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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林教頭刺配滄州道 魯智深大鬧野豬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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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頭上青天只恁欺,害人性命霸人妻。須知奸惡千般計,要使英雄一命危。

  忠義縈心由秉賦,貪嗔轉念是慈悲.林沖合是災星退,卻笑高俅枉作為。


  話說當時太尉喝叫左右排列軍校,拿下林衝要斬。林沖大叫冤屈。太尉道:「你來節堂有何事務?見今手裡拿著利刃,如何不是來殺下官?」林沖告道:「太尉不喚,如何敢見。有兩個承局望堂裡去了,故賺林衝到此。」太尉喝道:「胡說!我府中那有承局?這廝不服斷遣!」喝叫左右,「解去開封府,分付滕府尹好生推問,勘理明白處決。就把寶刀封了去。」左右領了鈞旨,監押林沖,投開封府來。恰好府尹坐衙未退。但見:


  緋羅繳壁,紫綬桌圍。當頭額掛朱紅,四下簾垂斑竹。官僚守正,戒石上刻御制四行;令史謹嚴,漆牌中書低聲二字。提轄官能掌機密,客帳司專管牌單。吏兵沉重,節級嚴威。執籐條祗候立階前,持大杖離班分左右。龐眉獄卒掣沉枷,顯耀猙獰。豎目押牢提鐵鎖,施逞猛勇。戶婚詞訟,斷時有似玉衡明。鬥毆相爭,判斷恰如金鏡照。雖然一郡宰臣官,果是四方民父母。直使囚從冰上立,儘教人向鏡中行。說不盡許多威儀,似塑就一堂神道。


  高太尉干人把林沖押到府前,跪在階下。府干將太尉言語對滕府尹說了。將上太尉封的那把刀,放在林沖面前。府尹道:「林沖,你是個禁軍教頭,如何不知法度,手執利刃,故入節堂?這是該死的罪犯。」林沖告道:「恩相明鏡,念林沖負屈銜冤。小人雖是粗鹵的軍漢,頗識些法度,如何敢擅入節堂。為是前月二十八日,林沖與妻到岳廟還香願,正迎見高太尉的小衙內,把妻子調戲,被小人喝散了。次後又使陸虞候賺小人吃酒,卻使富安來騙林沖妻子到陸虞候家樓上調戲,亦被小人趕去,是把陸虞候家打了一場。兩次雖不成奸,皆有人證。次日,林沖自買這口刀。今日太尉差兩個承局,來家呼喚林沖,叫將刀來府裡比看。因此林沖同二人到節堂下。兩個承局進堂裡去了,不想太尉從外面進來。設計陷害林沖。望恩相做主。」府尹聽了林衝口詞,且叫與了回文。一面取刑具枷b241來枷了,推入牢裡監下。林沖家裡自來送飯。一面使錢。林沖的丈人張教頭,亦來買上告下,使用財帛。正值有個當案孔目,姓孫名定,為人最鯁直,十分好善,只要周全人,因此人都喚做孫佛兒。他明知道這件事。轉轉宛宛,在府上說知就裡,稟道:「此事果是屈了林沖。只可周全他。」府尹道:「他做下這般罪,高太尉批仰定罪。定要問他手執利刃,故入節堂,殺害本官。怎周全得他?」孫定道:「這南衙開封府不是朝廷的,是高太尉家的?」府尹道:「胡說!」孫定道:「誰不知高太尉當權,倚勢豪強,更兼他府裡,無般不做。但有人小小觸犯,便發來開封府要殺便剮。卻不是他家官府。」府尹道:「據你說時,林沖事怎的方便他施行斷遣?」孫定道:「看林衝口詞,是個無罪的人。只是沒拿那兩個承局處。如今著他招認做:『不合腰懸利刃,誤入節堂。』脊杖二十,刺配遠惡軍州。。」滕府尹也知這件事了,自去高太尉面前,再三稟說林衝口詞。高俅情知理短,又礙府尹,只得准了。就此日,府尹回來升廳,叫林沖除了長枷,斷了二十脊杖,喚個文筆匠,刺了面頰,量地方遠近,該配滄州牢城。當廳打一面七斤半團頭鐵葉護身枷釘了貼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差兩個防送公人,監押前去。兩個人是董超、薛霸。二人領了公文,押送林衝出開封府來。只見眾鄰舍並林沖的丈人張教頭,都在府前接著,同林沖兩個公人到州橋下酒店裡坐定。林沖道:「多得孫孔目維持,這棒不毒,因此走得動旦。」張教頭叫酒保安排案酒果子,管待兩個公人。酒至數杯,只見張教頭將出銀兩,繼發他兩個防送公人已了。林沖執手對丈人說道:「泰山在上,年災月厄,撞了高衙內,吃了一場屈官司。今日有句話說,上稟泰山。自蒙泰山錯愛,將令愛嫁事小人,已經三載,不曾有半些兒差池。雖不曾生半個兒女,未曾面紅面赤,半點相爭。今小人遭這場橫事,配去滄州,生死存亡未保。娘子在家,小人心去不穩,誠恐高衙內威逼這頭親事。況兼青春年少,休為林沖誤了前程。卻是林沖自行主張,非他人逼迫小人。今日就高鄰在此,明白立紙休書,任從改嫁,並無爭執。如此,林衝去的心穩。免得高衙內陷害。」張教頭道:「林沖,什麼言語!你是天年不齊,遭了橫事,又不是你作將出來的。今日權且去滄州躲災避難。早晚天可憐見,放你回來時,依舊夫妻完聚。老漢家中也頗有些過活。明日便取了我女家去,並錦兒,不揀怎得,三年五載養贍得他,又不叫他出入。高衙內便要見,也不能勾。休要憂心。都在老漢身上。你在滄州牢城,我自頻頻寄書並衣服與你。休得要胡思亂想,只顧放心去。」林沖道:「感謝泰山厚意。只是林沖放心不下,枉自兩相耽誤。泰山可憐見林沖,依允小人,便死也瞑目。」張教頭那裡肯應承。眾鄰舍亦說行不得。林沖道:「若不依允小人之時,林沖便掙側得回來,誓不與娘子相聚。」張教頭道:「既然如此行時,權且由你寫下。我只不把女兒嫁人便了。」當時叫酒保尋個寫文書的人來,買了一張紙來。那人寫,林沖說。道是:


  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為因身犯重罪,斷配滄州。去後存亡不保。有妻張氏年少。情願立此休書,任從改嫁,永無爭執。委是自行情願,即非相逼。恐後無憑,立此文約為照。年月日。」


  林沖當下看人寫了,借過筆來,去年月下押個花字,打個手模。正在閣裡寫了,欲付與泰山收時,只見林沖的娘子號天哭地叫將來。女使錦兒,抱著一包衣服,一路尋到酒店裡。林沖見了,起身接著道:「娘子,小人有句話說,已稟過泰山了。為是林沖年災月厄,遭這場屈事。今去滄州,生死不保。誠恐誤了娘子青春,今已寫下幾字在此。萬望娘子休等小人。有好頭腦自行招嫁。莫為林沖誤了賢妻。」那婦人聽罷,哭將起來,說道:「丈夫,我不曾有半些兒點污,如何把我休了?」林沖道:「娘子,我是好意。恐怕日後兩下相誤,賺了你。」張教頭便道:「我兒放心!雖是林沖恁的主張,我終不成下得將你來再嫁人。這事且由他放心去。他便來時,我也安排你一世的終身盤費。只教你守志便了。」那婦人聽得說,心中哽咽,又見了這封書,一時哭倒,聲絕在地。未知五臟如何,先見四肢不動。但見:


  荊山玉損,可惜數十年結髮成親。寶鑒花殘,枉費九十日東君匹配。花容倒臥,有如西苑芍葯倚朱闌;檀口無言,一似南海觀音來入定。小園昨夜春風惡,吹折江梅就地橫。


  林沖與泰山張教頭救得起來,半晌方才甦醒,也自哭不住。林沖把休書與教頭收了。眾鄰舍亦有婦人來勸林沖娘子,攙扶回去。張教頭囑付林沖道:「你顧前程去,掙紮回來廝見。你的老小,我明日便取回去養在家裡。待你回來完聚。你但放心去,不要掛念。如有便人,千萬頻頻寄些書信來。」林衝起身謝了,拜辭泰山並眾鄰舍,背了包裹,隨著公人去了。張教頭同鄰舍取路回家,不在話下。且說兩個防送公人,把林沖帶來使臣房裡寄了監。董超、薛霸,各自回家,收拾行李。只說董超正在家裡拴束包裹,只見巷口酒店裡酒保來說道:「董端公,一位官人在小人店中請說話。」董超道:「是誰?」酒保道:「小人不認的。只叫請端公便來。」原來宋時的公人都稱呼端公。當時董超便和酒保逕到店中閣兒內看時,見坐著一個人,頭戴頂萬字頭巾,身穿領皂紗背子,下面皂靴淨襪。見了董超,慌忙作揖道:「端公請坐。」董超道:「小人自來不曾拜識尊顏,不知呼喚有何使令?」那人道:「請坐,少間便知。」董超坐在對席。酒保一面鋪下酒盞,菜蔬果品案酒,都搬來擺了一桌。那人問道:「薛端公在何處住?」董超道:「只在前邊巷內。」那人喚酒保問了底腳,「與我去請將來。」酒保去了一盞茶時,只見請得腹薛霸到閣兒裡。董超道:「這位官人請俺說話。」薛霸道:「不敢動問大人高姓。」那人又道:「少刻便知。且請飲酒。」三人坐定,一面酒保篩酒。酒至數杯,那人去袖子裡取出十兩金子,放在桌上,說道:「二位端公,各收五兩。有些小事煩及。」二人道:「小人素不認得尊官,何故與我金子?」那人道:「二位莫不投滄州去?」董超道:「小人兩個,奉本府差遣,監押林沖直到那裡。」那人道:「既是如此,相煩二位。我是高太尉府心腹人陸虞候便是。」董超、薛霸喏喏連聲,說道:「小人何等樣人,敢共對席?」陸謙道:「你二位也知林沖和太尉是對頭。今奉著太尉鈞旨,教將這十兩金子送與二位。望你兩個領諾。不必遠去,只就前面僻靜去處,把林沖結果了,就彼處討紙回狀回來便了。若開封府但有話說,太尉自行分付,並不妨事。」董超道:「卻怕使不得。開封府公文,只叫解活的去,卻不曾教結果了他。亦且本人年紀又不高大,如何作的這緣故。倘有些兜答,恐不方便。」薛霸道:「董超,你聽我說。高太尉便叫你我死,也只得依他,莫說使這官人又送金子與俺。你不要多說,和你分了罷。落得做人情。日後也有照顧俺處。前頭有的是大松林猛惡去處,不揀怎的,與他結果了罷。」當下薛霸收了金子,說道:「官人放心,多是五站路,少便兩程,便有分曉。」陸謙大喜道:「還是薛端公真是爽利。明日到地了時,是必揭取林沖臉上金印回來做表證。陸謙再包辦二位十兩金子相謝。專等好音,切不可相誤。」原來宋時,但是犯人徒流遷徙的,都臉上刺字,怕人恨怪,只喚做打金印。三個人又吃了一會酒。陸虞候算了酒錢,三人出酒肆來,各自分手。只說董超、薛霸,將金子分受入己,送回家中,取了行李包裹,拿了水火棍,便來使臣房裡取了林沖,監押上路。當日出得城來,離城三十里多路歇了。宋時途路上客店人家,但是公人監押囚人來歇,不要房錢。當下董、薛二人,帶林衝到客店裡歇了一夜。第二日天明起來,打火吃了飲食,投滄州路上來。時遇六月天氣,炎暑正熱。林沖初吃棒時,倒也無事。次後三兩日間,天道盛熱,棒瘡卻發。又是個新吃棒的人,路上一步挨一步,走不動。董超道:「他好不曉事!此去滄州二千里有餘的路,你這樣般走,幾時得到。」林沖道:「小人在太尉府裡折了些便宜。前日方才吃棒,棒瘡舉發。這般炎熱,上下只得擔待一步。」薛霸道:「你自慢慢的走,休聽咭咕。」董超一路上喃喃咄咄的口裡埋冤叫苦,說道:「卻是老爺們晦氣,撞著你這個魔頭。」看看天色又晚,但見:


  紅輪低墜,玉鏡將明。遙觀樵子歸來,近睹柴門半掩。僧投古寺,疏林穰穰鴉飛。客奔孤村,斷岸嗷嗷犬吠。佳人秉燭歸房,漁父收綸罷釣。唧唧亂蛩鳴腐草,紛紛宿鷺下莎汀。


  當晚三個人投村中客店裡來。到得房內,兩個公人放了棍棒,解下包裹。林沖也把包來解了。不等公人開口,去包裹取些碎銀兩,央店小二買些酒肉,汆些米來,安排盤饌,請兩個防送公人坐了吃。董超、薛霸又添酒來,把林沖灌的醉了,和枷倒在一邊。薛霸去燒一鍋百沸滾湯提將來,傾在腳盆內,叫道:「林教頭,你也洗了腳好睡。」林沖掙的起來,被枷礙了,曲身不得。薛霸便道:「我替你洗。」林沖忙道:「使不得。」薛霸道:「出路人那裡計較的許多。」林沖不知是計,只顧伸下腳來。被薛霸只一按,按在滾湯裡。林沖叫一聲:「哎也!」急縮得起時,泡得腳面紅腫了。林沖道:「不消生受。」薛霸道:「只見罪人伏侍公人,那曾有公人伏侍罪人。好意叫他洗腳,顛倒嫌冷嫌熱!卻不是好心不得好報!」口裡喃喃的罵了半夜。林沖那裡敢回話。自去倒在一邊。他兩個潑了這水,自換些水,去外邊洗了腳。收拾睡到四更,同店人都未起。薛霸起來燒了麵湯,安排打火做飯吃。林衝起來暈了,吃不得,又走不動。薛霸拿了水火棍,催促動身。董超去腰裡解下一雙新草鞋,耳朵並索兒卻是麻編的,叫林沖穿。林沖看時,腳上滿面都是潦漿泡。只得尋覓舊草鞋穿,那裡去討。沒奈何只得把新鞋穿上。叫店小二算過酒錢,兩個公人帶了林衝出店。卻是五更天氣。林沖走不到三二里,腳上泡被新草鞋打破了,鮮血淋漓。正走不動,聲喚不止。薛霸罵道:「走便快走,不走,便大棍搠將起來。」林沖道:「上下方便,小人豈敢怠慢,俄延程途。其實是腳疼走不動。」董超道:「我扶著你走便了。」攙著林沖,又行不動,只得又挨了四五里路。看看正走動了,早望見前面煙籠霧鎖,一座猛惡林子。但見:


  層層如雨腳,鬱鬱似雲頭。杈牙如鸞鳳之巢,屈曲似龍蛇之勢。根盤地角,彎環有似蟒盤旋;影拂煙霄,高聳直教禽打捉。直饒膽硬心剛漢,也作魂飛魄散人。


  這座猛惡林子,有名喚做野豬林。此是東京去滄州路上第一個險峻去處。宋時這座林子內,但有些冤仇的,使用些錢與公人,帶到這裡,不知結果了多少好漢在此處。今日這兩個公人帶林衝奔入這林子裡來。董超道:「走了一五更,走不得十里路程,似此滄州怎的得到。」薛霸道:「我也走不得了。且就林子裡歇一歇。」三個人奔到裡面,解下行李包裹,都搬在樹根頭。林沖叫聲「呵也!」靠著一株大樹便倒了。只見董超說道:「行一步,等一步,倒走得我睏倦起來。且睡一睡卻行。」放下水火棍,便倒在樹邊。略略閉得眼,從地下叫將起來。林沖道:「上下做什麼?」董超、薛霸道:「俺兩個正要睡一睡,這裡又無關鎖,只怕你走了。我們放心不下,以此睡不穩。林沖答道:「小人是個好漢,官事既已吃了,一世也不走。」董超道:「那裡信得你說。要我們心穩,須得縛一縛。」林沖道:「上下要縛便縛。小人敢道怎地。」薛霸腰裡解下索子來,把林沖連手帶腳和枷,緊緊的綁在樹上。兩個跳將起來,轉過身來,拿起水火棍,看著林沖說道:「不是俺要結果你。自是前日來時,有那陸虞候傳著高太尉鈞旨,教我兩個到這裡結果你,立等金印回去回話。便多走的幾日,也是死數。只今日就這裡,倒作成我兩個回去快些。休得要怨我弟兄兩個。只是上司差遣,不由自己。你須精細著。明年今日,是你週年。我等已限定日期,亦要早回話。」林沖見說,淚如雨下,便道:「上下,我與你二位往日無仇,近日無冤。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董超道:「說什麼閒話!救你不得。」薛霸便提起水火棍來,望著林沖腦袋上劈將來。可憐豪傑,等閒來赴鬼門關,惜哉英雄,到此翻為槐國夢!萬里黃泉無旅店,三魂今夜落誰家。畢竟看林沖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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