歲的日本女遊客下落不明,當地警察進行搜索,但一無所獲,現在也一無所獲。如此而已。我不知道的什麼也沒寫。海外旅行當中下落不明者不在少數,她不過其中一個罷了。

  我不再跟蹤消息報道。無論她失蹤的原因是什麼,也不管後來搜索進展如何,有一點是清楚的:如果堇回來了,敏無論怎樣都會跟我聯繫的。對我來說這點至為重要。

  九月終了,秋天倏忽過去,冬日來臨。十一月七日是堇第二十三個生日,十二月九日是我第二十五個生日。辭舊迎新,學年結束了。胡蘿蔔那以後沒鬧出什麼問題,升入了五年級,轉去新班。我沒再同他談起扒竊事件,因為我覺得從他的表現看大概已無此必要。由於換了班級,我同「女朋友」見面的機會也沒有了。無論對我還是對她,我想這都是值得慶幸的事,畢竟一切都已成為過去。但我還是有時想起她肌膚的溫煦,好幾次差點兒打電話過去。那種時候使我懸崖勒馬的,是那個夏日午後留在我手心的那把超市倉庫鑰匙的感觸,是胡蘿蔔小手的感觸。

  我不時在什麼東西的觸動下想到胡蘿蔔。不可思議的孩子——每次在學校相遇我都這樣想,不容我不這樣想。那細長而乖順的臉龐後面到底伏藏著怎樣的想法呢?我無法準確推導。但無疑他腦袋裡有很多念頭纏來繞去,而且一旦有必要便迅速而穩妥地採取行動的實戰能力,這孩子身上也是有的,那裡邊甚至能使人感到某種深思熟慮。那天午後在飲食店直截了當地向他說出自己的心事應該是做對了,無論對他,還是對我。比較說來,更是對我。他——想來也是怪事——當時理解了我、接受了我,甚至饒恕了我,在一定程度上。

  我思忖,胡蘿蔔那樣的孩子今後將度過怎樣的日日夜夜(彷彿永遠持續下去的成長期)而長大成人呢?想必是件痛苦的事,想必痛苦的事要比不痛苦的事多得多。我可以從自身體驗預測那痛苦的大概。他將愛上一個人吧?也會有人順利接受他的愛吧?當然,現在我在這裡再想也沒用。小學畢業出來,他將走向同我不相干的更廣闊的天地,而我仍將懷抱著我自身應考慮的問題。

  我去唱片店買來伊麗莎白·施瓦茨科普芙唱的《莫扎特歌曲集》,聽了好幾遍。我愛其中美麗的靜謐。一閉上眼睛,音樂便把我領去那個希臘小島的夜晚。

  堇留給我的,除了若干歷歷如昨的回憶(當然包括搬家那個傍晚我所體驗的洶湧澎湃的性慾),也就只有幾封長信,以及一張軟盤。我一次又一次讀這些文章,甚至可以默誦下來。而且只有在重讀它們的時間裡,我才能夠與堇共度時光,心靈同她息息相通,我的心因之受到無比溫存的撫慰,就像從夜幕下駛過無邊荒野的列車窗口望見遠處農舍的小小燈火。燈火一瞬之間便被身後的黑暗吞噬了,但合上眼睛,那光點仍在我的視網膜上淡淡停留,停留了好一會兒。

  夜半醒來,我下床(反正睡不著)沉進單人沙發,一邊聽施瓦茨科普芙,一邊回憶那座希臘小島,如靜靜翻開書頁那樣回想那一幕幕場景。美麗的無人沙灘,港口的露天咖啡館,男侍後背的汗漬。我在腦海中推出敏端莊的側臉,再現從陽台上望見的地中海的粼粼碧波。廣場上持續佇立的可憐的穿刺英雄。子夜從山頂傳來的希臘音樂。我真切地記起音樂的奇異迴響,記起被那遙遠音樂喚醒時湧起的天涯淪落之感,記起那彷彿某種尖刺刺的東西悄悄地久久地刺穿麻木身體般的捉摸不定的午夜痛楚。

  我在沙發裡閉目片刻,睜開,靜靜吸氣,吐出。我想思考什麼,又不想思考什麼,而二者之間其實並無多大差別。我無法在事物與事物之間、存在物與不存在物車間找出一目瞭然的差異。我眼望窗外,直到天空泛白,雲絮流移,鳥鳴時聞,新的一天起身歸攏這顆行星的居民們的思維殘片。

  在東京街頭我看到過一次——僅一次——敏。那是堇消失大半年後的三月中旬一個乍暖還寒的星期日。天空陰雲密佈,沉沉低垂,眼看就要下雨的樣子。人們從早上便準備好了雨傘。我有事去中心區一個親戚家,途中在廣尾明治屋十字路口附近發現了行駛在擁擠路面上的深藍色「美洲虎」。我乘出租車,「美洲虎」沿左側直行車線行進。我所以注意到這輛車,是因為開車的是一頭漂亮白髮的女性。一塵不染的車身的深藍與她的白髮,即使遠看也形成鮮明對比。因我見過的只是黑髮的她,將印象重合在一起多少花了點時間,但那毫無疑問是敏。她同以前一樣嫵媚動人,一樣清秀脫俗。頭髮那令人屏息斂氣的白,漾出一種使人不敢輕易接近的、堪稱神話的凜然氛圍。

  但車裡的女性並非在希臘小島港口向我招手的女性。雖然不過時隔半年,但她已判若兩人。當然頭髮顏色不同這點也是有的,但不僅僅如此。

  簡直是蟬殼——這是我對她的最初印象。敏的形象使我想起人們全部撤離後的空屋。某種至關重要的(如龍捲風一般摧枯拉朽地吸引堇、並撥動渡輪甲板上的我的心弦的)東西已離開她身上一去不復返了。其中剩下來的最重要的意義不是存在,而是不在。不是生命的溫煦,而是記憶的靜謐。頭髮的純白使我聯想到無可避免地經受歲月漂白的人骨的顏色,以致好半天我都無法順利吐出深深吸入的氣。

  敏駕駛的「美洲虎」時前時後地在我乘坐的出租車旁邊行駛。她沒發覺我就在近旁盯視自己,我也未能打招呼。不知說什麼好,「美洲虎」車窗關得嚴嚴實實,何況敏正雙手握著方向盤,筆直地挺起身子全神貫注目視遠處。大概在深思什麼,也可能在諦聽車內音響裝置淌出的《賦格技法》。她自始至終保持雪一般冷峻的神情,眼睛都幾乎不眨。俄頃,信號變綠,深藍色的「美洲虎」朝青山方向直行,我坐的出租車留下等候右拐。

  現在我們也都還各自活著,我想。無論失掉的多麼致命,無論手中被奪去的多麼寶貴,也無論完全變成另一個人而僅僅剩下一層表皮,我們都能這樣沒沒無聞地打發人生,都能伸手拽過額定的時間將其送往身後——作為日常性的重複作業有時還會做得十分快捷。如此想著,我心裡彷彿現出一個巨大的空洞。

  想必她雖已回到日本卻怎麼也同我聯繫不上。相比之下,她希求的恐怕更是保持緘默、懷抱記憶,就那樣被某處無名的荒郊僻野吞噬進去。我是這樣推想的。我不想責備敏,當然更談不上怨恨。

  這時驀然浮上心頭的,是韓國北部一座山間小鎮上矗立的敏父親的銅像。我想像鎮上的小廣場、一排排低矮的民舍、落滿灰塵的銅像。那地方常刮強風,所有的樹木都彎曲得近乎虛擬物。不知何故,那銅像在我心中同手握「美洲虎」方向盤的敏的身姿合而為一。

  我想,所有事物恐怕從一開始便在遠處某個場所悄然失卻,至少作為合而為一的形象而擁有其應該失卻的安靜場所。我們的生存過程,無非像捯細線那樣一個個發現其交合點而已。我閉目合眼,竭力回憶——多回憶一個也好——那裡的美好事物,將其留在自己手中,縱使其僅有稍縱即逝的生命。

  做夢。我不時覺得做夢是一項正確的行為。做夢,在夢境中生活,如堇寫的那樣。然而夢都不長,覺醒很快把我抓回。

  夜半三時我睜眼醒來,開燈,欠身,看枕邊的電話機,想像在電話亭裡點罷一文煙按動我電話號碼的堇的姿影:頭髮亂蓮蓬的,身上的男式人字呢夾克鬆垮垮的,腳上的襪子左右不一樣。她皺起眉頭,不時嗆一口煙,花些時間才能最後按對號碼。但她腦袋裡裝滿必須跟我說的話,說到早上怕也說不完,比如象徵與符號的區別。電話機似乎即刻要鳴響,但不曾鳴響。我久久躺著看那保持沉默的電話機。

  但有一次電話鈴響起來了,當真在我眼前響起,震動了現實世界的空氣。我馬上拿起聽筒。

  「喂喂。」

  「噯,我回來了。」堇說,聲音十分冷靜,十分清晰。「這個那個費了不少周折,但總算回來了。如果把荷馬的《奧德賽》弄成五十字縮寫版,就是我這樣子。」

  「那就好。」我說。一下子我還很難信以為真。她的聲音果真傳來了?傳來的果真是她的聲音?

  「那就好?」堇(大概)皺起眉頭問,「這算什麼呀?我拚死拼話干辛萬苦乘這個轉那個——一說起來說不完——好不容易回來了,結果只換來你這麼一句?眼淚都要出來了。若是不好的話,我可到底怎麼辦?『那就好』,難以置信,實在難以置信。那些情暖人心妙趣橫生的台詞全都留給你班上剛剛弄明白四則運算的毛孩子了不成?」

  「現在在哪兒?」

  「我現在在哪兒?你想我在哪兒?在令人懷念的古典式電話亭裡呢!在到處貼滿冒牌金融公司和IC卡俱樂部小廣告的不倫不類的四方形電話亭裡。天空掛著顏色像在發霉的彎月、一地煙頭。怎麼轉圈也找不到讓人欣慰的物體。可以交換的符號式電話亭。對了,地點是哪裡呢?現在搞不明白。一切都太符號化了。再說你怕也知道,地點最讓我傷腦筋,口頭表達不清楚,所以總給出租車司機訓斥:你到底想去哪裡啊?不過我想不遠,估計相當近,我想。」

  「這就去接。」

  「肯那樣我太高興了。查看好地點再打電話過去。反正現在零錢也不夠了,等著啊。」

  「非常想見你。」我說。

  「我也非常想見你。」她說,「見不到你以後我算徹底明白過來了,就像行星們乖覺地排成一列那樣明明白白——我的的確確需要你,你是我自己,我是你本身!告訴你,我在一個地方——莫名其妙的地方——割開什麼的喉嚨來著,磨快菜刀,以鐵石心腸。像修建中國城門時那樣,象徵性地。我說的你可理解?」

  「我想我理解。」

  「來這兒接我!」

  電話突然掛斷。我手握聽筒盯視良久,就像聽筒這物件本身即是重要信息,其顏色和形狀含有某種特殊意味。之後轉念把聽筒放回。我在床上坐起,等待電話鈴再次響起。我背靠著牆,視線聚焦在眼前空間的某一點,反覆進行緩慢的無聲的呼吸,不斷確認時間與時間的接合點。電話鈴執意不響。沒有承諾的沉默無休無止地湧滿空間。但我不急,無急的必要。我己準備就緒,可以奔赴任何地點。

  是嗎?

  是的。

  我翻身下床,拉開曬舊的窗簾,推窗,伸出腦袋仰望依然暗沉沉的天空。那裡的確懸浮著顏色像在發霉的彎月。足矣。我們在看同一世界的同一月亮。我們確實以一條線同現實相連,我只消將其悄然拉近即可。

  之後,我展開十指,定睛注視左右手心。我在上面尋找血跡。但沒有血跡。無血腥,無緊繃感。血大概已經靜靜滲入到什麼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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