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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亞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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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亞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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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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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西方文學史上,希臘史詩《伊利亞特》和《奧德賽》是現存最早的精品。一般認為,這兩部史詩的作者是西方文藝史上第一位有作品傳世的天才、飲譽全球的希臘詩人荷馬。荷馬史詩的歷史背景是曠時十年、規模宏偉、給交戰雙方造成重大創傷的特洛伊戰爭。像許多重大事件一樣,這場戰爭,用它的血和火,給文學和藝術提供了取之不盡的素材。英雄們的業績觸發了詩人的靈感,給他們安上了想像的翅膀,使他們在歷史和現實之間找到一片文學的沃土,在史實和傳聞之上架起五光十色的橋樑,用才華的犁頭,耕耘在刀槍碰響的田野,指點戰爭的風雲,催發詩的芳草,歌的香花。 

             特洛伊戰爭和史詩系列 

  久逝的歲月給特洛伊戰爭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但是,包括希羅多德和修昔底得在內的歷史學家們一般都不否認這場戰爭的真實性,雖然對它進行的年代,自古以來便沒有一種統一的定說。按希羅多德推測,特洛伊戰爭進行的年代約在公元前1250年左右,[●]而根據Mor Pchum的記載,希臘人攻陷特洛伊的時間應在前1290—8年間。近代某些學者將破城時間估放在前1370年左右。希臘學者厄拉托塞奈斯(Eratosthenes,生於前275年)的考證和提法得到一批學人的贊同——他的定取是前1193—84年。大體說來,西方學術界一般傾向於將特洛伊戰爭的進行年代擬定在公元前十三到十二世紀,即慕凱奈(或邁錫尼)王朝(前1600—1100年)的後期。 
  ●《歷史》或《希波戰爭史》2·145·4。 
  根據故事和傳說,特洛伊(即伊利昂)是一座富有的城堡,坐落在小亞細亞的西北部,瀕臨赫勒斯龐特的水流。國王普裡阿摩斯之子帕裡斯(即亞歷克山德羅斯)曾出遊遠洋,抵斯巴達,備受王者墨奈勞斯的款待。其後,他將墨奈勞斯之妻海倫帶出斯巴達,返回特洛伊。希臘(包括它的「殖民地」)各地的王者和首領們於是風聚雲集,意欲進兵特洛伊,奪回海倫。艦隊匯聚奧利斯,由慕凱奈國王阿伽門農統領。經過一番周折,希臘聯軍登岸特洛伊,兵臨城下,但一連九年不得破獲。在第十年裡,阿伽門農和聯軍中最好的戰將阿基琉斯發生爭執,後者由此罷兵不戰,使特洛伊人(由赫克托耳統領)節節獲勝,兵抵希臘人的海船和營棚。赫克托耳陣殺帕特羅克洛斯後,阿基琉斯重返戰場,逼回特洛伊軍伍,戰殺赫克托耳。其後,阿基琉斯亦戰死疆場。按照神意,阿開亞人(即希臘人)最終攻下特洛伊,蕩劫了這座城堡。首領們歷經磨難,回返家園,面對新的挑戰,新的生活。 
  如果說特洛伊戰爭是一件確有其事的史實,世代相傳的口述和不可避免的「創新」已使它成為一個內容豐富、五彩繽紛、充滿神話和傳奇的故事或故事系列。繼荷馬以後,詩人們又以特洛伊戰爭為背景,創作了一系列史詩,構成了一個有系統的史詩群體,即有關特洛伊戰爭(或以它為背景)的史詩系列。[●]「系列」中,《庫普利亞》(Kypria,十一卷)描寫戰爭的起因,即發生在《伊利亞特》之前的事件;《埃西俄丕斯》(Aethiopis,五卷)和《小伊利亞特》(Ilias Mikra,四卷)以及《特洛伊失陷》(Niupersis,兩卷)續補《伊利亞特》以後的事件;《回歸》(Nosti,五卷)敘講返航前阿伽門農和墨奈勞斯關於回返路線的爭執,以及小埃阿斯之死和阿伽門農回家後被妻子克魯泰奈絲特拉和埃吉索斯謀害等內容。很明顯,這三部史詩填補了《伊利亞特》和《奧德賽)之間的「空缺」。緊接著俄底修斯回歸的故事(即《奧德賽》),庫瑞奈詩人歐伽蒙(Eugamon)創作了《忒勒戈尼亞》(Telegonia,兩卷),講述俄底修斯和基耳凱之子忒勒戈諾斯外出尋父並最終誤殺其父,以後又婚娶裴奈羅佩等事件。《庫普利亞》和《小伊利亞特》等史詩內容蕪雜,結構鬆散,缺少必要的概括和提煉,其藝術成就遠不如荷馬的《伊利亞特》和《奧德賽》。亞里斯多德認為,史詩詩人中,惟有荷馬擺脫了歷史的局限,著意於摹仿一個完整的行動,避免了「流水賬」式的平鋪直敘,擯棄了「散沙一盤」式的整體佈局。[●]從時間上來看,《庫普裡亞》等明顯的晚於荷馬創作的年代,它們所描述的一些情節可能取材於荷馬去世後開始流行的傳說。 
  ●除了荷馬的《伊利亞特》和《奧德賽》外,其他史詩均已失傳。此外,這些作品或史詩只是古希臘史詩系列(epikos kuklos)中的一部分。為了便於區分和對比,傳統上,人們一般不把荷馬史詩列入epic cycle的範圍。 
  ●《詩學》8·1451a16—30,26·1462B8—11。 

                 荷馬 

  歷史上是否確曾有過荷馬其人,希臘人的回答是肯定的。生活在公元前七世紀上半葉的厄菲索斯詩人卡利諾斯(Callinos)曾提及史詩《塞拜德》,認為它是荷馬的作品;生活在前六世紀的色譜法奈斯(Xenophanes)和開俄斯詩人西摩尼得斯(Simonides,約前556—468年)也曾提及荷馬的名字。 
  希臘人相信,荷馬(Homeros)出生在小亞細亞,可能在伊俄尼亞(Ionia),也可能在埃俄利斯(Aeolis)。古時候,至少有七個地方或城市競相爭奪荷馬的「所有權」,包括和小亞細亞隔海相望的雅典和阿耳戈斯。在眾多的競爭者中,人們較為傾向於接受的有兩個,即伊俄尼亞的基俄斯(Chios)和埃俄利亞的斯慕耳納(Smuma)。開俄斯詩人西摩尼得斯稱荷馬為Chios aner(基俄斯人)[●],品達則認為基俄斯和斯慕耳納同為荷馬的故鄉。[●]哲學家阿那克西墨奈斯(Anaximenes)認定荷馬的家鄉在基俄斯;史學家阿庫西勞斯(Acusilaos)和赫拉尼科斯(Hellanikos)也表示過同樣的意向。此外,在古時歸於荷馬名下的「阿波羅頌」裡,作者稱自己是個「盲人」,來自「山石嶙峋的基俄斯。」[●] 
  ●片斷85,Bergk;另見片斷8,West 
  ●古時候,人們傳統上將斯慕耳納定為荷馬的出生地,而將基俄斯看作是他創編《伊利亞特》的地方,即《伊利亞特》的「故鄉」。 
  ●《荷馬詩頌》,「阿波羅頌」172。 
  薩摩斯史學家歐伽昂(Eugaion)相信荷馬為斯慕耳納人,荷馬問題專家、薩索斯人斯忒新勃羅托斯(Stesimbrotos,生活在前五世紀)不僅認定荷馬是斯慕耳納人,而且還說那裡有詩人的詞龕,受到人們像敬神般的崇仰。在早已失傳的《論詩人》裡,亞里斯多德稱荷馬卒於小島伊俄斯(Ios),這一提法可能取自當時流行的傳聞。 
  按希羅多德推算(以每百年三代人計),荷馬的生活年代,「距今至多不超過四百年」,換言之,大約在公元前850年左右。[●]希羅多德將荷馬和黑西俄得歸為同時代的詩人,[●]而色諾法奈斯則以為荷馬的活動年代早於黑西俄得。[●]修昔底得對此有過間接的提述,認為荷馬生活在特洛伊戰爭之後,其間不會有太久遠的年隙。[●]至遲在公元前七至六世紀,已有人引用荷馬的詩句;至前五世紀,荷馬已是家喻戶曉的名字。由此可見,將荷馬的生活年代推定在公元前八世紀(至七世紀初),應當不能算是太過草率的。一般認為,《伊利亞特》的創編時間可能在公元前750至675年間。 
  ●《歷史》2·53·2。 
  ●《歷史》2·53·2。 
  ●片斷B13,Diels—Kranz。 
  ●《伯羅奔尼撒戰爭史》l·3·3。 

               《伊利亞特》 

  荷馬既不是古希臘惟一的、也不是最早的史詩詩人。《伊利亞特》基本上取用古老的伊俄尼亞方言,同時亦包容大量的埃俄利斯方言的用語、變格和其他語法特徵,有的甚至可以追溯到古老的慕凱奈時代。此外,阿耳卡底亞一塞浦路斯方言也在《伊利亞特》中留下了它的印跡。很明顯,關於特洛伊戰爭的史詩起源於古遠的年代,(可能)以不太長的故事形式流傳於宮廷、軍營和民間。荷馬的功績,不在於首創描述特洛伊戰爭的故事或史詩,而在於廣徵博采,巧制精編,苔前人之長,避眾家之短,以大詩人的情懷,大藝術家的功力,創作了《伊利亞特》和《奧德賽》這兩部不朽的詩篇。 
  Ilaias,即《伊利亞特》,意為「關於伊利昂的故事」或「伊利昂詩記」,作為詩名,最早見之於希羅多德的著作。《伊利亞特》共二十四卷(系後人所分),15,693(±)行,各卷的長度從429到999行不等。荷馬史詩採用六音步長短短格(即揚抑抑格),取其前長後短的下衝之勢。但是,荷馬史詩又不是長短短格的「一統天下」。實際上,除第五音步外,其他音步亦可接受長長格(即揚揚格);此外,第六音步更是長短短格的「禁區」,一般用長短格(即揚抑格)取而代之。這樣,我們可用下列符號或符號組合,表示荷馬史詩(或六音步長短短格敘事詩,英雄史詩)的格律或節奏形式: 
  —UUI—UUI—UUI—UUI—UUI—UUI—U 
  荷馬是一位吟誦詩人(aoides),生活在一個還沒有書面文字,或書面文字已經失傳、尚未復興或重新輸入(至少尚不廣泛流行)的時代。所以,《伊利亞特》首先是一部口頭文學作品。口誦史詩的一個共同和顯著的特點是採用一整套固定或相對固定的飾詞、短語和段落。顯然,這一創作方式有助於詩人的構制。記憶以及難度很大的臨場吟誦和不可避免的即興發揮。在《伊利亞特》裡,阿伽門農是「軍隊的統帥」(或「兵眾的首領」),墨奈勞斯是「嘯吼戰場的」戰將;我們讀到「沉雷遠播的」宙斯。「白臂膀的」赫拉、「足智多謀的」俄底修斯、「頭盔閃亮的」赫克托耳、「捷足的」阿基琉斯、「脛甲堅固的」阿開亞人、「酒藍色的」大海和「土地肥沃的」特洛伊。這些程式化用語(form.lae)不僅點出了被修飾者(名詞,人或物)的某個或某些特點。屬性和品類,而且有助於渲染和墨飾史詩凝重、宏偉和肅穆的詩品特徵。英雄們「高大」、「魁偉」、「英俊」,在滿足了吃喝的慾望後雄辯滔滔,送吐「長了翅膀的話語」,或躺下享受睡眠的香甜。英雄們敢作敢為,盛怒時「惡狠狠地盯著」對手,陣亡後淬然倒地,「轟然一聲,鎧甲在身上鏗鏘作響」。他們先是全副武裝,接著衝上戰場,跳下戰車,和對手互罵一通,撂倒數名戰將,把敵人趕得遑遑奔逃,然後自己受挫負傷,舉手求告神祐,重新獲得勇氣和力量,繼續戰鬥,陣殺敵方的猶首。接著,兩軍圍著屍體展開惡戰,傷亡慘重,憑借神的助佑,從槍林箭雨下救出陣亡的將領和伴友。《伊利亞特》中描述了五次這樣的「壯舉」(aristeiai),用了類似的模式,雖然在某些單項上略有出入。大段的複述(如 2·11—15, 23—33, 60—70,9·123—57,354—99等)有助於減輕詩人的勞動強度,加長史詩的篇幅,深化聽眾對某些內容的印象。 
  程式化用語的形成和發展經歷了漫長的歲月。某些用語,尤其是某些神祇的指稱,如阿耳吉豐忒斯(赫耳墨斯)、阿特魯托奈(雅典娜)等,在荷馬生活的年代可能已是「化石」或「古董」。作為飾詞,「牛眼睛的」可能產生於崇拜圖騰的時代,在荷馬史詩裡已失去它的字面意義,成為「美麗的」、「漂亮的」同義語。 
  一位神或英雄往往有一個以上、甚至幾十個飾詞或程式化用語。詩人可以根據格律和音步的需要選用合適的飾詞。以對宙斯為例,在不同的上下文和格律組合裡,詩人用了不同的修飾成分,包括「多謀善斷的」、「匯聚烏雲的」、「沉雷遠播的」等等。同樣,根據格律和音律的需要,詩人有時用「長髮的」,有時則用「脛甲堅固的」,偶爾也用「身披銅甲的」修飾阿開亞人。格律和音律原則制約著詩人的用詞,同時也豐富了史詩的語言,增強了它的表現力。眾多的飾詞使詩人有可能不僅根據格律的要求,而且還能照顧到意思或語義的需要,選用合適的用語。當阿基琉斯籌備帕特羅克洛斯的葬禮時,他就不再是「捷足的」英雄,而是「心胸豪壯的」夥伴,因為在這一語境中,後者似乎比前者更具莊重肅穆的色彩。然而,有時,為了照顧格律和句式的規整,也為了維護史詩中程式化用語的穩定性,詩人亦會有意識地「忽略」飾詞的原意,而把它們當做純粹的格律成分,附加在名詞或被修飾成分之上。例如,我們一般不會把惡魔波魯菲摩斯看作是「神一樣的」(《奧德賽》l·70)英雄,也不會傾向於認為「尊貴的母親」符合乞丐伊羅斯娘親的身份(《奧德賽10·5)。有的程式化飾詞明顯地不符合被修飾成分當時的狀態和處境。比如,阿芙羅底忒在冤訴時仍然是「歡笑的」(5·375),白日的晴空是「多星的」(8·46),而骯髒的衣服照舊是「閃光的」(《奧德賽》6·26)等等。 
  荷馬是一位功底深厚、想像豐富、善於創新的語言大師。《伊利亞特》「詞章華麗,妙語迭出,精彩、生動的用詞和比喻俯拾皆是。荷馬知用暗喻(如「戰鬥的屏障」(喻善戰的壯勇)。「羊群的母親」(喻山地),但卻更為熟悉,也更善使用明喻。《伊利亞特》中的明喻分兩類,一類為簡單型,另一類則是從簡單型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複雜型。簡單型明喻的結構特徵是A像B。埃阿斯的戰盾「像一堵牆」,兵勇們像狼或獅子似地戰鬥。阿波羅從俄林波斯上下來,「像黑夜一般」(l·47);塞提絲從海裡出來,「像一層薄霧」(l·359)。此類明喻,荷馬用來得心應手,熨貼自如,其技巧可謂已達爐火純青的地步。 
  另一類明喻,即複雜型明喻,在其他民族早期的史詩中絕少出現,但在荷馬史詩中卻是個用例眾多、趨於普通的語言現象。此類明喻的結構特徵是在A像B之後附加一整段完整的內容,其修飾或解說對像不是接受喻示的A,而是作為喻象物的B。例如: 
  如同一位邁俄尼亞或卡裡亞婦女,用鮮紅的顏料 
  塗漆象牙,製作馭馬的頰片,儘管許多馭手 
  為之唾涎欲滴,它卻靜靜地躺在 
  裡屋,作為王者的佳寶,受到雙重的 
  珍愛,既是馬的飾物,又能為馭者增添榮光。(4·141-45) 
  通常,詩人以「就像這樣……」結束明喻,繼續故事的進程: 
  就像這樣,墨奈勞斯,鮮血浸染了你強健的 
  大腿,你的小腿和線條分明的踝骨。(4·146—47) 
  一般說來,史詩屬敘事詩的範疇。《伊利亞特》中的敘述分兩種,一種是詩人以講敘者的身份所作的敘述,另一種是詩人以人物的身份所進行的表述、表白和對話。亞里斯多德稱第一種形式為「描述」,稱第二種形式為「表演」。[●]《伊利亞特》中,直接引語約佔一半左右,而直接引語即為人物的敘述(包括複述),近似於劇中人(dramafis personae)的話白。毫無疑問,此類語言形式為表演式敘述提供了現成的材料。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伊利亞特》是介於純粹的敘事詩(即詩人完全或基本上以講述者的身份敘述)和戲劇(詩)之間的一種詩歌形式。柏拉圖認為,荷馬史詩屬於悲劇的範疇,[●]而荷馬是「第一個悲劇詩人」。[●] 
  ●《詩學》3·1448a21—24。 
  ●《共和國》10·595C。 
  ●《共和國》10·607A。 
  《伊利亞特》描述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戰爭中最悲壯的一頁。它展示了戰爭的暴烈,和平的可貴;抒表了勝利的喜悅,失敗的痛苦;描述了英雄的業績,征戰的艱難。它闡釋人和神的關係,審視人的屬性和價值;它評估人在戰爭中的得失,探索催使人們行動的內外因素;在一個神人匯雜、事實和想像並存、過去和現在交融的文學平面上對影響人的生活、決定人的思想、制導人的行為的一系列重大問題,進行了嚴肅的、認真的、有深度的探討。 
  《伊利亞特》所觸及的一個最根本的問題是人生的有限和在這一有限的人生中人對生命和存在價值的索取。和平時期的生活是美好的。牛羊在山坡上漫步,姑娘們在泉溪邊浣洗;年輕人穿梭在笑語之中,喜氣洋洋地採擷豐產的葡萄。詩人彈撥豎琴,動情的引吭高歌;姑娘小伙們穿著漂亮的衣衫,跳出歡快的舞步(18·561—72)。然而,即便是典型意義上的幸福生活,也不可避免地包孕著悲愁的種子,人的屬類使他最終無法擺脫死的迫脅。人是會死的,不管他願不願意見到死的降臨。人生短暫,短得讓人不寒而慄: 
  裂地之神,你會以為我頭腦發熱, 
  倘若我和你開打,為了可憐的凡人。 
  他們像樹葉一樣,一時間風華森茂, 
  如火的生機,食用大地催產的碩果;然而好景不長, 
  他們枯竭衰老,體毀人亡。(21·462—6) 
  人生如同樹葉的催發和枯亡;在第六卷第145—49行裡,荷馬已表述過這一思想。在戰爭中,在你死我活的絞殺中,死亡每時每刻都在發生;人們尖叫著紛紛倒地,「頭臉朝下」,「手抓泥塵」。死神把成百上千的壯勇拖人陰暗的地府;戰爭張開血盆大口,吞噬年輕的鬥士,啐嚼蓬勃的人生。即便勇烈如阿基琉斯,最終也將走上戰死疆場的辛酸路: 
  但現在,誰也甭想死裡逃生,倘若神3氏把他送到 
  我的手裡,在這伊利昂城前……所以, 
  我的朋友,你也必死無疑。既如此,你又何必這般疾首痛心? 
  帕特羅克洛斯已經死去,一位遠比你傑出的戰勇。 
  還有我——沒看見嗎?長得何等高大、英武, 
  有一位顯赫的父親,而生我的母親更是一位不死的女神。 
  然而,就連我也逃不脫死和強有力的命運的迫脅, 
  將在某一天拂曉、黃昏或中午, 
  被某一個人放倒,在戰鬥中, 
  用投槍,或是離弦的箭鏃。(21·103—13)兵勇們知曉他們的使命,他們的歸宿;那是戰鬥的人生。正如俄底修斯慷慨陳辭的那樣:……我們,按著 
  宙斯的意志,歷經殘酷的戰爭,從青壯 
  打到老年,直至死亡,誰也不能倖免。(且485—87)生命短暫,戰爭無情。但是,壯勇們並沒有悲觀失望,消極頹廢,也沒有因此貪生怕死,畏縮不前。不錯,凡人的生聚就像樹葉一樣,秋風一起,籟籟落地,一去不返。但是,倘若 
  ……一日 
  春風拂起,枝幹便會抽發茸密的新綠。 
  人同此理,新的一代崛起,老的一代死去。(6·147—49) 
  人生充滿生機,充滿創建功業的希望和喜悅。世代的更替給家族帶來的不是悲生厭世的情緒,不是怨天尤人的悲歎,不是無所作為和默默無聞,而是槍馬創立的霸業,汗血澆鑄的英名,世代相傳的美談。戰勇們不厭其煩地對著敵人大段地宣講自己的宗譜,從中享受作為英雄後代的光榮和驕傲。戰爭誠然無情,死亡確實可怕,但戰士的責職是效命疆場,戰士的榮譽是拚殺擄掠,戰士的喜悅是千古留芳: 
  我的朋友啊,要是你我能從這場戰鬥中生還, 
  得以長生不死,拒老抗衰,與天地同存, 
  我就再也不會站在前排裡戰鬥, 
  也不會再要你衝向戰場,人們爭得榮譽的地方。 
  但現在,死的精靈正挨站在我們身邊, 
  數千陰影,誰也逃生不得,躲不過它的擊打—— 
  所以,讓我們衝上前去,要麼為自己爭得榮光,要麼把它 
  拱手讓給敵人!(12·322—28)在向對手挑戰時,赫克托耳高聲喊道,倘若讓他得手,他將把遺體交還長髮的阿開亞人,使他們得以禮葬死者,堆墳築墓,在靠海的地方。他預言: 
  將來,有人路經此地,駕著帶坐板的海船, 
  破浪在酒藍色的洋面,眺見這個土堆,便會出言感歎: 
  「那裡埋著一個戰死疆場的古人, 
  一位勇敢的壯士,倒死在光榮的赫克托耳手下。」 
  將來,有人會如此說告,而我的榮譽將與世長存。 
  (7·87—91) 今生匆忽,所以在所必爭;生命可貴,所以必須珍惜。財富可以通過掠劫獲取,但人的魂息,一經滑出齒隙,就無法「再用暴劫掠回,也不能通過易賈復歸」。阿基琉斯寧可做一個農人的幫工,也不願當冥府裡鬼魂的王者(《奧德賽》12·489—21)。然而,對生命的摯愛,沒有使英雄成為生命的奴僕——除開神的因素,他們始終是它的主人。明知命運險厄,但卻拒不向它屈服;明知征戰艱難,但即使打到頭破血流,也要拚個你死我活。活要活得揚眉吐氣,死要死得明明白白。在黑霧瀰漫的戰場上,忒拉蒙之子埃阿斯喊出了悲憤的呼號: 
  哦,父親宙斯,把阿開亞人的兒子們拉出迷霧吧! 
  讓陽光照瀉,使我們重見天日!把我們殺死吧, 
  殺死在燦爛的日光裡,如果此時此刻,毀滅我們能使你歡悅! 
  (17·645—47) 用有限的生命抗拒無限的困苦和磨難,在短促的一生中使生命最大限度地獲取和展現自身的價值,使它在抗爭的最熾烈的熱點上閃爍出勇力、智慧和進取的光華。這便是荷馬的勇士們的人生,凡人試圖衝破而又無法衝破自身的局限的悲壯(另見「英雄」節)。很明顯,這是人生的悲劇,也是人生的自豪。雖然這一主題在後世的悲劇作家、尤其是索福克勒斯的作品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發揮——我們不要忘記,是荷馬和他的《伊利亞特》首先教我們看到人生的悲苦,人生的英烈,人生的渺小和偉大。 

                 英雄 

  按照荷馬的觀點,英雄或壯士是神的後裔,天之驕子,凡人中的寵兒。英雄們具備凡人所羨慕的一切,是阿開亞人中的俊傑(aristees panachaion)。他們出身高貴,人人都有顯赫的門第,可資誇耀的家族,坐霸一方,王統天下。他們相貌俊美,儀表堂堂,鶴立雞群在芸芸眾生之中。阿基琉斯是男性美的典範(《奧德賽》11·470)。前往贖取兒子遺體的普裡阿摩斯,在「滿足了吃喝的慾望後」,凝目阿基琉斯, 
  驚慕他的俊美,高大挺拔的身軀,就像 
  神明一般……(24·630—31) 在特洛伊城樓上,普裡阿摩斯望著阿伽門農的雄姿,開口問道(對海倫): 
  走近些,告訴我他的名字,那個偉岸的勇士, 
  他是誰,那位強健、壯實的阿開亞人? 
  我從未見過如此出類拔萃的人物, 
  這股高豪的氣派——此人必是一位王貴!(3·166—70) 英雄俄底修斯,雖說比阿伽門農矮了一頭,但他的肩膀和胸背卻長得更為寬厚(3·193—94)。 
  英雄們膀闊腰圓,力大如牛。埃阿斯的戰盾大得像一面圍牆,而阿基琉斯「僅憑一己之力,即可把它捅入檢孔」的插槓,需要三個阿開亞人方能拴攏和拉開(24·454—56)。碩大的石巖,當今之人,即便站出兩個,也莫它奈何,而圖丟斯之子狄俄墨得斯卻僅憑一己之力,輕鬆地把它高舉過頭(5·303-4)。很自然,在荷馬看來,神的血脈,高貴的王家子弟,要是沒有過人的勇力,那是荒唐的。英雄是力量的象徵。 
  儘管戰爭是「可怕的」、「可恨的」、「屠人的」,壯士們卻嗜戰如命,「渴望著」沖戰殺敵,品味「戰鬥的喜悅」。勇敢戰鬥是祖傳的古訓。格勞斯對秋俄墨得斯嚷道:家父 
  要我英勇作戰,比誰都勇敢,以求出人頭地, 
  不致辱沒我的前輩,生長在厄芙拉 
  和遼闊的魯基亞的最勇敢的人。(6·208—10)他們不僅嗜戰,而且善戰——天底下哪有英雄不會打仗的道理?面對埃阿斯的威脅,赫克托耳(在《伊利亞特》裡,他還不是超一流的戰將)針鋒相對,開口作了一番「自我介紹」: 
  我請熟格戰的門道,殺人是我精通的絕活。 
  我知道如何左抵右擋,用牛皮堅韌的 
  戰盾,此乃防衛的高招。 
  我知道如何駕著快馬,殺人飛跑的車陣; 
  我知道如何攻戰,盪開戰神透著殺氣的舞步。(7·237—41) 壯士們不僅擅使槍矛,而且能用口舌。荷馬史詩中的英雄是口才出眾的辯者,行動果敢的勇士(9·443,另見2·273,18·105—6,18·252)。勇猛豪強,雄辯滔滔,方為英雄本色,凡人的楷模。會場,如同戰場一樣,是人們「爭得榮譽的地方」(1·490)。作為阿基琉斯的私人教師,福伊尼克斯負責教授辯說的技巧或本領,因為雄辯「使人出類拔萃」。能謀善辯的俄底修斯之所以受到全軍的愛戴,除了作戰勇敢和受到雅典娜的特別關照外,出眾的辯才亦是一個不可忽略的原因。特洛伊智者安忒諾耳讚賞墨奈勞斯的表述,認為他用詞精煉,出言迅捷,但卻更為讚賞俄底修斯的穩篤,贊慕他的詞鋒和無與倫比的話辯: 
  但是,當洪亮的聲音衝出他的丹田,詞句像冬天的 
  雪片一樣紛紛揚揚地飄來時,凡人中就不會有他的對手; 
  誰也不能匹敵俄底修斯的口才!(3·221—23) 文武雙全的奈斯托耳,雖說年紀輕輕(在他年輕時代),卻已能征戰擄掠,歡悅父親的心胸(11·682—84);用他的如簧之舌,大江奔水般的辯才,爭得同僚們的慕愛,使他們傾聽他的意見,尊重他的言論(1·273)。年輕的狄俄墨得斯既是戰場上的主將,又是會場上的精英,他的才華博得了老英雄奈斯托耳的稱讚: 
  圖丟斯之子,論戰鬥,你勇冠全軍; 
  論謀辯,你亦是同齡人中的佼傑。 
  阿開亞人中,誰也不能輕視你的意見, 
  反駁你的言論…… 
  ……你,面對阿耳吉維人的 
  王者,說話頭頭是道,條理分明。(9·53—59) 不過,狄俄墨得斯的辯才還沒有臻達登峰造極的水平,因為他還年輕——論年齡,可做奈斯托耳的兒子,「最小的兒子」。 
  英雄世界的價值觀的中心內容是time(榮譽、聲譽、面子)。他們把個人的榮譽和尊嚴看作是比生命更重要,因而是更可貴的東西。損害壯士的time,奪走應該屬於他的所有,意味著莫大的刺激和冒犯。維護自己的time亦即維護自己的人格、家族的名譽和人際關係的公正,即dike。顯然,如果發展不當,誤入歧途,time是把英雄推向at6和hubris(見下文)的一個重要的價值觀方面的因素。勇力和辯才是英雄手中的兩種武器;通過它們,壯土為自己和家族爭得土地、財富和尊榮,維持、鞏固和捍衛已有的社會地位、分配格局和既得利益。 
  毋庸置疑,英雄不是完人的同義詞。他們(至少他們中的許多人)困於人生的局限,受慾念的支配和time的催激,有著秉性或性格上的弱點或缺點。由於阿伽門農的狂暴,奪走阿基琉斯的女伴,從而導致這位聯軍中最傑出的壯勇挾怒罷戰,使希臘人遭受慘重的傷亡。當帕拉絲·雅典娜從天上下凡,試圖阻止阿基琉斯和阿伽門農火並時,裴琉斯之子開口責問道: 
  帶埃吉斯的宙斯的孩子,為何現時降臨?想看看 
  阿特柔斯之子,看看阿伽門農的驕橫跋扈(hubris)嗎? 
  (l·202-3) 奈斯托耳批評阿伽門農被高傲和狂怒蒙住了雙眼,屈辱了全軍最好的戰勇;阿伽門農接受他的指責,承認「我是瘋了……瞎了眼,聽任惡怒的驅使」(9·116—19),並願拿出豐厚的償禮,彌補過失。他感歎道,是克羅諾斯之子把他推入了狂盲(ate)的陷阱(9·18)。同樣,阿基琉斯的悲劇也有他自身方面的原因。他固執、剛愎、狂蠻,連身邊最親密的伴友對他亦不無微言,說他「剛烈、粗暴,甚至可對一個無辜之人動怒發火」(11·654)。「此人全然不顧禮面」——阿波羅罵道——「心胸狂蠻,偏頑執拗,像一頭獅子,沉溺於自己的勇力和高傲」(24·40—42)。面對阿基琉斯重新出戰的嚴酷局面,頭腦冷靜的普魯達馬斯勸說赫克托耳退兵城堡,以便在城內抗擊阿開亞人的進攻,但赫克托耳不但不聽忠告,反而「惡狠狠地盯著他」,把他罵得狗血噴頭。赫克托耳的蠻橫和暴虐造成了嚴重的後果;他葬毀了軍隊的前程,斷送了自己的性命。 

                  神 

  荷馬描述了一個好鬥的、擅於辭令而不會或很少進行道德說教的神的群體。荷馬史詩裡的眾神,不是普渡眾生的菩薩,也不是作為道德楷模的基督,亦不是作為凡人的精神寄托的穆罕默德。古希臘詩人以人的形象、性情、心態和行為方式為原型,創造或塑造了一個神的群體。在荷馬史詩裡,神們按人的心理動機思考和行動,有著人的七情六慾,沿用人的社群特點,人的交際模式。神們分享人的弱點和道德方面的不完善——神是不死的凡人。在那個時代,神和人的交往是直接而具體的。神的參與貫穿著整部《伊利亞特》的進程。神可以在他或她需要的任何時候(除非受到宙斯的阻止)下到凡間,尋找任何一個要找的凡人,談論任何想要談論的事情。作為一種溝通的方式,凡人可以通過祈禱求得神的幫助。 
  和凡人一樣,神以家庭或家族的形式存在,而宙斯是神界的家長或旅長。神界的權威甚至比人間更明顯地取決於單純的、不加掩飾的力或體力。憑藉無與倫比的神力,宙斯推翻了父親克羅諾斯的統治,奪得神界的王位。俄林波斯眾神中誰也不敢和他抗衡,夢想和他爭霸,因為宙斯的勇力遠非其他諸神所能企及。他獸警告多管閒事的赫拉,用詞相當粗暴、嚴厲: 
  閉上你的嘴,靜靜地坐到一邊去。按我說的辦—— 
  否則,當我走過去,對你甩開我的雙臂,展示不可抵禦的 
  神力時, 
  俄林波斯山上的眾神,就是全部出動,也幫不了你的忙! 
  (1·565—67) 
  這是個赤裸裸的力的世界。當然,宙斯不是個有勇無謀的莽漢。他是「工於心計的」克羅諾斯的兒子,以「能謀善辯」著稱。俄林波斯眾神分作兩派,一派支持阿開亞人,以赫拉和雅典娜為骨幹;另一派幫助特洛伊人,以阿波羅和埃阿斯為核心。宙斯時而偏袒這一方,時而放縱那一方,從中享受權勢帶來的喜悅。他曾嚴厲警告赫拉,也曾一本正經地威脅波塞冬,儼然一副凌駕於兩派之上的神主模樣。然而,他從來不想認真解決兩派之間的爭端。他喜歡遠離眾神,靜靜地坐在俄林波斯或伊達的峰脊,以此表示自己的獨特和超群——不是嗎,宇宙的孤主,既不同污於凡人,也不合流於他所統管的神群。「他遠遠地坐在那裡,既不關心我們,也不把我們放在眼裡」(15·105—6)。興致上來時,他甚至可以就著某件事由,指令神界的兩派大打出手,攪個天昏地暗,愉悅他的心懷(20·22—25)。這,或許就是神界的政治,而《伊利亞特》中的宙斯是個懂得如何運用權術和擅搞政治平衡的行家。 
  同幸福的神祇相比,凡人是「可憐的」或「可悲的」。人的一個程式化用語是deiloisibrotoisi(悲苦的眾生)。神的生活,由於超越了死的禁限,因而既沒有人生的艱難,也缺少人生的嚴肅和厚重。按照詩人的觀點,神們理所當然地擁有幾人想要而又不那麼容易得獲的東西,並把它們贈送給可憐的、在體力、心力和智力方面都受到極大局限的凡人。對這些不幸的蒼生,神是勇力、智慧和權威的賜造者。阿基琉斯憑著神的賜助而勇冠群雄,阿伽門農則憑藉神賦的權杖得以王統阿耳吉維人。如果說某人特別聰明,那是因為神給了他智慧;相反,倘若有人幹出傻事,那就可能是因為神們奪走了他的睿智。神給了赫爾卡斯卜占的奇術(1·71),給了菲瑞克洛斯製作的絕藝(5·59—61),使菲彌俄斯獲得唱詩的靈感(《奧德賽》22·347)。好獵手的技藝得之於阿耳忒彌絲的教誨,好射手的強弓得之於阿波羅的饋贈。 
  荷馬的史詩世界裡不存在「盲目」、「偶然」或和事態的正常及一般狀態對比而言的「偶發現象」。自然界和人世間的一切事端和現象,如果不是人為的,便是神的手筆。雷電是宙斯送來的,地震是波塞冬制導的,性愛是阿芙羅底忒驅慫的。《伊利亞特》裡沒有什麼不能解釋的事情。對人物作出的重大決定,荷馬一般採用「雙重動因」的解法(從中我們亦可看到人的作用;在荷馬史詩裡,人,儘管多災多難,但決不是無足輕重的)。阿基琉斯作出奪取阿基琉斯女伴的決定,一則因為自己生性剛蠻,二則也因為受到神力的驅使(19·86—90)。同樣,雅典娜的勸阻和阿基琉斯的抉擇使他避免了和阿伽門農的火並(1·188—218)。在第九卷裡,狄俄墨得斯預言阿基琉斯將重返戰場,受(他自己)心靈的驅使,神明的催督(703)。對一些重大戰事(和賽事)的處理,荷馬亦常常沿用這一方法。帕特羅克洛斯死於神力和凡人戰力的混合;同樣,赫克托耳的死亡歸之於阿基琉斯的驍勇和雅典娜的幫忙。 
  按照荷馬的神學觀,除了神以外,人生還受到另一種超自然的力量,即命運或命限(moira,aisa)的制約和擺佈。對命運,荷馬一般不作人格化的描述;此外,moira亦沒有家譜,不像一般神祇和神靈那樣,可以找出祖宗三代。Moira的力量主要在於限定人生的長度或限度;凡人在出生的那一刻即已帶上死亡的陰影(20·127—28,23·78—79,24·209—10)。凡人一般不能通過祈禱解脫命運的束縛。至少從理論上來說,命運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被衝破或超越的。在第二十卷裡,宙斯對眾神說道,挾著由帕特羅克洛斯之死引發的暴怒,阿基琉斯可能衝破命運的制約,攻破城堡(29—30)。作為「神和人的父親」,無所不能隨宙斯自然握有衝破命運的神力。在愛子薩耳裴冬死前,宙斯曾考慮把他救離戰場,只是因為遭到赫拉的強烈反對而作罷: 
  你打算把他救出悲慘的死亡,一個凡人, 
  一個命裡注定要死的凡人? 
  做去吧,宙斯,但我等眾神絕不會一致贊同。(16·441—43)可見,如果願意,宙斯可以救出薩耳裴冬,但這麼做可能會引起眾神的反感,帶出一系列連鎖反應,破壞天體的和諧,產生難以預期的結果。 

                城堡及兵民 

  荷馬史詩裡的核心社區單位是城堡或城鎮(polis,astu,Ptoliethron)。Polis既是兵民的集會地點,又是抗禦敵人進犯的堡壘;既是社會活動的中心,又是進行貿易和舉行宗教儀式的場所。阿基琉斯的戰盾上鑄著兩座城市,集中反映了兵民們在戰爭及和平時期的兩種不同的生活景狀。城堡的外圍有一片農野或鄉村地區,即agros或erga;城市和鄉村一起組成「區域」或「地域」(demos,gaia)。廣義上的polis往往包括城鎮、郊區和城裡城外的人民——由此組成荷馬史詩中的一個基本的政治實體。 
  城堡的統治者是basileus(國王、王者);某些王者或統治者(如阿伽門農等)擁有一個以上的城鎮,而以王者居住的城堡為政治、軍事和文化的中心。戰時,basileus是本部兵民的統帥,下設若干分隊,由頭領們管帶(1·171—72)。重要的社會行當包括信使、祭司等。在荷馬史詩裡,先知、醫者、木匠和詩人同屬「工作者」(demiourgoi)的範疇(《奧德賽》17·383—85),即用自己的手藝或本領為民眾服務的人。荷馬用laos、laoi、plethus、demos表示一般民眾(或兵丁),即來自城堡的「公民」。來自外邦的定居者叫metanastes或xeinos(客民)。無業遊民(thetes)似乎亦屬自由人階層,沒有自己的土地,以幫工為生。此外,在一個以軍事民主制為特徵的古代社會裡,當然不會沒有奴隸(dmoes,dmoai)。如同分得的其他戰禮(戰利品)一樣,奴隸一般歸屬個人所有。 

              王者、辯議會、集會 

  作為貴族的子弟和代表,王者是城邦或屬地內的最高軍政首長。在《伊利亞特》裡,阿伽門農以希臘聯軍統帥的身份雄居眾王之上,比後者更具決策的權威。「你統領著浩浩蕩蕩的大軍」——奈斯托耳說道——「宙斯把王杖交在你的手裡,使你有了決斷的權力,得以訓導麾下的兵丁」(998—99)。狄俄墨得斯承認,阿伽門農擁有「別人不可企及的尊榮」(9·37)。奈斯托耳勸慰盛怒中的阿基琉斯不要和阿伽門農爭吵,「在榮譽的佔有上,別人得不到他的份子」(1·278)。俄底修斯更是直截了當地警告遑遑奔跑的兵勇:阿開亞人不能個個都是王者,「王者眾多不是一件好事——這裡只應有一個統治者,一個大王」(2·203—5)。王者擁有上好的份地(temenos),享有率先挑取戰禮(geraas)的特權,接受屬民的禮物和貢奉。在宴會上,他們享坐尊位,吃用特份的肉食,喝飲滿杯的醇酒。作為對權力的平衡,王者有義務宴請共事的首領和權貴。在第九卷裡,奈斯托耳——在作過一番明智的勸議後——對阿伽門農說道:現在 
  應由你,阿伽門農,作為最高貴的王者,行使統帥的職權。 
  擺開宴席,招待各位首領;這是你的義務,和你的 
  身份相符。……(9·69—71) 
  荷馬史詩裡的王者儘管剛傲不羈、粗莽狂烈,但卻不是典型意義上的暴君。事實上,在政治、司法,甚至在軍事方面,最高統帥的權力都受到辯議會(Boule geronton)的掣肘。與會的gerontes(首領)通常本身即是王者——戰場上,他們是統兵的將帥。他們享有很高的威望,言行舉足輕重。阿伽門農必須認真傾聽他們的意見,按最好的辦法行事(9·74—75)。 
  辯議會上商討過的事情,如果事關重大,還要提交大會或集會(agore或agora)的討論和通過。在《伊利亞特》裡,阿開亞人的集會擴大到普通的laioi;而特洛伊人的集會還包括年老體弱的非戰鬥人員。有地位的發言者一般要手握王杖,以得體的方式講話。首領們遵從「言論自由」的原則;在集會上,此乃他們的權利(9·33)。Gerontes可對任何人提出批評(甚至謾罵),包括對最高軍事首長阿伽門農。不過,對地位比較低下的人,情況則不盡相同。卜者卡爾卡斯擔心他的真言會招來阿伽門農的報復,只是在得到阿基琉斯的承諾後,方才道出阿波羅為何發怒的原因。對一個身份不夠「吃重」的人,責辱王者只能替自己招來麻煩和不幸。兵眾們通過呼喊表示他們的傾向和意志——是贊成,還是反對。 

                 穿戴 

  在荷馬史詩裡,人們穿著十分簡單。男子們巾身穿用一件用亞麻布織制的衣衫(或許可稱之為套衫),即chiton,然後,如果需要的話,罩上一件(或一條)衣篷或披篷(chlaina,pharos)。一般認為,chiton是個外來詞,取自近鄰閃米特人的用語。Chiton卡及膝上腹下,短袖。在第二卷裡,阿伽門農起身後,穿上一件簇新的chiton和一領碩大的pharos。阿開亞人從普裡阿摩斯進送的贖禮中留出一件chiton和一件pharos,作為遮裹遺體的用物(24·588)。赴戰前,雅典娜穿上父親的chiw,然後扣上胸甲chlainai取料羊毛,分單層和夾層(雙層)兩種,用飾針或鉤扣連繫(10·133)。披篷上可織出精美的圖紋,並可染成深紅、絳紫等視感莊重的色彩。Chlainai和pharos的具體區別,今人不得而知;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即二者都可作鋪蓋之用。阿基琉斯的僕屬們用chlainai為普裡阿摩斯備床(24·646);慕耳彌冬兵勇們將帕特羅克洛斯抬上屍床,蓋上一層薄薄的亞麻布,用一條白色的pharos罩掩全身(18·352—53)。甚至可作風帆的用料(《奧德賽》5·258)。在這些上下文裡,chlaina和pharos似乎和大片的織布沒有什麼兩樣。兵勇們一般足蹬條鞋,可能取料堅韌的牛皮。 
  婦女們通常身著裙衫(peplos,heanos),並和男子一樣,穿用pharos。Peplos短袖,需用飾針別連。亞麻布裙衫常取其白亮的本色,亦可織出各種條紋,染出多種色彩(可能系羊毛質料)——荷馬用「黎明抖開金紅色的裙袍」(8·1)表現曙光鋪瀉大地的瑰麗景色。裙衫一般長垂直瀉,hebewi(長裙飄擺的)是好的一個程式化飾語。婦女們幾乎無例外地使用腰帶,紮在peplos。外面——「束腰緊深的」和「束腰秀美的」正是對這一裝束習慣的貼切而又富有詩意的寫照。 
  婦女們通常帶用頭巾(kredemnon,kaluptre),可能係一種亞麻布織物。Kredemon從頭頂遮及脖項,甚至可能垂過肩頭。倘若需要,用者可將頭巾掩起臉面,如同裴奈羅珮在走入求婚者們的廳堂。 

                後器、鎧甲 

  荷馬本身沒有經歷過特落伊戰爭。荷馬史詩是傳統和天才創作的產物,而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歷史。像對其他一些事物、狀態和現象的描述一樣,荷馬對兵械的描述也帶有「跨時代」的特徵。他所提及的甲械,有的屬於慕凱奈時期的用物,有的則可能出現在以後,甚至晚至荷馬生活的年代。所謂史詩,是詩和史的結合,可以,而且應該有一些不合史實、甚至憑空想像出來的成分。 
  (1)脛甲 
  「脛甲堅固的」(euknemides)是形容阿開亞士兵的最常用的程式化飾語,在《伊利亞特》中出現了三十一次。早期的脛 甲可能用生牛皮(甚至粗布)製成,類似萊耳忒斯在葡萄園裡工作時所有的皮質護腿(《奧德賽》24·228—29)。在慕凱奈時代,銅脛甲的使用並不普遍。從原文看,knemis(脛甲)本身並不包含「金屬」的意思。在《伊利亞特》裡,「脛甲青銅的(chalkoknemides)阿開亞人」僅出現一次(7·41)。赫法伊斯托斯用白錫為阿基琉斯打過一副脛甲,但這是神工的鑄品,可能與眾不同。脛甲上安著銀質的拌扣,圍繫在腳踝邊。脛甲的功用一可擋禦敵人的擊射,二可保護小腿不受盾牌(遮掩全身的巨盾,見「盾牌」節)的擦傷。弓戰者一般用體積較小的圓盾,所以常常不帶脛甲。 
  (2)胸甲 
  儘管到目前為止,考占學家們還拿不出一件實物,證明慕凱奈王朝的武士們——正如荷馬所描述的那樣——是「身披銅甲的」,但鑒於詩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這一程式化套語(不少於二十四次)的現實,我們很有必要在這個問題上採取嚴肅、謹慎的態度。「身披銅甲的」原文作chalkochitones(穿青銅chiton的); Chiton在比喻「甲」或「甲衣」。荷馬似乎毫不懷疑阿開亞勇士是「身披銅甲的」(chaleorekon)。赫法伊斯托斯替阿基琉斯打過一副銅甲,歐墨洛斯亦收受過一副銅甲的賞禮。如果說這兩副銅甲一副是神工製作的精品,另一副是饋贈的禮物而不足以說明普通胸甲的質地,那麼,在另一些較為一般的場合,荷馬描述的thorekes(胸甲)亦同樣明顯地包容「金屬製作」的含義。詩人的用詞包括「閃亮的」、「擦得珵亮的」等等。小埃阿斯和特洛伊人安菲俄斯穿用亞麻布胸甲(中間可能有所充填),但他們並不是一流的戰將。在某些上下文裡,荷馬還提及一種叫做guala的東西(15·530),可能指胸甲前後的銅片,綴嵌在皮革或其他質料的甲面上,以增強thorekes的防護能力。 
  (3)盾牌 
  Sakose和aspis可能原指兩種不同的戰盾。Aspis通常是「盾面突鼓的」(omphaloessa)、「溜圓的」(pantos eise,而常常是「碩大、堅固的」(mpga te stibaronte)、「用七層牛皮製作的」(haptaboeion)、和「牆面似的」或「塔一般的」(eute purgos)。到了荷馬生活的年代,aspis和sakos很可能已成為可以互換的同義詞。 
  據考古發現,慕凱奈時代的戰勇們使用兩種體積碩大、幾可遮掩全身的皮盾,一種為長方形的、雙邊內卷的拱盾,另一種是中腰內收、呈8字形的護盾。二者都有盾帶(telamon),背挎於左肩之上,橫貫於右腋之下;不用時,可以甩至背後。《伊利亞特》中多次提及此類層面碩大的戰盾。埃阿斯身背「牆面似的」巨盾(7·219),而赫克托耳的盾牌可以遮掩脖子以下、腳踝以上的身體部位(15·646)。荷馬史詩裡的戰後通常是「閃亮的」或「閃光的」,此類飾語明顯地喻指盾面或皮面上的銅層。慕凱奈王朝的後期是否出現帶銅面的皮盾,到目前為止,我們還不能作出確切的答覆。 
  圓形戰盾體積較小,中心突鼓,帶圖紋,有背帶,出現於慕凱奈王朝的後期,可能亦是公元前九至七世紀的史詩詩人們在生活中常見的盾式。 
  (4)頭盔 
  荷馬用korus、kunee、truphaleia和pelex等詞表示頭帽或帽盔。這些詞原來可能分指不同的盔樣,但在荷馬史詩裡已具通用的性質。荷馬可在同一個上下文裡,用上述名詞(不是全部)指稱同一頂頭盔。上述四詞中,前二者更較常用。 
  早期的頭盔一般為皮料製品,遮蓋頭頂、前額和太陽穴,由盔帶緊扣下頜;冠頂插綴馬鬃(確切地說,應為馬毛,包括馬鬃和馬尾),有的還帶角質的或金屬的突角(Phalos)。 
  在荷馬史詩裡,頭盔一般用料金屬,或帶有金屬的護片。某些飾詞,如chalkeres(銅光閃爍的)和phaeinos(錚亮的)等,明顯地告示頭盔的金屬性質。在若幹上下文裡,荷馬乾脆在頭盔前後加上「銅」字,稱其為「銅盔」(chalkeie korus,kunee pagchalkos)。間忽出現的chalko pareios等詞表明頭盔帶有青銅的頰片。自古以來,學者們對phalos的所指難能取得一致的解釋:有的把它解作「突角」或某種形式的突出物,有的則取「冠脊」,還有的把它等同於「頰片」。頭盔的用料和式樣當不只限於一種。例如,在第十卷裡,斯拉蘇墨得斯給了狄俄墨得斯一頂帽盔,「牛皮做就,無角,也沒有盔冠」(257—58);而墨裡俄奈斯則給俄底修斯戴上一頂皮盔,「外面是一排排雪白的牙片」,「中間墊著一層絨氈」(262—65)。此種皮裡牙片面的頭盔在出土的慕凱奈文物中已有發現。 
  (5)劍 
  Xiphos、aor和phasganon三詞均喻「劍」,意思上沒有明顯的區別。在同一個上下文裡,荷馬曾用這三個詞表指同一柄利劍。在荷馬史詩裡,劍戰的場合不多,亦沒有大段的描述。「嵌綴銀釘的」(arguloelon)一詞把我們帶到遙遠的慕凱奈時代。戰劍青銅,帶鞘,有背帶,可斜挎肩頭。 
  (6)槍矛 
  長槍是《伊利亞特》中的主要兵器。在程式化的「武裝赴戰」場景中,阿基琉斯操提一桿長槍(egchos),而阿伽門農和帕特羅克洛斯則各拿兩支槍矛(doUle)。 EgChO6較為粗重,常以「碩大、粗長、沉重(的)」為飾詞。在第十六卷裡,帕特羅克洛斯穿起阿基琉斯的鎧甲,但卻不曾抓握他的槍矛,「那玩藝……(除了阿基琉斯)阿開亞人中誰也提拿不得」(141—42)。一般認為,egchos用主要用於近戰刺捅,而douree則主要用於遠距離的投射。不過,在《伊利亞特》裡,這兩個詞通常可以互換使用,其「自由」程度不下於xiphos和phasganon的替換。 
  (7)弓箭(和弓手) 
  荷馬對弓的描述不多。在第四卷裡,他告訴我們,潘達羅斯的彎弓取自一頭自打的野山羊的叉角(105—6)。在《伊利亞特》裡,尤其是在特洛伊盟軍方面,弓(toxon)的使用相當普遍。在人員龐雜的兵隊裡,agkulotoxoi(弓手)似乎已是一個專門的兵種。魯基亞人、卡裡亞人和邁俄尼亞人都是使弓的兵勇,而魯基亞首領潘達羅斯更是一位知名的好弓手。特洛伊人中,帕裡斯。赫勒諾斯和多隆等都是攜弓的戰將。阿開亞人擅使長槍,弓手相對稀少,主要有菲洛克忒忒斯、墨裡俄奈斯和丟克羅斯。在《伊利亞特》裡,弓箭似乎是一種相對古舊的兵器;詩人顯然以為「手對手」的攻戰更能表現英雄搏殺的壯烈。在第十一卷裡,狄俄墨得斯對使弓的帕裡斯似乎頗有微詞(385)。 
  箭矢一般為銅頭,但潘達羅斯的羽箭卻以鐵為鏃。 
  (8)戰車 
  戰車(diphros)一般為木架結構,邊圍和底面用皮條綁紮,既可減輕車身的重量(一人即可頂抬,10·504—5),又可消緩跑動時的顛簸。戰車做工精緻,有的甚至帶有金銀的鑲飾(10·438)。神用的diphros,如赫拉的戰車,幾乎是金、銀、銅的拼合(5·722—31)。 
  在《伊利亞特》裡,戰車的作用相當於今天的兵車。馭馬將戰車拉至戰地,壯士(通常只有一人)從車上跳下,徒步介入戰鬥,而馭手則勒馬留在後面,等待戰勇的回歸。作為一種定型的戰式,它的產生大概多少帶有詩人「創作」的成分。荷馬應該不會不知道diphros的作戰功用(除了運兵以外),但在《伊利亞特》裡,他對這方面的描述卻只有絕無僅有的一例。在第四卷裡,老輩人物奈斯托耳命囑他的部屬:誰也不許單獨出擊或退卻;交手時,車上的鬥士要用長槍刺捅敵人(303—7)。奈斯托耳宣稱,過去,這是一種相當成功的戰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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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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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唱吧,女神[●]!歌唱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憤怒—— 
    ●女神:繆斯。 
  他的暴怒招致了這場凶險的災禍,給阿開亞人[●]帶來了 
    ●阿開亞人:Akhaioi,古希臘人的一個主要部族,集居在塞薩利亞(Thess 
  -alia)。墨塞奈(Messene)、阿耳戈斯(Argos)和伊薩凱(Ithake)等地。「阿 
  開亞人」在此泛指希臘人。 
  受之不盡的苦難,將許多豪傑強健的魂魄 
  打入了哀地斯,而把他們的軀體,作為美食,扔給了 
  狗和兀鳥,從而實踐了宙斯的意志, 
  從初時的一場爭執開始,當事的雙方是 
  阿特柔斯之子、民眾的王者阿伽門農和卓越的阿基琉斯。 
    是哪位神祇挑起了二者間的這場爭鬥? 
  是宙斯和萊托之子阿波羅,後者因阿特桑斯之子 
  侮辱了克魯塞斯,他的祭司,而對這位王者大發其火。 
  他在兵群中降下可怕的瘟疫,吞噬眾人的生命。 
  為了贖回女兒,克魯塞斯曾身臨阿開亞人的 
  快船,帶著難以數計的財禮, 
  手握黃金節杖,杖上繫著遠射手 
  阿波羅的條帶[●],懇求所有的阿開亞人, 
    ●條帶:stemata,可能是一種羊毛織物(頭帶),綁在節杖上,作為通神的 
  標誌。 
  首先是阿特柔斯的兩個兒子,軍隊的統帥: 
  「阿特柔斯之子,其他脛甲堅固的阿開亞人! 
  但願家住俄林波斯的眾神答應讓你們洗劫 
  普裡阿摩斯的城堡,然後平安地回返家園。 
  請你們接受贖禮,交還我的女兒,我的寶貝, 
  以示對宙斯之子、遠射手阿波羅的崇愛。」 
    其他阿開亞人全都發出贊同的呼聲, 
  表示應該尊重祭司,收下這份光燦燦的贖禮; 
  然而,此事卻沒有給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門農帶來愉悅, 
  他用嚴厲的命令粗暴地趕走了老人: 
  「老傢伙,不要再讓我見到你的出現,在這深曠的海船邊! 
  現在不許倘留,以後也不要再來—— 
  否則,你的節杖和神的條帶將不再為你保平信安! 
  我不會交還這位姑娘;在此之前,歲月會把她磨得人老珠黃, 
  在遠離故鄉的阿耳戈斯,我的房居, 
  她將往返穿梭,和布機作伴,隨我同床! 
  走吧,不要惹我生氣,也好保住你的性命!」 
    他如此一頓咒罵,老人心裡害怕,不敢抗違。 
  他默默地行進在濤聲震響的灘沿, 
  走出一段路後,開始一次又一次地向王者 
  阿波羅、美髮菜托的兒子祈願: 
  「聽我說,衛護克魯塞和神聖的基拉的銀弓之神, 
  強有力地統領著忒奈多斯的王者,史鳴修斯[●], 
    ●史鳴修斯:Smintheus,一說意為「鼠神」。 
  如果,為了歡悅你的心胸,我曾立過你的廟宇, 
  燒過裹著油脂的腿件,公牛和山羊的 
  腿骨,那就請你兌現我的禱告,我的心願: 
  讓達奈人[●]賠報我的眼淚,用你的神箭!」 
    ●達奈人:Danaoi,希臘人的另一個統稱。Danaoi原指一個部族,得名或許 
  和傳說中的國王達那俄斯(Danaos)和他的女兒們的活動有關。 
    他如此一番祈禱,福伊波斯·阿波羅聽到了他的聲音。 
  身背彎弓和帶蓋的箭壺,他從俄林波斯山巔 
  直奔而下,怒滿胸膛,氣沖沖地 
  一路疾行,箭枝在背上鏗鏘作響—— 
  他來了,像黑夜降臨一般, 
  遙對著戰船蹲下,放出一枝飛箭, 
  銀弓發出的聲響使人心驚膽戰。 
  他先射騾子和迅跑的狗,然後, 
  放出一枝撕心裂肺的利箭,對著人群,射倒了他們; 
  焚屍的烈火熊熊燃燒,經久不滅。 
    一連九天,神的箭雨橫掃著聯軍。 
  及至第十天,阿基琉斯出面召聚集會—— 
  白臂女神赫拉眼見著達奈人成片地倒下, 
  生發了憐憫之情,把集會的念頭送進了他的心坎。 
  當眾人走向會場,聚合完畢後, 
  捷足的阿基琉斯站立起來,在人群中放聲說道: 
  「阿特柔斯之子,由於戰事不順,我以為, 
  倘若尚能倖免一死,倘若戰爭和瘟疫 
  正聯手毀滅阿開亞人,我們必須撤兵回返。 
  不過,先不必著忙,讓我們就此問問某位通神的人,某位先知, 
  哪怕是一位釋夢者——因為夢也來自宙斯的神力—— 
  讓他告訴我們福伊波斯·阿波羅為何盛怒至此, 
  是因為我們忽略了某次還願,還是某次豐盛的祀祭;如果 
  真是這樣,那麼,倘若讓他聞到烤羊羔和肥美的山羊的燻煙, 
  他就或許會在某種程度上中止瘟疫帶給我們的磨難。」 
    阿基琉斯言畢下座,人群中站起了塞斯托耳之子 
  卡爾卡斯,釋辨鳥蹤的裡手,最好的行家。 
  他博古通今,明曉未來,憑藉 
  福伊波斯·阿波羅給他的卜佔之術, 
  把阿開亞人的海船帶到了伊利昂。 
  懷著對眾人的善意,卡爾卡斯起身說道: 
  「阿基琉斯,宙斯鍾愛的壯勇,你讓我卜釋, 
  遠射手、王者阿波羅的憤怒,我將 
  謹遵不違。但是,你得答應並在我面前起誓, 
  你將真心實意地保護我,用你的話語,你的雙手。 
  我知道,我的釋言會激怒一位強者,他統治著 
  阿耳吉維人[●],而所有的阿開亞兵勇全都歸他指揮。 
    ●阿耳吉維人:Argeioi,「家住阿耳戈斯的人」,常泛指希臘人。 
  對一個較為低劣的下人,王者的暴怒絕非兒戲。 
  即使當時可以嚥下怒氣,他仍會把 
  怨恨埋在心底,直至如願以償的時候。 
  認真想想吧,你是否打算保護我。」 
    聽罷這番話,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勇敢些,把神的意思釋告我們,不管你知道什麼。 
  我要對宙斯鍾愛的阿波羅起誓——那位你,卡爾卡斯, 
  在對達奈人卜釋他的意志時對之祈禱的天神—— 
  只要我還活著,只要還能見到普照大地的陽光, 
  深曠的海船旁就沒有人敢對你撒野。 
  沒有哪個達奈人敢對你動武,哪怕你指的是阿伽門農, 
  此人現時正自詡為阿開亞人中最好的雄傑!」 
    聽罷這番話,好心的卜者鼓起勇氣,直言道: 
  「聽著,神的怪罪,不是因為我們沒有還願,也不是因為沒有舉 
   行豐盛的祀祭, 
  而是因為阿伽門農侮辱了他的祭司, 
  不願交還他的女兒並接受贖禮。 
  因此,神射手給送來了苦痛,並且還將繼續 
  折磨我們。他將不會消解使達奈人丟臉的瘟疫, 
  直到我們把那位眼睛閃亮的姑娘交還她的親爹, 
  沒有代價,沒有贖禮,還要給克魯塞賠送一份神聖而豐厚的 
  牲祭。這樣,我們才可能平息他的憤怒,使他回心轉意。」 
    卡爾卡斯言畢下座,人群中站起了阿特柔斯之子, 
  統治著遼闊疆域的英雄阿伽門農。 
  他怒氣咻咻,黑心裡注滿怨憤, 
  雙目熠熠生光,宛如燃燒的火球, 
  凶狠地盯著卡爾卡斯,先拿他開刀下手: 
  「災難的預卜者!你從未對我說過一件好事, 
  卻總是樂衷於卜言災難;你從未說過 
  吉利的話.也不曾卜來一件吉利的事。現在, 
  你又對達奈人卜釋起神的意志,聲稱 
  遠射神之所以使他們備受折磨, 
  是因為我拒不接受回贖克魯塞伊絲[●]姑娘的 
    ●克魯塞伊絲:確切地說,Chruseis只是一個指稱,而不是人名,意為「克 
  魯塞斯的女兒」。 
  光燦燦的贖禮。是的,我確實想把她 
  放在家裡;事實上,我喜歡她勝過克魯泰奈斯特拉, 
  我的妻子,因為無論是身段或體形, 
  還是內秀或手工,她都毫不差遜。 
  儘管如此,我仍願割愛,如果此舉對大家有利。 
  我祈望軍隊得救,而不是它的毀滅。不過, 
  你們得給我找一份應該屬於我的戰禮,以免 
  在所有的阿耳吉維人中,獨我一人缺少戰爭賜給的榮譽—— 
   這,何以使得? 
  你們都已看見,我失去了我的戰禮。」 
    聽罷這番話,捷足的戰勇、卓越的阿基琉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尊貴的王者,世上最貪婪的人——你想過 
   沒有, 
  眼下,心胸豪壯的阿開亞人如何能支給你另一份戰禮? 
  據我所知,我們已沒有大量的庫存; 
  得之於掠劫城堡的戰禮都已散發殆盡, 
  而要回已經分發出去的東西是一種不光彩的行徑。 
  不行。現在,你應該把姑娘交還阿波羅;將來,倘若 
  宙斯允許我們蕩劫牆垣精固的特洛伊, 
  我們阿開亞人將以三倍、四倍的報酬償敬!」 
    聽罷這番話,強有力的阿伽門農答道: 
  「不要耍小聰明,神一樣的阿基琉斯,不要試圖胡弄我, 
  雖然你是個出色的戰勇。你騙不了我,也說服不了我。 
  你想幹什麼?打算守著你自己的戰禮,而讓我空著雙手, 
  干坐此地嗎?你想命令我把姑娘交出去嗎? 
  不!除非心胸豪壯的阿開亞人給我一份新的戰禮, 
  按我的心意選來,如我失去的這位一樣楚楚動人。 
  倘若辦不到,我就將親自下令,反正得弄到一個, 
  不是你的份兒,便是埃阿斯的,或是俄底修斯的。 
  我將親往提取——動怒發火去吧,那位接受我造訪的夥計! 
  夠了,這些事情我們以後再議。現在, 
  我們必須撥出一條烏黑的海船,拖人閃光的大海, 
  配備足夠的槳手,搬上豐盛的祀祭—— 
  別忘了那位姑娘,美貌的克魯塞伊絲。 
  須由一位首領負責解送,或是埃阿斯, 
  或是伊多墨紐斯,或是卓越的俄底修斯 
  也可以是你自己,裴琉斯之子,天底下暴戾的典型 
  以主持牲祭,平息遠射手的恨心。」 
    聽罷這番話,捷足的阿基琉斯惡狠狠地看著他,吼道: 
  「無恥,徹頭徹尾的無恥!你貪得無厭,你利益熏心! 
  憑著如此德性,你怎能讓阿開亞戰勇心甘情願地聽從 
  你的號令,為你出海,或全力以赴地殺敵? 
  就我而言,把我帶到此地的,不是和特洛伊槍手 
  打仗的希願。他們沒有做過對不起我的事情, 
  從未搶過我的牛馬,從未在土地肥沃。 
  人了強壯的弗西亞糟蹋過我的莊稼。 
  可能嗎?我們之間隔著廣闊的地域, 
  有投影森森的山脈,呼嘯奔騰的大海。為了你的利益—— 
  真是奇恥大辱——我們跟你來到這裡,好讓你這狗頭 
  高興快慰,好幫你們——你和墨奈勞斯——從特洛伊人那裡 
  爭回臉面!對這一切你都滿不在乎,以為理所當然。 
  現在,你倒揚言要親往奪走我的份子, 
  阿開亞人的兒子們給我的酬謝——為了她,我曾拚命苦戰。 
  每當我們攻陷一座特洛伊城堡[●],一個人財兩旺的去處, 
    ●特洛伊城堡:指特洛伊或特羅阿得地區的城鎮。 
  我所得的戰禮從來沒有你的豐厚。 
  苦戰中,我總是承擔最艱巨的 
  任務,但在分發戰禮時, 
  你總是吞走大頭,而我卻只能帶著那一點東西。 
  那一點受我珍愛的所得,拖著疲軟的雙腿,走回海船。 
  夠了!我要返回家鄉弗西亞——乘坐彎翹的海船 
  回家,是一件好得多的美事。我不想忍聲吞氣, 
  呆在這裡,為你積聚財富,增添庫存!」 
    聽罷這番話,民眾的王者阿伽門農答道: 
  「要是存心想走,你就儘管溜之大吉!我不會 
  求你留在這裡,為了一己私利。我的身邊還有其他戰勇, 
  他們會給我帶來榮譽——當然,首先是宙斯,他是我最強健的 
   護佑。 
  宙斯鍾愛的王者中,你是我最痛恨的一個; 
  爭吵、戰爭和搏殺永遠是你心馳神往的事情。 
  如果說你非常強健,那也是神賜的厚禮。 
  帶著你的船隊,和你的夥伴們一起,登程回家吧; 
  照當你的王者,統治慕耳彌冬人去吧!我不在乎你這個人, 
  也不在乎你的憤怒。不過,你要記住我的警告: 
  既然福伊波斯·阿波羅要取走我的克魯塞伊絲, 
  我將命令我的夥伴,用我的船隻, 
  把她遣送歸還。但是,我要親往你的營棚,帶走美貌的 
  布裡塞伊絲,你的戰禮。這樣,你就會知道,和你相比, 
  我的權勢該有多麼莽烈!此外,倘若另有犯上之人,畏此 
   先例, 
  諒他也就不敢和我抗爭,平享我的威嚴。」 
    如此一番應答,激怒了裴琉斯的兒子。多毛的 
  胸腔裡,兩個不同的念頭爭扯著他的心魂: 
  是拔出胯邊鋒快的銅劍, 
  撩開擋道的人群,殺了阿特柔斯之子, 
  還是嚥下這口怨氣,壓住這股狂烈? 
  正當他權衡著這兩種意念,在他的心裡和魂裡, 
  從劍鞘裡抽出那柄碩大的銅劍,雅典娜 
  從天而降——白臂女神赫拉一視同仁地 
  鍾愛和關心著他倆,故而遣她下凡—— 
  站在裴琉斯之子背後,伸手抓住他的金髮, 
  只是對他顯形,旁人全都一無所見。 
  驚異中,阿基琉斯轉過身子,一眼便認出了 
  帕拉絲·雅典娜——那雙閃著異樣光彩的眼睛。 
  他開口說話,用長了翅膀的言語: 
  「帶埃吉斯[●]的宙斯的孩子,為何現時降臨?想看看 
    ●埃吉斯:叫一是一種神用的兵器,相當於凡人的盾牌或供防護的生牛皮。 
  阿特柔斯之子,看看阿伽門農的驕橫跋扈嗎? 
  告訴你——我以為,老天保佑,此事終將成為現實: 
  此人的驕橫將會送掉他的性命!」 
    聽罷這番話,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 
  「我從天上下來,為的是平息你的憤怒,但願你能聽從 
  我的勸言。白臂女神赫拉給了我這趟差事, 
  因她一視同仁地鍾愛和關心著你倆。 
  算了吧,停止爭鬥,不要手握劍把, 
  雖然你可出聲辱罵,讓他知道事情的後果。 
  我有一事相告,記住,此事定將成為現實: 
  將來,三倍於此的光燦燦的禮物將會放在你的面前, 
  以抵銷他對你的暴虐。不要動武,聽從我倆的規勸。」 
    聽罷這番話,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女神,我完全遵從——只要你們二位有所指令,凡人必須 
   服從, 
  儘管怒滿胸懷。如此對他有利。 
  一個人,如果服從神的意志,神也就會聽到他的祈願。」 
    言罷,他用握著銀質柄把的大手 
  將碩大的銅劍推回劍鞘,不想違抗 
  雅典娜的訓言。女神起程返回俄林波斯, 
  帶埃吉斯的宙斯的宮殿,和眾神聚首相見。 
    其時,裴琉斯之子再次對阿特桑斯之子亮開嗓門, 
  夾頭夾腦地給他一頓臭罵,怒氣分毫不減: 
  「你這嗜酒如命的傢伙,長著惡狗的眼睛,一顆雌鹿的心! 
  你從來沒有這份勇氣,把自己武裝,和夥伴們一起拚搏, 
  也從未匯同阿開亞人的豪傑,阻殺伏擊。 
  在你眼裡,此類事情意味著死亡;與之相比, 
  巡行在寬闊的營區,撞見某個敢於和你頂嘴的壯勇,下令 
  奪走他的戰禮——如此作為,在你看來,才算安全。 
  痛飲兵血的昏王!你的部屬都是些無用之輩, 
  否則,阿特柔斯之子,這將是你最後一次霸道橫行! 
  這裡,我有一事奉告,並要對它莊嚴起誓, 
  以這支權杖的名義——木杖再也不會生出 
  枝葉,因為它已永離了山上的樹幹; 
  它也不會再抽發新綠,因為銅斧已剝去它的皮條, 
  剔去它的青葉。現在,阿開亞人的兒子們 
  把它傳握在手,按照宙斯的意志,維護 
  世代相傳的定規。所以,這將是一番鄭重的誓告: 
  將來的某一天,阿開亞人的兒子們,是的,全軍將士都會 
  翹首盼望阿基琉斯;而你,眼看著士兵們成堆地倒死在 
  殺人狂赫克托耳手下,雖然心中焦惱, 
  卻只能仰天長歎。那時,你會痛悔沒有尊重阿開亞全軍 
  最好的戰勇,在暴怒的驅使下撕裂自己的心懷!」 
    言罷,裴琉斯之子把金釘嵌飾的權杖 
  扔在地上,彎身下坐;對面,阿特柔斯之子 
  怒火中燒,惡狠狠地盯著他。其時,口才出眾的 
  奈斯托耳在二者之間站立,嗓音清亮的 
  普洛斯辯說家,談吐比蜂蜜還要甘甜。 
  老人已經歷兩代人的消亡,那些和他同期 
  出生和長大的人以及他們的後代, 
  在神聖的普洛斯;現在,他是第三代人的王權。 
    懷著對二位王者的善意,他開口說道: 
  「天呢,巨大的悲痛正降臨到阿開亞大地! 
  要是聽到你倆爭鬥的消息——你們, 
  達奈人中最善謀略和最能搏戰的精英, 
  普裡阿摩斯和他的兒子們將會何等的高興; 
  特洛伊人會放聲歡笑,手舞足蹈! 
  聽從我的勸導吧,你倆都比我年輕。 
  過去,我曾同比你們更好的人 
  交往,他們從來不曾把我小看。其後, 
  我再也沒有,將來也不會再見到那樣的人傑, 
  有裴裡蘇斯、兵士的牧者德魯阿斯。 
  開紐斯和厄克薩底俄斯,還有神一樣的波魯菲摩斯 
  以及埃勾斯之子、貌似天神的塞修斯—— 
  大地哺育的最強健的一代。 
  這些最強者曾和棲居山野的另一些 
  最強健的粗野的生靈[●]鏖戰,把後者殺得屍首堆連。 
    ●粗野的生靈:指馬人(上身像人,下身似馬),生活在裴利昂山地。 
  我曾和他們為伍,應他們的徵召, 
  從遙遠的故鄉普洛斯出發,會聚群英。 
  我活躍在戰場上,獨擋一面。生活在今天的 
  凡人全都不是他們的對手。然而,他們 
  傾聽我的意見,尊重我的言談。所以, 
  你們亦應聽從我的勸解,明智者應該從善如流。 
  你,阿伽門農,儘管了不起,也不應試圖帶走那位姑娘, 
  而應讓她呆在那裡;阿開亞人的兒子們早已把她分給他人, 
  作為戰禮。至於你,裴琉斯之子,也不應企望和一位國王 
  分庭抗禮;在榮譽的佔有上,別人得不到他的份子, 
  一位手握權杖的王者,宙斯使他獲得尊榮。 
  儘管你比他強健,而生你的母親又是一位女神, 
  但你的對手統治著更多的民眾,權勢更猛。 
  阿特柔斯之子,平息你的憤怒;瞧,連我都在求你 
  罷息對阿基琉斯的暴怒——在可怕的戰爭中, 
  此人是一座堡壘,擋護著阿開亞全軍。」 
    聽罷這番話,強有力的阿伽門農答道: 
  「我承認,老人家,你的話條理分明,說得一點不錯。 
  但是,此人想要凌駕於眾人之上, 
  試圖統治一切,王霸全軍,對所有的人 
  發號施令。然而,就有這麼一位,我知道,嚥不下這口氣! 
  雖然不死的神祇使他成為槍手, 
  但卻不曾給他肆意謾罵的權利!」 
    聽罷這番話,卓越的阿基琉斯惡狠狠地盯著他,答道: 
  「好傢伙!倘若我對你惟命是從,而不管你是否在 
  信口開河,那麼,人們就會罵我,罵我是膽小鬼和窩囊廢。 
  告訴別人去做這做那吧,不要再對我 
  發號施令!阿基琉斯再也不想聽從你的指揮。 
  此外,我還有一事相告,並要你牢記在心: 
  我的雙手將不會為那位姑娘而戰,既不和你, 
  也不和其他任何人打鬥。你們把她給了我,你們又從我這邊 
   帶走了她。 
  但是,對我的其他財物,堆放在飛快的黑船邊, 
  不經我的許可,你連一個指兒都不許動。 
  不信的話,你可以放手一試,也好讓旁人看看, 
  頃刻之間,你的黑血便會噴洗我的槍頭!」 
    就這樣,倆人出言凶暴,舌戰了一場後, 
  站起身子,解散了這次阿開亞人的集會,在雲聚的海船旁。 
  裴琉斯之子返回營棚和線條勻稱的海船, 
  同行的還有墨諾伊提俄斯之子和他們的夥伴。 
  與此同時,阿特柔斯之子傳令拖船,把一條快船拖下大海, 
  配撥了二十名槳手,讓人抬著祭神的奠物, 
  豐足的牲品,手牽著美貌的克魯塞伊絲, 
  登上木船;精明能幹的俄底修斯同行前往,作為督辦。 
    一切收拾停當,海船朝著洋面駛去。 
  灘沿上,阿特柔斯之子傳令全軍潔身祭神。 
  他們洗去身上的污濁,把髒物扔下大海, 
  供上豐盛的祭品,在荒漠大洋的邊岸, 
  用肥壯的公牛和山羊,祝祭神明阿波羅; 
  燻煙挾著陣陣的香氣,裊繞著升上青天。 
    就這樣,他們在軍營裡奔走忙碌。但是,阿伽門農 
  卻無意停止爭鬥,也不曾忘記先時對阿基琉斯發出的威脅, 
  命令塔耳蘇比俄斯和歐魯巴忒斯, 
  他的兩位使者和勤勉的助手: 
  「去吧,速往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營棚, 
  牽回美貌的布裡塞伊絲。倘若 
  他不讓你們執令,我將親往帶走那位姑娘, 
  引著大隊的兵勇,從而大大加重他的悲難。」 
    言罷,他遣走使者,嚴酷的命令震響在二位的耳畔。 
  他們行進在擁抱荒漠大海的灘沿, 
  違心背意,來到慕耳彌冬人的營區和海船邊, 
  發現阿基琉斯正坐在他的營棚和烏黑的海船旁, 
  板著臉,使者的到來沒有使他產生絲毫的悅念。 
  懷著恐懼和敬畏之情,二位靜立 
  一邊,既不說話,也沒有發問。 
  然而,阿基琉斯心裡明白,開口說道: 
  「歡迎你們,信使,宙斯和凡人的使者。來吧,走近些。 
  在我眼裡,你倆清白無辜——該受責懲的是阿伽門農, 
  是他派遣二位來此,帶走布裡塞伊絲姑娘。 
  去吧,高貴的帕特羅克洛斯,把姑娘領來, 
  交給他們帶走。但是,倘若那一天真的來到 
  我們中間——那時,全軍都在等盼我的出戰, 
  為眾人擋開可恥的毀滅——我要二位替我作證, 
  在幸福的神祇面前,在凡人、包括那位殘忍的王者 
  面前。毫無疑問,此人正在有害的狂怒中煎熬, 
  缺乏瞻前顧後的睿智,無力 
  保護苦戰船邊的阿開亞兵漢。」 
    帕特羅克洛斯得令而去,遵從親愛的伴友, 
  以營棚裡領出美貌的布裡塞伊絲,交給 
  二位帶走,後者動身返回營地,沿著阿開亞人的海船; 
  姑娘儘管不願離去,也只得曲意跟隨。阿基琉斯 
  悲痛交加,睜著淚水汪汪的眼睛,遠離著夥伴, 
  獨自坐在灰藍色大洋的灘沿,仁望著渺無垠際的海水, 
  一次次地高舉起雙手,呼喚著他的過來: 
  「我的母親,既然你生下一個短命的兒郎, 
  那俄林波斯山上炸響雷的宙斯便至少 
  應該讓我獲得榮譽,但他卻連一丁點兒都不給。 
  現在,阿特柔斯之子、強有力的阿伽門農 
  侮辱了我,奪走了我的份禮,霸為己有。」 
    他含淚泣訴,高貴的母親聽到了他的聲音, 
  其時正坐在深深的海底,年邁的父親身邊。 
  像一縷升空的薄霧,女神輕盈地踏上灰藍色的大海, 
  行至悲聲哭泣的兒子身邊,屈腿坐下, 
  伸手輕輕撫摸,出聲呼喚,說道: 
  「我的兒,為何哭泣?是什麼悲愁揪住了你的心房? 
  告訴我,不要把它藏在心裡,好讓你我都知道。」 
    捷足的阿基瓊斯長歎一聲,答道: 
  「你是知道的,你是知道此事的,為何還要我對你言告? 
  我們曾進兵塞貝,厄提昂神聖的城, 
  蕩劫了那個去處,把所得的一切全都帶到此地。 
  阿開亞人的兒子們將戰禮逐份發配, 
  把美貌的克魯塞伊絲給了阿特柔斯之子。 
  此後,克魯塞斯,遠射手阿波羅的祭司, 
  來到身披銅甲的阿開亞人的快船邊, 
  打算贖回女兒,帶著難以數計的財禮, 
  手握黃金節杖,杖上繫著遠射手 
  阿波羅的條帶,懇求所有的阿開亞人, 
  首先是阿特柔斯的兩個兒子,軍隊的統帥。 
  其他阿開亞人全都發出贊同的呼聲, 
  表示應該尊重祭司,收下這份光燦燦的贖禮。 
  然而,此事卻沒有給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門農帶來愉悅, 
  他用嚴厲的命令粗暴地趕走了老人。 
  老人憤憤不平地離去,但阿波羅聽到了 
  他的告言——他是福伊波斯極鍾愛的凡人—— 
  對著阿開亞人射出了毒箭。兵勇們 
  成群結隊地倒下,神的箭雨橫掃著 
  阿開亞人廣闊的營盤。其後,幸得知曉 
  內情的卜者揭出遠射手的旨意; 
  既如此,我就第一個出面,要求慰息阿波羅的憤煩。 
  由此觸犯了阿特柔斯之子,他跳將起來, 
  對我恫嚇威脅。現在,他的脅言已用行動實踐。 
  明眸的阿開亞人正用快船把姑娘 
  帶回克魯塞,滿載著送給阿波羅的禮物。 
  剛才,使者帶走了布裡修斯的女兒, 
  從我的營棚,阿開亞人的兒子們分給我的戰禮。 
  事已至此,你,如果有這個能力,要保護親生的兒子。 
  你可直奔俄林波斯,祈求宙斯幫忙,倘若從前 
  你曾博取過他的歡心,用你的行動或語言。 
  在父親家裡,我經常聽你聲稱,說是 
  在不死的神祇中,只有你曾經救過克羅諾斯之子, 
  烏雲的駕馭者,使他免遭可恥的毀滅。 
  當時,其他俄林波斯眾神試圖把他付諸繩索, 
  包括赫拉、波塞冬,還有帕拉絲·雅典娜。其時, 
  女神,你趕去為他解下索銬,迅速行動, 
  把那位百手生靈召上俄林波斯山面。這位力士, 
  神們叫他布裡阿桑斯,但凡人都稱其為 
  埃伽昂,雖說他的力氣勝比他的親爹。 
  他在克羅諾斯之子身邊就座,享受著無上的榮光; 
  幸運的諸神心裡害怕,放棄了捆綁宙斯的念頭。 
  你要讓他記起這一切;坐在他的身邊,抱住 
  他的膝蓋,使他產生幫助特洛伊人的心念, 
  把阿開亞人逼向木船和大海,在那裡 
  長眠,使他們都能得益於那位王者的惡行, 
  也能使阿特柔斯之子、統治著遼闊疆域的阿伽門農認識到 
  自己的驕狂,後悔侮辱了阿開亞人中最好的俊傑。」 
    聽罷這番話,塞提絲淚水橫流,答道: 
  「唉,苦命的兒子!我讓你隨著不幸來到人間,為何又要把你 
   帶大? 
  但願你能聊無煩惱地坐在船邊,和淚水絕緣, 
  只因你今生短暫,剩時不多。現在看來, 
  你不僅一生短促,而且要比世人承受更多的苦難。 
  兒啊,我把你生在廳堂裡,讓你面對厄運的熬煎! 
  儘管如此,我還要去那白雪覆蓋的俄林波斯大山,求合於 
  喜好炸雷的宙斯。或許,他會使我們得償如願。 
  至於你,你可繼續呆在自己的快船邊, 
  滿懷對阿開亞人的憤怒,不要參戰。 
  宙斯已遠行俄開阿諾斯,就在昨天,參加高貴剛勇的 
  埃西俄丕亞人的歡宴,帶著神的群族,同行的旅伴。 
  到那第十二天上,他將回到俄林波斯;屆時, 
  我將帶著你的祈願,前往他那青銅鋪地的房居, 
  抱住他的膝蓋,我想可以把他爭勸。」 
    言罷,女神飄然而去,留下兒子一人, 
  為著那位束腰秀美的女子傷心——他們不顧 
  他的意願,強行帶走了姑娘。與此同時, 
  俄底修斯的木船。載著神聖的牲祭,已經駛人克魯塞海面。 
  當船隻進入了畜水幽深的碼頭,他們 
  收攏船帆,堆放在烏黑的海船裡, 
  鬆動前支索,使桅桿迅速躺倒在支架上, 
  然後蕩起木槳,劃向落錨的灘岸。 
  他們拋出錨石,繫牢船尾的繩纜, 
  足抵灘沿,邁步向前,抬著 
  獻給遠射手阿波羅的豐盛的祭件。 
  克魯塞伊絲姑娘亦自個兒從破浪遠洋的海船上下來, 
  足智多謀的俄底斯引著她走向祭壇, 
  把她送入父親的懷抱,對他說道: 
  「克魯塞斯,受民眾的王者阿伽門農派遣, 
  我送回了你的女兒,並準備舉行一次神聖的牲祭, 
  代表達奈人,獻給福伊波斯,以平撫這位 
  王者;他給阿開亞人帶來了痛苦和悲哀。」 
    言罷,他把姑娘留給父親的懷抱,後者高興地 
  接過愛女。其時,堅固的祭壇旁,人們手腳麻利, 
  收拾著奉祭給阿波羅的牲獻。 
  然後,他們洗過雙手,抓起大麥。 
  克魯塞斯雙臂高揚,用洪亮的聲音朗朗作禱: 
  「聽我說,銀弓之神,衛護克魯塞和 
  神聖的基拉、強有力地統治著忒奈多斯的王者, 
  倘若你以前曾聽過我的誦告, 
  給了我榮譽並狠狠地懲治了阿開亞人, 
  那麼,請你再次滿足我的祈望, 
  消止達奈人承受的這場可怕的瘟孽。」 
    他如此一番祈禱,福伊波斯·阿波羅聽到了他的聲音。 
  當眾人作過禱告,撒過祭麥後,他們 
  扳起祭畜的頭顱,割斷它們的喉管,剝去皮張, 
  然後剔下腿肉,用油脂包裹腿骨, 
  雙層,把小塊的生肉置於其上。 
  老人把肉包放在劈開的木塊上焚烤,灑上閃亮的 
  醇酒,年輕人手握五指尖叉,站在他的身邊。 
    焚燒了祭畜的腿件,品嚐過內臟, 
  他們把所剩部分切成小塊,用叉子 
  挑起來仔細炙烤後,脫叉備用。 
  當一切整治完畢,盛宴已經排開, 
  他們張嘴咀嚼,人人都吃到足份的餐餚。 
  當大家滿足了吃喝的慾望, 
  年輕人將醇酒注滿兌缸,先在眾人的 
  杯盞裡略倒一點祭神,然後灌滿各位的酒盅。 
  整整一天,他們用歌唱平息神的憤怒, 
  年輕的阿開亞兵勇唱著動聽的讚歌, 
  頌揚發箭遠方的射手,後者正高興地聽著他們的唱頌。 
    當太陽西沉,夜色降臨後, 
  他們躺倒身子,睡在系連船尾的纜索邊。 
  然而,當年輕的黎明,垂著玫瑰紅的手指,重現天際時, 
  他們登船上路,駛向阿開亞人寬闊的營盤。 
  遠射手阿波羅送來陣陣疾風, 
  他們樹起桅桿,掛上雪白的篷帆, 
  兜鼓起勁吹的長風;海船迅猛向前, 
  劈開一條暗藍色的水路,浪花唰唰地飛濺,唱著轟響的歌。 
  海船破浪前進,朝著目的地疾行。 
  及至抵達阿開亞人寬闊的營盤, 
  他們把烏黑的木船拖上海岸,置放在 
  高高的沙灘,搬起長長的支木,塞墊在船的底面。 
  然後,眾人就地散伙,返回各自的營棚和海船。 
    但是,裴琉斯高貴的兒子、捷足的阿基琉斯 
  此時仍然盛怒不息,置身迅捷的海船旁邊。 
  現在,他既不去集會——人們在那裡爭得榮譽, 
  也不參加戰鬥,而是日復一日地呆在船邊,耗磨著 
  自己的心力,渴望重上戰場,聽聞震耳的殺喊。 
    然而,那天以後,隨著第十二個黎明的降臨, 
  永生的神祇,在宙斯帶領下,一起返回 
  俄林波斯山面。其時,塞提絲沒有忘記 
  兒子的懇求,一大早就從海浪裡踏出 
  身腿,直奔俄林波斯山頂,遼闊的天界, 
  發現沉雷遠播的宙斯,正離著眾神, 
  獨自坐在山脊聳疊的俄林波斯的峰巔。 
  她撲上前去,坐在他的面前,左手抱住 
  他的膝蓋,右手上伸,托住他的頜沿, 
  向王者宙斯、克羅諾斯之子求援: 
  「父親宙斯,如果說,在不死的神祇中,我確曾幫過你, 
  用我的話語或行動,那麼,就請你答應我的祈願: 
  讓我兒獲得榮譽,幫助這個世間 
  最短命的人兒!現在,民眾的王者阿伽門農 
  侮辱了他,奪走了他的份禮,霸為己有。 
  多謀善斷的宙斯,依林波斯的主宰,讓我兒獲取尊譽, 
  讓特洛伊人得勝戰場,直到阿開亞人 
  補足他的損失,增添他的榮光!」 
    塞提絲如此一番懇求,但匯聚烏雲的宙斯靜坐 
  不語,沉默了許久。塞提絲的左手一直不曾 
  鬆開他的膝蓋,此時更是緊抱不放,再次催求: 
  「答應兌現我的懇求,父親,給我點個頭! 
  要不,你就拒絕我的請求,因為你啥也不怕,倒是可以 
  讓我知道,神祇中,我這個最受委屈的女神,已經倒霉到了什 
   麼程度。」 
    此番話極大地煩擾了宙斯的心境,烏雲的匯聚者答道: 
  「這是件會引來災難的麻煩事,你將導致我同赫拉的 
  抗爭。看著吧,她會用刻薄的言詞對我挑釁。 
  即便在目前的情勢下,她還總是當著眾神的臉面,指責 
  我的作為,說我在戰鬥中,如此這般地幫助了特洛伊兵漢。 
  現在,你馬上離開此地,以免讓她抓住把柄。 
  我會把此事放在心上,並保證使它實現。 
  為了讓你放心,我將對你點頭; 
  對不死的神祇,這是我所能給的最莊重的諾願。 
  只要我點頭應允,我的言行就不會摻假,不容 
  毀駁;我的意圖必將成為不可逆轉的現實。」 
    克羅諾斯之子言罷,彎頸點動濃黑的眉毛, 
  塗著仙液的發綹從王者永生的頭顱上 
  順勢潑瀉,搖撼著巍偉的俄林波斯山脈。 
  兩位神祇,議畢,分手而行。塞提絲 
  從晶亮的俄林波斯躍下,回到大海的深處, 
  而宙斯則返回自己的宮殿。神們見狀,起身離座, 
  所有的神祇,向父親致意;宙斯朝著寶座舉步,誰也不敢 
  留戀自己的座椅,全都起身直立,迎接他的來臨。 
  宙斯在王位上就座。然而,赫拉知曉事情的 
  經過,曾親眼看見海洋老人的女兒。 
  銀腳的塞提絲和宙斯的聚謀。 
  她迅速出擊,啟口揶揄,對著克羅諾斯的兒子: 
  「剛才,詭計多端的大神,又是哪一位神祇和你聚首合謀來著? 
  背著我詭密地思考和判斷,永遠是 
  你的嗜愛。你從來沒有這個雅量, 
  把你打算要做的事情直率地對我告言。」 
    聽罷這番話,神和人的父親開口駁斥,說道: 
  「赫拉,不要癡心企望瞭解我的每一絲心緒, 
  這些不是你所能理解的事情,雖然你是我的妻侶。 
  任何念頭,只要是適合於讓你聽聞的,那麼, 
  不管是神還是人,誰都不能搶在你的頭前。 
  但是,倘若我想避開眾神,謀劃點什麼, 
  你不要總想尋根刨底,也不許探察盤問!」 
    聽罷這番話,牛眼睛夫人[●]赫拉答道; 
    ●牛眼睛夫人:作為一個固定的修飾成分,「牛眼睛的」可能產生在遠古的 
  時代——那時,人們崇拜的神抵往往以動物的形象出現。 
  「可怕的王者,克羅諾斯之子,你說了些什麼? 
  你知道,過去,我可從未詢問,也不曾盤問過你。 
  事實上,你總是隨心思謀,按你自己的意願。 
  但現在,我卻十分害怕,怕你已被她說服, 
  那銀腳的塞提絲,海洋老人的女兒。不是嗎, 
  今天一早,她就跑到你的身邊,抱住你的膝蓋, 
  我想你已點頭答應,使阿基琉斯獲得 
  光榮,把眾多的阿開亞人放倒在海船邊。」 
    聽罷這番話,宙斯,烏雲的匯聚者,呵斥道: 
  「你總是滿腹疑忌,狂迷的夫人;我的一舉一動都躲不過你的 
   眼睛! 
  不過,對這一切,你可有半點作為?你的表現只能進一步 
  削弱你的地位,在我的心中——對於你,這將更為不利。 
  如果說你的話不假,那是因為我願意讓事情如此這般地發生。 
  閉上你的嘴,靜靜地坐到一邊去。按我說的辦——, 
  否則,當我走過去,對你甩開雙臂,展示不可抵禦的神力時, 
  俄林波斯山上的眾神,就是全部出動,也幫不了你的忙!」 
    聽罷這番話,牛眼睛夫人赫拉心裡害怕, 
  一聲不吭地克制著自己的心念,服從了他的意志。 
  宙斯的宮居裡,神們心緒紛蕩,個個如此。 
  其時,為了安撫親愛的母親、白臂膀的赫拉, 
  赫法伊斯托斯,聲名遐邇的工匠,在神祇中站立起來,說道: 
  「要是你們二位爭吵不休,為了凡人的瑣事, 
  在諸神中引起械鬥,那麼,這將是一場災禍, 
  一種無法忍受的苦難。盛宴將不再給我們 
  帶來歡樂;令人討厭的混戰會破毀一切。 
  所以,我敦請母親,雖說她自己辦亦已明白, 
  主動接近我們心愛的父親,爭取宙斯的諒解;這樣, 
  父親就不再會責罵我們,也不會砸爛宴席上的杯盤。 
  如果俄林波斯的主宰,玩閃電的大神,打算把 
  我們拎出座椅,我等之中可沒有與之匹敵的神選。 
  母親,走上前去,用溫柔的聲調和他說話, 
  頃刻之間,俄林波斯大神便會恢復對我們的親善。」 
    言罷,他跳立起來,將一隻雙把的杯盞 
  送到母親手中,勸慰道:「耐心些, 
  我的媽媽,忍讓著點,雖然你心裡難受。 
  否則,儘管愛你,我將眼睜睜地看著你挨揍, 
  在我的面前;那時,雖說傷心,我卻難能 
  幫援。同俄林波斯大神格鬥,可是件吃力不討好的苦差。 
  還記得上回的情景嗎?那時,我想幫你, 
  被他一把逮住,抓住我的腳,扔出神聖的門檻。 
  我飄落直下,整整一天,及至日落時分, 
  跌撞在萊姆諾斯島上,氣息奄奄。 
  當地的新提亞人趨身救護,照料倒地的神仙。」 
    他侃侃道來,逗得白臂女神赫拉眉開眼笑; 
  她笑容可掬地接過杯盞,從兒子手中。接著, 
  赫法伊斯托斯從調缸裡舀出甘甜的奈克塔耳[●], 
    ●奈克塔耳:一種神用的飲料。神不喝酒。 
  從左至右,逐個斟倒,注滿眾神的杯盞。 
  看著他在宮居裡顛跑忙碌的模樣, 
  幸福的神祇忍俊不住,爆發出歡樂的笑聲。 
  就這樣,他們享受著盛宴的愉悅,直到太陽西沉。 
  整整痛快了一天。神們全都吃到足夠的份額, 
  聆聽著阿波羅彈出的曲調,用那把漂亮的豎琴, 
  和繆斯姑娘們悅耳動聽的輪唱。 
    終於,當燦爛的夕光從地平線上消失, 
  眾神返回各自的居所,倒身睡覺——聲名遐邇的 
  能工巧匠、雙臂粗壯的赫法伊斯托斯曾給每 
  一位神祇蓋過殿堂,以他的工藝,他的匠心。 
  宙斯,閃電之王,俄林波斯的主宰,此時亦行往他的睡床, 
  每當甜蜜的睡眠降附神體,這裡從來便是他棲身的地方。 
  他上床入睡,身邊躺著享用金座的赫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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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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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神和駕馭戰車的凡人 
  都已酣睡整夜,但睡眠的香甜卻不曾合上宙斯的雙眼, 
  他在謀劃如何使阿基琉斯獲得 
  榮譽,把成群的阿開亞人殺死在海船邊。 
  眼下,他以為最好的辦法是派遣險惡的 
  夢幻,給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門農傳送他的令言。 
  他對著夢幻大叫,長了翅膀的話語飛向後者的耳畔: 
  「去吧,險惡的夢幻,速往阿開亞人的快船, 
  行至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門農的營棚, 
  把我的指令原原本本地對他告傳。 
  命他即刻行動,把長髮的阿開亞人武裝, 
  現在,他可攻破特洛伊人路面 
  寬闊的城堡。家住俄林波斯的眾神已不再 
  為此事爭吵;通過懇求,赫拉已消除 
  他們的歧見。悲慘的結局正等待著特洛伊兵漢。」 
    宙斯言罷,夢幻得令而去, 
  迅速來到阿開亞人的快船邊, 
  出現在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門農的營棚,發現 
  後者正躺在床上,酣睡中吞吐著神賜的香甜。 
  夢幻懸站在他的頭頂,化作奈琉斯之子 
  奈斯托耳的形象——阿伽門農敬他甚於 
  對其他首領。夢神開口發話,以奈斯托耳的形面: 
  「還在睡覺呀,聰明的馴馬手阿特柔斯的兒子? 
  一個責在運籌帷幄,肩負著全軍的重托, 
  有這麼多事情要關心處理的人,豈可熟睡整夜? 
  好了,認真聽我說來,因為我是宙斯的使者;他雖然置身 
  遙遠的地方,但卻十分關心你的情況,憐憫你的處境。 
  宙斯命你即刻行動,把長髮的阿開亞人武裝, 
  現在,你可攻破特洛伊人路面 
  寬闊的城堡。家住俄林波斯的眾神已不再 
  為此事爭吵;通過懇求,赫拉已消除 
  他們的歧見。按照宙斯的意願,悲慘的結局正等待著 
  特洛伊兵漢。記住,當你從甜美的 
  酣睡中醒來,不要忘記此番話語,帶給你的信言。」 
    言罷,夢幻隨即離去,留下獨自思忖的 
  阿伽門農,寄望於此番不會兌現的傳話, 
  以為在聞訊的當天,即可攻下普裡阿摩斯的城垣—— 
  好一個笨蛋!他豈會知曉宙斯蘊謀的事願? 
  他哪裡知道,宙斯已潛心謀劃,要讓特洛伊人和達奈人 
  拚搏鏖戰,一起承受悲痛,經受磨難。 
  阿伽門農從睡境中甦醒,神的聲音 
  迴響在他的耳邊。他直身而坐,套上 
  鬆軟、簇新的衫衣,裹上碩大的披篷, 
  繫緊舒適的條鞋,在閃亮的腳面, 
  挎上柄嵌銀釘的銅劍,拿起 
  永不敗壞的王杖,祖傳的寶杖。 
  披掛完畢,他邁步前行,沿著身披銅甲的阿開亞人的海船。 
    其時,黎明女神已登上高高的俄林波斯, 
  向宙斯和眾神報告白天的到來。 
  阿伽門農命囑嗓音清亮的使者, 
  召呼長髮的阿開亞人聚會。 
  信使們奔走呼號,人們很快集合起來。 
    首先,阿伽門農會晤了心胸豪壯的首領, 
  聚集在出身普洛斯的王者奈斯托耳的船邊。 
  他把首領們召到一塊,開口說道,話語中包容著詭詰: 
  「聽著,我的朋友們!在我熟睡之際,神聖的夢幻 
  穿過神賜的的夜晚,來到我的營棚,從容貌、體魄 
  和身材來看,極像卓越的奈斯托耳。 
  他懸站在我的頭上,對我說道: 
  『還在睡覺呀,聰明的馴馬手阿特柔斯的兒子? 
  一個責在運籌帷幄,肩負著全軍的重托?有這麼多事情 
  要關心處理的人,豈可熟睡整夜? 
  好了,認真聽我說來,因為我是宙斯的使者,他雖置身 
  遙遠的地方,但卻關心你的情況,憐憫你的處境。 
  宙斯命你即刻行動,把長髮的阿開亞人武裝—— 
  現在,你可攻破特洛伊人路面 
  寬闊的城堡。家住俄林波斯的眾神已不再 
  為此事爭吵;通過懇求,赫拉已消除 
  他們的歧見。按宙斯的意願,悲慘的結局正等待著 
  特洛伊兵漢。』此番口囑,不可忘懷。夢幻言罷, 
  展翅飛去,甜蜜的睡眠就此離開了我的夢境。 
  幹起來吧,看看我們是否能把阿開亞人的兒子們武裝。 
  但首先——我以為此舉妥當——待我先用話語 
  試探,命令他們踏上凳板堅固的海船,啟程歸返。 
  屆時,爾等要站好位置,以便呵斥號令,把他們哄擋回來。」 
    他言畢下坐,首領中站起了奈斯托耳, 
  王者,統治著多沙的普洛斯地面。 
  懷著對各位首領的善意,他開口說道: 
  「朋友們,阿耳吉維人的首領和統治者們, 
  倘若傳告這件夢事的是別的阿開亞人, 
  我們或許便會把它斥為謊言,不屑一顧。 
  但現在,目睹此事的卻是那位自稱為最好的阿開亞人的王權。 
  幹起來吧,看看我們是否能把阿開亞人的兒子們武裝。」 
    言罷,他領頭離開商議的地點: 
  各位起身離座,這些有資格握拿權杖的王爺, 
  服從了兵士的牧者。在他們身後,緊跟著熙熙攘攘的兵勇, 
  像大群的花蜂,一股接著一股, 
  沒完沒了地沖湧出空心的石窟,抱成 
  一個個圈團,飛訪著春天的花叢, 
  四處游移漫舞,成群結隊。 
  就像這樣,來自不同部族的戰士捅出營棚和海船, 
  一隊連著一隊,行進在寬闊的灘沿,走向集會的 
  地點;謠言像火苗似地在人群中活躍, 
  作為宙斯的使者,督勵著人們向前。集聚的隊伍 
  使會場為之搖撼。兵勇們集隊進入自己的位置, 
  大地悲鳴轟響,和伴著籠罩全場的雜喧。九位使者 
  高聲呼喊,忙著維持秩序,要人們停止 
  喧鬧,靜聽宙斯鍾愛的王者訓告。經過 
  一番折騰,他們迫使兵勇們屈腿下坐, 
  停止了喧囂。強有力的阿伽門農站立起來, 
  手握權杖,由赫法伊斯托斯艱苦鑄造。 
  赫法伊斯托斯把權杖交給王者宙斯,克羅諾斯之子, 
  後者把它轉交給導路的阿耳吉豐忒斯[●], 
    ●阿耳吉豐忒斯:ARgeiphontes,即赫耳墨斯,一說意為巨鹿「Argos的屠殺 
  者」。 
  而王者赫耳墨斯又把它給了裴洛普斯,戰車上的勇士。 
  裴洛普斯把它給了阿特柔斯,兵士的牧者; 
  後者死後,權杖傳到蘇厄斯忒斯手中,而這位富有 
  羊群的領主又把它傳給了阿伽門農,後者憑著王杖的 
  權威,統領眾多的海島和整個阿耳戈斯。其時, 
  倚靠著這支王杖,阿伽門農對聚會的阿耳吉維人喊道: 
  「朋友們,達奈人的勇士們,阿瑞斯的隨從們! 
  宙斯,克羅諾斯之子,已把我推入狂言的陷阱, 
  他就是這般凶殘!先前,他曾點頭答應, 
  讓我在蕩劫牆垣精固的伊利昂後啟程返航。 
  現在,我才知道,這是一場赤裸裸的欺騙。他要我 
  不光不彩地返回阿耳戈斯,折損了眾多的兵將。 
  這便是力大無窮的宙斯的作為,使他心花怒放的事情; 
  在此之前,他已打爛許多城市的頂冠, 
  今後還會繼續砸搗——他的神力誰能抵擋? 
  這種事情,既便讓後代聽來,也是一個恥辱: 
  如此雄壯,如此龐大的阿開亞聯軍,竟然 
  徒勞無益地打了一場沒有收益的戰爭, 
  戰事曠日持久,杏無終期。這支軍隊佔著 
  兵力上的優勢。如果雙方願意,阿開亞人和特洛伊兵壯, 
  可以牲血為證,立下莊重的停戰誓約,隨後計點雙方人數, 
  特洛伊方面以家住城裡者為計[●], 
    ●家住城裡的人為計:換言之,不包括特洛伊的盟軍。 
  而我們阿開亞人則以十人為股。然後, 
  讓每個股組挑選一個特洛伊人斟酒, 
  結果,斟酒的侍者已被挑完,十人的股組卻還所餘甚眾。 
  阿開亞人的兒子們,我認為,就以此般懸殊的比例, 
  在人數上壓倒了住在城裡的特洛伊人。但是,他們有 
  多支盟軍幫襯,來自其他城市;那些投槍的戰勇, 
  打退了我的進攻,不讓我實現我的意願, 
  蕩劫伊利昂,這座人丁興旺的城。 
  屬於大神宙斯的時間,九年過去了; 
  海船的木板已經腐爛,纜繩已經蝕斷。 
  在那遙遠的故鄉,我們的妻房和幼小的孩子 
  正坐身廳堂,等盼著我們,而我們的戰事仍在繼續—— 
  為了它,我們離家來此——像以往一樣無有窮期。 
  不幹了,按我說的做!讓我們順從屈服, 
  登船上路,逃返我們熱愛的故鄉—— 
  我們永遠搶攻不下路面寬闊的伊利昂!」 
    一番話掀騰起澎湃的心浪,在全體兵勇的胸腔, 
  成群結隊的兵勇,不曾聽聞他對首領們的講話。 
  會場喧囂沸騰,就像從天父宙斯制馭的雲層裡 
  沖掃而下的東風和南風,在 
  伊卡裡亞海面掀起了滔天巨浪。 
  宛如陣陣強勁的西風,掃過一大片 
  密沉沉的谷田,呼喊咆哮,刮垂下莊稼的穗耳 
  集會土崩瓦解,人們亂作一團,朝著 
  海船撲跑,踢捲起紛飛的 
  泥塵,相互間大聲嘶喊,意欲 
  抓住海船,拖人閃亮的水道。 
  他們清出下水的道口,喊叫之聲響徹雲天; 
  士兵們歸心似箭,動手搬開船底的擋塞。 
    其時,阿耳吉維人很可能衝破命運的制約,實現 
  回家的企願,若不是赫拉開口發話,對雅典娜說道: 
  「太不像話了!你瞧瞧,阿特魯托親[●],帶埃吉斯的宙斯的 
    ●阿特魯托奈:Atrutone,出處不明,可能意為「不知疲倦的」。 
   女兒。 
  按眼下的事態,阿耳吉維人是打算跨過大海 
  浩森的水浪,逃回世代居住的鄉園, 
  把阿耳戈斯的海倫[●]丟給普裡阿摩斯和特洛伊兵壯, 
    ●阿耳戈斯的海倫:海倫並非來自阿耳戈斯(城),而是來自斯巴達。關於 
  「阿耳戈斯」,見詞彙表有關部分。 
  為他們增添光彩——為了她,多少阿開亞人 
  亡命在遠離故鄉的特洛伊平野! 
  現在,你要前往身披銅甲的阿開亞人的群隊, 
  用和氣的話語勸阻口每一位兵漢, 
  不要讓他們拽起彎翹的木船,拖人灘外的大海!」 
    赫拉言罷,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謹遵不違, 
  急速出發,從俄林波斯山巔直衝而下, 
  轉眼便到了阿開亞人的快船邊。 
  她發現和宙斯一樣精擅謀略的俄底修斯 
  此刻正呆站在那邊,不曾動手拖船,那條烏黑的。 
  凳板堅固的海船——眼前的情景使他心灰意寒。 
  眼睛灰藍的雅典娜站在他的身邊,開口說道: 
  「萊耳忒斯之子,神的後裔,足智多謀的俄底修斯, 
  怎麼,這是件應該發生的事情嗎?你們真的要把自己扔上 
  凳板堅固的海船,逃回你們熱愛的鄉園, 
  把阿耳戈斯的海倫丟給普裡阿摩斯和特洛伊兵壯, 
  為他們增添光彩——為了她,多少阿開亞人 
  亡命在遠離故鄉的特洛伊平野! 
  不要灰心,插入混跑的人群, 
  用和氣的話語拖勸回每一位兵漢, 
  不要讓他們拽起彎翹的木船,拖人灘外的大海。」 
    雅典娜如此一番告誡,俄底修斯聽出了女神的聲音, 
  馬上□開腿步,甩出披篷,被跟隨左右的 
  伊薩凱使者歐魯巴忒斯手接。 
  他跑至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門農的面前, 
  從後者手中抓過祖傳的、永不敗壞的權杖; 
  然後,王杖在手,大步向前,沿著身披銅甲的阿開亞人的海船。 
    每當遇見某位王者或某個有地位身份的人, 
  他就止步在後者身邊,好言好語地勸他回返: 
  「我的朋友,我可不會出言威脅,把你當做貪生怕死的小人, 
  但你自己應該站住,並擋回潰散的人群。 
  你還沒有真正弄懂阿特柔斯之子的用意, 
  他在試探你們,馬上即會動怒翻臉。我們不都 
  聽過他在辯議會上對阿開亞人的兒子們講過的那番話嗎? 
  但願他不致暴怒攻心,傷損軍隊的元氣。 
  王者的憤怒非同小可,他們受到神的思寵; 
  他們的榮譽得之於宙斯,享受多謀善斷的大神的鍾愛。」 
    然而,當見到喧叫的普通士兵, 
  他便會動用王杖擊打,輔之以一頓臭罵: 
  「你這蠢貨,還不給我老老實實地坐下,服從你的上司。 
  那些比你們傑出的人的命令。你這個逃兵,貪生怕死的傢伙, 
  戰場和議事會上一無所用的窩囊廢! 
  阿開亞人豈能個個都是王者? 
  王者眾多可不是件好事。這裡只應有一個統治者, 
  一個大王——此王執掌著工於心計的克羅諾斯的兒子授予的 
  權杖和評審是非的標準,統治屬下的子民。」 
    就這樣,他以強有力的手段整飭著軍隊的秩序, 
  直到眾人吵吵嚷嚷地湧回集會地點,從海船和 
  營棚那邊,一如在那驚濤轟響的洋面,浪峰衝擊著 
  漫長的灘沿,大海呼吼咆哮,翻捲沸騰。 
    其時,人們各就各位,會場秩序井然,例外 
  只有一個,多嘴快舌的塞耳西忒斯,仍在不停地罵罵咧咧。 
  此人滿腦袋的顛詞倒語,不時 
  語無倫次,徒勞無益地和王者們爭辯, 
  用詞不計妥適,但求能逗引眾人開懷。 
  圍攻伊利昂的軍伍中,他是最醜的一個: 
  兩腿外屈,撇著一隻拐腳,雙肩前聳, 
  彎擠在胸前,挑著一個尖翹的 
  腦袋,稀稀拉拉地長著幾蓬茸毛。 
  阿基琉斯恨之最切,俄底修斯亦然,兩位首領 
  始終是他辱罵的目標。但現在, 
  他把成串的髒話設向卓越的阿伽門農,由此 
  極大地冒犯了阿開亞人,激起了他們的共憤。 
  塞耳西忒斯扯開嗓門,出口辱罵,對著阿伽門農: 
  「阿特柔斯之子,我不知你現時還缺少什麼,或還有什麼 
  不滿意的?你的那些個營棚,裡面推滿了青銅,成群的美女 
  充徹著你的棚後——每當攻陷一座城堡, 
  我們阿開亞人就把最好的女子向你奉獻。 
  或許,你還需要更多的黃金?馴馬好手特洛伊人的 
  某個兒子會把它當做贖禮送來,雖然抓住 
  戰俘的是我,或是某個阿開亞人。 
  或許,我要一位年輕女子和你同床作樂, 
  避開眾人,把她佔為己有?不,作為統帥,你不能 
  為此把阿開亞人的兒子們推向戰爭的血口! 
  兒子們?哼,懦弱的傻瓜,恬不知恥的可憐蟲!你們是女人, 
   不是阿開亞人的男兒! 
  讓我們駕起海船回家,把這個傢伙 
  離棄在特洛伊,任他縱情享受他的戰禮, 
  這樣,他才會知道我等眾人的作用,在此是否幫過他的忙。 
  現在,他已侮辱了阿基琉斯,一個遠比他 
  傑出的戰勇,奪走了他的份禮,霸為己有。 
  然而,阿基琉斯沒有因此懷恨在心,而是願意任其舒緩消瀉; 
  否則,阿特柔斯之子,這將是你最後一次霸道橫行!」 
    就這樣,塞耳西忒斯破口辱罵阿伽門農, 
  兵士的牧者。其時,卓越的俄底修斯急步 
  上前,怒目而視,大聲呵叱道: 
  「雖說講得暢快流利,塞耳西忒斯,你的活 
  簡直是一派胡言!住嘴吧,不要妄想和王者們試比高低。 
  在跟隨阿特柔斯的兒子們來到伊利昂城下的官兵中, 
  我相信,你是最壞的一個。所以, 
  你不應對著王者們信口開河, 
  出言不遜,也不要侈談撤兵返航的事宜。 
  我們無法預測戰事的結局,天知道 
  阿開亞人的兒子們將帶著什麼踏上歸途,是勝利的喜悅,還是 
   失敗的慘痛。 
  然而,你卻坐在這邊,痛罵阿特柔斯之子,兵士的牧者 
  阿伽門農,只因達奈人的鬥士們給了他 
  大份的戰禮。除了惡語傷人,你還會幹什麼? 
  我還有一事奉告,相信我,它將成為現實。 
  倘若讓我再次發現你像剛才那樣裝瘋賣傻,那麼, 
  假如我不抓住你,剝了你的衣服, 
  你的披篷和遮掩光身的衣衫, 
  狠狠地把你打出集會,任你鬼哭狼嚎, 
  把你一絲不掛地趕回快船, 
  就讓我的腦袋和雙肩分家——從此以後, 
  爾等再也不要叫我忒勒馬科斯的親爹!」 
    言畢,俄底修斯揚起權杖,狠揍他的脊背 
  和雙肩,後者佝僂起身子,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滴淌。 
  金鑄的王杖打出一條帶血的 
  隆起的條痕,在雙腳之間;他畏縮著 
  坐下,忍著傷痛,呆呆地睜著雙眼,抬手抹去滾湧的淚珠。 
  望著他的窘態,人們雖然心頭煩惱,全都高興得咧嘴哄笑, 
  目視身邊的夥伴,開口說道: 
  「哈,真精彩!俄底修斯做過成千上百的好事, 
  出謀劃策,編組戰陣,但所有的一切 
  都比不上今天所做的這一件—— 
  他封住了一張罵人的嘴巴,一條厥詞亂放的舌頭! 
  今後,這位勇士將再也不會受 
  激情的驅使,辱罵我們的王爺!」 
    眾人如此一番說道,但俄底修斯,蕩劫城堡的戰勇, 
  其時手握王杖,昂首挺立,身邊站著灰眼睛的雅典娜, 
  以使者的模樣出現,命令人們保持肅靜, 
  使坐在前排和末排的阿開亞人的兒子們 
  都能聽到他的話語,認真考慮他的規勸。 
  懷著對眾人的善意,俄底修斯放聲說道: 
  「阿特桑斯之子,尊貴的王者——現在,你的士兵們 
  正試圖使你丟臉,在所有的凡人面前。他們 
  不想實踐當年從牧草豐肥的阿耳戈斯發兵時 
  所作的承諾,保證決不還家,在血洗 
  牆垣精固的伊利昂之前。 
  現在,他們哭喊著試圖拖船返航, 
  像一群不懂事的孩子或落寡的婦人。 
  誠然,讓人們帶著沮喪的心情返家,也同樣是難事一件。 
  任何出門在外,遠離妻房的人,因受阻於冬日的 
  強風和洶湧的海浪而不能前行時,只消一個月, 
  便會在帶凳板的海船上坐立不安。而我們, 
  我們已在此挨過了第九個年頭;所以, 
  我不想責備海船邊的阿開亞人,你們有理由 
  感到焦煩。但儘管如此,在此呆了這麼些年頭, 
  然後兩手空空地回去,總是件丟臉的事兒。 
  堅持一下,朋友們,再稍待一段時間, 
  直到我們弄清卡爾卡斯的預卜是否靈驗。 
  我們都還清楚地記得那段往事,而你們大家, 
  每一個死神尚未攝走靈魂的人,也都曾親眼目見; 
  此事就像發生在昨天或是前天——當時,阿開亞艦隊正集聚 
  在奧利斯,滿載著送給普裡阿摩斯和特洛伊人的災愁。 
  在一泓泉流的邊沿,一棵挺拔的松樹下, 
  清湛的水面閃著爍爍的鱗光,當我們用全盛的牲品 
  在神聖的祭壇上奠祀眾神時,一個 
  含意深邃的預兆出現在我們眼前。一條長蛇,俄林波斯 
  大神親手丟進晝光裡的生靈,背上帶著血痕,可怕, 
  從祭壇下爬了出來,朝著松樹匍匐向前。 
  樹上坐著一窩小鳥,一窩嗷嗷待哺的麻雀, 
  鳥巢築在樹端的枝椏上,葉片下,雛鳥嗦嗦發抖, 
  一窩八隻,連同生養它們的母親,一共九隻。 
  蛇把幼鳥盡數吞食,全然不顧後者淒慘的尖叫, 
  雌鳥竭聲哀鳴,為了孩子們的不幸,撲門在蛇的上方。 
  青蛇盤起身子,迅猛出擊,鉗住她的翅膀,伴隨著雌鳥的嘶號; 
  長蛇吞食了麻雀,連同她的雛鳥。其後 
  那位送蛇前來的大神把它化作一座碑標—— 
  工於心計的克羅諾斯之子把蛇變成了石頭。 
  我等震驚不已,站立觀望,這發生在眼前的奇景。 
  當那些可怕、怪誕的預卜之物掉進祀神的牲祭後, 
  卡爾卡斯開口直言,卜釋出神的旨意: 
   『為何瞠目結舌,你們,長髮的阿開亞人? 
  多謀善斷的宙斯已對我們顯示了一個驚人心魂的兆示, 
  此事將在以後,哪怕是久遠的以後兌現;使大事業的光榮將與 
   日月同輝。 
  長蛇吞食了麻雀,連同她的雛鳥, 
  一窩人只,連同生養它們的母親,一共九隻,所以, 
  我們將在特洛伊苦戰等同此數的年份, 
  直到第十個年頭,我們將攻克這座路面寬闊的城堡。』 
  這便是他的卜釋。現在,大家都已看到,這一切正在變成現實。 
  振作起來,脛甲堅固的阿開亞人,讓我們全都 
  留在這裡,直到奪取普裡阿摩斯的這座宏偉的城堡!」 
    聽罷這番話,阿耳吉維人中爆發出震天的喊聲; 
  他們縱情歡呼,贊同俄底修斯的講話,神一樣的壯勇; 
  身邊的船艘回揚出巨大的轟響,蕩送著阿開亞人的呼吼。 
  其時,人群中響起了格瑞尼亞的[●]車戰者奈斯托耳的聲音: 
    ●格瑞尼亞的:所指不明,可能是一個古老的飾詞。 
  「恥辱,恥辱啊!看看你們在集會上的表現吧, 
  簡直像一群調皮搗蛋的娃娃,對戰事一竅不通的毛孩! 
  應該給我們的那些協議和誓言找個去處了吧? 
  把它們統統扔進火裡,什麼磋商啦,什麼計劃之類的東西, 
  連同那潑出去的不摻水的奠酒——什麼緊握的右手,還不是 
   虛設的儀酬! 
  我們只能徒勞無益地爭吵辱罵,找不到任何解決 
  問題的辦法,雖然我們已在此挨過了漫長的時光。 
  阿特柔斯之子,不要動搖,像往常一樣堅強,貫徹初時的計劃, 
  率領阿耳吉維兵勇,衝向拚搏的戰場! 
  到於那些人,那一兩個打算離開隊伍的逃兵, 
  讓他們自取滅亡好了,他們將一無所得, 
  匆匆跑回阿耳戈斯,連帶埃吉斯的宙斯的 
  允諾,連它的虛實都不曾弄明白。 
  我要提醒你們,早在我們踏上快船的那一天, 
  滿載著送給特洛伊人的死亡和毀滅, 
  力大無比的克洛諾斯的兒子就已對我們作過允願; 
  他把閃電打在我們的右上方,光亮中閃爍著吉祥的兆端。 
  所以,在沒有和一個特洛伊人的妻子睡覺之前—— 
  作為對海倫所經受的磨難和不讓她實現回歸願望的 
  報復[●]——誰也不要急急忙忙地啟程回返。 
    ●作為對……的報復:這句話亦可解作:作為對我們的補償——為了海倫, 
  我們承受了戰爭的悲愁和磨難。 
  但是,如果有人發瘋似地想要回家,那麼, 
  只要他把雙手搭上凳板堅固的黑船, 
  便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慘死暴滅。 
  至於你,尊貴的王者,也應謹慎行事,傾聽別人的議說。 
  我有一番告誡,你可不要把它置之腦後。 
  聽著,阿伽門農,把你的人按部族或宗族編陣, 
  使宗族和宗族相互支助,部族和部族互為幫援。 
  若能此般佈陣,而將士又能從命, 
  你就能看出哪位首領貪生,哪些兵勇怕死,誰個 
  勇敢,哪支部隊豪蠻——因為他們都以部氏為伍,投身拚鬥。 
  由此,你亦可進一步得知,假如這座城池久攻不下,原因何在: 
  是天意,是兵卒的怯弱,還是他們不懂戰爭,一幫門外漢。」 
    聽罷這番話,強有力的阿伽門農答道: 
  「說得好!爭辯中,老人家,你又一次勝過了阿開亞人的 
  兒子們,哦,父親宙斯,雅典娜,阿波羅, 
  阿開亞人中要是有十個如此傑出的謀士, 
  何愁普裡阿摩斯王的城堡不對我們 
  俯首,被我們攻佔,劫洗!然而, 
  克羅諾斯之子,帶埃吉斯的宙斯反倒給了我苦難, 
  把我投入了有害無益的辱罵和爭鬥。 
  為了一個姑娘,我和阿基琉斯竟至於 
  唇槍舌劍,而我還率先動了雷霆。 
  倘若我倆能齊心合謀,特洛伊人 
  就難以繼續躲避滅頂的重擊,一刻也不能! 
  好了,回去吃飽肚子,以便重新開戰。 
  大家要磨快槍尖,整備好盾牌, 
  餵飽捷蹄的快馬,仔細檢察 
  戰車,加強戰鬥意識,以便投身 
  可恨的戰爭,打上一個整天, 
  沒有間息,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 
  直到夜色降臨,隔開怒氣沖沖的兵漢。 
  汗水將會濕透勒在肩上的背帶, 
  連接著護身的盾牌,緊握槍矛的雙手將要忍受酸痛, 
  快馬將跑得熱汗涔涔,拖著滑亮的戰車。 
  屆時,若是讓我看到有人試圖逃避戰鬥, 
  藏身彎翹的海船,那麼,對於他,要想躲避 
  餓狗和兀鷲的利爪,將比登天還難!」 
    言罷,阿耳吉維人中爆發出震天的呼聲,猶如排空的 
   激浪, 
  受飛掃直下的南風的驅使,撞擊在挺拔的峭壁上—— 
  此般突兀的石巖,永遠是海浪撲擊的對象,而 
  各種去向不同的疾風,此時亦興波助浪,有的刮自這片海面, 
   有的掃往那個方向。 
  眾人站立起來,三五成群地走回海船,他們在 
  營棚邊點起炊火,填飽了肚子, 
  每人都祀祭過一位不死的神祇, 
  求神保佑,躲過死的抓捕,戰爭的煎磨。 
  民眾的王者阿伽門農獻祭了一頭肥壯的公牛, 
  五歲的牙口,給宙斯,克羅諾斯力大無比的兒郎。 
  他召來全軍的精華,阿開亞人的首領, 
  首當其衝的是奈斯托耳,然後是王者伊多墨紐斯, 
  兩位埃阿斯,圖丟斯之子狄俄墨得斯,還有 
  俄底修斯,來者中的第六位,和宙斯一樣精擅謀略的壯勇。 
  嘯吼戰場的墨奈勞斯不邀自來。 
  心中明白兄長的心事重重。 
  他們圍著公牛站定,抓起大麥。 
  強有力的阿伽門農在人傑中開口誦禱: 
  「宙斯,光榮的典範,偉大的象徵,雄居天空的烏雲之神, 
  我們求你助佑:在我沒有掀翻普裡阿摩斯那四壁焦黑的 
  廳堂[●],搗爛他的門戶之前, 
    ●四壁焦黑的廳堂:廳堂(megaron)的中間一般有個火爐或火塘,用時青煙 
  瀰漫,故會燻黑四周的牆壁。 
  在我沒有撕裂赫克托耳的衫衣,用銅矛剁碎 
  他的胸膛之前,還有他身邊的那許多夥伴, 
  我要把他們打翻在地,嘴啃泥塵——在這一切沒有發生之前, 
  宙斯,不要讓太陽沉落,不要讓黑暗捆住我們的手腳!」 
    他如此一番祈禱,但克羅諾斯之子將不會予以兌現。 
  他收下祭禮,卻反而加劇了誰也不想取要的痛苦。 
  當眾人作過祈禱,撒過祭麥後,他們 
  扳起祭中的頭顱,割斷喉管,剝去皮張, 
  然後剔下腿肉,用油脂包裹腿骨, 
  雙層,把小塊的生肉置於其上。 
  他們把肉包放在淨過枝葉的、劈開的木塊上焚燒, 
  用又子挑起內臟,懸置在赫法伊斯托斯的柴火上燒烤。 
  焚祭過牛的腿件,品嚐過內臟, 
  他們把所剩部分切成小塊,用叉子 
  挑起來仔細炙烤後,脫叉備用。 
  當一切整治完畢,盛宴已經排開, 
  他們張嘴咀嚼,人人都吃到足份的餐餚。 
  當眾人滿足了吃喝的慾望, 
  奈斯托耳,格瑞尼亞的車戰者,開口說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貴的王者,全軍的統帥阿伽門農, 
  讓我們不要吵個沒完沒了,也不要繼續 
  耽擱神祇交給我們的使命。 
  幹起來吧,讓身披銅甲的阿開亞人的信使 
  大聲招呼各支部隊,聚匯在海船旁。 
  作為首領,我們要一起行進在阿開亞人寬闊的 
  營盤,以便更快地催起凶蠻的戰鬥狂潮。」 
    他如此一番誡告,民眾的王者阿伽門農納用了他的議言, 
  馬上命令嗓音清亮的使者,召呼 
  長髮的阿開亞人投身戰鬥。 
  信使們奔走呼號,隊伍很快聚合起來。 
  首領們,這些宙斯哺育的王者,和阿伽門農一起 
  四處奔跑,整頓隊伍。灰眼睛的雅典娜活躍在 
  他們中間,帶著那面埃吉斯,貴重的、永恆的、永不敗壞的 
  珍寶,邊沿飄舞著一百條金質的流蘇, 
  流蘇織工精緻,每條都抵得上一百頭牛的換價[●]。 
    ●一百頭公牛的換價:當時尚無貨幣,貿易用「以物易物」的方式進行。牛 
  是估價的一個基本單位。 
  挾著埃吉斯的閃光,女神穿行在阿開亞人的隊伍, 
  督促他們前進,在每一個戰士的心裡 
  激發起連續戰鬥的勇氣和力量。 
  其時,在他們看來,比之駕著深曠的海船, 
  返回親愛的故鄉,戰鬥是一件更為甜美的事情。 
    像橫掃一切的烈焰,吞噬著覆蓋群峰的 
  森林,老遠亦可跳見沖天的火光, 
  戰勇們雄赳赳地向前邁進,氣勢不凡的 
  青銅甲械閃著耀眼的光芒,穿過氣空,直指蒼穹。 
    宛如生棲在考斯特裡俄斯河邊的亞細亞[●] 
    ●亞細亞:當時僅指魯底亞境內的沿海地區。 
  澤地上的不同種類的水鳥,有野鶴、鸛鶴和 
  脖子頎長的天鵝,展開驕傲的翅膀, 
  或東或西地飛翔,然後成群的停泊在 
  水澤裡,整片草野迴盪著它們的聲響—— 
  來自各個部族的兵勇,從海船和營棚裡 
  蜂擁到斯卡曼得羅斯平原,承受著人腳 
  和馬蹄的踩踏,大地發出可怕的震響。 
  他們在花團似錦的斯卡曼得羅斯平原上擺開陣勢, 
  數千之眾,人丁之多就像春天的樹葉和鮮花。 
    軍隊鋪開了,像不同部族的蒼蠅, 
  成群結隊地飛旋在羊圈周圍, 
  在那春暖季節,鮮奶溢滿提桶的時候—— 
  就以此般數量,長髮的阿開亞人 
  挺立在平原上,面對特洛伊人,渴望著搗爛他們的營陣。 
    軍隊排開戰鬥序列,像有經驗的牧人,將大群的 
  山羊——其時混合在一起,牧食在草野上——得體地分成 
   小股, 
  首領們忙著分遣部隊,有的調這,有的去那,作好 
  進擊的準備。強有力的阿伽門農邁步在他們中間, 
  頭眼宛如喜好雷霆的宙斯, 
  擺著阿瑞斯的胸圍,挺著波塞冬的胸脯。 
  恰似牛群中的一頭格外高大強健的雄傑, 
  一頭碩大的公牛,以偉岸的身形獨領風騷—— 
  那一天,宙斯讓阿特柔斯之子顯現出雄偉的身姿, 
  鶴立在全軍之上,突顯在將勇之中。 
    告訴我,家住俄林波斯的繆斯, 
  女神,你們無處不在,無事不曉;而我們, 
  只能滿足於道聽途說,對往事一無知了。告訴我, 
  誰是達奈人的王者,統治著他們的軍旅? 
  我無法談說大群中的普通一兵,也道不出他們的名字, 
  即便長著十條舌頭,十張嘴巴,即使有一管 
  不知疲倦的喉嚨,一顆青銅鑄就的心。 
  不,我做不到這一點,除非俄林波斯山上的緩斯,帶埃吉斯的 
  宙斯的女兒,把所有來到特洛伊城下的士卒都—一下告於我。 
  所以,下面提及的,只是率統船隊的首領和海船的數目。 
    雷托斯和裴奈琉斯乃波伊俄提亞人的首領, 
  和阿耳開西勞斯、普羅梭諾耳及克洛尼俄斯一起 
  統領部隊。兵勇們有的家住呼裡亞和山石嶙峋的奧利斯, 
  有的家住斯科伊諾斯、斯科洛斯和山巒起伏的厄忒俄諾斯, 
  以及塞斯裴亞、格拉亞和舞場寬闊的慕卡勒索斯; 
  有的家住哈耳馬、埃勒西昂和厄魯斯萊, 
  有的家居厄勒昂、呼萊、裴忒昂。 
  俄卡萊和牆垣堅固的城堡墨得昂, 
  以及科派、歐特瑞西斯和鴿群飛繞的希斯北; 
  還有的來自科羅奈亞和水草肥美的哈利阿耳托斯, 
  來自普拉塔亞和格利薩斯, 
  來自低地塞貝[●],堅固的城堡, 
    ●低地塞貝:Hupethebe,位於塞貝或「高地塞貝」(即Kadmeia)的下面。 
  和神聖的昂凱斯托斯,波塞冬閃光的林地; 
  來自米得亞和盛產葡萄的阿耳奈, 
  神聖的尼薩和最邊端的安塞冬。 
  他們帶來五十條海船,每船 
  載坐一百二十名波伊俄提亞人的兒男。 
    家住阿斯普勒冬和米努埃人的俄耳科墨諾斯 
  的兵勇們,由阿斯卡拉福斯和亞爾墨諾斯統領, 
  阿瑞斯的兒子——羞答答的阿絲陀開在 
  阿宙斯之子阿克托耳的家裡生下他們; 
  她走進上層的閣房,偷偷地和強壯的阿瑞斯同床。 
  她的兩個兒子率領著三十條深曠的海船。 
    斯凱底俄斯和厄丕斯特羅福斯,心胸豪壯的 
  納烏彼洛斯之子伊菲托斯的兒子,統領來自福基斯的兵勇; 
  他們來自庫帕裡索斯、山石嶙峋的普索、神聖的 
  克裡薩,以及道利斯和帕諾裴烏斯; 
  來自阿奈莫瑞亞一帶和呼安波利斯近圍, 
  來自神河開菲索斯兩岸,來自 
  開菲索斯河泉邊的利萊亞。 
  他們帶來四十條烏黑的海船。 
  福克斯的首領們正忙著整編隊伍, 
  立陣在波伊俄提亞人的左邊。 
    俄伊琉斯之子、快捷的埃阿斯統領著洛克裡斯兵勇, 
  小埃阿斯,和忒拉蒙高大魁偉的兒子相比,個子 
  矮小得多。然而,這位穿著亞麻布胸甲的小個子, 
  卻是赫勒奈斯人中最好的槍手。 
  他的士兵有的家住庫諾斯、俄波埃斯、卡利阿羅斯, 
  有的家住伯薩、斯卡耳菲和美麗的奧格埃; 
  還有的家居斯羅尼昂、塔耳菲和波阿格裡俄斯流域。 
  他帶來四十條烏黑的海船,滿載著洛克裡斯 
  兵勇,家鄉和神聖的歐波亞隔海相望。 
    來自歐波亞島的兵勇們,怒氣沖沖的阿邦忒斯人, 
  散居在卡爾基斯、厄瑞特裡亞和盛產葡萄的希斯提埃亞; 
  來自靠海的開林索斯和陡峭的城堡狄昂, 
  來自卡魯斯托斯和斯圖拉——統領 
  這些人的是厄勒菲諾耳,阿瑞斯的後代 
  卡爾科冬之子,心胸豪壯的阿邦忒斯人的首領。 
  腿腳迅捷的阿邦忒斯人隨他前來, 
  長髮及背,狂烈的槍手,渴望投出 
  粗長的(木岑)木桿槍矛,捅開敵人護身的甲衣。 
  他帶來四十條烏黑的海船。 
    他們的緊鄰是來自雅典的兵勇,牆垣堅固的城堡, 
  心志豪莽的厄瑞克修斯統治的地域。雅典娜, 
  宙斯的女兒,看護過豐產穀物的大地生有的厄瑞克修斯, 
  把他置放在雅典,她的豐足的 
  神廟裡。年復一年,雅典的兒子們用鍵牛 
  和公羊祭盼著他的祝佑。 
  墨奈修斯,裴忒俄斯之子,統領著這支軍旅。 
  他擅長布設戰車和用盾牌護身的甲士,人世間 
  誰也沒有他的本領,只有奈斯托耳 
  例外,因為他是老輩人物。 
  他帶來五十條烏黑的海船。 
    埃阿斯從薩拉彌斯帶來十二條海船, 
  排列在雅典人的編隊旁。 
    來自阿耳戈斯的提金斯。 
  赫耳彌俄奈和深谷環抱的阿西奈,來自 
  特羅伊真、埃俄奈和豐產葡萄的厄丕道羅斯的兵勇們, 
  來自埃吉納和馬塞斯的阿開亞人的兒子們—— 
  統領這些人的是嘯吼戰場的狄俄墨得斯, 
  由塞奈洛斯輔佐,聲名遠揚的卡帕紐斯的兒子; 
  神一樣的歐魯阿洛斯排位第三, 
  塔勞斯之子、國王墨基丟斯的兒子。 
  嘯吼戰場的秋俄墨得斯是全軍的統帥; 
  他們帶來八十條烏黑的海船。 
    還有一支勁旅,兵勇們來自城垣堅固的慕凱奈, 
  繁榮富足的科林斯和城垣堅固的克勒俄奈; 
  來自俄耳內埃以及美麗的阿萊蘇裡亞 
  和西庫昂——阿德瑞斯托斯曾在那裡為王; 
  來自呼裴瑞西亞和陡峭的戈諾厄薩, 
  來自裴勒奈,來自埃吉昂地區以及 
  整個沿海地帶和廣闊的赫利開岬域。 
  他們帶來一百條海船,統領全軍的是強有力的阿伽門農, 
  阿特桑斯之子,帶來了最好和最勇敢的 
  兵丁。營伍裡,他身披閃光的銅甲, 
  氣宇軒昂,突顯在驍勇的壯士群中, 
  因他地位最高,統領著人數最多的軍伍。 
    來自群山環抱、溝壑宕跌的拉凱代蒙。 
  法裡斯、斯巴達和鴿群飛繞的墨塞的兵勇, 
  來自布魯塞埃和美麗的奧格埃, 
  來自阿姆克萊和瀕海的城堡赫洛斯, 
  來自拉斯和俄伊圖洛斯地帶的兵勇們, 
  由阿伽門農的兄弟、嘯吼戰場的墨奈勞斯率領, 
  統轄六十條海船,離著其他軍旅群聚。 
  他巡視在隊伍裡,堅信自己的剛勇, 
  催督部屬向前,因他渴望報仇, 
  比誰都心切:為了海倫,他們承受了戰爭的悲苦和磨難。 
    還有一支軍旅,兵勇們有的家住普洛斯、美麗的阿瑞奈。 
  斯魯昂、阿爾菲俄斯水津地區和堅固的埃普, 
  有的家住庫帕裡賽斯和安菲格內亞,家住 
  普忒琉斯、赫洛斯和多里昂——在那裡, 
  繆斯姑娘們曾遐遇薩慕裡斯,窒息了他的歌聲。其時, 
  他正從俄伊卡利亞行來,別離俄伊卡利亞國王歐魯托斯, 
  揚言即便是繆斯姑娘,帶埃吉斯的 
  宙斯的女兒,倘若和他賽歌,也會敗在他的手下。 
  憤怒的繆斯將他毒打致殘,奪走了他那 
  不同凡響的歌喉,使他忘卻了撥唱的本領。 
  統帶這些兵勇的是奈斯托耳,格瑞尼亞的車戰者, 
  率掌九十條彎翹的海船。 
    來自陡峭的庫勒奈山腳,埃普托斯的墓旁, 
  來自阿耳卡底亞的善於近戰殺敵的兵勇們, 
  家住菲紐斯和羊兒成群的俄耳科墨諾斯, 
  家居裡培、斯特拉提亞和多風的厄尼斯培, 
  來自忒格亞和美麗的曼提奈亞, 
  來自斯屯法洛斯和家住帕耳拉西亞的兵勇們, 
  均由安格凱俄斯的兒子、強有力的阿伽裴諾耳統領, 
  帶來六十條海船,滿載著眾多的 
  兵卒,能征慣戰的阿耳卡底亞軍勇。 
  民眾的王者阿伽門農給了他們這些 
  凳板堅固的海船,供他們征服酒藍色的大海。是的, 
  是阿特柔斯之子給他們配備了海船,這些不會航海的內地人。 
    家住布普拉西昂和傑著的厄利斯, 
  一整片地帶,遠至邊城呼耳彌奈和慕耳西諾斯, 
  以及它們之間的俄勒尼亞石巖和阿勒西昂的 
  兵勇們,受制於四位首領,各帶十條 
  快船,滿載著眾多的厄利斯兵勇。 
  安菲馬科斯和薩爾丕俄斯,阿克托耳的後代,一位是 
  克忒阿托斯之子,另一位是歐魯托斯之子,各率一支分隊; 
  阿馬侖丘斯之子、強健的狄俄瑞斯統領另一支兵伍; 
  第四支分隊由神一樣的波魯克塞諾斯統領, 
  阿伽塞奈斯之子,墨格亞斯的後代。 
  來自杜利基昂和神聖的厄基奈 
  群島——和厄利斯隔海相望——的兵勇, 
  受制於墨格斯,阿瑞斯般的驍將, 
  宙斯鍾愛的車戰者夫琉斯之子——因與 
  其父鬧翻,憤怒的夫琉斯跑到杜裡基昂落戶。 
  他帶來四十條烏黑的海船。 
    俄底修斯率領著心胸豪壯的開法勒尼亞人; 
  兵勇們有的來自伊薩卡和枝葉婆姿的奈裡同, 
  有的家住克羅庫勒亞和巖壁粗皺的埃吉利普斯, 
  有的來自扎昆索斯,有的家住薩摩斯, 
  有的來自陸架及面對海峽和島嶼的去處[●]。 
    ●面對海峽和島嶼的地方:可能指厄利斯或阿卡耳那尼亞沿海地區。俄底修 
  斯在厄利斯擁有地產。 
  俄底修斯,像宙斯一樣精擅謀略的首領,統掌這支軍伍, 
  帶來十二條海船,船首塗得鮮紅。 
    安德萊蒙之子索阿斯統領著埃托利亞人; 
  兵勇們家住普琉榮、俄勒諾斯和普勒奈, 
  來自瀕海的卡爾基斯和岩石嶙峋的卡魯冬——在那裡, 
  心志豪莽的俄伊紐斯的兒子們[●]已經銷聲匿跡: 
    ●俄伊紐斯的兒子們:指墨勒阿格羅斯和圖丟斯。 
  俄伊紐斯自己早已作古,金髮的墨勒阿格羅斯亦已不復存在。 
  所以,王權落到了索阿斯手裡,統治著所有的埃托利亞人。 
  他帶來四十條烏黑的海船。 
    伊多墨紐斯,著名的槍手,是克里特人的統帶, 
  率領著來自克諾索斯和牆垣高聳的戈耳圖那。 
  魯克托斯、米勒托斯和白堊閃亮的魯卡斯托斯。 
  法伊斯托斯和魯提昂,清一色人丁興旺的城,以及所有 
  其他家住克里特的兵勇,這個擁有一百座城市的島嶼。[●] 
    ●一百座城市的島嶼:《奧德賽》稱克里特擁有九十個城鎮。 
  善使槍矛的伊多墨紐斯統領全軍, 
  由墨裡俄奈斯輔佐,此人善能衝殺,像戰神一樣凶莽。 
    高大強壯的特勒波勒摩斯,赫拉克勒斯之子, 
  從羅得斯帶來九條海船,滿載著高傲的羅得斯兵勇。 
  他們家住該地,按不同的區域編成三個分隊: 
  林多斯、亞魯索斯和白堊閃亮的卡邁羅斯。 
  統領他們的是著名的槍手特洛波勒摩斯, 
  強有力的赫拉克勒斯的兒子,出自阿絲圖陀開婭的肚腹。 
  赫拉克勒斯掠劫過許多城市,裡面住著強健、神祇 
  哺育的壯勇,把她從厄芙拉和塞勒埃斯河畔帶出。 
  特勒波勒摩斯在精固的宮殿裡長大。 
  打死了親爹鍾愛的老舅,阿瑞斯的後代, 
  利昆尼俄斯,當時已是一位年邁之人。 
  他迅速整治好船隊,招聚起隨從, 
  匆匆亡命海外——強有力的赫拉克勒斯的其他兒子們, 
  連同他們的兒子們,已經放出要他償還血債的口風。 
  他來到羅得斯,一個流浪者,一個落魄的不幸之人。 
  他們在那裡落腳,按部族在三個地方安家, 
  受到克羅諾斯之子、神和人的王者宙斯的 
  鍾愛,把極豐厚的財富像水一樣地潑降給他們。 
    從蘇墨,尼柔斯帶來三條勻稱的海船; 
  尼柔斯,阿革萊婭和國王卡羅波斯之子, 
  尼柔斯,特洛伊城下最美的男子,在所有的 
  達奈人中,容貌僅次於無可比及的阿基琉斯。 
  但是,此人體弱,只帶來寥寥無幾的兵丁。 
    來自尼蘇羅斯、克拉帕索斯、卡索斯。 
  科斯——歐魯普洛的城——以及那些人稱卡魯德奈群島的 
   兵勇們, 
  概由菲底波斯和安提福斯統領, 
  王者赫拉克勒斯之子塞薩諾斯的兩個兒子。 
  他們統轄三十條深曠的海船。 
    此外,兵勇們,有的家住裴拉斯吉亞人的阿耳戈斯, 
  有的家住阿洛斯、阿洛培和斯拉基斯, 
  還有的來自弗西亞和出美女的赫拉斯[●], 
    ●赫拉斯:公元前七世紀後,Hellas泛指全希臘,正如684中的赫勒奈斯人 
  (Hellenes)以後泛指希臘人一樣。 
  統叫做慕耳彌冬人、赫勒奈斯人和阿開亞人, 
  概由阿基琉斯統領,連同五十條海船。 
  但是,這些人現在不想重上殺聲震天的戰場—— 
  誰來把他們編成戰陣,列隊衝殺? 
  捷足的壯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其時正盛怒不息, 
  躺在他的海船旁,為了美發的布裡塞伊絲, 
  苦戰得手的戰禮,從魯耳奈索斯城堡—— 
  他曾蕩劫那個地方,搗爛了塞貝的城牆, 
  擊倒了厄丕斯特羅福斯和慕奈斯,兩位凶狠的槍手, 
  塞勒丕俄斯之子、國王歐厄諾斯的兒郎。為了那位 
  姑娘,他心情悲悒,躺在船邊——但他馬上即會直立起身。 
    兵勇們還來自夫拉凱和鮮花盛開的普拉索斯, 
  黛墨忒耳的奉地;來自羊群的母親伊同。 
  瀕海的安特榮和草澤深處的普忒琉斯。 
  猛士普羅忒西勞斯生前曾統領他們衝殺, 
  但烏黑的泥土早已把他埋葬。 
  他的妻子,悲哭中撕破了雙頰,撇留在夫拉凱, 
  建家之業廢毀中途。阿開亞人中,他第一個,是的, 
  第一個跳出海船,被一個達耳達尼亞人所殺。然而, 
  儘管懷念首領,兵勇們卻沒有亂成散沙一盤。 
  波達耳開斯,阿瑞斯的後代,負起了統編隊伍的責任。 
  他乃伊菲克勒斯之子,而伊菲克勒斯又是富有羊群的 
  夫拉科斯的兒郎。波達耳開斯是心胸豪壯的普羅忒西拉俄斯 
  的親兄弟,比兄長年幼,也不如他豪猛—— 
  普羅忒西拉俄斯,叱吒戰場的壯勇。但儘管如此, 
  他們並不缺少首領,雖然懷念死去的英雄。 
  波達耳開斯帶來四十條烏黑的海船。 
    家住波伊貝斯湖畔的菲萊, 
  家住波伊北、格拉夫萊和城垣堅固的伊俄爾科斯的兵勇們, 
  分乘十一條戰船,由阿德墨托斯之子歐墨洛斯統領—— 
  裴利阿斯的女兒中最漂亮的一位,阿爾開絲提絲, 
  女人中的姣傑,把他生給了阿德墨托斯。 
    家居墨索奈和薩烏馬基亞,以及 
  來自墨利波亞和巖壁粗皺的俄利宗的兵勇們, 
  分乘七條海船,由弓法精熟的 
  菲洛克忒忒斯率領,每船乘坐五十名 
  划槳的兵丁,戰陣中出色的弓手。然而, 
  其時,菲洛克忒忒斯正躺在神聖的萊姆諾斯, 
  承受著巨大的傷痛——由於遭受水蛇的侵咬,阿開亞人把他 
  遺留該島,惱人的瘡痛折磨著他的身心。 
  他正躺身海島,受苦受難,但用不了多久,海船邊的 
  阿耳吉維人便會想起菲洛克忒忒斯,[●]帶傷的王者。 
    ●想起菲洛克忒忒斯:據赫勒諾斯預言,倘若沒有赫拉克勒斯的硬弓(在菲 
  氏千里),阿開亞人無法攻破特洛伊;俄底修斯於是專程前往萊姆諾斯,找回了菲 
  洛克忒忒斯。 
  儘管懷念首領,兵勇們卻沒有亂成散沙一盤; 
  墨登,俄伊琉斯的私生子,負起了統編隊伍的責 
  任——出自蕩劫城堡的俄伊琉斯的精血,曹奈的肚腹。 
    來自石巖梯疊的伊索墨以及特裡開和俄利卡利亞的 
  兵勇們——那是俄利卡利亞人歐魯托斯的城—— 
  由阿斯克勒丕俄斯的兩個兒子率領, 
  波達雷裡俄斯和馬卡昂,手段高明的醫者, 
  統領三十條深曠的海船。 
    來自俄耳墨尼俄斯和呼裴瑞亞水泉, 
  來自阿斯忒里昂和峰壁蒼白的[●]提塔諾斯的兵勇們, 
    ●峰壁蒼白的:山壁由白堊巖組成。 
  由歐魯普洛斯率領,埃阿蒙卓著的兒子, 
  帶來四十條烏黑的海船。 
    兵勇們,有的來自阿耳吉薩,有的家住古耳托奈。 
  俄耳塞、厄洛奈和灰白色的城堡俄盧松, 
  統領他們的是強悍驃勇的波魯波伊忒斯, 
  大神宙斯之子裴裡蘇斯的兒子。 
  光榮的希波達墨娘把他生給了裴裡蘇斯—— 
  那一天,他對多毛的馬人投出了復仇的槍矛, 
  把他們逐出裴利昂,趕至埃西開斯人棲居的地方。 
  波魯波伊忒斯不是惟一的首領,還有勒昂丟斯,阿瑞斯的 
   後代, 
  心胸豪壯的科羅諾斯的兒子,開紐斯的親孫。 
  他們帶來四十條烏黑的海船。 
    從庫福斯,古紐斯帶來二十二條海船, 
  率領著厄尼奈斯人和驃勇強悍的 
  裴萊比亞人;兵勇們有的家住寒酷的多多那, 
  有的擁有肥熟的耕地,在美麗的提塔瑞索斯河岸, 
  清澈的水流呼湧著注入裴內俄斯, 
  但卻從未和後者閃著銀光的漩渦合流, 
  而是像油層似的浮在表面,因為 
  它是那條可怕的水脈、用以咒發誓證的斯圖克斯的支流。 
    普囉囌斯,籐斯瑞冬之子,是馬革奈西亞人的首領, 
  家住裴內俄斯一帶以及枝葉婆娑的 
  裴利昂。統領他們的是捷足的普囉囌斯, 
  帶來了四十條烏黑的海船。 
    這些便是達奈人的王者和統領。 
  告訴我,繆斯,在跟隨阿特柔斯之子進兵城下的軍旅中, 
  哪一位壯士最出色,哪一對馭馬最驍勇? 
  裴瑞斯的孫子歐墨洛斯的牝馬最傑出—— 
  他趕著這對馭馬,撒蹄奔跑,像展翅的飛鳥。 
  它倆毛色一樣,馬口相同,背高一致,就像用水平尺量出的 
   一般。 
  銀弓之神阿波羅把它倆喂大,在裴瑞亞, 
  好一對牝馬,追風的蹄子創揚起戰神的恐怖。 
  人群中,最好的戰勇是忒拉蒙之子埃阿斯—— 
  阿基琉斯仍在船邊生氣,否則,他是當之無愧的頭號英雄。 
  論馬亦然,最好的馭馬效命於善戰的裴琉斯之子,拉著他的 
   戰車。 
  但是,阿基琉斯正遠離眾人,躺在彎翹的遠洋 
  海船旁,懷著對兵士的牧者、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門農的 
  怨怒。兵勇們嬉耍在長浪拍岸的 
  灘沿,或擲餅盤,或投槍矛,也有的把玩著 
  手中的彎弓。馬兒們站在各自的戰車旁, 
  咀嚼著澤地上的歐芹和三葉草, 
  悠閒舒適;主人的戰車頂著遮蓋, 
  停放在營棚裡。士兵們思念著善戰的首領, 
  在營區內四處閒逛,不再參加戰鬥。 
    但是,大部隊正在向前開進——像烈焰吞噬著萬物—— 
  大地在他們腳下隆隆作響,似乎喜好作雷的宙斯 
  暴發了雷霆之怒,恰如他在阿里摩伊劈擊 
  圖福歐斯周圍的土地時一樣:那裡,人們說,是圖福歐斯的 
   睡床。 
  就像這樣,行進中的軍隊把大地踩得 
  隆隆震響,以極快的速度前進,穿越平原。 
    其時,使者,追風的伊裡絲急速趕到伊利昂, 
  捎去帶埃吉斯的宙斯的口信,不祥的訊告。 
  特洛伊人正在集會,在普裡阿摩斯的門前, 
  匯聚在一個地方,年輕的和上了年紀的男子。 
  腿腳飛快的伊裡絲站在他們近旁,摹仿 
  普裡阿摩斯之子波利忒斯的聲音,開口說道。 
  波利忒斯自信能跑善跳,一直在為特洛伊人放哨, 
  呆在老埃蘇厄忒斯的墓頂[●], 
    ●老埃蘇忒斯的墓頂:僅出現這一次,顯然是特洛伊平原上的一個方位標記。 
    等待著阿開亞人離船進攻的第一個訊號。 
  以此人的形象,腿腳飛快的伊墨絲說道: 
  「老人家,你總愛沒完沒了地嘮叨,就像在從前 
  和平時期那樣——要知道,我們正進行著杏無終期的戰鬥。 
  我經常出入人們拚鬥的戰場, 
  卻從未見過如此龐大的軍伍,人海般的陣容, 
  就像成堆的樹葉或灘沿上的沙子, 
  他們正越過平原,將在我們的城下戰鬥。 
  赫克托耳,你是我第一個開口催勸的人,你要按我說的做: 
  普裡阿摩斯的城裡塞擠著許多支友軍, 
  他們來自不同的地域,語言五花八門。 
  讓每一位首領飭命本部族的兵勇, 
  整頓隊伍帶領他們戰鬥。」 
    聽罷這番話,赫克托耳不敢怠慢——此乃女神的聲音。 
  他當即解散集會,兵勇們全都朝著自己的槍械迅跑。 
  他們打開所有的大門,蜂擁著往外衝擠, 
  成群的步兵,熙熙攘攘的車馬,喧雜之聲沸沸揚揚。 
    在城門前方,平野的遠處,孤伶伶地 
  聳立著一方土丘,四邊平整空曠, 
  凡人稱它「灌木之丘」,但長生不老的 
  神祇卻叫它善跳的慕裡奈的墳塚。 
  就在那個地方,特洛伊人和盟軍排開了戰鬥的隊陣。 
    高大的赫克托耳是特洛伊人的統帥, 
  普裡阿摩斯之子,頭頂閃亮的帽盔,率領著最好、最勇敢 
  的兵丁,盔甲齊整,渴望著一試手中的投槍。 
  安基塞斯高貴的兒子統領著達耳達尼亞兵勇, 
  埃內阿斯,女神和凡人歡愛的結晶——在伊達的嶺脊, 
  光彩奪目的阿芙羅底忒把他生給了安基塞斯。 
  埃內阿斯不是誰一的首領,他有兩位副手,阿耳開洛科斯 
  和阿卡馬斯,能打各種戰式,安忒諾耳的兒郎。 
    家住伊達山腳的澤勒亞的兵卒, 
  一群富有的、喝飲埃塞波斯的黑水長大的 
  特洛伊兵勇,由魯卡昂英武的兒子統領, 
  潘達羅斯,帶著他的強弓,阿波羅的饋贈。 
    來自阿德瑞斯忒亞和阿派索斯鄉土, 
  來自皮推亞和險峻的忒瑞亞的兵勇們, 
  概由阿德瑞斯托斯以及身穿亞麻胸甲的安菲俄斯統領, 
  裴耳科忒的墨羅普斯的兩個兒子。墨羅普斯諳熟巫卜, 
  常人不可比及,曾勸阻他的兒子 
  前往人死人亡的戰場,無奈後者不聽 
  勸告,任隨幽黑的死亡和死亡精靈的驅使。 
    家居裴耳科忒和普拉克提俄斯一帶, 
  來自塞斯托斯、阿布多斯和閃亮的阿里斯貝的兵勇們, 
  由呼耳塔科斯之子阿西俄斯率領——阿西俄斯, 
  呼耳塔科斯之子,統兵的首領,閃亮的高頭大馬 
  把他載到此,從阿里斯貝,塞勒埃斯河畔。 
    希波蘇斯率領著裴拉斯吉亞部族的槍手, 
  家住土地肥沃的拉裡薩, 
  希波蘇斯和普萊俄斯,阿瑞斯的後代,統領著他們, 
  丟塔摩斯之子、裴拉斯吉亞人萊索斯的兩個兒郎。 
    阿卡馬斯和壯士裴魯斯率領著斯拉凱兵勇, 
  赫勒斯龐特滾滾的水流疆限著族民們生活的地域。 
    歐菲摩斯率領著基科奈斯槍手, 
  特羅伊澤諾斯之子,而特羅伊澤諾斯又是神祇鍾愛的勇士 
   凱阿斯的兒郎。 
    普萊克墨斯率領著手持彎弓的派俄尼亞人, 
  來自遙遠的阿慕冬以及水面開闊的阿克西俄斯沿岸, 
  阿克西俄斯,地面上水路最美的河流。 
    心志粗莽的普萊墨奈斯統領著帕夫拉戈尼亞人, 
  來自厄奈托伊人的地域,野騾的搖籃, 
  來自庫托羅斯,住家塞薩摩斯一帶,沿著 
  帕耳塞尼俄斯兩岸,蓋起了遠近馳名的房居, 
  在克榮納、埃吉阿洛斯和高地厄魯西諾伊。 
    俄底俄斯和厄丕斯特羅福斯率領著哈利宗奈斯人, 
  來自遙遠的阿魯貝,源生白銀的土地。 
    克羅彌斯率領著慕西亞兵勇,由卜者英諾摩斯輔佐, 
  但識辨鳥蹤的本領沒有替他擋開幽黑的死亡—— 
  腿腳迅捷的阿基琉斯結果了他的性命, 
  在那條河裡,還殺了另一些特洛伊兵壯。 
    福耳庫斯和神一樣的阿斯卡尼俄斯統領著弗魯吉亞人, 
  來自遙遠的阿斯卡尼亞,渴望著投入浴血的戰鬥。 
    墨斯福斯和安提福斯乃邁俄尼亞人的首領, 
  塔萊墨奈斯的兒子,母親是古伽亞湖裡的女仙, 
  率領著家居特摩洛斯山下的邁俄尼亞人。 
    納斯忒斯統領著粗俗的卡裡亞人, 
  來自米勒托斯和林木蔥鬱的山地弗西榮, 
  陪傍著邁安得羅斯水流和慕卡勒崢嶸的石壁。 
  他們的首領是安菲馬科斯和納斯忒斯, 
  納斯忒斯和安菲馬科斯,諾米昂的一對英武的兒子。 
  晃擺著黃金的裝飾,納斯忒斯走上戰場,像一位姑娘—— 
  好一個傻瓜!然而,黃金沒有替他擋開痛苦的死亡, 
  腿腳迅捷的阿基琉斯結果了他的性命, 
  在那條河裡,驃勇的壯士剝走了金質的飾磺。 
    薩耳裴冬和豪勇的格勞科斯統領著魯基亞兵勇, 
  來自遙遠的河灘,珊索斯飛捲的漩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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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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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時,陣勢已經排開,每支隊伍都有首領管帶, 
  特洛伊人挾著喧鬧走來,喊聲震天,恰似一群野生的鴻雁, 
  疾飛的鸛鶴,發出沖天的喧喊, 
  試圖逃避冬日的陰寒和暴瀉不止的驟雨, 
  尖叫著展翅俄開阿諾斯洋流, 
  給普革邁亞人送去流血和毀滅: 
  它們將在黎明時分發起進攻,使後者屍橫遍野。 
  但是,阿開亞人卻在靜靜地行進,吞吐著騰騰的殺氣, 
  人人狠了心腸,決心與夥伴互為幫援。 
  兵勇們急速行進,穿越平原,腳下 
  掀捲起一股股濃密的泥塵,密得 
  就像南風刮來彌罩峰巒的濃霧—— 
  它不是牧人的朋友,但對小偷,卻比黑夜還要寶貴—— 
  使人的目力僅限於一塊投石可及的距程。 
    兩軍相對而行,咄咄逼近; 
  神一樣的亞歷克心德羅斯從特洛伊人的隊伍裡跳將出來, 
  作為挑戰者,肩上斜披著一領豹皮, 
  帶著彎弓和利劍,手握一對頂著青銅矛尖的 
  投槍,對所有最好的阿耳吉維人挑戰, 
  在痛苦的搏殺中,一對一地拚個你死我活。 
    嗜戰的墨奈勞斯興高采烈,眼見 
  帕裡斯邁著大步,走在隊伍的前面, 
  像一頭獅子,碰上一具碩大的屍軀, 
  飢腸轆轆,撲向一頭帶角的公鹿 
  或野山羊的軀體,大口撕咬,雖然在它的前方, 
  奔跑的獵狗和年輕力壯的獵人正在撲擊—— 
  就像這樣,墨奈勞斯高興地看到神一樣的亞歷克山德羅斯 
  出現在他的面前,思盼著懲罰這個騙子, 
  從車上ˍ躍而下,雙腳著地,全副武裝。 
    然而,當神一樣的亞歷克山德羅斯看到前排戰勇中 
  墨奈勞斯的身影,心裡一陣顫嗦, 
  為了躲避死亡,退回己方的隊陣。 
  像一個穿走山谷的行人,遇到一條老蛇, 
  趕緊收回腳步,混身發抖, 
  嚇得連連後退,面無人色—— 
  就像這樣,在阿特桑斯之子面前,神一樣的亞歷克山德羅斯 
  拔腳逃回高傲的特洛伊人的營伍。 
    赫克托耳見狀破口大罵,用譏辱的言語: 
  「可惡的帕裡斯,儀表堂皇的公子哥,勾引拐騙的女人迷! 
  但願你不曾生在人間,或未婚先亡! 
  我打心眼裡願意這是真的;這要比 
  讓你跟著我們,丟人現眼,受人蔑視好得多。 
  長髮的阿開亞人正在放聲大笑, 
  以為你是我們這邊最好的戰勇,只因你 
  相貌俊美,但你生性怯弱,缺乏勇氣。 
  難道你不是這麼一個人嗎?在遠洋船裡, 
  你聚起槳手,揚帆駛向深海, 
  和外邦人交往廝混,從遙遠的地方帶走 
  一位絕色的女子,而她的丈夫和國民都是手握槍矛的鬥士。 
  對你的父親,你的城市和人民,你是一場災難; 
  你給敵人送去歡悅,卻給自己帶來恥辱! 
  為何不去和嗜戰的墨奈勞斯對陣?只要打上一個回合,你就會 
  知道他的厲害;你奪走了他的妻子,一位美貌、豐腴的女流。 
  那時,你的豎琴可就幫不了你的忙;當你抱著泥塵打滾時, 
  阿芙羅底忒的饋贈——漂亮的發綹和英俊的臉蛋——都將成為 
   無用的廢物。 
  是的,特洛伊人都是些膽小鬼;否則,衝著你給我們 
  帶來的損害,你的披篷早就該兜滿了橫飛的石頭!」 
    聽罷這番話,神一樣的亞歷克山德羅斯答道: 
  「赫克托耳,你的指責公正合理,一點都不過分。 
  你的心是那樣的剛烈,就像斧斤的利刃, 
  帶著工匠的臂力,吃砍一樹圓木,憑著精湛的技藝, 
  伐木造船,斧刃滿荷著他的力量間落。 
  你胸腔裡的那顆心啊,就像斧刃一樣剛豪。 
  儘管如此,你卻不宜嘲諷金色的阿芙羅底忒給我的賜賞; 
  神賜的禮物不能丟卻,因為它們象徵榮譽—— 
  神們按自己的意願送給,凡人的一廂情願不會得到它們。 
  這樣吧,如果你希望我去戰鬥,去拚殺,那麼, 
  就讓所有其他的特洛伊人坐下,阿開亞人亦然, 
  讓我和嗜戰的墨奈勞斯,在兩軍之間的空地, 
  為海倫和她的財物決鬥。 
  讓二者中的勝者,也就是更強有力的人, 
  理所當然地帶走財物,領著那個女子回家。 
  其他人要訂立友好協約,以牲血封證。 
  你們繼續住在土地肥沃的特洛伊,他們則返回 
  馬草豐美的阿耳戈斯,回到出美女的阿開亞。」 
    聽罷此番說道,赫克托耳心裡高興, 
  步入兩軍之間的空地,手握槍矛的中端, 
  迫使特洛伊編隊後靠,直到兵勇們全都曲腿下坐。 
  但是,長髮的阿開亞人卻仍在對他瞄準,拉響彎弓, 
  試圖把他擊倒,用箭和石頭, 
  直到民眾的王者阿伽門農亮開寬大的嗓門喊道: 
  「別打了,阿耳吉維人!停止投射吧,阿開亞人的兒子們! 
  你們看,頭盔閃亮的赫克托耳有話對我們說告。」 
    他言罷,兵勇們停止進攻,馬上安靜了 
  下來。其時,赫克托耳站在兩軍之間,高聲喊道: 
  「聽我說,特洛伊人和脛甲堅固的阿開亞人!聽聽 
  亞歷克山德羅斯的挑戰,這個引發了這場惡戰的人。 
  他要所有其他的特洛伊人和阿開亞人 
  把精製的甲械置放在豐肥的土地上。 
  由他自己和好戰的墨奈拉俄斯一對一地 
  在中間格殺,為了獲取海倫和她的財物。 
  讓二者中的勝者,也就是更強有力的人, 
  理所當然地帶走財物,領著那個女子回家, 
  其他人要訂立友好協約,以牲血封證!」 
    他言罷,全場靜默,肅然無聲。 
  人群中,嘯吼戰場的墨奈勞斯開口打破沉寂,說道: 
  「各位,也請聽聽我的意見,因為在所有的人中,我所承受的 
  痛苦最為直接。不過,我認為阿耳吉維人和特洛伊人 
  最終可以心平氣和地分手——大家已經吃夠了苦頭, 
  為了我,我的爭吵,和挑起爭鬥的亞歷克山德羅斯。 
  我們二人中,總有一個命薄,注定了不能生還; 
  那就讓他死去吧!但你等雙方要趕快分手,越快越好! 
  去拿兩隻羊羔,一隻白的,一隻黑的[●], 
    ●一隻白的,一隻黑的:白的祭給俄林波斯神抵,黑的祭給地神。此外,按 
  照習慣,尊祭男性的神祇用公畜,祀祭女神則用母畜。 
  分別祭獻給大地和太陽;對宙斯,我們將另備一頭羊牲。 
  還要把強有力的普裡阿摩斯請來,讓他用牲血封證誓約—— 
  要普裡阿摩斯本人,他的兒子們莽蕩不羈,不可信用。 
  誰也不能毀約,踐毀我們在宙斯的監督下所發的誓咒。 
  年輕人幼稚輕浮,歷來如此。 
  所以,要有一位長者置身其問,因為他能瞻前 
  顧後,使雙方都能得獲遠為善好的結果。」 
    言罷,阿開亞人和特洛伊人全都笑逐顏開, 
  希望由此擺脫戰爭的苦難。 
  他們把戰車排攏成行,提腿下車, 
  卸去甲械,置放在身邊的泥地上, 
  擁擠在一起,中間只留下很小的隙空。 
  赫克托耳命囑兩位使者趕回城堡, 
  即刻取回羊羔,並喚請普裡阿摩斯前來, 
  而強有力的阿伽門農也差命塔耳蘇比俄斯 
  前往深曠的海船,提取另一頭 
  羊牲,使者服從了高貴的阿伽門農。 
    其時,神使伊裡絲來到白臂膀的海倫面前, 
  以她姑子的形象出現,安忒諾耳之子。 
  強有力的赫利卡昂的妻侶,名 
  勞迪凱,普裡阿摩斯的女兒中最漂亮的一位。 
  伊裡絲在房間裡找到海倫,後者正制紡一件精美的織物, 
  一件雙層的紫袍,上面織著馴馬的特洛伊人 
  和身披銅甲的阿開亞人沓無終期的拚鬥。 
  為了海倫,他們在戰神的雙臂下吃盡了苦頭。 
  腿腳飛快的伊裡絲站在她的身邊,說道: 
  「走吧,親愛的姑娘,去看一個精彩的場面, 
  馴馬的特洛伊人和身披銅甲的阿開亞人手創的奇作。 
  剛才,他們還掙扎在痛苦的戰鬥中,格殺在 
  平野上,一心嚮往殊死的拚鬥; 
  而現在,他們卻靜靜地坐在那裡——戰鬥已經結束。 
  他們靠躺在盾牌上,把粗長的槍矛插在身邊的泥地裡。 
  但是,阿瑞斯鍾愛的墨奈勞斯和亞歷克山德羅斯即將開戰, 
  為了你不惜面對粗長的槍矛。 
  你將歸屬勝者,做他心愛的妻房。」 
    女神的話在海倫心裡勾起了甜美的思念, 
  對她的前夫,她的雙親和城堡。 
  她迅速穿上閃亮的裙袍,流著 
  晶亮的淚珠,匆匆走出房門,並非獨坐 
  偶行——兩位待女跟隨前往,伺候照料, 
  埃絲拉,皮修斯的女兒,和牛眼睛的克魯墨奈。 
  她們很快來到斯卡亞門聳立的城沿。 
    普裡阿摩斯已在城上,身邊圍聚著潘蘇斯、蘇摩伊忒斯, 
  朗波斯、克魯提俄斯和希開塔昂,阿瑞斯的伴從, 
  還有烏卡勒工和安忒諾耳,兩位思路清晰的謀士。 
  他們端坐在斯卡亞門上方的城面,這些民眾尊敬的長者, 
  由於上了年紀,已不再浴血疆場,但仍然 
  雄辯滔滔,談吐清明透亮,猶如停棲樹枝。 
  鼓翼綠林的夏蟬,抑揚頓挫的叫聲遠近傳聞。 
  就像這樣,特洛伊人老一輩的首領坐談城樓。 
  他們看到海倫,正沿著城牆走來, 
  便壓低聲音,交換起長了翅膀的話語: 
  「好一位標緻的美人!難怪,為了她,特洛伊人和脛甲堅固的 
  阿開亞人經年奮戰,含辛茹苦——誰能責備他們呢? 
  她的長相就像不死的女神,簡直像極了! 
  但是,儘管貌似天仙,還是讓她登船離去吧, 
  不要把她留下,給我們和我們的子孫都帶來痛苦!」 
    他們如此一番談論,而普裡阿摩斯則亮開嗓門,對海倫 
   喊道: 
  「過來吧,親愛的孩子,坐在我的面前, 
  看看離別多年的前夫,還有你的鄉親和朋友。 
  我沒有責怪你;在我看來,該受責備的是神, 
  是他們把我拖入了這場對抗阿開亞人的悲苦的戰爭。 
  走近些,告訴我他的名字,那個偉岸的勇士, 
  他是誰,那位強健、壯實的阿開亞人? 
  不錯,隊列裡有些人比他還高出一頭, 
  但我從未見過如此出類拔萃的人物, 
  這般高豪的氣派——此人必是一位王貴!」 
    聽罷這番話,海倫,女人中閃光的佼佼者,答道: 
  「親愛的父親,我尊敬你,但也懼怕你,一向如此;但願 
  我在那個倒霉的時刻痛苦地死去——那時,我跟著你的兒子 
  來到此地,拋棄了我的家庭,我的親人, 
  我的現已長大成人的孩子,還有那群和我同齡的姑娘——多 
   少歡樂的時分! 
  然而,死亡沒有把我帶走,所以,我只能借助眼淚的耗磨。 
  好吧,我這就回話,告答你的詢問。 
  那個人是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門農,統治著遼闊的疆土, 
  既是位很好的國王,又是個強有力的槍手。他曾是 
  我的親戚,我這個不要臉的女人!這一切真像是一場迷夢。」 
    海倫言罷,老人瞠目凝視,驚贊之情溢於言表: 
  「好福氣呵,阿特柔斯之子;幸運的孩子,得寵的天驕! 
  你統領著浩浩蕩蕩的大軍,阿開亞人的兒子。 
  從前,我曾訪問過盛產葡萄的弗魯吉亞, 
  眼見過弗魯吉亞人和他們那蹄腿輕捷的戰馬; 
  兵勇們人多勢眾,俄特柔斯和神一樣的慕格登統領著他們, 
  其時正駐紮在珊林裡俄斯河的沿岸。 
  我,作為他們的盟友,站在他們的營伍中——那一天, 
  雅馬宗女子正向他們逼近,那些和男兒一樣善戰的女人。 
  然而,即便是他們,也不及明眸的阿開亞人人多勢眾。」 
    接著,老人移目俄底修斯,復問道: 
  「親愛的孩子,告訴我那個人,他是誰呢? 
  論個子,他顯然矮了一頭,比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門農, 
  但他的肩膀和胸背卻長得更為寬厚。 
  現在,他雖已把甲械置放豐產的土地, 
  卻仍然忙著整頓隊伍,巡行穿梭,像一頭公羊。 
  是的,我想把他比作一頭毛層厚實的公羊, 
  穿行在一大群閃著白光的綿羊中。」 
    聽罷這番話,海倫,宙斯的孩子,開口答道: 
  「這位是萊耳忒斯之子,足智多謀的俄底修斯。 
  他在巖面粗皺的伊薩凱長大,但卻 
  精於應變之術,善於計謀籌劃。」 
    聽罷這番話,聰明的安忒諾耳說道: 
  「夫人,你的話完全正確。從前, 
  卓著的俄底修斯曾來過這裡,由 
  阿瑞斯鍾愛的墨奈勞斯陪同,銜領著帶你回返的使命。 
  我熱情地款待了他們,在我的廳堂, 
  瞭解到二位的秉性,他們的謀才和辯力。 
  當他們匯聚在參加集會的特洛伊人裡,肩並肩地 
  站在一起時,墨奈勞斯以寬厚的肩膀壓過了他的朋友; 
  但是,當他倆挺胸端坐,俄底修斯卻顯得更有王者的氣度。 
  他們對著眾人講話,連詞組句,說表精湛的見解。 
  墨奈勞斯出言迅捷,用詞雖少, 
  卻十分明晰達練;他不喜長篇大論, 
  也不愛漫無邊際地暗扯,雖然他是二者中較為年輕的壯勇。 
  但是,當足智多謀的俄底修斯站起身子, 
  他只是木然而立,眼睛死死地盯著腳下的泥土, 
  從不前後擺動權杖,而是緊握在手, 
  紋絲不動,像個一無所知的呆漢。 
  是的,你可以把他當做一個沉悶的怪人,一個不摻假的蠢貨。 
  然而,當洪亮的聲音衝出他的丹田,詞句像冬天的 
  雪片一樣紛紛揚揚的飄來時,凡人中就不會有他的對手, 
  誰也不能匹敵俄底修斯的口才!這時, 
  我們就不再會注視他的外表,帶著驚異的神情。」 
    其時,老人看著第三位勇士,人群中的埃阿斯,問道: 
  「他是誰,那位阿開亞人,長得如此強壯和健美, 
  魁偉的身軀壓倒了其他阿耳吉維人,高出一個頭臉,一副寬厚 
   的肩胸?」 
    長裙飄舞的海倫,女人中閃光的佼佼者,答道: 
  「他是巨人埃阿斯,阿開亞人的屏障。那位是 
  伊多墨紐斯,在聯軍的那一頭,像神似地 
  站在克裡忒人裡,身邊擁圍著克裡忒人的軍頭。 
  當他從克裡忒來訪時,阿瑞斯鍾愛的墨奈勞斯 
  曾多次作東款待,在我們家裡。現在,我已看到 
  他們所有的人,所有其他明眸的阿開亞人; 
  我熟悉他們,叫得出他們的名字。 
  然而,我卻找不到兩個人,軍隊的首領—— 
   馴馬者卡斯托耳和波魯丟開斯,強有力的拳手—— 
  我的兄弟,一母親生的同胞。 
  也許,他們沒有和眾人一起跨出美麗的拉凱代蒙, 
  也許來了,乘坐破浪遠洋的海船, 
  卻不願和勇士們一起戰鬥,害怕 
  聽到對我的譏刺和羞辱。」 
    海倫言罷,卻不知蘊育生命的泥壤已經 
  把他們埋葬,在拉凱代蒙,他們熱愛的故土。 
    其時,使者穿過城區,帶著對神封證誓約的牲品, 
  兩隻羊羔,還有烘暖心胸的醇酒, 
  裝在鼓鼓囊囊的山羊皮袋裡,另一位(使者伊代俄斯) 
  端著閃亮的兌缸和金鑄的杯盅。 
  他站在老人身邊,大聲催請道: 
  「勞墨冬之子,起來吧,馴馬和特洛伊人和 
  身披銅甲的阿開亞人的首領們 
  要你前往平原,封證他們的誓約。 
  亞歷克山德羅斯和阿瑞斯鍾愛的墨奈勞斯正準備決鬥, 
  為了海倫不惜面對粗長的槍矛。 
  勝者帶走女人和她的財物, 
  其他人則訂立友好協約,以牲血封證。 
  我們仍住在土地肥沃的特洛伊,而他們將返回 
  馬草肥美的阿耳戈斯,回到出美女的阿開亞。」 
    聽罷這番話,老人渾身顫嗦,吩咐隨從 
  套車,後者謹遵不違,馬上付諸行動。 
  普裡阿摩斯抬腿登車,繃緊韁繩, 
  安忒諾耳亦踏上做工精緻的馬車,站在他的身邊。 
  他趕起快馬,衝出斯開亞門,馳向平原, 
  來到特洛伊人和阿開亞人陳兵的地點, 
  步下馬車,踏上豐產的土地, 
  朝著兩軍之間的空間走去。 
  阿伽門農,民眾的王者,見狀起身相迎, 
  足智多謀的俄底修斯亦站立起來。高貴的使者 
  帶來了祭神和封證誓約的牲品。他們在一個碩大的 
  調缸裡兌酒,倒出淨水,洗過各位王者的雙手。 
  阿特桑斯之子拔出匕首——此物總是 
  懸掛在銅劍寬厚的劍路旁—— 
  從羊羔的頭部割下發綹,使者們把羊毛 
  傳遞給特洛伊人和阿開亞人的每一位酋首。 
  阿特柔斯之子雙臂高揚,用宏亮的聲音朗朗作誦: 
  「父親宙斯,從伊達山上督視著我們的大神,光榮的典範,偉大 
  的象徵!還有無所不見、無所不聞的赫利俄斯, 
  河流、大地以及你們,地府裡懲治死者的尊神, 
  你們懲治那些發偽誓的人們,不管是誰, 
  請你們作證,監護我們的誓封。 
  倘若亞歷克山德羅斯殺了墨奈勞斯, 
  那就讓他繼續擁有海倫和她的全部財物, 
  而我們則駕著破浪遠洋的海船國家; 
  但是,倘若棕髮的墨奈勞斯殺了亞歷克山德羅斯, 
  那就讓特洛伊人交還海倫和她的全部財物, 
  連同一份賠送,給阿耳吉維兵眾,數量要公允得體, 
  使後人亦能牢記心中。 
  如果亞歷克山德羅斯死後,普裡阿摩斯 
  和他的兒子們拒絕支付償酬,那麼, 
  我將親自出陣,為獲取這份財物拚鬥; 
  不打贏這場戰爭,決不回頭!」 
    言罷,他用無情的匕首抹開羊羔的脖子, 
  放手讓它們癱倒在地上,痙攣著,魂息 
  飄離而去——鋒快的銅刃奪走了它們的生命。 
  接著,他們傾杯兌缸,舀出醇酒, 
  潑灑在地,對著不死的神明祈禱。 
  人群中可以聽到阿開亞人或特洛伊人的誦告: 
  「宙斯,光榮的典範,偉大的象徵;還有你們,各位不死的眾神! 
  我們雙方,誰若破毀誓約,不管何人, 
  讓他們,連同他們的兒子,腦漿塗地,就像這潑灑出去的 
  杯酒——讓他們的妻子淪為戰禮,落入敵人的手中!」 
    他們如此一番祈禱,但克羅諾斯之子此時無意允諾。 
  其時,人群中傳來達耳達諾斯的後代、普裡阿摩斯的聲音: 
  「聽我說,特洛伊人和脛甲堅固的阿開亞人! 
  我準備馬上回家,回到多風的伊利昂—— 
  我不忍心親眼看著心愛的兒子 
  同阿瑞斯鍾愛的墨奈勞斯拚鬥。 
  宙斯知道,毫無疑問,其他不死的神明也知道, 
  他們中誰個不能生還,注定了要以死告終。」 
    言罷,這位像神一樣的凡人把羊羔裝上馬車, 
  抬腿踏上車面,繃緊了韁繩, 
  安忒諾耳亦踏上做工精緻的馬車,站在他的身邊。 
  他們驅車回返,朝著伊利昂馳去。 
  其時,普裡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如卓越的俄底修斯 
  已丈量出決鬥的場地,抓起石鬮, 
  放入青銅的盔蓋,來回搖動, 
  以便決定誰個先投,擲出青銅的槍矛。 
  兵勇們開口祈禱,對著神祇高高地舉起雙手。 
  人群中可以聽到阿開亞人或特洛伊人的誦告: 
  「父親宙斯,從伊達山上督視著我們的大神,光榮的典範,偉大 
  的象徵!讓那個——不管是誰——給我們帶來這場災難的人 
  死在槍劍之下,滾人哀地斯的冥府! 
  讓我們大家共享誓約帶來的友好和平和!」 
    禱畢,高大的赫克托耳,頭頂閃亮的盔冠, 
  搖動手中的石塊,雙目後視——帕裡斯的石鬮蹦出盔面。 
  兵勇們按隊列下坐,緊挨著自己那 
  蹄腿輕捷的快馬和閃亮的甲械。其時, 
  他們中的一員,卓著的亞歷克山德羅斯, 
  美發海倫的夫婿,開始披戴閃亮的鎧甲,在自己的胸背。 
  首先,他用脛甲裹住小腿, 
  精美的製品,帶著銀質的踝扣, 
  隨之繫上胸甲,掩起胸背, 
  大小適中,儘管它的屬主是本家兄弟魯卡昂, 
  然後挎上柄嵌銀釘的利劍, 
  青銅鑄就,背起盾牌,盾面巨大、沉重。 
  其後,他把做工精緻的帽盔扣上壯實的頭顱, 
  連同馬鬃做就的頂冠,搖撼出鎮人的威嚴。 
  最後,他操起一桿抓握順手、沉甸甸的槍矛。按照 
  同樣的順序,嗜戰的墨奈拉俄斯也如此這般地武裝了起來。 
    這樣,二位壯勇在各自的軍陣裡披掛完畢, 
  大步走入特洛伊人和阿開亞人之間的空地, 
  射出凶狠的目光,旁觀者們見狀驚贊詫異, 
  特洛伊人,馴馬的好手,和脛甲堅固的阿開亞兵眾。 
  他們在指定的場地上站好位置,相距不遠, 
  揮舞著手中的槍矛,怒滿胸膛。 
  亞歷克山德羅斯首先擲出投影森長的槍矛, 
  銅尖飛向阿特柔斯之子溜圓的戰盾, 
  但卻不曾穿透,堅實的盾面頂彎了 
  槍尖。接著,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勞斯 
  出手投槍,祈盼著父親宙斯的助佑: 
  「允許我,王者宙斯,讓我懲罰卓著的亞歷克山德羅斯, 
  用我的雙手把他結果——是他先傷害了我! 
  這樣,後人中倘若有誰試圖恩將仇報,對好客的主人, 
  畏此先鑒,定會肝膽俱破!」 
    言罷,他持平落影森長的槍矛,奮臂投擲, 
  擊中普裡阿摩斯之子邊圍溜圓的戰後, 
  沉重的槍尖穿透閃光的盾面, 
  捅開精工製作的胸甲, 
  衝著腹肋刺搗,挑開了貼身的衫衣, 
  但帕裡斯側身一旁,躲過了幽黑的死亡。 
  阿特柔斯之子拔出柄嵌銀釘的銅劍, 
  高舉過頭,奮力劈砍對手的盔脊,卻被 
  撞頂得七零八落,脫離了手的抓握。 
  阿特柔斯之子長歎一聲,仰面遼闊的天穹: 
  「父親宙斯,你的殘忍神祇中誰也不可比及! 
  我想懲罰亞歷克山德羅斯的胡作非為, 
  但我的銅劍已在手中裂成碎片,而我的槍矛 
  也只是徒勞地作了一次撲擊,不曾把他放倒!」 
    言罷,墨奈勞斯衝撲過去,一把抓住嵌綴馬鬃的頭盔, 
  奮力拉轉,把他拖往脛甲堅固的阿開亞人的隊列, 
  刻著圖紋的盔帶,系固著銅盔,繃緊在帕裡斯 
  鬆軟的脖圈,此時幾乎把他勒得喘不過氣來。 
  要不是宙斯之女阿芙羅底忒眼快, 
  墨奈勞斯大概已經把他拉走,爭得了不朽的光榮。 
  她櫓脫扣帶,一段生牛皮,割自一頭被宰的公牛, 
  使阿特桑斯之子只攥得一頂空盔,用強有力的大手。 
  英雄甩手一揮,帽蓋朝著脛甲堅固的 
  阿開亞人飛走,被他信賴的夥伴們接收。 
  他轉身再次撲向對手,決心用銅矛 
  結果他的性命。但阿芙羅底忒輕舒臂膀—— 
  神力無窮——攝走帕裡斯,把他藏裹在濃霧裡, 
  送回飄散著清香的床居。然後, 
  她又前往招呼海倫,發現後者正置身 
  高高的城樓,周圍簇擁著一群女子,特洛伊的民眾。 
  她伸手拉過海倫芬芳的裙袍,搖拽著, 
  開口說道,以一位老嫗的模樣, 
  一位織紡羊毛的婦人——海倫棲居拉凱代蒙時, 
  老婦曾為他手制漂亮的羊毛織物——海倫十分喜歡她。 
  以這位老婦的模樣,阿芙羅底忒開口說道: 
  「跟我來,趕快!亞歷克山德羅斯讓我請你回還, 
  正在臥房等你,在雕著圍環的床上, 
  衣衫光亮,瀟灑俊美。你不會覺得 
  他歸自決鬥的戰場;不,你會以為他正打算 
  盪開舞步,或剛剛跳完一輪下來,息身床頭。」 
    女神一番誘說,紛擾了海倫的心胸。 
  她認出了女神,那修長滑潤的脖子, 
  豐滿堅挺的乳房,閃閃發光的眼睛, 
  使她震驚不已。她開口說話,動情喚呼: 
  「瘋了嗎,我的女神!如此處心積慮地誘惑,用意何在? 
  你還打算把我引向何方?前往某個繁榮興旺的 
  城堡?去弗魯吉亞,還是迷人的邁俄尼亞? 
  也許,那裡也有一位你所鍾愛的凡人? 
  是不是因為墨奈勞斯已打敗高貴的帕裡斯, 
  並想把我,儘管受人憎恨,帶回家門? 
  是否因為出於此番緣故,你來到這裡,心懷狡黠的籌謀? 
  要去你自己去吧——坐在帕裡斯身邊,拋棄神的地位, 
  從今後再也不要落腳俄林波斯山頭! 
  看護著他,替他吃苦受難,永遠同住廝守, 
  直到他娶你為妻,或把你當做一名供他役使的伴僕。 
  至於我,我決不會回到他的懷抱;再和他同床, 
  將使我臉面全無。特洛伊女人,全城的婦道, 
  會對我奚指嘲罵,儘管悲愁已注滿我的心胸。」 
    聽罷這番話,閃光的阿芙羅底忒怒不可遏,呵斥道: 
  「不要挑逗我,給臉不要臉的姑娘,免得我盛怒之中把你棄置 
  一旁,像現在這樣深深地愛你一樣,咬牙切齒地恨你;也免得 
  我鼓動起雙方對你的仇恨,讓你像個受氣包似地夾在中間, 
  夾在達奈人和特洛伊人之間,落個淒淒慘慘的結終!」 
    女神言罷,宙斯的女兒心裡害怕, 
  啟步回家,包裹在光燦燦的裙袍裡, 
  默然無聲。特洛伊婦女對此一無所見,女神引著她行走。 
    當她們抵達亞歷克山德羅斯華麗的房居, 
  侍從們趕忙閃開,操持各自的活計, 
  而海倫,女人中閃光的佼佼者,此時走向頂面高聳的睡房。 
  愛笑的阿芙羅底忒抓過一把椅子, 
  提來放在亞歷克山德羅斯面前,而 
  海倫,帶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兒.彎身下坐, 
  移開眼神,嘲諷起她的丈夫: 
  「這麼說,你是從戰場上回來了。天呢,你怎麼沒有死在那裡, 
  被一位強有力的勇士,我的前夫,打翻在地。 
  以前,你可是個吹牛的好手,自稱比阿瑞斯鍾愛的 
  墨奈勞斯出色,無論是比力氣、手勁還是槍投。 
  何不再去試試,挑戰阿瑞斯鍾愛的墨奈勞斯, 
  面對面地殺上一陣?算了,還是不去為好;我勸你 
  就此作罷,不要再和棕髮的墨奈拉俄斯 
  絞鬥,一對一地拚殺,像個莽撞的 
  蠢貨——他的槍矛興許會替你放血封喉!」 
    聽罷這番話,帕裡斯開口答道: 
  「夠了,夫人,不要再對我嘲罵奚落。 
  這一次,墨奈拉俄斯擊敗了我,受惠於雅典娜的幫助; 
  下一回,我要把他打倒——我們也有神明的援佑。 
  來吧,讓我們上床尋歡作樂, 
  我的心靈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屈服於情火—— 
  是的,從來沒有,包括當初把你從美麗的拉凱代蒙 
  帶出,乘坐破浪遠洋的海船離走, 
  在克拉奈島上同床做愛的時候。比較 
  現時對你的情愛,那一次簡直算不得什麼;甜美的慾念已 
   把我征服。」 
    言罷,他引步睡床,妻子跟隨行走。 
  這樣,他倆歡愛在雕工精美的睡床。與此同時, 
  阿特柔斯之子卻在人群裡來回奔走,像一頭野獸, 
  四處尋找神一樣的亞歷克山德羅斯的去向, 
  然而,無論是特洛伊人,還是他們聲名遐邇的盟友, 
  誰也無法對嗜戰的墨奈勞斯告說亞歷克山德羅斯的行蹤。 
  他們,倘若有人見過他,決然不會把他藏匿,出於對他的喜愛; 
  他們恨他,就像痛恨幽黑的死亡。 
    其時,人群中傳來阿伽門農的聲音,軍隊的統領: 
  「聽我說,特洛伊人,達耳達尼亞人和特洛伊的盟友們! 
  事實表明,勝利已歸屬阿瑞斯鍾愛的墨奈勞斯。 
  你們必須交還阿耳戈斯的海倫和她的全部 
  財物,連同一份贈送,數量要公允得體, 
  使後人亦能牢記心中。」 
    阿特柔斯之子言罷,阿開亞兵勇報之以贊同的呼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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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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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時,眾神正坐在宙斯身邊商議,在那黃金 
  鋪地的宮居。女神赫蓓正給他們 
  逐個斟倒奈克塔耳,眾神舉著金盃, 
  相互勸祝喝飲,俯視著特洛伊人的城。 
  突然,克羅諾斯之子張嘴發話,意欲 
  激怒赫拉,以挑釁的口吻,挖苦道: 
  「女神中,有兩位是墨奈勞斯的助佑, 
  阿耳戈斯的赫拉和波伊俄提亞人的雅典娜[●]。 
    ●波伊俄提亞人的雅典娜:直譯為「阿拉爾科墨奈的雅典娜」;阿拉爾科墨 
  奈是波伊俄提亞境內的一個城鎮,設有雅典娜的祭壇。 
  瞧這二位,端坐此地,極目觀望, 
  悠。冶自得,而愛笑的阿芙羅底忒卻總是 
  形影不離地保護她的寵人,替他擋開死的精靈—— 
  剛才,她讓自以為必死無疑的帕裡斯死裡逃生。 
  然而,勝利的碩果,毫無疑問,已歸屬阿瑞斯鍾愛的墨奈勞斯。 
  現在,讓我們考慮事情發展的歸向, 
  是再次挑起慘烈的惡戰和痛苦的 
  搏殺,還是讓他們締結和約,言歸於好。 
  但願這一結局能讓各位滿意,給每一位神祇帶來愉悅, 
  使普裡阿摩斯王的城堡人丁興旺, 
  使墨奈勞斯帶著阿耳戈斯的海倫返回家鄉。」 
    宙斯如此一番說告,而雅典娜和赫拉卻自管小聲啼咕, 
  坐得很近,謀劃著如何使特洛伊人遭殃。 
  雅典娜靜坐不語,面帶慍色, 
  對宙斯,她的父親;狂烈的暴怒揪揉著她的心房。 
  但是,赫拉卻忍受不了心中的憤怒,對宙斯說道: 
  「克羅諾斯之子,可怕的王者,你說了些什麼? 
  試想讓我的努力一無所獲,付之東流? 
  我曾汗流浹背,把馭馬趕得精疲力盡, 
  為了召聚起軍隊,給普裡阿摩斯和他的兒子們送去災愁。 
  做去吧,宙斯,但我等眾神絕不會一致贊同。」 
    一番話極大地煩擾了宙斯的心境,烏雲的匯聚者答道: 
  「不知足的赫拉!普裡阿摩斯和他的兒子們 
  究竟給你造成了多大的痛苦,使你盛怒至此, 
  念念不忘搗毀伊利昂,搗毀這座堅固的城堡? 
  看來,你是不想平息胸中的暴怒,除非破開城門, 
  砸毀高大的牆垣,生吞活剝了普裡阿摩斯 
  和他的兒子們,連同所有的特洛伊兵眾。 
  你愛怎麼做都行,但要記住,不要讓這次爭吵 
  日後給你我帶來悲愁。 
  我還有一事奉告,你要牢記心中。 
  將來,無論何時,倘若我想搗毀某個城市, 
  只要我願意,裡面住著你所鍾愛的兵民, 
  你可不要出面遮擋,衝著我的盛怒,而應讓我放手去做, 
  因為我已給你這次允諾,儘管違背我的心意。 
  在太陽和星空之下,凡人居住的 
  所有城市中,神聖的特洛伊 
  是我最珍愛的堡樓,還有普裡阿摩斯 
  和他的手握粗重的(木岑)木桿槍矛的兵勇。 
  在那裡,我的祭壇從來不缺足份的供品,不缺 
  滿杯的奠酒和甜美的燻煙——此乃我們的權益。」 
    聽罷這番話,牛眼睛夫人、女神赫拉答道: 
  「好極了!天底下我最鍾愛的城市有三個, 
  阿耳戈斯、斯巴達和路面開闊的慕凱奈—— 
  蕩平它們,無論何時,倘若它們激起你的憤怒。 
  我將不去保衛它們,和你對抗,也不抱怨你的作為。 
  事實上,即便我抱恨埋怨,不讓你摧毀它們, 
  我的努力也不會有任何用處——你比我強健,比我有力。 
  儘管如此,你也不應讓我辛苦一場,一無所獲; 
  我也是神,我的宗譜也就是你的家族, 
  工於心計的克羅諾斯也是我的父親,我是他最尊貴的女兒, 
  體現在兩個方面,出生次序和同你的關係——我被 
  尊為你的伴侶,而你是眾神之王。 
  所以,對於此事,你我要互諒互讓, 
  我對你,你對我,而其他不死的神祇自會 
  因襲效仿。現在,你馬上命令雅典娜, 
  前往特洛伊人和阿開亞人拚搏的戰場, 
  設法使特洛伊人先毀誓約, 
  傷害獲勝戰場的阿開亞兵壯。」 
    她言罷,人和神的父親接受了她的建議, 
  馬上指令雅典娜,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快去,朝著持洛伊人和阿開亞人的隊伍, 
  設法使特洛伊人先毀誓約, 
  傷害獲勝戰場的阿開亞兵壯。」 
    宙斯的話語催勵著早已迫不及待的雅典娜, 
  她急速出發,從俄林波斯山巔直衝而下, 
  像工於心計的克羅諾斯之子拋出的一顆 
  流星,一個對水手或一支龐大軍隊的預兆, 
  光芒四射,迸放出密密匝匝的火花。 
  就像這樣,帕拉絲·雅典娜朝著地面疾掃, 
  落腳在兩軍之間,把觀望者驚得目瞪口呆, 
  馴馬好手特洛伊人和脛甲堅固的阿開亞兵漢。 
  隊伍中,人們會驚望著自己的近鄰,說道: 
  「瞧這個勢頭,難道我們又將面臨殘酷的戰爭, 
  囂鬧的拚搏?仰或宙斯,這位調控 
  凡間戰事的尊神,有意使我們雙方言歸於好?」 
    有人會如此嘀咕,隊伍中的阿開亞人和特洛伊兵壯。 
  雅典娜以一位勇士的形象,勞多科斯,安忒諾耳之子, 
  一位強有力的槍手,出現在特洛伊人的隊列, 
  尋覓著神一樣的潘達羅斯,希望能把他找到。 
  她梭行人群,找到魯卡昂的兒子,一位高貴、勇猛的鬥士, 
  正昂首挺立,四周擁圍著一隊隊強壯的、攜握盾牌的 
  兵勇,隨他進兵此地,來自水流湍急的埃塞波斯沿岸。 
  女神站在他的身邊,對他說道,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魯卡昂聰明的兒子,願意聽聽我的說告嗎? 
  要是有這個膽量,你就對墨奈勞斯發射一枝飛箭, 
  你將因此爭得榮譽,博取感激,當著全體 
  特洛伊人,尤其是王子亞歷克山德羅斯的臉面。 
  若是讓他親眼看到嗜戰的墨奈勞斯,阿特桑斯之子, 
  被你的羽箭射倒,可悲地平躺在柴堆上, 
  你便可先於他人,從他手中得取光榮的戰禮。 
  來吧,擺開架勢,對著高貴的墨奈勞斯拉響弓弦——要快! 
  但是,別忘了對光榮的射手、狼神阿波羅[●]祈禱,告訴他, 
    ●狼神阿波羅:或許包含「牧羊人的護神」之意。根據原文,亦可作「出生 
  在魯基亞的阿波羅」解。 
  當你踏上故鄉的土地,回到神聖的城堡澤勒亞, 
  你將給他敬辦一次隆重的牲祭,用頭胎的羊羔。」 
    雅典娜的話語奪走了他的睿智。 
  他馬上拿出磨得溜滑的強弓,取自一頭 
  野山羊的權角——當岩羊從石壁上走下, 
  他把一枝利箭送進了它的胸膛。他身披偽裝, 
  藏身石壁,一箭扎入山羊的胸腔,打翻在巖面上。 
  山羊頭上的權角,長十六掌, 
  一位能幹的弓匠把它捆紮起來, 
  將表面磨得精光透亮,安上金鑄的弦環。 
  潘達羅斯把弓的一角抵在地上,彎起弓架, 
  上好絃線;有人把盾牌擋在前面,那些勇敢的夥伴, 
  以防阿開亞人善戰的兒子們突然站起,在他放箭 
  阿特桑斯之子、嗜戰的墨奈勞斯之前,向他撲來。 
  他打開壺蓋,拈出一枝羽翎, 
  以前從未用過,致送痛苦的飛箭。 
  他動作迅速,把致命的羽箭搭上弓弦, 
  對光榮的射手、狼神阿波羅作過祈禱, 
  答應當他踏上故鄉的土地,回到神聖的澤勒亞城堡。 
  將給神祇敬獻一份豐厚的牲祭,頭胎的羊羔。 
  他運氣開弓,緊捏著箭的糟口和牛筋做就的弓弦, 
  絃線緊貼著胸口,鐵的箭鏃碰到了弓桿。 
  他把兵器拉成了一個拱環,借大的彎弓 
  鳴叫呻喊,絃線高歌作響,羽箭頂著鋒快的頭鏃 
  飛射出去,挾著暴怒,呼嘯著撲向前面的人群。 
  然而,幸福的、長生不老的神祇沒有忘記你, 
  墨奈勞斯,尤其是宙斯的女兒,戰勇的福佑, 
  此時站在你的面前,替你擋開咬肉的箭頭。 
  她挪開箭矢的落點,使之偏離你的皮肉,動作輕快, 
  像一位撩趕蒼蠅的母親,替熟睡的孩兒—— 
  她親自出手,把羽箭導向金質的繫帶, 
  帶扣交合措連、胸甲的兩個半片銜接重疊的部位。 
  無情的箭頭搗進堅固的帶結, 
  穿透精工編織的條層, 
  破開做工精美的胸甲,直逼繫在 
  裡層的甲片——此乃壯士身上最重要的護甲,用以保護 
  下身和擋住槍矛的衝擊,無奈飛矢餘勁尤健,連它一起捅穿。 
  箭頭長驅直入,挑開壯士的皮肉, 
  放出濃黑的、噴流湧注的熱血。 
    如同一位邁俄尼亞或卡裡亞婦女,用鮮紅的顏料 
  塗漆象牙,製作馭馬的頰片,儘管許多馭手 
  為之垂涎欲滴,它卻靜靜地躺在 
  裡屋,作為王者的佳寶,受到雙重的 
  珍愛,既是馬的飾物,又能為馭者增添榮光。 
  就像這樣,墨奈勞斯,鮮血浸染了你強健的 
  大腿,你的小腿和線條分明的踝骨。 
    看著濃黑的熱血從傷口裡湧冒出來, 
  民眾的王者阿伽門農心裡害怕,全身顫嗦, 
  嗜戰的墨奈勞斯自己亦吃驚不小,嚇得混身發抖; 
  不過,當他眼見綁條和倒勾都在傷口 
  外面時,失去的勇氣復又回返他的心頭。 
  強有力的阿伽門農悲聲哭訴,握著墨奈勞斯的手; 
  夥伴們圍聚一旁,嗚咽抽泣。阿伽門農哭道: 
  「親愛的兄弟,我所封證的誓約給你帶來了死亡, 
  讓你孤身一人,奮戰在我們眼前,面對特洛伊兵壯。 
  現在,特洛伊人已把你射倒,踐踏了我們的誓約。 
  然而,我們的誓言不是兒戲,羔羊的熱血不會白流, 
  潑出去的不摻水的奠酒會有報應,緊握的右手不是虛設的 
   儀酬! 
  倘若俄林波斯大神不及馬上了結此事, 
  日後也會嚴懲不貸;逾規越矩者將付出慘重的代價, 
  用他們自己的頭顱,還有他們的妻子和孩童。 
  我心裡明白,我的靈魂知道, 
  這一天必將到來;那時,神聖的伊利昂將被掃滅, 
  連同普裡阿摩斯和他的手握粗長的(木岑)木桿槍矛的兵壯。 
  宙斯,克羅諾斯之子,端坐在天上的房居,高高的王庭, 
  將親自揮動責懲的埃吉斯,在他們頭頂, 
  出於對這場欺詐的義憤。這一切終將發生,不可避免。 
  然而,我將為你承受巨大的悲痛,墨奈勞斯, 
  倘若你撒手人寰,中止命運限定的人生。 
  我將帶著恥辱,回到乾旱的阿耳戈斯, 
  因為阿開亞兵勇馬上即會生發思鄉的幽情, 
  而我們,為此,將不得不把阿耳戈斯的海倫留給普裡阿摩斯和 
  特洛伊人,為他們增光。至於你,特洛伊的泥土將蝕爛你的 
   骸骨, 
  因為你已死在這裡,撇下遠征的功業,未盡的戰鬥。 
  某個特洛伊小子會高興地跳上 
  墨奈勞斯的墳塚,趾高氣揚地吹喊: 
  『但願阿伽門農以此種方式對所有的敵人發洩 
  暴怒——像這次一樣,徒勞無益地統兵至此, 
  而後勞師還家,回到他所熱愛的故鄉, 
  海船裡空空如也,撇下了勇敢的墨奈勞斯。』 
  此人會這般胡言,氣得我恨不能裂地藏身!」 
    聽罷這番話,棕髮的墨奈勞斯寬慰道: 
  「勇敢些,不要嚇壞了會戰此地的阿開亞人。 
  犀利的箭鏃沒有擊中要害,閃亮的腰帶 
  挫去了它的鋒芒,底下的束圍和銅匠 
  精心製作的腹甲擋住了它的衝力。」 
    聽罷這番話,強有力的阿伽門農答道: 
  「但願傷情真如你說的那樣,墨奈勞斯,我的兄弟。 
  不管怎樣,醫者會來治療你的傷口,敷設 
  配製的槍藥,止住鑽心的疼痛。」言罷, 
  他轉而命囑塔耳蘇比俄斯,他的神聖的使者: 
  「塔耳蘇比俄斯,全速前進,把馬卡昂叫來, 
  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手段高明的醫士, 
  察治阿特柔斯之子、嗜戰的墨奈勞斯的傷情—— 
  某個擅使弓箭的射手,某個特洛伊人或魯基亞人射傷了他: 
  對射手,這是一份光榮;但對我們,它卻帶來了憂愁。」 
    聽罷此番囑告,使者謹遵不違, 
  穿行在身披銅甲的兵群中, 
  覓尋勇士馬卡昂,只見後者正 
  挺立在那邊,身旁圍站著一隊隊攜帶盾牌的 
  兵勇,跟隨馬卡昂進兵此地,來自特裡卡,馬草豐肥的去處, 
  使者在他身邊站定,開口說道,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行動起來,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強有力的阿伽門農要你 
   過去, 
  察治阿開亞人的首領墨奈勞斯的傷情—— 
  某個擅使弓箭的射手,某個特洛伊人或魯基亞人射傷了他: 
  對射手,這是一份光榮;但對我們,它卻帶來了憂愁。」 
    一番話催發了馬卡昂的激情。他們 
  穿越人群,疾行在阿開亞人佔地寬廣的營伍, 
  來到棕髮的墨奈勞斯中箭 
  負傷的地方——首領們圍成一圈,守護在 
  他的身邊;醫者在人群中站定,一位神樣的凡人。 
  他從腰帶的扣合處拔出箭矢,下手迅捷, 
  鋒利的倒鉤順勢向後,崩裂斷損。 
  接著,他依次鬆開腰帶和下面的束圍, 
  以及銅匠為他精心製作的腹甲, 
  找到凶狠的飛箭扎出的傷口, 
  吸出裡面的淤血,敷上鎮痛的槍藥—— 
  很久以前,出於友好的意願,光榮將此藥贈送其父。 
    在他們忙於照料嘯吼戰場的墨奈勞斯之際, 
  特洛伊人全副武裝的隊列卻正在向前挺進。 
  阿開亞人重新武裝起來,拼戰的念頭復又佔據了他們的心靈。 
  這時,你不會看到卓越的阿伽門農沉睡不醒 
  或畏縮不前,不思進擊——不! 
  阿伽門農渴望搏殺——人們由此爭得功名。 
  他把馭馬和戰車,閃著耀眼的銅光,留在身後, 
  馬兒喘著粗氣,由他的助手歐魯墨冬、裴萊俄斯 
  之子普托勒邁俄斯的兒子帶往一邊。 
  阿伽門農命他就近看管馬匹,以備急用—— 
  疲勞可能拖累他的四肢,吆喝制統偌大的一支軍伍。 
  他邁開雙腿,大步穿行在營伍中。 
  當看到那些緊勒著快馬的頭韁,求戰心切的達親馭手時, 
  他就站到他們身邊,熱切地鼓勵道: 
  「阿耳吉維壯士們,切莫鬆懈,保持旺盛的戰鬥熱情。。 
  父親宙斯不會幫助說謊的特洛伊人—— 
  他們首先踐毀雙方的誓約, 
  鷹鷲會吞食他們鮮亮的皮肉。 
  而我們,我們將帶走他們鍾愛的妻子和無助的 
  孩童,用我們的海船,在蕩平這座城堡之後!」 
    但是,當他發現有人試圖躲避可恨的搏殺, 
  便會聲色俱厲,惡狠狠地破口罵道: 
  「嘿,阿耳吉維人,手持強弓的鬥士,怎麼,膽怯了?你們還要 
   不要臉! 
  為何呆呆地站在這裡,迷迷惘惘,像一群雌鹿, 
  跑過一大片草地,累得筋疲力盡, 
  木然而立,丟盡了最後一分勇氣?就像這樣, 
  你們本然站立,迷迷惘惘,泯滅了戰鬥的意志。 
  你們在等盼什麼呢?想等到特洛伊人把你們逼至 
  灰色大海的灘沿,趕回你們停放船尾堅固的海船的地方, 
  然後再看看克羅諾斯之子會不會伸出他的大手,把你們保護 
   起來?」 
    就這樣,阿伽門農穿行在隊伍裡,整頓編排迎戰的陣容, 
  擠過密集的人群,來到克里特人的隊列; 
  兵勇們正積極備戰,擁聚在驍勇的伊多墨紐斯周圍。 
  伊多墨紐斯,像一頭壯實的野豬,站立在前排之中, 
  而墨裡俄奈斯則催督著後面的隊伍。 
  見此情景,民眾的王者阿伽門農心裡高興, 
  當即用欣賞的口吻,對伊多墨紐斯說道: 
  「伊多墨紐斯,我敬你甚於對其他達奈人, 
  駕馭快馬的戰勇,無論是在戰鬥,在其他任何行動, 
  還是在我們的盛宴中——阿耳吉維人的首領 
  在調缸裡勻和王者的飲料,閃亮的醇酒。 
  即使其他長髮的阿開亞頭領 
  喝完了自己的份額,你的酒杯卻總是滿斟如初, 
  像我的一樣,想喝就喝,盡情地享用。 
  幹起來吧,準備戰鬥;讓大家看看,你平日的自譽不是吹牛!」 
    聽罷這番話,克里特人的王者伊多墨紐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相信我,我將成為你堅強可靠的戰友, 
  一如當初允諾的那樣——那一天,我點過我的頭。 
  去吧,鼓動其他長髮的阿開亞戰勇, 
  以便迅速出擊,特洛伊人已毀棄 
  誓約,此事將在日後給他們帶來死亡和 
  悲痛——他們踐踏了我們誓封的信咒。」 
    他言罷,阿特柔斯之子心中歡喜,邁步前行, 
  穿過密集的人群,見到了大小兩位埃阿斯, 
  全副武裝,四周圍站著一大群步兵。 
  如同一位看放山羊的牧人,從山崗上瞧見一片烏雲, 
  正從海空向岸邊壓來,捲著西風的威烈, 
  儘管懸在遠處的海空,他已看到雲層烏黑一團,勝似黑漆, 
  正穿越大洋,匯聚起一股旋風; 
  見此情景,牧人渾身發抖,趕起羊群,躲進山洞。 
  就像這樣,隊伍運行在兩位埃阿斯周圍, 
  一隊隊密密匝匝的人群,強壯、神祐的年輕兵勇, 
  黑魆魆的一片,攜帶著豎指疊錯的盾牌和槍矛,迎面戰爭的 
  凶狂。見此情景,民眾的王者阿伽門農心裡高興, 
  開口喊道,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兩位埃阿斯,身披銅甲的阿耳吉維人的首領, 
  對你們二位,我無鬚髮號施令——催督你們嗎? 
  那是多餘的;你們已鼓動起部屬,準備喋血苦鬥。哦, 
  哦,父親宙斯,雅典娜,阿波羅,要是 
  我的部下人人都有這種精神,那麼, 
  普裡阿摩斯王的城堡就會對我們 
  俯首,被我們攻佔,劫洗!」 
    言罷,他離別二位,繼續巡會軍隊的酋首, 
  只見奈斯托耳,來自普洛斯的吐詞清亮的演說者, 
  正忙著整頓隊伍,催督夥伴們前進, 
  由各位首領分統,高大的裴拉工、阿拉斯托耳和克羅米俄斯, 
  連同強有力的海蒙,以及丕阿斯,兵士的牧者。 
  首先,他把駕車的壯勇放在前頭,連同馭馬和戰車, 
  讓眾多勇敢的步卒跟行殿後, 
  作為戰鬥的中堅,然後再把膽小怕死的趕到中間; 
  這樣,即便有人貪生,也只好硬著頭皮戰鬥。 
  他首先命令戰車的駕馭者,要他們 
  緊緊拉住韁繩,不要讓驚馬打亂兵勇的隊陣: 
  「誰也不許自恃馭術高強或憑借自己的勇猛, 
  衝出隊陣,獨自和特洛伊人搏鬥; 
  也不許棄戰退卻,這樣會受到敵人的逼攻。 
  當車上的槍手遇到敵方的戰車, 
  要用長槍刺擊對手——這是近身、激烈的戰鬥。 
  你們的前輩就是這樣攻破城堡,搗毀牆垣, 
  憑著這種戰術,這股精神。」 
    老人話聲朗朗,用得之於以往征戰的老經驗激勵部屬。 
  見此情景,民眾的王者阿伽門農心裡高興, 
  開口喊道,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老壯士,但願你的膝腿也像你的心胸一樣 
  充滿青春的豪氣,但願你強壯如初。 
  可惜啊,凡人不可避免的暮年使你變得衰弱;但願某個 
  兵勇接過你的年齡,而你則變成我們隊伍裡的一個年輕人!」 
    奈斯托耳,格瑞尼亞的車戰者,答道: 
  「是的,阿特柔斯之子,我也恨不得自己能像當年 
  一樣,像我放倒卓越的厄魯菲利昂時那般強壯。 
  然而,神明不會把一切好處同時賦予凡人; 
  如果說那時我年輕力壯;現在我已是白髮老翁。 
  儘管如此,我仍將站在馭者的行列,催督他們戰鬥, 
  通過訓誡和命令——此乃老人的權利和光榮。 
  年輕的槍手將用長矛戰鬥,這些比我遠為 
  青壯的後生,對自己的力量充滿信心。」 
    聽罷這番話,阿特柔斯之子心中歡喜,邁步前行, 
  只見裴忒俄斯之子墨奈修斯,戰豐的駕馭者, 
  閒站人群,無所事事,周圍擁站著呼嘯戰場的雅典卒兵。 
  足智多謀的俄底修斯站在他們近旁, 
  身邊排列著凱法勒尼亞人的隊伍,決非不堪一擊的散兵, 
  站候等待,還不曾聽到戰鬥的呼聲, 
  而赴戰的序列也還只是剛剛形成,甫始展開, 
  準備廝殺的阿開亞兵漢和馴馬的特洛伊人。所以, 
  他們只是站立等盼,等待著另一支阿開亞部隊開赴戰場, 
  撲向特洛伊人,開始激烈的戰鬥。 
  眼見此般情景,全軍的統帥阿伽門農開口斥訓, 
  放開嗓門,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裴忒俄斯之子,神祇助佑的王者,還有你, 
  心計詭詐,精明貪婪的頭領,這是怎麼回事? 
  為何站立此地,畏縮不前,左顧右盼? 
  你倆的位置應在隊伍的最前排, 
  面對戰火的炙烤。別忘了, 
  每當阿開亞人擺開賜宴首領的佳餚, 
  你倆總是最早接到我的邀請。 
  你們放開肚皮,盡情吞嚼烤肉, 
  開懷痛飲蜜一樣香甜的酒漿。 
  但現在,你們卻想興高采烈地觀看 
  十支阿開亞人的隊伍,挺著無情的銅矛戰鬥!」 
    聽他言罷,足智多謀的俄底修斯惡狼狠地看著他,說道: 
  「這是什麼話,阿特柔斯之子,崩出了你的齒隙? 
  你怎可說我退縮不前,當著我們 
  阿開亞人催激起凶險的戰神,扳倒馴馬能手特洛伊人 
  的時候?看著吧,如果你樂意並且願意, 
  忒勒馬科斯的父親將和特洛伊人的一流戰將, 
  馴馬的好手,殺個你我不分!收起你的廢話,你的咋咋呼呼!」 
    眼見俄底修斯動了肝火,強有力的阿伽門農 
  笑著答道,收回了他的責斥: 
  「萊耳忒斯之子,神的後裔,足智多謀的俄底修斯, 
  我不應過多地責備你,也不該命令你; 
  我知道你的內心充滿善意。你我所見略同。 
  不要見怪,這一切日後自會煙消雲散, 
  如果我們剛才說了些刺傷感情的言語。 
  願神明把我們的氣話拋上雲頭!」 
    言罷,他別了俄底修斯,繼續巡會軍隊的酋首, 
  只見圖丟斯之子,勇猛豪強的狄俄墨得斯, 
  站在制合堅固的戰車裡,馭馬的後頭, 
  身邊站著卡帕紐斯之子塞奈洛斯。見著 
  狄俄墨得斯,全軍的統帥阿伽門農開口斥訓, 
  放開嗓門,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這是幹什麼,經驗豐富的馴馬者圖丟斯的兒子? 
  為何退縮不前,呆視著拼戰的空道? 
  這絕不是圖丟斯的作為,羞澀地蜷縮在後頭, 
  他總是沖在夥伴們前面,擊打敵人。 
  此乃別人的稱說,那些目睹他衝殺的戰勇。我本人從未眼見, 
  也不曾和他聚首,但人們都說他是首屈一指的英雄。 
  不錯,他曾來過慕凱奈,但不是前來攻戰, 
  而是作為客人和朋友,偕同神一樣的波魯內開斯, 
  為了招聚一批兵勇,前往搗平塞貝神聖的牆堡。 
  他們好說歹說,求我們撥出一支善戰的軍伍。 
  我的鄉胞倒是樂意幫忙,使來者如願以償, 
  無奈宙斯送來不祥的預兆,使他們改變了主張。 
  這樣,征戰塞貝的部隊登程出發,一路走去,來到 
  阿索波斯河畔,岸邊芳草萋萋,河床蘆葦叢生。 
  在那裡,阿開亞人要圖丟斯帶著訊告,捷足先行。 
  他匆匆上路,遇到大群的卡德墨亞人, 
  聚宴在強壯的厄忒俄克勒斯的廳堂。 
  儘管人地生疏,調馴烈馬的圖丟斯 
  面不改色,對著眾多的卡德墨亞壯漢,激挑他們 
  使出每一分力氣,和他賽比爭雄。他輕而易舉地擊敗了 
  所有的對手,在每一個項目裡——雅典娜使他氣壯如牛。 
  由此激怒了卡德墨亞人,鞭趕快馬的車手。 
  他們設下埋伏,截攔在他的歸途,聚起眾多的壯士, 
  五十之眾,由兩位首領制統, 
  海蒙之子、神一樣俊美的邁昂, 
  和奧托福諾斯之子、戰鬥中強悍瞟勇的波魯豐忒斯。 
  然而,圖丟斯給這幫人送去了可恥的死亡, 
  殺了所有的伏擊者,只有一個例外—— 
  遵照神的兆示,他讓邁昂一人生還。 
  這便是圖丟斯,埃托利亞壯勇。然而,他的 
  兒子卻不如他勇猛——倒會巧嘴爭辯,使父親莫可比及!」 
    阿伽門農聲色俱厲,強壯的狄俄墨得斯沒有還嘴, 
  已被尊貴的王者,被他的辱罵懾服。 
  但光榮的卡帕紐斯之子此時啟口說話,答道: 
  「不要撒謊,阿特柔斯之子;對這一切,你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們敢說,和我倆的父親相比,我們遠為出色。 
  是我門,攻破了七門的塞貝,雖然 
  和前次相比,我們帶去的人少,而城牆卻更為堅固。 
  我們服從神的兆示,接受宙斯的助佑, 
  而他們卻送命於自己的莽撞和強拗。 
  所以,就榮譽而言,你絕不要把我們的父親和我們相提並論。」 
    聽罷這番話,強壯的狄俄墨得斯惡狠狠地看著他,說道: 
  「朋友,不要大聲喧嚷,聽我的。我不 
  抱怨阿伽門農,我們的統帥, 
  他在激策脛甲堅固的阿開亞人投入戰鬥。 
  這是他的光榮,如果阿開亞兵漢擊敗了特洛伊人, 
  攻佔了神聖的尹利昂。但是, 
  如果阿開亞人成片地倒下,他將承受巨大的苦痛。 
  來吧,讓我們敞開自己的心房,擁抱狂烈的戰鬥!」 
    言罷,他抬腿跳下戰車,雙腳著地,全副武裝, 
  隨著身子的運動,胸前的銅甲發出可怕的聲響。 
  此般赫赫威勢,即便是心如磐石的戰將,見了也會發抖。 
    正如巨浪擊打濤聲震響的海灘, 
  西風捲起峰尖,一浪接著一浪地沖刷, 
  先在海面上揚起水頭,然後飛瀉下來, 
  沖蕩著灘沿,聲如滾雷,水波拱卷, 
  對著突兀的巖壁擊撞,迸射出四濺的浪花, 
  達奈人的隊伍,一隊接著一隊,蜂擁而至, 
  開赴戰場;各位首領統帶著自己的 
  部屬。他們靜靜地行進——無法想像 
  如此眾多的戰勇,懾於頭領們的威嚴,全都 
  緊閉喉門,一言不發,肅然前行,渾身 
  銅光閃爍,穿戴精工製作的鎧甲。 
  特洛伊人的隊伍則是另一種景象:如羊群一般,成千上萬, 
  擠在一位資產豐足的闊佬的農莊,熙熙攘攘, 
  等待著獻出潔白的鮮奶,人手的擠壓, 
  聽到羊羔的呼喚,發出咩咩的叫聲,持續不斷—— 
  就像這樣,特洛伊人喊聲嘈響,擁擠在寬長的隊列裡。 
  他們沒有一種共通的話語,共同的語言, 
  故言談雜亂無章;兵勇們應召來自許多不同的國邦。 
  阿瑞斯催趕著他們前進,而灰眼睛的雅典娜則督勵著阿開亞 
   兵壯。 
  恐懼策趕著他們,還有騷亂和暴戾無情的爭鬥—— 
  殺人狂阿瑞斯的姐妹和夥伴—— 
   當她第一次抬頭時,還只是個小不點兒,以後逐漸 
  長大,直到足行大地,頭頂藍天。 
  現在,她在兩軍間播下仇恨的種子, 
  穿走在兵流裡,加劇著人們的苦痛。 
    其時,兩軍相遇,激戰在屠人的沙場上, 
  盾牌和槍矛鏗鏘碰撞,身披銅甲的 
  武士競相搏殺,中心突鼓的皮盾 
  擠來壓去,戰鬥的喧囂一陣陣地呼響; 
  痛苦的哀叫伴和著勝利的呼聲, 
  被殺者的哀叫,殺人者的呼聲,泥地上碧血殷紅。 
  像冬日裡的兩條莽暴的激流,從山脊上衝湧下來, 
  直奔溝谷,浩蕩的河水匯成一股洪流, 
  挾著來自源頭的滾滾波濤,飛瀉谷底, 
  聲如雷鳴,傳至遠處山坡上牧人的耳朵—— 
  就以這般聲勢,兩軍相搏,喊聲峰起,疲苦卓絕。 
    安提洛科斯率先殺死一位特洛伊首領, 
  前排裡驍勇的戰將,薩魯西阿斯之子厄開波洛斯。 
  他首先投槍,擊中插頂馬鬃的頭盔,堅挺的突角, 
  銅尖扎進厄開波洛斯的前額,深咬進去, 
  搗碎頭骨,濃黑的迷霧蒙住了他的眼睛。 
  他栽倒在地,死於激戰之中,像一堵翻塌的牆基。 
  他猝然倒地,強有力的厄勒菲諾耳,卡爾科冬之子, 
  心胸豪壯的阿邦忒斯人的首領,抓起他的雙腳, 
  把他從槍林矛雨中拖拉出來,試圖以最快的速度 
  搶剝鎧甲,無奈事與願違,奪甲之舉殊斷於起始之中。 
  在他拖屍之際,勇猛豪強的阿格諾耳看準了 
  他的脅助——後者彎身弓腰,邊肋脫離了戰盾的防護—— 
  送手出槍,銅尖的閃光酥軟了他的肢腿, 
  魂息離他而去。為了爭奪他的軀體,雙方展開了一場 
  苦鬥,特洛伊人和阿開亞兵壯,像餓狼一般, 
  互相撲擊,人沖人殺,人死人亡。 
    鏖戰中,忒勒蒙之子埃阿斯殺了安塞米昂之子 
  西摩埃西俄斯,一位風華正茂的未婚青年。母親把他 
  生在西摩埃斯河邊,其時正偕隨她的父母 
  從伊達山上下來,前往照管他們的羊群。 
  所以,孩子得名西摩埃西俄斯;然而,他已不能 
  回報尊愛的雙親,養育的恩典;他活得短促, 
  被心胸豪壯的埃阿斯槍擊, 
  打在右胸上——因他衝鋒在前—— 
  奶頭邊,青銅的槍矛穿透了胸肩。 
  他翻倒泥塵,像一棵楊樹, 
  長在窪地裡,大片的草澤上, 
  樹幹光潔,但頂部枝椏橫生; 
  一位制車的工匠把它砍倒,用閃光的 
  鐵斧,準備把他彎成輪□,裝上精製的戰車。 
  楊樹躺在海岸上,風乾在它的灘沿。 
  就像這樣,安塞米昂之子西摩埃西俄斯躺在地上, 
  送命在埃阿斯手中,其時,胸甲珵亮的安提福斯, 
  普裡阿摩斯之子,對著埃阿斯投出一枝飛矛,隔著人群, 
  槍尖不曾碰上目標,但卻擊中琉科斯,俄底修斯 
  勇敢的夥伴,打在小腹上——其時正拖著一具 
  屍體——他鬆開雙手,覆倒在屍軀上。 
  眼見朋友中槍倒地,俄底修斯怒不可遏, 
  從前排裡跳將出來,頭頂閃亮的銅盔, 
  跨步進逼,目光四射,揮舞著 
  閃亮的槍矛。特洛伊人畏縮退卻, 
  面對投槍的壯勇。他出槍中的, 
  擊倒了德漠科昂,普裡阿摩斯的私生子, 
  來自阿布多斯,從迅跑的馬車上。 
  俄底修斯出槍把他擊倒,出於對夥伴之死的憤怒, 
  銅尖紮在太陽穴上,穿透大腦,從另一邊 
  穴眼裡鑽出,濃黑的迷霧蒙住了他的雙眼。 
  他隨即倒地,轟然一聲,鎧甲在身上鏗鏘作響。 
  特洛伊人的首領們開始退卻,包括光榮的赫克托耳, 
  而阿耳吉維人放聲吼叫,拖回屍體, 
  衝向敵軍的縱深。其時,阿波羅怒火中燒,目睹此般 
  情景,從高高的裴耳伽摩斯頂面,大聲激勵著特洛伊兵勇: 
   「振作起來,調馴烈馬的特洛伊人,不要在戰鬥中 
  向阿耳吉維人屈服!他們的皮肉不是石頭,也不是 
  生鐵,可以擋住咬肉的銅矛。出擊吧,捅穿他們! 
  阿基琉斯,美發塞提絲的兒子早已罷戰 
  不出,和海船作伴,沉迷在盛怒的苦辣中!」 
    城堡上,阿波羅大聲疾呼,而宙斯的女兒 
  特裡托格內婭,最光榮的女神,此時巡行在戰場上, 
  督勵著每一個臨陣退卻的阿開亞人。 
    其時,死的命運逮住了狄俄瑞斯,阿馬侖丘斯之子; 
  一塊粗莽的石頭砸在右腿的 
  腳踝旁,出自一位斯拉凱壯勇的投擲, 
  裴羅斯,伊勃拉索斯之子,來自埃諾斯疆土。 
  無情的石塊打爛了兩邊的筋鍵 
  和腿骨;他仰面倒在泥地裡, 
  伸出兩手,希求同伴的援救,他所鍾愛的朋友, 
  喘吐出生命的魂息。投石者趕至他的身旁, 
  壯士裴羅斯,一槍紮在肚臍邊,和盤搗出腹腸, 
  滿地塗瀉,濃黑的迷霧蒙住了他的眼睛。 
    裴羅斯匆匆回跑,埃托利亞人索阿斯 
  出槍擊中他的胸部,奶頭的上方,銅尖 
  扎進肺葉;索阿斯趕上前去,把沉重的 
  槍矛拔出他的胸脯,抽出利劍;捅開 
  他的肚皮,結果了他的性命,但卻 
  不曾搶剝鎧甲——裴羅斯的夥伴們圍站在 
  朋友身邊,束髮頭頂的斯拉凱戰勇,手握粗長的槍矛, 
  把他捅離遺體,儘管他強勁有力,雄勃高傲。 
  逼得他節節後退,步履踉蹌。 
  這樣,泥塵裡並排躺著兩位壯勇,攤撒著肢腿, 
  一位是斯拉凱人的頭領,另一位是身披銅甲的 
  厄利斯人的王貴;成群的兵勇倒死在他們周圍。 
    其時,如果有人邁步戰場,他已不能嘲諷戰鬥不夠酷烈, 
  任何人,尚未被投槍擊中,尚未被鋒快的銅矛扎倒, 
  轉留在戰陣之中,由帕拉絲·雅典娜 
  牽手引導,擋開橫飛的矢石和槍矛。 
  那一天,眾多的特洛伊人和阿開亞兵壯 
  叉腿躺倒在泥塵裡,屍身毗接,頭臉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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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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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時,帕拉絲·雅典娜已把力量和勇氣 
  注入狄俄墨得斯的身軀,使他能以顯赫的威勢 
  出現在阿耳吉維人裡,為自己爭得巨大的榮光。 
  她點燃不知疲倦的火花,在他的盾牌和帽盔上, 
  像那顆綴點夏末的星辰,浸浴在俄開阿諾斯河裡, 
  冉冉升起,明光爍爍,使群星為之失色。 
  就像這樣,雅典娜燃起了火焰;在他的頭頂和胸肩, 
  催勵他奔向戰場的中間,兵勇們麇聚衝殺的熱點。 
    特洛伊人中,有一位雍貴的富人,達瑞斯, 
  赫法伊斯托斯的祭司,有兩個兒子, 
  請熟諸般戰式,菲勾斯和伊代俄斯。 
  他倆從隊列裡衝將出來,撇下眾人,駕著戰車, 
  朝著狄俄墨得斯撲去,而後者早已下車,徒步進逼。 
  雙方相對而行,咄咄逼近; 
  菲勾斯首先擲出投影森長的槍矛, 
  槍尖擦過圖丟斯之子的左肩, 
  不曾擊中他的身體。隨後,狄俄墨得斯 
  出槍回敬,銅尖沒有白耗他的臂力, 
  捅入對手的胸脯,奶頭之間,把他從馬後打翻在地。 
  伊代俄斯縱腿下跳,丟棄了做工精美的戰車。 
  不敢跨護在屍體兩側,保衛死去的兄弟。 
  然而,儘管如此,他仍然難逃幽黑的死亡, 
  若不是赫法伊斯托斯把他攝走,裹在黑霧裡,救他一命, 
  從而使老人還有一子可盼,不致陷於絕望的淒境。 
  心胸豪壯的圖丟斯的兒子趕走馭馬, 
  交給他的夥伴,帶回深曠的海船。 
  心胸豪壯的特洛伊人目睹達瑞斯的 
  兩個兒子,一個逃跑,一個被打死在車旁, 
  無不沮喪心寒。其時,灰眼睛的雅典娜 
  伸手拉住勇莽的阿瑞斯,對他說道: 
  「阿瑞斯,阿瑞斯,殺人的精狂,沾染鮮血的屠夫,城堡的剋星! 
  我們應讓特洛伊人和阿開亞人自行征戰, 
  宙斯當會決定榮譽的得主,給哪一方都行,你說呢? 
  我倆應可撒手不管,以迴避父親的盛怒。」 
    言罷,她引著勇莽的阿瑞斯離開戰場, 
  爾後又讓他坐在斯卡曼得羅斯河的沙岸。 
  與此同時,達東人擊退了特洛伊戰勇,每位首領 
  都殺死一個敵手。首先,阿伽門農,民眾的王者, 
  把高大的俄底俄斯,咯利宗奈斯人的首領,撂下戰車, 
  在他轉身逃跑之際,槍矛擊中脊背, 
  雙胛之間,長驅直入,穿透了胸脯。 
  他隨即倒地,轟然一聲,鎧甲在身上鏗鏘作響。 
    伊多墨紐斯殺了法伊斯托斯,邁俄尼亞人波羅斯的兒子, 
  來自土地肥沃的塔耳奈。當他試圖從馬後 
  登車時,伊多墨紐斯,著名的槍手, 
  奮臂出擊,粗長的槍矛搗人他的右肩, 
  把他捅下馬車,可恨的黑暗奪走了他的生命。 
    伊多墨紐斯的隨從們剝掉了法伊斯托斯的鎧甲。 
  與此同時,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勞斯,用鋒快的槍矛, 
  殺了斯特羅菲俄斯之子斯卡曼得裡俄斯,出色的獵手, 
  善能追捕野獸的蹤影。阿耳忒彌絲親自教會他 
  獵殺的本領,各類走獸,衍生於高山大林的哺養。 
  然而,箭雨紛飛的阿耳忒彌絲此時卻救他不得, 
  他那出類拔萃的投槍之術也幫不了自己的忙。 
  善使槍矛的墨奈勞斯,阿特柔斯之子,擊中 
  撒腿跑在前頭的敵手,槍矛從背後扎入, 
  打在兩胛之間,長驅直入,穿透了胸脯。 
  他隨即倒地,頭臉朝下,鎧甲在身上鏗鏘作響。 
    墨裡俄奈斯殺了菲瑞克洛斯,哈耳摩尼得斯之子忒克同 
  的兒郎,長著一雙靈巧的手,善能製作各種精緻複雜的 
  東西,作為帕拉絲·雅典娜最鍾愛的凡人。 
  正是他,為亞歷克山德羅斯建造了平穩勻稱的 
  海船,導致災難的航舟,給特洛伊人帶來了 
  死亡——現在,也給他自己:對神的旨意,他一無所知。 
  墨裡俄奈斯快步追趕,漸漸逼近, 
  出槍擊中他的右臀,槍尖長驅直入, 
  從盆骨下穿過,刺入膀胱。 
  他雙膝著地,厲聲慘叫,死的迷霧把他團團圍罩。 
    墨格斯殺了裴代俄斯,安忒諾耳之子, 
  儘管出於私生,美麗的塞阿諾卻把他當做 
  親子哺養,關懷備至,似取悅她的夫婿。 
  現在,夫琉斯之子,著名的槍手,咄咄逼近, 
  犀利的槍矛打斷了後腦勺下的筋腱, 
  槍尖深扎進去,挨著上下齒層,撬掉了舌頭。 
  裴代俄斯倒身泥塵,嘴裡咬著冰涼的青銅。 
    歐魯普洛斯,歐埃蒙之子,殺了高傲的多洛丕昂 
  之子、卓越的呼普塞諾耳,斯卡曼得羅斯 
  的祭司,受到家鄉人民像對神一樣的崇敬。 
  歐魯普洛斯,歐埃蒙光榮的兒子, 
  追趕逃循中的敵手,揮劍砍在他的 
  肩上,利刃將手臂和身子分家, 
  臂膀滴著鮮血,掉在地上,殷紅的死亡 
  和強有力的命運攏合了他的眼睛。 
    就這樣,他們在激烈的戰鬥中衝殺, 
  但你卻無法告知圖丟斯之子在為誰而戰, 
  是特洛伊人或是阿開亞人中的一員—— 
  他在平原裡橫衝直撞,像冬日裡的一條 
  氾濫的河流,洶湧的水頭衝垮了堤壩, 
  堅固的河堤已擋不住水流的衝擊,那一道道 
  衛牆,防護著果實纍纍的葡萄園,亦已剎不住它的勢頭, 
  宙斯的暴雨匯成滾滾的洪流,翻湧升騰, 
  蕩毀了一處處精耕細作的田園。 
  就像這樣,圖丟斯之子打散了多支特洛伊人的 
  隊伍;敵方儘管人多,但卻擋不住他的進攻。 
    然而,潘達羅斯,魯卡昂光榮的兒子,看著他 
  橫掃平原,打爛了己方的隊陣, 
  馬上拉開彎翹的硬弓,對準圖丟斯之子發射, 
  羽箭離弦,擊中前衝而來的勇士,打在右肩上, 
  胸甲的虛處,凶狠的箭頭深咬進去, 
  長驅直入,鮮血滴濺,濕染了胸衣。 
  魯卡昂光榮的兒子放開嗓門,高聲喊道: 
  「振作起來,心胸豪壯的特洛伊人,捶鞭駿馬的勇士! 
  瞧,阿開亞人中最好的戰勇已被我擊中,吃著強勁的箭力; 
  我想此人危在旦夕,倘若真是王者 
  阿波羅,宙斯之子,催我從魯基亞趕來,參加會戰。」 
    他朗聲說道,一番炫耀,卻不知飛箭並沒有射倒對手, 
  他只是退至戰車和馭馬近旁。 
  直身站立,對卡帕紐斯之子塞奈洛斯喊道: 
  「快過來,帕紐斯的好兒子,趕快下車, 
  替我拔出這枚歹毒的羽箭,從我的肩頭!」 
    他言罷,塞奈洛斯從車上一躍而下, 
  站在他的身邊,從肩上拔出利箭,動作乾淨利索, 
  帶出如注的血流,濕透了鬆軟的衫衣。 
  其時,呼嘯戰場的狄俄墨得斯亮開嗓門,高聲作禱: 
  「聽我說,阿特魯托親,帶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兒, 
  如果你過去曾經出於厚愛,站在家父一邊,在那 
  狂烈的搏殺中,那麼,雅典娜,眼下就請你幫我實現我的企願。 
  答應我,讓他進入我的投程,讓我宰了這個傢伙! 
  此人趁我不備,發箭傷我,眼下又在大言不慚地吹擂, 
  說我已沒有多少眼見日照的時光。」 
    他如此一番祈禱,帕拉絲·雅典娜聽到了他的聲音。 
  女神輕舒著他的臂膀,他的腿腳和雙手, 
  站在他的身邊,對他說道,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鼓起勇氣,狄俄墨得斯,去和特洛伊人拼戰; 
  在你的胸腔裡,我已注入乃父。 
  操使巨盾的車戰者圖丟斯的勇力,一位不屈不撓的 
  鬥士。看,我已撥開在此之前一直蒙住你 
  雙眼的迷霧,使你能辨識神和凡人的面。 
  這樣,倘若眼下有一位不死的神祇置身此地,打算試探 
  你的勇力——記住了,切莫和他面對面地拚搏, 
  例外只有一個:倘若阿芙羅底忒,宙斯的女兒, 
  前來參戰,你便可舉起犀利的銅矛,給她捅出一個窟窿!」 
    言罷,灰眼睛的雅典娜離他而去,而圖丟斯 
  之子則快步回返前排首領的隊列——他早就 
  怒火滿腔,渴望著和特洛伊人拼戰。 
  現在,他挾著三倍於此的憤怒,像一頭獅子, 
  躍過羊圈的柵欄,被一位牧人擊傷,後者 
  正看護著毛層厚密的羊群,但卻不曾致命, 
  倒是催發了它的橫蠻,牧人無法把它趕走, 
  藏身莊院,丟下亂作一團的羊群, 
  羊兒堆成了垛子,一個壓著一個—— 
  獸獅怒氣沖沖,蹬腿猛撲,躍出高高的柵欄。 
  就像這樣,強有力的狄俄墨得斯怒不可遏,撲向特洛伊壯漢。 
    他殺了阿斯圖努斯和呼培榮,民眾的牧者, 
  一個死在青銅的槍尖下,打在奶頭的上方, 
  另一個死在碩大的銅劍下,砍在肩邊的 
  頸骨上,肩臂垂離,和脖子及背項分家。 
  他丟下二者,撲向阿巴斯和波魯伊多斯, 
  年邁的釋夢者歐魯達馬斯的兩個兒郎。 
  然而,當二位離家出征之際,老人卻沒有 
  替他們釋夢——強有力的狄俄墨得斯殺了他倆。 
  其後,他又盯上了法伊諾普斯的兩個兒子,長得高大英武, 
  珊索斯和索昂——二位的父親已邁人淒慘的暮年, 
  已不能續生子嗣,繼承他的家產。 
  狄俄墨得斯當即殺了他們,奪走了兩條性命, 
  他們心愛的東西,撇下年邁的父親,悲痛 
  交加:老人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兒子,從戰場上 
  生還;遠親們將瓜分他的累聚,他的財產。 
    接著,他又殺了達耳達尼亞人普裡阿摩斯的兩個兒子, 
  同乘一輛戰車,厄開蒙和克羅米俄斯。 
  像一頭捕殺肥牛的獅子,逮住一頭食草 
  樹林的牧牛或小母牛,咬斷它的脖子—— 
  圖丟斯之子,不管他倆的意願,把他們 
  打下戰車,凶狠異常,剝去他們的鎧甲, 
  帶過馭馬,交給身邊的夥伴,趕回自己的海船。 
    然而,埃內阿斯目睹了此人橫闖隊陣的情景, 
  冒著紛飛的投槍,穿行在戰鬥的人群, 
  尋覓著神一樣的潘達羅斯。 
  他找到魯卡昂的兒子,豪勇、強健的鬥士, 
  走上前去,站在他的面前,喊道: 
  「潘達羅斯,你的彎弓呢,你的羽箭呢, 
  你的名箭手的聲譽呢?你弓法嫻熟,特洛伊人中找不到對手。 
  魯基亞人中亦然——誰也不敢聲稱比你卓傑。 
  振作起來,對著宙斯舉起你的雙手,瞄準那個強壯的漢子, 
  不管他是誰人,引弦開弓——此人已給我們帶來 
  深重的災難,折斷了許多源勇壯漢的膝腿。 
  如此莽烈,除非他是某位神祇,震怒於我們的疏忽,忽略了 
  某次獻祭。神的憤怒我等如何消受得起?」 
    聽罷這番話,魯卡昂光榮的兒子答道: 
  「埃內阿斯,身披銅甲的特洛伊人的訓導, 
  從一切方面來看,此人都像是圖丟斯驃勇的兒子, 
  瞧他那面戰盾,那帽盔上的孔眼,以及那對馭馬的 
  模樣。不過,他也可能是一位神祇,就此我卻不敢斷言。 
  倘若他是一個凡人,如我想像的那樣,圖丟斯 
  驃勇的兒子,如此怒霸戰場,當非孤勇無助。他一定 
  得到某位神明的助佑,就在他的身邊,雙肩籠罩著迷霧, 
  撥偏了飛箭的落點,使之失去預期的精度。 
  我曾射出一枚羽箭,打在圖丟斯之子的 
  右肩,深咬進胸甲的虛處,以為 
  已經把他射倒,送他去了哀多紐斯的冥府。 
  然而,我卻沒有把他放倒;此乃神的干擾,出於內心的震怒。 
  現在,我手頭既無馭馬,又沒有可供登駕的戰車, 
  雖說在魯卡昂的房院裡,停放著十一輛漂亮的 
  馬車,甫出工房,簇新的成品,覆頂著 
  織毯,每輛車旁立站著一對 
  馭馬,咀嚼著雪白的大麥和燕麥。 
  離開精工建造的府居前,年邁的槍手 
  魯卡昂曾三番五次地囑告, 
  讓我帶上馭馬,登上戰車,領著 
  特洛伊兵勇,奔赴激戰的沙場。 
  但是,我卻沒有聽從他的囑告——否則,該有多好! 
  我留下了馭馬——它們早已習慣於飽食槽頭—— 
  使它們不致困擠在人群簇擁的營地,忍饑挨餓。 
  就這樣,我把它們留在家裡,徒步來到特洛伊, 
  寄望於手中的兵器,使我一無所獲的弓弩。 
  我曾放箭敵酋,他們中兩位最好的戰勇, 
  圖丟斯之子和阿特柔斯之子,兩箭都未曾虛發, 
  扎出淌流的鮮血,但結果只是催發了他們的憤怒。 
  由此看來,那天我真是運氣不佳,從掛釘上取下 
  彎翹的硬弓,帶著我的特洛伊人,來到迷人的 
  伊利昂,給卓越的赫克托耳送來歡樂。 
  倘若我還能生還故里,重見 
  我的鄉土、我的妻子和寬敞的、頂面高聳的房居,那麼 
  讓某個陌生人當即砍下我的腦袋,從我的肩頭, 
  要是我不親手擰斷這把彎弓,把它丟進熊熊燃燒的 
  柴火——我把它帶在身邊,像一陣無用的清風。」 
    聽罷這番話,埃內阿斯,特洛伊人的首領,答道。 
  「不要說了,在你我駕起馭馬和戰車, 
  拿著武器,面對面地和那個人比試打鬥之前, 
  局勢斷難改觀。來吧, 
  跳上我的馬車,看看特洛伊的 
  馬種,看看它們如何熟悉自己的平原, 
  或追進,或避退,行動自如。 
  這對馭馬會把我們平安地帶回城裡,倘若 
  宙斯將再次把榮譽送交在圖丟斯之子狄俄墨得斯的手中。 
  趕快,抓起馬鞭和閃亮的 
  韁繩;我將跳下馬車,投入戰鬥! 
  不然,由我掌駕馬車,你去對付那個壯勇。」 
    聽罷這番話,魯卡昂光榮的兒子答道: 
  「還是由你執韁,埃內阿斯,使喚你的馭馬。 
  萬一我們打不過圖丟斯之子,不得不敗退時, 
  由熟悉的人制掌,馭馬會把彎翹的戰車拉得更快更穩。 
  我擔心它們,面對心胸豪壯的圖丟斯之子的進攻, 
  會帶著驚恐撒野,在聽不到你的指令的時候, 
  不願把我們拉出戰場;我擔心此人會撲向我們, 
  殺了我倆,趕走風快的駿馬。所以, 
  還是由你自己來趕,你的快馬和你的車輛。 
  讓他衝上來吧,由我來對付,用這枝犀利的投槍!」 
    言罷,兩人上了精工製作的馬車,驅趕著 
  捷蹄的快馬,挾著狂怒,朝著圖丟斯之子衝去。 
  塞奈洛斯,卡帕紐斯光榮的兒子,看見了他們, 
  當即通報圖丟斯之子,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圖丟斯之子,悅我心胸的朋友,看呀! 
  我看見兩位強健的勇士,迫不及待地要和你拚鬥。 
  他倆力大如牛,一位是弓藝精湛的 
  潘達羅斯,以魯卡昂之子標榜, 
  另一位是埃內阿斯,自稱是家勇的 
  安基塞斯的兒郎,而他的母親是阿芙羅底忒。 
  來吧,讓我們趕著馬車撤離,不要拼戰 
  前排的壯勇——否則,你會送掉自己的性命。」 
    聽罷這番話,強壯的狄俄墨得斯惡狠狠地盯著他,答道: 
  「不要談論退卻,我不會聽從你的勸告, 
  絕對不會!臨陣逃脫,畏縮不前, 
  不是我的品行——我仍然渾身是勁! 
  我不想登車逃遁,我將徒步向前, 
  迎戰敵手。帕拉斯·雅典娜不會讓我逃離。 
  至於這兩個人,捷蹄的快馬絕不會把他們 
  」雙雙帶走,雖然有一個會從我們槍下逃生。 
  我還有一事囑告,你要牢記心中。 
  倘若多謀善斷的雅典娜讓我爭得榮譽, 
  殺了他倆,你要勒住我們的快馬, 
  把馬韁緊繫於車桿之上;然後, 
  別忘了,衝向埃內阿斯的馭馬, 
  把它們趕離特洛伊兵壯,攏往脛甲堅固的阿開亞人的隊陣。 
  沉雷遠播的宙斯曾將這個馬種送給特羅斯, 
  作為帶走其子你努墨得斯的口報, 
  所以,這些良馬是晨曦和陽光下最好的駿足。 
  民眾的王者安基塞斯偷偷地行接過馬種, 
  瞞著勞墨冬,將母馬引入它們的胯下, 
  為自己的家院一氣增添了三對名種。 
  他自留四匹,餵養在馬廄裡,而把 
  這對給了埃內阿斯,馬蹄踢打出鎮人的驍莽。 
  若能奪得這對靈駒,你我將爭得莫大的榮光。」 
    就這樣,他倆你來我往,一番說告,與此同時, 
  他們的兩位對手業已咄咄逼近,駕著捷蹄的快馬。 
  魯卡昂英武的兒子率先對狄俄墨得斯嚷道: 
  「驃勇強悍的鬥士,高傲的圖丟斯的兒子, 
  既然我那凶狠的快箭沒有把你射倒, 
  現在,我倒要看看,我的投槍是否能夠奏效!」 
    言罷,他持平落影森長的槍矛,奮臂投擲, 
  扎入圖丟斯之子的戰盾,疾飛的 
  槍尖穿透盾面,切入胸甲, 
  魯卡昂英武的兒子放開嗓門,高聲喊道: 
  「你被擊中了,被我捅穿了肚皮!我想, 
  你已不久人事;你給了我巨大的榮光!」 
    強有力的狄俄墨得斯開口答話,面不改色: 
  「你打偏了,沒有擊中我!相反,我要告訴你們, 
  你倆脫身無門,將倒死戰場——不是你,便是他—— 
  用鮮血餵飽戰神、從盾牌後殺砍的阿瑞斯的胃腸」 
    言罷,他奮臂投擲,帕拉絲·雅典娜制導著槍矛, 
  擊中他的鼻子,眼睛的近旁,打斷了雪白的牙齒, 
  堅硬的銅矛連根剷去舌頭, 
  矛尖從頜骨下奪路出闖。 
  他翻身倒出戰車,鎧甲在身上鏗鏘作響—— 
  珵光閃亮的甲衣——兩匹迅捷的快馬 
  揚起前蹄,閃避一旁;他的生命和勇力碎散飄蕩。 
    其時,埃內阿斯騰身人地,帶著盾牌和粗長的槍矛, 
  惟恐阿開亞人拖走遺體,以這種或那種方式, 
  跨站在屍體上,像一頭高傲的獅子,堅信自己的勇力, 
  挺著槍矛,攜著溜圓的戰盾, 
  氣勢洶洶,決心放倒任何敢於近前的敵人, 
  發出粗野的喊叫。其時,圖丟斯之子抱起 
  石頭,一塊巨大的頑石,當今之人,即便站出兩個, 
  也動它不得,而他卻僅憑一己之力,輕鬆地把石塊高舉過頭。 
  他奮力投擲,擊中埃內阿斯的腿股——髖骨 
  由此內伸,和盆骨相連,人稱「杯子」的地方。 
  石塊砸碎髖骨,打斷了兩邊的筋腱, 
  粗礪的稜角把皮膚往後撕裂,勇士 
  被迫曲腿跪地,撐出粗壯的大手,單臂吃受 
  身體的重力,黑色的夜霧蒙住了他的雙眼。 
    其時,他或許會死在現場,民眾的王者埃內阿斯, 
  要不是宙斯之女阿芙羅底忒眼快——女神 
  是他的母親,把他生給了牧牛草場的安基塞斯。 
  她伸出雪白的雙臂,輕輕挽起心愛的兒子, 
  甩出閃亮的裙袍,只用一個折片,遮護著他的身軀, 
  擋住橫飛的槍械,以恐某個達奈壯勇,駕著奔馳的馬車, 
  用銅矛破開他的胸膛,奪走他的生命。 
    就這樣,她把心愛的兒子搶出戰場; 
  然而,卡帕紐斯之子塞奈洛斯沒有忘記 
  嘯吼戰場的狄俄墨得斯的命令, 
  在迴避混戰的地點勒住 
  風快的馭馬,把韁繩繫上車桿, 
  然後直奔埃內阿斯長鬃飄灑的駿馬, 
  把它們趕離特洛伊兵壯,攏回脛甲堅固的阿開亞人的隊陣, 
  交給德伊普洛斯——他的摯友,同齡人中 
  最受他敬重的一位,因為他倆心心相印—— 
  由他趕往深曠的海船。與此同時,塞奈洛斯 
  跨上馬車,抓起閃亮的韁繩, 
  駕著蹄腿強健的馭馬,朝著圖丟斯之子 
  飛奔,後者正奮力追趕庫普裡絲[●],手提無情的銅矛, 
    ●庫普裡絲:即阿芙羅底忒,在塞浦路斯(即庫普羅斯,Kupros)備受尊崇。 
  心知此神懦弱,不同於那些 
  為凡人編排戰陣的神祇,既不是 
  雅典娜,也不是厄努娥,蕩劫城堡的神明。 
  圖丟斯之子緊追不捨,穿過大隊的人群,趕上了她, 
  猛撲上去,心胸豪壯的勇士 
  投出犀利的槍矛,直指女神柔軟的臂腕。 
  銅尖穿過典雅女神精心織制的。 
  永不敗壞的裙袍,毀裂了皮膚, 
  位於掌腕之間,放出涓涓滴淌的神血, 
  一種靈液,環流在幸福的神祇身上,他們的脈管裡。 
  他們不吃麵包,也不喝閃亮的醇酒, 
  故而沒有血液——凡人稱他們長生不老。 
  她尖叫一聲,丟下臂中的兒子, 
  被福伊波斯·阿波羅伸手抱過, 
  裹在黑色的霧團裡,以恐某個達奈壯勇,乘駕奔馳的馬車, 
  用銅矛破開他的胸膛,奪走他的生命。 
  其時,嘯吼戰場的狄俄墨得斯衝著她嚷道: 
  「避開戰爭和廝殺,宙斯的女兒。 
  你把懦弱的女子引入歧途,如此作為,難道還不夠意思? 
  怎麼,還想留戀戰場,對不?眼下,我敢說, 
  哪怕只要聽到戰爭的風聲。你就會嚇得直打哆嗦!」 
    圖丟斯之子一頓揶揄,女神遑遑離去,帶著鑽心的疼痛; 
  追風的伊裡絲牽著她的手,將她引出 
  戰場,傷痛陣陣,秀亮的皮膚變得昏黃慘淡。 
  其時,她發現勇莽的阿瑞斯,正等在戰地的左前方, 
  槍矛靠著雲端,伴隨著他的快馬。 
  她屈膝下跪,對著親愛的兄弟, 
  誠懇祈求,借用系戴金籠轡的駿馬: 
  「親愛的兄弟,救救我,讓我用你的馬車, 
  跑回俄林波斯山脈,不死的神們居住的地方。 
  我已受傷,疼痛難忍,遭自一位凡人的槍矛, 
  圖丟斯之子——這小子眼下甚至敢和父親宙斯打鬥!」 
    聽罷這番話,阿瑞斯讓出了系戴金籠轡的馭馬。 
  忍著鑽心的疼痛,女神登上馬車, 
  伊裡絲亦踏上車板,站在她的身邊,抓起韁繩, 
  揚鞭催馬,神駒飛撲向前,不帶半點勉強。 
  她們回到峭峻的俄林波斯,神的家居, 
  捷足追風的伊裡絲勒住奔馬, 
  寬出軛套,拿過裝著仙料的食槽,放在它們面前。 
  閃亮的阿基羅底忒撲倒在母親狄娥奈的 
  膝腿上,後者將女兒摟進懷裡, 
  輕輕撫摸,出聲呼喚,說道: 
  「是誰,我的孩子,是天神中的哪一個,胡作非為,把你 
  弄成這個樣子,彷彿你是個被抓現場的歹徒?」 
    愛笑的阿芙羅底忒開口答道: 
  「圖丟斯之子狄俄墨得斯刺傷了我,一位心志高傲的勇士, 
  在我抱著愛子離開戰場之際, 
  埃內阿斯,世間我最鍾愛的凡人。 
  現在,進行這場可怕戰爭的已不再是特洛伊人和阿開亞兵眾 
  ——達奈人已向不死的神祇開戰!」 
    聽罷這番話,狄娥奈,天界秀美的女神,答道: 
  「耐心些,我的孩子,忍受著點,雖然你很悲痛。 
  家住俄林波斯的神祇,當我們互相以痛苦 
  相擾時,吃過凡人苦頭的何止一二? 
  當強有力的厄菲阿爾忒斯和俄托斯,阿洛歐斯的兩個兒子, 
  用鎖鏈把阿瑞斯捆綁起來時,後者不得不忍受這種折磨, 
  在青銅的大鍋裡,帶著長鏈,憋了十三個月, 
  若不是有幸獲救,嗜戰不厭的阿瑞斯可能熬不過那次 
  愁難——兩位魔怪的後母、美貌的厄裡波婭 
  給赫耳墨斯捎去口信,後者把阿瑞斯盜出銅鍋, 
  氣息奄奄;無情的鐵鏈已把他箍損到崩潰的邊緣。 
  安菲特魯昂強有力的兒子曾射中赫拉的 
  右胸,用一枚帶著三枝倒勾的利箭, 
  傷痛鑽心,難以彌消。和別的受害者 
  一樣,高大魁偉的哀地斯亦不得不忍受箭傷的折磨—— 
  在普洛斯,在死人堆裡,這同一個凡人,帶埃吉斯的宙斯的 
   兒子,開弓放箭,使他飽嘗了苦痛。 
  哀地斯跑上巍巍的俄林波斯,宙斯的家府, 
  帶著刺骨鑽心的傷痛,感覺一片淒寒—— 
  箭頭深扎進寬厚的肩膀,心中填滿了哀愁。 
  然而,派厄昂為他敷上鎮痛的藥物, 
  治癒了箭傷:此君不是會死的凡人。 
  這便是勇莽的赫拉克勒斯,出手兇猛,全然不顧闖下的災禍, 
  拉開手中的彎弓,射傷家居俄林波斯的仙神! 
  至於你說的那個人,他因受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的驅使, 
  前來和你作對——圖丟斯之子,可憐的傻瓜,心裡全然不知, 
  不知斗膽擊打神明的凡人,不會有長久的人生。 
  即便能生返家園,在戰爭和痛苦的搏殺結束之後, 
  他的孩子也不會圍聚膝前,把他迎進家門。 
  所以,儘管圖丟斯之子十分強健,我要勸他小心在意: 
  恐怕會有某個比他更強健的戰勇,前來和他交手, 
  免得埃吉阿蕾婭,阿德拉斯托斯聰慧的女兒, 
  一位壯實的妻子,夢中醒來,哭悼不已,喚過家中 
  親近的夥伴,思盼阿開亞人中最好的男子,狄俄墨得斯, 
  她的婚合夫婿,調馴烈馬的壯勇。」 
    言罷,她用手抹去女兒臂上的靈液, 
  平愈了手腕上的傷口,劇烈的傷痛頓時煙消雲散。 
  然而,赫拉和雅典娜在一旁看得真切, 
  用諷刺的口吻,對克羅諾斯之子謔言。 
  灰眼睛女神雅典娜首先開口,說道: 
  「父親宙斯,倘若我斗膽作個猜測,你不會生氣吧? 
  事情肯定是這樣的:我們的庫普裡絲挑引起 
  某個阿開亞女子的情愛,追求女神熱切鍾愛的特洛伊人, 
  於是,她抓住阿開亞女子漂亮的裙袍。 
  被金針的尖頭劃破了鮮嫩的手腕。」 
    雅典娜如此一番嘲諷,神和人的父親喜笑顏開, 
  讓金色的阿芙羅底忒走近他的身邊,說道: 
  「我的孩子,征戰沙場不是你的事情。你還是 
  操持你的事務,婚娶姻合的蜜甜,把戰爭 
  諸事留給別的神祇,留給雅典娜和突莽的阿瑞斯操辦。」 
    神們如此這般地逗笑攀談;與此同時, 
  地面上,嘯吼戰場的狄俄墨得斯正朝著埃內阿斯衝去, 
  雖說明知阿波羅已親自手護著他的敵人, 
  他亦毫不退卻,哪怕面對這位強有力的弓神,而是 
  勇往直前,試圖殺了埃內阿斯,剝下光榮的鎧甲。 
  一連三次,他發瘋似地衝上前去,意欲撲殺, 
  一連三次,阿波羅將那面閃亮的盾牌打到一邊; 
  但是,當他發起第四次衝鋒,像一位出凡的超人, 
  遠射手阿波羅開口呵責,發出驚人心魂的喊聲: 
  「莫要胡來,圖丟斯之子,給我乖乖地退回去!不要再 
  癡心妄想,試圖和神明攀比高低!神人從不 
  同屬一個族類,神們永生不滅,凡人的腿腳離不開泥塵。」 
    聽罷這番話,圖丟斯之子開始退卻,但只是讓出那麼幾步, 
  以避開遠射手阿波羅的盛怒。於是, 
  射手將埃內阿斯帶出鏖戰的人群, 
  停放在裴耳伽摩斯的一個神聖的去處,他自己的神廟。 
  在一個巨大而神秘的房間,萊托和箭雨紛飛的 
  阿芙羅底忒治癒了他的傷痛,使他恢復了平時的風采。 
  其時,阿波羅,銀弓之神,化作 
  埃內阿斯的形貌,身穿一模一樣的鎧甲。 
  圍繞著這個形象,特洛伊人和卓越的阿開亞人 
  互相衝殺,擊打著溜圓的、遮護前胸的 
  牛皮盾面,擊打著穗條飄舞的護身的皮張。 
  福伊波斯·阿波羅對勇莽的阿瑞斯喊道: 
  「阿瑞斯,阿瑞斯,殺人的精狂,沾染鮮血的屠夫,城堡的剋星! 
  能否馬上衝上前去,把那個人拖出戰場? 
  拖出圖丟斯之子,這傢伙眼下甚至敢和父親宙斯打鬥! 
  就在剛才,他還刺傷了庫普裡絲的手腕, 
  然後,像個出凡的超人,甚至對著我撲來!」 
    言罷,他獨自坐到裴耳伽摩斯的頂面, 
  而粗莽的阿瑞斯則來到特洛伊人的隊伍,激勵他們繼續戰鬥, 
  以斯拉凱王者的模樣,捷足的阿卡馬斯, 
  敦促普裡阿摩斯的兒子,神祇哺育的王家子弟,奮勇向前: 
  「你們,神祇鍾愛的王者普裡阿摩斯的兒子, 
  阿開亞人正在屠宰你們的部屬,你們還打算等待多久? 
  等他們打到堅固的城門口嗎?埃內阿斯 
  已經倒下,我們敬他如同對赫克托耳一般, 
  是的,埃內阿斯,心志豪莽的安基塞斯的兒子。 
  來吧,讓我們殺人紛亂的戰場,搭救驍勇的夥伴!」 
    一番話使大家鼓起了勇氣,增添了力量。 
  其時,薩耳裴冬開口發話,數落起卓越的赫克托耳: 
  「你過去的勇氣,赫克托耳,如今何處去也? 
  你曾誇口,說是沒有眾人,沒有友軍,你就可以 
  守住城市,僅憑你的兄弟和姐妹夫們的幫襯。 
  現在,這此人呢?我怎麼看不見他們的蹤影? 
  他們抖嗦不前,像圍著獅子的獵狗, 
  而我們,你的盟軍,卻在捨命抗爭。 
  作為你的盟友,我從遙遠的地方趕來, 
  從遠方的魯基亞,打著漩渦的珊索斯河畔, 
  撇下我的妻房和尚是嬰孩的兒郎, 
  撇下豐廣的家產,貧窮的鄰人為之唾涎欲滴和富有。 
  然而,即便如此,我帶來了魯基亞兵勇,自己亦抖擻精神, 
  奮戰敵手,雖然阿開亞人在此 
  既奪不到我的財產,也趕不走我的羊牛。 
  但是你,你只是站在這裡,甚至連聲命令都不下。 
  為何不讓你的部下站穩腳跟,為保衛他們的妻子,奮勇拚搏? 
  小心,不要掉人苦鬥的坑穴,廣收一切的織網, 
  被你的敵人兜走,成為他們的俘獲,他們的戰禮—— 
  用不了多久,這幫人將蕩毀你的牆垣堅固的城防! 
  不要忘卻你的責職,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 
  懇求聲名遐邇的友軍,懇求友軍的首領,求他們 
  英勇不屈地戰鬥,以抵消他們對你的責辱。」 
    薩耳裴冬的話語刺痛了赫克托耳的心胸, 
  他當即行動,跳下馬車,雙腳著地,全副武裝。 
  揮舞著一對鋒快的槍矛,穿巡在全軍的每一支隊伍, 
  催勵人們拚殺,推起恐怖的戰爭狂潮。 
  士兵們鼓起勇氣,昂首面對阿開亞兵勇, 
  但後者以密集的編隊作戰,一步也不退讓。 
  正如季風掃過神聖的麥場,吹散了 
  簸揚而起的殼片,而金髮的黛墨忒耳 
  正藉著風勢剔分顆粒和殼襪, 
  皮襪堆積,漂白了地表。就像這樣, 
  馬蹄捲起紛揚的泥塵,把阿開亞人撲灑得 
  全身灰白,抹過他們的臉面,直上銅色的天穹—— 
  兩軍再度開戰,車輪轉回到拚搏的軌道。 
  他們使出雙臂的力量,勇莽的阿瑞斯 
  幫佑著特洛伊人,在戰場上布起濃黑的夜霧, 
  活躍在每一個角落,執行著金劍王 
  福伊波斯·阿波羅的命令,後者在發現 
  達奈人的護神帕拉絲·雅典娜 
  離開戰場後,命他催發特洛伊人的凶烈。 
  從那間神秘、庫藏豐盈的房室,阿波羅送回 
  埃內阿斯,把勇力注入兵士牧者的心胸。 
  埃內阿斯站在夥伴們中間,後者高興地見到 
  他的回歸,仍然活著,安然無恙, 
  渾身煥發出拼戰的英武。然而,他們沒有發問, 
  即將來臨的戰鬥不允許他們這麼從容——神們催使他們投入 
  新的格戰,銀弓之神,屠人的阿瑞斯,還有爭鬥,她的憤怒沒有 
   罷息的時候。 
    在戰場的另一方,兩位埃阿斯、俄底修斯和 
  狄俄墨得斯督勵著達奈人戰鬥, 
  心中全然不怕特洛伊人的力量和強攻, 
  堅守著自己的陣地,像被克羅諾斯之子滯阻的 
  雲朵,在一個無風的日子,凝留在高山的峰巔, 
  紋絲不動——強有力的北風已進入夢鄉,還有他的 
  那幫夥伴;要是讓他們呼嘯著從高空 
  沖掃而下,強勁的風力足以推散濃黑的雲層。 
  就像這樣,達奈人死死頂住特洛伊人的進擊,毫不退讓。 
  阿特柔斯之子穿行在隊伍裡,不斷地發出命令: 
  「拿出男子漢的勇氣,我的朋友們!抖擻精神, 
  不要讓夥伴們恥笑,在這你死我活的拚搏中! 
  如果大家都能以此相誡,更多的人方能避死得生; 
  但若撒腿逃跑,那麼一切都將拋空:我們的防禦,我們所要的 
   光榮!」 
    言罷,他迅速投槍,擊倒前排中的一位首領, 
  代科昂,心胸豪壯的埃內阿斯的夥伴, 
  裴耳伽索斯之子,特洛伊人敬他就像對普裡阿摩斯 
  的兒子,因他總是毫不猶豫地介入前排的戰鬥。 
  強有力的阿伽門農投槍擊中他的盾牌, 
  銅尖衝破阻擋,把面裡一起透穿, 
  捅開腰帶,深扎進他的肚腹。 
  他隨即倒地,轟然一聲,鎧甲在身上鏗鏘作響。 
    戰場上,埃內阿斯殺了達奈人的兩位首領, 
  狄俄克勒斯之子,俄耳西洛科斯和克瑞松, 
  其父居家菲萊,堅固的城堡, 
  資財豐足,阿爾菲俄斯河的後代, 
  寬闊的水面流經普利亞人的地面, 
  生一子,名俄耳提洛科斯,作為統領眾多子民的王者。 
  俄耳提洛科斯生子狄俄克勒斯,心胸豪壯的統領, 
  後者生養了兩個兒子,俄耳西洛科斯和 
  克瑞松,孿生雙胞,精通各種戰式的壯勇。 
  二位長大成人,隨同阿耳吉維聯軍, 
  乘坐烏黑的海船,來到伊利昂地面,駿馬的故鄉, 
  為阿特柔斯的兩個兒子,阿伽門農和墨奈勞斯, 
  爭回光榮。現在,幽黑的死亡結果了他倆的人生。 
  像山脊上的兩頭尚未成年的獅子, 
  母獅把它們養大在昏黑的深山老林, 
  它們撲殺牛群和肥羊, 
  塗炭牧人的莊院,直至翻身倒地, 
  死在牧人手中,銳利的銅槍下。 
  就像這樣,兩位壯勇倒死在埃內阿斯手下, 
  宛如兩棵被伐的巨松,撞倒在地上。 
    二位倒下後,嗜戰的墨奈勞斯心生憐憫, 
  從前排首領中大步趕出,頭頂珵亮的銅盔, 
  揮舞著槍矛,阿瑞斯的狂怒驅他向前—— 
  阿瑞斯企望著讓他倒死在埃內阿斯的槍尖。 
  但是,安提洛科斯,心胸豪壯的奈斯托耳之子,看著他衝出 
  人群,大步穿過前排的首領,替這位兵士的牧者擔心, 
  惟恐朋友受到傷損,使眾人的苦戰半途而廢。 
  所以,當埃內阿斯和墨奈勞斯舉起鋒快的投槍, 
  面對面地擺開架勢,急不可待地準備廝殺時, 
  安提洛科斯趕至兵士牧者的身邊,肩並肩地站在一起; 
  埃內阿斯眼見兩人聯手攻他,開始 
  移步退卻,雖然他是一位迅捷的戰勇。 
  兩人趁機拖起屍體,回到阿開亞人的隊陣, 
  把倒霉的倆兄弟交給己方的夥伴, 
  轉身重返前排的戰鬥。 
    激戰中,他們殺了普萊墨奈斯,阿瑞斯一樣勇莽的鬥士, 
  帕夫拉戈尼亞盾牌兵的首領,一群心胸豪壯的兵勇。 
  當他站在那裡時,墨奈勞斯,阿特柔斯之子, 
  著名的槍手,出手捅刺,扎打在鎖骨上。 
  與此同時,安提洛科斯擊倒了墨冬,他的馭手和 
  隨從,阿屯尼俄斯驍勇的兒子——正趕著 
  迅捷的馬車——用一塊石頭,砸在手肘上,嵌著 
  雪白象牙的韁繩從指間滑出,掉落灰濛濛的泥塵; 
  安提洛科斯猛撲過去,將銅劍送進額邊的穴眼。 
  慕冬喘著粗氣,從精固的戰車上撲倒, 
  頭臉朝下,脖子和雙肩扎入泥塵, 
  持續了好些時間——沙地鬆軟,此乃他的福氣, 
  直到自己的馭馬把他往下踐踏—— 
  安提洛科斯揮動鞭子,把它們趕往阿開亞人的隊陣。 
    看著他們穿行在隊伍裡,赫克托耳衝跑過去, 
  喊聲如雷,身後跟著一隊隊特洛伊人強大的 
  戰鬥群伍。阿瑞斯,還有女神厄努娥,率領著他們; 
  女神帶著凶殘的混戰,無情的仇殺, 
  阿瑞斯則揮舞碩大的槍矛, 
  奔走在赫克托耳身邊,時而居前,時而殿後。 
    目睹阿瑞斯的出現,嘯吼戰場的狄俄墨得斯嚇得渾身 
  發抖,像一個穿越大平原的路人,孤身無援, 
  停立在一條奔騰入海、水流湍急的大河邊, 
  望著咆哮的河水,翻滾的白浪,嚇得怯步後退。 
  就像這樣,圖丟斯之子移步退卻,對著夥伴們喊道: 
  「朋友們,我們常常驚慕光榮的赫克托耳, 
  以為他是個上好的槍手,一位豪猛的戰勇, 
  卻不知他的身邊總有某位神祇,替他擋開死亡; 
  現在,阿瑞斯正和他走在一起,以凡人的模樣。 
  後撤吧,是時候了,但要面對特洛伊人,倒退著 
  回走——不要心血來潮,和神明爭鬥!」 
    言罷,特洛伊人已沖逼到他們眼前。 
  赫克托耳放倒了兩位壯勇,同乘一輛戰車, 
  精於搏戰的安基阿洛斯和墨奈塞斯。 
  二者倒地後,忒拉蒙之子、高大魁偉的埃阿斯心生憐憫, 
  跨步近逼,投出閃亮的槍矛,擊中 
  安菲俄斯,塞拉戈斯之子,來自派索斯, 
  家產豐厚,谷地廣袤,但命運使他 
  成為普裡阿摩斯和他的兒子們的盟友。 
  現在,忒拉蒙之子投槍捅穿他的腰帶, 
  投影森長的槍矛紮在小肚上; 
  他隨即倒地,轟然一聲。閃光的埃阿斯趕上前去, 
  搶剝鎧甲;特洛伊人投出雨點般密集的槍矛, 
  犀利的銅尖閃著爍爍的光芒,碩大的皮盾吃受了眾多的投鏢。 
  他用腳跟蹬住死者的胸膛,拔出自己的 
  銅槍,但卻無法搶剝璀璨的鎧甲,從 
  對手的肩頭——投槍鋪天而來,打得他連連後退。此外, 
  他亦害怕高傲的特洛伊戰勇已經形成的強有力的圈圍, 
  他們人多勢眾,剛勇暴烈,手握粗長的槍矛, 
  把他捅離遺體,儘管他強勁有力,雄勃高傲, 
  逼得他節節後退,步履踉蹌。 
    就這樣,勇士們煎熬在你死我活的戰場上。 
  其時,赫拉克勒斯之子,高大、強健的特勒波勒摩斯, 
  在強有力的命運的驅使下,衝向神一樣的薩耳裴冬。 
  兩人迎面而行。咄咄逼近, 
  一位是匯聚烏雲的宙斯之子,另一位是宙斯的孫輩。 
  特勒波勒摩斯首先開口諷偷,喊道: 
  「薩耳裴冬,魯基亞人的訓導,為何 
  縮手縮腳,像個初上戰場的兵娃? 
  人說你是帶埃吉斯的宙斯的兒子,他們不都是 
  騙子嗎?事實上,和宙斯的其他孩子們相比—— 
  他們都是我等的前輩——你簡直算不得什麼。 
  不是嗎?想想強健的赫拉克勒斯,人們怎樣把他誇耀, 
  那是我的父親,驃勇剛強,有著獅子般的膽量。 
  他曾來過此地,為了討得勞墨冬的駿馬, 
  只帶六條海船,少量的精壯;然而, 
  他們攻破城堡,蕩劫了整個城區。 
  相比之下,你是個十足的懦夫;你的人正連死帶傷。 
  不錯,你從魯基亞趕來,但是,告訴你, 
  你幫不了特洛伊人的忙,儘管也算個強健的英壯; 
  你將倒在我的手下,敲響通往哀地斯的大門!」 
    聽罷這番話,魯基亞人的王者薩耳裴冬答道: 
  「是的,特勒波勒摩斯,赫克托耳確曾蕩平過神聖的伊利昂, 
  由於勞墨冬的愚蠢,這個高傲的漢子, 
  用惡言回報赫克托耳的善意, 
  拒不讓他帶走他打老遠趕來索取的駿馬。 
  告訴你,從我的手中,你只能得到死亡 
  和烏黑的毀滅;你將倒在我的槍下,你會 
  給我送來光榮,而把自己的靈魂交付駕馭名駒的死神!」 
    聽罷此番回咒,特勒波勒摩斯 
  舉起(木岑)木桿的槍矛,兩人在同一個瞬間投出 
  粗長的飛鏢。薩耳裴冬擊中對手的 
  脖項,槍尖挾著苦痛,切斷喉管, 
  黑沉沉的迷霧蒙住了他的眼睛。與此同時, 
  特勒波勒摩斯的長槍亦擊中薩耳裴冬, 
  打在左腿上,發瘋似地往裡鑽咬, 
  擦刮著腿骨,但他的父親替他擋開了死亡。 
  卓著的夥伴們架著神一樣的薩耳裴冬 
  撤出戰鬥,後者拖著長長的銅槍,痛得 
  直不起腰背——急忙中,誰也沒有意識到, 
  亦沒有想到從他的腿上拔出槍矛, 
  以便讓他直身站立。夥伴們護持著壯士行進,舉步艱難。 
    在戰場的另一邊,脛甲堅固的阿開亞人抬著特勒波勒斯 
  退出戰鬥;卓越的俄底修斯,堅忍的戰勇, 
  眼見此番景狀,心中升起搏戰的激情。 
  他在權衡斟酌兩個念頭,在他的心魂裡: 
  是先去追擊炸響雷的宙斯之子, 
  還是繼續殺死更多的魯基亞兵壯? 
  然而,由於心志豪莽的俄底修斯注定 
  不該殺死宙斯強有力的兒子,用犀利的銅矛,所以, 
  雅典娜將他的狂怒引往魯基亞英壯。 
  他殺了科伊拉諾耳、克羅米俄斯和阿拉斯托耳,殺了 
  哈利俄斯、阿爾康德羅斯以及普魯塔尼斯和諾厄蒙。 
  卓越的俄底修斯一定還會殺死更多的魯基亞人, 
  若不是高大的赫克托耳,頭頂閃亮的戰盔,很快發現了他的 
  行蹤,大步穿行在前排壯勇的隊列,銅盔閃著晶亮的寒光 
  給達奈人帶來了恐慌。但宙斯之子薩耳裴冬 
  卻高興地看著他的到來,用悲淒的語調懇求道: 
  『普裡阿摩斯之子,不要把我丟在這裡,讓達奈人 
  活剝;保護我!我已剩時不多——我將 
  死在你的城裡,不能回返 
  我的家園,我的故鄉,帶去回歸的 
  愉悅,給心愛的妻子和尚是嬰孩的兒郎。」 
    但是,頭盔閃亮的赫克托耳沒有回答他的懇求, 
  而是大步沖走,急如星火,一心想著 
  打退阿耳吉維人的進攻,殺死成群的戰勇。 
  然而,薩耳裴冬卓越的夥伴們把神一樣的勇士 
  放躺在一棵枝葉茂密的橡樹下,帶埃吉斯的宙斯的聖物; 
  強有力的裴拉工,他的親密伴友, 
  用力頂出(木岑)木的槍桿,從他腿上的傷口。 
  命息離他而去,迷霧封住了他的眼睛, 
  但他復又開始呼吸,強勁的北風 
  吹回了他在劇痛中喘吐出去的生命。 
    然而,面對阿瑞斯和身披銅甲的赫克托耳的攻勢, 
  阿耳吉維人沒有掉轉身子,跑回烏黑的海船, 
  但也沒有進行拚死的抗爭,而是——眼見阿瑞斯 
  領著特洛伊人猛衝——一步步地撤守回讓。 
    誰個最先死在普裡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和 
  披裹青銅的阿瑞斯手裡?誰個最後被他們送命? 
  神一樣的丟斯拉斯第一個喪命,接著是俄瑞斯忒斯,馭馬的 
  能手,特瑞科斯,來自埃托利亞的槍勇,還有俄伊諾毛斯。 
  赫勒諾斯,俄伊諾普斯之子,以及腰帶閃亮的 
  俄瑞斯比俄斯,家住呼勒,總是惦念著自己的財富, 
  土地伸延在開菲西亞湖畔;在家居的鄰旁, 
  還住著他的波伊俄提亞同胞,佔據著那片肥沃的平原。 
    其時,白臂女神赫拉發現他們 
  在激戰中痛殺阿耳吉維英壯,馬上 
  指令雅典娜,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真是一場災難,阿特魯托奈,帶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兒! 
  我們曾答應墨奈勞斯,讓他在蕩劫牆垣精固的 
  伊利昂後啟程返航;所以,要是容讓狠毒的阿瑞斯, 
  任他如此凶暴狂虐,我們的允諾不就成了無用的清風一樣? 
  來吧,讓我們敞開自己的心房,擁抱戰鬥的激狂!」 
    赫拉言罷,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謹遵不違。 
  其時,赫拉,神界的女王,強有力的克羅諾斯的 
  女兒,前往整套系戴金籠轡的駿馬, 
  而赫蓓則出手迅捷,把滾圓的輪子裝上馬車,每個車輪 
  由八根條輻支撐,青銅鑄就,一邊一個,裝在鐵製的軸幹上。 
  輪緣取料永不敗壞的黃金,外沿鑲著 
  青銅,一輪堅實的滾圈——看了讓人驚贊不已。 
  銀質的輪轂圍轉在車的兩邊, 
  車身上緊貼著一片片黃金和 
  白銀,由兩根桿條拱圍, 
  車轅閃著純銀的光亮;在它的盡頭 
  赫蓓綁上華麗的金軛架, 
  繫牢了燦爛的金胸帶;赫拉牽過捷蹄的駿馬,套入 
  軛架,帶著狂烈的渴望,渴望投入戰鬥,衝入殺聲震天的疆場。 
    其時,雅典娜,帶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兒, 
  在父親的門檻邊脫去舒適的裙袍, 
  織工精巧,由他親手製作, 
  穿上匯聚烏雲的宙斯的衫套, 
  扣上自己的鎧甲,準備迎接慘烈的戰鬥。 
  她把埃吉斯挎上肩頭,飄著穗帶, 
  搖撼出恐怖;在它的圍沿,像一個花冠,停駐著騷亂, 
  裡面是爭鬥、力量和冷凍心血的攻戰, 
  中間顯現出魔怪戈耳工模樣可怕的頭顱, 
  看了讓人不寒而慄——帶埃吉斯的宙斯的兆物。 
  雅典娜戴上金鑄的盔蓋,頂著兩支硬角, 
  四個突結,盔面上鑄著一百座城鎮的戰勇。 
  女神踏上火紅的戰車,抓起一桿槍矛, 
  粗長、碩大、沉重,用以蕩掃地面上戰鬥的 
  群伍,強力大神的女兒怒目以對的軍陣。 
  赫拉迅速起鞭策馬,時點看守的 
  天門自動敞開,隆隆作響—— 
  她們把守著俄林波斯和遼闊的天空, 
  撥開或關合濃密的雲霧。 
  穿過天門,她倆一路疾馳,快馬加鞭, 
  發現克羅諾斯之子,正離著眾神, 
  獨自坐在山脊聳疊的俄林波斯的峰巔。 
  白臂女神赫拉勒住奔馬, 
  對克羅諾斯之子、至高無上的宙斯問道: 
  「父親宙斯,瞧這個橫霸人間的阿瑞斯,殺死了這麼多 
  驃健的阿開亞戰勇,毫無理由,不顧體統, 
  只是為了讓我傷心。對他的作為,你,你不感到憤怒嗎?此外, 
  庫普裡絲和銀弓手阿波羅挑起了阿瑞斯的殺性——這個瘋子, 
  他哪裡知道何為公正——此時正樂滋滋地閒坐觀望。 
  父親宙斯,倘若我去狠狠地揍他, 
  並把他趕出戰場,你會生氣嗎?」 
    聽罷這番話,神和人的父親答道: 
  「放手幹去吧,交給掠劫者的福信雅典娜操辦; 
  懲治阿瑞斯,她比誰都在行。」 
    宙斯言罷,白臂女神赫拉謹遵不違, 
  舉鞭策馬,後者飛撲向前,不帶半點勉強, 
  穿行在大地和多星的天空之間。 
  你可坐上高高的了望點,注視酒藍色的 
  洋面,極目眺望地平線上濛濛的水霧—— 
  如此遙遠的距離,高聲嘶喊的神馬一個猛撲即可抵達。 
  轉眼之間,它們來到特洛伊平原,來到匯聚此地的 
  兩條奔騰的河水邊,西摩埃斯和斯卡曼得羅斯。 
  白臂女神就地收住韁繩, 
  讓神馬走出軛架,四周裡撒下一團霧氣,由 
  西摩埃斯催發出滿地的仙草,供它們飽食享用。 
    其時,女神輕快地邁著碎步,像兩隻晃動的鴿子, 
  急不可待地試圖幫助阿耳戈斯戰勇。 
  她倆落腳戰場,在那聚人最多的地方,最猛的勇士集擠 
  拚殺在強有力的馴馬者狄俄墨得斯的 
  身旁;像生吞活剝的獅子, 
  或力大無窮的野豬,白臂女神 
  赫拉站在那裡,高聲呼喊, 
  幻取心志高昂的斯騰托耳的形象,此人有著青銅般的嗓子, 
  引吭呼嘯時,聲音就像五十個人的喊叫: 
  「可恥啊,你們這些阿耳吉維人!無用的廢物,白披了一身漂亮 
  的甲衣!以前,特洛伊人從來不敢越過達耳達尼亞 
  牆門,懾於卓越的阿基琉斯的戰力,用那枝 
  粗重的槍矛,把他們殺得魂飛膽裂。 
  現在呢?他們已逼戰在深曠的海船邊,遠離著城堡!」 
    一番話使大家鼓起了勇氣,增添了力量。 
  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直奔圖丟斯之子, 
  發現這位王者正站在他的車馬旁, 
  涼卻著潘達羅斯射出的箭傷。 
  寬厚的背帶吃著圓盾的重壓,緊勒在肩上,汗水 
  刺激著肩下的皮肉,酸疼苦辣,臂膀已疲乏無力。 
  他提起盾帶,抹去跡點斑斑的黑血。 
  女神手握馭馬的軛架,對他說道: 
  「圖丟斯生養的兒子,和乃父一樣矮挫, 
  但圖丟斯是一位真正的鬥士,儘管身材短小。 
  他的勇猛甚至體現在那件事上——那時,我不讓他戰鬥, 
  不讓他在人前自我炫耀,而他卻獨自前往,沒有阿開亞人的 
  隨伴,作為信使,來到塞貝,置身大群的卡德墨亞人中。 
  其時,我要他加入大廳裡的盛宴,心平氣和地吃上一頓, 
  然而,他卻憑著自身的強健,他的勇力從來不會枯竭, 
  提出要和卡德墨亞人中的小伙們比試,輕而易舉地 
  擊敗了所有的對手——是我給了他巨大的力量。 
  現在,我正站在你的身邊,保護著你, 
  帶著極大的關注,催勵你同特洛伊人拚鬥。而你呢? 
  反覆的衝殺已疲軟了你的肢腿,要不, 
  便是某種窒滅生氣的恐懼,紛擾了你的心胸。倘若真是這樣, 
  你就不是圖丟斯的種子——圖丟斯,聰明的俄伊紐斯的兒郎。」 
    聽罷這番話,強有力的狄俄墨得斯答道: 
  「我知道你,女神,帶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兒, 
  所以,我將放心地對你述說一切,決不隱瞞。我之 
  閒置此地,並非出於窒滅生氣的恐懼,也不是為了逃避戰鬥, 
  而是因為遵從你的命囑—— 
  你命我不要和幸運的神祇面對面地拚搏, 
  例外只有一個:倘若宙斯之女阿芙羅底忒 
  介入戰鬥,我便可舉起犀利的銅槍,給她捅出一個窟窿。 
  所以,我現在主動撤出戰鬥,並命令 
  其他阿開亞人集聚在我的身邊—— 
  我知道,阿瑞斯正率領他們戰鬥。」 
    聽罷這番話,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 
  「圖丟斯之子,悅我心房的狄俄墨得斯, 
  不要害怕阿瑞斯,也不必懼怕其他 
  任何神明;我將全力以赴地幫你。 
  來吧,趕起你追風的快馬,首先對著阿瑞斯衝擊, 
  逼近了再打。不要害怕勇莽的戰神, 
  這個瘋子,天生的惡棍,兩面派, 
  剛才還對著赫拉和我信誓旦旦,說是 
  要站在阿耳吉維人一邊,打擊特洛伊兵勇—— 
  你瞧,他已把諾言拋到九霄雲外,站到了特洛伊人那邊!」 
    言罷,她一把將塞奈洛斯從車後 
  撂撥到地上,後者趕忙跳下戰車; 
  女神怒不可遏,舉步登車,站在 
  卓著的狄俄墨得斯身邊;橡木的車軸承受著重壓, 
  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載著一位可怕的女神和一位驃健的 
  戰將。帕拉絲·雅典娜抓起鞭子和韁繩, 
  策趕風快的馭馬,首先對著阿瑞斯撲沖。 
  其時,戰神正彎身剝奪高大的裴裡法斯的鎧甲, 
  俄開西俄斯高貴的兒子,埃托利亞人中最好的精壯。 
  血跡斑斑的阿瑞斯正忙著剝卸他的鎧甲,而雅典娜, 
  為了不讓粗莽的阿瑞斯看見,戴上了哀地斯的帽盔[●]。 
    ●埃地斯的頭盔:或「黑帽子」,帶了可以隱形,源出古老的傳說。 
    當阿瑞斯,殺人的精狂,看到卓著的狄俄墨得斯後, 
  丟下巨人裴裡法斯,讓他躺在原地—— 
  戰神的槍矛放倒了他,奪走了他的生命—— 
  直奔狄俄墨得斯,調馴烈馬的英壯。 
  他倆面對面地衝來,咄咄逼近 
  阿瑞斯首先投槍,銅矛飛過 
  軛架和馬韁,凶暴狂烈,試圖把對手奪殺。 
  但女神,眼睛灰藍的雅典娜,伸手抓住 
  槍矛,將它撥離馬車,使之一無所獲。 
  接著,嘯吼戰場的狄俄墨得斯奮臂投出 
  銅槍,帕拉絲·雅典娜加劇著它的沖莽, 
  把它深深地扎進阿瑞斯的肚腹,系綁腰帶的地方。 
  她選中這個部位,把槍矛推進深厚的肉層, 
  然後將它絞拔出來。披裹銅甲的阿瑞斯痛得大聲喊叫, 
  像九千或一萬個士兵的呼吼—— 
  戰鬥中,兩軍相遇,挾著戰神的狂烈。 
  所有的人,阿開亞人和特洛伊兵壯,全都嚇得嗦嗦發抖, 
  懼怕嗜戰不厭的阿瑞斯的吼叫。 
  像一股黑色的霧氣,隨著疾風升起,從因受 
  溫熱的蒸逼而形成的一團蘊育著風暴的雲砧—— 
  在圖丟斯之子狄俄墨得斯眼裡,披裹青銅的阿瑞斯 
  此時就是這個氣勢:裊駕游雲,升向廣闊的天空。 
  他迅速抵達神的城堡,險峻的俄林波斯, 
  在克羅諾斯身邊坐下,心緒頹敗, 
  當著宙斯的臉面,亮出淌著靈液的傷口, 
  滿懷自憐之情,對父親說道,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目睹這些凶蠻的行為,父親宙斯,你不生氣嗎? 
  為了幫助凡人,我等神祇總在 
  無休止地爭鬥,嘗吃了最大的苦頭。 
  我們都想和你爭個明白——是你生養了這個瘋女, 
  該受詛咒的婦道,心中只想著行兇作惡。 
  所有其他神明,俄林波斯山上的每一位天神, 
  都對你恭敬不違,我們都願俯首聽命。 
  然而,對這個姑娘,你卻不用言行阻斥,任她 
  我行我素;你生養了一個挑惹災禍的女兒! 
  瞧,他已慫恿圖丟斯之子,不知天高地厚的 
  狄俄墨得斯,捲著狂怒,衝向不死的仙神。 
  先前,他刺傷了庫普裡絲的手腕;剛才, 
  他又衝著我——戰神阿瑞斯——撲來,像個出凡的超人! 
  多虧我的腿快,得以脫身,否則,我就 
  只好忍著傷痛,長時間地躺在僵硬的死人堆裡, 
  或者,因受難於銅矛的撲擊,屈守著輕飄飄的餘生[●]。」 
    ●輕飄飄的餘生:即死亡。可能是一種比喻,因為神是「不死的」。 
    聽罷這番話,匯聚烏雲的宙斯惡狠狠地看著他,訓道: 
  「不要坐在我的身邊,嗚咽淒訴,你這不要臉的兩面派! 
  所有家住俄林波斯的神明中,你是我最討厭的一個。 
  爭吵、戰爭和搏殺永遠是你心馳神往的事情。 
  你繼承了你母赫拉的那種難以容忍的 
  不調和的怒性;不管我怎麼說道,都難以使她順服。 
  由於她的挑唆,我想,才使你遭受此般折磨。 
  然而,我不能再無動於衷地看著你忍受傷痛, 
  因為你是我的兒子,你的母親把你生給了我。 
  倘若你是其他神明的兒子,加之如此肆虐橫暴, 
  我早就已經把你扔將出去,丟入比大力神[●]的位置更低的 
    ●大力神:或「烏拉諾斯的兒子們」。大力神們站在克羅諾斯一邊,被宙斯 
  打入塔耳塔羅斯(參見8·478—81)。 
   地層深處。」 
    言罷,宙斯命令派厄昂醫治他的傷口。 
  神醫替他敷上鎮痛的藥物, 
  治癒了傷口:此君不是會死的凡人。 
  猶如把無花果汁滴擠人雪白的牛奶,使之稠繆收聚, 
  只要動手攪拌,液體便會迅速濃結凝固一樣, 
  派厄昂以此般神速,治癒了勇莽的阿瑞斯的槍傷。 
  赫蓓替他洗擦乾淨,穿上精美的衫袍。 
  阿瑞斯在宙斯身邊就坐,容光煥發,喜形於色。 
    其時,兩位女神阻止了屠夫 
  阿瑞斯的兇殺,回到大神宙斯的家府, 
  阿耳戈斯的赫拉和波伊俄提亞人的雅典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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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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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祇走後,阿開亞人和特洛伊人繼續著 
  慘烈的拚鬥;平原上,激戰的人潮 
  此起彼落,雙方互擲青銅的槍矛, 
  戰鬥在兩條大河之間,伴隨著珊索斯和西摩埃斯的水流。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阿開亞人的堡壘,率先 
  打破特洛伊人的隊陣,給夥伴們帶來希望, 
  擊倒了斯拉凱人中最好的戰勇, 
  高大魁梧的阿卡馬斯,歐索羅斯的兒郎。 
  他搶先投矛,擊中插頂馬鬃的頭盔,堅挺的突角, 
  銅尖紮在前額上,深咬進去, 
  搗碎頭骨,濃黑的迷霧蒙住了他的眼睛。 
    嘯吼戰場的狄俄墨得斯擊倒了阿克蘇洛斯, 
  丟斯拉斯之子,家住堅固的阿里斯貝, 
  家資豐足,客友天下,敞開 
  路邊的屋居,接待每一位賓朋。 
  然而,他們中現時無人站在他的身邊,替他 
  擋開可悲的死亡——狄俄墨得斯奪走了他倆的生命, 
  阿克蘇洛斯和他的伴從卡勒西俄斯, 
  駕車的馭手;他倆雙雙去了冥府。 
    其時,歐魯阿洛斯殺了德瑞索斯和俄菲爾提俄斯, 
  進而追擊埃塞波斯和裴達索斯,溪泉女神 
  阿芭耳芭拉把他們生給了勇武的布科利昂, 
  布科利昂,高傲的勞墨冬的兒子, 
  長出,雖然他的母親在黑暗裡偷偷地生下了他。 
  那天,在牧羊之際,布科利昂和女仙睡躺作愛, 
  後者孕後生下一對男孩。現在,墨基斯提俄斯 
  之子歐魯阿洛斯打散了他們的勇力,酥軟了他倆 
  健美的肢腿,剝走了肩上的鎧甲。 
    驃勇強悍的波魯波伊忒斯殺了阿斯圖阿洛斯; 
  俄底修斯殺了來自裴耳科忒的皮杜忒斯, 
  用他的銅矛;丟克羅斯結果了高貴的阿瑞塔昂。 
  奈斯托耳之子安提洛科斯殺了阿伯勒羅斯, 
  用閃亮的飛矛;阿伽門農,全軍的統帥,放倒了厄拉托斯, 
  家住薩特尼俄埃斯河畔,長長的水流, 
  山壁陡峭的裴達索斯。勇士雷托斯追殺了 
  逃跑中的夫拉科斯;歐魯普洛斯結果了墨郎西俄斯。 
    其時,嘯吼戰場的墨奈勞斯生擒了 
  阿德瑞斯托斯——受驚的馭馬狂跑在平野上, 
  纏絆在一處怪柳枝叢裡,崩裂了彎翹的馬車, 
  斷在車桿的根端,掙脫羈絆,朝著 
  城牆飛跑,驚散了那一帶的馭馬,四下裡活蹦亂跳。 
  它們的主人被甩出馬車,倒在輪子的邊沿, 
  頭臉朝下,嘴啃泥塵;墨奈勞斯, 
  阿特柔斯之子,手提投影森長的槍矛,聳立在他的身旁。 
  阿德瑞斯托斯一把抱住他的膝蓋,哀求道: 
  「活捉我,阿特柔斯之子,取受足份的贖禮。 
  家父盈實富有,房居裡財寶堆積如山, 
  有青銅、黃金和艱工冶鑄的灰鐵—— 
  他會用難以數計的財禮歡悅你的心房, 
  要是聽說我還活在阿開亞人的海船旁。」 
    一番話說動了墨奈勞斯的心腸。 
  正當他準備把阿德瑞斯托斯交由隨從, 
  帶回阿開亞人迅捷的海船之際, 
  阿伽門農快步跑來,嚷道: 
  「怎麼,心軟了,我的兄弟?為何如此 
  關照我們的敵人?或許,你也曾得過特洛伊人的 
  厚愛,在你的家裡?!不,不能讓一個人躲過暴烈的死亡, 
  逃出我們的手心——哪怕是娘肚裡的男孩, 
  也決不放過!讓特洛伊人死個 
  精光,無人哀悼,不留痕跡!」 
    英雄的斥勸理直氣壯,說動了 
  兄弟。墨奈勞斯一把推出武士阿德瑞斯托斯, 
  強有力的阿伽門農一槍 
  刺進他的脅腹,打得他仰面倒地, 
  然後一腳踹住他的胸口,擰拔出自己的(木岑)木桿槍矛。 
    其時,奈斯托耳放開嗓門,對阿耳吉維人喊道: 
  「朋友們,達奈勇士們,阿瑞斯的隨從們! 
  現在不是掠劫的時候;不要遲滯不前, 
  盤想著如何把盡可能多的戰禮拖回船艘。 
  現在是殺敵的關頭!戰後,在休閒的時候, 
  你們可剝盡屍體上的屬物,在平原的各個角落!」 
    一番話使大家鼓起了勇氣,增添了力量。其時, 
  面對嗜戰的阿開亞兵壯,特洛伊人可能會再次逃進城牆, 
  逃回伊利昂,背著驚恐的包袱,跌跌撞撞, 
  要不是赫勒諾斯,普裡阿摩斯之子,最靈驗的卜者, 
  站到埃內阿斯和赫克托耳身旁,對他們說道: 
  「二位首領,你倆是引導特洛伊人和魯基亞人 
  戰鬥的主將,因為在一切方面,你們都是 
  出類拔萃的好漢,無論是戰力,還是謀劃。 
  所以,你倆要站穩腳跟,亦宜四出巡訪,把 
  回退的戰勇聚合在城門前——要快,不要讓他們 
  撲進女人的懷抱,讓我們的敵人恥笑。 
  只要你們把各支部隊鼓動起來, 
  我們就能牢牢地站住陣腳,和達奈人戰鬥, 
  雖然軍隊已經遭受重創,但我們只有背城一戰。 
  然而你,赫克多耳,你要趕快回城,告訴 
  我們的母親,召集所有高貴的婦人, 
  在城堡的高處,灰眼睛雅典娜的廟前, 
  用鑰匙打開神聖的房室,由她擇選, 
  拿取一件在她的廳屋裡所能找到的最大。 
  最美的裙袍,她最喜愛的珍品, 
  鋪展在美發的雅典娜的膝頭。讓她 
  答應在神廟裡獻祭十二頭幼小的母牛, 
  從未挨過責笞的牛崽,但求女神憐憫 
  我們的城堡,憐憫特洛伊婦女和弱小無助的孩童。 
  但願她能把圖丟斯之子趕離神聖的伊利昂, 
  這個瘋狂的槍手,令人膽寒的精壯! 
  此人,告訴你,已成為阿開亞人中最強健的戰勇。 
  我們從來不曾如此怕過阿基琉斯,軍隊的首領, 
  據說還是女神的兒子。此人肯定是 
  殺瘋了,誰也不能和他較勁,和他對打!」 
    他言罷,赫克托耳聽從了兄弟的勸議, 
  馬上跳下戰車,雙腳著地,全副武裝, 
  揮舞著兩枝犀利的槍矛,穿行在每一支隊伍, 
  催勵兵勇們拚殺,推起恐怖的戰爭狂潮。 
  特洛伊人於是行動起來,死死地頂住阿開亞壯勇。 
  阿耳吉維人開始退卻,轉過身子,停止了砍殺, 
  以為某位神祇,從多星的天空落降, 
  站在特洛伊人一邊——他們集聚得如此迅速! 
  赫克托耳亮開嗓門,對特洛伊人高聲喊道: 
  「心志高昂的特洛伊人,威名遠揚的盟軍夥伴們, 
  拿出男子漢的勇氣,親愛的朋友們,鼓起狂烈的戰鬥激情! 
  堅持下去,待我趕回伊利昂,告訴 
  年長的參事和我們的妻房, 
  要他們對神祈禱,許以豐盛的祀祭。」 
    言罷,赫克托耳,頂著閃亮的頭盔,動身離去, 
  烏黑的牛皮磕碰著腳踝和脖子,盾圍的邊圈, 
  環繞著中心突鼓的巨盾,它的邊沿。 
    其時,希波洛科斯之子格勞科斯和圖丟斯之子 
  來到兩軍之間的空地,帶著拚殺的狂烈。 
  他倆迎面撞來,咄咄逼近, 
  嘯吼戰場的狄俄墨得斯首先發話,嚷道: 
  「你是凡人中的哪一位,我的朋友?我怎麼 
  從來不曾見你,在人們爭得榮譽的戰場, 
  從來沒有。現在,你卻遠離眾人,風風火火地 
  衝上前來,面對投影森長的槍矛。 
  不幸的父親,你們的兒子要和我對陣拼打! 
  但是,倘若你是某位不死的神明,來自晴亮的天空, 
  那麼,告訴你,我將不和任何天神交手。 
  即便是德魯阿斯之子,強有力的魯庫耳戈斯, 
  由於試圖和天神交戰,也落得短命的下場。 
  此人曾將眾位女仙,狂蕩的狄俄努索斯的保姆, 
  趕下神聖的努薩山。她們丟棄手中的 
  枝杖,挨著凶狠的魯庫耳戈斯的責打, 
  用趕牛的棍棒!狄俄努索斯嚇得魂飛膽散, 
  一頭扎進海浪,藏身塞提絲的懷抱, 
  驚恐萬狀,全身劇烈顫嗦,懾於魯庫耳戈斯的追罵。 
  但是,無憂無慮的神祇,震怒於他的暴行, 
  克羅諾斯之子打瞎了他的眼睛;不久以後, 
  魯庫耳戈斯一命嗚呼,只因受到所有神明的痛恨。 
  所以,我無意和幸運的神祇對抗。 
  不過,如果你是一個吃食人間煙火的凡人,那就 
  不妨再走近些,以便盡快接受死的錘打!」 
    聽罷這番話,希波洛科斯高貴的兒子答道: 
  「圖丟斯心胸豪壯的兒子,為何詢問我的家世? 
  凡人的生活,就像樹葉的聚落。 
  涼風吹散垂掛枝頭的舊葉,但一日 
  春風拂起,枝幹便會抽發茸密的新綠。 
  人同此理,新的一代崛起,老的一代死去。 
  不過,關於我的宗譜,如果你想瞭解得清清楚楚, 
  不遺不誤,那就聽我道來,雖說在許多人心裡,這些已是熟知 
  的掌故。在馬草肥美的阿耳戈斯的一端,聳立著一座城堡, 
  名厄芙拉,埃俄洛斯之子西蘇福斯的故鄉, 
  西蘇福斯,世間最精明的凡人,得子格勞科斯; 
  而後者又是英勇的伯勒羅豐忒斯的父親。 
  神明給了伯勒羅豐忒斯俊美的容貌和 
  迷人的氣度,但普羅伊托斯卻刻意加害—— 
  只因前者遠比他強壯——把他趕出阿耳吉維人的 
  故鄉,宙斯用王杖征服的疆土。 
  面對俊逸的伯勒羅豐忒斯,普羅伊托斯之妻,美麗的安忒婭 
  激情衝動,意欲和他做愛同床,但後者 
  正氣凜然,意志堅強,不為所動。 
  於是,她來到國王普羅伊托斯身邊,謊言道: 
  「殺了伯勒羅豐忒斯吧,普羅伊托斯,否則,你還活著幹嗎? 
  那傢伙試圖和我同床,被我斷然拒絕!」 
  如此一番謊告激怒了國王。不過, 
  王者沒有把他殺掉,忌於驚恐自己的心腸, 
  而是讓他去了魯基亞,帶著一篇要他送命的記符[●],刻畫 
    ●記符:提及「書劃」,《伊利亞特》中僅此一例。 
  在一塊折起的板片上,密密匝匝的符記,足以使他送命客鄉。 
  國王要他把板片交給安忒婭的父親,讓他落個必死無疑的 
  下場。承蒙神的護送,伯勒羅豐忒斯一路順風 
  來到魯基亞。當他抵達水流湍急的珊索斯河邊, 
  統領著遼闊疆土的魯基亞國王熱情地款待了他; 
  一連九天,祭宴不斷,殺了九頭肥牛。 
  然而,當第十個黎明顯露出它那玫瑰紅的手指, 
  國王開始對他發問,要他出示所帶之物, 
  普羅伊托斯、他的女婿讓他捎來的符碼。 
  當他知曉了女婿險惡的用心,便對來者 
  發出了第一道命令:要他殺除難以征服的 
  怪獸基邁拉,此獸出自神族,全非人為, 
  長著獅子的頭顱,長蛇的尾巴,山羊的身段, 
  噴射出熾烈的火焰,極其可怕。 
  然而,伯勒羅豐忒斯殺了基邁拉,遵從神的兆示。 
  其後,他又和光榮的索魯摩伊人戰鬥;在他所經歷的 
  同凡人的拚搏中,他說過,此役最為艱狂。 
  接著,他又衝破老王設下的第三個陷阱,殺了打仗不讓鬚眉的 
  雅馬宗女郎。凱旋後,國王又設下一條毒計, 
  選出疆域寬廣的魯基亞中最好的戰勇, 
  命他們攔路伏藏——這幫人無一生還, 
  被英勇無畏的伯勒羅豐忒斯殺得精光。 
  其後,國王得知他乃神的後裔,勇猛豪強, 
  便把他挽留下來,招為女婿, 
  給了他一半的權益,屬於王者的份償。 
  魯基亞人劃出一片土地,比誰的份兒都大, 
  肥熟的耕地和果園,由他統管經掌。 
  妻子為剛勇的伯勒羅豐忒斯生了三個孩子: 
  伊桑得羅斯、希波洛科斯和勞達墨婭。 
  勞達墨婭曾和多謀善斷的宙斯睡躺歡愛, 
  為他生了頭戴銅盔的薩耳裴冬,神一樣的英壯。以後, 
  伯勒羅豐忒斯——即便是像他這樣的人——也受到所有神祇 
  的憎恨,流浪在阿雷俄斯平原,子然一身, 
  心力憔悴,避離了生活的艱雜。 
  至於他的兒子,伊桑得羅斯,在和光榮的索魯摩伊人 
  拚鬥時,死在嗜戰不厭的阿瑞斯手下。 
  操用金韁的阿耳忒彌絲,出於暴怒,殺了勞達墨婭。 
  然而,希波洛科斯生養了我——告訴你,他是我的父親。 
  他讓我來到特洛伊,反覆叮囑: 
  要我英勇作戰,比誰都頑強,以求出人頭地, 
  不致辱沒我的前輩,生長在厄芙拉 
  和遼闊的魯基亞的最勇敢的英壯。 
  這便是我的宗譜,我的可以當眾稱告的血統。」 
    聽罷這番話,嘯吼戰場的狄俄墨得斯心裡高興。 
  他把槍矛插進豐腴的土地,和言 
  悅色地對這位兵士的牧者說道: 
  「太好了,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客人;我們的友誼可以追溯到祖 
  輩生活的時候。高貴的俄伊紐斯曾熱情地接待過豪勇的 
  伯勒羅豐忒斯,在他的廳堂,留住了整整二十天。 
  他倆互贈精美的禮物,作為友誼的象徵。 
  俄伊紐斯送給客人一條閃亮的皮帶,顏色深紅, 
  伯勒羅豐忒斯回贈了一個雙把的金盃, 
  被我留在家中,在我動身之前。 
  關於圖丟斯,我的父親,我的記憶卻十分淡薄—— 
  當他離家之際,我還是個孩童;那時候,阿開亞人的壯勇 
  正慘死在塞貝。所以,在阿耳戈斯的腹地,我是你的朋友和 
  主人,而在魯基亞,當我踏上你的國土,你又是我的主人和朋 
  友。 
  讓我們避開各自的槍矛,即便是在近身的鏖戰中。 
  供我殺戮的特洛伊人,還有他們那聲名遐邇的盟友, 
  多如牛毛,我會宰了他們,無論是神祇攏來的獵物,還是我自 
   個快步追上敵手。 
  同樣,阿開亞人的隊伍浩浩蕩蕩——殺吧,如果你有這個本事。 
  現在,讓我們互換鎧甲,以便使眾人知道, 
  從祖輩開始,我們已是客人和朋友。」 
    兩人言罷,雙雙從馬後躍下戰車。 
  緊緊握手,互致了表示友好的誓言。 
  然而,宙斯,克羅諾斯之子,盜走了格勞科斯的心智, 
  使他用金甲換回圖丟斯之子狄俄墨得斯的 
  銅衣,前者值得一百頭肥牛,而後者只有九條牛的換價。 
    其時,當赫克托耳回抵斯卡亞門和橡樹聳立的地方, 
  特洛伊人的妻子和女兒們蜂擁著跑了過來, 
  圍在他的身邊,詢問起她們的兒子、兄弟、朋友 
  和丈夫。赫克托耳告訴所有的女子,要她們對神祈禱, 
  一個接著一個;然而,悲痛正等待著許多女眷,不幸的人們。 
    其後,赫克托耳來到普裡阿摩斯雄偉的宮殿, 
  帶著光潔的石築柱廊,內有 
  五十間睡房,取料磨光的石塊; 
  間間相連,房內睡著普裡阿摩斯的 
  兒子,躺在各自婚娶的愛妻旁。 
  在內庭的另一面,對著這些房間, 
  是他女兒們的睡房,共十二間,取料磨光的石塊, 
  間間相連,裡面睡著普裡阿摩斯的 
  女婿,躺在各自溫柔的愛妻旁。 
  宮居裡,赫克托耳的母親遇見了兒子,一位 
  慷宏大量的婦人,帶著勞迪凱,女兒中最漂亮的一個。 
  她緊緊拉住兒子的手,出聲呼喚,說道: 
  『戲的孩子,為何離開激戰的沙場?為何來到此地? 
  瞧這些阿開亞人的兒子們把你折磨成什麼樣子—— 
  該死的東西,逼在我們城下戰鬥!我知道,是你的心靈 
  驅使你回返,站到城堡的頂端,舉起你的雙手, 
  對著宙斯祈願。不過,等一等,待我取來蜜甜的醇酒, 
  敬祭父親宙斯和列位尊神,然後, 
  你自己亦可借酒添力,滋潤焦渴的咽喉。 
  對一個疲乏之人,醇酒會給他增添用不完的力氣, 
  對一個像你這樣疲乏的人,奮力保衛著城裡的生民。」 
    高大的赫克托耳,頭頂閃亮的銅盔,答道: 
  「不要給我端來香甜的美酒,親愛的媽媽, 
  你會使我行動蹣跚,喪失戰鬥的勇力。 
  我亦恥於用不乾淨的雙手,祭酒獻給宙斯的佳釀, 
  閃亮的醇酒——個身上沾滿血污和髒穢的人, 
  何以能對克羅諾斯之子、烏雲之神宙斯祈禱? 
  快去掠劫者的福佑雅典娜的神廟, 
  召集出生高貴的老婦,帶上祭神的牲品, 
  拿取一件在你的廳屋裡所能找到的最大。 
  最美的裙袍,你最喜愛的珍品, 
  鋪展在美發的雅典娜的膝頭。此外, 
  答應在神廟裡獻祭十二頭幼小的母牛, 
  從未挨過責笞的牛崽,但求女神憐憫 
  我們的城堡,憐憫特洛伊婦女和弱小無助的孩童, 
  求她把圖丟斯之子趕離神聖的伊利昂, 
  這個瘋狂的槍手,令人膽寒的精壯! 
  去吧,母親,你去掠劫者的福佑雅典娜的神廟, 
  我去尋找帕裡斯,要他參戰,如果他還願意聽從 
  我的訓告。但願大地把他吞噬,就在此時時刻! 
  俄林波斯大神讓他存活生長,使之成為一個巨大的禍害, 
  對特洛伊人,對心志豪莽的普裡阿摩斯和他的兒子們! 
  但願我能眼見他墜入死神的宮殿,這樣, 
  我就可以說,我的內心已掙脫痛苦的纏磨!」 
    赫克托耳言罷,母親走入廳堂,命囑 
  女僕,召聚全城的貴婦,而 
  她自己則走下芬芳的藏室,裡面 
  放著精緻的織袍,出自西冬 
  女人的手工——神一樣的亞歷克山德羅斯親自把她們 
  從西冬帶回家鄉,穿越浩森的洋面,就在那一次遠航, 
  他還抱回了出身高貴的海倫。 
  赫卡貝提起一件繡袍,作為獻給雅典娜的禮物, 
  此袍精美,最大,做工最細, 
  像星星一樣閃光,收在裙衣的最底層。 
  然後,她抬腿前行,帶領著一大群快步行走的貴婦。 
    當她們來到俯視全城的雅典娜的神廟, 
  美貌的塞阿諾開門迎候 
  基修斯的女兒,馴馬手阿忒諾耳的妻子, 
  被特洛伊人推作雅典娜的祭司。 
  隨著一聲尖利的哭叫,女人們對著雅典娜高舉起雙手, 
  美貌的塞阿諾托起織袍,展放在 
  長髮秀美的雅典娜的膝頭,面對 
  強有力的宙斯的女兒,言詞懇切地誦道: 
  「女王,雅典娜,我們城市的保衛者,女神中的驕傲! 
  折斷狄俄墨得斯的槍矛,讓他 
  栽倒在斯卡亞門前!我們將馬上 
  獻出十二頭幼小的母牛,在你的神廟, 
  從未挨過責笞的牛崽,但求你憐憫 
  我們的城堡,憐憫特洛伊婦女和弱小無助的孩童!」 
    她如此一番祈禱,但帕拉絲·雅典娜沒有接受她的懇求。 
  就在他們對著強有力的宙斯的女兒作禱時, 
  赫克托耳舉步前往亞歷克山德羅斯的房居, 
  一處豪華的住所,由主人親自籌劃建造,匯同當時 
  最好的工匠,肥沃的特洛伊地面手藝最絕的高手。 
  他們蓋了一間睡房,一個廳堂和一個院落, 
  在赫克托耳和普裡阿摩斯家居的附近,聳立在城堡的高處。 
  宙斯鍾愛的赫克托耳走近房居,手持槍矛, 
  伸挺出十一個肘尺的長度,桿頂閃耀著一枝 
  青銅的矛尖,由一個黃金的圈環箍固。 
  他在睡房裡找到帕裡斯,正忙著整理精美的甲械, 
  他的盾牌和胸甲,擺弄著彎卷的強弓。 
  阿耳戈斯的海倫正和女僕們坐在一起, 
  指導她們的活計——絢美的織工。 
    赫克托耳見狀破口大罵,用譏辱的言詞: 
  「你這是在胡鬧什麼!現在可不是潛心生氣的時候! 
  將士們正在成片地倒下,激戰在我們的圍城前, 
  慘死在陡峭的城牆下!這一切都是為了你,這喧鬧的 
  殺聲,這場圍著城堡進行的殊死的拚鬥!你理應首當其衝, 
  擋住在可恨的搏殺中退卻的兵勇,不管你在哪裡看見他。 
  振作起來,不要讓無情的烈火蕩毀我們的城樓!」 
    聽罷此番責罵,神一樣的亞歷克山德羅斯答道: 
  「赫克托耳,你的指責公正合理,一點都不過分。 
  既如此,我這裡有話解說,請你耐著性子,聽聽我的說告。 
  我之滯留房居,並非出於對特洛伊人的憤恨 
  和暴怒,而是想讓自己沉浸在悲痛之中。 
  然而,就在剛才,我的妻子用溫柔的話語說服了我; 
  她勸我返回戰場,我也覺得應該這麼做。 
  勝無定家,這回屬你,下回歸他。 
  好吧,等我一下,讓我披甲穿掛; 
  要不,你可先走一步,我會隨後跟蹤,我想可以趕上。」 
    聽罷這番話,頭盔閃亮的赫克托耳沒有作答, 
  倒是海倫開口說道,用親切溫柔的語調: 
  「我是條母狗,親愛的兄弟,可憎可恨,心術邪毒。 
  我真恨之不得,在我母親生我的那天, 
  一股凶邪的強風把我卷人 
  深山峽谷,或投入奔騰呼嘯的大海,讓峰波吞噬 
  我的身軀,從而使這一切的一切,都不致在我們眼前發生。 
  但是,既然神明已經設下這些痛苦,預定了事情的去向, 
  我希望嫁隨一個比他善好的男人, 
  知道規束節制,瞭解那些人們論道的恥辱。 
  然而,此人沒有穩篤的見識,今後也永遠 
  不會有這種本領。所以,將來,我敢說,有他吃受的苦頭。 
  進來吧,我的兄弟,進來坐在這張椅子上; 
  你比誰都更多地承受著戰爭的苦楚, 
  為了我,一個不顧廉恥的女人,和無知莽撞的帕裡斯。 
  宙斯給我倆注定了可悲的命運,以便,即使在後代 
  生活的年月,讓我們的穢行成為詩唱的內容!」 
    頭頂閃亮的帽盔,高大的赫克托耳答道: 
  「不要讓我坐在你的近旁,海倫,雖然你喜歡我,但你說服 
  不了我。我的內心催我快步趕去,幫助特洛伊人的 
  兵勇;我離開後,他們急切地盼我回歸。 
  倒是該給這個人鼓鼓士氣,好嗎?讓他趕快行動, 
  以便在我離城之前趕上我。 
  我將先回自己的家居,看看我的 
  親人,我的愛妻和出生不久的兒郎, 
  因我不知是否還能和他們團聚, 
  不知神祇是否會讓我倒死在阿開亞人手中。」 
    言罷,頭盔閃亮的赫克托耳大步離去, 
  急如星火,來到建造精良的府居,但卻 
  找不到白臂膀的安德羅瑪開的身影, 
  她已帶著嬰兒和一位穿著漂亮的女僕, 
  出現在城樓之上,悲聲慟哭。 
  找不到賢慧的妻子,赫克托耳走回門邊, 
  站在檻條上,對女僕們問道; 
  「全都過來,僕從們,老實告訴我, 
  白臂膀的安德羅瑪開去了哪裡?在我的 
  某個姐妹的家裡,或是和我的某個兄弟的穿著漂亮裙袍的媳 
  婦在一起?是不是去了雅典娜的神廟——特洛伊 
  長髮秀美的貴婦們正在那裡撫慰冷酷無情的女神?」 
    話音剛落,一位勤勉的家女僕答道: 
  「赫克托耳,既然你要我們如實告說她的去處,那就請你聽著: 
  她並沒有去你的某個姐妹或某個兄弟的媳婦的家居, 
  也沒有去雅典娜的神廟——特洛伊 
  長髮秀美的貴婦們正在那兒撫慰冷酷無情的女神, 
  而是去了伊利昂寬厚的城樓,因她聽說 
  我方已漸感不支,而阿開亞人則越戰越勇。 
  所以,她已快步撲向城樓,像個 
  發瘋的女人,一位保姆跟隨照料,抱著你們的兒郎。」 
    聽罷女僕的話,赫克托耳即刻離家, 
  沿著來時走過的平展的街路,往回趕去, 
  跑過寬敞的城區,來到 
  斯卡亞門前,打算一鼓作氣,直奔平原。 
  其時,他的嫁資豐足的妻房疾步跑來和他會面, 
  安德羅瑪開,心志豪莽的厄提昂的女兒, 
  厄提昂,家住林木森茂的普拉科斯山腳, 
  普拉科斯峰巒下的塞貝,統治著基利基亞民眾。 
  正是他的女兒,嫁給了頭頂銅盔的赫克托耳。 
  此時,她和丈夫別後重逢,同行的還有一位女僕, 
  貼胸抱著一個男孩,出生不久的嬰兒, 
  赫克托耳的兒子,父親掌上的明珠,美得像一顆閃光的星宿, 
  赫克托耳叫他斯卡曼得裡俄斯,但旁人都叫他阿斯圖阿納克 
  斯[●], 
    ●阿斯圖阿納克斯:意為城堡的主宰。 
  因為赫克托耳,獨自一人,保衛著特洛伊城堡。 
  凝望著自己的兒子,勇士喜笑顏開,靜靜地站著; 
  安德羅瑪開貼靠著他的身子,淚水滴淌, 
  緊握著他的手,叫著他的名字,說道: 
  「哦,魯莽的漢子,我的赫克托耳!你的驍勇會送掉你的性命! 
  你既不可憐幼小的兒子,也不可憐即將成為寡婦的倒霉的我。 
  阿開亞人雄兵麇集,馬上就會扑打上來, 
  把你殺掉。要是你死了,奔向你的命數,我還有 
  什麼話頭?倒不如埋入泥土。 
  生活將不再給我留下溫馨,只有 
  悲痛,因為我沒有父親,也永別了高貴的母親。 
  卓越的阿基琉斯蕩掃過基利基亞堅固的城堡, 
  城門高聳的塞貝,殺了我的父親 
  厄提昂。他殺了我的父親,卻沒有剝走 
  他的鎧甲——對死者,他還有那麼一點敬意—— 
  火焚了屍體,連同那套精工製作的鎧甲, 
  在灰堆上壘起高高的墳塋;山林女仙, 
  帶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兒,在四周栽種了榆樹。 
  就在那一天,我的七個兄弟,生活在同一座 
  房居裡的親人,全部去了死神的冥府, 
  正在放牧毛色雪白的羊群和腿步蹣跚的肥牛—— 
  捷足的勇士、卓越的阿基琉斯把他們盡數殘殺。 
  他把我的母親、林木森茂的普拉科斯山下的女王, 
  帶到此地,連同其他所獲,以後 
  又把她釋放,收取了難以數計的財禮。母親死在 
  她父親的房居——箭雨紛飛的阿耳忒彌絲奪走了她。 
  所以,赫克托耳,你既是我年輕力壯的丈夫,又是 
  我的父親,我的尊貴的母親和我的兄弟。 
  可憐可憐我吧,請你留在護牆內, 
  不要讓你的孩子成為孤兒,你的妻子淪為寡婦。 
  把你的人馬帶到無花果樹一帶,那個城段 
  防守最弱,城牆較矮,易於爬攀。 
  已出現三次險情,敵方最好的戰勇,由 
  聲名遠揚的伊多墨紐斯,以及阿特柔斯的兩個兒子 
  和驍勇的狄俄墨得斯率領,試圖從那裡打開缺口。 
  也許,某個精通卜占的高手給過他們指點; 
  也許,受制於激情的催恿,他們在不顧一切地猛衝。」 
    聽罷這番話,頂著閃亮的頭盔,高大的赫克托耳答道: 
  「我也在考慮這些事情,夫人。但是,如果我像個 
  懦夫似地躲避戰鬥,我將在特洛伊的父老兄弟 
  面前,在長裙飄擺的特洛伊婦女面前,無地自容。 
  我的心靈亦不會同意我這麼做。我知道壯士的作為,勇敢 
  頑強。永遠和前排的特洛伊壯勇一起戰鬥, 
  替自己,也為我的父親,爭得巨大的榮光。 
  我心裡明白,我的靈魂知道, 
  這一天必將到來——那時,神聖的伊利昂將被掃滅, 
  連同普裡阿摩斯和他的手握粗長的(木岑)木桿槍矛的兵壯。 
  然而,特洛伊人將來的結局,還不至使我難受得 
  痛心疾首,即便是赫卡貝或國王普裡阿摩斯的不幸, 
  即便是兄弟們的悲慘——他們人數眾多,作戰勇敢—— 
  我知道他們將死在敵人手裡,和地上的泥塵作伴。 
  使我難以忍受的,是想到你的痛苦:某個身披銅甲的 
  阿開亞壯勇會拖著你離去,任你淚流滿面,奪走你的自由。 
  在阿耳戈斯,你得勞作在別人的織機前, 
  汲水在墨賽斯或呼裴瑞亞的清泉邊, 
  違心背意——必做的苦活壓得你抬不起頭來。 
  將來,有人會如此說道,看著你淚水橫流的苦態: 
  『這是赫克托耳的妻子,在人們浴血伊利昂的 
  年月,他是馴馬的特洛伊人中最勇的壯漢。』 
  是的,有人會這麼說道,而這將在你的心裡引發新的悲愁, 
  為失去你的丈夫,一個可以使你不致淪為奴隸的男人。 
  但願我一死了事,在壘起的上堆下長眠, 
  不致聽到你的嚎啕,被人拉走時發出的尖叫。」 
    言罷,光榮的赫克托耳伸手接抱孩子, 
  後者縮回保姆的懷抱,一位束腰秀美的女子, 
  哭叫著,驚恐於親爹的裝束, 
  害怕他身上的銅甲,冠脊上的馬鬃, 
  扎綴在盔頂,在孩子眼裡,搖曳出鎮人的威嚴。 
  親愛的父親放聲大笑,而受人尊敬的母親也抿起了嘴唇; 
  光榮的赫克托耳馬上摘下盔冕, 
  放在地上,折閃著太陽的光芒。他抱起 
  心愛的兒子,俯首親吻,蕩臂搖晃, 
  放開嗓門,對宙斯和列位神祇,朗聲誦道: 
  「宙斯,各位神祇,答應讓這個孩子,我的兒子, 
  以後出落得像我一樣,在特洛伊人中出類拔萃, 
  像我一樣剛健,強有力地統治伊利昂。將來,人們 
  會這樣說道:『這是個了不起的漢子,比他的父親還要卓越。』 
  當他從戰場凱旋,讓他帶著戰禮,掠自 
  被他殺死的敵人,寬慰母親的心靈。」 
    言罷,他把兒子交給親愛的妻子,後者 
  雙臂接過,抱緊在芬芳的酥胸前, 
  微笑中眼裡閃著晶亮的淚花。赫克托耳見狀,心生憐憫, 
  撫摸著她,叫著她的名字,說道: 
  「可憐的安德羅瑪開,為何如此傷心,如此悲愁? 
  除非命裡注定,誰也不能把我拋下哀地斯的冥府。 
  至於命運,我想誰也無法掙脫,無論是 
  勇士,還是懦夫——它鉗制著我們,起始於我們出生的時候! 
  回去吧,操持你自己的活計, 
  你的織機和紗桿,還要催督家中的女僕, 
  要她們手腳勤勉。至於打仗,那是男人的事情, 
  所有出生在伊利昂的男子,首當其衝的是我,是我赫克托耳。」 
    言罷,赫克托耳提起嵌綴馬鬃 
  頂冠的頭盔,而他的愛妻則朝著家居走去, 
  頻頻回首張望,淚如泉湧。 
  她快步回到屠人的赫克托耳的家居, 
  精固的房院,發現眾多的女僕正聚集在 
  裡面,看到主人回歸,放聲嚎哭。 
  就這樣,她們在赫克托耳的家裡為他舉哀,在他還 
  活著的時候,堅信他再也不能生還, 
  躲過阿開亞人的雙手,逃離他們的撲擊。 
    與此同時,帕裡斯亦不敢在高大的家居裡久留; 
  他穿上光榮的戰甲,熠熠生光的青銅, 
  奔跑著穿過市區,迅捷的快腿使他充滿信心。 
  如同一匹關在棚廄裡的兒馬,在食槽上吃得肚飽腰圓, 
  掙脫韁繩,蹄聲隆隆地飛跑在平原, 
  直奔常去的澡地,一條水流清疾的長河, 
  神氣活現地高昂著馬頭,頸背上長鬃 
  飄灑,陶醉於自己的勇力,跑開 
  迅捷的腿步,撲向草場,兒馬愛去的地方。 
  就像這樣,帕裡斯,普裡阿摩斯之子,從帕耳伽摩斯的 
  頂面往下衝跑,盔甲閃亮,像發光的太陽, 
  笑聲朗朗,快步如飛,轉眼之間 
  便趕上了卓越的赫克托耳,他的兄弟,其時還在那裡, 
  不曾馬上離開剛才和夫人交談的地方。 
  神一樣的亞歷克山德羅斯首先開口說道: 
  「兄弟,我來遲了,耽誤了你的時間; 
  我沒有及時趕來,按你的要求。」 
    頂著閃亮的頭盔,高大的赫克托耳答道: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怪人;一位公正的人士不會低估你的 
  作用,在激烈的殺斗中,因為你是個強健的壯勇。 
  然而,你卻自動退出戰場,不願繼續戰鬥。當聽到 
  我們的戰勇,那些為你浴血苦戰的特洛伊人,對你 
  譏刺辱罵時,我的內心就會一陣陣地絞痛。 
  好了,讓我們一起投入戰鬥;這些糾紛,日後自會解決, 
  倘若宙斯同意,讓我們匯聚廳堂,舉起 
  自由的酒杯,對著上天不死的眾神——在我們 
  趕走脛甲堅固的阿開亞兵壯,把他們打離特洛伊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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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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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罷,卓越的赫克托耳快步跑出城門, 
  帶著兄弟亞歷克山德羅斯,雙雙渴望著 
  投入戰鬥,開始拚搏。像神祇 
  送來的疾風,給急切盼求它的 
  水手,正掙扎著擺動溜滑的木槳,拍打著 
  洶湧的海浪,忍著雙臂的疲乏和酸痛。 
  對急切盼望的特洛伊人,他倆的回歸就像這股疾風。 
    兩人都殺了各自的對手:帕裡斯殺了 
  墨奈西俄斯,家住阿耳奈,善使棍棒的 
  阿雷蘇斯和牛眼睛的芙洛墨杜莎的兒子; 
  而赫克托耳,用犀利的長矛,擊中埃俄紐斯,打在 
  銅盔的邊沿下,扎入脖子,酥軟了他的四肢。 
  激戰中,格勞科斯,魯基亞人的首領,希波洛科斯 
  之子,一槍撂倒了伊菲努斯, 
  德克西俄斯之子,其時正從快馬的後頭躍上戰車, 
  投槍打在肩膀上;他翻身倒地,肢腿酥軟。 
    女神雅典娜,睜著灰藍色的眼睛,目睹 
  他倆在激戰中痛殺阿耳吉維英壯, 
  急速出發,從俄林波斯山巔直衝而下, 
  奔向神聖的伊利昂。阿波羅見狀,急沖沖地前往攔截, 
  從他坐鎮的裴耳伽摩斯出發——其時正謀劃著特洛伊人的 
  勝利。兩位神祇在橡樹邊交遇, 
  宙斯之子、王者阿波羅首先開口說道: 
  「大神宙斯的女兒,受狂傲的驅使, 
  這回你又從俄林波斯山上下來,到底想幹什麼? 
  無非是想讓達奈人獲勝,扭轉被動的局面。 
  對倒地死去的特洛伊人,你沒有絲毫的憐憫。 
  過來,聽聽我的意見,我的計劃遠比眼下的做法可行。 
  讓我們暫時結束搏戰和仇殺,停戰一天, 
  行嗎?明天,雙方可繼續戰鬥,一直打到 
  伊利昂的末日,打到末日的來臨。這不好嗎,不死的女神? 
  你倆夢寐以求的正是這座城堡的毀滅。」 
    聽罷這番話,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說道: 
  「就按你說的辦,遠射手。我從俄林波斯下采, 
  前往特洛伊人和阿開亞人的軍陣,途中亦有過類似的想法。 
  但請告訴我,你打算如何中止眼前的這場搏戰?」 
    聽罷這番活,宙斯之子、王者阿波羅答道: 
  「讓我們,在馴馬者赫克托耳的心裡,喚起強烈的求戰願望, 
  設法使他激出某個達奈人來,開打決鬥, 
  在可怕的搏殺中,一對一地拚個你死我活。 
  面對挑戰,脛甲青銅的阿開亞人會熱血沸騰, 
  推出一位勇士,和卓越的赫克托耳戰鬥。」 
    阿波羅一番說道,灰眼睛的雅典娜對此不表異議。 
  其時,普裡阿摩斯鍾愛的兒子赫勒諾斯感悟到 
  這一計劃——兩位神祇從自己的規劃中體會到舒心的愉悅。 
  他拔腿來到赫克托耳身邊,說道: 
  「赫克托耳,普裡阿摩斯之子,和宙斯一樣精擅謀略的壯勇, 
  聽聽我的勸說,聽聽你兄弟的話告,好嗎? 
  讓所有的特洛伊人坐下,阿開亞人亦然, 
  由你自己出面挑戰,讓阿開亞全軍最勇敢的人和你對打, 
  在可怕的搏殺中,一對一地拚個你死我活。 
  現在還不是你走向末日,向命運屈服的時候。 
  相信我,這是我聽到的議論,不死的神明的言告。」 
    聽罷此番說道,赫克托耳心裡高興, 
  步入兩軍之間的空地,手握槍矛的中端, 
  迫使特洛伊編隊後靠,直到兵勇們全都屈腿下坐。與此同時, 
  阿伽門農亦命令部屬坐下,脛甲堅固的阿開亞兵壯。 
  雅典娜和銀弓之王阿波羅 
  化作食肉的兀鷲,棲立在 
  大樹的頂端,他們的父親、帶埃吉斯的宙斯的橡樹, 
  興致勃勃地俯視著底下的人群,熙熙攘攘的隊陣, 
  摻和著擁擁簇簇的盾牌、盔蓋和槍矛。 
  像突起的西風,掠過海面, 
  蕩散層層波瀾,長浪疊起,水勢深黑—— 
  阿開亞人和特洛伊人的隊陣烏黑一片,翻滾在 
  平原上。赫克托耳高聲呼喊,在兩軍之間: 
  「聽我說,特洛伊人和脛甲堅固的阿開亞兵壯! 
  我的話出自真情,發自內心: 
  克羅諾斯之子、高坐雲端的宙斯將不會兌現 
  我們的誓約;他用心險惡,要我們互相殘殺, 
  結果是,要麼讓你們攻下城樓堅固的特洛伊, 
  要麼使你們橫屍在破浪遠洋的海船旁。 
  現在,你等軍中既有阿開亞人中最勇敢的戰將, 
  那就讓其中的一位,受激情的驅使,出來和我戰鬥, 
  站在眾人前面,迎戰卓越的赫克托耳。 
  我要先提幾個條件,讓宙斯作個見證。 
  倘若迎戰者結果了我的性命,用鋒利的銅刃, 
  讓他剝走我的鎧甲,帶回深曠的海船, 
  但要把遺體交還我的家人,以便使特洛伊男人 
  和他們的妻子,在我死後,讓我享受火焚的禮儀。 
  但是,倘若我殺了他,如果阿波羅願意給我光榮, 
  我將剝掉他的鎧甲,帶回神聖的伊利昂, 
  掛在遠射手阿波羅的廟前。 
  至於屍體,我會把它送回你們凳板堅固的海船, 
  讓長髮的阿開亞人為他舉行體面的葬禮, 
  堆墳築墓,在寬闊的赫勒斯龐特岸沿。 
  將來,有人路經該地,駕著帶坐板的海船, 
  破浪在酒藍色的洋面,眺見這個土堆,便會出言感歎: 
  『那裡埋著一個戰死疆場的古人, 
  一位勇敢的壯士,倒死在光榮的赫克托耳手下。』 
  將來,有人會如此說告,而我的榮譽將與世長存。」 
    他如此一番說道,鎮得阿開亞人半晌說不出話來, 
  既羞於拒絕,又沒有接戰的勇氣。 
  終於,人群裡跳出了墨奈勞斯,對眾人 
  譏責辱罵,內心裡翻攪著深沉的苦痛: 
  「哦,我的天呢!你們這些吹牛大王——你們是女人,不是 
  阿開亞的男子漢!倘若無人出面,應戰赫克托耳, 
  這將是何等的窩囊,簡直是徹頭徹尾的恥辱! 
  但願你們統統爛掉,變成水和泥土! 
  瞧你們這副模樣——干坐在地上,死氣沉沉,丟盡了臉面! 
  我這就全副武裝,和此人搏戰拚殺,神們 
  高高在上,手握取勝的繩頭。」 
    言罷,他動手披掛璀璨的鎧甲。 
  哦,墨奈勞斯,要不是阿開亞人的王者們跳起來抓住你, 
  致命的打擊可能已經合上了你的眼睛—— 
  你會死在赫克托耳手下,一位遠比你強健的壯勇。 
  阿特柔斯之子、強有力的阿伽門農 
  親自抓住你的右手,叫著你的名字,說道: 
  「瘋啦,宙斯鍾愛的墨奈勞斯!不要 
  這般衝動——克制自己,雖然這會刺痛你的心胸! 
  不要只是為了決鬥,同赫克托耳,普裡阿摩斯之子, 
  一個遠比你出色的人交手。在他面前,其他戰勇亦會害怕 
  發抖。在人們爭得榮譽的戰場,就連阿基琉斯 
  也怕他三分,是的,阿基琉斯,一個遠比你強健的戰勇。 
  回去吧,坐在你的伴群中, 
  阿開亞人自會推出另一位勇士,和他戰鬥。 
  雖說此人勇敢無畏,嗜戰如命, 
  但是,我想,他會樂於屈腿睡躺在家裡, 
  要是能逃出可怕的衝殺和殊死的拚鬥。」 
    英雄的勸誡句句在理,說服了 
  兄弟。墨奈勞斯聽從了他的勸導,隨從們 
  興高采烈地從他的肩頭卸下胸衣。 
  其時,阿耳吉維人中站起了奈斯托耳,高聲喊道: 
  「夠了!哦,巨大的悲痛正降臨到阿開亞大地! 
  唉,見到此番情景,年邁的裴琉斯一定會放聲嚎哭, 
  他,戰車上的勇士,慕耳彌冬人的首領,雄辯的演說者! 
  從前,他曾對我發問,在他的家裡; 
  當瞭解到所有阿耳吉維人的家世和血統時,他是何等的高興! 
  現在,要是讓他獲悉,面對赫克托耳,你們全部畏縮不前的 
  消息,他會一次次地舉起雙手,對著不死的神明乞求, 
  讓生命的魂息離開他的肢體,飄人哀地斯的冥府。 
  哦,父親宙斯,雅典娜,阿波羅!但願 
  我能重返青春,就像當年我們普洛斯人 
  聚戰阿耳卡底亞槍手時那樣年輕力壯,在開拉冬河的 
  激流邊,菲亞的壁牆下,亞耳達諾斯河的灘沿上。 
  厄柔薩利昂,他們的首領,大步走出人群,一位神一樣的凡人, 
  肩披王者阿雷蘇斯的鎧甲, 
  卓越的阿雷蘇斯,人稱『大根鬥士』, 
  他的夥伴和束腰秀美的女子—— 
  戰場上,他既不使弓,也不弄槍, 
  而是揮舞一根粗大的鐵棍,打垮敵方的營陣。 
  魯庫耳戈斯殺了他,不是憑勇力,而是靠謀詐—— 
  兩人相遇在一條狹窄的走道,鐵捧施展不開,不能 
  為他擋開死亡。魯庫耳戈斯趁他不及舉棒之時,一槍扎去, 
  捅穿他的中腹,將他仰面打翻在泥地上, 
  剝去他的銅甲,阿瑞斯的贈物。 
  以後,在殊死的拚搏中,魯庫耳戈斯一直穿著這套鎧甲, 
  直到歲月磨白了他的頭髮,在自家的廳堂—— 
  於是,他把甲衣交給了心愛的隨從厄柔薩利昂。 
  其時,穿著這身鎧甲,厄柔薩利昂叫嚷著要和我們中最勇敢的 
  人拚鬥,但他們全都嚇得戰戰兢兢,不敢和他交手。 
  只有我,磨煉出來的勇氣其時催勵我和他 
  拚鬥,以大無畏的氣概,雖說論年齡,我是最年輕的一個。 
  我和他絞殺扑打,帕拉絲·雅典娜把榮譽送入我的手中。 
  在被我殺死的人中,他是最高大、最強健的一個, 
  碩莽的屍軀伸躺在泥地上,佔去了偌大的一片地皮。 
  但願我現在年輕力壯,和當年一樣,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 
  這樣,頃刻之間,頭盔閃亮的赫克托耳即會找到匹敵的對手! 
  但你們,阿開亞人中最勇敢的鬥士, 
  卻不敢迎戰赫克托耳,以飽滿的鬥志。」 
    聽罷老人的呵責,人群中當即站出九位勇士。 
  阿伽門農最先起身,民眾的王者,緊接著是 
  圖丟斯之子、強有力的狄俄墨得斯, 
  然後是兩位埃阿斯,滿懷凶暴的狂烈, 
  隨後是伊多墨紐斯和墨裡俄奈斯, 
  伊多墨紐斯的夥伴,殺人狂阿瑞斯一般凶莽的鬥士, 
  以及歐魯普洛斯,歐埃蒙光榮的兒子; 
  接踵而起的還有索阿斯,安德萊蒙之子,和卓越的俄底修斯。 
  所有這些勇士都願拼戰卓越的赫克托耳。其時, 
  人群中再次響起了奈斯托耳的聲音,格瑞尼亞的車戰者: 
  「讓我們拈鬮擇取,一個接著一個,看看誰有這個運氣。 
  此人將使脛甲堅固的阿開亞人感到自豪, 
  也將給自己帶來榮譽,倘若他能生還回來, 
  從可怕的衝殺和殊死的拚搏。」 
    言罷,每人都在自己的石鬮上刻下記號, 
  扔人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門農的頭盔。 
  隨後,他們舉起雙手,對神祈禱, 
  有人會開口作誦,舉目遼闊的天穹: 
  「父親宙斯,讓埃阿斯贏得鬮拈,或讓狄俄墨得斯, 
  圖丟斯之子,或讓王者本人,藏金豐足的慕凱奈的君主。」 
    他們如此一番誦禱;奈斯托耳,格瑞尼亞的車戰者,搖動 
  頭盔,一塊鬮石蹦跳出來,一塊他們寄望最切的紋鬮, 
  刻著埃阿斯的手跡。拿著它,使者穿過 
  濟濟的人群,將它出示給所有阿開亞人的首領, 
  從左至右。頭領們不識石上的刻紋,不予認領。 
  但是,當他穿行在人群裡,將石鬮出示給那位 
  在上面刻記並把它投入帽盔的首領時,光榮的埃阿斯 
  向他伸出手來,使者停立在他的身旁,將鬮拈放入他的手心, 
  後者看著上面的紋刻,認出歸屬,心裡一陣高興。 
  他把石鬮扔甩在腳邊的泥地,嚷道: 
  「瞧,朋友們,鬮拈屬我了;我的內心充滿 
  喜悅!我知道,我可以戰勝卓越的赫克托耳。 
  現在,讓我們這麼辦。我將就此披掛, 
  而你們則向克羅諾斯之子、王者宙斯祈禱, 
  不要出聲,個人做個人的,不要讓特洛伊人聽見—— 
  或者這樣吧,乾脆高聲誦說——我們誰都不怕! 
  戰場上,誰也不能僅憑他的意願,違背我的意志, 
  迫使我後退,用他的力氣,或憑他的狡詐。出生和生長在 
  薩拉彌斯,我想,戰場上,我不是個嫩臉的娃娃!」 
    聽罷這番話,人們便向克羅諾斯之子、王者宙斯祈禱; 
  有人會開口作誦,舉目遼闊的天穹: 
  「父親宙斯,從伊達山上督視著我們的大神,光榮的典範,偉大 
  的象徵!答應讓埃阿斯獲得光榮,讓他決勝戰場。 
  倘若你確實關心和鍾愛赫克托耳, 
  也得讓雙方打成平手,分享戰鬥的榮烈!」 
    他們誠心作禱,而埃阿斯則動手扣上閃亮的 
  銅甲。披掛完畢,他大步 
  迎上前去,恰似戰神阿瑞斯, 
  步入激戰的人流,搖晃著魁偉的身軀——克羅諾斯之子 
  驅使他們拚殺,以撕心裂肺的仇恨。 
  就像這樣,偉岸的埃阿斯闊步走去,阿開亞人的堡壘, 
  濃眉下擠出獰笑,擺開有力的雙腿, 
  跨出堅實的大步,揮舞著投影森長的槍矛。 
  看著此般雄姿,阿開亞人喜不自禁,而 
  特洛伊人則個個心驚膽戰,雙腿發抖。 
  赫克托耳的心房「怦怦」亂跳,然而, 
  他現在決然不能掉頭逃跑,縮回 
  自己的隊伍——誰讓他出面挑戰,催人拚鬥? 
  其時,埃阿斯快步逼近,荷著牆面似的 
  盾牌,銅面下壓著七層牛皮,圖基俄斯艱工錘制的 
  鑄件,在他的家鄉呼萊,圖基俄斯,皮匠中的俊傑, 
  精製了這面閃亮的戰盾,墊了七層牛皮,割自 
  強壯的公牛,然後錘人銅層,作為盾面。 
  挺著這面戰盾,護住自己的心胸,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咄咄逼近,開口恫脅,說道: 
  「通過一對一的拚殺,赫克托耳,你馬上即會知曉, 
  不帶半點含糊,達奈人中有著何等善戰的首領, 
  即使撇開獅子般的阿基琉斯,橫掃千軍的壯勇。 
  現在,他正離著眾人,躺在翹嘴的遠洋海船旁。 
  盛怒難平,對阿伽門農,兵士的牧者。 
  但是,這裡還有我們——可以和你匹敵的戰將不在少數—— 
  足以和你拼打。甩開膀子干吧,使出吃奶的力氣!」 
    聽罷這番話,高大的赫克托耳答道,頂著閃亮的頭盔: 
  「埃阿斯,忒拉蒙之子,宙斯的後裔,軍隊的首領, 
  不要設法試探我,把我當做一個弱小無知的 
  孩童,一個對戰事一竅不通的婦人。 
  我諸熟格戰的門道,殺人是我精通的絕活。 
  我知道如何左抵右擋,用牛皮堅韌的 
  戰盾——此乃防身的高招。 
  我知道如何駕著快馬,殺人飛跑的車陣; 
  我知道如何攻戰,盪開戰神透著殺氣的舞步。 
  聽著!雖然你人高馬大,我卻不會暗槍傷人; 
  我要打得公公開開,看看是否可以命中——看槍!」 
    言罷,他持平落影森長的槍矛,奮臂投擲, 
  擊中埃阿斯可怕的七層皮盾, 
  切入外層的銅面,覆蓋牛皮的表層, 
  不倦的銅槍扎透六層牛皮, 
  但被第七層硬皮擋住。接著,卓著的埃阿斯 
  揮手出槍,拖著森長的投影, 
  擊中普裡阿摩斯之子溜圓的戰盾, 
  沉重的槍尖穿透閃光的盾面, 
  捅破精工製作的胸甲, 
  衝著腹肋刺搗,挑開了貼身的衫衣, 
  但對方及時側身,躲過了幽黑的死亡。 
  其時,兩人都搶手抓住長長的矛桿,把槍矛 
  拔出盾面,迎頭撲去,像生吞活剝的餓獅, 
  或力大無窮的野豬。普裡阿摩斯之子 
  將槍矛刺入對手的戰盾,紮在正中, 
  但銅槍沒有穿透盾牌,後面頂彎了槍尖。 
  埃阿斯衝上前去,擊捅盾牌,穿透 
  層面,把狂莽的赫克托耳頂得腿步趄趔; 
  槍尖擦過他的脖子,放出濃黑的鮮血。 
  即便如此,頭盔閃亮的赫克托耳沒有停止戰鬥, 
  他後返幾步,伸出粗壯的大手,抱起一塊 
  橫躺平野的石頭,碩大、烏黑、粗皺,對著 
  埃阿斯砸去,擊中可怕的七層皮盾, 
  搗在突出的盾面,敲出震耳的響聲。 
  接著,埃阿斯亦搬起一塊更大的石頭, 
  轉了幾圈,拋打出去,壓上整個人的重量,勢不可擋; 
  磨盤似的石塊砸在盾牌上,搗爛了盾面, 
  震得赫克托耳雙膝酥軟,仰面倒地, 
  吃著盾牌的重壓——緊急中,阿波羅及時助信,將他扶起。 
  其時,他倆會手持利劍,近身搏殺, 
  若不是二位使者的干預——宙斯和凡人的信使, 
  能謀善辯的伊代俄斯和塔爾蘇比俄斯,一位 
  來自特洛伊方面,另一位來自身披銅甲的阿開亞人的隊陣。 
  他們用節杖隔開二位;使者伊代俄斯, 
  以機警的辯才,開口說道: 
  「住手吧,我的孩子們,不要再打了! 
  二位都是烏雲的匯聚者宙斯寵愛的凡人, 
  善戰的勇士,對此,我們確信無疑。 
  但夜色已經降臨,我們不宜和黑夜抗爭。」 
    聽罷這番話,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答道: 
  「讓赫克托耳回復你的建議,伊代俄斯, 
  是他雄心勃勃地提出要和我們中最好的首領拚鬥。 
  讓他首先表態,我將按他的願求從事。」 
    頂著閃亮的頭盔,高大的赫克托耳答道: 
  「埃阿斯,既然神給了你勇力、體魄和清醒的頭腦, 
  此外,在阿開亞人中,你是最好的槍手, 
  讓我們停止今天的拚鬥和殘殺; 
  但明天,我們將重新開戰,一直打到天意 
  在你我兩軍之間作出選擇,把勝利賜歸其中的一方。 
  夜色已經降臨,我們不宜和黑夜抗爭。 
  所以,你將給海船邊的阿開亞人帶去 
  愉悅,尤其是你的親朋和伴友, 
  而我,在普裡阿摩斯王宏偉的城裡,也將給我的同胞 
  帶回喜悅,給特洛伊男子和長裙飄擺的特洛伊婦女, 
  他們將步入神聖的會場,感謝神們讓我脫險生還。 
  來吧,讓我們互贈有紀念價值的禮物, 
  這樣,阿開亞人和特洛伊人便會如此論道: 
  『兩位勇士先以撕心裂肺的仇恨撲殺, 
  然後握手言歡,在友好的氣氛中分手。」』 
    言罷,他拿出一把柄嵌銀釘的戰劍, 
  交在對方手中,連同劍鞘和切工齊整的背帶, 
  而埃阿斯則回贈了一條甲帶,閃著紫紅色的光芒。 
  兩人分手而去,埃阿斯走向阿開亞人的隊伍, 
  赫克托耳則回到特洛伊人中間,後者高興地 
  看著他生還,脫離戰鬥,安然無恙。 
  躲過了埃阿斯的勇力和難以抵禦的雙手。 
  他們簇擁著赫克托耳回城,幾乎不敢相信 
  他還活著。在戰場的另一邊,脛甲堅固的阿開亞人 
  引著埃阿斯,帶著勝利的喜悅,前往會見卓著的阿伽門農。 
    當他們來到阿特柔斯之子的營棚, 
  民眾的王者阿伽門農獻祭了一頭 
  五歲的公牛,給宙斯,克羅諾斯力大無比的兒郎。 
  他們剝去祭畜的皮張,收拾停當,肢解了大身, 
  把牛肉切成小塊,動作熟練,挑上叉尖, 
  仔細炙烤後,脫叉備用。 
  當一切整治完畢,盛宴已經排開, 
  他們張嘴咀嚼,人人都吃到足份的餐餚。 
  阿特柔斯之子,統治著遼闊疆域的英難阿伽門農, 
  將一長條脊肉遞給埃阿斯,以示對他的尊褒。 
  當他們滿足了吃喝的慾望, 
  奈斯托耳首先發話,提出經過考慮的意見, 
  在此之前,老人的勸議從來是最合用的良方。 
  懷著對眾人的善意,他起身說道: 
  「阿特柔斯之子,列位阿開亞首領, 
  大家知道,許多,是的,眾多長髮的阿開亞人已經死在這裡, 
  凶蠻的戰神已使他們的黑血遍灑在水流清澈的 
  斯卡曼得羅斯河岸,把他們的靈魂打入哀地斯的冥府。 
  所以,明天拂曉,你要傳令阿開亞人 
  停止戰鬥,召集他們用牛和騾子 
  運回屍體,在離船不遠的地方 
  火焚。這樣,當我們返航世代居住的 
  故鄉,每位戰士都能帶上一份屍骨,交給死者的孩童。 
  讓我們鏟土成堆,在柴枝上壘起一座墳塚, 
  為所有的死者,聳立在漫漫的平原。讓我們盡快在墳前 
  築起高大的護牆,作為保衛海船和我們自己的屏障。 
  我們將在牆面上修造大門,和護牆珠合壁聯, 
  作為通道,使車馬暢行無阻。 
  在牆的外沿,緊靠根基,我們要挖出一條寬深的壕溝, 
  繞著護牆,阻擋敵方的步兵和戰車, 
  使高傲的特洛伊人不能蕩掃我們的軍伍。」 
    奈斯托耳一番說告,得到全體工者的贊同。 
  其時,特洛伊人亦圍聚在伊利昂的高處, 
  驚惶不安,喧嘩騷鬧,擁擠在普裡阿摩斯的門前。 
  人群中,頭腦冷靜的安忒諾耳首先開口說道: 
  「聽我說,特洛伊人,達耳達尼亞人和盟軍夥伴們, 
  我的話出自真情,發自內心。 
  行動起來吧,將阿耳戈斯的海倫還給 
  阿特柔斯的兩個兒子,連同她的全部財物。我們破壞了 
  停戰誓約,像一群無賴似地戰鬥。我不知道我們 
  最終可以得到什麼,除非各位即刻按我的意思行動。」 
    安忒諾耳言畢下坐,人群中站起了 
  卓越的亞歷克山德羅斯,美發海倫的夫婿, 
  開口作答,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安忒諾耳,你的話使我厭煩; 
  你頭腦聰明,應該提出比此番嘮叨更好的議言。 
  但是,如果這的確是你的想法,那麼, 
  一定是神明,是的,一定是他們,弄壞了你的腦袋。 
  我要痛痛快快地告訴特洛伊人,馴馬的 
  好手,我不會交還那個女人。不過, 
  我倒願意如數交還從阿耳戈斯 
  運回的財寶,並添加一些我自己的庫存。」 
    他言畢下坐,人群裡站起了普裡阿摩斯, 
  達耳達諾斯之子,和神一樣精擅謀略的王者。 
  懷著對眾人的善意,他啟口發話,說道: 
  「聽我說,特洛伊人,達耳達尼亞人和盟軍夥伴們, 
  我的話出自真情,發自內心。現在, 
  大家可去吃用晚餐,在寬闊的城區,像往常一樣, 
  不要忘了佈置崗哨,人人都要保持警惕。 
  明晨拂曉,讓伊代俄斯前往深曠的海船, 
  轉告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門農和墨奈拉俄斯 
  亞歷克山德羅斯開出的條件——為了他,我們經受著這場 
  戰爭。也讓伊代俄斯捎去我的合理建議,問問他們是否 
  願意輟停這場痛苦的殘殺,以便掩埋 
  死難的兵勇。然後,我們可重新開戰,直到天意 
  在兩軍之間作出選擇,把勝利賜歸其中的一方。」 
    眾人認真聽完他的話告,服從了他的安排。 
  然後,全軍吃用晚飯,以編隊為股。 
  天剛拂曉,伊代俄斯來到深曠的海船邊, 
  發現達奈人,戰神的隨從們,正 
  聚集在阿伽門農的船尾邊。使者 
    站身人群,以洪亮的聲音說道:, 
  「阿特柔斯之子,列位阿開亞人的首領! 
  普裡阿摩斯和其他高貴的特洛伊人命我 
  轉告各位——但願能博得你們的好感和歡心—— 
  亞歷克山德羅斯開出的條件;為了他,我們經受著這場戰爭。 
  亞歷克山德羅斯願意交還用深曠的海船 
  運回特洛伊的財寶——我恨不得他在那時 
  之前即已一命嗚呼——一併添加一些自己的庫存。 
  但是,他說不打算交還光榮的墨奈勞斯的 
  婚配夫人,雖然特洛伊人全都反對這麼做。 
  他們還讓我轉告各位,如果你等願意, 
  輟停這場痛苦的殘殺,以便掩埋 
  死難的兵勇。然後,我們可重新開戰,直到天意 
  在兩軍之間作出選擇,把勝利賜歸其中的一方。」 
    信使言罷,全場靜默,肅然無聲。 
  終於,嘯吼戰場的秋俄墨得斯開口打破沉寂,說道: 
  「誰也不許接受亞歷克山德羅斯的財物, 
  也不許接回海倫!戰局已經明朗,即便是傻瓜也可以看出; 
  現在,死的繩索已經勒住特洛伊人的喉嚨!」 
    聽罷這番話,阿開亞人的兒子們全都放聲高呼, 
  贊同馴馬能手狄俄墨得斯的訓告。 
  其時,強有力的阿伽門農對伊代俄斯說道: 
  「伊代俄斯,你已親耳聽到阿開亞人的心聲, 
  這便是他們的回答,也是我的意願。 
  不過,關於休戰焚屍,我決無半點意見; 
  陣亡者的軀體不宜久擱, 
  戰士倒下後,理應盡快得到烈火的慰烤。 
  這便是我的誓諾,讓宙斯作證,赫拉的夫婿,炸響雷的神仙。」 
    阿伽門農信誓旦旦,高舉起王杖,接受全體神祇的監督。 
  伊代俄斯聽罷誓言,轉身返回神聖的伊利昂。 
  其時,特洛伊人和達耳達尼亞人正在集會, 
  擁聚在一個地方,久久地等待著使者的 
  回歸。他來了,站在人群裡,宣告了 
  帶回的消息。眾人馬上動手準備, 
  分作兩隊,一隊前往搜羅屍體,另一隊負責伐集材薪。 
  在戰場的另一邊,阿耳吉維人走出凳板堅固的海船, 
  分頭準備,一隊前往搜羅屍體,另一隊負責伐集村薪。 
    乍剛露臉的太陽將晨暉普灑在農人的田地, 
  從微波靜漾、水流深森的俄開阿諾斯河升起, 
  踏上登空的階梯。雙方人員相會在戰地。 
  他們用清水洗去屍軀上的血污, 
  逐一辨認死難的戰友, 
  流著熱淚.將他們搬上大車。 
  然而,王者普裡阿摩斯不許部屬放聲嚎啕,後者 
  只得默默地將死者壘上柴堆,強忍著悲痛, 
  點火燒了屍體,返回神聖的伊利昂。 
  同樣,在另一邊,脛甲堅固的阿開亞人也正 
  把他們的死者壘上柴堆,強忍著悲痛, 
  點火燒了屍體,折回深曠的海船。 
    當晨曦還沒有掙破夜的羅網,黑夜和白天混沌交織之際, 
  一群經過挑選的阿開亞人已經圍站在柴堆邊。 
  他們在灰燼上壘起一座墳塋,用平原上的泥土, 
  覆蓋所有的死者。他們在墳前築起高大的 
  護牆,作為保衛海船和他們自己的屏障。 
  並在牆面上修造了大門,和護牆珠合壁聯, 
  作為通道,使車馬暢行無阻。 
  在牆的外沿,緊靠根基,他們挖出一條寬深的壕溝; 
  一條寬闊深廣的溝塹,埋設了尖樁。 
    就這樣,長髮的阿開亞人辛勤地勞作奔忙, 
  而天上的神祇,此時集聚在閃電之神宙斯身邊, 
  注視著身披銅甲的阿開亞人所從事的這項巨大的工程。 
  裂地之神波塞冬首先發話,說道: 
  「父親宙斯,在偌大的人間,如今到底還有誰 
  會向神明通報他的想法和籌計? 
  你沒看見嗎?這些長髮的阿開亞人 
  已在船外築起一道護牆,並在牆外 
  挖出一條深溝,卻不曾對我們供獻豐盛的祀祭。 
  高牆的盛名將像曙光一樣照射,而 
  人們將會忘記另一堵圍牆,由我和福伊波斯·阿波羅 
  手築,為英雄勞墨冬的城堡。」 
    一番話極大地紛擾了宙斯的心境, 
  烏雲的匯聚者答道: 
  「你在胡謅些什麼,力鎮遠方的撼地之神! 
  若是另一位神明——他的勇力和狂怒和你 
  不可比擬——或許會害怕這種把戲。 
  不必擔心,你的名聲將像曙光一樣普射。 
  等著吧,等到長髮的阿開亞人 
  駕著海船回到他們熱愛的故鄉, 
  你便可搗爛他們的護牆,把它扔進海裡, 
  鋪出厚厚的沙層,墊平寬闊的灘面, 
  如此這般,蕩毀阿開亞人的牆垣!」 
    就這樣,他倆你來我往,一番說告;其時,太陽 
  已緩緩西沉,而阿開亞人亦已忙完手頭的活計。 
  他們在營棚邊宰了肥牛,吃過晚飯, 
  來自萊姆諾斯的海船給他們送來了醇酒, 
  一支龐大的船隊,受伊阿宋之子歐紐斯差遣, 
  由呼浦浦普萊所生,為伊阿宋,兵士的收者。 
  他們運來酒漿,伊阿宋之子給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門農 
  和墨奈拉俄斯的禮物,一千個衡度, 
  長髮的阿開亞人由此換得酒喝, 
  有的拿出青銅,有的拿出閃亮的鑄鐵, 
  有的用皮張,有的用整條活牛,還有的 
  用得之於戰爭的奴隸。他們備下一頓豐盛的佳餚; 
  長髮的阿開亞人放開肚皮吃喝,通宵 
  達旦。特洛伊人和他們的盟友則在城裡聚餐。 
  整整一夜,多謀善斷的宙斯籌劃著新的災難, 
  對阿開亞人——滾滾的沉雷震響著恐怖;極度的恐懼籠罩著 
  整個軍營。他們傾杯潑灑,誰也不敢造次, 
  在尊祭克羅諾斯力大無比的兒子之前,舉杯啜飲。 
  宴畢,他們平身息躺,接受酣睡的祝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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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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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時,黎明抖開金紅色的織袍,遍撒在大地上。 
  喜好炸雷的宙斯召來所有的神祇, 
  聚會在山脊聳疊的俄林波斯的峰巔。 
  他面對諸神訓活,後者無不洗耳恭聽: 
  「聽著,所有的神和女神!我的活 
  乃有感而發,受心靈的驅使。 
  無論是神還是女神,誰也 
  不許反駁我的訓示;相反,你們要 
  表示贊同——這樣,我就能迅速了結這些事端。 
  要是讓我發現任何一位神祇,背著我們另搞一套, 
  前去幫助達奈軍伍或特洛伊兵眾,那麼, 
  當他回到俄林波斯,閃電的鞭擊將使他臉面全無。 
  或許,我會把他拎起來,扔下陰森森的塔耳塔羅斯, 
  遠在地層深處,地表下最低的深淵, 
  安著鐵門和青銅的條檻,在哀地斯的 
  冥府下面,和冥府的距程就像天地間的距離一樣遙遠。 
  這樣,他就會知道,和別的神明相比,我該有多麼強健! 
  來吧,神們,不妨試上一試,領教一下我的厲害。 
  讓我們從天上放下一條金繩,由你們, 
  所有的神和女神,抓住底端,然而, 
   即便如此,你們就是拉斷了手, 
  也休想把宙斯,至高無上的王者,從天上拉到地面。 
  但是,只要我決意提拉,我就可把你們, 
  是的,把你們一古腦兒提溜上來,連同大地和海洋! 
  然後,我就把金繩掛上俄林波斯的犄角, 
  繫緊繩結,讓你們在半空中遊蕩! 
  是的,我就有這般強健,遠勝過眾神和凡人。」 
    宙斯一番斥訓,把眾神鎮得目瞪口呆, 
  半晌說不出話來——宙斯的話語確實嚴厲非凡。 
  終於,灰眼睛女神雅典娜開口打破了沉寂: 
  「克羅諾斯之子,我們的父親,王中之王, 
  我們知道你的神力,豈敢和你比試? 
  儘管如此,我們仍為達奈槍手們痛心, 
  他們不得不接受悲慘的命運,戰死疆場。 
  是的,我們將不介入戰鬥,遵照你的命囑, 
  只想對阿耳吉維人作些有用的勸導, 
  使他們不致因為你的憤怒而全軍覆滅。」 
    聽罷這番話,匯聚烏雲的宙斯微笑著答道: 
  「不要灰心喪氣,特裡托格內婭,我心愛的女兒。我的話 
  並不表示嚴肅的意圖;對於你,我總是心懷善意。」 
    言罷,他給戰車套上銅蹄的駿馬, 
  細腿追風,金鬃飄灑,穿起 
  金鑄的衣甲,在自己身上,抓起 
  編工密匝的金鞭,登上戰車, 
  揚鞭催馬;神駒飛撲向前,不帶半點勉強, 
  穿行在大地和多星的天空之間, 
  來到多泉的伊達,野獸的母親, 
  來到你耳伽榮,那裡有宙斯的聖地和煙火繚繞的祭壇。 
  神和人的父親勒住奔馬,把它們 
  寬出軛架,撒出濃濃的霧秣,瀰漫在馭馬的周圍。 
  隨後,宙斯端坐山巔,陶醉於自己的榮烈, 
  俯視著特洛伊人的城堡和阿開亞人的船隊。 
    軍營裡,長髮的阿開亞人匆匆 
  嚥下食物,全副武裝起來。 
  戰場的另一邊,在城裡,特洛伊人也忙著披掛備戰, 
  人數雖少,但鬥志昂揚, 
  處於背城一戰的絕境,為了保衛自己的妻兒。 
  他們打開所有的大門,蜂擁著往外衝擠, 
  成隊的步兵,熙熙攘攘的車馬,喧雜之聲沸沸揚揚。 
    其時,兩軍相遇,激戰在屠人的沙場上, 
  盾牌和槍矛鏗鏘碰撞,身披銅甲的 
  武士競相搏殺,中心突鼓的皮盾 
  擠來壓去,戰鬥的喧囂一陣陣地呼響; 
  痛苦的哀叫伴和著勝利的呼聲, 
  被殺者的哀叫,殺人者的呼聲,泥地上碧血殷紅。 
    伴隨著清晨的中移和漸增的神聖的日光, 
  雙方的投械頻頻中的,打得屍滾人亡。 
  但是,及至太陽升移、日當中午的時分, 
  父親拿起金質的天平,放上兩個表示 
  命運的磕碼,壓得凡人抬不起頭來的死亡, 
  一個是特洛伊人的,馴馬的好手,另一個是阿開亞人的,身披 
   銅甲的壯漢。 
  他提起秤桿的中端,阿開亞人的死期壓垂了秤盤—— 
  阿開亞人的命運墜向豐腴的土地 
  特洛伊人的命運則指向遼闊的青天。 
  宙斯揮手甩出一個響雷,從伊達山上,暴閃 
  在阿開亞人的頭頂。目睹此般情景, 
  戰勇們個個目瞪口呆,陷入了極度的恐慌。 
    伊多墨紐斯見狀無心戀戰,阿伽門農。 
  兩位埃阿斯——阿瑞斯的隨從們——也不例外。 
  只有格瑞厄亞的奈斯托耳,阿開亞人的監護, 
  呆留不走——不是不想,而是因為馭馬中箭倒地, 
  死在卓越的亞歷克山德羅斯手下,美發海倫的夫婿。 
  羽箭紮在馬的頭部,天靈蓋上鬃毛 
  下垂的部位,一個最為致命的地方。 
  箭鏃切入腦髓,馭馬痛得前腿騰立, 
  輾扭著身子,帶著銅箭,攪亂了整架馬車。 
  老人迅速拔出利劍,砍斷繩套。 
  與此同時,混戰中撲來 
  一對馭馬,載著它們的馭手,豪莽的 
  赫克托耳[●]。要不是嘯吼戰場的秋俄墨得斯 
    ●載著……赫克托耳:不能照字面理解。赫克托耳是乘用戰車的武士,他的 
  馭手是厄尼俄裴烏斯。 
  眼快,老人恐怕已人倒身亡。 
  狄俄墨得斯喊出可怕的吼叫,對著俄底修斯: 
  「你往哪裡撒腿,萊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後裔,足智多謀的 
  俄底修斯?難道你想做個臨陣逃脫的膽小鬼? 
  不要在逃跑中讓敵人的槍矛捅破你的脊背! 
  站住,讓我們一起打退這個瘋子,救出老人!」 
    然而,卓越的鬥士、歷經磨難的俄底修斯卻 
  不曾聽到他的呼喊,一個勁地朝著阿開亞人深曠的海船疾跑。 
  圖丟斯之子,此時子然一人,撲向前排的首領, 
  站在老人——奈琉斯之子——的馭馬邊, 
  大聲喊道,用長了翅膀的話語:「老人家, 
  說實話,這些年輕的戰勇已把你折磨得筋疲力盡; 
  你的力氣已經耗散,痛苦的老年擠壓著你的腰背。 
  你的伴從是個無用的笨蛋,你的馭馬已經腿步遲緩。 
  來吧,登上我的馬車,看看特洛伊的 
  馬種,看看它們如何熟悉自己的平原, 
  或追進,或避退,行動自如。 
  我從埃內阿斯手裡奪得這對駿馬,一位讓人毛骨悚然的戰將。 
  把馭馬交給你的隨從,和我一起,駕著這對 
  良駒,迎戰馴馬的特洛伊戰勇, 
  也好讓赫克托耳知道,我的槍矛也同樣搖撼著嗜血的狂烈。」 
    圖丟斯之子言罷,奈斯托耳,格瑞尼亞的車戰者,謹遵 
  不違;兩人跨上狄俄墨得斯的戰車,把奈斯托耳的 
  馭馬留給強壯的隨從看管,交給 
  塞奈洛斯和剛烈的歐魯墨冬。 
  奈斯托耳抓起閃亮的韁繩,揮鞭 
  策馬,很快便接近了赫克托耳, 
  其時正衝著他們撲來。圖丟斯之子擲出投槍, 
  不曾擊中赫克托耳,卻打翻了手握韁繩的 
  厄尼俄裴烏斯,他的伴從和馭手,心志高昂的 
  塞拜俄斯之子,打在胸脯上,奶頭邊。 
  他隨之倒出戰車,捷蹄的快馬驚恐, 
  閃向一邊。他躺死泥塵,生命和勇力碎散飄蕩。 
  見此情景,赫克托耳感到一陣鑽心的楚痛, 
  然而,儘管傷心,他撇下朋友的屍體, 
  驅車前進,試圖再覓一位勇敢的搭擋。他很快 
  得以如願,使戰車又有了一位馭手, 
  阿耳開普托勒摩斯,伊菲托斯勇敢的兒子。赫克托耳 
  把馬韁交在他手裡,幫他登上戰車,從捷蹄快馬的後頭。 
    其時,戰場將陷入極度的混亂,玉石俱焚的局面在所 
  難免,特洛伊人將四散潰逃,像被逼人圈圍的羊群,困堵在特洛 
  伊 
  城下,若不是神和人的父親眼快,看到了山下的險情。 
  他炸開可怕的響雷,扔出爆光的閃電, 
  打在狄俄墨得斯馬前的泥地, 
  擊撞出燃燒著恐怖的硫火,熊熊的烈焰, 
  馭馬驚恐萬狀,頂著戰車畏退。 
  奈斯托耳鬆手滑脫閃亮的韁繩, 
  心裡害怕,對狄俄墨得斯喊道: 
  「圖丟斯之子,調過馬頭,放開追風的快馬,趕快撤離! 
  還不知道嗎?宙斯調度的勝利已不再歸屬於你。 
  眼下,至少在今天,克羅諾斯之子宙斯已把榮譽送給此人; 
  以後,如果他願意,也會使我們得到 
  光榮。誰也不能違抗宙斯的意志, 
  哪怕他十分強健——宙斯的勇力凡人不可及比!」 
    聽罷這番話,嘯吼戰場的狄俄墨得斯答道: 
  「是的,老人家,你的話條理分明,說得一點不錯。 
  但是,我的心靈將難以承受此般劇痛—— 
  將來,赫克托耳會當著特洛伊人的臉面,放膽吹喊: 
  『圖丟斯之子在我手下敗退,被我趕回他的海船!』 
  他會如此吹擂;天呢,我恨不能裂地藏身!」』 
    聽罷這番話,奈斯托耳,格瑞尼亞的車戰者答道: 
  「唉,勇敢的圖丟斯的兒子,你說了些什麼! 
  讓他吹去吧;說你是懦夫,膽小鬼,隨他的便! 
  特洛伊人和達耳達尼亞兵眾決不會相信, 
  心胸豪壯的特洛伊勇士的妻子們也不會——誰會相信呢? 
  你把他們的丈夫打翻在泥地上,暴死在青春的年華里。」 
    言罷,他掉轉馬頭,風快的馭馬逃亡,匯入 
  人惶馬叫的戰陣。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喊出 
  粗野的嚎叫,投出悲吼的槍械,雨點一般。 
  頂著閃亮的頭盔,高大的赫克托耳厲聲喊道: 
  「圖丟斯之子,駕馭快馬的達奈人尊你勝過對別的同胞, 
  讓你榮坐體面的席位,享用肥美的肉塊和滿杯的醇酒。 
  但現在,他們會恥笑你,一個比女人強不了多少的男子。 
  滾蛋吧,可憐的娃娃!我將一步不讓,不讓你 
  搗毀我們的城池,搶走我們的女人,船運回 
  你們的家鄉。相反,在此之前,我將讓你和你的命運見面!」 
    聽罷這番話,圖丟斯之子心緒飄蕩: 
  該不該掉轉馬頭,同赫克托耳拼打? 
  在心魂深處,他三次決意回頭再戰, 
  但三次受阻於多謀善斷的宙斯,從伊達山上甩下 
  炸雷,示意特洛伊兵勇,戰爭的主動權已經轉到他們手中。 
  其時,赫克托耳亮開嗓門,對特洛伊人高聲喊道: 
  「特洛伊人,魯基亞人和達耳達尼亞人——近戰殺敵的 
   勇士們! 
  拿出男子漢的勇氣,我的朋友們,鼓起狂烈的戰鬥激情! 
  我已知道,克羅諾斯之子已點頭答應, 
  讓我獲勝,爭得巨大的光榮,而把災難留給 
  我們的敵人。這群笨蛋,築起這麼個牆壩, 
  脆弱的小玩藝,根本不值得憂慮。它擋不住 
  我的進攻;只消輕輕一躍,我的駿馬即可跨過深挖的壕溝。 
  待我逼近他們深曠的海船,你們, 
  別忘了,要給我遞個烈焰騰騰的火把, 
  讓我點燃他們的木船,殺死船邊的壯勇, 
  那些睜著驚恐的眼睛,望著黑煙的阿耳吉維人!」 
    言罷,他轉而對著自己的馭馬,喊道: 
  「珊索斯,還有你,波達耳戈斯,埃松和閃亮的朗波斯, 
  現在已是你們報效我的時候。安德羅瑪開, 
  心志豪莽的厄提昂的女兒,精心照料著你們,讓你們 
  美食蜜一樣香甜的麥粒,當她內心願想, 
  甚至勻拌醇酒,供你們飲喝,在為我 
  準備餐食之前,雖然我可以驕傲地聲稱,我是她心愛的丈夫。 
  緊緊咬住敵人,□開蹄腿飛跑!這樣,我們就能繳獲 
  奈斯托耳的盾牌——眼下,它的名聲如日中天, 
  純金鑄就,包括盾面和把手; 
  亦能從馴馬的狄俄墨得斯的肩上扒下 
  精美的胸甲,凝聚著赫法伊斯托斯的辛勞。 
  若能奪獲這兩樣東西,那麼,今晚,我想,我們 
  便可望把阿開亞人趕回迅捷的船舟!」 
    赫克托耳一番吹擂,激怒了天後赫拉。 
  她搖動自己的寶座,震撼著巍偉的俄林波斯, 
  對著強有力的神祇波塞冬嚷道: 
  「可恥呀,力鎮遠方的撼地之神!你的心中 
  不帶半點憐憫,對正在死去的達奈人。 
  他們曾給你豐足的禮品,在赫利開和埃伽伊, 
  成堆的好東西,而你也曾謀劃要讓他們獲勝。 
  假如我等助佑達奈人的神祇下定決心, 
  踢回特洛伊兵眾,避開沉雷遠播的宙斯的干擾, 
  他就只能獨自坐在伊達山上,忍受煩惱的煎磨。」 
  一番話極大地紛擾了他的心境, 
  強有力的裂地之神答道: 
  「赫拉,你的話太過魯莽——你都說了些什麼! 
  我無意和克羅諾斯之子宙斯戰鬥, 
  哪怕和所有的神明一起——大神的勇力遠非我等可以比及!」 
    就這樣,他倆你來我往,一番爭說。地面上。 
  阿開亞人正擁塞在從溝牆到海船的 
  戰域,武裝的兵丁和眾多的車馬,受 
  普裡阿摩斯之子、戰神般迅捷的赫克托耳 
  的逼擠;宙斯正使他獲得光榮。 
  若不是天後赫拉喚起阿伽門農的戰鬥激情, 
  催他快步跑去,激勵屬下的兵勇, 
  赫克托耳可能已把熊熊的烈火引上勻稱的海船。 
  阿伽門農□開雙腿,沿著阿開亞人的海船和營棚, 
  粗壯的手中提著一領絳紅色的大披篷, 
  站在俄底修斯那烏黑、寬大、深曠的海船邊—— 
  停駐在船隊中部——以便一聲呼喊,便可傳及兩翼, 
  既可及達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的營地, 
  亦可飄至阿基琉斯的兵棚——堅信自己的剛勇和 
  臂力,他倆把勻稱的海船分別停駐在船隊的兩頭。 
  他提高嗓門,用尖亮的聲音對達奈人喊道: 
  「可恥啊,你們這些阿耳吉維人!無用的廢物,白披了一身漂 
   亮的甲衣! 
  那些個豪言壯語呢?你們不是自詡為最勇敢的人嗎? 
  在萊姆諾斯,你們曾趾高氣揚地吹擂,撐飽了 
  長角肥牛的鮮肉,就著譜滿的缸碗, 
  開懷痛飲,大言不慚地聲稱, 
  你們每人都可抵打一百,甚至兩百個 
  特洛伊人。現在呢?我們全都加在一起,還打不過 
  一個人,一個赫克托耳;此人馬上即會燒焚我們的海船! 
  父親宙斯,過去,你可曾如此凶狠地打擊過 
  一位強有力的王者,奪走他的受人仰慕的光榮? 
  當我乘坐帶凳板的海船,開始了進兵此地的倒霉的航程, 
  每逢路過你的鑄工精緻的祭壇,說實話,我都不敢忽略, 
  每次都給你焚燒公牛的油脂和腿肉, 
  盼望著能夠早日蕩平牆垣精固的特洛伊。 
  求求你,宙斯,至少允諾我的此番祈願: 
  讓我的阿開亞兵勇死裡逃生,即使一無所獲; 
  不要讓他們倒死在特洛伊人手中!」 
    他朗聲求告,淚水橫流;宙斯見狀,心生憐憫, 
  點頭答應,答應讓他們不死,讓他們存活。 
  他隨即遣下一隻蒼鷹,飛禽中兆示最準的羽鳥, 
  爪上掐著一頭小鹿,一頭善跑的母鹿的幼仔, 
  扔放在父親精美的祭壇旁,阿開亞人 
  敬祭宙斯的地方——宙斯,發送兆示的天神。 
  他們看到了大鷹,知道此乃宙斯差來的飛鳥, 
  隨即重振戰鬥的激情,對著特洛伊人衝撲。 
    戰場上,達奈人儘管人數眾多,但誰也不敢聲稱, 
  他的快馬已趕過圖丟斯之子的戰車, 
  衝過壕溝,進入手對手的殺鬥。 
  狄俄墨得斯率先殺死一位特洛伊首領, 
  夫拉得豪之子阿格勞斯,其時正轉車逃遁。 
  就在他轉身之際,投槍擊中脊背, 
  雙腳之間,長驅直入,穿透了胸脯。 
  他撲身倒出戰車,鎧甲在身上鏗鏘作響。 
  狄俄墨得斯身後,衝殺著阿特柔斯的兩個兒子,阿伽門農和 
   墨奈勞斯, 
  隨後是兩位埃阿斯,帶著凶蠻的戰鬥激情, 
  再後面是伊多墨紐斯和他的夥伴, 
  殺人狂厄努阿利俄斯[●]一般勇莽的墨裡俄奈斯, 
    ●厄努阿利俄斯:即戰神阿瑞斯,比較7·166。 
  還有歐魯普洛斯,歐埃蒙光榮的兒子。 
  丟克羅斯戰鬥在上述八人之後,調上著他的彎弓, 
  藏身在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的盾後, 
  後者挺著盾牌,擋護著他的軀身。壯士 
  在盾後捕捉目標,每當射中人群裡的一個敵手, 
  使其例死在中箭之地,他就 
  跑回埃阿斯身邊——像孩子跑回母親的 
  懷抱——後者送過閃亮的盾牌,摭護他的軀身。 
    那麼,誰是出類拔萃的丟克羅斯第一個射倒的特洛伊 
  戰勇? 
  俄耳西洛科斯第一個倒地,然後是俄耳墨奈斯、俄菲勒斯忒 
  斯、代托耳、克羅米俄斯和神一樣的魯科豐忒斯, 
  還有阿莫帕昂,波魯埃蒙之子,和墨拉尼波斯。 
  他把這些戰勇放倒在豐腴的土地上,一個緊接著一個。 
  目睹他打亂了特洛伊人的隊陣,用那把 
  強有力的彎弓,阿伽門農,民眾的王者,心裡高興, 
  走去站在他的身邊,喊道: 
  「打得好,忒拉蒙之子,出色的戰將,軍隊的首領! 
  繼續干吧,使達奈人,當然還有你的父親,從你身上 
  看到希望的曙光!在你幼小之時,儘管出自私生, 
  忒拉蒙關心愛護,在自己的家裡把你養大。 
  現在,雖然遠隔重洋,你將為他爭得榮光。 
  我有一事相告,老天保佑,它將成為現實: 
  如果帶埃吉斯的宙斯和雅典娜答應讓我 
  攻破堅固的城堡伊利昂, 
  繼我之後,我將把豐碩的戰禮最先放入 
  你的手中,一個三腳銅鼎,或兩匹駿馬,連同戰車, 
  或一名女子,和你共寢同床。」 
    聽罷這番話,豪勇的丟克羅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尊貴的王者,對於我。一個渴望戰鬥的人, 
  你何需敦促?從我們試圖把特洛伊人趕回 
  伊利昂的時候起,只要勇力尚在,我就戰鬥不止。 
  從那時起,我就一直潛行在這一帶,攜著弓箭, 
  射殺敵手。我已發出八枚倒鉤尖長的利箭, 
  全都扎進敵人的軀體,手腳利索的年輕人。 
  然而,我還不曾擊倒赫克托耳,宰了這條瘋狗!」 
    言罷,他又開弓放出一枝飛箭, 
  直奔赫克托耳,一心盼望著擊中目標,然而 
  箭頭沒有使他如願,卻放倒了普裡阿摩斯另一個強壯的 
  兒子,勇敢的戈耳古西昂,打在胸脯上。 
  普裡阿摩斯娶了戈耳古西昂的母親,美麗的卡絲提婭內拉, 
  埃蘇墨人,有著女神般的身段。 
  他腦袋一晃,側倒在肩上,猶如花圃裡的一枝罌粟, 
  垂著頭,受累於果實的重壓和春雨的侵打—— 
  就像這樣,他的頭顱耷拉在一邊,吃不住銅盔的份量。 
    丟克羅斯再次開弓,射出一枝飛箭, 
  直奔赫克托耳,一心盼望著把他擊倒,然而 
  箭頭再次偏離目標——被阿波羅撥至一邊, 
  擊中阿耳開普托勒摩斯,赫克托耳勇敢的馭手, 
  其時正放馬衝刺,紮在胸脯上,奶頭邊。 
  他翻身倒下戰車,捷蹄的快馬驚恐, 
  閃向一邊。他躺倒在地,生命和勇力碎散飄蕩。 
  見此情景,赫克托耳感到一陣鑽心的楚痛, 
  然而,儘管傷心,他撇下朋友的屍體, 
  招呼站在近旁的兄弟開勃裡俄奈斯,要他 
  提韁馭馬,後者欣然從命。但赫克托耳 
  自己則從閃亮的馬車上一躍而下,發出一聲 
  可怕的呼吼,搬起一塊巨大的石頭, 
  直撲丟克羅斯,恨不能即刻把他砸個稀爛。 
  其時,丟克羅斯已從箭壺裡抽出一枚致命的羽箭, 
  搭上弓弦,齊胸拉開——就在此時, 
  對著鎖骨一帶,脖子和大胸相連的部位, 
  一個最為致命的落點,頭盔閃亮的赫克托耳 
  挾著凶暴的狂怒,砸出粗莽的頑石, 
  搗爛盤腱,麻木了他的臂腕。 
  他身子癱軟,單腿支地,長弓脫手而去。 
  但是,埃阿斯沒有扔下發發可危的兄弟,而是 
  衝跑過去,跨站在他的兩邊,用巨盾擋護著他的軀體。 
  隨後,他的兩位親密伴友,厄基俄斯之子墨基斯丟斯 
  和卓越的阿拉斯托耳,在盾後彎下身子,架起丟克羅斯, 
  踏踩著傷者淒厲的吟叫,抬回深曠的海船。 
    其時,俄林波斯大神再次催發了特洛伊人的戰鬥狂烈, 
  使他們把阿開亞人逼回寬深的壕溝。 
  赫克托耳,陶醉於自己的勇力,帶頭衝殺, 
  像一條獵狗,撒開快腿,猛追著 
  一頭野豬或獅子,趕上後咬住它的後腿 
  或脅腹,同時防備著猛獸的反撲—— 
  就像這樣,赫克托耳緊追不捨長髮的阿開亞人, 
  一個接一個地殺死跑在最後的兵勇,把他們趕得遑遑奔逃。 
  但是,當亂軍奪路潰跑,越過壕溝,繞過 
  尖樁,許多人死在特洛伊戰勇手下,退至海船 
  一線後,他們收住腿步,站穩腳跟, 
  相互間大聲喊叫,人人揚起雙手, 
  對所有的神明高聲誦說。 
  其時,赫克托耳,睜著戈耳工或殺人狂阿瑞斯的大眼, 
  驅趕著長鬃飄灑的駿馬,來回奔跑在壕溝的邊沿。 
    目睹此番情景,白臂女神赫拉心生憐憫, 
  馬上喊出長了翅膀的話語,對帕拉絲·雅典娜說道: 
  「看呀,帶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兒!達奈人正在 
  成堆的死去;在這緊急關頭,我們豈能撒手不管? 
  他們正遭受厄運的折磨,被一個殺紅眼的 
  瘋子趕得七零八落,誰也抵擋不了—— 
  赫克托耳,普裡阿摩斯之子,已殺得血流成河!」 
    聽罷這番話,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 
  「此人必死無疑,他的勇力將被蕩毀殆盡, 
  死在阿耳吉維人手裡,倒在自己的鄉園! 
  然而,父親狠毒的心腸現時正填滿狂怒; 
  他殘忍,總是強蠻橫暴,處處挫毀我的計劃, 
  從來不曾想過,我曾多次營救他的兒子, 
  赫拉克勒斯,歐魯修斯派給的苦役整得他身腿疲軟。 
  他一次次地對著蒼天呼喊,而 
  宙斯總是差我趕去幫忙,急如星火。 
  倘若我的智慧能使我料知這一切—— 
  那一日,歐魯修斯要他去找死神,把守地府大門的王者, 
  從黑暗的冥界拖回一條獵狗,可怕的死神的凶獒—— 
  他就休想衝出斯圖克斯河潑瀉的水流。 
  然而,現在宙斯恨我,順從了塞提絲的意願, 
  她親吻宙斯的膝蓋,托撫著他的下頜,懇求他 
  賜譽阿基琉斯,城堡的蕩劫者。不過, 
  這一天終會到來,那時,他又會叫我他親愛的灰眼睛姑娘。 
  所以,你去套馬,我們那四蹄風快的駿馬, 
  而我將折回宙斯的家居,帶埃吉斯的王者, 
  全副武裝。我倒想看看,當目睹 
  咱倆出現在戰場的車道時,赫克托耳是否會高興得 
  活蹦亂跳!不然,我亦樂意看睹此番佳景:他的某個 
  特洛伊兵勇,用自己的油脂和血肉 
  滿足狗和兀鳥的食慾,倒死在阿開亞人的海船旁!」 
    雅典娜言罷,白臂女神赫拉聽從了她的建議, 
  赫拉,神界的王后,強有力的克羅諾斯的 
  女兒,前往整套系戴金籠轡的駿馬。 
  與此同時,雅典娜,帶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兒, 
  在父親的門檻邊脫去舒適的裙袍, 
  織工精巧,由她親手製作, 
  穿上匯卷烏雲的宙斯的衫套, 
  扣上自己的鎧甲,準備迎接慘烈的戰鬥。 
  女神踏上火紅的戰車,抓起一桿槍矛, 
  粗長、碩大、沉重,用以蕩掃地面上戰鬥的 
  群伍,強力大神的女兒怒目以對的軍陣。 
  赫拉迅速起鞭策馬,時點看守的 
  天門自動敞開,隆隆作響—— 
  她們把守著俄林波斯和遼闊的天空, 
  撥開或關合濃密的雲霧。 
  穿過天門,她倆一路疾馳,快馬加鞭。 
    但是,父親宙斯勃然大怒,當他從伊達山上看到此番 
  情景,命催金翅膀的伊裡絲動身前往,帶著他的口信: 
  「快去,迅捷的伊裡絲,去把她們擋回來,但不要出現在我的 
  前面——我不想和她們在這場戰鬥中翻臉。 
  我要直言相告,我的話將付諸實踐。 
  我將打殘軛架下捷蹄的快馬, 
  把她們扔出馬車,砸爛車身; 
  她們將熬過漫長的十年時光, 
  愈合我用閃電裂開的傷口。這樣,才能使 
  灰眼睛姑娘知道,和父親爭鬥意味著什麼。 
  但是,對赫拉,我卻不會如此氣惱,如此煩憤; 
  挫阻我的命令,她已習以為常。」 
    宙斯言罷,駕踩風暴的伊裡絲即刻出發,帶著口信, 
  從伊達山脈直奔巍偉的俄林波斯。 
  在峰脊聳疊的俄林波斯的外門, 
  伊裡絲遇阻了二位女神的去路,轉告了宙斯的口信: 
  「為何如此匆忙?為何如此氣急敗壞? 
  克羅諾斯之子不會讓你們站到阿耳吉維人一邊。 
  聽聽宙斯的警告,他將把話語付諸實踐。 
  他將打殘你們軛架下捷蹄的快馬, 
  把你倆扔出馬車,砸爛車身。 
  你們將熬過漫長的十年時光, 
  愈合他用閃電裂開的傷口。這樣, 
  你就會知道,灰眼睛姑娘,和父親爭鬥意味著什麼。 
  但是,對赫拉,他卻不會如此氣惱,如此煩憤; 
  挫阻宙斯的命令,她已習以為常。 
  所以,你可要小心在意,你這蠻橫而不顧廉恥的東西, 
  倘若你真的敢對父親動手,揮起粗重的長槍!」 
    言罷,快腿的伊裡絲動身離去。 
  其時,赫拉對帕拉絲·雅典娜說道: 
  「算了,帶埃吉斯的宙斯之女,我不能再 
  和你一起,對宙斯開戰,為了一個凡人。 
  讓他們該死的死,該活的話,聽天 
  由命;讓宙斯——這是他的權利——隨心所欲地 
  決定特洛伊兵眾和達奈人的命運。」 
    言罷,赫拉掉轉馬頭,趕起風快的駿馬。 
  時點將長鬃飄灑的馭馬寬出軛架, 
  控繫在填滿仙料的食槽旁, 
  將馬車停靠在滑亮的內牆邊。 
  兩位女神靠息在金鑄的長椅上, 
  和其他神明聚首,強忍著悲愁。 
    其時,父親宙斯駕著駿馬和輪緣堅固的戰車, 
  從伊達山上回到俄林波斯,來到眾神議事的廳堂。 
  聲名遐邇的裂地之神為他寬鬆馭馬的繩套, 
  將馬車擱置在車架上,蓋上遮車的篷布。 
  沉雷遠播的宙斯彎身他的寶座, 
  巍偉的俄林波斯在他腳下搖蕩。 
  只有赫拉和雅典娜遠離著他 
  就座,既不對他說話,也不對他發問。 
  但是,宙斯心裡明白,開口說道: 
  「為何如此愁眉不展,雅典娜和赫拉? 
  在凡人爭得榮譽的戰場,你倆自然不會忙得 
  精疲力盡,屠殺你們痛恨的特洛伊人。 
  瞧瞧我的一切,我的力氣,我的無堅不摧的雙手! 
  俄林波斯山上所有的神祇,你們連手行動,也休想把我推倒。 
  至於你等二位,在尚未目睹戰鬥和痛苦的 
  戰爭時,你們那漂亮的肢體就會嗦嗦發抖。 
  我要直言相告,我的話語將付諸實踐: 
  一旦讓我的閃電劈碎你們的車馬,你們將 
  再也不能回到神的家居,俄林波斯山面!」 
    宙斯如此一番訓告,而雅典娜和赫拉卻自管小聲嘀咕, 
  坐得很近,謀劃著如何使特洛伊人遭殃。 
  雅典娜靜坐不語,面帶慍色, 
  對宙斯,她的父親;狂烈的暴怒揪揉著她的心房。 
  但是,赫拉卻忍受不了心中的憤怒,對宙斯說道; 
  「可怕的王者,克羅諾斯之子,你說了些什麼? 
  我們知道你的神力,豈敢和你作對? 
  然而,儘管如此,我們仍為達奈槍手們痛心, 
  他們不得不接受悲慘的命運,戰死疆場。 
  是的,我們將不介入戰鬥,遵照你的命囑, 
  只想對阿耳吉維人作些有用的勸導, 
  使他們不致因為你的憤怒而全軍覆滅。」 
    聽罷這番話,匯聚烏雲的宙斯答道: 
  「明天拂曉,牛眼睛的赫拉王后,你將會 
  看到,倘若你有這個興致,克羅諾斯最強健的兒子 
  將制導一場更大的浩劫,殺死成行成隊的阿開亞槍手。 
  強壯的赫克托耳將不會停止戰鬥, 
  直到裴琉斯捷足的兒子立起在海船旁—— 
  那天,他們將麇聚在船尾的邊沿, 
  為爭奪帕特羅克洛斯的遺體拚死苦戰。 
  此乃注定要發生的事情;至於你和你的憤怒, 
  我卻毫不介意——哪怕你下到大地和海洋的 
  深底,亞裴托斯和克羅諾斯息居的去處, 
  沒有太陽神呼裴里昂的日光,沒有沁人心胸的 
  和風,只有低陷的塔耳塔羅斯,圍箍在他們身旁。 
  是的,哪怕你在遊蕩中去了那個地方,我也毫不 
  在乎你的恨怨——世上找不到比你更不要臉的無賴!」 
    宙斯如此一番斥訓,白臂膀的赫拉沉默不語。 
  其時,俄開阿諾斯河已收起太陽的餘輝, 
  讓黑色的夜晚籠罩盛產穀物的田野。對特洛伊人, 
   日光的消逝事與願違;而對阿開亞人,黑夜的 
  垂臨則是一種幸運——他們何等熱切地祈盼著夜色的降臨! 
    光榮的赫克托耳召集起所有的特洛伊兵丁, 
  把他們帶離海船,挨著那條水流湍急的大河[●], 
    ●那條水流湍急的大河:即斯卡曼得羅斯(或珊索斯)。 
  在一片乾淨的土地上,沒有橫七豎八的屍體。 
  他們從馬後步下戰車,聆聽宙斯鍾愛的 
  赫克托耳的訓示。他手握槍矛, 
  十一個肘尺的長度,桿頂閃耀著一枝 
  青銅的矛尖,由一個黃金的圈環箍固。 
  倚靠著這桿槍矛,赫克托耳對他們喊道: 
  「聽我說,特洛伊人,達耳達尼亞人和盟軍朋友們! 
  我原以為,到這個時候,我們已蕩滅阿開亞人,毀了 
  他們的海船,可以回兵多風的伊利昂。 
  但是,黑夜降臨得如此之快,拯救了阿開亞兵壯 
  和他們的海船,比什麼都靈驗,在激浪拍岸的灘沿。 
  好吧,讓我們接受黑夜的規勸,整備 
  食餐,將長鬃飄灑的馭馬 
  寬出軛架,在它們腿前放上食槽。 
  讓我們從城裡牽出牛和肥羊, 
  要快,從家裡搬來香甜的飲酒和 
  食物。我們要壘起一座座柴堆, 
  這樣,就能整夜營火不滅,直至晨曦 
  初露的時候。眾多的火堆熊熊燃燒,映紅夜空, 
  使長髮的阿開亞人不至趁著夜色的掩護, 
  啟程歸航,踏破潔森的水路。不,不能讓他們 
  踏上船板,不作一番苦鬥!不能讓他們悠悠哉哉地離去! 
  讓他們返家後,仍需治理帶血的傷口, 
  羽箭和鋒快的投槍給他們的饋贈,在他們踏上木船的 
  時候。有此教訓,以後,其他人就不敢 
  再給特洛伊馴馬的好手帶來戰爭的愁難。 
  讓宙斯鍾愛的使者梭行全城, 
  要年幼的男孩和鬢髮灰白的老人前往 
  神祇興造的城堡,環繞全城的牆樓; 
  讓他們的妻子燃起一堆大火,在自家的 
  廳堂;要布下崗哨,徹夜警戒, 
  以防敵人趁我軍離出之際,突襲城堡。 
  這便是我的佈署,心志豪莽的特洛伊人,按我說的去做。 
  但願你們遵從我的嚴令,馴馬的好手, 
  也聽從我明晨的呼召! 
  我要對宙斯和眾神祈禱,滿懷希望, 
  讓我們趕走阿開亞人,毀了他們,這幫惡狗—— 
  死的命運把他們帶到這裡,用烏黑的海船! 
  今晚,我們要注意防範;明天一早, 
  拂曉時分,我們將全副武裝, 
  在深曠的船邊喚醒凶暴的戰神! 
  我倒要看看,是圖丟斯之子,強有力的狄俄墨得斯 
  把我打離海船,逼回城牆,還是我用銅槍 
  把他宰掉,帶回浸染著鮮血的酬獲。 
  明天,他就會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的能耐,是否能 
  頂住我的槍矛。明天,太陽升起之時, 
  他將,我想,倒在前排的隊列, 
  由死去的夥伴簇擁。哦,但願 
  我能確信自己永生不死,長存不滅, 
  如同雅典娜和阿波羅那樣受人崇敬, 
  就像堅信明天是阿開亞人的末日一樣確鑿不移!」 
    赫克托耳言罷,特洛伊人報之以贊同的吼聲。 
  他們把熱汗涔涔的馭馬寬出軛架, 
  拴好韁繩,在各自的戰車上。 
  他們動作迅速,從城裡牽出牛和 
  肥羊,從家裡搬來香甜的飲酒 
  和食物,壘起一座座柴堆。 
  他們敬奉全盛的祀祭,給永生的眾神, 
  晚風托著噴香的清煙,扶搖著從平原升向天空, 
  但幸福的神祇沒有享用——他們不願,只因切齒 
  痛恨普裡阿摩斯和他的手握粗重(木岑)木桿槍矛的兵眾。 
    就這樣,他們精神飽滿,整夜圍坐在 
  進兵的空道,伴隨著千百堆熊熊燃燒的營火。 
  宛如天空中的星宿,遍撒在閃著白光的明月周圍, 
  放射出晶亮的光芒;其時,空氣靜滯、凝固, 
  高挺的山峰、突兀的石壁和幽深的溝壑 
  全都清晰可見——透亮的大氣,其量不可窮限,從高天 
  沒瀉下來,突顯出閃亮的群星——此情此景,使牧人開懷。 
  就像這樣,特洛伊人點起繁星般的營火, 
  在伊利昂城前,珊索斯的激流和海船間。 
  平原上騰騰燃燒著一千堆營火,每堆火邊 
  坐著五十名兵勇,映照在明燦燦的火光裡。 
  馭馬站在各自的戰車旁,咀嚼著燕麥和 
  雪白的大麥,等待著黎明登上她的座椅,放出絢麗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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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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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特洛伊人徹夜警戒。阿開亞人呢? 
  神使的恐慌,冷酷無情的騷亂的夥伴,揪揉著他們的心房; 
  難以忍受的悲痛極大地挫傷了他們中所有最好的戰將。 
  一如在魚群游聚的大海,兩股勁風捲起水浪, 
  波瑞阿斯和澤夫羅斯,從斯拉凱橫掃過來, 
  突奔沖襲,掀起渾黑的浪頭,洶湧澎湃, 
  衝散海草,逐波洋面—— 
  阿開亞人心緒焦惱,胸中混糊一片。 
    阿特桑斯之子,帶著滿腹愁腸, 
  穿行在隊伍裡,命令嗓音清亮的使者 
  召聚眾人,要直呼其名,但不要大聲 
  喧喊,而他自己則將和領頭的使者一起操辦。 
  兵勇們在集會地點下坐,垂頭喪氣。 
  阿伽門農站起身子,淚水湧注,像一股幽黑的溪泉, 
  順著不可爬攀的絕壁,瀉淌著暗淡的水流。 
  他長歎一聲,對著阿耳吉維人說道: 
  「朋友們,阿耳吉維人的首領和統治者們! 
  宙斯,克羅諾斯之子,已把我推入狂盲的陷阱—— 
  他就是這般凶殘!先前,他曾點頭答應, 
  讓我在蕩劫牆垣精固的伊利昂後啟程返航。 
  現在,我才知道,這是一場赤裸裸的欺騙。他要我 
  不光不彩地返回阿耳戈斯,折損了眾多的兵將。 
  這便是力大無窮的宙斯的作為,使他心火怒放的事情; 
  在此之前,他已打爛許多城市的頂冠, 
  今後還會繼續砸搗——他的神力誰能抵擋? 
  算啦,按我說的做,讓我們順從屈服, 
  登船上路,逃返我們熱愛的故鄉—— 
  我們永遠搶攻不下路面開闊的昂利昂!」 
    他言罷,眾人默不作聲,全場肅然, 
  悲痛中,阿開亞人的兒子們半晌說不出話來。 
  終於,嘯吼戰場的秋俄墨得斯開口打破了沉寂: 
  「阿特柔斯之子,我將率先對你的愚蠢開戰—— 
  在集會上,我的王者,此乃我的權利。所以,不要對我暴跳 
  如雷。達奈人中,我的勇氣是你嘲諷的第一個目標; 
  你誣我膽小,不是上戰場的材料。這一切, 
  阿耳吉維人無不知曉,不管是年老的,還是年輕的兵壯。 
  工於心計的克羅諾斯之子給你的禮物, 
  體現在兩個方面:他給了你那支王杖,使你享有別人不可企及 
  的尊榮;但他沒有給你勇氣,一種最強大的力量。 
  可憐的人!難道你真的以為,阿開亞人的 
  兒子們就如你所說的那樣懦弱,那樣經不起戰爭的摔打? 
  不過,如果你真的想走,那就 
  走你的吧!歸途就在眼前,水浪邊 
  停著你從慕凱親帶來的海船,黑壓壓的一片! 
  其他長髮的阿開亞人將留在這邊, 
  直到攻下這座城堡,攻下特洛伊!即使他們 
  也想駕著海船,跑回他們熱愛的鄉園, 
  我們二人,塞奈洛斯和我,也要留下,用戰鬥迎來 
  特洛伊的末日——別忘了,我們和神明一起前來!」 
    聽罷這番話,阿開亞人的兒子們全都放聲高呼, 
  贊同馴馬能手秋俄墨得斯的回答。其時, 
  人群裡站起了車戰者奈斯托耳,說道: 
  「圖丟斯之子,論戰鬥,你勇冠全軍; 
  論謀辯,你亦是同齡人中的姣傑。 
  阿開亞人中,誰也不能輕視你的意見,反駁你的 
  言論。然而,剛才,你卻沒有順著話題,道出解決問題的方案。 
  我知道,你還年輕;論年齡,你甚至可做我的兒子, 
  最小的兒子。儘管如此,你,面對阿耳吉維人的 
  王者,說話頭頭是道,條理分明。 
  現在,讓我也說上幾句,因為我自謂比你年高, 
  能夠兼顧問題的各個方面。誰也不能 
  蔑視我的話語,包括強有力的阿伽門農。 
  誰個熱衷於和自己人為敵,挑起可怕的爭鬥,以此沽名釣譽, 
  誰就將和他的部族、家庭和祖傳的習規絕緣。『 
  眼下,我們還是接受黑夜的規勸,準備 
  晚餐。各處崗哨要準時就位, 
  佈置在護牆前,我們挖出的壕溝邊。 
  這些是我對年輕人的勸導。接著, 
  應由你,阿特柔斯之子,作為最高貴的王者,行使統帥的責權。 
  擺開宴席,招待各位首領;這是你的義務,和你的 
  身份相符。你的營棚裡有的是美酒, 
  阿開亞人的海船每天從斯拉凱運來,跨越寬闊的海面。 
  盛情款待是你的份事,你統治著眾多的兵民。 
  眾人聚會,我們要看誰能提出最好的建議, 
  以他的見解是從。眼下,阿開亞人,我們全軍,亟需聽到 
  中肯、合用的主張——敵人已迫近海船, 
  燃起千百堆篝火。此情此景,誰能看後心悅? 
  成敗定於今晚,要麼全軍潰敗,要麼熬過難關。」 
    人們認真聽完他的講話,服從了他的安排。 
  哨兵迅速出動,全副武裝,分別有各位頭領管帶。 
  他們是:奈斯托耳之子斯拉蘇墨得斯,兵士的牧者; 
  阿斯卡拉福斯和伊阿耳墨諾斯,阿瑞斯的兩個兒子; 
  墨裡俄奈斯、阿法柔斯和德伊普洛斯, 
  還有卓越的魯科墨得斯,克雷昂之子。 
  七位頭領各帶一百名哨兵, 
  手持長槍的兵勇。他們在 
  壕溝和土牆間就位, 
  點起營火,操備各自的晚餐。 
  與此同時,阿特柔斯之子領著各路統兵的首領 
  來到營棚,排開豐盛的宴席; 
  眾首領伸出手來,抓起眼前的佳餚。 
  當他們滿足了吃喝的慾望, 
  奈斯托耳首先發話,提出經過考慮的意見, 
  在此之前,老人的勸議從來是最合用的良方。 
  懷著對眾人的善意,他起身說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貴的王者,阿伽門農,全軍的統帥! 
  我的勸議將以你結束,也將以你開始, 
  因為你統領著浩蕩的大軍:宙斯把王杖交在 
  你的手裡,使你有了決斷的權力,得以訓導麾下的兵丁。 
  所以,你不僅要說,而且也要聽, 
  要善於納用別人的建議——當他受心靈的催使,為了全軍的 
  利益進言。這樣,不管他說了什麼,功勞都將記在你的名下。 
  現在,我將告訴你我認為最合宜的辦法, 
  誰也提不出比這更好的勸解—— 
  此念早已有之,已在我心裡醞釀多時。 
  它產生於,卓越的王者,你不顧我們的意願, 
  從憤怒的阿基琉斯的營棚,強行帶走 
  布裡塞伊斯姑娘的那一天。就我而言,我曾 
  竭力勸阻,而你卻被高傲和狂怒 
  蒙住了雙眼,屈辱了一位了不起的戰勇,一位 
  連神都尊敬的凡人——你奪走了他的戰禮,至今佔為己有。 
  然而,即便遲了些,讓我們設法彌補過失,勸他回心轉意, 
  用誠摯的懇求和表示善意的札願。」 
    聽罷這番話,軍隊的統帥阿伽門農說道: 
  「老人家,你對我的狂妄行為的評述,一分不假。 
  我是瘋了,連我自己也不想否認。阿基琉斯 
  是個以一當百的壯勇,宙斯對他傾注了歡愛—— 
  眼下,為了給他增光,宙斯正懲治著阿開亞兵漢。 
  但是,既然我當時瞎了眼,聽任惡怒的驅使, 
  現在,我願彌補過失,拿出難以估價的償禮。 
  當著你等的臉面,我要—一點出這些光彩奪目的禮物: 
  七個從未過火的銅鼎,十塔蘭同黃金,二十口 
  閃亮的大鍋,十二匹強健的駿馬,車賽中 
  用飛快的蹄腿為我贏得獎品的良駒。一個人,有了 
  它們為我爭來的獎品,就不會缺財少物, 
  也不會短缺貴重的黃金, 
  倘若擁有這些風快的駿馬替我爭來的獎品。 
  我要給他七名萊斯波斯女子,姿色傾城, 
  女工精熟——阿基琉斯,是的,阿基琉斯攻破堅固的 
  斯波斯城後,我為自己挑定的戰禮。 
  我將給他這一切,連同我從他那裡帶走的女子, 
  布裡修斯的女兒。我要莊嚴起誓, 
  我從未和她睡覺,從未和她同床, 
  雖說男女之間,此乃人之常情。 
  這一切馬上即將歸他所有;此外,倘若 
  神祇允許我們蕩劫普裡阿摩斯豐足的城堡, 
  分享戰禮時,我們將讓他入城, 
  盡情攫取,用黃金和青銅填滿他的船艙。 
  我們將任他挑選,挑選二十名特洛伊女子, 
  色貌僅次於阿耳戈斯的海倫。 
  另外,倘若我們回到阿開亞的阿耳戈斯,成片的沃土, 
  他可做我的女婿,受到我的尊愛,和俄瑞斯忒斯一樣—— 
  我兒現已成年,在舒奢的環境中長大。 
  我有三個女兒,生活在我的精固的城堡, 
  克魯索塞彌絲、勞迪凱和伊菲阿娜莎, 
  由他選帶一位,不要聘禮, 
  回到裴琉斯的家居。我還要陪送 
  一份嫁妝,份量之巨,為父者前所未及。 
  我將給他七座人丁興旺的城堡, 
  卡耳達慕勒、厄諾培和芳草萋萋的希瑞, 
  神聖的菲萊,草澤豐美的安塞亞, 
  美麗的埃裴亞和豐產葡萄的裴達索斯, 
  全都去海不遠,地處多沙的普洛斯的邊端。 
  那裡的人民牛羊成群,將像敬神似的敬他, 
  給他成堆的禮物,順仰王杖的權威, 
  接受他的督令,享過美滿的生活。 
  這一切都將成為現實,只要他平息心中的憤怒。 
  讓他服從我的安排。哀地斯從不順服,殘忍凶暴, 
  因而是凡人恨之最切的神明。 
  讓他順從我的意志,我乃地位更高的君王。 
  此外,論年紀,不是吹牛,我亦是他的長者。」 
    聽罷這番話,奈斯托耳,格瑞尼亞的車戰者,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貴的王者,全軍的統帥阿伽門農, 
  軍營裡,誰也不敢小看你給王者阿基琉斯的 
  禮物。好吧,讓我們挑出人選,趕快出發, 
  前往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營棚。 
  這樣吧,誰被我看中.誰就得執行這項使命。 
  我打算先挑福伊尼克斯,宙斯鍾愛的凡人,由他引路; 
  讓魁偉的埃阿斯和卓越的俄底修斯同行。 
  至於跟行的使者,我願推舉俄底俄斯和歐魯巴忒斯。 
  快端水來,讓他們洗淨雙手。保持神聖的肅靜, 
  使我們能對克羅諾斯之子祈禱,祈求他的憐憫。」 
    聽罷這番話,眾人無不歡欣鼓舞。 
  使者隨即倒出淨水,淋洗他們的雙手; 
  年輕人將美酒注滿兌缸,先在眾人的 
  飲具裡略倒一點祭神,然後滿杯添平在各位的手中。 
  灑過奠酒,他們開懷痛飲,喝得心滿意足, 
  舉步離開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門農的營棚。 
  奈斯托耳,格瑞尼亞的車戰者,對他們諄諄告誡, 
  銳利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人,尤其是俄底修斯, 
  要他們好生勸解,說服裴琉斯之子,英勇無敵的阿基琉斯。 
    於是,埃阿斯和俄底修斯抬腿走去,沿著濤聲震響的 
  海灘,一遍遍地祈禱,對環圍和震撼大地的尊神, 
  希望能順順當當地說服阿基琉斯,使他回心轉意。 
  他們行至慕耳彌冬人的營棚和海船, 
  發現阿基琉斯正投琴自娛, 
  豎琴聲脆悅耳,做工考究,外表美觀,安著銀質的琴橋, 
  得之於擄掠的戰禮——他曾攻破厄提昂的城堡。 
  其時,他正以此琴愉悅自己的心懷,唱頌著英雄們的業績。 
  帕特羅克洛斯獨自坐在他的對面,靜候 
  埃阿科斯的後代[●]唱完他的段子。 
    ●埃阿科斯的後代:或「埃阿科斯的兒子」(不能照字面理解)。阿基琉斯 
  乃裴琉斯之子,埃阿科斯的孫子。 
  他們朝著阿基琉斯走去,由卓越的俄底修斯領頭, 
  站在他的面前。阿基琉斯驚喜過望,跳將起來, 
  手中仍然握著堅琴,離開下坐的椅子; 
  與此同時,帕特羅克洛斯亦起身相迎。 
  捷足的阿基琉斯開口招呼,說道: 
  「歡迎,歡迎!瞧,我的朋友們來了,在我求之不得的當口; 
  阿開亞人中,你們是我最親密的朋友,即便在眼下怒氣沖沖的 
   時候!」 
    卓越的阿基琉斯言罷,引著他們前行, 
  讓他們坐上鋪著紫色毛毯的椅子, 
  隨即囑咐站在近旁的帕特羅克洛斯: 
  「墨諾伊提俄斯之子,準備一隻碩大的兌缸, 
  調上濃濃的美酒,再拿一些杯子,人手一個—— 
  今天置身營棚的客人是我最尊愛的朋伴。」 
    帕特羅克洛斯得令而去,遵從親愛的伴友, 
  搬起一大塊木段,近離燃燒的柴火, 
  鋪上一頭綿羊的和一頭肥山羊的脊背, 
  外搭一條肥豬的脊肉,掛著厚厚的油膘。 
  奧忒墨冬抓住生肉,由卓越的阿基瓊斯動刀肢解, 
  仔細地切成小塊,挑上叉尖。與此同時, 
  墨諾伊提俄斯之子,神一樣的凡人,燃起熊熊的柴火。 
  當木柴燒竭,火苗熄滅後, 
  他把餘燼鋪開,懸空架出烤叉, 
  置於支點上,遍撒出神聖的食鹽。 
  烤熟後,他把肉塊肥叉裝盤。 
  接著,帕特羅克洛斯拿出麵包,就著精美的條籃,放在 
  桌面上;與此同時,阿基琉斯分放著烤肉。 
  隨後,他在對面的牆邊下坐,朝對神一樣的 
  俄底修斯,囑告帕特羅克洛斯,他的夥伴, 
  獻肉祭神,後者把頭刀割下的熟肉扔進火裡。 
  祭畢,他們伸手抓起眼前的佳餚。 
  當他們滿足了吃喝的慾望, 
  埃阿斯對福伊尼克斯點頭示意,卓越的俄底修斯見狀, 
  滿斟一盅,對著阿基琉斯舉杯說道: 
  「祝你健康,阿基琉斯!我們不缺可口的美味, 
  無論是在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門農的餐桌前, 
  還是現在,置身於你的營棚中。我們有吃喝不完的 
  酒肉。但是,纏磨我們心緒的,此刻不是可口的美食,而是 
  一種對災難的預感,沉重得讓人無法忍受。看著這種前景, 
  宙斯養育的王者,我們不能不怕。我們能否保住凳板堅固的 
  海船,使它們免遭摧殘,此事確實令人擔憂,出路只有一條, 
  請你抖擻精神,排險殺敵。 
  特洛伊人氣勢洶洶,會同聲名遐邇的盟友, 
  正圍抵著護牆和海船駐兵,沿著營地 
  點起千百堆篝火,不再以為受到 
  圍阻,而是準備殺上烏黑的海船。 
  克羅諾斯之子宙斯甩出閃電,打在他們的右前方, 
  顯送了吉祥的示兆,而赫克托耳則挾著勇力, 
  堅信宙斯的助佑,以不可抵禦的狂怒,橫掃戰場, 
  神人不讓!狂烈的暴怒迷盲了他的心竅。 
  他企盼神聖的黎明盡快到來, 
  揚言要砍斷船尾的聳角, 
  用猖莽的烈火燒燬海船,殺死 
  逃生煙火的阿開亞兵漢。 
  對這一切,我打心眼裡害怕,擔心 
  神明會兌現他們的們告,擔心我等是否 
  命裡注定要死在這裡,遠離阿耳戈斯,馬草肥美的故鄉。 
  振作起來,如果你還想——儘管為時已晚—— 
  把遭受重創的阿開亞人的兒子們救出特洛伊人的屠宰。 
  拒絕嗎?日後,你的心靈將為之楚痛;災禍一旦造成, 
  便再也找不到補救的途徑。行動起來,趁著 
  還有一點時間,好好想一想,如何擋開這個倒霉的日子,為苦 
  戰中的達奈人! 
  哦,我的老朋友,還記得臨行前乃父對你的囑告嗎? 
  那一天,他讓你離開弗西亞,前往聚會阿伽門農: 
  『要力氣,我的兒,雅典娜和赫拉,如果願意, 
  自會賜送給你;但是,你要克制自己的盛怒, 
  你那顆高傲的心魂。心平氣和,息事寧人, 
  不要卷人爭吵,害人的糾紛;如此,阿耳吉維兵壯 
  會加倍敬你,無論是年輕、還是年老的戰勇。』 
  這便是老人的叮囑,你已忘得一乾二淨。然而,儘管事至今日, 
  你仍可抓住最後的時機,甩掉殘害身心的暴怒。 
  阿伽門農將給你豐厚的償禮,只要你接受息怒的要求。 
  聽著,聽我數說他已答應給你的 
  禮物,堆擠在他的營棚裡: 
  七個從未過火的銅鼎,十塔蘭同黃金,二十口 
  光閃閃的大鍋,十二匹強健的駿馬,車賽中 
  用飛快的蹄腿為他贏得獎品的良駒。一個人,有了 
  它們為他爭來的獎品,就不會缺財少物, 
  也不會短缺貴重的黃金——倘若擁有 
  阿伽門農那風快的駿馬為他爭回的獎品。 
  他將給你七名萊斯波斯女子,姿色傾城, 
  女工精熟——你,阿基琉斯,攻破堅固的 
  萊斯波斯後,他為自己挑定的戰禮。 
  他將給你這一切,連同他從你這裡帶走的女子, 
  布裡修斯的女兒。他還莊嚴起誓, 
  他從未和姑娘睡覺,從未和她同床, 
  雖說男女之間,此乃人之常情。 
  這一切馬上就將歸你所有。此外,倘若 
  神祇允許我們蕩劫普裡阿摩斯豐足的城堡, 
  分享戰禮時,我們將讓你入城, 
  盡情攫取,用黃金和青銅填滿你的船艙。 
  你可挑選二十名特洛伊女子, 
  色貌僅次於阿耳戈斯的海倫。 
  再者,倘若我們回到阿開亞的阿耳戈斯,成片的沃土, 
  你可做他的女婿,受到他的尊愛,和俄瑞斯忒斯一樣—— 
  王子現已成年,在舒奢的環境中長大。 
  他有三個女兒,生活在王者精固的城堡, 
  克魯索塞彌絲、勞迪凱和伊菲阿娜莎, 
  由你選帶一位,不要聘禮, 
  回到裴琉斯的家居。他還要陪送 
  一份嫁收,份量之巨,為父者前所未及。 
  他將給你七座人丁興旺的城堡, 
  卡耳達慕勒、厄諾培和芳草萋萋的希瑞, 
  神聖的菲萊,草澤豐美的安塞亞。 
  美麗的埃裴亞和豐產葡萄的裴達索斯。 
  全都去海不遠,地處多沙的普洛斯的邊端。 
  那裡的人民牛羊成群,將像敬神似的敬你, 
  給你成堆的禮物,順仰王杖的權威, 
  接從你的督令,享過美滿的生活。 
  他將使這一切成為現實,只要你平息心中的憤怒。 
  但是,倘若你因此更加痛恨阿特柔斯之子, 
  恨他的為人和禮物,至少也應憐憫其他 
  阿開亞人,此時正飽受著戰爭的煎磨——他們會像敬神 
  似的敬你。在他們眼裡,你將成為功業顯赫的英雄。 
  現在,你或許可以殺了赫克托耳;他會挾著瘋暴的狂怒, 
  衝到你的面前——他以為,在坐船來到 
  此地的其他達奈人中,沒有他的對手。」 
    聽罷這番話,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萊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後裔,足智多謀的俄底修斯, 
  我必須直抒己見,告訴你 
  我的想法,以及事情的結局,使你們 
  不致輪番前來,坐在我的身邊,嘮叨個沒完。 
  我痛恨死神的門檻,也痛恨那個傢伙, 
  他心口不一,想的是一套,說的是另一套。 
  然而,我將對你真話直說——在我看來,此舉最妥。 
  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門農不能把我說服,告訴你, 
  不能,其他達奈人亦然。瞧瞧我的 
  處境,和強敵搏殺,不停息地戰鬥,最後卻得不到什麼酬還。 
  命運以同樣的方式對待退縮不前和勇敢戰鬥的人們, 
  同樣的榮譽等待著勇士和懦夫。 
  死亡照降不誤,哪怕你游手偷閒,哪怕你累斷了骨頭。 
  我得到了什麼呢?啥也沒有;只是在永無休止的 
  惡戰中耗磨我的生命,折磨自己的身心。 
  像一隻母鳥,銜著碎小的食物——不管找到什麼—— 
  哺喂待長羽翅的雛小,而自己卻總是含辛茹苦; 
  就像這樣,我熬過了一個個不眠之夜, 
  挨過了一天天碟血的苦鬥, 
  為了搶奪敵方壯勇的妻子,和他們拚死抗爭。 
  駕著海船,我蕩劫過十二座城堡;經由陸路, 
  在肥沃的特洛伊大地,我記得,我還劫掃過十一座。 
  我掠得大量的戰禮,成堆的好東西,從這些城堡, 
  拖拽回來,交給阿伽門農,阿特桑斯 
  之子。此人總是蹭守在後面的快船邊, 
  收下戰禮,一點一點地分給別人,自己卻獨佔大頭。 
  他把某些戰禮分給首領和王者,而他們至今保留著 
  自己的份額。惟獨從我這裡——在所有阿開亞人中—— 
  他奪走並強佔了我的妻伴,心愛的女人。讓他去和布裡塞伊絲 
  睡覺,享受同床的歡樂!然而,阿耳吉維人為何對特洛伊人開 
  戰? 
  阿特柔斯之子又為何把兵募馬,把我們 
  帶到這裡?還不是為了奪回長髮秀美的海倫? 
  凡人中,難道只有阿特柔斯的兩個兒子才知道 
  鍾愛自己的妻房?不!任何體面。懂事的男子都 
  喜歡和鍾愛自己的女人,像我一樣, 
  真心熱愛我的布魯塞伊絲,雖然她是我用槍矛擄來的女俘。 
  現在,阿伽門農已從我手中奪走我的戰禮,欺騙了我, 
  難道還好意思勸我回心轉意嗎?我瞭解這個人;他休想把我. 
  說服!俄底修斯,讓他和你及其他王者們商議, 
  如何將凶莽的烈火擋離他的海船。 
  瞧,沒有我,他也完成了一項重大的工程, 
  築起了一堵護牆,圍著它挖出一條壕溝, 
  一條寬闊深廣的溝塹,埋設了尖樁。不過, 
  即便如此,他仍然擋不住殺人狂赫克托耳的 
  勇力。當我和阿開亞人一起戰鬥時, 
  赫克托耳從來不敢遠離城牆衝殺, 
  最多只能跑到斯開亞門和橡樹一帶。那一天, 
  他見我隻身一人,打算和我交手,差一點沒有躲過我的擊殺。 
  但現在,我卻無意和卓越的赫克托耳打鬥; 
  明天一早,我將祀祭宙斯和各位神祇, 
  裝滿我的海船,駛向汪洋大海。 
  如果你願意,如果你有這個興趣,不妨出來看看—— 
  曙光裡,我的船隊行駛在赫勒斯龐特水面,魚群游聚的地方; 
  我的水手穩坐凳板,興致勃勃地蕩槳向前! 
  倘若光榮的裂地之神送賜一條安全的水路, 
  迎著第三天的晝光,我們即可踏上土地肥沃的弗西亞。 
  家鄉有我豐足的財富,全被撇在身後,為了開始 
  那次倒霉的航程。從這裡,我將帶回更多的東西, 
  黃金、絳紅的青銅、束腰秀美的女子和灰黑的鑄鐵——這一切 
  的一切,都是我苦戰所得的份子。但是,我失去了我的戰禮, 
  那個把它給我的人,阿特柔斯之子,強有力的阿伽門農,復又 
  橫蠻地奪走了它。回去吧,把我說的一切全部公公開開地 
  告訴他,這樣,如果他下次再存心蒙騙另一個 
  達奈人——這傢伙總是這般厚顏無恥—— 
  人們便會出於公憤,群起攻之。然而,儘管他像 
  狗一樣勇莽,他卻不敢再正視我的眼睛! 
  我再也不會和他議事,也不會和他一起行動。 
  他騙了我,也傷害了我。我絕不會再被他的 
  花言巧語所迷惑——一次還不夠嗎?!讓他 
  滾下地獄去吧,多謀善斷的宙斯已奪走他的心智。 
  我討厭他的禮物。在我眼裡,它就像屑末一般。 
  我不會改變主意,哪怕他給我十倍、甚至二十倍的東西—— 
  就像他現在擁有的這麼多——哪怕他能從其他地方挖出更多 
  的財物,無論是彙集在俄耳科墨諾斯的庫藏,還是積聚在 
  塞拜的珍寶——這座埃及人的城市,擁藏著人間最豐盈的 
  財富,塞拜,擁有一百座大門的城!通過每個城門,衝馳出 
  兩百名武士,駕趕著車馬,殺奔戰場! 
  我絕不會改變主意,哪怕他的禮物多得像沙粒和泥塵一樣! 
  即便如此,阿伽門農也休想使我回心轉意; 
  我要他徹底償付他的橫蠻給我帶來的揪心裂肺的屈辱! 
  我也不會和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門農的女兒成婚, 
  哪怕她姿色勝過金色的阿芙羅底忒, 
  女工勝過灰眼睛的雅典娜——即便如此, 
  我也不會要她!讓他另外找個阿開亞女婿, 
  找個他喜歡的,比我更具王者氣派的精壯! 
  倘若神祇讓我活命,倘若我能生還家園, 
  裴琉斯會親自張羅,為我選定妻房。 
  眾多的阿開亞姑娘等候在赫拉斯和弗西亞, 
  各處頭領的女兒,她們的父親統守著各自的城堡。 
  我可任意挑選一位,做我心愛的夫人。 
  我的內心一次次地催促,催我在家鄉 
  挑一位稱心如意的伴侶,結婚成親, 
  共享年邁的裴琉斯爭聚的財富。我以為, 
  我的生命比財富更為可貴——即便是,按人們所說的, 
  在過去的日子裡,阿開亞人的兒子們尚未到來的和平時期, 
  伊利昂,這座堅固的城堡,曾經擁有的全部金銀; 
  即便是神射手用硬石封擋起來的珍寶, 
  福伊波斯·阿波羅的庫藏,在石巖嶙峋的普索。 
  牛和肥羊可以通過劫掠獲取, 
  三腳銅鼎和頭面栗黃的戰馬可以通過交易獲得, 
  但人的魂息,一旦滑出齒隙,便 
  無法再用暴劫追回,也不能通過易賈復歸。 
  我的母親、銀腳塞提絲對我說過, 
  我帶著兩種命運,走向死的末日: 
  如果呆在這裡,戰鬥在特洛伊人的城邊, 
  我就返家無望,但卻可贏得永久的光榮; 
  如果返回家園,回到我所熱愛的故鄉, 
  我的光榮和榮譽將不復存在,但卻可以 
  信享天年,死的終期將不會匆匆臨頭。 
  此外,我還要敦勸大家返 
  回家,因為破城無望——沉雷遠播的宙斯 
  正用他的巨手護蓋著陡峭的城堡, 
  高聳的伊利昂——它的士兵正越戰越勇。 
  所以,你等回去復見阿開亞人的首領, 
  帶著我的口信,此乃統兵者的權益: 
  讓他們好好想一想,找出個更好的辦法, 
  救護自己的海船,拯救阿開亞人的軍隊, 
  此刻已被逼臨深曠的海船。由於我盛怒未息,眼下的方案, 
  即他們設計的打法,不會改變戰局。 
  不過,可讓福伊尼克斯留下,在此過夜, 
  以便明晨坐船,返回我們熱愛的故鄉。 
  但此事取決於他的意願,本人無意逼迫牽強。」 
    阿基琉斯言罷,眾人緘默,肅然無聲, 
  驚詫於他的話語,強厲的言詞。 
  終於,年邁的車戰者福伊尼克斯開口打破了沉寂, 
  他淚如雨下,擔心著阿開亞人的船舟: 
  「真的一心想要回家嗎,光榮的阿基琉斯? 
  真的不願把這無情的烈火擋離我們 
  迅捷的海船?看來,胸中的暴怒確已迷糊了你的心智! 
  至於我,我又怎能和你分離,親愛的孩子,留在此地, 
  孑然一身?年邁的車戰者裴琉斯要我和你同行, 
  那一天,他讓你離開弗西亞,參加阿伽門農的遠征, 
  你,一個未經事故的孩子,既不會應付戰爭的險惡, 
  也沒有辯說的經驗——雄辯使人出類拔萃。 
  所以,他讓我和你同行,教你掌握這些本領, 
  成為一名能說會道的辯者,敢作敢為的勇士。 
  為此,我不願離開你,我的孩子,不願 
  留在此地,即使神明親口對我許願, 
  替我刮去年齡的皺層,使我重返青壯, 
  像當年首次離開出美女的赫拉斯時那樣, 
  為了逃離和父親、俄耳墨洛斯之子阿門托耳的 
  糾葛——那時,他正大發雷霆,為了一個秀髮的情婦。 
  他對此女思愛有加,冷辱了原配的妻子, 
  我的母親;後者一次次地抱住我的膝蓋,懇求我 
  和他的情人睡覺,使她討厭老人的愛情。我接受 
  母親的懇求,做了她要我做的事情。但是,父親疑心頓起, 
  對我咒語重重,祈求殘忍的復仇女神, 
  讓我永遠不得生子,出自我的精血,嬉鬧在 
  他的膝頭。神祇答應了他的請求,統管地府的 
  宙斯[●]和尊貴的女神裴耳塞豐奈。 
    ●統管地府的宙斯;指哀地斯。 
  於是,我產生了殺他的念頭,用鋒快的青銅, 
  但一位神明阻止了我的暴怒,要我當心 
  紛揚的謠傳,記住人言可畏, 
  不要讓阿開亞人指著脊背咒罵:此人殺了自己的親爹! 
  其時,我心緒紛亂,熱血沸騰,面對 
  狂怒的父親,再也無法徜行在他的房居。 
  然而,一群同族的親友和堂表兄弟圍著我, 
  把我留在家院,求我不要出走。 
  他們宰了眾多的肥羊,腿步蹣跚的彎角 
  壯牛,還有成群的肥豬,掛著晶亮的油膘, 
  挑上叉尖,架上赫法伊斯托斯的柴火,燒去畜毛。 
  大傢伙開懷痛飲,喝乾了老人收藏的一罈罈美酒。 
  一連幾個晚上,他們伴隨在我的身旁, 
  輪番守候。柴火熊熊,從未熄滅, 
  一堆點在籬牆堅固的庭院裡,門邊的柱廊下, 
  另一堆燃燒在我睡房門外的廳廊裡。 
  及至第十個夜晚,伸手不見五指, 
  我捅破制合堅固的房門, 
  溜之大吉,躍過院牆, 
  動作輕盈,瞞過了看守和女僕。 
  接著,我遠走高飛,浪跡在遼闊的赫拉斯, 
  最後來到土地肥沃的弗西亞,羊群的母親, 
  找到國王裴琉斯,後者熱情地收留了我。 
  裴琉斯愛我,就像父親疼愛自己的兒子, 
  承繼豐廣家產的獨苗。他使我 
  成為富人,給了我眾多的子民, 
  統治著多洛裴斯人,坐鎮在弗西亞的最邊端。 
  阿基琉斯,我培育和造就了你,使你像神一樣英武; 
  我愛你,發自我的內心。兒時,你不願跟別人 
  外出赴宴,或在自己的廳堂裡用餐, 
  除非我讓你坐在我的膝頭,先割下小塊的碎肉, 
  讓你吃個痛快,再把酒杯貼近你的嘴唇。 
  你常常吐出酒來,精濕我的衫衣, 
  小孩子隨心所欲,弄得我狼狽不堪。 
  就這樣,我為你耿耿辛勞,吃夠了昔頭, 
  心裡老是嘀咕,神明竟然不讓我有親生的 
  兒子。所以,神一樣的阿基琉斯,我把你 
  當做自己的孩子,指望有朝一日.你能為我排解災愁。 
  今天,阿基琉斯,壓下你這狂暴的盛怒!你不能 
  如此鐵石心腸。就連神明也會屈讓, 
  儘管和我們相比,他們更剛烈,更強健,享領更多的尊榮。 
  倘若有人做下錯事,犯了規矩,他可通過懇求 
  甚至使神祇姑息容讓,用祭品和 
  虔誠的許願,用滿杯的奠酒和濃熟的香煙。 
  要知道,祈求是強有力的宙斯之女,她們 
  瘸著腿,滿臉皺紋,睜著斜視的眼睛, 
  艱難地邁著步子,遠遠地跟行在毀滅的後頭。 
  毀滅腿腳強健、迅捷,超趕過 
  每一位析求,搶先行至各地,使人們 
  失足受難。祈求跟在後面,醫治她們帶來的傷愁。 
  當宙斯的女兒走近時,有人如果尊敬她們, 
  她們便會給他帶來莫大的好處,聆聽他的求告; 
  但是,倘若有人離棄她們,用粗暴的言詞一味拒絕, 
  她們就會走向宙斯,克羅諾斯之子,求他 
  囑令毀滅,追拿此人,使他遭難,吃罪受懲。 
  息怒吧,阿基琉斯,尊敬宙斯的女兒,你不應 
  例外——尊敬能使別人,包括英雄,改變心念。 
  倘若阿特柔斯之子沒有表示要給你這些禮物,並 
  列數了更多的承諾,倘若他還暴怒不息, 
  我便決然不會勸你罷息怒氣,前往 
  助保阿耳吉維兵壯,儘管他們心急火燎的需要你。 
  但現在,他要給你這麼多財禮,並答應日後還有更多的東西; 
  他派出最好的人來求你,從阿開亞 
  軍隊中挑選出來的首領,全軍中 
  你最尊愛的朋友。不要讓他們白費唇舌, 
  虛勞此行,雖然在此之前,誰也不能責怪你的憤怒。 
  從前,也有此類事情,我們聽說過, 
  狂暴的盛怒折服過了不起的英雄。 
  然而,人們仍然可用禮物和勸說使他們回心轉意。 
  我還記得一段舊事,一件不是新近發生的往事,我還記得 
  它的經過。你們都是我的朋友,我願對你們舊事重提。 
    在卡魯冬城下,庫瑞忒斯人和壯實的埃托利亞人[●] 
    ●埃托利亞人:此處取其狹意,指卡魯冬人。 
  曾經大打出手,你殺我砍, 
  埃托利亞人保衛著美麗的卡魯冬,而庫瑞忒斯人 
  則急不可待地意欲毀掉它的城垣。 
  事發的起因是俄伊紐斯沒有把最先摘取的鮮果 
  奉獻給享用金座的阿耳忒彌絲,憤怒的女神於是 
  降下災禍——他讓眾神享用豐盛的祀祭, 
  惟獨拉下了大神宙斯的這個女兒。 
  他忘了,或許是疏忽了——一個致命的失誤! 
  憤怒的羽箭女神,宙斯的孩子, 
  趕來一頭兇猛的野豬,齜著一對白錚錚的獠牙, 
  橫衝直撞,肆意蹂躪俄伊紐斯的果園。 
  掀翻一棵棵果樹,橫七豎八地倒躺, 
  根須暴露,花果落地,林國毀於一旦。 
  但是,墨勒阿革羅斯,俄伊紐斯之子,殺了這頭野豬, 
  召聚起許多獵手,來自眾多的城堡,帶著 
  獵狗——須知人少了除不掉這個畜牲, 
  長得如此粗大,把許多活人送上了沾滿淚水的柴火。 
  然而,女神隨之又挑起一場爭端,殺聲震天的 
  戰鬥,為了搶奪豬頭和粗糙的皮張, 
  庫瑞忒斯人和心胸豪壯的埃托利亞人以死相爭。 
  只要嗜戰的墨勒阿革羅斯不停止戰鬥, 
  庫瑞忒斯人便只有節節敗退,儘管人多勢眾, 
  甚至難以在自己的城前站穩腳跟。 
  然而,當暴怒揪住墨勒阿革羅斯——同樣的憤怒 
  也會襲掃其他人的心胸,雖然他們較能克制—— 
  他,心懷對生母阿爾莎婭的憤怒, 
  躺倒床上,妻子的身邊,克勒娥帕特拉, 
  長得風姿綽約,腳型秀美的瑪耳裴莎的女兒, 
  瑪耳裴莎,歐厄諾斯之女,伊達斯的妻子,當時人世間 
  最強健的壯勇——為了這位腳型秀美的女子, 
  甚至對著福伊波斯·阿波羅拿起過強弓。 
  在自家的廳堂裡,瑪耳裴莎的父親和尊貴的母親 
  總愛叫她阿爾庫娥奈[●],因為她的親娘, 
    ●阿爾庫娥奈:Alkuone,意為「海鳥」。 
  悲念自己的命運,曾像海鳥似地淒叫, 
  痛哭嚎啕——發箭遠方的福伊波斯·阿波羅奪走了她的女兒。 
  其時,睡躺在克勒娥帕特拉身旁,墨勒阿格羅斯心情憤懣 
  憂悒,痛恨母親的詛咒——出於對兄弟之死的 
  哀悼,她祈求神明懲罰兒子。 
  她死命地擊打著滋養萬物的大地, 
  躺倒在地上,淚濕胸襟, 
  對著死神和尊貴的裴耳塞豐奈哭叫, 
  祈求神們殺死她的兒子。善行夜路的厄裡努絲, 
  心狠手辣的復仇女神,聽到了她的聲音,在黑洞洞的陰府。 
  突然間,門外響起喧喊,庫瑞忒斯人發出震天的吼聲, 
  把城樓打得崩崩作響。埃托利亞人的首領們苦苦 
  勸求,派來了敬奉神明的最高貴的祭司, 
  要他出戰保衛城民。他們答應拿出一份厚禮, 
  讓他在美麗的卡魯冬,土質最豐腴的 
  地段,挑選一塊上好的屬地, 
  五十頃之多,一半為葡萄園, 
  另一半是平原上的沃野,靜候犁耕。 
  年邁的車戰者俄伊紐斯一遍遍地求他, 
  站在頂面高聳的睡房的門檻前, 
  搖動緊拴的房門,懇求自己的兒子。 
  尊貴的母親和姐妹們也來一次次地 
  相求,只是遭到更嚴厲的拒絕。前來求勸的 
  還有戰場上的夥伴,他最尊敬和喜愛的人們。 
  然而,就連他們也不能使他心還, 
  直到石塊猛擊著他的睡房,庫瑞忒斯人 
  開始爬攀城牆,放火焚燒雄偉的城堡。 
  終於,墨勒阿革羅斯束腰秀美的妻子也開始求勸, 
  淚水湧注,對他數說破城後 
  市民們將要遭受的種種苦難: 
  他們將殺盡男人,把城堡燒成灰燼; 
  陌生的兵丁將擄走兒童和束腰緊深的婦女。 
  耳聽此般描述,墨勒阿革羅斯熱血沸騰, 
  起身扣上提亮的鎧甲,衝出房門。 
  就這樣,他屈從了心靈的驅策,使埃托利亞人 
  避免了末日的苦痛。然而,城民們已不再會給他 
  豐足的禮物,成堆的好東西;儘管如此,他還是為前者擋開 
  一場災愁。聽著,我的朋友,不要把這種念頭埋在心裡, 
  不要讓激情把你推上歧路。事情將會 
  難辦許多,及至木船著火,再去搶救。接過可以 
  到手的禮物,投入戰鬥!阿開亞人會像敬神似的敬你。 
  如果拒絕償禮,以後又介入屠人的戰鬥, 
  你的榮譽就不會如此顯赫,儘管打退了敵手。」 
    聽罷這番話,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我不需要這份榮譽,宙斯養育的福伊尼克斯,我年邁的 
  父親。我以為,我已從宙斯的諭令中得到光榮, 
  它將伴隨著我,在這彎翹的海船邊,只要生命的 
  魂息還駐留在我的胸腔,只要我的雙膝還能站挺直立。 
  我還有一事相告,你要牢記心中。 
  不要再哭哭啼啼,用悲傷來煩擾我的心靈, 
  討取壯士阿伽門農的歡喜。為他爭光, 
  於你無益;這會引來我的憤恨,雖然我很愛你。 
  和我一起,傷害攻擊我的人,你應該由此感到舒恰。 
  同我一起為王,平分我的榮譽。 
  他們會帶回勸答的結果,你就留在這裡, 
  睡在鬆軟的床上。明晨拂曉,我們將決定 
  是返航回家,還是繼續逗留此地。」 
    言罷,他擰著雙眉,對著帕特羅克洛斯默默點頭, 
  要他為福伊尼克斯準備一張鋪墊厚實的睡床,以此 
  告示來者,要他們趕快動身。其時,忒拉蒙之子。 
  神一樣的埃阿斯開口說道: 
  「我們走吧,萊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後裔,足智多謀的 
  俄底修斯。我想,此番出使,懇切的勸說, 
  不會得到什麼結果,倒不如趕快回去, 
  把事情的經過,不是什麼好消息,轉告達奈兵壯, 
  他們正坐等我們的回歸。阿基琉斯 
  已把高傲的心志推向狂暴。 
  他粗魯、橫蠻,漠視朋友的尊誼—— 
  我們給他的東西比給誰的都多,在停駐的海船旁。 
  好一個冷酷無情的莽漢!換個人,誰都會接受償禮, 
  殺親的血價,兄弟的,孩子的;而殺人者, 
  只要付出賠償,仍可安居在自己的國度。 
  接收償禮後,受害者的親人會克制自己的榮譽感 
  和復仇的衝動。但是,你,神明已在你心中引發了狂虐的、 
  不可平息的盛怒,僅僅是為了一個,是的,只是為了一個 
  姑娘!然而,我們答應給你七名絕色的女子, 
  外加成堆的財物。阿基琉斯,在你的心裡注入幾分仁慈, 
  尊敬你自己的房居。瞧,我們都在你的屋頂下, 
  達親全軍的代表。阿開亞人中,我們比誰都 
  更急切地希望,希望能做你最親近和最喜愛的朋友。」 
    聽罷這番話,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埃阿斯,忒拉蒙之子,宙斯的後裔,軍隊的首領, 
  你說的一切都對,幾乎道出了我的心聲。 
  然而,我的心中仍然充滿憤怒,每當 
  想起阿特柔斯之子對我的侮辱,當著 
  阿耳吉維人的臉面,彷彿我是個受人鄙棄的流浪漢。 
  你們這就回去,給他捎去我的口信: 
  我將不會考慮重上浴血的戰場, 
  直到普裡阿摩斯之子、卓越的赫克托耳 
  一路殺來,衝至慕耳彌冬人的海船和營棚, 
  塗炭阿耳吉維兵勇,放火燒黑我們的海船。 
  然而,儘管殺紅了雙眼,我相信,此人 
  必將受到遏阻,在我的營棚邊,烏黑的海船旁。」 
    阿基琉斯言罷,他們拿起雙把的酒杯,人手一個, 
  灑過莫酒,由俄底修斯領頭,沿著海船四行。 
  與此同時,帕特羅克洛斯囑令夥伴和女僕, 
  趕緊為福伊尼克斯準備一張褥墊厚實的床鋪。 
  下手們聞訊而動,按他的命囑整備, 
  鋪下羊皮,一條毛毯和一席鬆軟的亞麻布床單。 
  老人倒身床上,等待著閃光的黎明。 
  阿基琉斯睡在堅固的營棚裡,棚屋的深處, 
  身邊躺著一個女人,得之於萊斯波斯的戰禮, 
  福耳巴斯之女,美貌的秋娥墨得。 
  帕特羅克洛斯睡在棚屋的另一頭,身邊 
  亦躺著一位姑娘,束腰秀美的伊菲絲——卓越的阿基琉斯 
  曾以此女相送,在攻破陡峭的斯庫羅斯;厄努歐斯的城堡後。 
    當俄底修斯一行回到阿伽門農的營棚, 
  阿開亞人的兒子們起身相迎,擁站在他們周圍, 
  舉起金鑄的酒杯,連連發問; 
  全軍的統帥阿伽門農率先問道: 
  「告訴我,尊貴的俄底修斯,阿開亞人的光榮和驕傲, 
  阿基琉斯是否願意擋開船邊凶莽的烈火, 
  還是拒絕出戰,高傲的心胸仍然承受著盛怒的煎熬?」 
    針對此番問話,卓越的、歷經磨難的俄底修斯答道: 
  「阿特桑斯之子,最高貴的王者,全軍的統帥阿伽門農, 
  阿基琉斯不僅不打算平息怒氣,相反,他比往常更加 
  盛怒難消。他拒絕同你和好,不要你的禮物。 
  他要你自己去和阿耳吉維人商議, 
  如何拯救海船和阿開亞兵勇。 
  他親口威脅,明天一早,他將 
  把彎翹的、凳板堅固的海船拖人大海。 
  此外,他還說,他要敦勸我們返航 
  回家,因為破城無望——沉雷遠播的宙斯 
  正用自己的巨手護蓋著陡峭的城堡, 
  高聳的伊利昂——它的士兵正越戰越勇。 
  這便是他的回答,同行者可以出言為證, 
  埃阿斯和兩位思路清晰的使者。但是, 
  年邁的福伊尼克斯已留下過夜,按阿基琉斯的意思, 
  以便和他一起坐船,返回他們熱愛的故鄉。 
  此事取決於福伊尼克斯的意願,阿基琉斯無意逼迫牽強。」 
    俄底修斯言罷,眾人緘默,肅然無聲, 
  驚詫於他的話語,強厲的言詞; 
  悲痛中,阿開亞人的兒子們半晌說不出話來。 
  終於,嘯吼戰場的秋俄墨得斯開口打破沉寂,說道: 
  「阿持柔斯之子,最高貴的王者,全軍的統帥阿伽門農, 
  但願你沒有懇求豪勇的阿基琉斯, 
  答應給他成堆的禮物!此人生性高傲, 
  而你的作為更增強了他的蠻狂,使他益發不知天高地厚。 
  依我之見,我們不要再去理他,願去願留 
  由他自便。他會重上戰場,在將來的某個時候, 
  受心靈的驅使,神明的催督。 
  好了,按我說的做;讓我們一起行動。 
  現在,大家都可回去睡覺,挺著沉甸甸的肚子, 
  填滿了酒肉,戰士的力氣和剛勇。 
  但是,當絢美的黎明,垂著玫瑰紅的手指,現身天際時, 
  阿特柔斯之子,你要即刻行動,排開我們的戰車和兵勇,在擱岸 
  的海船前,激勵人們衝殺,而你自己則要苦戰在軍陣的最前面。」 
    聽罷這番話,王者們連聲喝彩, 
  一致贊同狄俄墨得斯的議言,馴馬的能手。 
  他們灑過奠酒,分頭回返自己的營棚, 
  上床就寢,接受酣睡的祝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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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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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海船邊,其他阿開亞首領都已 
  熟睡整夜,吞吐著睡眠的舒甜, 
  但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門農,兵士的牧者, 
  卻心事重重,難以進入香甜的夢境。 
  恰如美發女神赫拉的夫婿揮手甩出閃電, 
  降下挾著暴風的驟雨,或鋪天蓋地的冰雹, 
  或遮天蔽日的風雪,紛紛揚揚地飄灑在田野, 
  或在人間的某個地方,戰爭的利齒張開, 
  阿伽門農此時心緒紛亂,胸中翻騰著 
  奔湧的苦浪,撞擊著思緒的礁岸。 
  當他把目光掃向特洛伊平原,遍地的火堆 
  使他驚詫,燃燒在特洛伊城前,伴隨著 
  阿洛斯和蘇裡克斯[●]的尖嘯和兵勇們低沉的吼聲。 
    ●阿洛斯和蘇裡克斯:為兩種管樂器。 
  隨後,他又移目阿開亞人的海船和軍隊, 
  伸手撕絞著頭髮的根梢,仰望著 
  高高在上的宙斯,傲莽的心胸經受著悲痛的煎熬。 
  然而,他馬上想到眼下刻不容緩的事情: 
  前往尋會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 
  看看這位長者,是否能和他一起,想出個把高招, 
  使達奈人擺脫眼前的險境。 
  他站起身子,穿上衫衣,遮住胸背, 
  繫緊舒適的條鞋,在閃亮的腳面。 
  披上一領碩大的獅皮,毛色黃褐, 
  油光滑亮,垂懸在腳跟後頭,伸手抓起一桿槍矛。 
    其時,同樣的焦慮也揪住了墨奈勞斯的心靈, 
  香熟的睡眠亦沒有合攏他的眼睛,擔心 
  軍隊可能遭受損失,為了他,阿耳吉維人遠渡重洋, 
  來到特洛伊地面,發起了猛烈的進攻。 
  首先,他在寬厚的肩背上鋪了一領 
  帶斑點的豹皮,然後拎起一個圓頂的銅盔, 
  戴在頭上,伸出大手,抓起槍矛, 
  邁開大步,前往喚醒兄長,統治著整個 
  阿耳戈斯的王者,受到人們像對神明一般的崇敬。 
  墨奈勞斯找到兄長,在阿伽門農的船尾邊, 
  後者正把璀璨的鎧甲套上胸背。眼見兄弟的到來, 
  阿伽門農心裡喜歡。但嘯吼戰場的墨奈勞斯首先發話,說道: 
  「為何現時披掛,我的兄長?是否打算激勵某位勇士, 
  前往偵探特洛伊人的軍情?但是,我卻 
  由衷的擔心,懷疑誰會願意執行這項使命, 
  逼近敵方的勇士,偵探他們的軍情,在這 
  神賜的夜晚,孤身一人。此人必得有超乎尋常的膽量。」 
    聽罷這番話,強有力的阿伽門農答道: 
  「眼下,高貴的墨奈勞斯,你我需要找到 
  一種可行的方案,以便保衛和拯救 
  我們的軍隊和海船,因為宙斯已經改變主意, 
  赫克托耳的祀祭比我們的更能使他心歡。 
  我從來不曾見過,也不曾從任何人那裡聽過, 
  一個人,在一天之內,可以像宙斯鍾愛的赫克托耳重創 
  阿開亞人的兒子們那樣,帶來如此嚴重的損害—— 
  赫克托耳,獨自一人,既不是神,也不是女神心愛的兒子。 
  他所做下的事情,他給阿開亞人造成的損失, 
  我想,將會伴著悲痛,長期留在我們的記憶裡。 
  去吧,沿著海船快跑,把埃阿斯 
  和伊多墨紐斯找來;與此同時,我要去 
  尋會卓越的奈斯托耳,喚他起來,看他是否願意會見 
  我們的哨隊——支精悍的隊伍——並對哨兵發號施令。 
  他們定會服從他的命令;他的兒子是哨兵的 
  統領,由伊多墨紐斯的助手 
  墨裡俄奈斯輔佐,警戒的任務主要由他們執行。」 
  聽罷這番話,嘯吼戰場的墨奈勞斯答道: 
  「執行你的命令,我將如何行事? 
  待我及時傳達了你的指令,你要我在此等待,和 
  他們一起,等著你的回歸,還是跑去找你?」 
  聽罷這番話,全軍的統帥阿伽門農說道: 
  「還是在此等我吧,以防在來回奔跑中失去 
  碰頭的機會;軍營裡小路縱橫交錯。 
  不管到了哪裡,你要放聲喊叫,把他們喚醒。 
  呼喚時,要用體現父名的稱謂, 
  要尊重他們,不要盛氣凌人;此事由 
  你我自己張羅。從我們出生的那天起, 
  宙斯已把這填滿痛苦的包袱壓在我們的腰背。」 
    就這樣,阿伽門農以內容明確的命令送走兄弟, 
  自己亦前往尋會奈斯托耳,兵士的牧者。 
  他在老人的營棚和黑船邊找到他。後者正 
  躺在一張鬆軟的床上,床邊放著一套掙亮的甲械, 
  一面盾牌、兩枝槍矛和一頂閃光的帽盔。 
  他的腰帶,閃著熠熠的晶光,躺在他的身邊—— 
  臨陣披掛時,老人用它束護腰圍,領著兵丁,廝殺在 
  人死人亡的戰場;奈斯托耳沒有屈服於痛苦的晚年。 
  他撐出一條臂肘,支起上身,昂著頭, 
  對著阿特柔斯之子發問,說道: 
  「你是誰,獨自走過海船和軍營, 
  在這漆黑的夜晚,其他凡人還在熟睡? 
  你在尋找一頭丟失的騾子,或是一位失蹤的夥伴? 
  說!不要躡手躡腳地靠近——你想幹什麼?」 
    黑暗中,全軍的統帥阿伽門農答道: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開亞人的光榮和驕傲, 
  你沒有認出我是阿伽門農嗎?宙斯讓我 
  承受的磨難比給誰的都多,只要 
  命息還駐留在我的胸腔,只要我的雙腿還能站挺直立。 
  我夜出巡視,實因睡眠的舒適難以合攏 
  我的雙眼;我擔心戰爭,阿開亞人的痛苦使我心煩。 
  我怕,發自內心地害怕,達奈人將會有什麼樣的前程?! 
  我頭腦混亂,思緒紊雜,心臟怦怦 
  亂跳,粗壯的雙腿在身下顫抖哆嗦。但是, 
  如果你想有所行動——睡眠同樣不會光臨你的床位—— 
  讓我們一起前往哨線,察視我們的哨兵, 
  是否因為極度的疲勞而倒地酣睡, 
  把警戒的任務忘得一乾二淨。 
  敵人就在我們眼皮底下紮營,我們何以知道, 
  他們不會設想趁著夜色,運兵進擊?」 
    聽罷這番話,格瑞尼亞的車戰者奈斯托耳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貴的王者,全軍的統帥阿伽門農, 
  我想,多謀善斷的宙斯不會讓赫克托耳實現 
  他的全部設想和現在的企望;相反,我以為, 
  他將遇到更多的險阻,如果阿基琉斯 
  一旦改變心境,平息耗損心力的暴怒。 
  我將隨你同去,不帶半點含糊。讓我們同行前往, 
  叫醒圖丟斯之子,著名的槍手,以及俄底修斯。 
  快腿的埃阿斯和夫琉斯剛勇的兒子。 
  但願有人願意前往,召喚另一些首領: 
  高大魁偉的埃阿斯,神一樣的戰勇,以及王者伊多墨紐斯, 
  他倆的海船停駐在船隊的盡頭,距此路程遙遠。 
  說到這裡,我要責備墨奈勞斯——不錯,他受到人們的 
  尊愛——哪怕這會激起你的憤怒。我有看法,不想隱瞞。 
  此人居然還在睡覺,讓你一人徹夜操勞。 
  現在,他應該擔起這份累人的工作,前往所有首領的住處, 
  懇求他們起床。情勢危急,已到了不能等讓的地步。」 
    聽罷這番話,全軍的統帥阿伽門農說道: 
  「換個時間,老人家,我甚至還會促請你來罵他; 
  他經常縮在後面,不願出力苦幹, 
  不是因為尋想躲避、偷懶或心不在焉, 
  而是想要依賴於我,等我挑頭先干。 
  但是,這一次他卻干在我的前頭,跑來叫我。 
  我已囑他前去喚醒你想要找的首領。 
  所以,我們走吧。我們將在牆門前遇到 
  他們,和哨兵在一起,在我指定的聚會地點。」 
    聽罷這番話,格瑞尼亞的車戰者奈斯托耳答道: 
  「這還差不多。現在,當他督促部隊,發佈命令時, 
  阿耳吉維人中誰也不會違抗和抱怨。」 
    言罷,他穿上遮身的杉衣, 
  繫牢舒適的條鞋,在閃亮的腳面, 
  別上一領寬大的披篷,顏色深紅, 
  雙層,長垂若瀉,鑲綴著深卷的羊毛。 
  他操起一桿粗重的槍矛,頂著鋒快的銅尖, 
  邁開大步,沿著身披銅甲的阿開亞人的海船。 
  奈斯托耳,格瑞尼亞的車戰者,首先來到 
  俄底修斯的住處,叫醒了這位和宙斯一樣精擅謀略的首領, 
  用宏大的嗓門,喊出震耳的聲音。俄底修斯 
  聞迅走出營棚,高聲嚷道: 
  「為何獨自躡行,漫遊在海船和 
  軍營之間,在這神賜的夜晚?告訴我,又有什麼大事和麻煩?」 
    聽罷這番話,格瑞尼亞的車戰者奈斯托耳答道: 
  「萊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後裔,足智多謀的俄底修斯, 
  不要發怒——巨大的悲痛已降臨在阿開亞人的頭頂! 
  和我們一起走吧,前往喚醒另一位朋友, 
  一位有資格謀劃是撤兵還是繼續戰鬥的首領。」 
    聽罷這番話,足智多謀的俄底修斯返回營棚, 
  將做工精緻的盾牌背上肩膀,和他們一起前行。 
  他們來到圖丟斯之子狄俄墨得斯的駐地,發現 
  後者正睡在營棚外面,周圍躺著他的伴友, 
  人人頭枕盾牌,身傍堅指的槍桿,尾端扎入 
  泥地,銅尖耀射出遠近可見的光彩, 
  像父親宙斯扔出的閃電。勇士沉睡不醒, 
  身下墊著一領粗厚的皮張,取自漫步草場的壯牛, 
  頭底枕著一條色澤鮮艷的毛毯。 
  奈斯托耳,格瑞尼亞的車戰者,行至他的身邊,催他 
  離開夢鄉,用腳跟撥弄著他的身軀,開口呵責,當著他的臉面: 
  「快起來,圖丟斯之子!瞧你睡得——迷迷糊糊,酣睡 
  整夜?還不知道嗎?特洛伊人已逼近海船, 
  在平灘的高處坐等明天;敵我之間僅隔著一片狹窄的地帶。」 
    奈斯托耳一番呵斥,狄俄墨得斯驀地驚醒過來, 
  開口答道,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為何如此嚴酷,老人家?你還有沒有罷息的時候? 
  阿開亞人年輕的兒子們哪裡去了? 
  他們可以各處奔走,叫醒各位王貴。 
  你呀,老人家,對我們可是太過苛嚴!」 
    聽罷這番話,格瑞尼亞的車戰者奈斯托耳說道: 
  「你說得很對,我的朋友。 
  我有英武的兒子,也有大隊的 
  兵丁,他們中任何一位都可擔當召聚王者的使命。 
  但是,阿開亞人眼下面臨的險情非同一般, 
  我們的命運正橫臥在剃刀的鋒口—— 
  阿開亞人的前景,是險路逢生,還是接受死的淒寒。 
  去吧,快去叫醒迅捷的埃阿斯,連同夫瓊斯 
  之子;你遠比我年輕。去吧,幫幫我這可憐的老頭子。」 
    聽罷這番話,狄俄墨得斯拿起一領碩大的獅皮,搭上 
  肩膀,油光滑亮,垂懸在腳跟後頭,伸手抓起一桿槍矛。 
  勇士大步走去,喚醒其他首領,引著他們疾行。 
    當他們和哨兵匯聚,發現 
  哨隊的頭目中無人打吨昏睡, 
  全都睜著警惕的雙眼,帶著兵器,席地而坐。 
  像看守羊群的牧狗,在欄邊警覺地豎起耳朵, 
  它們聽到野獸的走動,呼呼隆隆,從山林裡 
  衝撲下來,周圍響起一片紛雜的喧聲, 
  人的喊叫,狗的吠鬧,趕走了他們的睡意。 
  就像這樣,哨兵們警惕的雙眼拒擋著馨軟的睡眠, 
  苦熬整夜,不敢鬆懈,雙眼始終 
  注視平原,聽察著特洛伊人進攻的訊息。 
  眼見他們如此盡責,老人心裡高興, 
  開口送去長了翅膀的話語: 
  「保持這個勢頭,我的孩子們,密切注視敵情;不要讓 
  睡意征服你們的雙眼,不要給敵人送去歡悅。」 
    言罷,他舉步穿過壕溝,身後跟著 
  阿耳吉維人的王者,被召來議事的首領, 
  還有墨裡俄奈斯和奈斯托耳英俊的兒子, 
  應王者們的召喚,前來參與他們的謀辯。 
  他們走過寬深的壕溝,在一片乾淨的 
  泥地上下坐,那裡沒有橫七豎八的 
  屍體,亦是高大的赫克托耳目撤的地點, 
  因為天色已晚,使他只好停止殺鬥。 
  他們屈腿下坐,聚首交談。 
  奈斯托耳,格瑞尼亞的車戰者,開口說道: 
  「我的朋友們,難道我們中就沒有一位壯士,敢於憑仗 
  自己的膽量,走訪心胸豪壯的特洛伊人的營地? 
  這樣,他或許可以抓住個把掉隊的敵人, 
  或碰巧聽到特洛伊人的議論,他們 
  下一步的打算——是想留在原地, 
  緊逼著海船,還是覺得已經 
  重創了阿開亞人,故而可以回城休戰。 
  如果有人能打聽到這方面的消息,隨後安然 
  回返,想一想吧,他將得到何等的殊譽, 
  普天之下,蒼生之中!他還可得獲一份絕好的禮物: 
  所有制統海船的首領,每人 
  都將給他一頭母羊,純黑的毛色, 
  腹哺著一隻羔崽——此乃禮中的極品, 
  得主可藉此參加每一次宴會和狂歡。」 
    奈斯托耳言罷,在場者全被鎮得目瞪口呆, 
  惟有嘯吼戰場的狄俄墨得斯開口發話,說道: 
  「奈斯托耳,我的心靈和豪莽的激情催我 
  衝向可恨的敵人,這些擠在我們眼皮底下的 
  特洛伊兵漢。但是,如果有人願意和我作伴, 
  我倆便都能得到較多的慰藉,也會有更多的自信。 
  兩人同行,即使你沒有,他也可能先看到周圍的 
  險情;而一人行動,儘管小心謹慎, 
  總不能擁有兩個人的心力,謀算也就往往不能周詳縝密。」 
    言罷,眾人爭相表示,願意偕同前往。 
  兩位埃阿斯,阿瑞斯的伴從,願意同行, 
  墨裡俄奈斯請願同往,而奈斯托耳之子更是急不可待, 
  還有阿特柔斯之子、著名的槍手墨奈勞斯。 
  堅忍的俄底修斯亦在請纓之列,決意潛入特洛伊人的 
  營壘,胸中總是升騰著一往無前的豪烈。 
  其時,全軍的統帥阿伽門農開口說道: 
  「圖丟斯之子,你使我心裡充滿歡悅。 
  你可按自己的意願,挑選你的夥伴, 
  擇取自願者中最好的一位,從我們濟濟的人選。 
  不要盲敬虛名,忽略優才, 
  擇用劣品。不要顧及地位,注重 
  出身,哪怕他是更有權勢的王貴。」 
    阿伽門農口出此言,實因怕他選中棕髮的墨奈勞斯。 
  然而,嘯吼戰場的狄俄墨得斯答道: 
  「如果你確實要我挑選同行的夥伴, 
  那麼,我怎能拉下神一樣的俄底修斯? 
  他的心胸和高昂的鬥志,旁人難以企及, 
  帕拉絲·雅典娜鍾愛此人,無論在何種艱難困苦的場境。 
  若是由他和我一起行動,我們雙雙都可穿過戰火的炙烤, 
  平安回營——他的謀略登峰造極。」 
    聽罷這番話,卓越的、久經磨煉的俄底修斯答道: 
  「無需長篇大論地讚揚我,圖丟斯之子,但也不要指責我。 
  你在對阿耳吉維人講話,他們全都知道你所說的一切。 
  我們這就動身。黑夜已走過長長的路程,黎明在一步步進逼。 
  星辰正熠熠遠去,黑夜的大部已經逝離—— 
  去了三分之二,只留下僅剩的三分之一。」 
    言罷,他倆全身披掛,穿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甲械。 
  驃勇強悍的斯拉蘇墨得斯給了圖丟斯之子 
  一把雙刃的利劍——他自己的銅劍還在船上—— 
  和一面盾牌,給他戴上一頂帽盔, 
  牛皮做就,無角,也沒有盔冠,人稱 
  「便盔」,用以保護強壯的年輕鬥士的頭顱。 
  墨裡俄奈斯給了俄底修斯一張弓、一個箭壺 
  和一柄銅劍,並拿出一頂帽盔,扣緊他的頭圈, 
  取料牛皮,裡層是縱橫交錯的堅實的 
  皮條,外面是一排排雪白的牙片, 
  取自一頭獠牙閃亮的野豬,銜接齊整, 
  做工巧妙、精緻,中間墊著一層絨氈。 
  奧托魯科斯曾闖入俄耳墨奈斯之子阿門托耳 
  建築精固的房居,把頭盔偷出厄勒昂, 
  給了庫塞拉人安菲達馬斯,在斯康得亞, 
  後者把它給了摩洛斯,作為贈客的禮物, 
  而摩洛斯又把它給了自己的兒子,護蓋著他的腦袋。 
  現在,皮盔出現在俄底修斯頭上,緊壓著他的眉沿。 
    就這樣,二位穿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甲械, 
  離別諸位王者,抬腿上路。 
  在他們的右前方,帕拉絲·雅典娜 
  遣下一隻蒼鴛,夜色迷茫,二位雖然不能 
  目睹,卻可聽見它的叫喚。 
  聞悉這一吉兆,俄底修斯心中歡喜,對雅典娜啟口作禱: 
  「聽我說,帶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兒,每當我執行艱巨的任務, 
  你總是站在我的身邊,關注我的 
  行跡。現在,求你再次給我最好的幫佑, 
  答應讓我們,通過閃電般的行動,摧裂特洛伊人的 
  心魂,帶著榮譽返回凳板堅固的海船。」 
    接著,嘯吼戰場的狄俄墨得斯亦開口誦告: 
  「也請聽聽我的祈禱,阿特魯托奈,宙斯的女兒, 
  求你來到我的身邊,就在此刻,像當年一樣——那時,你伴佑 
   我的父親,卓越的圖丟斯, 
  進入塞貝,作為阿開亞人的使者,離隊前行。 
  他把身披銅甲的阿開亞人留在阿索普斯河的灘沿, 
  給那裡的卡德墨亞人,身披銅甲的鬥士,捎去了表示友好的 
  信言。但是,在回來的路上,他卻不惜訴諸武力, 
  在你的助佑下,賢明的女神,因為你總是站在他的身邊。 
  來吧,站到我的身旁,保護我的安全! 
  對此,我將奉獻一頭一歲的小牛,額面開闊, 
  從未挨過責笞,從未上過軛架—— 
  我將用金片包裹牛角,奉獻在你的祭壇前!」 
    他們如此一番祈禱,帕拉絲,雅典娜聽到了他倆的聲音。 
  二位作罷禱告,對大神宙斯的女兒, 
  一頭扎進漆黑的夜色,像兩頭雄獅, 
  越過屍橫遍野的戰場,穿過堆堆甲械,灘灘污血。 
    其時,赫克托耳亦不准勇莽的特洛伊人 
  入睡。他召來所有的頭領議事, 
  特洛伊人的王者和首領。 
  他把這些人召來,提出了一個狡黠的計劃: 
  『你們中誰願接受這趟差事?做好了, 
  可得重賞。賞禮豐厚,足以償付他的勞力。 
  我將給他一輛戰車和兩匹頸脖粗壯的良駒, 
  阿開亞人的快船邊最好的駿馬。 
  誰有這個膽量,也為自己爭得榮譽, 
  前往迅捷的海船,探明那裡的 
  實況:是像往常一樣,警戒森嚴,還是—— 
  或許,由於受到我們的重創,阿開亞人正聚在一堆, 
  謀劃遁逃之事,無心暇顧夜防的繁瑣, 
  佈崗設哨;他們已被折磨得筋疲力盡。」 
    赫克托耳言罷,在場者全被鎮得目瞪口呆。 
  人群裡,有個名叫多隆的,神聖的特洛伊信使歐墨得斯 
  之子,擁有大量的黃金和青銅, 
  長相醜陋,但腿腳輕捷, 
  獨子,有五個姐妹。面對 
  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此人開口發話,說道: 
  「赫克托耳,我的心靈和豪莽的激情催我 
  貼近快捷的海船,刺探軍情。 
  這樣吧,舉起你的節杖,當著我的臉面,莊嚴起誓, 
  你將給我駿馬,還有銅光閃爍的 
  馬車,那輛載負裴琉斯之子的戰車。我將 
  為你偵探,獲取軍情,使你不致白白期待。 
  我會潛行在整個軍營,找到 
  阿伽門農的海船,那該是敵方頭領聚會 
  謀劃的去處——是決定逃離此地,還是繼續會戰。」 
    聽罷這番話,赫克托耳緊握節杖,發誓道: 
   「讓宙斯、赫拉的炸響雷的夫婿親自 
  為我作證,其他特洛伊人誰也不許登乘這輛馬車, 
  只有你,我發誓,才能使喚這對良駒;這是你終身的光榮!」 
  就這樣,赫克托耳信誓旦旦,雖說徒勞無益,卻催勵著多 
  隆登程上路。他迅速背起彎翹的硬弓,在他的肩頭, 
  披起一張灰色的生狼皮,拿過一頂 
  水獺皮帽,蓋住頭頂,操起一桿鋒快的投槍, 
  衝出營區,直奔海船——他再也沒有回來, 
  從船邊帶回赫克托耳所要的情報。 
  就這樣,他離開熙攘的人群和馭馬, 
  匆匆上路,急不可待。然而,卓越的俄底修斯 
  看著此人行來,對狄俄墨得斯說道: 
  「有情況,狄俄墨得斯,有人正從敵營過來! 
  我不知道他是想探視我們的海船, 
  還是來剝取死者的甲件。不管怎樣, 
  先放他過去,待他進入前面的平地,稍稍跨出幾步後, 
  我們再奮起撲去,緊追不放,抓他個 
  措手不及。但是,如果他跑得比我們更快, 
  那就把他逼向海船,以防他撒腿回營,絲毫不要 
  鬆懈,用你的投槍攔截,決不能讓他回跑,跑回特洛伊。」 
    言罷,他倆閃到一邊,伏在屍堆裡, 
  而多隆卻不知不覺,傻乎乎地跑了過去,腿腳飛快。 
  當他跑出一段距離,約像騾子犁拉出的一條地壟的 
  長短——牽著犁頭,翻耕深熟的莊稼地, 
  騾子跑得比牛更快——他倆開始追趕。 
  聽到登登的腳步聲,多隆原地止步,直立不動, 
  以為來人是他的特洛伊夥伴 
  前來叫他回營——赫克托耳已打消進攻的心念。 
  但是,當他倆進入投槍的射程,或更近的距離時, 
  他才看清來者不善,隨即甩開雙腿,拚命 
  奔跑;他倆□開腿步,緊緊追趕。 
  像兩條訓練有素的獵狗,露出尖利的犬牙,盯上一頭獵物, 
  一頭小鹿或一隻野兔,心急火燎,順著林地的 
  空間,窮追猛撲;獵物撒腿江跑,發出尖利的叫聲。 
  就像這樣,圖丟斯之子和俄底修斯,城堡的蕩劫者, 
  切斷了他回營的歸路,緊追不捨,毫不鬆懈。 
  當他朝著海船飛跑,接近阿開亞人的 
  哨兵,雅典娜給圖丟斯之子注入 
  巨大的勇力,以免讓其他身披銅甲的阿開亞人 
  率先投槍,使秋俄墨得斯屈居第二。 
  強有力的狄俄墨得斯衝上前去,喊道: 
  「再不停步,我就投槍捅翻你這小子!我知道,你 
  最終逃不出我的手心,躲不過暴烈的死亡!」 
    言罷,他揮手投槍,但故意打偏了一點, 
  鋒快的槍尖掠過多隆的右肩, 
  深扎進泥地裡。多隆大驚失色,止步呆立, 
  結結巴巴,牙齒在嘴裡嗒嗒碰響, 
  出於人骨的恐懼。兩人追至他的身旁,喘著粗氣, 
  壓住他的雙臂,後者涕泗橫流,哀求道: 
  「活捉我,我會償付贖金。我家裡堆著 
  青銅、黃金和艱工冶鑄的灰鐵—— 
  家父會用難以數計的財禮歡悅你們的心房, 
  要是聽說我還活在阿開亞人的海船旁。」 
    聽罷這番話,足智多謀的俄底修斯答道: 
  「不要怕,死亡還沒有臨頭。 
  告訴我,老老實實地告訴我, 
  在這漆黑的夜晚,其他凡人都已入睡, 
  你為何離開軍營,獨自一人,朝著海船潛行? 
  是想搶剝死者的鎧甲,還是奉赫克托耳的命令, 
  前往深曠的海船,逐一刺探船邊的軍情? 
  也許,是你自己的意願促你踏上這次行程?」 
    多隆雙腿發抖,應聲答道: 
  「是赫克托耳把我引入歧途,誘以過量的嗜望。 
  他答應給我裴琉斯之子、高傲的阿基琉斯的 
  風快的駿馬,連同他的戰車,閃著耀眼的銅光。 
  他命我穿過匆逝、烏黑的夜霧, 
  接近敵營,探明阿開亞人的動靜, 
  是像往常那樣,派人守護著海船, 
  還是因為受過我們的重創,正聚在一堆, 
  謀劃逃遁之事,無心暇顧夜防的繁瑣, 
  佈崗設哨;阿開亞人已被折磨得筋疲力盡。」 
    聽罷這番話,足智多謀的俄底修斯咧嘴微笑,說道: 
  「不用說,這些是你夢寐以求的厚禮, 
  驍勇的阿基瓊斯的烈馬,凡人很難 
  控制或在馬後駕馭,誰也不行, 
  除了阿基琉斯,因為他是女神的兒子。 
  好了,回答下一個問題,你要老老實實地道來: 
  你在何地登程,離開兵士的牧者赫克托耳? 
  他把甲械放在哪裡?他的馭馬又在何處? 
  其他特洛伊人的位置在哪——哨兵和呼呼入睡的戰勇? 
  他們在一起策劃了什麼?打算留在 
  原地,緊逼著海船,還是撤回 
  城堡,撇下受過重創的阿開亞兵漢?」 
    聽罷這番話,歐墨得斯之子多隆答道: 
  「好吧,我這就回話,把這一切準確無誤地告訴你。 
  眼下,赫克托耳正和各路頭領議會, 
  避離營區的蕪雜,謀劃在神一樣的伊洛斯的 
  墳前。至於你所問及的哨兵,我的英雄, 
  那裡一個也沒有;我們沒有挑人守衛或保護宿營的兵丁。 
  只有特洛伊人,出於需要,守候在他們的營火邊, 
  一個個順次提醒身邊的戰友,不要 
  墜入夢境,而來自遠方的盟友 
  都已昏昏入睡,把警戒的任務讓給了特洛伊兵勇, 
  因為他們的妻子兒女沒有睡躺在那裡,貼著戰場的邊沿。」 
    聽罷這番話,足智多謀的俄底修斯追問道: 
  「他們睡在哪裡?和馴馬能手特洛伊人混在 
  一起,還是分開宿營?告訴我,我要知曉這一切。」 
    聽罷這番話,歐墨得斯之子多隆答道: 
  「你放心,我這就回話,把這一切準確無誤地告訴你。 
  卡裡亞人和派俄尼亞人駐在海邊,帶著他們的彎弓, 
  還有萊勒格斯人、考科尼亞人和卓越的裴拉斯吉亞人。 
  在蘇姆伯瑞一帶,駐紮著魯基亞人和高傲的慕西亞人, 
  還有驅車搏戰的弗魯吉亞人和戰車上的鬥士邁俄尼亞人。 
  不過,你為何詢問這一切,問得如此詳細? 
  如果你有意奔襲特洛伊人的營盤, 
  瞧,那邊是斯拉凱人[●]的營地,剛來不久,離著友軍, 
    ●斯拉凱人:盟軍中確有來自斯拉凱的部隊(見2·844),來自赫勒斯龐特 
  以北。雷索斯的人馬來自歐洲,靠近馬其頓一帶。 
  獨自紮營,由王者雷索斯統領,埃俄紐斯之子。 
  他的馭馬是我見過的最好、最高大的良駒, 
  比雪花還白,跑起來就像旋風一般。 
  他的戰車滿飾著黃金和白銀, 
  鎧甲寬敞碩大,純金鑄就,帶來此地,看了讓人 
  驚詫不已。它不像是凡人的用品, 
  倒像是長生不老的神祇的甲衣。 
  現在,你們可以把我帶到迅捷的海船邊, 
  或把我扔在這裡,用無情的繩索捆得結結實實, 
  直到你們辦完事情,用實情查證, 
  我的說告到底是真話,還是謊言。」 
    然而,強有力的狄俄墨得斯惡狠狠地瞪著他,說道: 
  「溜走?我說多隆,你可不要癡心妄想, 
  儘管你提供了絕妙的情報;你已被我們緊緊地捏在手裡! 
  假如我們把你放掉或讓你逃跑, 
  今後你又會出現在阿開亞人的快船旁, 
  不是再來刺探軍情,便是和我們面對面地拚鬥。 
  但是,如果我現在把你解決,捏死在我的手裡, 
  以後,你就再也不會出來,煩擾我們阿耳吉維人的壯漢。」 
    聽罷這番話,多隆伸出大手,試圖托住他的 
  下頜,求他饒命,但狄俄墨得斯手起一劍, 
  砍在脖子的中段,劈斷了兩邊的筋腱;多隆的 
  腦袋隨即滾人泥尖,嘴巴還在唧唧呱呱地說著什麼。 
  他們執下他的貂皮帽子,剝走 
  那張生狼皮,拿起了彎弓和長槍。 
  卓越的俄底修斯高舉起奪獲的戰禮,對著雅典娜, 
  掠劫者的福佑,開口誦道: 
  「歡笑吧,女神;這些是屬於你的東西!俄林波斯所有的 
  神中,我們將首先對你祭告——只是請你繼續 
  指引我們,找到斯拉凱人的馭馬和營地。」 
    言罷,他把戰禮高舉過頭,放在 
  一棵檉柳枝叢上,抓過大把的蘆葦 
  和繁茂的檉柳枝條,作為醒目的標記;這樣,在回返的 
  路上,頂著匆逝、漆黑的夜霧,他們就不至於找不到這些東西。 
  兩人繼續前進,踩著滿地的甲械和黑沉沉的污血, 
  很快便來到要找的斯拉凱人的營地。 
  這幫人正呼呼鼾睡,營旅生活已把他們折磨得睏倦疲憊。 
  精良的甲械整整齊齊地堆放在身邊的泥地, 
  分作三排,而馭馬則分站在各自主人的身邊,靜候佇立。 
  雷索斯睡在中間,身邊站著他的快馬, 
  拴繫在戰車的高層圍桿上。俄底修斯眼快, 
  看到此人的位置,並把他指給狄俄墨得斯: 
  「看,狄俄墨得斯,這便是我們要找的人,這些是他的馭馬, 
  即多隆——那個被我們砍掉的人——給我們描述過的良駒。 
  來吧,使出你的全部勇力,不要只是站在這裡, 
  閒擱著你的武器。解開馬韁—— 
  不然,讓我來對付它們,由你動手殺砍。」 
    他言罷,灰眼睛雅典娜把勇力吹人狄俄墨得斯的軀體, 
  後者隨即動手宰殺,一個接著一個,上下飛砍的 
  利劍引出淒慘的嚎叫,鮮血染紅了土地。 
  像一頭獅子,逼近一群無人牧守、看護的 
  綿羊或山羊群,帶著貪婪的食慾,迅猛撲擊, 
  圖丟斯之子連劈帶砍,一氣殺了 
  十二個斯拉凱人。每殺一個,他都 
  先站在睡者身前,然後揮劍猛砍,而 
  足智多謀的俄底修斯則從後面上來,抓住死者的腳跟, 
  把他拉到一邊,心想這樣一來,長鬃飄灑的 
  駿馬即可順利通過,不致因為踩到屍體 
  而驚恐慌亂——屍躺的慘狀,它們還沒有見慣。 
  其時,圖丟斯之子來到那位王者的身邊—— 
  他手下的第十三個死鬼——奪走了生命的香甜。 
  其時,他正躺著猛喘粗氣——夜色裡,一個惡夢 
  索繞在他的頭頂:俄伊紐斯的兒子,出自雅典娜的安排。 
  與此同時,堅忍的俄底修斯解下風快的駿馬, 
  把韁繩攥在一起,用弓桿抽打, 
  趕出亂糟糟的地方——他沒有想到 
  可用馬鞭,其時正躺在做工精緻的戰車裡。 
  他給卓越的狄俄墨得斯送去一聲口哨,以便引起他的注意。 
    然而,狄俄墨得斯卻停留在原地,心中盤想著下一步 
  該做的事情:是奪取戰車——裡面放著那套漂亮的鎧甲 
  ——抓著車桿拖走,或把它提起來帶走, 
  還是宰殺更多的斯拉凱兵勇?就在他 
  權衡斟酌之際,雅典娜 
  迅速站到他的身邊,對這位卓越的勇士說道: 
  「現在,心胸豪壯的圖丟斯之子,是考慮 
  返回深曠的海船的時候了。否則,你會受到追兵的迫脅—— 
  我擔心某位神祇會喚醒沉睡的特洛伊兵丁。」 
    雅典娜言罷,狄俄墨得斯心知此乃女神的聲音, 
  趕忙登上戰車;俄底修斯用弓背抽打 
  馭馬,朝著阿開亞人的快船疾馳而去。 
    但是,銀弓之神阿波羅亦沒有閉上眼睛, 
  眼見雅典娜正出力幫助圖丟斯之子,氣得大發雷霆, 
  一頭扎進入員龐雜的特洛伊軍陣, 
  喚醒了一位斯拉凱頭領,希波科昂, 
  雷索斯高貴的堂表兄弟。他一驚而起, 
  發現快馬站立之處空空如也。 
  夥伴們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呼喘出生命的余息, 
  不由得連聲哀嚎,呼叫著心愛的伴友的名字。 
  營地裡喧聲四起,驚望著兩位壯士創下的 
  浩劫,在返回深曠的海船前; 
  特洛伊人你推我操,亂作一團。 
    當他倆四至殺死偵探多隆的地方, 
  宙斯鍾愛的俄底修斯勒住飛跑的快馬, 
  圖丟斯之子跳到地上,拿起帶血的戰禮 
  遞給俄底修斯,然後重新躍上馬車, 
  舉鞭抽打;駿馬撒腿飛跑,不帶 
  半點勉強,朝著深曠的海船,它們心馳神往的地方。 
  奈斯托耳最先聽到嗒嗒的馬蹄聲,說道: 
  「朋友們,阿耳吉維人的首領和統治者們, 
  不知是我聽錯了,還是確有其事?我的心靈告訴我, 
  此刻,轟響在我耳畔的是迅捷的快馬踏出的蹄聲。 
  但願俄底修斯和強健的狄俄墨得斯 
  正趕著風快的駿馬,跑離特洛伊人的營地! 
  我心裡十分害怕,阿開亞人中最好的戰勇 
  可能在特洛伊人嗷嗷的殺聲中慘遭不幸。」 
    然而,話未講完,人已到了營前。二位 
  步下戰車,興高采烈的夥伴抓住 
  他們的雙手,熱情地祝賀他們的回歸。 
  奈斯托耳,格瑞尼亞的車戰者,首先問道; 
  「告訴我,受人稱頌的俄底修斯,阿開亞人的光榮和驕傲, 
  你倆如何得到這對馭馬,是奪之於人馬眾多的特洛伊 
  軍營,還是因為遇到某位神明,接受了他的饋贈? 
  瞧,多好的毛色,簡直就像太陽的閃光。 
  戰場上,我曾和特洛伊人頻頻相遇,我敢說, 
  我從未躲縮在岸邊的海船旁,雖然我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兵。 
  然而,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好馬,連想都沒有想過。 
  我想,一定是某位神祇路遇二位,並以馭馬相送。 
  你倆都受到匯聚烏雲的宙斯的鍾愛, 
  都是雅典娜,帶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兒,喜愛的凡人。」 
    聽罷這番話,足智多謀的俄底修斯答道: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開亞人的光榮和驕傲, 
  一位神祇如果願意,可以隨手牽出 
  比這些更好的駿馬;他們遠比我們強健。 
  你老人家問及的這對馭馬,來自斯拉凱, 
  剛到不久,勇敢的狄俄墨得斯殺了它們的主人, 
  連同他的十二個夥伴,躺在他的身邊,清一色善戰的壯勇。 
  我們還宰掉一個偵探,第十三個死者,在海船附近, 
  受赫克托耳和其他高傲的特洛伊人派遣, 
  前來刺探我們的軍情。」 
    言罷,他把蹄腿飛快的駿馬趕過壕溝, 
  發出朗朗的笑聲;其他阿開亞人跟隨同行, 
  個個喜形於色。他們來到狄俄墨得斯堅固的 
  營棚,用切割齊整的韁繩拴住駿馬 
  在食槽邊——狄俄墨得斯捷蹄的馭馬 
  早已站在那裡,嚼著可口的食餐。 
  在船尾的邊沿,俄底修斯放下取自多隆的 
  帶血的戰禮,進獻給雅典娜的祭品。 
  然後,他們蹚進海流,搓去小腿。 
  大腿和頸背上粘糊糊的汗水; 
  海浪沖湧,捲走了皮膚上淤結的斑塊, 
  一陣清涼的感覺滋潤著他們的心田。 
  然後,他們跨人光滑的澡盆, 
  浴畢,倒出橄欖油,擦抹全身。 
  隨後,他們坐下就餐,從譜滿的兌缸裡舀出 
  香甜的醇酒,潑灑在地,祭悅雅典娜的心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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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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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時,黎明從高貴的提索諾斯身邊起床, 
  把晨光遍灑給神和凡人。宙斯命遣 
  冷酷的女神爭鬥急速前往阿開亞人的 
  快船,手握戰爭的兆示。她 
  站在俄底修斯的海船上,烏黑、寬大、深曠, 
  停駐在船隊中部,以便一聲呼喊,便可傳及兩翼, 
  既可及達忒拉蒙之子埃阿蒙的營地, 
  亦可飄至阿基琉斯的兵棚——堅信自己的剛勇和 
  臂力,他倆把勻稱的海船分另u停駐在船隊的兩頭。 
  女神在船上站定,發出一聲可怕的喊叫, 
  尖利、刺耳,把巨大的勇力注入每一個阿開亞人的 
  心胸,要他們奮勇拚殺,不屈不撓地戰鬥。 
  現在,對於他們,比之駕著深曠的海船, 
  返回親愛的故鄉,戰爭是一件更為甜美的事情。 
    阿特柔斯之子亮開宏大的嗓門,命令阿開亞人 
  穿戴武裝,自己亦動手披上珵亮的銅甲。 
  首先,他用脛甲裹住小腿, 
  精美的製品,帶著銀質的踝扣, 
  然後繫上胸甲,掩起胸背, 
  基努拉斯的饋贈,作為象徵客朋之誼的禮品。 
  阿開亞人即將乘船征伐特洛伊的要聞 
  飛到了遙遠的塞浦路斯,基努拉斯 
  遂將此物贈送王者,以愉悅他的心懷。 
  胸甲上滿綴著箍帶,十條深藍色的琺琅 
  十二條黃金,二十條白錫;及至咽喉的部位, 
  貼爬著琺琅勾出的長蛇, 
  每邊三條,像跨天的長虹——克羅諾斯之子 
  把它們劃上雲朵,作為對凡人的兆示。 
  他挎起銅劍,劍柄上鉚綴著 
  閃亮的金釘,鋒刃裹藏在銀質的 
  劍鞘,鞘邊繫著餾金的背帶。然後, 
  他拿起一面掩罩全身的盾牌,精工鑄就, 
  堅實、壯觀。盾面上環繞著十個銅圍, 
  夾嵌著二十個閃著白光的圓形錫塊; 
  正中是一面凸起的琺琅,顏色深藍, 
  像個拱冠,突現出戈耳工的臉譜,面貌猙獰, 
  閃射出凶殘的眼光,同近旁的騷亂和恐懼相輝映。 
  背帶上白銀閃爍,纏繞著一條 
  黑藍色的盤蛇,卷蜷著身子, 
  一頸三頭,東張西望。接著, 
  他戴上頭盔,挺著兩支硬角,四個突結, 
  頂著馬鬃的盔冠,搖撼出鎮人的威嚴。 
  最後,他抓起兩校粗長的槍矛,挑著鋒快的銅尖, 
  銅刃閃著耀眼的寒光,射向蒼茫的藍天。 
  見此景狀,赫拉和雅典娜投出一個響雷, 
  嘉賞來自金寶之地的王者,慕凱奈的主宰。 
    其時,頭領們命囑各自的馭手 
  勒馬溝沿,排成整齊的隊列, 
  自己則跳下馬車,全副武裝,湧向 
  壕溝;經久不息的吼聲迴盪在初展的空間。 
  他們排開戰鬥隊列,向壕溝挺進,遠遠地走在馭手的前面, 
  後者駕著馬車,隨後跟進。克羅諾斯之子在隊伍裡 
  激起蕪雜和喧鬧,從高空 
  降下一陣血雨,決意要把大群 
  強壯的武士投入哀地斯的府居。 
    在壕溝的另一邊,平原的高處,兵勇們 
  圍聚在頭領們身邊,特洛伊人的首領, 
  高大的赫克托耳、壯實的普魯達馬斯。 
  埃內阿斯——特洛伊人敬他,在他們的地域,如同敬神一般, 
  以及安忒諾耳的三個兒子,波魯波斯、卓越的阿格諾耳 
  和神一樣的阿卡馬斯,英俊的小青年。 
  赫克托耳,挺著溜圓的戰後,站在隊伍的最前排, 
  像一顆不祥的星宿,在夜空的雲朵裡露出頭臉, 
  閃爍著耀眼的光芒,然後又隱入雲層和黑夜, 
  赫克托耳時而活躍在隊伍的前列, 
  時而又敦促後面的兵勇們向前,銅盔銅甲, 
  閃閃發光,像父親宙斯,帶埃吉斯的天神投出的閃電。 
    勇士們,像兩隊割莊稼的好手,面對面地 
  步步進逼,在一個富人的農田,收割 
  小麥或大麥,手腳麻利地掃斷一片片莖稈, 
  特洛伊人和阿開亞人咄咄逼近,你殺我砍, 
  雙方爭先恐後,誰也不想後退——後退意味著毀滅。 
  戰鬥的重壓迫使他們針鋒相對, 
  像狼一樣瘋狂。望著此般情景,喜見痛苦、樂聞慘叫的爭頭笑 
  開了眉眼。長生不老者中,只有她伴視著這場仇殺, 
  其他神明全都不在此地,靜靜地呆在遙遠的 
  房居——在俄林波斯的脊背, 
  每位神祇都有一座宏偉的宮殿。 
    其時,他們都在抱怨克羅諾斯之子,席捲烏雲的宙斯, 
  怪他不該把光榮賜給特洛伊兵漢。 
  對神們的抱怨,父親滿不在乎;他避離眾神, 
  獨自坐在高處,陶醉於自己的榮烈, 
  俯視著特洛伊人的城堡和阿開亞人的海船, 
  望著閃閃的銅光,人殺人和人被人殺的場面。 
    伴隨著清晨的中移和漸增的神聖的日光, 
  雙方的投械頻頻中的,打得屍滾人亡。 
  然而,及至樵夫備好食餐,在林木 
  繁茂的山谷——他已砍倒一棵棵大樹,此時 
  感覺到腿腳的疲軟,心中生發出厭倦之意, 
  渴望用香甜的食物充飽飢渴的腸胃—— 
  就在其時,達奈人振奮鬥志,打散了特洛伊人的隊陣, 
  互相頻頻招呼吶喊。阿伽門農 
  第一個衝上前去,殺了比厄諾耳,兵士的牧者, 
  接著又放倒了他的夥伴俄伊琉斯,鞭趕戰車的勇士。 
  俄伊琉斯從馬後跳下,站穩腳跟, 
  怒氣沖沖地撲向阿伽門農,後者,用鋒快的槍矛, 
  打爛了他的臉頰,青銅的盔緣擋不住槍尖—— 
  它穿過堅硬的緣層和頰骨,濺搗出 
  噴飛的腦漿。就這樣,民眾的王者阿伽門農 
  殺了怒氣沖沖的俄伊琉斯,讓死者躺在原地, 
  袒露出鮮亮的胸脯——他已剝去他們的衣衫。 
  接著,他又撲向伊索斯和安提福斯,殺剝了 
  普裡阿摩斯的兩個兒子,一個私生,另一個出自合法的婚娶, 
  兩人同乘一輛戰車,由私出的伊索斯執韁, 
  著名的安提福斯站在他的身邊。在此之前, 
  阿基琉斯曾抓過他們——其時,他倆正牧羊在伊達的 
  坡面——縛之以堅韌的柳條,以後又收取贖禮,放入生還。 
  這一次,阿特柔斯之子,統治著遼闊疆域的阿伽門農, 
  擊倒了伊索斯——投槍扎進胸脯,奶頭的上面—— 
  劍劈了安提福斯,砍在耳朵上,把他撂下馬車。 
  他急不可待,剝取了兩套絢麗的盔甲,他所 
  熟悉的精品,以前曾經見過他們,在迅捷的海船邊—— 
  捷足的阿基琉斯曾把他們帶到此地,從伊達山坡。 
  像一頭獅子,闖進鹿穴,逮住 
  奔鹿的幼仔,裂開它們的皮肉,用尖利的牙齒, 
  搗碎頸骨,抓出鮮嫩的心臟。 
  即便母鹿置身近旁,卻也無能為力, 
  已被嚇得一愣一愣,渾身劇烈顫嗦。 
  突然,它撒腿跑開,躥行在谷地的林間, 
  熱汗淋漓,惟恐逃不出猛獸的撲擊。 
  就像這樣,特洛伊人誰也救不了這兩個夥伴; 
  面對阿耳吉維人的進攻,他們自身難保,遑遑逃命。 
    接著,他又抓住了裴桑得羅斯和強悍的希波洛科斯, 
  聰明的安提馬科斯的兒子——此人接受了 
  亞歷克山德羅斯的黃金,豐厚的禮物,受惠最多, 
  故而反對把阿耳戈斯的海倫交還棕髮的墨奈勞斯。 
  現在,強有力的阿伽門農抓住了這對兄弟, 
  在同一輛車裡,一起駕馭著奔跑的快馬, 
  眼見阿特柔斯之子像獅子似地衝到 
  面前,兩人驚慌失措,滑落了 
  手中的韁繩,在車上哀聲求告: 
  「活捉我們,阿特柔斯之子,取受足份的贖禮。 
  在安提馬科斯家裡,財寶堆積如山, 
  有青銅、黃金和艱工冶鑄的灰鐵—— 
  家父會用難以數計的財禮歡悅你們的心房, 
  要是聽說我倆還活在阿開亞人的海船旁。」 
    就這樣,他倆對著王者嚎啕,悲悲慼戚, 
  苦求饒命,但聽到的卻是一番無情的回言: 
  「你倆真是聰明的安提馬科斯的兒子? 
  那傢伙以前曾在特洛伊人的集會中主張 
  就地殺了墨奈勞斯——作為使者,他和神一樣的 
  俄底修斯前往談判——不讓他回返阿開亞人的鄉園。 
  現在,你們將付出血的代價,為乃父的凶殘。」 
    言罷,他一把揪出裴桑德羅斯,把他扔下馬車, 
  一槍捅進他的胸膛,將他仰面打翻在泥地上。 
  希波洛科斯跳下馬車,試圖逃跑,被阿特柔斯之子殺死, 
  揮劍截斷雙臂,砍去頭顱, 
  像一根旋轉的木頭,倒在戰場上。他丟下 
  死者,撲向敵方潰散的軍伍,人群最密集的 
  去處,其他脛甲堅固的阿開亞亦跟隨左右,一同殺去。 
  一時間,步戰者殺死,面對強大的攻勢,撤腿逃跑的步戰者, 
  趕車的殺死趕車的,隆隆作響的馬蹄在平原上 
  刨起一柱柱泥塵,紛紛揚揚地翻騰在馭者的腳板下。 
  他們用青銅殺人,而強有力的阿伽門農 
  總是衝鋒在前,大聲催勵著阿耳吉維人。 
  像一團蕩掃一切的烈火,卷人一片昌茂的森林, 
  挾著風勢,到處伸出騰騰的火苗, 
  焚燒著叢叢灌木,把它們連根端起一樣, 
  面對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門農的奔殺,逃跑中的特洛伊人 
  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一群群頸脖粗壯的馭馬 
  拖著空車,顛簸在戰場的車道, 
  思盼著高傲的馭者,而他們卻已躺倒在地, 
  成為兀鷲,而不是他們的妻子,喜愛的對象。 
    但是,宙斯已把赫克托耳拉出紛飛的兵械和泥塵, 
  拉出人死人亡的地方,避離了血泊和混亂, 
  而阿特柔斯之子卻步步追逼,催督達奈人向前。 
  特洛伊人全線崩潰,撤過老伊洛斯。 
  達耳達諾斯之子的墳塋,逃過平野的中部和無花果樹一線, 
  試圖退回城堡。阿特桑斯之子緊追不捨,聲嘶 
  力竭地喊叫,克敵制勝的手上塗濺著泥血的斑跡。 
  然而,當特洛伊人退至斯卡亞門和橡樹一帶, 
  他們收住腳步,等候落後的夥伴。 
  儘管如此,平原中部仍有大群的逃兵,宛如在 
  一個漆黑的夜晚,被一頭獸獅驚散的牛群,獅子 
  驚散了整個群隊,但突至的死亡只是降撲一頭牛身 
  ——猛獸先用利齒咬斷喉管,然後 
  大口吞嚥血液,生食牛肚裡的內臟。 
  就像這樣,阿特桑斯之子、強有力的阿伽門農奮勇追擊, 
  一個接一個地殺死掉在最後的兵勇,把他們趕得遑遑奔逃。 
  許多人從車上摔滾下來,有的嘴啃泥塵,有的四腳朝天, 
  吃不住阿特柔斯之子的重擊——他手握槍矛,衝殺在隊伍的 
  前列。但是,當他準備殺向城堡,殺向 
  陡峭的圍牆時,神和人的父親從天上 
  下來,坐在泉流眾多的伊達的 
  脊背,緊握著他的響雷。 
  他要金翅膀的伊裡絲動身前往,帶著他的口信: 
  「去吧,快捷的伊裡絲,把我的話語帶給赫克托耳。 
  只要看到阿伽門農,兵士的牧者, 
  和前排的首領衝殺在一起,放倒成隊的兵勇, 
  他就應迴避不前,但要督促部屬, 
  迎戰殺敵,進行艱烈的拚搏。但是, 
  一旦此人掛綵負傷,受到投槍或羽箭的飛襲, 
  從馬後跳上戰車,我就會把勇力賜給赫克托耳, 
  讓他殺人,一直殺到凳板堅固的海船, 
  殺到太陽西沉,神聖的夜晚籠罩一切。」 
    言罷,腿腳追風的伊裡絲謹遵不違, 
  衝下伊達的脊背,直奔神聖的伊利昂, 
  找到睿智的國王普裡阿摩斯的兒子,卓越的赫克托耳, 
  挺立在戰車和馭馬邊。快腿的 
  伊裡絲停降在他的身旁,說道: 
  「普裡阿摩斯之子,和宙斯一樣精擅謀略的赫克托耳, 
  聽聽父親宙斯差我給你捎來的信言。 
  只要看到阿伽門農,兵士的牧者, 
  和前排的首領衝殺在一起,放倒成隊的兵勇, 
  你就應迴避不前,但要督促部屬, 
  迎戰殺敵,進行艱烈的拚搏。但是, 
  一旦阿伽門農掛綵負傷,受到投槍或羽箭的飛襲, 
  從馬後回登戰車,宙斯就會給你勇力, 
  讓你殺人,一直殺到凳板堅固的海船, 
  殺到太陽西沉,神聖的夜晚籠罩一切。」 
    言罷,快腿的伊裡絲離他而去。 
  赫克托耳跳下戰車,全身披掛, 
  揮舞著兩條鋒快的槍矛,巡跑在全軍各處, 
  催勵兵勇們衝殺,挑起浴血的苦戰。 
  特洛伊人轉過身子,站穩腳跟,接戰阿開亞兵勇, 
  而阿耳吉維人亦收攏隊陣,針鋒相對, 
  面對面地擺開近戰的架勢;阿伽門農 
  一馬當先,試圖遠遠地搶在別人前頭,迎戰敵手。 
    告訴我,家住俄林波斯的繆斯, 
  特洛伊人或他們那遠近聞名的盟友中, 
  迎戰阿伽門農,誰個最先站立出來? 
    伊菲達馬斯首先出戰,安忒諾耳之子,身材魁梧壯實, 
  生長在土地肥沃的斯拉凱,羊群的母親。 
  當他年幼之時,基塞斯在自己家裡把他養大, 
  基塞斯,他母親的父親,生女塞阿諾,一位漂亮的姑娘。 
  然而,當他長成一個身強力壯的小伙, 
  基塞斯試圖把他留下,嫁出一個女兒,作為他的妻配。 
  婚後不久,他就離開新房,統兵出戰,受到一則傳聞的 
   激誘—— 
  阿開亞人的隊伍已在特洛伊登岸——率領十二條彎翹的 
  海船。他把木船留在裴耳科斯, 
  徒步參戰伊利昂。現在,他將在此 
  迎戰阿伽門農,阿特柔斯的兒男。 
  他倆相對而行,咄咄逼近, 
  阿特柔斯之子出手投槍,未中,槍尖擦過他的身邊, 
  但伊菲達馬斯卻出槍中的,打在胸甲下,腰帶的層面, 
  壓上全身的重量,自信於強有力的臂膀。 
  儘管如此,他卻不能穿透閃亮的腰帶, 
  槍頭頂到白銀,馬上捲了刃尖,像鬆軟的鉛塊。 
  阿伽門農,統治著遼闊疆域的王者,抓住槍矛, 
  抵捅回去,狂烈得像一頭獅子,把槍桿 
  攥出他的手心,然後舉劍砍進脖子,鬆軟了他的肢腿。 
  就這樣,伊菲達馬斯倒在地,像青銅一樣不醒長眠。 
  可憐的人,前來幫助他的同胞,撇下自己的妻房, 
  他的新娘。妻子還不曾給他什麼溫暖,儘管他已付出豐厚的 
  財禮——先給了一百頭牛,又答應下一千頭 
  山羊或綿羊——他的羊群多得難以數計。 
  現在,阿伽門農,阿特柔斯之子,搶剝了他的所有, 
  帶著璀璨的鎧甲,回到阿開亞人的隊伍。 
    科昂,勇士中出眾的戰將,安忒諾耳的 
  長子,目睹了此番情景,望著倒下的 
  兄弟,極度的悲痛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從一個側面走來——強健的阿伽門農沒有發現—— 
  一槍扎中他的前臂,手肘的下面, 
  閃亮的槍尖挑穿了皮肉。 
  全軍的統帥阿伽門農全身抖嗦, 
  但儘管如此,他也沒有停止攻戰, 
  而是撲向科昂,手握矛桿,取料疾風吹打出來的樹村。 
  其時,科昂正拖起他父親的兒子,他的兄弟伊菲達馬斯, 
  抓住他的雙腳,對著所有最勇敢的壯士呼喊。正當他 
  拉著兄弟的屍體,走入己方的隊陣,阿伽門農出槍刺擊, 
  藏身在突鼓的盾牌後面,銅尖的閃光酥軟了他的肢腿。 
  他邁步上前,割下他的腦袋,翻滾著撞上伊菲達馬斯的軀體。 
  此時此地,在王者阿伽門農手下,安忒諾耳的兩個兒子 
  接受了命運的安排,墜入了死神的府居。 
    但是,阿伽門農仍然穿行在其他戰勇的隊伍, 
  繼續奮戰搏殺,用銅槍、戰劍和大塊的石頭—— 
  熱血仍在不停地冒湧,從槍矛扎出的傷口。 
  然而,當血流凝止,傷口結癡癒合, 
  劇烈的疼痛開始削弱阿特桑斯之子的勇力, 
  像產婦忍受的強烈的陣痛, 
  掌管生產的精靈帶來的苦楚—— 
  赫拉的女兒們,主導痛苦的生育—— 
  劇烈的疼痛削弱著阿特柔斯之子的勇力。 
  他跳上戰車,招呼馭手,把他 
  送回深曠的海船,忍著鑽心的疼痛。 
  他提高嗓門。用尖亮的聲音對達奈人喊道: 
  「朋友們,阿耳吉維人的首領和統治者們, 
  你等必須繼續保衛我們破浪遠洋的海船, 
  頂住特洛伊人猖狂的進攻——統掌一切的宙斯 
  已不讓我和特洛伊人打到夜色稠濃的時候!」 
    言罷,馭者揚起皮鞭,催趕長鬃飄灑的駿馬, 
  朝著深曠的海船,撒蹄飛跑,不帶半點勉強。 
  它們拉著負傷的王者離開戰場, 
  胸前汗水淋漓,肚下沾滿紛揚的泥塵。 
    眼見阿伽門農撤出戰鬥,赫克托耳 
  亮開嗓門,高聲呼喊,對著特洛伊人和魯基亞戰勇: 
  「特洛伊人,魯基亞人和達耳達尼亞人,近戰殺敵的勇士們! 
  拿出男子漢的氣概,我的朋友們,鼓起狂烈的戰鬥激情! 
  他們中最好的戰勇已被打離戰場;宙斯,克羅諾斯之子, 
  已答應給我巨大的榮譽。駕起風快的駿馬,直撲 
  強健的達奈人,為自己爭得更大的光榮!」 
    一番話使大家鼓起了勇氣,增添了力量。 
  恰似一位獵人,催趕犬牙閃亮的獵狗 
  撲向一頭野獸,一頭野豬或獅子, 
  普裡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像殺人不眨眼的戰神, 
  催勵著心胸豪壯的特洛伊人,撲戰阿開亞兵勇。 
  他自己更是雄心勃勃,大步邁進在隊伍的最前排, 
  投入你死我活的拚搏,像一場突起的風暴, 
  從天空沖掃撲襲,掀起一層層波浪,在黑藍色的洋面。 
    誰個最先死在他的手裡,誰個最後被他送命—— 
  既然宙斯已給他榮譽,他,赫克托耳,普裡阿摩斯的兒子? 
  阿賽俄斯最先送命,接著是奧托努斯和俄丕忒斯, 
  然後是多洛普斯,克魯提俄斯之子,以及俄裴爾提俄斯。 
  阿格勞斯埃蘇姆諾斯、俄羅斯和源勇強悍的希波努斯。 
  他殺了這些人,達奈人的首領,然後撲向 
  人馬麇集的去處,像西風捲起的一陣狂飆, 
  擊碎南風吹來的閃亮的雲朵, 
  掀起洶湧的浪潮,兜著風力的 
  吹鼓,高聳的浪尖擊撒出飛濺的水沫。 
  就像這樣,兵群裡,赫克托耳打落了簇擠的人頭。 
    其時,戰場將陷入極度的混亂,玉石俱焚的局面在所難免; 
  奔跑中的阿開亞人將匆匆忙忙地逃回海船, 
  怒氣沖沖地殺奔在前排的軍陣裡,直到斷送了寶貴的生命。 
  赫克托耳——隔著隊列——看得真切,大吼一聲, 
  對著他倆衝來,身後跟著一隊隊特洛伊兵丁。 
  目睹此番情景,嘯吼戰場的狄俄墨得斯嚇得身腿發抖, 
  隨即開口發話,對走來的俄底修斯嚷道: 
  「瞧,高大的赫克托耳,這峰該受詛咒的濁浪,正向我們撲來; 
  打吧,讓我們頂住他的衝擊,打退他的進攻!」 
    言罷,他持平落影森長的槍矛,奮臂投擲, 
  不偏不倚,正中目標,飛向他的腦袋, 
  頭盔的頂脊。但是,銅槍擊中銅盔,被頂了 
  回來,不曾擦著鮮亮的皮膚:盔蓋抵住了槍矛—— 
  這頂頭盔,三層,帶著孔眼,福伊波斯·阿波羅的贈品。 
  赫克托耳驚跳著跑出老遠,回到己方的隊陣, 
  曲腿跪地,撐出粗壯的大手,單臂吃受 
  身體的重力,黑色的夜霧蒙住了他的眼睛。 
  然而,當著圖丟斯之子循著投槍的軌跡, 
  遠離前排的勇士,前往槍塵扎咬泥尖的地點, 
  赫克托耳蘇緩過來,跳上戰車, 
  趕回大軍集聚的地方,躲過了幽黑的死亡。 
  強健的狄俄墨得斯開口嚷道,搖晃著手中的槍矛: 
  「這回,又讓你躲過了死亡,你這條惡狗!雖說如此, 
  也只是死裡逃生;福伊波斯·阿波羅再一次救了你,』 
  這位你在投身密集的槍雨前必須對之祈誦的仙神! 
  但是,我們還會再戰,那時,我將把你結果, 
  倘若我的身邊也有一位助信的尊神。 
  眼下,我要去追殺別的戰勇,任何我可以趕上的敵人!」 
    言罷,他動手解剝派昂善使槍矛的兒子。 
  其時,亞歷克山德羅斯,美發海倫的夫婿, 
  對著圖丟斯之子,兵士的牧者,拉開了強弓, 
  靠著石柱,人工築成,豎立在伊洛斯時 
  墳陵——伊洛斯,達耳達諾斯之子,古時統領民眾的長者。 
  其時、狄俄墨得斯正動手粗壯的阿伽斯特羅福斯的胸面, 
  槍剝戰甲,從他的肩頭卸下捏亮的盾牌, 
  伸手摘取沉重的頭盔——帕裡斯扣緊弓心, 
  張弦放箭。羽箭出手,不曾虛發, 
  中標右足的腳面,透過腳背, 
  扎入泥層。亞歷克山德羅斯見狀放聲大笑, 
  從藏身之地跳將出來,帶著勝利的喜悅,高聲喊道: 
  「你被擊中了,我的羽箭不曾虛發!要是它能 
  深扎進你的肚腹,奪走你的生命,那該有多絕! 
  這樣,見了你發抖的特洛伊人——恰似咩咩叫喚的山羊 
  碰到獅子——便可在遭受重創之後,爭得一個喘息的機會。」 
    聽罷這番話,強健的狄俄墨得斯面無懼色,厲聲答道: 
  「你這耍弓弄箭的蹩腳貨,卑鄙的鬥士,甩著秀美的發綹, 
  如果你敢拿起武器,和我面對面地開打, 
  你的弓弩和紛飄的箭矢都將幫不了你的軟弱。 
  你只是擦破了我的腳面,卻說出此番狂言。 
  誰會介意呢?一個沒有頭腦的孩子或一個婦人也可以如此 
  傷我。一個窩囊廢,一個膽小鬼的箭頭,豈會有傷人的犀利? 
  但是,倘若有人被我擊中,哪怕只是擦個邊兒,情況可就大不 
  一般——槍尖銳利鋒快,頃刻之間即可放血封喉。 
  他的妻床會在悲哭中抓破臉面, 
  他的孩子將變成無父的孤兒,而他自己只能潑血染地, 
  腐損霉爛。在他周圍,成群的兀鷲將多於哭屍的女輩!」 
    他言罷,著名的槍手俄底修斯趕至近旁, 
  站在他的面前,使他得以坐下,在俄底修斯身後,從腳上 
  拔出鋒快的箭鏃,劇烈的楚痛撕咬著他的皮肉。 
  狄俄墨得斯跳上戰車,招呼馭手, 
  把他帶回深曠的海船,忍著鑽心的疼痛。 
    這樣,那一帶就只剩下俄底修斯光桿一人,身邊 
  再也找不到一個阿耳吉維戰勇——恐懼驅跑了所有的 
  兵漢。焦慮中,他對自己豪莽的心魂說道: 
  「哦,我的天!我將面臨何種境況?倘若懼怕 
  眼前的敵群,撒腿回跑,那將是一種恥辱;但若 
  隻身被抓,後果就更難設想;克羅諾斯之子已驅使其他達奈人 
  逃離。然而,為何爭辯,我的心魂? 
  我知道,不戰而退是懦夫的行徑; 
  誰要想在戰場上爭得榮譽,就必須 
  站穩腳跟,勇敢頑強,要麼擊倒別人,要麼被別人殺倒。」 
    正當他權衡斟酌之際,在他的心裡和魂裡, 
  特洛伊人全副武裝的隊列已在向他逼近, 
  把他團團圍住——圍出了他們自己的死亡。 
  像一群獵狗和精力充沛的年輕人,圍住一頭野豬, 
  猛撲上去,而野豬則衝出茂密的灌木,它的窩巢, 
  在彎翹的顎骨上磨快了雪白的尖牙利齒, 
  狗和獵人從四面衝來,圍攻中可以聽到獠牙 
  咋咋的聲響——然而,儘管此曾來勢兇猛,他們卻毫不退讓。 
  就像這樣,特洛伊人衝撲上來,步步逼近宙斯鍾愛的 
  俄底修斯。他首先擊倒高貴的德伊俄丕忒斯, 
  鋒快的投槍從高處落下,紮在肩膀上。 
  接著,他殺了索昂和厄諾摩斯,然後又 
  宰了正從車上下跳的開耳西達馬斯,槍尖 
  搗在肚臍上,從鼓起的盾牌下; 
  後者隨即倒地,手抓泥塵。 
  俄底修斯丟下死者,出槍斷送了希帕索斯之子 
  卡羅普斯,富人索科斯的兄弟。索科斯 
  快步趕來,神一樣的凡人,前往保護他的兄弟, 
  行至俄底修斯近旁站定,高聲喊道: 
  「受人讚揚的俄底修斯,喜詐不疲、貪戰不厭的鬥士! 
  今天,你要麼殺了希帕索斯的兩個兒子,兩個像 
  我們這樣的人,剝走戰甲,吹噓一番, 
  要麼倒死在我的槍下,送掉你的性命!」 
    言罷,他出槍擊中俄底修斯身前溜圓的戰盾, 
  沉重的槍尖深扎進閃亮的盾面, 
  挑開精工製作的胸甲, 
  捅裂了肋骨邊的皮肉;然而, 
  帕拉絲·雅典娜不讓槍尖觸及他的要害。 
  俄底修斯心知此傷不會致命, 
  往後退了幾步,對著索科斯嚷道: 
  「可憐的東西,可知慘暴的死亡即將砸碎你的腦袋! 
  不錯,你擋住了我的進攻,對特洛伊人的攻殺, 
  但是,我要直言相告,今天,就在此時此地,死亡和烏黑的 
  命運將要和你見面!你將死在我的槍下,給我送來 
  光榮,把自己的靈魂交付駕馭名駒的死神!」 
    他言罷,索科斯轉過身子,撒腿便跑, 
  然而,就在轉身之際,槍矛擊中脊背, 
  雙腳之間,長驅直入,穿透了胸脯。 
  他隨即倒地,轟然一聲;神勇的俄底修斯開口吹嚷,喊道: 
  「索科斯,聰明的馴馬者希帕索斯的兒子, 
  死亡追上並放倒了你;你躲不過它的追擊。 
  可憐的東西,你的父親和尊貴的母親 
  將不能為你合上眼睛;利爪的兀鷲 
  會扒開你的皮肉,雙翅擊打著你的軀體!要是我 
  死了,我卻可得到體面的葬禮,卓越的阿開亞人一定不會忘懷。」 
    言罷,他從身上拔出聰穎的索科斯扎入的 
  沉甸甸的槍矛,穿過突鼓的戰後;槍尖高身, 
  帶出湧注的鮮血,使他看後心寒。 
  然而,心胸豪壯的特洛伊人,看到俄底修斯身上的鮮血, 
  高興得大叫起來,在混亂的人群中,一窩蜂似地向他撲趕。 
  俄底修斯開始退卻,大聲呼喚他的夥伴, 
  連叫三次,聲音大到人腦可以承受的極限。 
  嗜戰的墨奈勞斯三次聽見他的喊聲, 
  馬上對離他不遠的埃阿斯說道: 
  「忒拉蒙之子,宙斯的後裔,兵士的牧者埃阿斯, 
  我的耳旁震響著堅忍的俄底修斯的喊叫; 
  從聲音來判斷,他好像已隻身陷入重圍,而特洛伊人 
  正在發起強攻,打得他喘不過氣來。 
  讓我們穿過人群,最好能把他搭救出來。 
  我擔心他會受到特洛伊人的傷損,孤身一人, 
  雖然他很勇敢——對達奈兵眾,這將是莫大的損害。」 
    言罷,他領頭先行,埃阿斯隨後跟進,神一樣的凡人。 
  他們看見宙斯鍾愛的俄底修斯正被特洛伊人 
  圍迫不放,如同一群黃褐色的豺狗,在那大山之上, 
  圍殺一頭帶角的公鹿,新近受過 
  獵人的箭傷,一枝離弦的利箭,生逃出來, 
  急速奔跑,只因傷口還冒著熱血,腿腳尚且靈捷。 
  但是,當迅跑的飛箭最終奪走它的活力, 
  貪婪的豺狗馬上開始撕嚼地上的屍軀,在山上 
  枝葉繁茂的樹林裡。然而,當某位神明導來一頭 
  凶狠的獸獅,豺狗便嚇得遑遑奔逃,把佳餚留給後來者吞食。 
  就像這樣,勇莽的特洛伊人圍住聰慧的、頭腦靈活的 
  俄底修斯。成群結隊,但英雄 
  揮舞槍矛,左衝右突,擋開無情的死亡。 
  其時,埃阿斯向他跑來,攜著牆面似的盾牌, 
  站在他的前面,嚇得特洛伊人四散奔逃。 
  嗜戰的墨奈勞斯抓住俄底修斯的手,帶著他 
  衝出人群,而他的馭手則趕著車馬,跑至他們身邊。 
    隨後,埃阿斯□開大步,撲向特洛伊人,擊倒多魯克洛斯, 
  普裡阿摩斯的私生子,接著又放倒了潘多科斯, 
  魯桑得羅斯、普拉索斯和普拉耳忒斯。 
  像一條氾濫的大河,從山上浩浩蕩蕩地 
  瀉入平野,推湧著宙斯傾注的雨水, 
  沖走眾多枯乾的橡樹和成片的 
  松林,直到激流捲著大堆的樹村,闖入大海—— 
  光榮的埃阿斯沖蕩在平原上,追逐奔跑, 
  殺馬屠人。然而,赫克托耳卻還不知這邊的 
  戰況,因他搏殺在戰場的左側, 
  斯卡曼得羅斯河邊——那裡,人頭成片地落地, 
  遠非其他地方所能比及;無休止的喧囂 
  圍裹著高大的奈斯托耳和嗜戰的伊多墨紐斯。 
  赫克托耳正和這些人打鬥,以他的槍矛和駕車技巧 
  重創敵軍,橫掃著年輕人的軍陣。 
  儘管如此,卓越的阿開亞人仍然不予退讓, 
  若不是亞歷克山德羅斯,美發海倫的夫婿, 
  擊傷兵士的牧者,奮勇衝殺的馬卡昂, 
  用一枝帶著三個倒鉤的羽箭,射中他的右肩。 
  怒氣沖沖的阿開亞人此時替他擔心, 
  擔心隨著戰局的變化,敵人會出手殺倒馬卡昂。 
  伊多墨紐斯當即發話,對卓越的奈斯托耳喊道: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開亞人的光榮和驕傲! 
  趕快行動,登上馬上,讓馬卡昂上車呆在 
  你的身邊,駕著風快的馭馬,全速前進,趕回海船。 
  一位醫者抵得上一隊兵丁—— 
  他能挖出箭鏃,敷設愈治傷痛的藥劑。」 
    圖丟斯之子言罷,格瑞尼亞的車戰者奈斯托耳謹遵不違, 
  即刻踏上戰車;馬卡昂,大醫士 
  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隨即登車同行。 
  他手起鞭落,馭馬揚蹄飛跑,不帶半點勉強。 
  直奔深曠的海船,它們心馳神往的地方。 
    戰車上,開勃裡俄奈斯,站在赫克托耳身邊, 
  眼見特洛伊人的退敗之勢,對他的同伴說道: 
  「赫克托耳,你我置身戰場的邊沿,拼戰達奈人, 
  在這場慘烈的殺斗中;別地的特洛伊兵勇 
  已被打得七零八落,人馬擁擠,亂作一團。 
  忒拉蒙之子追殺著他們,我已認出他來,不會有錯—— 
  瞧他肩頭的那面碩大的戰盾。趕快, 
  讓我們駕著馬車趕去,去那戰鬥最烈 
  的地方,馭手和步兵們正 
  喋血苦戰,拚鬥搏殺,喊聲不絕。」 
    言罷,他舉起脆響的皮鞭,驅趕 
  長鬃飄灑的駿馬,後者受到鞭擊,迅速 
  拉起飛滾的戰車,奔馳在兩軍之間, 
  踏過死人和盾牌,輪軸沾滿 
  飛濺的血點,馬蹄和飛旋的 
  輪緣壓出四散的污血,噴灑在 
  圍繞車身的條桿。赫克托耳全力以赴,準備插入 
  紛亂的人群,衝垮他們,打爛他們——他給 
  達奈人帶來了混亂和災難,全然不顧紛飛的 
  槍矛[●],衝殺在其他戰勇的隊陣, 
    ●全然……的槍矛:或為不停地操使著槍矛。 
  奮戰搏殺,用銅槍、戰劍和大塊的石頭。 
  不過,他仍然避不擊戰埃阿斯,忒拉蒙的兒子。 
    其時,坐鎮山巔的父親宙斯已開始催動埃阿斯回退。 
  他木然站立,膛目結舌,將七層牛皮製成的巨盾甩至背後, 
  移退幾步,目光掃過人群,像一頭野獸, 
  轉過身子,一步步地回挪。 
  宛如一頭黃褐它的獅子,被狗和獵人 
  從攔著牛群的莊院趕開——他們整夜 
  監守,不讓它撕食言牛的肥膘; 
  俄獅貪戀牛肉的肥美,臨近撲去, 
  但卻一無所獲——雨點般的槍矛迎面 
  砸來,投自粗壯的大手,另有那騰騰 
  燃燒的火把,嚇得它,儘管凶狂,退縮不前; 
  隨著黎明的降臨,餓獅怏怏離去,心緒頹敗。 
  就像這樣,埃阿斯從特洛伊人面前回退,心情沮喪, 
  勉勉強強,違心背意,擔心阿開亞人的海船,它們的安危。 
  像一頭難以推拉的強驢,由男孩們牽著行進, 
  闖入一片莊稼地裡,儘管打斷了一根根枝棍, 
  但它照舊往裡躬行,嚥嚼著穗頭簇擁的谷粒; 
  男孩們揮枝抽打,但畢竟重力有限, 
  最後好不容易把它攆出農田,但強驢已吃得肚飽溜圓。 
  就像這樣,心志高昂的特洛伊人和來自遙遠地帶的盟友們, 
  緊緊追趕神勇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不時把投槍擊打在巨盾的中心。 
  埃阿斯,再次鼓起狂烈的戰鬥激情,時而 
  回頭撲向特洛伊人,馴馬的好手,打退他們的 
  隊伍,時而又掉轉身子,大步回跑。 
  但是,他擋住了他們,不讓一個敵人衝向迅捷的海船, 
  子身挺立,拚殺在阿開亞兵壯和特洛伊人 
  之間的戰陣。飛來的槍矛,出自特洛伊鬥士粗壯的 
  大手,有的直接打在巨盾上,另有許多 
  落在兩軍之間,不曾碰著白亮的皮膚, 
  紮在泥地上,帶著撕咬人肉的慾念。 
    其時,歐魯普洛斯,埃阿蒙光榮的兒子, 
  眼見埃阿斯正受到投槍的追擊,劈頭蓋臉的槍雨, 
  跑去站在他的身邊,投出閃亮的槍矛, 
  擊中阿丕薩昂,法烏西阿斯之子,兵士的牧者, 
  打在肝臟上,橫隔膜下,當即酥軟了他的膝腿。 
  歐魯普洛斯跳上前去,搶剝鎧甲,從他的肩頭。 
  但是,當神一樣的亞歷克山德羅斯 
  發現他的作為,馬上拉緊弓弦,射向 
  歐魯普洛斯,箭頭扎入右邊的股腿, 
  崩斷了箭桿,劇烈的疼痛鑽咬進大腿的深處。 
  為了躲避死亡,他退回己方的伴群, 
  提高嗓門,用尖亮的聲音對達奈人喊道: 
  「朋友們,阿耳吉維人的首領和統治者們! 
  大家轉過身去,站穩腳跟,為埃阿斯擋開這冷酷的 
  死亡之日,他已被投槍逼打得難以抬頭。 
  我想,他恐怕逃不出這場悲苦的戰鬥。 
  站穩腳跟,面對忒拉蒙之子、大個子埃阿斯周圍的敵人。」 
    帶傷的歐魯普洛斯言罷,夥伴們沖湧過來, 
  站在他的身邊,把盾牌斜靠在他的肩上,擋住 
  投槍。其時,埃阿斯跑來和他們聚會, 
  轉過身子,站穩腳跟,置身己方的隊陣。 
    就這樣,他們奮力搏殺,像熊熊的烈火。與此同時, 
  奈琉斯的馭馬拉著奈斯托耳撤出戰鬥, 
  熱汗淋漓;同往的還有馬卡昂,兵士的牧者。 
  其時,捷足的鬥士、卓越的阿基琉斯看到並認出了馬卡昂, 
  站在那條巨大、深曠的海船的尾部, 
  瞭望著這場殊死的拚搏,可悲的追殺。 
  他隨即發話,招呼夥伴帕特羅克洛斯, 
  從他站立的船上;後者聽到呼聲,跑出營棚, 
  像戰神一般。然而,也就在這一時刻,死亡開始盯上了他。 
  墨諾伊提俄斯強壯的兒子首先啟口,問道: 
  「為何叫我,阿基琉斯?有何吩咐?」 
  言畢。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墨諾伊提俄斯卓越的兒子,使我歡心的伴友, 
  現在,我想,阿開亞人會跑來抱住我的膝腿, 
  哀聲求告;戰局的嚴酷已超過他們可以忍受的程度。 
  去吧,宙斯鍾愛的帕特羅克洛斯,找到奈斯托耳, 
  問他傷者是誰,那個他從戰場上帶回的壯勇。 
  從背後望去,此人極像馬卡昂, 
  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從頭到腳都像,但我還不曾見著 
  他的臉面——馭馬急駛而過,跑得飛快。」 
    帕特羅克洛斯得令而去,遵從親愛的夥伴, 
  扯開腿步,沿著阿開亞人的營棚和海船。 
    其時,奈斯托耳來到自己的營房: 
  他倆跳下馬車,踏上豐肥的土地,馭手 
  歐魯墨冬從車下寬出老人的 
  馭馬。他們吹晾著衣衫上的汗水, 
  站在海邊的清風裡,然後 
  走進營棚,坐在高背的木椅上。 
  髮辮秀美的赫卡墨得為他們調製了一份飲料, 
  心志豪莽的阿耳西努斯的女兒,奈斯托耳的戰禮, 
  得之於忒奈多斯——阿基琉斯攻破這座城堡後,阿開亞人 
  把此女挑給奈斯托耳,因為他比誰都更善謀略。 
  首先,她擺下一張桌子,放在他們面前,一張漂亮的 
  餐桌,平整光滑,安著琺琅的支腿,然後 
  放上一隻銅籃,裝著蒜頭,下酒的佳品, 
  以及淡黃色的蜂蜜和用神聖的大麥做成的麵食。 
  接著,她把一隻做工精緻的杯盞放在籃邊,此杯 
  系老人從家裡帶來,用金釘鉚連,有四個 
  把手,每一個上面停棲著兩隻 
  啄食的金鴿,墊著雙層的底座。 
  滿斟時,一般人要咬緊牙關,方能把它從桌面端起, 
  但奈斯托耳,雖然上了年紀,卻可做得輕而易舉。 
  用這個杯子,舉止不遜女神的赫卡墨得,用普拉姆內亞美酒, 
  為他們調製了一份飲料,擦進用山羊奶做就的乳酪, 
  用一個青銅的銼板,然後撒上雪白的大麥—— 
  調製停當,她便恭請二位喝飲。 
  兩人喝罷,消除了喉頭的焦渴, 
  開始享受談話的愉悅,你來我往地道說起來。 
  其時,帕特羅克洛斯來到門前,止步,一位像神一樣的凡人。 
  見到他,老人從閃亮的座椅上驚跳起來, 
  握住他的手,引他進來,讓他人坐。 
  但帕特羅克洛斯卻站在他的對面,拒絕道: 
  「現在,宙斯鍾愛的老人家,可不是下坐的時候。你說服不 
  了我。此人可敬,但極易發怒,他差我弄清,那位由你 
  帶回的傷者究為何人。現在,我已親眼見到, 
  他是馬卡昂,兵士的牧者。我將 
  即刻趕回,把此番信息報給阿基琉斯。 
  你也知道,老人家,宙斯鍾愛的老戰士,他是什麼樣的人—— 
  剛烈、粗暴,甚至可對一個無辜之人動怒發火。」 
    聽罷這番話,格瑞尼亞的車戰者奈斯托耳答道: 
  「阿基琉斯才不會傷心呢,為被投槍擊傷的 
  阿開亞人的兒子們。軍中滋長的悲慼 
  之情,他哪裡知道!全軍最勇敢的戰將 
  都已臥躺船邊,帶著劍傷或槍痕。 
  圖丟斯之子、強健的秋俄墨得斯已被羽箭射傷, 
  俄底修斯則身帶槍痕,著名的槍手阿伽門農亦然; 
  歐魯普洛斯大腿中箭,還有 
  我剛從戰場上帶回的馬卡昂, 
  已被離弦的羽箭射傷。但阿基琉斯, 
  雖然驍勇,卻既不關心,也不憐憫達奈人。 
  他要等到什麼時候?等到猖撅的烈火 
  燒掉海邊的快船,衝破阿耳吉維人的阻攔? 
  等到我們自己都被宰殺,一個接著一個?我的四肢 
  已經彎曲,早先的力氣已經不復存在。 
  但願我能重返青壯,渾身都是力氣, 
  就像當年一樣——那時,我們和厄利斯人打了一場械鬥, 
  為了搶奪牛群;其時,我親手殺了伊圖摩紐斯, 
  呼裴羅斯勇敢的兒子,家住厄利斯。 
  出於報復,我要搶奪他的牛群,而他卻為保衛 
  畜群而戰,被我投槍擊中,倒在前排的 
  壯勇裡,嚇得那幫村民落荒而逃。 
  從平野上,我們奪得並趕走了何等壯觀的畜群: 
  五十群牛,同等數量的綿羊,同樣數量的 
  肥豬,以及同樣多的成片的山羊, 
  還有棕黃色的驟馬,總共一百五十匹, 
  許多還帶著駒崽,哺吮在腹胯下。 
  夜色裡,我們把畜群趕進普洛斯, 
  哄進奈琉斯的城堡。家父心花怒放, 
  見我掠得這許多牲畜,小小年紀,即已經歷了一場拚搏。 
  翌日拂曉,信使們扯開清亮的嗓門, 
  招呼所有有權向富庶的厄利斯人討還冤債的民眾,統統出來。 
  普洛斯的首領們聚在一塊,分發戰禮; 
  需要償還所失者,人數眾多,因為 
  我們普洛斯人少,故而長期遭受他們的凌辱。 
  多年前,強有力的赫拉克勒斯曾來攻打, 
  擊敗了我們,打死了我們中最驃健的壯勇。 
  高貴的奈琉斯有十二個兒子,現在 
  只剩下我,其餘的都已作古。 
  這些事情助長了身披銅甲的厄利斯人的凶傲, 
  他們肆虐狂蠻,興兵征伐,使我們受害至深。 
  老人從戰禮中挑了一群牛和一大群羊, 
  總數三百,連同牧人一起—— 
  富足的厄利斯人欠了他一大筆冤債: 
  四匹爭奪獎品的賽馬,外帶一輛馬車。 
  那一年,馬兒拉著戰車,參加比賽,爭奪三腳銅鼎, 
  不料奧格亞斯,民眾的王者,扣留並佔奪了車馬, 
  遣走馭者,讓他踏上歸程,帶著思馬的煩愁。 
  所以,年邁的奈琉斯,出於對仇人言行的憤怒, 
  擇取了一份極豐厚的戰禮,並把其餘的交給眾人, 
  由他們分配,使每人都能得到公平的份子。 
  就這樣,我們一邊處理戰禮,一邊在全城 
  敬祭神明。到了第三天,厄利斯人大軍出動, 
  舉兵進犯,大隊的兵勇和風快的戰馬, 
  全速前進,帶著兩個披甲的戰勇,摩利俄奈斯兄弟, 
  小小年紀,尚不十分精擅狂烈的拚搏。多沙的 
  普洛斯境內有一座城堡,斯羅厄薩,矗立在陡峭的山巖, 
  遠離阿菲俄斯河,地處邊睡。他們 
  包圍了這座石城,急不可待地試圖攻破。 
  然而,當他們掃過整個平原,雅典娜衝破 
  夜色,向我們跑來,來自俄林波斯的使者,召呼我們武裝 
  備戰。在普洛斯,他所招聚的不是一支行動遲滯緩慢的軍隊, 
  而是一幫求戰心切的兵勇。其時,奈琉斯 
  不讓我披掛上陣,藏起了我的馭馬, 
  以為我尚不精熟戰爭的門道。 
  所以,我只得徒步參戰,但仍然突顯在 
  車戰者中——雅典娜安排著這場戰鬥。 
  那地方有一條河流,米努埃俄斯,在阿瑞奈附近 
  倒人大海。河岸邊,我們等待著神聖的黎明, 
  我們,普洛斯車戰者的營伍和蜂擁而至的步兵。 
  我們以最快的速度全身披掛,整隊出發, 
  及至中午時分,行至神聖的阿爾菲俄斯河岸。 
  在那裡,我們用肥美的牲品祀祭力大無比的宙斯, 
  給阿爾菲俄斯和波塞冬各祭了一頭公牛;此外, 
  還牽過一頭從未上過軛架的母牛,獻給灰眼睛的雅典娜。 
  然後,我們吃過晚飯,以編隊為股, 
  就著甲械,躺倒睡覺,枕著湍急的 
  水流。與此同時,心胸豪壯的厄利斯人 
  已揮師圍城,心急火燎,期待著搗毀牆門。 
  但是,城門未破,戰神卻已在他們面前展現他的傑作。 
  當太陽在地平線上探出頭臉,放出金色的光芒, 
  我們,祈告過宙斯和雅典娜,衝入了短兵相接的戰鬥。 
  普洛斯人和厄利斯人兵戎相見, 
  而我則首開殺戒,奪下一對風快的馭馬, 
  殺了手提槍矛的慕利俄斯,奧格亞斯的女婿, 
  娶了他的長女,頭髮秀美的阿伽墨得——此女 
  識曉每一種藥草,生長在廣袤的大地—— 
  當他迎面衝來時,我投出帶著銅尖的槍矛, 
  將他擊倒在泥塵裡,爾後跳上他的戰車。 
  和前排的壯勇們一起戰鬥。眼見此人倒地, 
  心胸豪壯的厄利斯人嚇得四散奔逃, 
  因為他是車戰者的首領,他們中最好的戰勇。 
  我奮力追殺,像一股黑色的旋風,搶得 
  五十輛戰車,每車二人, 
  在我槍下喪命,嘴啃泥塵。其時,我完全可以 
  殺了那兩個年輕的兵勇,摩利俄奈斯兄弟,阿克托耳的 
  後代,要不是他倆的生身父親,力大無窮的裂地之神, 
  把他們搶出戰場,裹在濃濃的霧團裡。 
  其時,宙斯給普洛斯人的雙手增添了巨大的勇力, 
  我們緊追著敵人,在空曠的平野, 
  屠殺他們的戰勇,撿剝精美的甲械, 
  車輪一直滾到盛產麥子的布普拉西昂和 
  俄勒尼亞石巖,以及人們稱之為「阿勒西俄斯丘陵」 
  的高地。終於,雅典娜收住了我們的攻勢,而我 
  也在那裡放倒了我所殺死的最後一個人,棄屍而行。阿開亞人 
  趕著迅捷的馭馬凱旋,從普拉西昂回到普洛斯。 
  全軍上下,在神祇中,都把光榮歸在宙斯名下;而在凡人中,他 
   們卻把光榮給了奈斯托耳。 
  這,便是我,兵勇中的奈斯托耳——假如這不是一場夢幻。然 
   而,那個阿基琉斯, 
  他只能孤孤淒淒地享受勇力帶來的好處;事實上,告訴你, 
  他將會痛哭流涕,只是為時已晚,在我們軍隊損失殆盡的 
   時候。 
  我的朋友,還記得臨行前乃父對你的囑告嗎? 
  那一天,他讓你離開弗西亞,前往聚會阿伽門農。 
  我們倆,卓越的俄底修斯和我,其時正在廳堂裡, 
  耳聞了所說的一切,包括乃父對你的訓告。 
  我們曾前往裴琉斯建築精固的房居, 
  為招募壯勇,走遍了土地肥沃的阿開亞。 
  我們來到那裡,發現英雄墨諾伊提俄斯已在屋內,還有你 
  和你身邊的阿基琉斯。裴琉斯,年邁的車戰者, 
  正在牆內的庭院,燒烤牛的肥腿,奉祭給 
  喜好炸雷的宙斯。他手拿金盃, 
  把閃亮的醇酒潑灑經受火焚的祭品。 
  其時,你倆正忙著肢解切割牛的軀體。當我們 
  行至門前站定,阿基琉斯驚詫地跳將起來, 
  抓住我們的手,引我們進屋,請我們人座, 
  擺出接待生客的佳餚,使來者得到應有的一切。 
  當我們滿足了吃喝的愉悅, 
  我就開口說話,邀請你倆參戰, 
  二位滿口答應,聆聽了兩位父親的教誨。 
  年邁的裴琉斯告誡阿基琉斯,他的兒子, 
  永遠爭做最好的戰將,勇冠群雄。 
  而對你,墨諾伊提俄斯,阿克托耳之子,亦有一番囑告: 
  『我的孩子,論血統,阿基琉斯遠比你高貴, 
  但你比他年長。他比你有力,遠比你有力, 
  但你要給他一些忠告,有益的勸導, 
  為他指明方向。他會顧及自己的進益,聽從你的勸告。』 
  這便是老人對你的囑咐,而你卻已忘得一乾二淨。然而,即便 
   是現在, 
  你仍可進言聰明的阿基琉斯,他或許還會聽從你的勸說。 
  誰知道呢?憑藉神的助信,你或許可用懇切的規勸 
  喚起他的激情;朋友的勸說自有它的功益。 
  但是,倘若他心知的某個預言拉了他的後腿, 
  倘若他那尊貴的母親已告訴他某個得之於宙斯的信息, 
  那就讓他至少派你出戰,率領其他慕耳彌冬人—— 
  你的出現或許可給達親人帶來一線勝利的曙光。 
  讓他給你那套璀璨的鎧甲,他的屬物,穿著它投入戰鬥; 
  這樣,特洛伊人或許會把你當他,停止進攻的 
  步伐,使苦戰中的阿開亞人的兒子們得獲一次喘息的機會—— 
  他們已精疲力盡。戰場上,喘息的時間總是那樣短暫。 
  你們,息養多時的精兵,面對久戰衰憊的敵人,可以 
  一鼓作氣,把他們趕回特洛伊,遠離我們的營棚和海船。」 
    奈斯托耳一番說道,催發了帕特羅克洛斯胸中的戰鬥 
  激情,他沿著海船跑去,回見阿基琉斯,埃阿科斯的後代。 
  然而,當帕特羅克洛斯跑至高貴的俄底修斯統領的 
  海船——阿開亞人集會和繩法民俗習規的 
  地方,建豎著敬神的祭壇—— 
  他遇到了股腿中箭的歐魯普洛斯, 
  埃阿蒙卓越的兒子,正拖瘸著傷腿, 
  撤離戰鬥,肩背和臉上滾淌著 
  成串的汗珠,傷口血流不止, 
  顏色烏紅。然而,他意志剛強,神色堅定。 
  看著這般情景,墨諾伊提俄斯強壯的兒子心生憐憫, 
  為他難過,用長了翅膀的話語,對他說道: 
  「可憐的人!達奈人的王者,我的首領們, 
  你們的命運真有這般淒慘?——在遠離親友和故土的 
  特洛伊地面,用你們閃亮的脂肪,飽喂奔走的餓狗! 
  現在,宙斯鍾愛的壯士歐魯普洛斯,告訴我, 
  阿開亞人是否還能,以某種方式,擋住高大的赫克托耳? 
  抑或,他們已生還無門,必將碰死在他的槍尖?」 
    聽罷這番話,帶傷的歐魯普洛斯答道: 
  「告訴你,卓越的帕特羅克洛斯,阿開亞人將無力 
  繼續自衛,他們將被攆回烏黑的海船。 
  所有以往作戰最勇猛的壯士,此時 
  都已臥躺船邊,帶著敵人手創的 
  創傷或槍痕——特洛伊人的勇力一直在不停地添增! 
  過來吧,至少也得救救我,扶我回到烏黑的海船, 
  替我挖出腿肉裡的箭鏃,用溫水洗去 
  黑紅的污血,敷上鎮痛的、療效顯著的 
  槍藥——人們說,你從阿基琉斯那兒學得這手本領, 
  而阿基琉斯又受之於開榮,馬人中最通情理的智者。 
  至於我們自己的醫士,我想,馬卡昂 
  已經受傷,躺在營棚裡, 
  本身亦需要一位高明的醫者, 
  而波達雷裡俄斯還戰鬥在平原上,頂著特洛伊人的重擊。」 
    聽罷這番,墨諾伊提俄斯強壯的兒子說道: 
  「此事不太好辦,英雄歐魯普洛斯,我們該如何處置? 
  我正急著回趕,將格瑞尼亞的奈斯托耳,阿開亞人的監護, 
  托我的口信帶給阿基琉斯,戰場上的心魂。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撇下你,帶著鑽心刺骨的傷痛。」 
    言罷,他架起兵士的牧者,走向 
  營棚。一位伴從見狀,席地鋪出幾張牛皮, 
  帕特羅克洛斯放下歐魯普洛斯,用刀子,從腿肉中 
  剜出鋒快犀利的箭鏃,用溫水洗去 
  黑紅的污血,把一塊苦澀的根莖放在手裡拍打, 
  敷在傷口上,止住疼患——此物可平鎮 
  各種傷痛。傷口隨之干化,鮮血止湧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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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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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營棚裡,墨諾伊提俄斯驃勇的兒子 
  照料著受傷的歐魯普洛斯。與此同時,阿耳吉維人 
  和特洛伊人正進行著一場大規模的混戰。達奈人的壕溝已 
  不能阻擋特洛伊戰勇的進攻,溝上的那道護牆亦然—— 
  為了保衛海船,他們築起這堵護牆,並在外沿挖出一條深溝, 
  卻不曾對神祇供獻豐盛的祀祭, 
  祈求他們保護牆內迅捷的海船和成堆的 
  戰禮。他們築起這堵堅實的護牆,無視神的意志, 
  所以,它的存在不可能久遠經年。 
  只要赫克托耳仍然活著,阿基硫斯怒氣不消, 
  只要王者普裡阿摩斯的城堡不被攻陷, 
  阿開亞人的高牆就能穩穩當當地站立。但是, 
  當所有最勇敢的特洛伊人戰死疆場, 
  眾多的阿耳吉維人長眠客鄉,剩下一些人回返後, 
  當普裡阿摩斯的城堡在第十個年頭裡被 
  阿耳吉維人搗毀,後者駕著海船回返他們熱愛的故鄉後, 
  那時,波塞冬和阿波羅議定,引來 
  滾滾的河水,沖襲掃蕩,搗毀護牆。 
  河水,所有從伊達山上瀉流入海的長河, 
  瑞索斯和赫普塔波羅斯,卡瑞索斯和羅底俄斯, 
  格瑞尼科斯和埃塞波斯,還有神聖的斯卡曼得羅斯 
  以及西摩埃斯,推湧著許多頭盔和牛皮的戰盾,連同一個 
  半是神明的凡人的種族,跌跌撞撞地磕碰在河邊的泥床上。 
  福伊波斯·阿波羅把這些河流的出口匯聚到一塊, 
  驅趕著滔滔的洪水,一連九天,猛衝護牆,而宙斯 
  則不停地降雨,加快著推牆入海的進程。 
  裂地之神手握三叉長戟,親自引水 
  開路,將護牆的支撐,那些個材料和石塊統統扔進 
  水浪——阿開亞人曾付出艱苦的勞動,為把它們置放到位。 
  他把一切沖刷乾淨,沿著赫勒斯龐特的水流, 
  用厚厚的沙層鋪平寬闊的海灘。護牆既已 
  沖掃,他把河流引回原來的水道——以前,它們 
  一直在那裡奔騰,翻湧著晶亮的水波。 
    就這樣,日後,波塞冬和阿波羅會把 
  一切整治清楚,但眼下,修築堅固的護牆外, 
  戰鬥激烈,殺聲震天,護牆受到擊撞, 
  發出巨大的聲響。在宙斯的鞭打下,阿耳吉維人 
  全線崩潰,湧向深曠的海船,掙扎著回逃,懾於 
  赫克托耳的威勢,這位強有力的戰將,把對手趕得遑遑奔逃。 
  如前一樣,赫克托耳勇猛衝殺,像一飆旋風。 
  如同一頭置身險境的野豬或獅子,遭到一群 
  狗和獵手的追打,發瘋似地騰轉掙扎, 
  獵手攏成一個圈子,將它團團圍住, 
  勇敢地面對它的撲擊,甩手扔出密集的 
  槍矛;儘管如此,高傲的獵物毫不懼怕, 
  亦不掉頭逃跑——它死於自己的勇莽—— 
  而是一次次地撲擊,試圖衝出合圍的人群, 
  而無論它對哪個方向發起進攻,總能逼迫獵手回跑退卻。 
  就像這樣,赫克托耳撲擊在戰場上,招聚著他的夥伴, 
  催趕著他們,殺過壕溝。然而,他自己的快馬卻沒有 
  這份膽量。溝沿邊,它們驚揚起前蹄, 
  高聲嘶叫,惶恐於壕溝的寬闊, 
  既不能一躍而過,也不能輕鬆地舉步穿越, 
  因為整條溝壁的兩邊到處是鋒快的 
  垂懸,溝底堅指著一排排修長的 
  尖樁,密密麻麻,由阿開亞人的 
  兒子們手置,御阻強敵的沖掃。 
  拖著輪盤堅固的戰車,馭馬實在很難 
  穿越;但步戰的兵勇卻躍躍欲試,試圖衝過壕溝。 
  其時,普魯達馬斯站到勇猛的赫克托耳身邊,說道: 
  「赫克托耳,各位特洛伊首領,盟軍夥伴們! 
  此舉愚盲,試圖把捷蹄的快馬趕過壕溝。 
  溝中尖樁遍佈,車馬難能逾越,何況 
  前面還有阿開亞人築起的牆垣。 
  溝牆之間地域狹窄,馭者無法下車 
  戰鬥——我敢說,我們將被堵在那裡挨揍。 
  倘若高高在上的宙斯,炸響雷的天神, 
  意欲徹底蕩除他們,並有意幫助特洛伊人—— 
  我的天,但願這個時刻快快到來, 
  讓阿開亞人慘死此地,銷聲匿跡,遠離著阿耳戈斯! 
  但是,倘若容他們掉轉頭來,把我們 
  趕離海船,背靠寬深的壕溝, 
  那時,我想,面對阿開亞人的攻勢,我們中 
  誰也不能脫險生還——連個報信的都沒有。 
  幹起來吧,按我說的做;讓我們就此行動。 
  馭手們,勒緊你們的馬韁,就在這壕溝前; 
  而我們自己要全部就地下車,全副武裝, 
  跟著赫克托耳,人多勢眾,一擁而上。阿開亞人將無法抵擋 
  我們的攻勢,如果死亡的繩索已經掐住他們的喉嚨!」 
    此番明智的勸議博得了赫克托耳的歡心, 
  他跳下戰車,雙腳著地,全副武裝。 
  其他特洛伊人亦無意呆守戰車,聚作一團;目睹 
  卓越的赫克托耳的舉動,他們全都跳到地上。 
  接著,頭領們命囑各自的馭手, 
  勒馬溝沿,排成整齊的隊列。 
  戰勇們分而聚之,站成緊湊的隊形, 
  一共五支隊伍,聽命於各自的統領。 
    赫克托耳和智勇雙全的普魯達馬斯領轄著一隊兵勇, 
  人數最多,也最勇敢善戰,比誰都急切, 
  企盼著搗毀護牆,殺向深曠的海船。 
  開勃裡俄奈斯和他們同往,作為排位第三的統領—— 
  赫克托耳已讓另一位戰勇,一個比開勃裡俄奈斯遜色的馭手, 
   駕馭他的馬車。 
  帕裡斯統領著另一支隊伍,輔之以阿爾卡蘇斯和阿格諾耳, 
  第三支隊伍由赫勒諾斯和神一樣的德伊福波斯制統, 
  普裡阿摩斯的兩個兒子,輔之以阿西俄斯,排位第三的首領, 
  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閃亮的高頭大馬 
  把他載到此地,從阿里斯貝,塞勒埃斯河畔。 
  統領第四支隊伍的是驃勇的埃內阿斯,安基塞斯 
  之子,由安忒諾耳的兩個兒子輔佐,精熟 
  各種戰式的阿開洛科斯和阿卡馬斯。 
  薩耳裴冬統率著聲名遐邇的盟軍, 
  挑選了格勞科斯和嗜戰的阿斯忒羅派俄斯輔佐; 
  在他看來,二位勇冠全軍——當然,在他之後, 
  他,盟軍中首屈一指的戰勇。 
  其時,他們挺著牛皮盾牌,連成密集的隊形, 
  對著達奈人直衝,急不可待,全然不想 
  受阻的可能,而是一個勁地猛撲,朝著烏黑的海船。 
    所有特洛伊人和聲名遐邇的盟軍夥伴們 
  都願執行智勇雙全的普羅達馬斯的計劃, 
  只有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軍隊的首領, 
  不願留馬溝沿,由一位馭手看管, 
  而是揚鞭驅慫,撲向迅捷的海船—— 
  好一個笨蛋!他神氣活現地趕著車馬, 
  注定跑不脫死之精靈的捕殺, 
  再也甭想回到多風的伊利昂。 
  在此之前,烏黑的命運即已圍罩過他, 
  通過伊多墨紐斯的槍矛,丟卡利昂高貴的兒子。 
  他將車馬趕往船隊的左邊,正是阿開亞人, 
  隨同他們的車馬,從平原上退潮般地回撤的地方。 
  朝著這個方向,阿西俄斯趕著他的馬車, 
  發現牆門沒有關閉,粗長的門閂不曾插合—— 
  阿開亞人洞開大門,以便搭救 
  撤離戰場、逃回海船的夥伴。 
  他驅馬直奔該地,執拗愚頑,身後跟擁著 
  大聲喧喊的兵丁,以為阿開亞人已無力 
  自衛,將被趕回鳥黑的海船。 
  蠢貨!他們在門前發現兩員勇猛異常的戰將, 
  善使槍矛的拉丕賽人的兒子,一位 
  是裴裡蘇斯之子,強健的波魯波伊忒斯, 
  另一位是勒昂丟斯,殺人狂阿瑞斯般的凡人。 
  二位壯勇穩穩地站在高大的牆門前, 
  像兩棵挺拔的橡樹,在山脊上高聳著它們的頂冠, 
  日復一日地經受著風雨的淋櫛, 
  憑著粗大的根枝,緊緊抓住深處的泥層。 
  就像這樣,二位憑待自己的勇力和強健的臂膀, 
  站候著高大的、正向他們迎面撲來的阿西俄斯,毫不退讓。 
  特洛伊人直衝而上,對著修築堅固的護牆,」 
  高舉著生牛皮做就的戰盾,裂開嗓門呼喊, 
  圍擁在首領阿西俄斯身邊,圍擁在亞墨諾斯、俄瑞斯忒斯 
  和阿西俄斯之子阿達馬斯,以及俄伊諾毛斯和索昂的身旁。 
  其時,牆內的拉丕賽人正極力催促 
  脛甲堅固的阿開亞人保衛海船, 
  但是,當他們看到特洛伊人正衝向護牆, 
  而達奈人則驚叫著潰跑時, 
  二位衝將出去,拚殺在門前, 
  像兩頭野豬,在山上站等一群 
  步步進逼的對手,騷嚷的狗和獵人, 
  橫衝直撞,連根掀倒一棵棵大樹, 
  撕甩出一塊塊碎片,使勁磨咬著牙齒,發出吱吱嘎嘎的 
  聲響,直到被人投槍擊中,奪走它們的生命—— 
  就像這樣,擋護他們胸肩的捏亮的銅甲承受著 
  槍械的重擊,發出鏗鏘的震響。他們正進行著艱烈的拚搏, 
  憑恃自己和牆上的夥伴們的力量。 
  為了自衛,為了保衛營棚和迅捷的海船, 
  牆上的勇士們從堅固的壁基上挖出大塊的石頭, 
  投砸下去,擊打在泥地上, 
  像暴落的雪片——陣凜冽的寒風吹掃烏雲, 
  灑下紛揚的鵝毛大雪,鋪蓋著豐腴的土地。 
  就像這樣,石塊從阿開亞人和特洛伊人手中飛出, 
  雨點一般,砸打在頭盔和突鼓的盾面上, 
  發出沉重的聲響——巨大的投石,大得像磨盤一般。 
  其時,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長歎一聲,掄起巴掌, 
  擊打兩邊的腿股,發出痛苦的嘶喊: 
  「父親宙斯,現在,連你也成了十足的 
  騙子!我從未想過,善戰的阿開亞兵壯 
  能夠擋住我們的勇力和無堅不摧的雙手。 
  像腰肢細巧的黃蜂或 
  築巢山巖小路邊的蜜蜂,決不會 
  放棄自搭的空心蜂房,勇敢地面對 
  采蜂人的進逼,為保衛自己的後代而拼戰—— 
  他們,雖然只有兩個人,卻不願離開 
  牆門,除非殺了我們,或被我們宰殺!」 
    然而,此番訴告並沒有打動宙斯的心靈, 
  後者已屬意讓赫克托耳享得榮譽。 
    其時,在各扇門前,來自不同地域的部隊在絞殺拚搏; 
  然而,我卻不能像神明那樣,敘說這裡的一切。 
  沿著長長的石牆,暴烈的戰爭之火在熊熊 
  燃燒,阿開亞人身處劣境,為了保衛 
  海船,只有繼續戰鬥。所有助戰 
  達奈人的神祇,此時都心情沮喪。儘管如此, 
  兩位拉丕賽勇士仍在不停地戰鬥,進行殊死的拚搏。 
    戰場上,裴裡蘇斯之子、強健的波魯波伊忒斯 
  投槍擊中達馬索斯,破開兩邊綴著銅片的帽盔, 
  銅盔抵擋不住,青銅的槍尖 
  長驅直入,砸爛頭骨,濺搗出噴飛的 
  腦漿——就這樣,波魯波伊忒斯放倒了怒氣沖沖的敵人。 
  接著,他又撲上前去,殺了普隆和俄耳墨諾斯。 
  其時,勒昂丟斯,阿瑞斯的後裔,擊倒了安提馬科斯 
  之子希波馬科斯,投槍捅進他的腰帶。 
  然後,他從鞘殼內拔出利劍, 
  衝過擁攘的人群,先就近一劍,擊中 
  安提法忒斯,把他仰面打翻,隨後 
  又一氣殺了墨農、俄瑞斯忒斯和亞墨諾斯, 
  一個接著一個,全都挺屍在豐腴的土地上。 
    拉丕賽人動手搶剝死者璀璨的鎧甲, 
  而普魯達馬斯和赫克托耳手下的兵壯, 
  人數最多,也最勇敢善戰,比誰都急切, 
  企盼著搗毀護牆,放火燒船, 
  此時仍然站在溝沿,猶豫不決。 
  原來,正當他們急於過溝之際,一個由飛鳥送來的兆示出現在 
   他們眼前—— 
  一隻蒼鷹,搏擊長空,一掠而過,翱翔在他們的左前方, 
  爪下掐著一條巨蛇,渾身血紅, 
  仍然活著,還在掙扎,不願放棄搏鬥, 
  彎翹起身子,伸出利齒,對著逮住它的鷹鳥, 
  一口咬在頸邊的前胸,後者忍痛松爪, 
  丟下大蛇,落在地上的人群,然後 
  一聲尖叫,乘著疾風,飛旋而下。 
  特洛伊人嚇得混身發抖,望著盤曲的大蛇, 
  躺在他們中間——帶埃吉斯的宙斯送來的兆物。 
  其時,普魯達馬斯,站在赫克托耳身邊,說道: 
  「赫克托耳,集會上,你總愛駁斥我的意見, 
  儘管我說得頭頭是道。一個普通之人決然不可 
  和你對唱反調——無論是在議事中, 
  還是在戰場上——我們永遠只能為你的事業增彩添光。 
  現在,我要再次說出我以為最合用的建議: 
  讓我們停止進攻,不要在達奈人的船邊苦戰。 
  我以為,繼續戰鬥的結果將和預兆顯示的一樣,假如那個 
  由鷹鳥送來的兆示——當我們準備過溝之際,出現在我們眼 
   前——真是個含義明確的警告: 
  蒼鷹搏擊長空,一掠而過,翱翔在我們的左前方, 
  爪下掐著一條巨蛇,渾身血紅, 
  仍然活著——但它突然丟下大蛇,不及把它逮回家去, 
  實現用蛇肉飼喂兒女的願望。同樣, 
  我們,即使憑靠強大的軍力,衝破阿開亞人的 
  大門和護牆,逼退眼前的敵人, 
  我們仍將循著原路,從船邊敗返,亂作一團; 
  我們將丟下成堆的特洛伊夥伴,任由阿開亞人 
  殺宰,用青銅的兵器,為了保衛他們的海船! 
  這,便是一位通神者的卜釋,他心知 
  兆示的真意,受到全軍的信賴。」 
    聽罷這番話,頭盔閃亮的赫克托耳惡狠狠地盯著他, 
  嚷道:「普魯達馬斯,你的話使我厭煩; 
  你頭腦聰明,應該提出比此番嘮叨更好的議言。 
  但是,如果這的確是你的想法,那麼, 
  一定是神明,是的,一定是他們,弄壞了你的腦袋。 
  你要我忘記雷電之神宙斯的 
  囑告,他曾親自對我點頭允願。 
  然而你,你卻要我相信飛鳥,相信它們,振搖著長長的 
  翅膀。告訴你,我不在乎這一切,壓根兒不理會這一套—— 
  不管它們是飛向右面,迎著黎明和日出, 
  還是飛向左面i對著昏暗和黑夜。 
  不!我們要堅信大神宙斯的告示, 
  統治所有神明和凡人的王權。 
  我們只相信一種鳥跡,那就是保衛我們的家園! 
  你,你為何如此懼怕戰爭和殘殺?即使 
  我們都死在你的周圍,躺在 
  阿耳吉維人的船邊,你也不會頂冒死的危險: 
  你沒有持續戰鬥的勇氣,沒有戰士的膽量! 
  但是,倘若你在慘烈的搏殺中畏縮不前,或 
  唆使他人逃避戰鬥,用你的話語,那麼, 
  頃刻之間,你就將暴死在我的槍下,送掉你的性命!」 
    言罷,他率先出擊,屬下們隨後跟進, 
  喊出粗野的吼叫。在他們上空,喜好炸雷的宙斯 
  從伊達山上送來一陣疾起的狂風, 
  捲起團團泥沙,撲向海船,以此迷惑 
  阿開亞人的心智,把光榮送給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 
  受兆示的激勵,還有他們的勇力,特洛伊人 
  勇猛衝擊,試圖搗毀阿開亞人寬厚的牆垣。 
  他們打破護牆的外沿設施,搗爛雉堞, 
  用槓桿鬆動牆邊的突樁——阿開亞人把 
  它們打入地裡,作為護牆的外層防禦。 
  他們搗毀這些設施,期望進而拱倒阿開亞人的 
  牆垣。但是,達奈人此時無意退卻, 
  而是用牛皮擋住雉堞, 
  居高臨下,用石塊猛砸跑至牆邊的群敵。 
    兩位埃阿斯,來回巡行在牆內的各個地段, 
  敦促兵勇們向前,催發阿開亞人的勇力, 
  時而對某人讚褒幾句,時而又對另一個人 
  責斥一番——只要看到有人在戰鬥中退卻不前: 
  「朋友們,你們中,有的是阿耳吉維人的俊傑, 
  有的來自社會的中層,還有的是一般的平頭百姓。是的, 
  在戰鬥中,我們的作用不同;但眼下,我們卻面臨共同的拚鬥 
  這一點,你們自己可以看得很清楚。現在,誰也不許 
  掉頭轉向海船,聽憑敵人狂吼亂叫, 
  而要勇往直前,互相催鼓吶喊。 
  但願俄林波斯山上的宙斯,閃電之神,會給我們力量, 
  讓我們打退敵人的進攻,直逼特洛伊城垣!」 
    他倆的喊叫鼓起了特洛伊人拚搏的勇氣。 
  像冬日裡的一場大雪,下得紛紛揚揚, 
  密密匝匝——其時,統治世界的宙斯捲來飛落的 
  雪花,對凡人顯耀攻戰的聲勢。他 
  罷息風力,一個勁地猛下雪片,覆蓋了 
  山嶽中迭起的峰巒和突兀的巖壁, 
  覆蓋了多草的低地和農人精耕的良田, 
  飄落在灰藍的海波裡,遍灑在港灣和灘沿上, 
  只有洶湧的長浪可以衝破它的封圍,其餘的一切 
  全被蒙罩在白帳下,頂著宙斯捲來的大雪的壓擠。 
  就像這樣,雙方扔出的石塊既多且密, 
  有的飛向特洛伊人,還有的出自特洛伊人之手, 
  扔向阿開亞人,整道護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即便如此,特洛伊人和光榮的赫克托耳 
  還是不能攻破牆門,衝垮粗長的門閂,若不是多謀善斷的 
  宙斯催勵他的兒子薩耳裴冬衝向阿耳吉維人,像彎角牛群裡 
   的一頭獅子。 
  他迅速移過溜圓的戰後,擋住前身, 
  盾面青銅,鍛砸精緻,銅匠手工 
  錘制的佳品,裡面嚴嚴實實地墊著幾層 
  牛皮,用金釘齊齊地鉚在盾沿上。 
  挺著這面戰盾,搖晃著兩枝槍矛, 
  他大步走上前去,像一頭山地哺育的獅子, 
  久不食肉,受高傲的獅心慫恿, 
  試圖聞人一個圍合堅固的圈欄,撕食肥羊。 
  儘管發現牧人就在那邊,看守著 
  他們的羊群,帶著投槍和牧狗, 
  它卻根本不曾想過,在撲食之前,是否會被逐離羊圈—— 
  不是一躍而起,逮住一頭肥羊,便是玩命 
  首次撲殺,被投槍擊中,出自一條靈捷的 
  臂膀。同樣,沸騰在心中的激情催使神一樣的 
  薩耳裴冬衝向護牆,搗毀雉堞。 
  他張口喊叫,對著格勞科斯,希波洛科斯的兒郎: 
  「格勞科斯,在魯基亞,人們為何特另u敬重你我, 
  讓我們榮坐體面的席位,享用肥美的肉塊,滿杯的醇酒, 
  而所有的人們都像仰注神明似地看著我倆? 
  我們又何以能擁獲大片的土地,在珊索斯河畔, 
  肥沃的葡萄園和盛產麥於的良田? 
  這一切表明,我們負有責任,眼下要站在魯基亞人的 
  前面,經受戰火的炙烤。這樣, 
  某個身披重甲的魯基亞戰士便會如此說道: 
  『他們確實非同一般,這些個統治著魯基亞, 
  統治著我們的王者,沒有白吃肥嫩的羊肉, 
  白喝醇香的美酒——他們的確勇力 
  過人,戰鬥在魯基亞人的前列。』 
  我的朋友啊,要是你我能從這場戰鬥中生還, 
  得以長生不死,拒老抗衰,與天地同存, 
  我就再也不會站在前排裡戰鬥, 
  也不會再要你衝向戰場,人們爭得榮譽的地方。 
  但現在,死的精靈正挨站在我們身邊, 
  數千陰影,誰也逃身不得,躲不過它們的擊打—— 
  所以,讓我們衝上前去,要麼為自己爭得榮光,要麼把它拱手 
   讓給敵人!」 
    聽罷這番話,格勞科斯既不抗命,也不迴避, 
  而是和他一起,帶著大群的魯基亞兵丁,直撲牆堞。 
  裴忒俄斯之子墨奈修斯見狀,嚇得渾身發抖, 
  因為他們正衝著他的牆壘走來,殺氣騰騰。 
  他舉目遍掃阿開亞人的護牆,希望能看到 
  某個能來消災避難的首領,拯救他的夥伴。 
  他看到兩位埃阿斯,嗜戰不厭,站在 
  牆上,而丟克羅斯其時亦走出掩體,和 
  他們並肩奮戰。但是,他卻不能通過喊叫, 
  引起他們的注意——戰場上喧鬧蕪雜,擊打之聲響徹雲天, 
  投槍敲砸著盾牌、綴著馬鬃的銅盔和 
  緊閉的大門,近逼的特洛伊人正 
  試圖強行破網,殺人門面。 
  他即刻派出一位信使,奔往埃阿斯戰鬥的地點: 
  「快去,卓越的蘇忒斯,把埃阿斯叫來, 
  若能召得兩位埃阿斯,那就再好 
  不過——我們正面臨一場滅頂之災。 
  魯基亞人的首領們已逼得我們喘不過氣來, 
  像在以往的激戰中一樣致命凶殘。 
  但是,如果狂烈的戰鬥和拚殺也在那裡展開,那麼, 
  你至少也得讓大個子埃阿斯、忒拉蒙驍勇的兒子一人前來, 
  帶著弓手丟克羅斯,射技精良的軍漢。」 
    信使得令,謹遵不違,隨即 
  快步跑去,沿著身披銅甲的阿開亞人的牆垣, 
  來到兩位埃阿斯身邊站定,急切地說道: 
  「兩位埃阿斯,身披銅甲的阿耳吉維人的首領, 
  裴忒俄斯心愛的兒子、宙斯鍾愛的墨奈修斯求你 
  前去他的防地,哪怕只有須臾時間,以平緩危急。 
  倘若二位都去,那就再好 
  不過——我們正面臨一場滅頂之災。 
  魯基亞人的首領們已逼得我們喘不過氣來, 
  像在以往的激戰中一樣致命凶殘。 
  但是,如果狂烈的戰鬥和拚殺也在這裡展開,那麼; 
  至少也得讓大個子埃阿斯、忒拉蒙驍勇的兒子一人前往。 
  帶著弓手丟克羅斯,射技精良的軍漢。」 
    聽罷這番話,忒拉蒙之子聞風而動,馬上 
  對另一位埃阿斯、俄伊紐斯之子喊道,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埃阿斯,現在,你們二位,你自己和強健的魯科墨得斯, 
  在此堅守,督促達奈人勇敢戰鬥; 
  我要趕往那邊,迎戰敵手,一俟 
  打退他們的進攻,馬上回還。」 
    言罷,忒拉蒙之子埃阿斯大步離去,帶著 
  丟克羅斯,同父界母的兄弟,後面跟著 
  潘迪昂,提著丟克羅斯的彎弓。 
  他們沿著護牆的內側行進,來到心胸豪壯的 
  墨奈修斯守護的牆堡,發現兵勇們正受到強敵的逼迫,處境 
  艱難;魯基亞人強壯的王者和首領們正 
  猛攻雉堞,像一股黑色的旋風。 
  他們撲上前去,接戰敵手,殺聲四起。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先開殺戒, 
  擊倒薩耳裴冬的同伴,心胸豪壯的厄丕克勒斯, 
  用一塊粗莽的石頭,取自堞牆的內沿, 
  體積碩大,躺在石堆的頂部。當今之人, 
  即使身強力壯,動用兩手,也很難 
  起舉,但埃阿斯卻把它高擎過頭, 
  砸搗在頂著四支冠角的盔蓋上,把頭顱和 
  腦骨打得稀爛——厄丕克勒斯隨之倒地,像一個 
  跳水者,從高高的牆壘上撲倒下來,魂息飄離了他的軀骨。 
  接著,丟克羅斯放箭射中格勞科斯,希波洛科斯 
  強健的兒子,正在爬越高牆, 
  發現膀子裸露,無心戀戰, 
  從牆上跳下,偷偷摸摸,惟恐阿開亞人看出 
  他已身帶箭傷,進而大肆吹擂。 
  薩耳裴冬意識到格勞科斯已從牆上回撤, 
  心中頓覺一陣楚痛;然而,他沒有丟卻嗜戰的熱情, 
  出槍擊打,刺中阿爾克馬昂,塞斯托耳之子, 
  繼而又把槍矛擰拔出來,隨著拉力,阿爾克馬昂 
  一頭栽倒在泥地裡,精製的銅甲在身上鏗鏘作響。 
  然後,薩耳裴冬抓住雉堞,伸出強有力的大手, 
  用力猛拉,扳去一大片牆沿,使護牆頂部 
  失去摭掩,為眾人的進攻打開了一個缺口。 
  其時,埃阿斯和丟克羅斯同時對他瞄準,丟克羅斯 
  發箭射中閃亮的皮帶,勒在胸肩上,系連著 
  摭護全身的盾牌,但宙斯為他擋開死的精靈, 
  不願讓自己的兒子死在海船的後尾邊。 
  埃阿斯衝上前去,擊捅盾牌,雖然槍尖不曾 
  穿透層面,卻把他頂得腿步趄趔,挾著狂莽, 
  從雉諜後回退幾步,但沒有完全 
  放棄戰鬥,心中仍然渴望爭得榮譽。 
  他移轉身子,亮開嗓門,對神一樣的魯基亞人喊道: 
  「為何松減你們狂烈的戰鬥激情,我的魯基亞兵朋? 
  雖說我很強健,但由我一人破牆,打出 
  一條直抵海船的通道,仍屬難事一件。 
  跟我一起幹吧,人多事不難!」 
    薩耳裴冬言罷,兵勇們畏於首領的呵斥, 
  更加抖擻精神,圍聚在統領和王者的身邊。 
  護牆內,阿耳吉維人針鋒相對,整飭隊伍, 
  加強防禦,一場激烈的搏鬥在兩軍之間展開。 
  壯實的魯基亞人不能捅開達奈人的 
  護牆,打出一條直抵海船的通道, 
  而達奈槍手也無力擋開 
  已經逼至牆根的魯基亞兵漢, 
  像兩個手持量桿的農人,站在公地上, 
  大吵大鬧,為決定界石的位置,在一條 
  狹窄的田域,為爭得一塊等量的份地翻臉, 
  其時,雉培隔開兩軍,而橫越牆頭, 
  雙方互相殺砍,擊打著溜圓的、摭護前胸的 
  牛皮盾面,擊打著穩條飄舞的護身的皮張。 
  許多人被無情的青銅破毀皮肉, 
  有的因為掉轉身子,亮出脊背, 
  更多的則因盾牌遭受槍擊,被徹底捅穿。 
  戰地上到處碧紫猩紅,雉堞上、壁壘上,遍灑著 
  特洛伊人和阿開亞兵壯的鮮血。儘管如此, 
  特洛伊人仍然不能打垮對手,使他們逃還; 
  阿開亞人死死頂住,像一位細心的婦人, 
  拿起校秤,提著秤桿,就著壓碼計量羊毛,求得 
  兩邊的均衡,用辛勤的勞動換回些須收入,供養孩子的生活。 
  就像這樣,雙方兵來將擋,打得勝負難分, 
  直到宙斯決定把更大的光榮賜送赫克托耳—— 
  普裡阿摩斯之子是搗人阿開亞護牆的第一人。 
  他提高嗓門,用尖亮的聲音對特洛伊人喊道: 
  「鼓起勁來,調馴烈馬的特洛伊人,衝破阿開亞人的 
  護牆,把暴虐的烈火扔上他們的海船!」 
    赫克托耳大聲催勵兵勇們前進,而後者也聽從他的呼號, 
  以密集的隊形撲向護牆,緊握 
  鋒快的槍矛,朝著牆壘湧去。 
  與此同時,赫克托耳從牆門前抓起一塊石頭, 
  舉著他移步向前,巨石底部粗鈍碩大,但頂部 
  卻伸出犀利的稜角。當今之人,本地最健的壯士, 
  即使走出兩個,也不能輕而易舉地把它從地面抬到 
  車上,但赫克托耳卻反憑一己之力,搬起並搖晃著石塊—— 
  工於心計的克羅諾斯的兒子為他減輕了頑石的重量。 
  像一個牧羊人,輕鬆地拿起一頭閹羊的卷毛, 
  一手拎著,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份量。 
  赫克托耳搬起石頭,向前走去,直對著牆門, 
  後者緊堵著牆框,連合得結結實實—— 
  門面高大,雙層,裡面安著兩條橫閂, 
  互相交迭,由一根閂桿固系插連。 
  他來到門前,叉開雙腿,站穩腳跟,壓上全身的力氣, 
  增強衝力,扔出巨石,砸在門的中間, 
  打爛了兩邊的鉸鏈;石塊重重地搗開 
  門面,大門歎出長長的哀號,門閂力不 
  能支,板條吃不住石塊的重擊, 
  裂成紛飛的碎片。光榮的赫克托耳猛衝進去, 
  提著兩枝槍矛,臉面烏黑,像突至的夜晚, 
  穿著護身的銅甲,閃射出可怕的光寒。 
  其時,除了神明,誰也甭想和他陣戰,阻止 
  他的進攻——他正破門而入,雙目噴閃著火焰。 
  他轉動身子,催督戰鬥中的特洛伊人 
  爬過護牆,後者服從了他的號令。 
  他們動作迅捷,有的湧過護牆,還有的 
  沖掃過堅實的大門;達奈人驚慌失措, 
  奔命在深曠的海船間;喧囂之聲拔地而起,經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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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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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宙斯把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驅向海船,留下 
  交戰的雙方,由他們呆在那裡,沒完沒了地打鬥,經受殘殺 
  和痛苦的煎熬,自己則移目遠方,睜著閃亮的 
  眼睛,掃視著斯拉凱車戰者的土地, 
  凝望著近戰殺敵的慕西亞人,高傲的希波摩爾戈斯人, 
  喝馬奶的勇士,以及人中最剛直的阿比俄伊人。 
  現在,他已不再把閃亮的目光投向特洛伊大地, 
  心中堅信,神祇中誰也不敢降落凡間, 
  助信達奈軍伍或特洛伊兵眾。 
    然而,強有力的裂地之神亦沒有閉上眼睛; 
  他欣賞著地面上的戰鬥和搏殺,坐在 
  斯拉凱對面,林木繁茂的薩摩斯的 
  峰巔,從那可以看到伊達的全景, 
  普裡阿摩斯的城堡,阿開亞人的海船,一覽無遺。 
  他從水中出來,坐在山上,目睹阿開亞人正遭受特洛伊人 
  痛打,心生憐憫,怨惱和憤恨宙斯的作為。 
    波塞冬急速起程,從巉巖嶙峋的山脊上下來, 
  邁開迅捷的步伐,高高的山嶺和茂密的森林 
  在神腿的重壓下,巍巍震顫。 
  他邁出三個大步,第四步就到了要去的地方—— 
  埃林伊,那裡有他的宮居,坐落在水域 
  深處,永不敗毀,閃著純金的光芒。 
  他來至殿前,在車下套入銅蹄的駿馬, 
  細腿追風,金鬃飄灑,穿起 
  金鑄的衣甲,在自己身上,抓起 
  編工密匝的金鞭,跨上戰車, 
  追波逐浪。悉知他的到來,水中的生靈從海底的各個角落 
  冒出洋面,嬉躍在他的身邊;大海 
  為他分開水路,興高采烈。駿馬飛撲向前, 
  車身下青銅的輪軸滴水不沾—— 
  拉著他,迅捷的快馬直奔阿開亞人的海船。 
    在大海深處,森森的水下,有個寬敞幽邃的巖洞, 
  位於忒奈多斯和崖壁粗皺的英勃羅斯之間。 
  裂地之神波塞冬將馭馬趕進水洞, 
  寬出軛架,取過仙料,放在蹄前, 
  供它們咀嚼,然後套上黃金的栓繩,在它們的小腿, 
  掙不斷,滑不脫,使馭馬穩站原地,等候主人的 
  回歸。收拾停當,波塞冬啟程上路,朝著阿開亞人的群隊。 
    其時,特洛伊人雄兵麇集,像一團烈火,似一飆狂風, 
  跟著赫克托耳,普裡阿摩斯之子,一刻不停地衝來, 
  狂吼怒號,如同一個人一般,滿懷希望,試圖 
  拿下阿開亞人的海船,把他們中最好的壯勇,一個不剩, 
  車死在海船邊。但是,環繞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 
  從深海裡出來,前往催勵阿耳吉維兵漢, 
  幻取卡爾卡斯的形象,摹仿他那不知疲倦的聲音, 
  先對兩位埃阿斯發話,激勵著兩面急於求戰的心胸: 
  「二位埃阿斯,你倆要用戰鬥拯救阿開亞軍隊, 
  鼓起你們的戰鬥激情,忘卻恐懼和慌亂! 
  我不擔心別地的防務,特洛伊人無敵的雙手 
  並不可怕,儘管他們的隊伍已湧入高牆—— 
  脛甲堅固的阿開亞人可以把他們擋回。 
  我最不放心的是這裡,惟恐險情由此發生, 
  赫克托耳正領著他們衝殺,這個不要命的傢伙, 
  自稱是力大無比的宙斯的兒男。 
  但願某位神明會給你們送個信息,使你倆 
  能頂住對手的進攻,並催督別人站穩腳跟。 
  這樣,儘管他橫暴凶狂,你們仍可把他阻離迅捷的 
  海船,哪怕俄林波斯大神親自催他赴戰!」 
    言罷,環繞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 
  舉杖拍打,給他倆輸入巨大的勇力, 
  輕舒著他們的臂膀,他們的腿腳和雙手, 
  然後急速離去,像一隻展翅疾飛的雄鷹, 
  從一峰難以爬攀的絕壁上騰空而起, 
  俯衝下來,追捕平野上的雀鳥—— 
  就像這樣,裂地之神波塞冬奔離了兩位埃阿斯。 
  二者中,俄伊琉斯之子、迅捷的小埃阿斯 
  首先看出來者的身份,對忒拉蒙之子、大埃阿斯談道: 
  「埃阿斯,那是一位天神,家住俄林波斯的神明中的一位, 
  以卜者的模樣出現,要我們戰鬥在海船邊。 
  他不是卡爾卡斯,神的善辨鳥蹤的卜者, 
  我一眼便看認出來,在他離去之時,從他的腿腳, 
  他的步態——是的,他是一位神祇,錯不了。 
  現在,胸中的激情正更強烈地 
  催我撲擊,要我奮力衝殺、拚搏; 
  我的腿腳在巍巍震顫,我的雙手正等盼著殺戰!」 
    聽罷這番話,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答道: 
  「我也一樣,握著槍矛的手,這雙克敵制勝的大手, 
  正顫抖出內心的激動;我的力氣已在增長,輕快的 
  雙腳正催我向前!我甚至期盼著和普裡阿摩斯之子 
  一對一地打鬥——同赫克托耳,不知疲息的壯漢!」 
    就這樣,二位互相激勵,高興地 
  體驗著神在他們心中激起的嗜戰的歡悅。 
  與此同時,環地之神催督著他們身後的阿開亞人, 
  後者正退聚船邊,息涼著滾燙的心胸。 
  經過一場艱苦卓絕的戰鬥,他們雙腿疲軟, 
  心中悲酸楚痛,眼睜睜地看著 
  特洛伊人蜂擁而上,越過高聳的牆垣。 
  望著敵人的攻勢,他們淚水橫流,心想再也 
  逃不出眼前的禍難。然而,裂地之神的 
  督勵,輕捷地穿過隊伍,催使他們向前。 
  他首先前往催令丟克羅斯和雷托斯,繼而 
  又對善戰的裴奈琉斯、德伊普洛斯和阿索斯, 
  以及墨裡俄奈斯和安提洛科斯,兩位嘯吼戰場的壯勇。 
  用長了翅膀的言詞,波寒冬高聲呼喊,策勵他們向前: 
  「可恥,你們這些阿耳吉維人,沒有經過戰火熬煉的新兵!就 
   我而言, 
  我相信,只要肯打,你們可以保住海船,使其免遭毀難; 
  但是,倘若你們自己消懈不前,躲避痛苦的戰鬥, 
  那麼;今天就是你們的末日,被特洛伊人圍殲! 
  可恥啊!我的眼前真是出現了奇跡, 
  一樁可怕的事情,我以為絕對不會發生的醜聞: 
  特洛伊人居然逼至我們的船前,這些以往 
  在我們面前遑遑奔逃的散兵——像林中的懦鹿, 
  黑豹、灰狼和花豹的珍餚,撒腿奔跑, 
  魂飛膽裂,沒有絲毫的戰鬥意念。 
  在此之前,特洛伊人全然不敢抵鬥, 
  阿開亞人的勇力和雙手,哪怕只是一會兒; 
  但現在,他們已逼戰在深曠的海船邊,遠離著城堡, 
  得利於我們統帥的弱點和兵士的息懈—— 
  他們和他爭鬥,不願挺身保衛迅捷的 
  海船,被敵人殺死在自己的船艘間, 
  然而,即便阿特柔斯之子,統治著遼闊 
  疆域的英雄阿伽門農,確實做了錯事, 
  侮辱了裴琉斯捷足的兒子, 
  我們豈可在現時退離戰鬥? 
  讓我們平愈傷痕[●],壯士的心靈完全可以接受撫慰。 
    ●讓我們平愈傷痕:即:彌合我們和阿伽門農之間的隔閡。 
  但是,你們卻不應就此下去,窒息戰鬥的情懷,作為全軍 
  最好的戰士,此舉可真丟臉。要是一個 
  懦劣的孬種從戰場上逃回,即便是我, 
  也不會予以責斥;但對你們,我心中卻有一股騰燒的烈焰。 
  朋友們啊,由於畏縮不前,用不了多久,你們將會 
  承受更大的災難。現在,你們每一個人都要重振心態,拿出 
  戰士的勇氣,記住戰士的尊嚴。一場激戰正在我們面前展開! 
  嘯吼戰場的赫克托耳正搏殺在我們的船邊,憑借他的 
  勇力,已經搗毀我們的牆門和粗長的門閂!」 
    就這樣,環繞大地的波塞冬催勵著阿開亞人,敦促他們 
  向前。隊伍重新聚合,氣勢豪壯,圍繞在兩位埃阿斯身邊, 
  雄赳赳的戰鬥隊列,人群中的戰神蔑視不得, 
  聚趕軍隊的雅典娜亦不能小看。精選出來的最勇敢的兵壯, 
  站成幾路迎戰的隊列,面對特洛伊人和卓越的赫克托耳, 
  槍矛相碰,盾沿交搭,戰地上 
  圓盾交迭,銅盔磕碰,人擠人擁; 
  隨著人頭的攢動,閃亮的盔面上,貼著硬角, 
  馬鬃的盔冠抵擦碰撞,隊伍站得嚴嚴實實,密密匝匝。 
  粗壯的大手搖曳著槍矛,組成了一個威武雄壯的戰鬥營陣。 
  兵勇們意志堅定,企望著投入凶狂的拚殺。 
    其時,特洛伊人隊形密集,迎面撲來,赫克托耳領頭先行, 
  殺氣騰騰,像石壁上崩下的一塊滾動的巨岩, 
  被泛湧著冬雨的大河從穴孔裡衝下, 
  兇猛的水浪擊散了巖岸的抓力, 
  無情的墜石狂蹦亂跳,把山下的森林震得呼呼作響, 
  一路拼砸滾撞,勢不可擋,一氣 
  衝到平原,方才阻止不動,儘管肆虐凶狂。 
  就像這樣,赫克托耳最初試圖 
  一路衝殺,掃過阿開亞人的營棚和海船, 
  直插海邊。然而,當接戰對方人群密集的隊伍, 
  他的攻勢受到強有力的止阻,被硬硬地頂了回來。阿開亞人的 
  兒子們群起攻之,用劈劍和雙刃的槍矛擊打, 
  把他抵擋回去,逼得他連連後退,步履踉蹌。 
  他放開嗓門,用尖亮的聲音對著全軍喊叫: 
  「特洛伊人,魯基亞人和達耳達尼亞人,近戰殺敵的勇士們! 
  和我站在一起!阿開亞人不能長時間地擋住我的進攻, 
  雖然他們陣勢密集,像一堵牆似地橫阻在我的前頭。 
  我知道,他們會在我的投槍下敗退,如果我真的受到 
  神明的驅使,一位最了不起的尊神,赫拉拋甩炸雷的夫婿。」 
    一番話使大家鼓起了勇氣,增添了力量。 
  人群中闊步走出雄心勃勃的德伊福波斯, 
  普裡阿摩斯之子,攜著溜圓的戰盾, 
  憑著它的庇護,迅捷地移步向前。 
  其時,墨裡俄奈斯舉起閃亮的槍矛,瞄準投射, 
  不偏不倚,擊中後面,打在溜圓的 
  牛皮上,但槍矛不曾穿透——還差得老遠—— 
  長長的槍桿從桿頭上掉落下來。德伊福波斯 
  挺出皮盾,擋住搶擊,懼怕精於搏戰的 
  墨裡俄奈斯的投槍。壯士退回自己的 
  伴群,己方的營陣,震怒於兩件 
  事情:勝利的丟失和槍矛的損斷。 
  他回身阿開亞人的營棚和海船, 
  前往提取粗長的槍予,置留在營棚裡面。 
    眾人繼續苦戰,聽聞著震耳欲聾、此起彼伏的殺聲。 
  丟克羅斯,圖丟斯之子,首開殺例,擊倒槍手 
  英勃裡俄斯,擁有馬群的門托耳之子, 
  在阿開亞人的兒子們到來之前,居家裴代俄斯, 
  娶妻普裡阿摩斯的私生女,墨得酋卡絲忒。 
  但是,當達奈人乘坐彎翹的海船到來後, 
  他回返伊利昂,成為特洛伊人中出類拔萃的壯勇, 
  和普裡阿摩斯同住,後者愛他,像對自己的兒男。 
  現在,忒拉蒙之子用粗長的槍矛擊中了他, 
  打在耳朵底下,隨後又擰拔出來,後者猝然倒地,像一棵樣樹, 
  聳立在山巔,從遠處亦可眺見它的風采,被銅斧 
  砍倒,紛灑出鮮嫩的葉片,就像這樣, 
  英勃裡俄斯砰然倒地,精工製作的銅甲 
  在身上鏗鏘作響。丟克羅斯快步跑去,急欲搶剝鎧甲。 
  就在他衝跑的當口,赫克托耳投出一枝閃亮的槍矛, 
  但丟克羅斯盯視著他的舉動,躲過銅鏢, 
  僅在毫末之間——投槍擊中安菲馬科斯,克忒阿托斯 
  之子,阿克托耳的後代,槍尖扎進胸膛,在他衝鋒向前的瞬間。 
  壯士隨即倒地,轟然一聲,鎧甲在身上鏗鏘作響。 
  赫克托耳隨即衝撲上前,試圖搶奪心志豪莽的安菲馬科斯的 
  盔蓋,頂在他的頭上,邊沿緊壓著眉梢。就在他 
  衝撲之對,埃阿斯投出一枝閃亮的槍矛, 
  但槍尖不曾扎進皮肉——他的全身遮裹著 
  堅硬厚實的銅甲。然而,槍矛擊中戰盾鼓起的層面, 
  強勁的衝力使他趄步後退,撇下 
  兩具屍體。阿開亞人見狀,隨即拖回倒地的戰友; 
  雅典人的兩位首領,斯提基俄斯和卓越的墨奈修斯, 
  抬著安菲馬科斯返回阿開亞人的營伍。 
  其時,兩位埃阿斯,挾著勇力和狂熱的戰鬥激情, 
  抓起了英勃裡俄斯,像兩頭獅子,從牧狗堅牙利齒的 
  看守下,搶出一頭山羊,叼咬在粗莽的雙顎間, 
  懸離著地面,跑進濃密的灌木叢。 
  就像這樣,兩位埃阿斯高舉起英勃裡俄斯,剝去 
  他的鎧甲。出於對他殺死安菲馬科斯的憤恨, 
  俄伊琉斯之子砍下他的腦袋,從鬆軟的脖項, 
  奮臂摔投;首節轆轆旋轉,像一隻圓球,滾過戰鬥的人群, 
  最後停駐在赫克托耳腳邊的塵面。 
    其時,波塞冬怒火中燒,為了孫子的 
  慘死,在浴血的拚搏中。他穿行在 
  阿開亞人的營棚和海船間, 
  催勵著達奈人,為特洛伊人謀備著災亡。 
  這時,善使槍矛的伊多墨紐斯和他遐遇,正從 
  一位夥伴那裡過來,後者剛剛退出戰場, 
  被鋒快的青銅擊傷,打在膝蓋的後頭。 
  夥伴們抬走傷員,伊多墨紐斯對醫者 
  作過叮囑,走回自己的營棚,豪情不減, 
  期待著投入戰鬥。強有力的裂地之神對他發話, 
  摹擬安德萊蒙之子索阿斯的聲音,索阿斯, 
  埃托利亞人的王者,統治著整個普琉榮和山勢險峻的 
  卡魯冬,受到國民的崇仰,像敬神一般: 
  「伊多墨紐斯,克里特人的首領,告訴我,阿開亞人的兒子們 
  發出的威脅,當著特洛伊人的臉面,現在難道全都一風了了 
   不成?」 
    聽罷這番話,克里特人的首領伊多墨紐斯答道: 
  「索阿斯,就我所知,這不是任何人的 
  過錯;我們中誰都知道應該如何戰鬥。 
  這裡沒有怯戰的懦夫,誰也不曾 
  怕死,躲避殘酷的拚鬥。事情的原因 
  在於宙斯意圖借此自悅,這位力大無比的天神, 
  想讓阿開亞人死在此地,消聲匿跡,遠離著阿耳戈斯! 
  但是你,索阿斯,向來是一位不屈不撓的鬥士, 
  而且一旦看到有人退縮,便當即催他向前——現在, 
  你也不應撤離戰鬥,還要敦促你所遇見的每一位戰友!」 
    聽罷這番話,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 
  『伊多墨紐斯,今天,誰要是自動逃避戰鬥, 
  就讓他永世不得離開特洛伊,重返家園; 
  讓他呆留此地,成為餓狗嬉食的佳餚。 
  趕快,拿出你的甲械,前往戰鬥。我們必須馬上出發, 
  一起行動,並肩戰鬥,可望以此打開局面。 
  即便是懦弱的戰士,聚在一起,也會產生力量, 
  何況你我?以我們的戰技,足以抵打一流的高手。」 
    言罷,他大步離去,一位神祇,介入凡人的爭鬥。 
  伊多墨紐斯折回構作堅固的營棚, 
  穿上璀璨的鎧甲,操起兩枝槍矛, 
  勿匆上路,像一個霹靂,克羅諾斯之子 
  抓在手裡,從晶亮的俄波斯山上, 
  給凡人送來一道耀眼的弧光,一個閃亮的兆示。 
  就像這樣,銅甲在他胸前閃閃發光,映照著奔跑的腳步。 
  其時,他在營棚邊遇見墨裡俄奈斯,他的剛勇的助手, 
  正急著趕回營地,提取一桿銅矛。 
  強健的伊多墨紐斯對他說道: 
  「捷足的墨裡俄奈斯,摩洛斯之子,我最親愛的 
  伴友,為何離開戰鬥和搏殺,回返營區? 
  受傷了嗎?忍著槍尖送來的苦痛? 
  也許是有人要我,托你送來口信?就我而言, 
  我的願望是戰鬥,而不是干坐營棚。」 
    聽罷這番話,頭腦冷靜的墨裡俄奈斯答道: 
  伊多墨紐斯,身披銅甲的克里特人的首領, 
  我趕來提拿一枝槍矛,不知是否可從 
  你的營棚覓取。我剛才打斷了自己的投槍, 
  撞毀在高傲的德伊福波斯的盾面。」 
    聽罷這番話,克里特人的首領伊多墨紐斯答道: 
  「如果要的是槍矛,你完全可以找到,不是一條,而是二十條, 
  在我的營棚裡,緊靠著滑亮的內牆。 
  這些槍矛都是我的戰禮,奪自被我殺死的特洛伊壯勇; 
  我不愛站得遠遠地和敵人拚鬥,那不是我的打法。 
  所以,我奪得這些槍矛,突鼓的盾牌, 
  還有頭盔和胸甲,晶光閃亮,光彩奪目。」 
    聽罷這番話,頭腦冷靜的墨裡俄奈斯答道: 
  「我也一樣,我的營棚和烏黑的海船邊堆放著 
  許多得之於特洛伊人的戰禮,只是不在近處,一時拿取不到。 
  你知道,我亦沒有忘棄自己的勇力,而是和 
  前排的壯士一起,英勇戰鬥——人們從中得獲榮譽—— 
  不管戰火在哪裡燒起,我總是牢牢地站穩腳跟。 
  其他身披銅甲的阿開亞人或許會忘記我的 
  拚殺,但你不會,我相信,你是知我最深的凡人。」 
    聽罷這番話,克里特人的首領伊多墨紐斯答道: 
  「我知道,你作戰勇敢、剛強,對此,你無需申說。 
  如果挑出我們中最好的壯勇,讓他們全都匯聚在海船邊, 
  準備一次伏擊——此乃驗證勇氣的最好的辦法, 
  懦夫和勇士都會由此展現本色。 
  貪生之人臉色青一陣,紫一陣, 
  無力控制心緒,安然穩坐, 
  而是不停地移動重心,一會兒壓在這條, 
  一會兒又移到那條腿上,最後在雙腿上重壓,牙齒 
  上下磕碰,心臟怦怦亂跳,懼怕死亡的降臨。 
  與之相比,勇士面不改色,進入 
  伏擊點後,亦不會過分驚怕, 
  而是潛心祈禱,但願即刻投入戰鬥,殺個你死我活。 
  那時候,誰能小看你的勇力,你那雙有力的大手? 
  即便你被飛來的投械擊中,或被近戰中的槍矛捅傷, 
  落點都不在脖子或胸背的後頭, 
  而是在你的前胸或腹肚上——其時, 
  你正向前衝打,戰鬥在前排的隊伍。 
  行了,幹起來吧,不要再呆站此地,像孩子似地 
  嘮嘮叨叨——有人會因此責罵,用苛厲的言詞。 
  去吧,趕往我的營棚,選拿一枝粗長的槍矛。」 
    聽罷這番話,墨裡俄奈斯,可與迅捷的戰神相匹比的 
  壯勇,快步跑進營棚,抓起一桿銅矛, 
  撒腿追趕伊多墨紐斯,急切地企望戰鬥。 
  他大步奔赴戰場,像殺人不眨眼的阿瑞斯, 
  由心愛的兒子騷亂相隨作伴,騷亂, 
  雄健、強悍,足以嚇倒久經戰場的壯勇。 
  二位從斯拉凱出來,全副武裝,尋戰厄夫羅伊人 
  或心志豪莽的夫勒古厄斯人,不願聽納 
  雙方的祈禱,而是只把光榮交送其中的一方。 
  就像這樣,墨裡俄奈斯和伊多墨紐斯,軍隊的統領, 
  疾步走向戰場,頂著閃亮的銅盔。 
  墨裡俄奈斯首先發話,對伊多墨紐斯說道: 
  「丟卡利昂之子,你想我們該在哪裡介入戰鬥? 
  從戰場的右翼、中路,還是它的 
  左翼切入?左邊該是你我的去處,我想,我們再也找不到比 
  那兒更吃緊的地段,長髮的阿開亞人正受到極其凶狂的逼迫。」 
    聽罷這番話,克里特人的首領伊多墨紐斯答道: 
  「中路還有其他首領,防衛那裡的海船, 
  兩位埃阿斯,以及丟克羅斯,全軍 
  最好的弓手,亦是一位善於近戰的壯勇。 
  他們會讓赫克托耳,普裡阿摩斯之子,吃夠苦頭, 
  儘管他十分強悍,急沖沖地尋求拚鬥。 
  然而,儘管他戰意狂烈,卻極難取勝, 
  擊散他們的勇力,制服他們那難以抵禦的雙手, 
  放火船艙——除非克羅諾斯之子親手 
  把燃燒的木塊扔進迅捷的船舟。 
  忒拉蒙之子、高大魁偉的埃阿斯不會對任何人讓步, 
  只要他是凡人,吃食黛墨忒耳的穀物, 
  能被青銅挑破,能被橫飛的巨石砸倒。 
  若論站著打鬥,他的功力甚至不讓橫掃千軍的阿基琉斯, 
  雖然在跑戰中,後者是誰也無法比試的壯勇。 
  咱們這就走吧,按你說的,前往戰場的左翼。我們 
  馬上即會看到榮譽的擁屬,是搶歸自己,還是送讓別人。」 
    聽罷這番話,可與迅捷的戰神相匹比的墨裡俄奈斯 
  引路先行,來到伊多墨紐斯提及的去處。 
  當特洛伊人看到驃烈的伊多墨紐斯,像一團火焰, 
  帶著特他的副手,全都穿著做工精美的戰甲,一路跑來時, 
  開口大叫,喊聲傳遍隊伍,招來一隊隊兵勇,沖圍到他的身邊; 
  一場凶莽的拚搏展開在灘沿的船尾旁。 
  宛如颶風呼嘯,旋掃種蕩, 
  在泥塵堆滿路面的日子, 
  疾風捲起灰泥,形成一片巨大的塵雲, 
  雙方扑打在凶莽的激戰中,心志狂烈, 
  決意殺個你死我活,在混戰的隊列裡,用鋒快的青銅。 
  人死人亡的戰場上,林立著撕咬皮肉的槍矛, 
  緊握在兵勇們手裡,柄桿修長;人們殺得眼花繚亂, 
  面對流移的銅光,折閃自珵亮的頭盔。 
  精工擦拭的胸甲和閃光的 
  戰盾。目睹此般景狀,只有心如 
  磐石的人才不致害怕,保持愉快的情境。 
    克羅諾斯的兩個強有力的兒子,句心斗角, 
  使戰場上的勇士受盡了痛苦的煎熬。 
  宙斯意欲讓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獲勝, 
  使捷足的阿基琉斯得取榮光;但他並非 
  要讓阿開亞全軍覆滅,在伊利昂城前, 
  而是只想讓塞提絲和她的心志莽烈的兒子 
  爭得光榮。波塞冬呢?他稍稍地從灰藍色的海浪裡出來, 
  穿行在阿耳吉維人中間,督勵他們向前,帶著焦慮和不安, 
  眼看著他們被特洛伊人痛打,怨惱和憤恨宙斯的作為。 
  二位出自同一個家族,共有一個父親, 
  但宙斯先出,並且所知更多。所以,波塞冬 
  不敢明目張膽地助佑,而只能用隱晦的形式, 
  化作凡人的模樣,不停地活動在隊伍裡,催勵人們向前。 
  二位神祇在兩邊繫牢了一根敵對和 
  拚死爭鬥的繩索,同時拉緊兩頭;它掙不斷, 
  解不開,已經酥軟了許多人的膝腿。 
    戰場上,伊多墨紐斯,儘管頭髮花白,卻一邊催激著 
  達奈人,一邊對著特洛伊人猛衝,在敵營中引起一陣慌亂。 
  他出手殺了俄斯魯俄紐斯,家住卡北索斯, 
  受慫於戰爭的音訊,初來乍到。 
  他曾對普裡阿摩斯提出,意欲妻娶卡桑德拉,國王家中 
  最漂亮的女兒,不付聘禮,但答應拚死苦戰, 
  從特洛伊地面趕走阿開亞人堅強不屈的兒男。 
  年邁的普裡阿摩斯點頭允諾,答應嫁出女兒, 
  所以,俄斯魯俄紐斯奮勇衝殺,寄望於許下的諾言。 
  伊多墨紐斯舉起閃亮的槍矛,瞄準投射, 
  擊中健步殺來的俄斯魯俄紐斯,青銅的 
  胸甲抵擋不住,槍尖深紮在肚腹裡。 
  他隨即倒地,轟然一聲。伊多墨紐斯得意洋洋,高聲炫耀: 
  「俄斯魯俄紐斯,在所有活著的人中,我要向你祝賀, 
  如果你打算在此實踐對達耳達尼亞的 
  普裡阿摩斯的諾言,後者已答應嫁出女兒,作為交換。 
  聽著,我們也對你許個諾願,並將付諸實踐。 
  我們將給你阿伽門農的女兒,最漂亮的一位, 
  把她從阿耳戈斯帶來,做你的妻子,如果你願意和我們 
  聯手,幫我們蕩平城垣堅固的特洛伊。 
  跟我走吧,前往我們那破浪遠洋的海船,敲定 
  婚娶的條件——談論聘禮,我們絕不會要價漫天!」 
    英雄伊多墨紐斯言罷,抓起他的腿腳,拖著他 
  走過激戰的人群。其時,阿西俄斯躍下戰車,趨身助援, 
  試圖搶回夥伴,站在馭馬前面,後者由馭手驅趕,緊跟在他 
   的後頭, 
  噴出騰騰的熱氣,吹灑在他的背肩。他直衝過去,勇猛狂烈, 
  意欲槍擊伊多墨紐斯,但後者搶先出手,投槍 
  扎入頦下的咽管,銅尖穿透了脖子。 
  阿西俄斯隨即倒地,像一棵橡樹或白楊,巍然傾倒, 
  或像一棵參天的巨松,聳立在山上,被船匠 
  砍倒,用鋒快的斧斤,備做造船的木料。 
  就像這樣,他躺倒在地,馭馬和戰車的前面, 
  呻吼著,雙手抓起血染的泥塵。 
  馭者驚恐萬狀,喪失了思考能力, 
  不敢掉轉馬頭,躲過敵人的 
  重擊——驃勇強悍的安提洛科斯 
  出槍捅穿他的中腹,青銅的胸甲 
  抵擋不住,槍尖深紮在肚子裡; 
  他大口喘著粗氣,一頭栽出精固的戰車。 
  安提洛科斯,心胸豪壯的奈斯托耳之子,趕起他的馭馬, 
  從特洛伊人一邊,攏回脛甲堅固的阿開亞人的隊陣。 
    其時,德伊福波斯,懷著對阿西俄斯之死的悲痛, 
  逼近伊多墨紐斯,投出閃亮的銅槍,但 
  後者緊盯著他的舉動,彎身躲過飛來的槍矛, 
  蹲藏在溜圓的戰盾後面——此盾是他常用 
  之物,堅實的牛皮,箍著閃光的銅圈, 
  安著兩道套把[●]。他蜷藏在圓盾 
    ●兩道套把:kanones,亦可作「兩條支桿」解。 
  後面,銅槍飛過頭頂, 
  擦著盾面,發出粗利的聲響。 
  儘管如此,德伊福波斯的投槍不曾虛發,粗壯的大手 
  擊中呼普塞諾耳,希帕索斯之子,兵士的牧者, 
  打在橫隔膜下的肝臟上,即刻酥軟了他的膝腿。 
  德伊福波斯欣喜若狂,高聲炫耀: 
  「阿西俄斯死了,但此仇已報!告訴你,在前往 
  哀地斯的途中,在叩響這位強有力的神祇的門戶時,他會 
  懷著滿腔的激奮,因為我已給他送去一位隨從,同行的伴當!」 
    聽罷此番吹擂,阿開亞人無不愁滿胸膛, 
  而聰穎的安提洛科斯更是心潮激盪。 
  然而,儘管傷心,他卻不願撂下自己的伴友,而是 
  衝跑過去,跨站在呼普塞諾耳兩邊,用巨盾擋護著他的軀體。 
  隨後,他的兩位親密伴友,厄基俄斯之子墨基斯丟斯 
  和卓越的阿拉斯托耳,在盾後彎下身子,架起呼普塞諾耳, 
  抬回深曠的海船,踏踩著傷者淒厲的吟叫。 
    伊多墨紐斯絲毫沒有減緩他的狂烈,總在 
  奮勇撲殺,要麼把特洛伊人罩進深沉的黑夜, 
  要麼,在為阿開亞人擋開災難之時,獻出自己的生命。 
  戰場上有一位勇士,宙斯養育的埃蘇厄忒斯鍾愛的兒子, 
  英雄阿爾卡蘇斯,安基塞斯的女婿, 
  娶了他的長女,希波達墨婭, 
  父親和高貴的母親愛之甚切, 
  在深廣的家居一同齡的姑娘中,她相貌 
  出眾,女工超群,心智最巧。所以, 
  她被一位力士妻娶,遼闊的特洛伊大地上最勇敢的英傑。 
  然而,借用伊多墨紐斯的雙手,波塞冬殺倒了他—— 
  神明迷糊了他那雙明亮的眼睛,遲滯了挺直的雙腿, 
  使他既不能逃跑,亦不能躲閃, 
  直挺挺地站著,像一根柱子,或一棵高聳的大樹,枝葉繁茂, 
  紋絲不動——英雄伊多墨紐斯刺中了他, 
  當胸一槍,破開護身的銅甲, 
  在此之前,此甲一直替他擋避著死亡, 
  青銅嘎然崩裂,頂不住槍矛的衝撞。 
  他隨即倒地,轟然一聲,心臟夾著槍尖, 
  仍在跳動,顫搖著槍矛的尾端。 
  就這樣,強有力的阿瑞斯中止了他的狂暴。 
  伊多墨紐斯欣喜若狂,高聲炫耀: 
  「現在,德伊福波斯,我們可是誰也不虧誰了,你說呢? 
  殺了你們三個,換抵我們一個,你還有什麼可吹? 
  過來吧,可憐的東西,過來站在我的面前, 
  看看我是什麼樣的人兒——我,宙斯的後裔,前來和你拼戰! 
  早先,宙斯得子米諾斯,讓他看護克里特的民眾; 
  米諾斯得子丟卡利昂,一位剛勇的壯士; 
  而丟卡利昂生了我,王統眾多的子民, 
  在廣闊的克里特。現在,海船把我載到此地,來做你們 
  的剋星——是的,衝著你,你的父親和所有的特洛伊兵民!」 
    聽罷這番話,得伊福波斯心裡猶豫不決, 
  權衡著是先退回去,另找一位心胸豪壯的 
  特洛伊人作伴,還是就此動手,單身和他拼戰? 
  斟酌比較,覺得第一種做法似乎更為可取。於是,他抬腿上路, 
  前往求助於埃內阿斯,找到了他,在戰場的邊沿, 
  閒站在那兒,從未平息對卓越的普裡阿摩斯的憤怒[●],只因 
    ●從未……的憤怒:可能暗指安基塞斯和普裡阿摩斯兩家為爭奪特洛伊王權 
  的爭鬥。 
  後者抵消他的榮譽,儘管他作戰勇敵,在特洛伊壯士中。 
  德伊福波斯走去站在他的身邊,說道,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埃內阿斯,特洛伊人的首領,現在,我們需要你的戰力, 
  保護你姐姐的丈夫,倘若你會為親人之死悲痛。』 
  快走,為保護阿爾卡蘇斯而戰,你的姐夫; 
  在你幼小之時,他曾養育過你,在他的家裡。現在, 
  伊多墨紐斯,著名的槍手,已經把他放倒,殺死在戰場上!」 
    一番話在埃內阿斯胸中激起了憤怒, 
  他朝著伊多墨紐斯衝去,急切地企望戰鬥。然而, 
  伊多墨紐斯一點都不害怕——怕什麼呢?一個黃毛孩子—— 
  而是穩穩地站守陣地,像山上的一頭野豬,自信於 
  它的勇力,站候著步步進逼的對手,一大夥騷嚷的 
  人群,在一個荒涼的地方,豎起背上的鬃毛, 
  雙眼噴閃著火光,咋咋地磨響獠牙, 
  怒氣沖沖,等盼著擊敗狗和獵人。 
  就像這樣,伊多墨紐斯,著名的槍手,雙腿穩立,面對沖掃 
  而來的埃內阿斯,一步不讓。他招呼己方的夥伴,大聲喊叫, 
  雙眼掃視著阿斯卡拉福斯、阿法柔斯和德伊普羅斯, 
  以及墨裡俄奈斯和安提洛科斯,兩位嘯吼戰場的壯勇, 
  催勵著他們,送去長了翅膀的話語,高聲喊道: 
  「過來吧,我的朋友,幫我一把!我隻身一人,打心眼裡 
  害怕捷足的埃內阿斯,正對著我衝來, 
  雄渾剛健,足以殺倒戰鬥中的兵勇。 
  此人年輕力壯,正是人生最有勇力的年華; 
  要是我們同齡,正如我們具有同樣的戰鬥激情一樣, 
  那麼,我們馬上即可決出勝負,不是他勝,便是我贏!」 
    伊多墨紐斯言罷,眾人蜂擁著走來,站好位置, 
  抱定同一個信念,用盾牌擋護著自己的肩頭。 
  在戰場的另一邊,埃內阿斯亦在召喚他的夥伴, 
  雙眼掃視著德伊福波斯、帕裡斯和卓越的阿格諾耳, 
  和他一樣,都是特洛伊人的首領。兵勇們 
  蜂擁在他們身後,像羊群跟著帶隊的公羊, 
  離開草地,前往水邊喝飲,使收入眼見心喜—— 
  就像這樣,埃阿斯心中充滿喜悅, 
  眼望著大群的兵丁,跟隨在他的身後。 
    兩軍擁逼到阿爾卡蘇斯身邊,近戰拚搏, 
  揮舞著粗長的槍矛,互相投射,撞打著系扣在 
  胸前的銅甲,發出可怕的響聲。 
  激戰中活躍著兩員戰將,剛勇異常,無人可及, 
  埃內阿斯和伊多墨紐斯,可與戰神匹比的凡人, 
  手握無情的銅槍,期待著毀裂對方的皮肉。 
  埃內阿斯首先投槍,但伊多墨紐斯 
  緊盯著他的舉動,躲過了青銅的槍矛—— 
  投槍咬人泥層,桿端來回擺動, 
  粗壯的大手徒勞無益地白丟了一枝槍矛。 
  然而,伊多墨紐斯投槍擊中俄伊諾毛斯,打在腹中, 
  捅穿胸甲的虛處,內臟從銅甲裡 
  迸擠出來;後者隨即倒地,手抓泥塵。 
  伊多墨紐斯從屍體上拔出投影森長的槍矛, 
  但已無力剝取璀璨的鎧甲,從 
  死者的肩頭——投槍迎面撲來,打得他連連退後。 
  他雙腿疲軟,過去的撐力已不復存在, 
  既不能在投槍後進撲,也無法躲避飛來的槍示。 
  就這樣,他站在那裡,抵擋著無情的死亡之日的進迫, 
  腿腳已不能快跑,馱著他撤離戰鬥。 
  正當他步步回挪之際,德伊福波斯,帶著難解的 
  仇恨,投出一枝閃亮的槍矛,然而 
  又沒有擊中,但卻撂倒了阿斯卡拉福斯, 
  戰神的兒子,沉重的槍矛捅穿了 
  肩膀——他翻身倒地,手抓泥塵。 
  但是,身材魁偉、喊聲宏亮的阿瑞斯其時一無所聞, 
  尚不知兒子已倒死在激烈的戰鬥中, 
  閒坐在俄林波斯山上,金色的 
  雲朵下,受制於宙斯的意志,和其他 
  神祇一樣,全被禁止介入戰鬥。; 
    地面上,兩軍擁逼到阿斯卡拉福斯身邊,近戰拚搏。 
  德伊福波斯從屍首上搶走閃亮的頭盔, 
  但墨裡俄奈斯,可與迅捷的戰神相匹比的鬥士, 
  其時撲上前去,出槍擊傷他的手臂,帶孔眼的 
  銅盔從後者手上掉下,重重地敲響在泥地上。 
  墨裡俄奈斯再次貓腰衝擊,像一隻鷹兀, 
  從德伊福波斯肩上奪過粗重的槍矛, 
  回身自己的伴群。其時,波利忒斯, 
  雙手攔腰抱起德伊福波斯,他的兄弟, 
  走離悲烈的戰鬥,來到捷蹄的馭馬邊 
  ——它們站等在後面,避離戰鬥和搏殺, 
  載著馭手,荷著精工製作的戰車。 
  馭馬拉著德伊福波斯回城,傷者發出淒厲的吟叫, 
  忍著劇痛,鮮血從新創的傷口湧冒,沿著臂膀流淌。 
    然而,戰勇們仍在戰鬥,滾打在喧騰不息的殺聲裡。 
  埃內阿斯撲向阿法柔斯,卡勒托耳之子, 
  投出鋒快的槍矛,紮在喉脖上,其時正掉轉過來,對著槍頭。 
  他腦袋撇倒一邊,盾牌壓砸屍身, 
  連同掉落的頭盔;破毀勇力的死亡蒙罩起他的軀體。 
  其時,安提洛科斯,雙眼緊盯著索昂,見他轉身逃跑,猛撲 
  上去,出槍擊打,捅裂出整條靜脈——此管 
  沿著脊背,直通脖端。槍矛砸搗出這一 
  整條脈管。他仰面倒地,四肢攤展, 
  伸出雙手,對著親愛的夥伴。 
  安提洛科斯衝上前去,試圖搶剝鎧甲, 
  從他的肩上,警惕地左右張望。特洛伊人正從 
  四面沖圍,投槍砸打在碩大閃亮的盾牌上,但卻 
  不能捅穿,用無情的銅槍扎開安提洛科斯 
  鮮亮的肌體——在他的周圍,裂地之神波塞冬擋護著 
  奈斯托耳之子,甚至在這密集的槍雨中。 
  安提洛科斯從未避離敵群, 
  而是勇敢地面對他們,奮力揮舞著槍矛, 
  一刻也不停息,一心想著擊倒敵人, 
  用他的投槍,或通過近身的拚搏。 
    其時,阿達馬斯,阿西俄斯之子,見他在混戰中 
  用槍瞄打,衝撲過去,就近捅出犀利的銅槍,紮在 
  盾牌正中,但黑髮的波塞冬折毀了 
  槍矛,不讓他奪走安提洛科斯的生命, 
  銅槍一半插入安提洛科斯的盾牌, 
  像一截烤黑了的木樁,另一半掉躺泥塵。 
  為了保命,他退往自己的伴群,而 
  就在回跑之際,墨裡俄奈斯緊緊跟上,投槍出手, 
  打在生殖器和肚臍之間——痛苦的戰爭 
  致殺可悲的凡人,以這個部位最烈。 
  槍矛深扎進去,他曲身槍桿, 
  喘著粗氣,像山上的一頭公牛,被牧人用 
  編絞的繩索綁得結結實實,拖著行走,由它一路掙扎反抗。 
  就像這樣,他忍著傷痛,氣喘吁吁,但時間不長,僅在片刻 
  之中。英雄墨裡俄奈斯邁步走去,從他身上 
  拔出槍矛,濃墨的迷霧蒙住了他的眼睛。 
    近戰中,赫勒諾斯擊中德伊普羅斯,砍在太陽穴上, 
  用一柄粗大的斯拉凱銅劍,把帽盔打得支離破碎, 
  脫出頭顱,掉在地上,一路滾去, 
  沿著兵勇們的腳邊,被一位阿開亞人撿起。 
  昏黑的夜色蒙住了德伊普羅斯的眼睛。 
    悲痛揪住了阿特柔斯之子的心靈,嘯吼戰場的墨奈勞斯 
  揮舞著鋒快的槍矛,勇猛進逼,向赫勒諾斯, 
  王者和勇士,其時拉開著彎弓的桿口, 
  兩人同時投射,一個擲出鋒利的槍矛, 
  飛馳的投槍,另一個引弦放箭, 
  普裡阿摩斯之子一箭射中對手的胸口, 
  胸甲的彎片上,但致命的飛箭被反彈了回來。 
  正如在一大片打穀場上,黑皮的豆粒 
  和鷹嘴豆兒高彈出寬面的鍬鏟, 
  在呼吹的勁風中,隨著楊莢者有力的拋甩, 
  致命的羽箭彈離光榮的墨奈勞斯的 
  胸甲,蹦出老遠,硬是被頂了回去。與此同時, 
  阿特柔斯之子、嘯吼戰場的墨奈勞斯投槍 
  擊中赫勒諾斯,青銅的槍矛打穿緊握的拳手, 
  握著油亮的弓桿,破毀了他的引械。 
  為了保命,他退回自己的伴群, 
  垂懸著傷手,拖著(木岑)木的槍桿。 
  心胸豪壯的阿格諾耳從他手裡接過投槍, 
  用編織緊細的羊毛包住傷口——助手攜帶的 
  投石器具,為這位兵士的牧者。 
    其時,裴桑得羅斯對著光榮的墨奈勞斯 
  撲近,悲慘的命運把他引向死的終極—— 
  他將死在你墨奈勞斯的手裡,在這場殊死的拚殺中。 
  兩人大步走來,咄咄近逼。阿特柔斯 
  之子投槍未中,偏離了目標,而 
  裴桑得羅斯出槍擊中光榮的墨奈勞斯的 
  戰盾,但銅槍不曾穿透盾牌, 
  寬闊的盾面擋住了它的衝刺,槍頭折斷在木桿的 
  端沿。雖然如此,他卻仍然滿心歡喜,企望著贏得勝利。 
  阿特柔斯之子拔出柄嵌銀釘的銅劍, 
  撲向裴桑得羅斯,後者藏身盾牌下面,緊握著 
  一把精工鍛打的斧頭,銅刃鋒快,安著橄攬木的 
  柄把,修長、滑亮。他倆同時揮手劈砍, 
  裴桑得羅斯一斧砍中插綴馬鬃的盔冠, 
  頂面的脊角,而墨奈勞斯——在對手前衝之際—— 
  一劍劈中他的額頭,鼻樑上面,擊碎了額骨, 
  眼珠雙雙掉落,鮮血淋淋,沾躺在腳邊的泥塵裡。 
  他佝接起身子,躺倒在地上。墨奈勞斯一腳踩住 
  他的胸口,搶剝鎧甲,得意洋洋地嚷道:「現在, 
  你們總可以離去了吧——離開駕馭快馬的達奈人的海船, 
  你們這幫高傲的特洛伊人,從來不會膩煩戰場上可怕的喧喊。 
  你們也不久缺操做其他惡事醜事的本領, 
  把污泥濁水全都潑在我的頭上。該死的惡狗!你們心中不怕 
  宙斯的狂怒,這位炸響雷的神主,監護主客之誼的 
  天神——將來,他會徹底搗毀你們那峭峻的城堡。 
  你們胡作非為,帶走我婚娶的妻子和 
  大量的財寶,而她卻盛情地款待過你們。 
  現在,你們又砍殺在我們遠洋的海船旁, 
  發瘋似地要用狂蠻的烈火燒船,殺死戰鬥的阿開亞人。 
  但是,你們會受到遏制,雖然已經殺紅了雙眼。 
  父親宙斯,人們說,你的智慧至高無上,絕非凡人 
  和其他神明可以比及,然而你卻使這一切成為現實。 
  看看你怎樣地幫助了他們,這幫粗莽的特洛伊兵漢, 
  他們的戰力一直在兇猛地騰升,誰也滿足 
  不了他們嗜血的慾望,在殊死的拼戰中。 
  對任何事情,人都有知足的時候,即使是睡覺、性娛。 
  甜美的歌唱和舒展的舞蹈。所有 
  這些,都比戰爭更能滿足人的 
  情悅;然而,特洛伊人的嗜戰之壑卻永難充填!」 
    高貴的墨奈勞斯話語激昂,從屍身上剝去 
  帶血的鎧甲,交給他的夥伴, 
  轉身復又投入前排的戰鬥。 
    其時,人群裡站出了哈耳帕利昂,王者普萊墨奈斯 
  之子,跟隨親爹前來特洛伊 
  參戰,再也沒有回返故里。 
  他逼近阿特柔斯之子,出槍捅在盾牌的 
  中心,但銅尖沒有穿透盾面。 
  為了躲避死亡,他退回自己的伴群, 
  四下張望,惟恐有人中傷,用青銅的兵器。 
  但是,在他回退之際,墨奈勞斯射出一枝銅頭的 
  羽箭,打在右臂的邊沿,箭頭 
  從盆骨下穿過,紮在膀胱上。 
  他佝僂著身子,在親愛的夥伴們懷裡, 
  喘吐出他的命息,滑倒在地,像一條 
  蟲似地伸躺,黑血湧注,泥塵盡染。 
  心志豪莽的帕夫拉戈尼亞人在他身邊忙忙碌碌, 
  將他抬上馬車,運回神聖的伊利昂,悲痛 
  滿懷。他的父親,涕淚橫流,走在他們身邊—— 
  誰也不會支付血酬,賠償被殺的兒男。 
    然而,此人被殺,在帕裡斯心裡激起了強烈的仇憤,因為 
  在眾多帕夫拉戈尼亞人裡,哈耳帕利昂是他的朋友和客人; 
  帶著憤怒,他射出一枝銅頭的羽箭。 
  戰場上,有個名叫歐開諾耳的戰勇,先知波魯伊多斯 
  之子,高貴、富有,居家科林索斯。 
  在他步上船板之時,心裡知道得清清楚楚,此行歸程無望; 
  老父波魯伊多斯曾多次囑告, 
  他會死於一場難忍的病痛,在自己家裡, 
  或隨同阿開亞人的海船出征,被特洛伊人砍殺。 
  所以,歐開諾耳決意登船,既可免付阿開亞人所要的大筆 
  懲金,又可躲過一場可恨的病痛,使身心不致遭受長期的折磨。 
  帕裡斯放箭射在他的耳朵和顎骨下面,魂息當即 
  飄離他的肢腿,可恨的黑暗蒙住了他的軀體。 
    就這樣,他們奮力搏殺,像熊熊燃燒的烈火。 
  但宙斯鍾愛的赫克托耳卻對此一無所聞,尚不知 
  在海船的左邊,他的兵勇正痛遭阿耳吉維人的 
  屠宰。光榮甚至可能投向阿開亞兵壯的 
  懷抱——環繞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正一個勁地 
  催勵阿耳吉維人,用自己的力量助佑幫戰。 
  但赫克托耳一直戰鬥在他先前攻破大門和護牆, 
  蕩掃密集的隊陣,在全副武裝的達奈兵勇激戰的地方, 
  那裡分別停靠著埃阿斯和普羅忒西勞斯的船隊, 
  拖擱在灰藍色大海的灘沿,對著陸地,橫著一段 
  他們所堆築的最低矮的護牆,一個最薄弱的 
  環節,承受著特洛伊人和馭馬的狂烈衝擊。 
    戰地上,波伊俄提亞人和衫衣長垂的伊俄尼亞人, 
  還有洛克裡亞人、弗西亞人和聲名卓著的厄利斯人, 
  正試圖擋住赫克托耳的進攻——後者正奮力殺向海船—— 
  但卻不能擊退這位卓越的、一串火焰似的猛將。 
  那裡,戰鬥著挑選出來的雅典人,由裴忒俄斯 
  之子墨奈修斯統領,輔之以 
  菲達斯、斯提基俄斯和驍勇的比阿斯。墨格斯, 
  夫琉斯之子,率領著厄利斯人,由安菲昂和得拉基俄斯輔佐; 
  統領弗西亞人的是墨冬和強悍的波達耳開斯。 
  墨冬,神一樣的俄伊琉斯的 
  私生子,埃阿斯的兄弟,但卻居家 
  夫拉凱,遠離故鄉,曾殺死 
  俄伊琉斯之妻、庶母厄裡娥丕絲的兄弟; 
  而波達耳開斯則是夫拉科斯之子伊菲克洛斯的兒子。 
  他倆全副武裝,站在心胸豪壯的弗西亞人的前列, 
  拚殺在波伊俄提亞人的近旁,為了保衛海船。 
  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現時 
  一步不離忒拉蒙之子埃阿斯, 
  像兩頭酒褐色的健牛,齊心合力, 
  拉著制合堅固的犁具,翻著一片休耕的土地, 
  兩對牛角的底部淌流著涔涔的汗水, 
  中間僅隔著油滑的軛架擋出的那麼一點距離, 
  費力地行走,直至犁尖翻到農田的盡頭—— 
  就像這樣,他倆挺立在戰場上,肩並肩地戰鬥。 
  忒拉蒙之子身後跟著許多勇敢的兵壯, 
  他的夥伴,隨時準備接過那面碩大的戰盾, 
  每當他熱汗淋漓,身疲體乏的時候。但是, 
  俄伊琉斯之子、心志豪莽的埃阿斯身後,卻沒有洛克裡亞人 
  跟隨。他們無意進行手對手的近戰, 
  既沒有青銅的頭盔,聳頂著馬鬃的脊冠, 
  又沒有邊圈溜圓的戰盾和(木岑)木桿槍矛。 
  然而,他們堅信手中的彎弓和用羊毛編織的投石器的威力。 
  帶著此般兵器,他們跟著頭領來到伊利昂, 
  射打出密集的羽箭和石塊,砸散特洛伊人的隊陣。 
  戰場上,身披重甲的兵勇奮戰在前面, 
  拚殺特洛伊人和頂著銅盔的赫克托耳,而洛克裡亞人 
  則留在後面,從掩體裡投射——對特洛伊人,戰鬥 
  已不是一種愉悅,紛至沓來的投械打懵了他們的腦袋。 
    其時,特洛伊人或許已淒淒慘慘地退離營棚 
  和海船,回兵多風的特洛伊,要不是普魯達馬斯 
  前來站到勇猛的赫克托耳身邊,說道: 
  「赫克托耳,你可真是頑固至極!到底還願不願聽聽別人的 
  規勸?不要以為神明給了你戰鬥的技能, 
  你就能比別人更善謀略; 
  事實上,你不可能掌握所有的技藝。 
  神把不同的本領賜給不同的個人,使有人 
  精於陣戰,有人舞姿翩翩,有人能和著琴聲高歌, 
  還有人心智聰慧——沉雷遠播的宙斯 
  給了他智辨的本領;他使許多人受益, 
  許多人得救,他的見解常人不可比及。 
  現在,我要提一個我認為最合用的建議。 
  看看吧,在你的周圍,戰鬥已像火環似地把你吞噬, 
  而我們心胸豪壯的特洛伊兵勇,在越過護牆後, 
  有的拿著武器溜到後面,還有的仍在戰鬥, 
  以單薄的兵力對付眾多的敵人,散落在海船間。 
  撤兵吧,就在此刻!把我們中最好的人都召來, 
  齊心合力,訂出個周全的計劃, 
  是衝上帶凳板的海船,如果宙斯 
  願意讓我們獲勝,還是撤離 
  船邊,減少傷亡——我擔心 
  阿開亞人要我們償付他們昨天的損失, 
  要知道,他們的船邊還蟄伏著一員嗜戰不厭的猛將, 
  我懷疑,此人是否還會決然迴避,拒不出戰。」 
    此番明智的勸議博得了赫克托耳的歡心; 
  他隨即跳下戰車,雙腳著地,全副武裝, 
  對普魯達馬斯說道,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你留在這兒,召聚我們的首領, 
  我要趕往那邊,面對敵陣,一俟 
  清楚地下達過我的命令,馬上回還。」 
    言罷,他昂然前去,像一座積雪的山峰, 
  大聲呼喊,穿過特洛伊人和盟軍的隊列。 
  其他人迅速圍聚起來,在潘蘇斯之子、溫雅的 
  普魯達馬斯身邊——他們都已聽到赫克托耳的號令。 
  其時,赫克托耳穿行在前排的隊列,尋覓著,如果 
  能找到的話,德伊福波斯和強健的王子赫勒諾斯, 
  以及阿西俄斯之子阿達馬斯和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 
  他「找到了」他們,是的,在傷創裡,在死難中, 
  有的躺死在阿開亞海船的後尾邊, 
  喪生在阿耳吉維人手中,還有的 
  息躺在城堡裡,帶著箭傷或槍痕。 
  他當即發現一個人,置身絞瀝著痛苦的戰場,在它的左側, 
  卓越的亞歷克山德羅斯,美發海倫的夫婿, 
  正催勵他的夥伴,敦促他們戰鬥。 
  赫克托耳快步趕至他的近旁,破口大罵,用譏辱的言詞: 
  「可惡的帕裡斯,儀表堂皇的公子哥,勾引拐騙的女人迷! 
  告訴我,德伊福波斯在哪裡?還有強健的王子赫勒諾斯, 
  阿西俄斯之子河達馬斯和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 
  告訴我,俄斯羅紐斯在哪裡?陡峭的伊利昂完了, 
  徹底完了!至於你,你的前程必將是暴死無疑!」 
    聽罷此番指責,神一樣的亞歷克山德羅斯答道: 
  「赫克托耳,你總愛指責一個不該受指責的人,你可有此嗜好? 
  有時,我也許會避離戰鬥,但不是在眼下這個 
  時候。我的母親生下我來,並不是一個十足的懦漢。 
  自從你在船邊鼓起夥伴們的戰鬥激情, 
  我們就一直拚鬥在這裡,面對達奈兵勇, 
  從未有過間息。你所問及的夥伴都已殉亡—— 
  只有德伊福波斯和強健的王子赫勒諾斯 
  生還,全都傷在手上,被粗長的槍矛 
  擊中,但克羅諾斯之子為他們擋開了死亡。現在,你就 
  領著我們干吧,不管你的心靈和戰鬥意志要把你引向何方, 
  我們都將跟著你,保持高度的戰鬥熱情。我想,我們 
  不會缺少勇力,只要還有可用的力氣; 
  超出這個範圍,誰也無能為力,哪怕他嗜戰若迷。」 
    英雄的答言說動了兄長的心靈。 
  他們一起出動,前往殺聲最響、戰鬥最烈的去處, 
  那裡拼戰著開勃裡俄奈斯和豪勇的普魯達馬斯, 
  法爾開斯、俄耳賽俄斯和神一樣的波魯菲忒斯,以及 
  帕耳慕斯和希波提昂的兩個兒子,阿斯卡尼俄斯和莫魯斯, 
  來自土地肥沃的阿斯卡尼亞,率領著用於替換的部隊, 
  昨晨剛到,現在,父親宙斯催趕著他們投入戰鬥。 
  特洛伊人奮勇進逼,像一股狂猛的風暴, 
  裹挾在宙斯的閃電下,直撲地面, 
  蕩掃著海洋,發出隆隆的巨響,激起 
  排排長浪,推湧著咆哮的水勢, 
  高捲起泛著白沫的峰浪,前呼後擁。 
  就像這樣,特洛伊人隊形密集,有的打在前頭,其他人 
  蜂擁其後,閃著青銅盔甲的流光,跟隨著他們的首領。 
  赫克托耳率領著他們,普裡阿摩斯之子,像殺人不眨眼的 
  戰神,挺著邊圈溜圓的戰盾,盾面 
  鋪展著厚實的皮層,嵌綴著許多青銅的鉚釘, 
  頂著光閃閃的頭盔,搖晃在兩邊的太陽穴上。 
  他舉步進擊,試著攻打阿開亞防線的各個地段, 
  行進在盾牌後面,探察敵方是否地就此崩潰; 
  然而,此招沒有迷糊阿開亞人的戰鬥意識。 
  其時,埃阿斯邁開大步,第一個上前,對他喊話挑戰: 
  「過來,走近些,你這個瘋子!為何浪費精力,用這種把戲 
  嚇唬阿開亞人?我等可不是戰爭的門外漢, 
  不是——由於宙斯狠毒的鞭打,才使我們敗退下來。 
  我猜你們正在想人非非,準備摧毀我們的 
  船隊,別忘了,我們也有強壯的雙手,可以保衛自己的海船。 
  我們將蕩掃你們堅固的城堡,遠在你們毀船 
  之前,把它攻佔,把它劫洗!至於 
  你本人,我要說,這一天已近在眼前。那時,你將 
  撒腿奔逃,祈求宙斯和列位神明, 
  使你的長鬃馭馬跑得比鷹鳥還快, 
  以便拉著你,穿過泥塵瀰漫的平原,朝著城堡逃竄!」 
    話音未落,一隻飛鳥出現在右邊的空間, 
  一隻展翅的雄鷹,翱飛在天穹。見此飛鳥,阿開亞全軍 
  人心振奮,呼嘯歡騰。其時,光榮的赫克托耳開口答話,嚷道: 
  「埃阿斯,你這頭笨嘴拙舌的公牛,你在胡謅些什麼?! 
  但願今生今世,人們真的把我當做是 
  帶埃吉斯的宙斯的兒男,而天後赫拉是我的母親, 
  受到崇高的敬譽,像雅典娜和阿波羅那樣—— 
  就像今天是阿耳吉維人大難臨頭的日子一樣確鑿不移!今天, 
  你,將和你的同伴們一起,被殺死在這裡,一個不剩,要是 
  你敢面對我這粗長的槍矛;它將撕裂你白亮的 
  肌體!然後,你將,用你的油脂和血肉,飽喂 
  特洛伊的狗群和兀鳥,倒死在阿開亞人的海船旁!」 
    言罷,他引路先行,首領們跟隨其後, 
  發出狂蠻粗野的吼聲,統引著吶喊的兵丁,戰鬥的隊陣。 
  然而,阿開亞人亦沒有忘卻戰鬥的狂烈,報之以 
  大聲的呼喊,嚴陣以待,迎戰特洛伊人中最好的戰勇。 
  喧騰的殺聲從兩軍拔地而起,衝向宙斯的天宇,閃光的氣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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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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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時,正在舉杯飲酒的奈斯托耳聽到了戰場上傳來的 
  殺聲。用長了翅膀的話語,他對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說道: 
  「想一想,卓越的馬卡昂,我們可以做什麼。 
  海船邊,強壯的年輕人正越喊越烈。 
  我看,你就坐在這兒,飲喝閃亮的醇酒, 
  等著美發的赫卡墨得為你準備澡水, 
  滾燙的熱水,洗去身上的淤血和污穢; 
  我將就此出門,找個登高了望的地點,看看那邊的情勢。」 
    言罷,他拿起兒子、馴馬手斯拉蘇墨得斯的 
  盾牌,精工製作,停息在營棚的一端, 
  閃射出青銅的流光。斯拉蘇墨得斯隨即拿起父親的盾牌。 
  然後,奈斯托耳操起一柄粗重的槍矛,頂著鋒快的銅尖, 
  走出營棚,當即目睹了一個羞人的場面: 
  夥伴們正撒腿奔逃,被心志高昂的特洛伊人趕得 
  驚慌失措——阿開亞人的護牆已被砸倒破毀。 
  像洋面上湧起的一股巨大的旋流, 
  無聲無息,然而卻預示著一場嘯吼的 
  風暴,沒有洶湧的激浪,朝著這個或那個方向奔流, 
  候等著宙斯捲來一陣打破平寂的風飆。 
  就像這樣,老人思考斟酌,權衡著兩種選擇: 
  是介入駕馭快馬的達奈人的隊伍,還是 
  去找阿特柔斯之子,兵士的牧者阿伽門農? 
  兩下比較,覺得後一種做法,前往尋會阿特柔斯 
  之子,似乎更為妥當。與此同時,兵勇們仍在 
  殊死拚搏,互相殘殺,堅硬的青銅在身上鏗鏘碰撞, 
  伴隨著利劍的劈砍和雙刃槍矛的擊打。 
    其時,幾位宙斯養育的王者正朝著奈斯托耳走來, 
  曾被青銅的槍械擊傷,此時沿著海船回行, 
  圖丟斯之子、俄底修斯和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門農。 
  他們的海船遠離戰場,早被拖拽上岸, 
  停棲在灰藍色的大海邊。這些船舟被第一批 
  拖上平原,沿著它們的後尾,阿開亞人築起了護牆。 
  儘管灘面開闊,卻仍不足以一線排開 
  所有的海船;岸邊人群熙攘,擁擠不堪。 
  所以,他們拉船上岸,一排連著一排停放, 
  塞滿了狹長的灘沿,壓擠在兩個海岬之間。 
  王者們結隊而行,倚拄著各自的槍矛, 
  眺望著喧囂的戰場,心中悲苦交加, 
  而和老人奈斯托耳的相見,又使他們平添了幾分惆悵。 
  強有力的阿伽門農高聲發話,對他說道: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開亞人的光榮和驕傲, 
  為何背向人死人亡的前線,朝著海邊走來? 
  我擔心強健的赫克托耳可能會兌現他的 
  話語,當著特洛伊兵眾,對我發出的脅言: 
  他決不會撤離船邊,回返自己的城堡, 
  直到放火燒燬海船,把我們斬盡殺絕! 
  這便是他的威脅;眼下,這一切正在變成現實。 
  可恥啊!眼下,其他脛甲堅固的阿開亞人, 
  也像阿基琉斯一樣,對我心懷憤怒, 
  不願苦戰在我們的船尾邊。」 
    聽罷這番話,格瑞尼亞的車戰者奈斯托耳答道: 
  「是啊,所有這一切都在變成現實。眼下,即便是 
  炸雷中天的宙斯也難以改變戰局。 
  護牆已經塌倒,雖然我們曾經抱過希望, 
  把它當做一道攻不破的屏障,保衛著海船和戰勇。 
  敵人正在快船邊猛攻,一刻不停, 
  沓無間息,即使睜大眼睛,你也說不清 
  阿開亞人在哪裡被趕得撒腿驚跑:他們 
  倒死在戰場的各個角落,淒惶的慘叫衝破了雲天! 
  我們必須集思廣益,看看應該做些什麼—— 
  如果智謀還有它的作用。不過,我想我們不要 
  投入戰鬥,帶傷之人經不起戰火的熬煉。」 
    聽罷這番話,民眾的王者阿伽門農說道: 
  「奈斯托耳,現在,他們已殺砍在我們的船尾邊, 
  而我們修築的護牆,連同壕溝,根本沒有擋住他們的進擊, 
  儘管達奈人付出過辛勤的勞動,滿以為 
  它是一道攻不破的屏障,保衛著海船和戰勇。所隊 
  這一切必是力大無窮的宙斯所為,使他心花怒放的事情, 
  讓阿開亞人死在這裡,消聲匿跡,遠離著阿耳戈斯地面。 
  以前,我就知道這一點,即使在宙斯全心全意地助信達奈人 
   的時候; 
  現在,我亦沒有忘記這一切——瞧,他在為那些人增光,彷彿 
  他們是幸運的神祇,同時削弱我們的戰力,捆綁起我們的手腳。 
  幹起來吧,按我說的做,讓我們順從屈服, 
  把靠海第一排的停船,全都 
  拖下水去,劃向閃光的洋面, 
  拋出錨石,泊駐在深水裡, 
  及至神賜的黑夜降臨,倘若特洛伊人因礙於 
  夜色而停止戰鬥,我們即可把所有在岸的木船拖下大海。 
  為了躲避災難,逃跑並不可恥,哪怕是在夜晚。 
  與其被災難獲捕,不如躲避災難。」 
    其時,足智多謀的俄底修斯開口答話,惡狠狠地盯著他: 
  「這是什麼話,阿特桑斯之子,崩出了你的齒隙? 
  你這招災致難的人!但願你統領的是另一支軍隊,一幫畏畏 
  縮縮的膽小鬼;但願你不是我們的王者——我們,按著 
  宙斯的意志,歷經殘酷的戰爭,從青壯 
  打到老年,直至死亡,誰也不能倖免。 
  難道你真的急於撤離這座路面開闊的城堡, 
  給過我們這許多淒愁的特洛伊? 
  閉起你的嘴,以免讓其他阿開亞人 
  聽見。一個知道如何甩得體的方式 
  講話的人,一位受到全軍尊服、擁握權杖的王者, 
  不會讓此番話語爆出唇沿。王者阿伽門農, 
  看看阿耳吉維人的隊伍,成千的壯漢,聽命於你的兵勇。 
  我由衷地蔑視你的心智——想一想,你都說了會什麼! 
  在這兩軍激戰的關頭,你卻要 
  我們把凳板堅固的木船拖下大海, 
  讓特洛伊人爭得更大的光榮——他們已擊敗我們, 
  死亡的秤桿將把我們壓彎。倘若我們 
  拖船下海,阿開亞兵勇就不會繼續拼戰, 
  而將左顧右盼,尋覓逃路,把戰鬥熱情拋到九霄雲外。 
  這樣,全軍的統帥,你的計劃會把我們徹底送斷!」 
    聽罷這番話,民眾的王者阿伽門農答道: 
  「好一頓呵責,俄底修斯,你的話刺得我 
  心痛。不過,我並沒有要求阿開亞人的兒子 
  違心背意,將凳板堅固的舟船拖下大海。 
  現在,誰要有更好的計劃,即可趕快進言, 
  不管是年輕,還是年老的軍漢。我將高興地傾聽他的意見。」 
    其時,嘯吼戰場的秋俄墨得斯開口答話,說道: 
  「此人就站在你的眼前,我們無須從遠處尋覓,只要你們 
  聽我道說,誰都不要對我憤煩,因為 
  我是大伙中年齡最小的一位。我亦有可資 
  炫耀的家世,父親是了不起的 
  圖丟斯,葬在塞貝,隆起的土家下。 
  波耳修斯生養了三個豪勇的兒郎, 
  住在普琉榮和山勢險峻的卡魯冬。長子阿革裡俄斯, 
  二子墨拉斯,三子俄伊紐斯,戰車上的勇士, 
  我父親的父親,他們中最勇敢的豪傑。 
  俄伊紐斯居守老家,而我父親卻浪跡遠方, 
  落戶阿耳戈斯,按照宙斯和各位神祇的意願。 
  他婚娶了阿德瑞斯托斯的女兒,居住在 
  一個資產豐足的家院,擁有大塊的麥地, 
  捎帶一片片綴圍其間的果林,還有 
  遍野的羊群。他善使槍矛,其他阿開亞人 
  不可比及。你一定已聽過這段往事,知道這一切真實無疑。 
  所以,如果我說話在理,你們不能譏斥 
  我的建議,以為我出身低賤,貪生怕死。 
  讓我們這就回返戰場,儘管身帶傷痕;我們必須這麼做。 
  但一經抵達,我們卻應迴避戰鬥,站在投槍的 
  射程之外,以免在舊痛之上增添新的傷痕。 
  不過,我們要督勵兵勇們向前——他們已經 
  產生憤懣情緒,躲在後面,不願拼戰。」 
    首領們認真聽完他的議言,納用了他的主張, 
  抬腿上路,跟著阿伽門農,全軍的統帥。 
    光榮的裂地之神對此看得真切, 
  趕至他們中間,以一位老翁的模樣出現, 
  抓住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門農的右手, 
  對他說道,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阿特柔斯之子,我想,阿基琉斯此時正看著阿開亞人遭受 
  殺屠,全軍潰敗的慘景;他那顆遭人遺恨的心臟 
  一定在歡快地跳躍。此人無心無魂,不帶一絲同情。 
  但願他死掉爛掉,但願神明把他擊倒放平。 
  但對你,幸福的神祇並無不可慰息的憤恨。 
  這一天將會到來,那時,特洛伊的王者和首領們 
  會在平原上踢起滾滾的洪塵,你將親眼看著 
  他們竄跑,逃離營棚和海船,朝著特洛伊。」 
    言罷,他沖掃過平原,發出一聲響雷般的嘶吼, 
  像九千或一萬個士兵的吶喊—— 
  戰鬥中,兩軍相遇,挾著戰神的狂烈。 
  強有力的裂地之神吼出一聲驚天的巨響, 
  出自肺葉深處,把巨大的勇力注入所有阿開亞人的 
  心胸,要他們繼續拚殺,不屈不撓地戰鬥。 
    其時,享用金座的赫拉,站在俄林波斯的 
  峰脊,縱目遠望,當即看到波塞冬, 
  她的兄弟,亦是她夫婿的兄弟,正奔忙在 
  人們爭奪榮譽的戰場上,心頭泛起一陣喜悅。 
  然而,她又眼見宙斯,坐在多泉的伊達的 
  峰巔——此情此景使她心煩。怎麼辦? 
  牛眼睛天後赫拉心緒紛亂:用什麼 
  辦法才能迷惘帶埃吉斯的宙斯的心眼? 
  經過一番思考,她覺得此法妙極: 
  把自己打扮起來,下到伊達山上, 
  興許能挑起他的情慾,貼著她的肉身, 
  一起同床作愛。這樣,她也許能用溫柔香熟的睡眠, 
  合攏宙斯的雙眼,迷糊他的感察,他的警覺。 
  她走進自己的旁間,愛子赫法伊斯托斯 
  親手為她營建,門扇緊貼著框沿, 
  裝著一條秘密的門閂,其他神明休想啟開。 
  她走進房間,關上溜光滑亮的門扇, 
  洗去玉體上的纖塵,用 
  神界的脂漿,塗上神界舒軟的 
  橄欖油,清香撲鼻。只要略一 
  搖晃,雖然置身宙斯的家府,青銅鋪地的房居, 
  醇郁的香氣卻由此飄飄裊裊,溢滿天上人間。 
  她用此物擦畢嬌嫩的肌膚, 
  梳順長髮,用靈巧的雙手編織髮辮,油光 
  滑亮,閃著仙境的丰采,垂蕩在與天地同存的 
  頭首邊。接著,她穿上雅典娜精工 
  製作的衫袍,光潔、平展,繡織著眾多的圖紋, 
  拿一根純金的飾針,別在胸前,然後 
  扎上飄懸著一百條流蘇的腰帶, 
  掛起墜飾,在鑽孔規整的耳垂邊, 
  三串沉懸的熟桑,閃著絢麗的光彩。 
  隨後,她,天後赫拉,披上漂亮。 
  簇新的頭巾,白亮得像太陽的閃光, 
  繫上舒適的條鞋,在鮮亮的腳面。 
  現在,一切穿戴完畢,女神嬌麗嫵媚, 
  走出住房,喚來阿芙羅底忒, 
  從眾神那邊,開口說道: 
  「親愛的孩子,如果我有事相求,你是打算幫助呢, 
  還是予以絕拒?你對我一向耿耿於懷, 
  因為我保護達親人,而你卻站在特洛伊人一邊——對嗎?」 
    聽罷這番話,阿芙羅底忒,宙斯的女兒,答道: 
  「赫拉,尊貴的天後,強有力的克羅諾斯的女兒, 
  告訴我你的心事,我將竭誠為你效勞, 
  只要可能,只要此事可以做到。」 
    聽罷這番話,高貴的赫拉編出一套謊言,答道: 
  「給我性愛和欲盼,你用此般 
  魔力征服了凡人和整個神界。 
  我打算跨過豐腴的大地,去往它的邊緣,拜訪 
  俄開阿諾斯,育神的長河,以及忒蘇絲,我們的母親。 
  他們把我從蕾婭那裡帶走,看養在自己家裡, 
  關懷備至,在那混戰的年頭,沉雷遠播的 
  宙斯將克羅諾斯打下地層和蒼貧的大海。 
  我要去訪晤二位,排解沒完沒了的爭仇。 
  自從憤恨撕裂了他倆的情感,他們 
  已長期分居,不曾享受床第間的愉悅。 
  要是能用話語把他倆說得回心轉意, 
  引回睡床的邊沿,充滿撫愛的胸懷, 
  我就能受到他倆永久的尊敬,成為他們喜歡的摯愛。」 
    聽罷這番話,愛笑的阿芙羅底忒答道: 
  「我不會,也不能不明智地回絕你的要求;你, 
  你能躺在宙斯的懷裡,而他是最有力的神主。」 
    言罷,她從酥胸前解下一個編工精緻、織著 
  花紋的條兜,上面編著各種各樣的誘惑, 
  有狂烈的愛情,沖發的性慾和情人的喊喊 
  私語——此般消魂之術,足以使最清醒的頭腦瘋迷。 
  她把東西放在赫拉手中,叫著她的名字,說道: 
  「拿著吧,赫拉,把它藏在你的雙乳間; 
  此物奇特,裝著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我想, 
  你不會空手而回,不管你有何樣的企盼。」 
    聽罷這番話,高貴的牛眼睛赫拉笑逐顏開, 
  高興地將此物收藏在雙乳間。 
    其後,阿芙羅底忒,宙斯的女兒,返回家居, 
  而赫拉則離開俄林波斯山巖,快得像一道閃電, 
  穿過皮厄裡亞和美麗的厄馬西亞, 
  越過斯拉凱車手的家園,白雪皚皚的嶺巒 
  和群山的峰巔,雙腳從未碰擦地表的層面。 
  隨後,她又經過阿索斯,跨越呼嘯奔騰的大海, 
  臨抵萊姆諾斯,神一樣的索阿斯的城。 
  她見著了睡眠、死亡的兄弟,緊緊 
  抓住他的手,叫著他的名字,說道: 
  「睡眠,所有凡人和全體神明的主宰,如果說 
  從前你聽過我的話,那麼,現在我亦要你按我 
  說指的做;我將永遠銘記你的思典。 
  我要你讓宙斯睡覺,合上濃眉下閃亮的雙眼, 
  待我躺臥在他的身邊,情濃意蜜的刻間。我會 
  迭你一份禮物,一個寶座,純金鑄就, 
  永不敗壞。赫法伊斯托斯,我的愛子,會動手制鑄, 
  以他那強壯的臂膀,精湛的工藝。還要為你做一張 
  足凳,讓你舒息閃亮的雙腳,享受舉杯痛飲的愉悅。」 
    聽罷這番話,甜靜的睡眠答道: 
  「赫拉,尊貴的天後,強有力的克羅諾斯之女, 
  如果是其他某位不死的神明,無論是誰, 
  我都能,在頃刻之間,把他拖入睡境,哪怕是水流 
  森鴻的俄開阿諾斯,育神的巨河。 
  但對克羅諾斯之子,我卻不敢離得太近, 
  更不敢把他弄睡,除非他自己願意。 
  從前,我曾幫你做過這種差事,從中得過教訓。 
  那一天,宙斯之子,心志高昂的赫拉克勒斯,在 
  徹底蕩平特洛伊後,坐船離開。那時, 
  我把宙斯的大腦,這位帶埃吉斯的神主,引入睡境, 
  使他在鬆軟和靜恬的關顧下昏昏沉沉。然而,你卻在 
  其時居心叵測地謀劃,在洋面上捲起呼嘯的 
  狂風,把赫拉克勒斯刮到人了興旺的科斯, 
  遠離他的朋友。其後,宙斯醒來,勃然大怒, 
  抓拎起眾神,四下裡丟甩,在他的宮居——首先要找的 
  自然是我;若非鎮束神和凡人的黑夜相救, 
  他定會把我從氣空扔到海底,落個無影無蹤。 
  我驚跑到她的身邊——宙斯見後姑且作罷,強憋著雷霆, 
  不願造次,得罪迅捷的黑夜。可現在, 
  赫拉,你要我再做此類不可能的事情。」 
    聽罷這番話,高貴的牛眼睛赫拉答道, 
  「為何如此多慮,睡眠,折磨自己的心懷? 
  你以為沉雷遠播的宙斯,現時著意於幫助特洛伊人,會對此大發 
  雷霆,像當年那樣嗎?別忘了,那次是赫拉克勒斯,他的兒子! 
  這樣吧,按我說的做,我將讓你和一位年輕的 
  典雅女神結婚,讓她做你的妻伴, 
  帕茜塞婭,此女你一直都在熱戀。」 
    聽罷這番話,睡眠心中歡喜,答道: 
  「好,就這麼辦!但你要對我起誓,以斯圖克斯河不可侵讀的 
   水流的名義。 
  一手抓握豐腴的土地,另一手掬起 
  閃光的海水,以便讓所有的神祇作證, 
  他們生活在地下,匯聚在克羅諾斯身邊。 
  發誓吧,你會給我一位年輕的典雅, 
  帕茜塞婭,我朝思暮想的心愛。」 
    白臂女神赫拉接受了他的提議, 
  按他的要求起誓,叫著那些神祇的名字, 
  他們深陷在塔耳塔羅斯深淵,人稱泰坦的神仙。 
  她發過誓咒,許下一番旦旦信誓後, 
  和睡眠一起,從萊姆諾斯和英勃羅斯城堡上路, 
  裹在雲霧裡,輕捷地前行, 
  來到多泉的伊達,野獸的母親, 
  抵及萊克托斯,方才離開水路,循著干實的 
  陸野疾行,森林的枝端在他們腳下顫移。 
  睡眠隨即停身,趁著宙斯的眼睛還不曾把他掃瞄, 
  爬上一棵挺拔的松樹,棲留在它的枝頭——在當時的伊達, 
  此樹最高,穿過低天的霧靄,直指晴亮的氣空。 
  他在樹上蹲下,遮掩在濃密的枝幹裡; 
  以一隻歌鳥的模樣,此鳥神們 
  稱之為卡爾基斯,而凡人卻叫它庫鳴迪斯[●]。 
    ●卡爾基斯……庫鳴迪斯:大概可分別解作「銅嗓子」和「夜鶯」。 
    與此同時,赫拉腿步輕盈,疾掃而去,朝著高高的伽耳林 
  羅斯,伊達的峰巔,匯聚烏雲的宙斯見到了她的身影。 
  僅此一瞥,慾念便在他那厚買的心裡呼呼地蒸騰, 
  一如當年他倆——瞞著親愛的父母—— 
  同登床第,歡情作愛時的心境。 
  宙斯站在她面前,叫著她的名字,說道: 
  「赫拉,為何從俄林波斯下到此地? 
  為何不見出門常用的乘具,你的馭馬和輪車?」 
    帶著欺騙的動機,高貴的赫拉答道: 
  「我打算跨過豐腴的大地,去往它的邊緣,拜訪 
  俄開阿諾斯,育神的長河,以及忒蘇絲,我們的母親。 
  在自己的家裡,他們把我帶大,對我關懷備至。 
  我要去訪晤二位,排解沒完沒了的爭仇。 
  自從憤恨撕裂了他倆的情感,他們 
  已長期分居,不曾享受床第間的愉悅。 
  我的馭馬站在泉水淙淙的伊達 
  山下,將要拉著我越過堅實的陸地和海洋。 
  但眼下,我從俄林波斯下來,為了對你通告此事, 
  擔心日後你會對我動怒,倘若我 
  悄悄地前往水勢深森的俄開阿諾斯的府居。」 
    聽罷這番話,匯聚烏雲的宙斯答道: 
  「急什麼,赫拉,那地方不妨以後再去。 
  現在,我要你和我睡覺,盡興做愛。 
  對女神或女人的性愛,從未像現時這樣熾烈, 
  沖蕩著我的心胸,揚起不可抑止的情波。 
  我曾和伊克西昂的妻子同床,生子 
  裴裡蘇斯,和神一樣多謀善斷; 
  亦曾和阿克裡西俄斯的女兒、腳型秀美的達娜娥作愛, 
  生子裴耳修斯,人中的俊傑; 
  我還和歐羅帕、聲名遠揚的福伊尼克斯的女兒調情, 
  生子米諾斯和神一樣的拉達門蘇斯; 
  和塞貝女子塞墨勒以及阿爾克墨奈睡覺, 
  後者給我生得一子,心志豪強的赫拉克勒斯, 
  而塞墨勒亦生子狄俄努索斯,凡人的歡悅。 
  我亦和黛墨忒耳,髮辮秀美的神後,以及光榮的萊托, 
  還有你自己,尋歡作樂——所有這些欲情都趕不上 
  現時對你的衝動,甜蜜的慾念已經征服了我的心靈。」 
    聽罷這番話,高貴的赫拉答道,心懷狡黠: 
  「可怕的眾神之主,克羅諾斯之子,你說了些什麼? 
  你現時情火中燒,迫不及待地要和我歡愛, 
  在這伊達的峰嶺,是否想讓整個世界看見? 
  要是讓某個不死的神明看見,見我們 
  睡躺此間,跑去告訴所有的神祇,此事將如何 
  釋解?我不能從這邊的睡床爬起,爾後再回頭 
  溜進你的宮居——這會讓我丟盡臉面。 
  但是,如果你慾火燒身,一心想著此事, 
  那麼,你有愛子赫法伊斯托斯為你 
  營建的睡房,門扇緊貼著框沿。 
  我們可去那裡躺下,既然性愛可以歡悅你的心懷。」 
    聽罷這番話,匯聚烏雲的宙斯答道: 
  「赫拉,不要怕,此事神和人都不會 
  看見;我會布下一團金霧,稠匝濃密, 
  罩住我倆,連赫利俄斯也休想看穿, 
  雖然他的眼睛,那灼灼的目光,誰都無法企及。」 
    言罷,克羅諾斯之子伸出雙臂,抱起神妻。 
  在他倆身下,神聖的土地催發出鮮嫩、蔥綠的 
  芳草,有藏紅花、風信子和掛著露珠的三葉草, 
  厚實鬆軟,把神體托離堅實的泥面。 
  他倆雙雙躺下,四周罩起黃金的雲霧, 
  神奇、美妙、滴灑著晶亮的露珠。 
    就這樣,睡意和熾熱的情慾把父親送入 
  安閒的睡境,在伽耳伽羅斯峰巔,擁著他的妻配。 
  其時,甜雅的睡眠飛也似地趕往阿開亞人的海船, 
  捎去一條信息,帶給環擁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 
  睡眠站在他的近旁,對他說道,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波塞冬,現在,你可全力以赴,助信達奈兵勇, 
  使他們爭得榮光——趁著宙斯還在酣睡——雖然只有那麼 
  一點時間,我已把他蒙罩在舒甜的睡境, 
  赫拉已誘使他同床合歡。」 
    言罷,他又趨身前往凡人的那些著名的部族, 
  進一步催勵波塞冬,為保衛達奈人出力。 
  裂地之神大步躍至前排,用宏亮的聲音催喊: 
  「是這樣嗎,阿耳吉維人,我們正再次把勝利拱讓給赫克托耳, 
  普裡阿摩斯之子,讓他奪取海船,並以此爭得光榮?! 
  這是赫克托耳的企望,他的禱告——感謝阿基琉斯, 
  抱著溫怒,呆滯在深曠的海船邊! 
  但是,倘若大家都能振奮鬥志,互相保護, 
  我們便無須那麼熱切地企盼他的回歸。 
  於起來吧,按我說的做,聽我的命令! 
  拿起軍中最好最大的盾牌,擋住 
  身軀,用銅光珵亮的頭盔蓋住 
  腦袋,操起最長的槍矛,英勇 
  出擊。我將親自帶隊;我想,儘管凶狂, 
  赫克托耳,普裡阿摩斯之子,將頂不住我們的反擊。 
  驃健強悍的戰勇要把肩上的小盾 
  換給懦弱的戰士,操起遮身的大盾!」 
    戰勇們認真聽完他的說告,謹遵不違。 
  幾位王者,帶著傷痛之軀,親自指揮調度, 
  圖丟斯之子,俄底修斯和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門農。 
  他們巡行軍陣,督令將士們交換戰甲, 
  勇敢善戰者穿掛上好的甲衣,把次孬的換給 
  弱者。一經穿戴完畢,通身閃耀著青銅的光芒, 
  眾人邁步向前,由裂地之神波塞冬親自率導, 
  寬厚的手中握著一柄鋒快的長劍,寒光 
  四射,像一道閃電——痛苦的仇殺中,凡人 
  誰也不敢近前,出於恐懼,全都躲避迅閃。 
    在他們對面,光榮的赫克托耳正催令著特洛伊人。 
  其時,黑髮的波塞冬和光榮的赫克托耳 
  把戰鬥推向血肉橫飛的高潮,一個 
  為阿開亞人添力,另一個為特洛伊人鼓氣。 
  這時,大海捲起洶湧的浪潮,沖刷著阿耳吉維人的 
  營棚和海船。兩軍撲擊衝撞,喊出震耳欲聾的殺聲。 
  這不是衝擊陸岸的激浪發出的咆哮, 
  那滔天的水勢,經受北風的吹慫,自深海裡湧來; 
  也不是大火蕩掃山間谷地時發出的 
  怒號,烈焰吞噬著整片林海; 
  亦不是狂風吹打枝葉森聳的橡樹,奮力呼出的尖嘯, 
  以最狂烈的勢頭橫掃——戰場上的呼聲, 
  比這些嘯響更高;特洛伊人和阿開亞兵壯 
  喊出可怕的狂叫,你殺我砍,打得難解難分。 
    光榮的赫克托耳首先投出槍矛,對著迎面 
  衝來的埃阿斯,槍尖不偏不倚, 
  擊中目標,打在胸前,兩條背帶交叉的地方, 
  一條扣連戰盾,另一條系提著柄嵌銀釘的劈劍, 
  兩帶疊連,擋護著白亮的皮肉。赫克托耳怒火中燒, 
  因為出手無獲,徒勞無益地白投了一枝槍矛; 
  他退回自己的伴群,為了躲避死亡, 
  但是,正當他回退之際,忒拉蒙之子、高大魁偉的埃阿斯 
  抓起一塊石頭——系固快船的石塊遍地亦是, 
  滾動在勇士們的腳邊。他舉起其中的一塊, 
  砸在胸腔上,擦過盾沿,緊挨著咽喉, 
  打得他扭轉起身子,像一隻挨打的陀螺,一圈圈地 
  旋轉。好比一棵橡樹,被父親宙斯 
  擊倒,連根端出,揚發出硫磺的 
  惡臭;若是有人近旁察看,定會膽氣 
  消散——大神宙斯的霹靂可真夠厲害。 
  就像這樣,強有力的赫克托耳翻倒泥塵, 
  槍矛脫手,戰盾壓身,還有那頂 
  頭盔,精製的銅甲在身上鏗鏘作響。 
  阿開亞人的兒子們大叫著衝上前去, 
  想要把他搶走,投出密集的 
  槍矛,但誰也沒有擊中或投中這位 
  兵士的牧者——特洛伊首領們迅速趕來,圍護在他的身邊, 
  埃內阿斯、普魯達馬斯和卓越的阿格諾耳,以及 
  薩耳裴冬,魯基亞人的首領,和豪勇的格勞科斯。 
  其他戰勇亦不甘落後,傾斜著邊圈 
  溜圓的戰盾,擋護著他的軀體;夥伴們 
  把他抬架起來,走出戰地,來到捷蹄的 
  馭馬邊——它們停等在後面,避離戰鬥和搏殺, 
  載著馭手,荷著精工製作的戰車。 
  快馬拉著他返回城堡,踏著淒厲的吟叫。 
    然而,當來到一條清水河的邊岸, 
  其父宙斯,不死的天神,捲著漩渦的珊索斯的灘沿, 
  他們把他抬出馬車,放躺在地上,用涼水遍淋 
  全身。赫克托耳喘過氣來,眼神復又變得清晰明亮, 
  撐起身子,單腿跪地,吐出一灘 
  濃血,復又躺下,漆黑的夜晚蒙住了 
  他的雙眼。他的心魂尚未掙脫重擊帶來的迷幻。 
    其時,眼見赫克托耳撤離戰鬥,阿耳吉維人 
  振奮精神,更加勇猛地撲向特洛伊兵漢。 
  俄伊琉斯之子、迅捷的埃阿斯遠遠地衝在前頭, 
  猛撲上去,捅出鋒快的投槍,擊中薩特尼俄斯, 
  出自一位身段輕盈的水仙的肚腹,厄諾普斯的 
  精血,在他放牧薩特尼俄埃斯河畔的時節。 
  俄伊紐斯之子,著名的槍手,逼近此人,出槍 
  擊中脅腹,把他打了個四腳朝天。圍繞著他的屍體, 
  特洛伊人和達奈人展開了一場激戰。 
  普魯達馬斯揮舞槍矛,衝鋒向前,站到他的身邊, 
  潘蘇斯之子,投槍擊中阿雷魯科斯之子普羅索厄諾耳 
  的右肩,沉重的槍尖扎穿了肩頭。 
  他翻身倒地,手抓泥塵。 
  普魯達馬斯欣喜若狂,高聲炫耀: 
  「哈哈——我,潘蘇斯心胸豪壯的兒子,這雙 
  強有力的大手,沒有白投這枝槍矛!不是嗎, 
  一個阿耳吉維人,用自己的皮肉,收下了它。我想,此人是 
  打算把它當做支棍,步履艱難地走入死神的宮殿!」 
    聽罷此番吹擂,阿耳吉維人愁滿胸膛, 
  忒拉蒙之子、經驗豐富的埃阿斯更是怒不可遏, 
  因為死者倒在離他最近的地方。他當即 
  投出閃亮的槍矛,對著回退的普魯達馬斯, 
  但後者迅速跳到一邊,躲過了。。 
  幽黑的死亡——槍尖吃中安忒諾耳之子 
  阿耳開洛科斯,永生的神祇注定他必死的命運。 
  槍矛紮在頭頸的交接處,脊椎的 
  最後一節,切斷了兩面的筋腱;所以, 
  倒下時,他的頭、嘴和鼻子搶先落地,遠在 
  腿和膝蓋之前。埃阿斯見狀, 
  高聲呼喊,回擊悍勇的普魯達馬斯: 
  「好好想一想,普魯達馬斯,老老實實地告訴我,你敢說 
  這不是一次公平的交易,以此人的屍軀換得普羅索諾耳的 
  死亡?他看來不是個貪生怕死的賤種,也不是膽小鬼的 
  後代——他是馴馬者安忒諾耳的兄弟,或是 
  他的兒子,從長相上可以看出他仍親似的血緣!」 
    埃阿斯如此一番吹擂,深知如何回答敵人的喧叫;悲痛揪 
   住了特洛伊人的心靈。 
  其時,阿卡達馬斯,跨立在兄弟的兩邊,出槍擊倒 
  波伊俄提亞的普羅馬科斯,後者正試圖抓住雙腳,搶拖屍體。 
  阿卡馬斯欣喜若狂,高聲炫耀:「阿耳吉維人, 
  你們這幫玩弄弓箭的男孩,嚇唬起人來,沒有個盡頭! 
  莫以為苦鬥和悲痛僅為我們所有, 
  你們亦會死亡,跟在這個人的後頭! 
  想想普羅馬科斯如何睡躺在你們腳邊,被我的 
  槍矛擊倒;為兄弟雪恨,我無須久地 
  等待。所以,征戰的勇士都愛祈禱,希望家中 
  能有一位親男存活,以便死後能替他把冤仇申報。」 
    聽罷此番吹擂,阿耳吉維人愁滿胸膛, 
  戰技純熟的裴奈琉斯更是怒不可遏, 
  撲向阿卡馬斯,後者擋不住他的進擊。 
  隨後,王者裴奈琉斯出槍擊中伊利俄紐斯, 
  福耳巴斯之子,其父擁有遍野的羊群,在特洛伊人中 
  最受赫耳墨斯寵愛,給了他豐足的財富。 
  伊利俄紐斯是他母親生給福耳巴斯的獨苗, 
  被裴奈琉斯出槍打在眉沿下, 
  深扎進眼窩裡,捅擠出眼球,槍尖刺穿了 
  眼眶和頸背;伊利俄紐斯癱坐在地, 
  雙臂伸展。裴奈琉斯拔出 
  利劍,劈砍在脖子中間,人頭落地, 
  連著帽盔,帶著粗長的木桿,槍尖仍然 
  扎刺在眼窩裡,裴奈琉斯高挑起人頭,像一束罌粟的頭穗, 
  展現給特洛伊人視看,放聲吹擂: 
  「爾等特洛伊人,代我轉告高傲的伊利俄紐斯 
  親愛的父母,讓他們開始舉哀,在自家的廳堂裡, 
  既然阿勒格諾耳之子普羅馬科斯的妻房 
  亦不再會有眼見親愛的夫婿回歸的激奮,在我們 
  阿開亞人的兒子們,乘坐海船,從特洛伊返航回家的那一天!」 
    聽罷這番話,特洛伊人無不膝腿顫抖, 
  個個東張西望,試圖逃避淒慘的死亡。 
    告訴我,家住俄林波斯的繆斯, 
  當著名的裂地之神扭轉了戰局, 
  阿開亞人中,誰個最先奪得帶血的戰禮?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最先擊倒呼耳提俄斯, 
  吉耳提俄斯之子,心志剛強的慕西亞人的首領。 
  其後,安提洛科斯殺了法爾開斯和墨耳墨羅斯,墨裡俄奈斯 
  殺了莫魯斯和希波提昂,丟克羅斯放倒了 
  裴裡菲忒斯和普羅索斯。接著,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勞斯 
  捅殺了呼裴瑞諾耳,兵士的牧者, 
  槍尖撕開腹脅,搗出內臟, 
  魂息匆匆飄離軀體,從那道銅槍 
  開出的口子,濃黑的迷霧蒙住了他的雙眼。 
  但俄伊琉斯之子、腿腳快捷的埃阿斯殺人最多, 
  追趕逃敵——一旦宙斯把他們趕上 
  倉皇的潰程,他的快腿誰也不可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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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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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時,特洛伊人奪路奔逃,越過壕溝,繞過 
  尖樁,許多人死在達奈戰勇手下,及至 
  跑到馬車邊,方才收住腿步,站穩腳跟, 
  嚇得直眉瞪眼,臉色蒼白。其時,宙斯一覺醒來, 
  在伊達山巔,享用金座的赫拉身邊, 
  猛地站立起來,看到阿開亞人和特洛伊人, 
  一方正在潰敗,另一方把他們趕得遑遑逃竄; 
  阿耳吉維人攻勢猛烈,由王者波塞冬領頭。 
  他看到赫克托耳正躺身平野——夥伴們圍坐在 
  他的身邊——痛苦地喘著粗氣,心神恍惚, 
  口吐鮮血;擊傷他的人可不是阿開亞人中的懦漢。 
  見著此般情景,神和人的父親心生憐憫, 
  破口大罵,對著赫拉,濃眉下閃射出凶狠的目光: 
  「難以駕馭的赫拉,用你的詭計,狠毒的計劃, 
  將卓越的赫克托耳逐出戰鬥,驅散了他的軍隊。 
  我確信,這場引來痛苦的詭計將使你 
  第一個受懲——我將用鞭子狠狠地抽打。 
  還記得嗎,那一次,我把你掛在半空,在你腳上 
  綁吊兩上鐵砧,用掙不斷的金鏈 
  捆住你的雙手?你被懸在雲層間,晴亮的 
  氣空裡。巍巍的俄林波斯山上,諸神 
  雖然憤怒,卻不能為你鬆綁,乾站著,束手無策。倘若 
  讓我逮住一個,我就會緊捏住他,把他甩出門檻,摔倒在 
  大地上,氣息奄奄。然而,即便這樣,也難去我心頭 
  不可消止的愁憤,為了神一樣的赫拉克勒斯。 
  你,懷著險惡的用心,依借北風的助襯, 
  唆使風暴,把他推過荒瘠的大海, 
  沖操到人丁興旺的科斯。然而, 
  我把他從那裡救出,帶回到 
  馬草豐肥的阿耳戈斯,其時,他已歷經磨難。 
  我要你記住這一切,以便打消欺騙我的念頭, 
  知道床第間的歡悅會給你帶來什麼好處—— 
  和我睡在一起,從眾神那邊過來,欺詐蒙騙!」 
    宙斯一頓怒罵,牛晴眼夫人赫拉心裡害怕, 
  開口告辯,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讓大地和遼闊的天空為我作證, 
  還有斯圖克斯的潑水——幸福的神祇誓約, 
  以此最為莊重,最具可怕的威懾。 
  我還要以你的神聖的頭腦作證,以我們的婚姻 
  和睡床——對此,至少是我,不敢信口誓言。 
  裂地之神波塞冬並非秉承我的意志, 
  加害於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助信他們的敵人, 
  而是受他自己激情的催使,風風火火地幹出此番事件。 
  他目睹阿開亞人已被逼退船邊,由此心生憐憫。 
  真的,我沒有讓他這麼做;相反,我願勸他跟著 
  你的路子循走,按你的號令行事;你,駕馭烏雲的神主。」 
    她言罷,神和人的父親喜笑顏開, 
  欣然作答,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好極了,赫拉。今後,我的牛眼睛王后, 
  要是你,在神的議事會上,能和我所見略同, 
  那麼,儘管事與願違,波塞冬 
  必須馬上改變主意,順從你我的意志。 
  如果你剛才說的句句都是實話,不摻半點虛假, 
  那就前往神的部族,給我召來 
  伊裡絲,還有著名的弓手阿波羅; 
  我要讓伊裡絲前往身披銅甲的阿開亞人的 
  群隊,給王者波塞冬捎去口信, 
  讓他離開戰場,回到自己的家居。此外, 
  我要福伊波斯·阿波羅催勵赫克托耳重返戰鬥, 
  再次給他吹人力量,使他忘卻耗糜 
  心神的痛苦。要他把阿開亞人趕得 
  暈頭轉向,驚慌失措,再次回逃, 
  跌跌撞撞地跑上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 
  條板眾多的海船。阿基琉斯將差遣他的伴友 
  帕特羅克勒斯出戰,而光榮的赫克托耳會出手把他擊倒, 
  在伊利昂城前,在他殺死許多年輕的兵勇, 
  包括我自己的兒子、英武的薩耳裴冬之後。出於對 
  帕特羅克洛斯之死的暴怒,卓越的阿基琉斯將殺死赫克托耳。 
  從那以後,我將從船邊扭轉戰爭的潮頭。 
  不再變更,不再退阻,直到阿開亞人 
  按雅典娜的意願,攻下峻峭的伊利昂。 
  但在此之前,我將不會平息我的盛怒,也不會讓 
  任何一位神祇站到達奈人一邊, 
  直到實現裴琉斯之子的祈願。 
  我早已答應此事,點過我的頭, 
  就在那一天,永生的塞提絲抱住我的膝蓋, 
  求我讓蕩劫城堡的阿基琉斯獲得尊榮。」 
    他言罷,白臂女神赫拉謹遵不違, 
  從伊達山脈直奔高高的俄林波斯, 
  快得像一個閃念,掠過某人的心際—— 
  他走南闖北,心頭思緒萬千,翻湧著 
  各種遐想:「但願能去這個地方,或那個地方。」 
  就以此般迅捷,神後赫拉穿飛在空間, 
  來到峻峭的俄林波斯,永生的神祇 
  中間,其時全都匯聚在宙斯的宮居裡。眾神 
  見她前來,全都起身離座,圍擁在她的身邊,舉杯相迎。 
  但赫拉走過諸神,接過美貌的 
  塞彌絲的酒杯,因她第一個跑來迎候, 
  對她說話,用長了翅膀的言語: 
  「赫拉,為何回返,神情如此沮喪黯淡? 
  我知道,是克羅諾斯之子,你的丈夫,嚇著了你。」 
    聽罷這番話,白臂女神赫拉答道: 
  「不要問我這些,女神塞彌絲。你也 
  知道他的脾性,該有多麼固執和傲慢。 
  你可繼續主持這次份額公平的餐會,在神的房居裡。 
  你會聽到我的敘說,你和所有的神祇, 
  聽聽宙斯如何謀示一系列凶暴的行徑!告訴你們, 
  這一切不會帶來皆大歡喜,不管是人 
  還是神,雖然他現時仍可享受吃喝的歡悅。」 
    言罷,神後赫拉彎身下坐,宙斯房居 
  裡的眾神個個心緒煩憤。赫拉嘴角 
  帶笑,但黑眉上卻扛頂著緊蹙的 
  額頭。帶著憤怒的心情,她對所有的神祇說道: 
  「我們都是傻瓜,試圖和宙斯作對——簡直是昏了頭! 
  我們仍在想著接近他,挫阻他的行動, 
  通過勸議或爭鬥,但是,他遠遠地坐在那裡,既不關心我們, 
  也不把我們放在眼裡,聲稱他是神中 
  最了不起的天尊,力氣最大,威勢最猛。 
  所以,爾等各位必須接受他送來的任何苦痛。 
  不是嗎?舉例說吧,阿瑞斯就已經嘗到了他所釀下的悲愁。 
  他的兒子已僵死戰場,凡間他最鍾愛的人, 
  阿斯卡拉福斯——粗莽的阿瑞斯聲稱此人出自他的神種。」 
    她言罷,阿瑞斯掄起手掌,擊打兩條 
  粗壯的股腿,悲憤交加,嚷道: 
  「現在,家居俄林波斯的眾神,你們誰也不能責難於我, 
  倘若我前往阿開亞人的海船,為死難的兒子 
  報仇,即使我命該遭受宙斯的擊打, 
  那炸頂的霹靂,仰躺在血污和泥土裡,死人的身旁!」 
    言罷,他命囑騷亂和恐懼 
  套車,自己則穿上閃亮的鎧甲。其時, 
  此番作為可能激發一場新的暴怒,又一次痛苦, 
  程度更深,危害更烈,來自宙斯的狂怒,衝著此間的眾神, 
  若不是雅典娜,擔心神族中鬧出更大的亂子, 
  跳離座椅,穿過門廊,從 
  他的頭上摘下帽盔,從他的肩上取過戰盾, 
  從他粗壯的手中奪過銅槍,放到 
  一邊,出言責備,對盛怒的阿瑞斯: 
  「你瘋啦?真是糊塗至極,想要自取滅亡?!你的耳朵 
  只是個擺設,你的心智已失去理解和判識的功能。 
  沒聽清白臂女神赫拉對我們講說的那番話語? 
  她可是剛從俄林波斯大神宙斯那邊過來。 
  你在嗜想得到什麼?想等吃夠了苦頭之後, 
  被迫回到俄林波斯,強忍著悲痛? 
  你會給我們大家埋下不幸和痛苦的惡種! 
  宙斯將迅速丟下阿開亞人和心志高昂的 
  特洛伊人,回到俄林波斯,狠狠地揍打我們, 
  一個不饒,不管是做了錯事的,還是清白無辜的神仙。 
  所以,我要你消洩激之於喪子的憤煩。 
  眼下,某個比他力氣更大、手勁更足的壯勇 
  已被或即將被人殺倒,要想拯救所有的 
  凡人,每一位母親的孩子,談何容易!」 
    言罷,他把勇莽的阿瑞斯送回座椅。 
  其時,赫拉把阿波羅和伊裡絲, 
  神界的信使,叫到殿外, 
  啟口發話,用長了翅膀的言語: 
  「宙斯命你二位,火速趕往伊達面見。 
  你倆到了那裡,一經見過他的臉面, 
  就要立刻按他的要求和命囑行事。」 
    神後赫拉言罷,回身廳堂,在自己的 
  位子上就座。兩位神祇一路騰飛,快得像一道閃電, 
  來到多泉的伊達,野獸的母親, 
  發現沉雷遠播的克羅諾斯之子靜坐在你耳伽羅斯 
  峰巔,頂著一朵浮雲,一個芬芳的霞冠。 
  他倆來到匯聚烏雲的宙斯面前,站定 
  等候,後者看著二位到來,心情舒展—— 
  瞧,服從我那夫人的旨意,他倆可真夠快捷。 
  他先對伊裡絲發話,用長了翅膀的言語: 
  「上路吧,快捷的伊裡絲,找到王者波塞冬, 
  捎去我的口信,不得有誤。命他 
  即刻脫離戰鬥和廝殺,回返 
  神的部族,或潛人閃亮的大海。 
  倘若他不聽我的諭令,或對它置若罔聞, 
  那就讓他好好想一想,在他的心魂裡—— 
  儘管強健,他可吃不住我的 
  攻打。告訴他,我的力氣遠比他大, 
  而且比他年長。然而,在內心深處,他總以為 
  可與我平起平坐,儘管在我面前,其他神明全都嚇得畏畏縮縮。」 
    他言罷,快腿追風的伊裡絲謹遵不違, 
  衝下伊達的峰脊,前往神聖的伊利昂。 
  像瀉至雲層的雪片或冷峻的冰雹, 
  挾著高天哺育的北風吹送的寒流, 
  風快的伊裡絲急不可待地向前飛闖, 
  來到著名的裂地之神身邊,站定,開口說道: 
  「黑髮的環地之神,我給你捎來一個口信, 
  受帶埃吉斯的宙斯命托,特來此地,轉告於你。 
  他命你脫離戰鬥和廝殺,回返 
  神的部族,或潛人閃亮的大海。 
  他威脅道,倘若你不聽諭令,或對它 
  置若罔聞,他就將親自出手,和你打鬥, 
  進行一場力對力的較量。但是,他警告你 
  不要惹他動手,聲言他的力氣遠比你大, 
  而且比你年長。儘管如此,你在內心深處,總以為可以 
  和他平起平坐,雖然在他面前,其他神明全都嚇得畏畏縮縮。」 
    聽罷這番話,著名的裂地之神怒不可遏,嚷道: 
  「真是橫蠻至極!雖然他很了不起,但他的話語近乎強暴! 
  他打算強行改變我的意志,不是嗎?——我,一位和他一般尊 
   榮的神仙。 
  我們弟兄三個,克羅諾斯的兒子,全由蕾誣所生, 
  宙斯,我,還有三弟哀地斯,冥界的王者。 
  宇宙一分為三,我們兄弟各得一份。 
  當搖起鬮拈,我抽得灰藍色的海洋,作為 
  永久的家居;哀地斯抽得幽渾、黑暗的冥府, 
  而宙斯得獲廣闊的天穹、雲朵和透亮的氣空。 
  大地和高聳的俄林波斯歸我們三神共有。 
  所以,我沒有理由惟宙斯的意志是從!讓他滿足於 
  自己的份子,在平和的氣氛裡,雖然他力大無窮! 
  讓他不要再來嚇唬我,用那雙強有力的大手,彷彿 
  我是個弱漢懦夫。把這些狂暴和恐嚇留給 
  他們,留給他的那些兒女們去吧—— 
  他是老子,不管訓說什麼,他們必須服從!」 
    聽罷這番話,快腿追風的伊裡絲答道: 
  「且慢,黑髮的環地之神。你真的要我給宙斯 
  捎去此番口信,此番嚴厲、頂撞的話語? 
  想不想略作修改?所有高貴的心智都可接受通變; 
  你知道復仇女神,她們總是站在長兄一邊。」 
    聽罷這番話,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 
  「說得好,女神伊裡絲,說得好哇! 
  信使知曉辦事的分寸,這可真是件好事。 
  但宙斯的作為深深地傷痛了我的心魂, 
  居然用橫蠻的話語責罵一位和他 
  地位相似、命賦相同的天神。 
  儘管如此,這一次我就讓了他,強壓住心頭的煩憤。 
  但是,我要告訴你,我的威脅中帶著憤怒: 
  如果他打算撇開我和掠劫者的助信雅典娜, 
  撇開赫拉、赫耳墨斯和火神赫法伊斯托斯, 
  救下陡峭的伊利昂,不讓它遭諸 
  蕩劫,不讓阿耳吉維人獲取輝煌的勝利, 
  那麼,讓他牢牢記住,我們之間的憤隙將永遠不會有平填!」 
    裂地之神言罷,離開阿開亞軍隊, 
  潛人大海,給阿開亞勇士留下了深切的盼念。 
  其時,匯聚烏雲的宙斯對阿波羅說道: 
  「去吧,親愛的阿波羅,前往頭頂銅盔的赫克托耳身邊, 
  環繞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已在此時 
  潛人閃光的大海,避免了我們的 
  暴怒。要是我們動起手來,神們就會聽到打鬥的 
  轟響,就連地下的神祇,匯聚在克羅諾斯身邊,也不例外。 
  如此處理,對我有利,對他亦好—— 
  他躲離了我的雙手,儘管心中憤惱; 
  否則,辦妥此事,我們總得忙出一身熱汗。 
  現在,你可拿起流蘇飄蕩的埃吉斯, 
  奮力搖晃,嚇返阿開亞壯勇。 
  然後,我的遠射手,你要親自關心光榮的赫克托耳, 
  給他注入巨大的勇力,直到阿開亞人 
  撒腿逃跑,及至他們的海船和赫勒斯龐特的水流。 
  從那以後,我會用我的計劃,我的行動, 
  使阿開亞人,在經受了一次重創之後,捲土重來。」 
    他言罷,阿波羅謹遵父命, 
  從伊達的嶺脊上下來,化作一隻疾衝的 
  鷂鷹,飛禽中最快的羽鳥,鴿子的剋星。 
  他發現卓越的赫克托耳,聰慧的普裡阿摩斯之子, 
  已經坐立起來,不再叉腿躺地,重新收聚起失去的勇力, 
  認出了身邊的夥伴。他汗水停流,粗氣 
  不喘,帶埃吉斯的宙斯的意志煥發了他的活力。 
  遠射手阿波羅站在他的身邊,對他說道: 
  「赫克托耳,普裡阿摩斯之子,為何離開眾人, 
  虛虛弱弱的坐在這裡?遇到了什麼麻煩?」 
    體弱的赫克托耳掙扎著回答,頂著珵亮的帽盔: 
  「你是誰,高高在上的神祇中的哪一位,和我面對面地 
  說話?你不知道嗎?在阿開亞人的海船邊, 
  正當我奮力砍殺他的夥伴之際,嘯吼戰場的埃阿斯 
  搬起一塊巨石,砸在我的胸口,剎住了我的狂烈。 
  我剛才還在想著,一旦命息離我而去,就在今天,那麼, 
  我就該奔人埃地斯的冥府,和死人作伴。」 
    聽罷這番話,王者、遠射手阿波羅說道: 
  「鼓起勇氣!看看克羅諾斯之子給你送來了多大的幫助, 
  從伊達山上,讓我站在你的身邊,保護你的安全。 
  我乃提金劍的福伊波斯·阿波羅,過去曾經 
  救護過你和你的陡峭的城堡。 
  幹起來吧,命令眾多的馭手, 
  趕起快馬,殺向深曠的海船。 
  我將沖在你們前頭,為車馬 
  清道,逼退強健的阿開亞壯漢!」 
    言罷,他給兵士的牧者吹入巨大的勇力。 
  如同一匹關在棚廄裡的兒馬,在食槽上吃得肚飽腰圓, 
  掙脫繩索,蹄聲隆隆地飛跑在平原, 
  直奔常去的澡地,一條水流清疾的長河, 
  神氣活現地高昂著馬頭,頸背上長鬃 
  飄灑,陶醉於自己的勇力,跑開 
  迅捷的腿步,撲向草場,兒馬愛去的地方。 
  就像這樣,赫克托耳一聽到神的聲音,馬上飛快地 
  擺動起雙腿和膝蓋,催令馭者們向前。 
  見過這樣的情景嗎?山裡的獵人,帶著獵狗, 
  追捕一頭帶角的公鹿或野山羊, 
  但因獵物被陡峻的巖壁或投影森森的樹林遮掩, 
  使他們由此意識到自己沒有捕獲的運氣——不僅如此, 
  他們的喊叫還引出一頭碩大的、虯鬚滿面的 
  獅子,突起追趕,把他們嚇得四散奔逃。 
  就像這樣,達奈人隊形密集,窮追不捨, 
  奮力砍殺,用劍和雙刃的槍矛;然而, 
  當他們看到赫克托耳重返戰場,穿行在隊伍裡時, 
  全都嚇得驚慌失措,酥軟的腿腳渙解了戰鬥的勇力。 
    其時,索阿斯出面喊話,安德萊蒙之子, 
  埃托利亞人中最傑出的戰將,精熟投槍技巧, 
  善於近戰殺敵。集會上,年輕人 
  雄爭漫辯,但卻很少有人趕超他的口才。 
  他心懷善意,開口對眾人說道: 
  「這可能嗎?我的眼前真是出現了奇跡! 
  赫克托耳居然又能站立起來,躲過 
  死的精靈。我們,每一個人都在由衷地企盼, 
  希望他已倒死在忒拉蒙之子埃阿斯手下。 
  現在,某位神明前往相助,救活了 
  赫克托耳;此人已酥軟了許多達奈人的膝腿。 
  眼下,我知道,他又有了宰殺的機會。若是沒有雷聲隆隆的 
  宙斯扶持,他絕然不能站在隊伍的前列,捲著騰騰的殺氣。 
  來吧,按我說的做,誰也不要執拗。 
  讓一般兵眾後撤,退回海船,而 
  我們自己,我們這些聲稱全軍中最好的戰勇, 
  要堅守原地,以便率先和他接戰,把他擋離眾人, 
  用端舉在手的槍矛。我相信,儘管凶狠狂暴, 
  他會感到心虛膽怯,不敢殺人我們達奈人的隊陣間!」 
    眾人認真聽完他的議言,欣然從命。 
  兵勇們迅速集聚,圍繞在挨阿斯和王者伊多墨紐斯身邊, 
  圍繞在丟克羅斯、墨裡俄奈斯和戰神般的墨格斯身邊, 
  編成密集的隊形,準備廝殺,召呼著最善戰的壯勇, 
  迎戰赫克托耳和特洛伊人。在他們身後, 
  一般兵眾正移步後撤,退回阿開亞人的海船。 
    特洛伊人隊形密集,迎面撲來,赫克托耳邁著大步 
  領頭進擊;福伊波斯·阿波羅走在隊列的前面, 
  肩上籠罩著雲霧,握著可怕的埃吉斯, 
  光彩爍爍,流蘇飛揚,挾風捲暴,由神匠 
  赫法伊斯托斯手鑄,供宙斯攜用,驚散凡人的營陣。 
  雙手緊握這面神盾,阿波羅率導著特洛伊兵眾。 
    然而,阿耳吉維人編隊緊湊,嚴陣以待;尖嘯的殺聲 
  拔地而起,從交戰的隊陣;羽箭跳出 
  弓弦,槍矛飛出粗壯的大手,雨點 
  一般,有的扎入迅捷的年輕戰勇, 
  還有許多落在兩軍之間,不曾碰著白亮的皮膚, 
  紮在泥地上,帶著撕咬人肉的慾念。 
  只要福伊波斯·阿波羅緊握著埃吉斯,不予搖動, 
  雙方的投械便能頻頻擊中對手,打得屍滾人亡。 
  但是,當阿波羅凝目駕馭快馬的達奈人的臉面, 
  搖動埃吉斯,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呼吼時,他們 
  全都嚇得膛目結舌,忘棄了殺敵的狂烈。 
  像兩頭猛獸,仗著漆黑的夜色, 
  驚跑了一群牛或一大群羊,突擊 
  撲襲,趁著牧人不在之際——阿開亞人 
  驚慌失措,心疲手軟,拔腿奔逃,全線崩潰;阿波羅 
  給他們注入驚恐,把光榮送給了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 
    戰場上混亂不堪,到處人殺人砍。 
  赫克托耳首先殺死斯提基俄斯和阿耳開西勞斯, 
  一位是身披銅用的波伊俄提亞人的首領, 
  另一位是心胸豪壯的墨奈修斯信賴的夥伴。 
  埃內阿斯殺了墨冬和亞索斯,其中, 
  墨冬是神一樣的俄伊紐斯的 
  私生子,埃阿斯的兄弟,但卻居家 
  夫拉凱,遠離故鄉,因他殺過一個親戚, 
  俄伊紐斯之妻、庶母厄裡娥丕絲的兄弟。 
  亞索斯是雅典人的首領,人稱 
  斯菲洛斯之子,而斯菲洛斯又是布科洛斯的兒男。 
  普魯達馬斯殺了墨基斯丟斯;波利忒斯,首當其衝, 
  殺了厄基俄斯;卓越的阿格諾耳放倒了克洛尼俄斯。 
  帕裡斯擊中代俄科斯,在他從前排逃遁之際, 
  從後面打在肩座上,銅尖穿透了胸背。 
    他們動手搶剝鎧甲;與此同時,阿開亞人 
  跌跌撞撞地擠塞在深溝的尖樁之間, 
  東奔西跑,驚恐萬狀,擁攘著退人牆垣。 
  其時,赫克托耳放開喉嚨,對著特洛伊人喊叫: 
  「全力以赴,衝向海船,扔下這些帶血的戰禮! 
  要是讓我發現有人畏縮不前,遠離著海船, 
  我將就地把他處死,並不讓他的親人, 
  無論男女,火焚他的屍體—— 
  暴躺在我們城前,讓俄狗把他撕裂!」 
    言罷,他手起一鞭,策馬向前, 
  張嘴呼喊,響聲傳遍特洛伊人的隊列,後者群起呼應, 
  狂蠻粗野,催趕拉著戰車的馭馬。 
  福伊波斯·阿波羅居前開路, 
  抬腿輕輕鬆鬆地踢蹋深溝的 
  壁沿,墊平溝底,鋪出一條通道, 
  既長且寬,橫面約等於槍矛的「次投程—— 
  投者揮手拋擲,試察自己的臂力。 
  隊伍浩浩蕩蕩,潮水般地湧來,由阿波羅率領, 
  握著那面了不得的埃吉斯,輕鬆地平掃著阿開亞人的 
  牆垣。像個玩沙海邊的小男孩, 
  聚沙成堆,以此雛兒勾當,聊以自娛, 
  然後手忙腳亂,破毀自壘的沙堆,僅此兒戲一場—— 
  就像這樣,你遠射手阿波羅,把阿耳吉維人的護牆,辛勞和悲傷的 
  結晶,搗了個稀里嘩拉,把兵勇們趕得遑遑奔逃。 
  他們跑回船邊,收住腿步,站穩腳跟, 
  相互間大聲喊叫,人人揚起雙手, 
  高聲誦說,對所有的神明,而 
  格瑞尼亞的奈斯托耳,阿開亞人的監護,更是首當其衝, 
  舉手過頭,對著多星的天空,朗聲作禱: 
  「還記得嗎,父親宙斯,我們中有人,在麥穗金黃的阿耳戈斯, 
  給你燒祭過牛羊的腿肉,多脂的肉片, 
  求盼能夠重返家園,而你曾點頭允諾。 
  記住這一切,俄林波斯大神,把我們救出這殘酷無情的一天! 
  不要讓特洛伊人打趴阿開亞兵勇,像如此這般!」 
    老人湧畢,多謀善斷的宙斯聽到了 
  奈琉斯之子的聲音,炸開一聲動地的響雷。 
    然而,特洛伊人,耳聞帶埃吉斯的宙斯甩出的炸雷, 
  振奮狂烈的戰鬥激情,更加兇猛地撲向阿耳吉維兵漢。 
  像洶湧的巨浪,翻騰在水勢浩瀚的大洋, 
  受勁風的推送——此君極善興波 
  作浪——沖打著海船的殼面, 
  特洛伊人高聲呼喊,衝過護牆, 
  趕著馬車,戰鬥在船尾的邊沿。近戰中, 
  特洛伊人投出雙刃的槍矛,從駕乘的馬車上, 
  阿開亞人則爬上烏黑的海船,居高臨下, 
  投出海戰用的長桿的標槍,堆放在倉板上, 
  桿段相連,頂著青銅的矛尖。 
    阿開亞人和特洛伊人遠離海船,在護牆邊 
  拚死相搏,苦戰良久,而在此期間,帕特羅克洛斯 
  一直坐在雍雅的歐魯普洛斯的營棚, 
  用話語歡悅他的心胸,為他敷抹槍藥, 
  在紅腫的傷口,減緩黑沉沉的疼痛。 
  但是,當眼見特洛伊人已掃過護牆, 
  耳聞達奈人在潰逃中發出的喧叫, 
  帕特羅克洛斯哀聲長歎,掄起手掌, 
  擊打兩邊的股腿,痛苦地說道: 
  「歐魯普洛斯,我不能再呆留此地, 
  雖然你很需要——那邊已爆發了一場惡戰! 
  現在,讓你的一位隨從負責照料,而我將 
  即刻趕回營地,催勸阿基琉斯參戰。興許, 
  誰知道,憑借神的助佑,我或許可用懇切的規勸, 
  喚起他的激情;朋友的勸說自有它的功效。」 
    言罷,他抬腿上路。戰地上,阿開亞人 
  仍在頑強抵禦特洛伊人的進攻,但儘管後者 
  人少,他們卻不能把敵人打離船隊, 
  而特洛伊人亦沒有足夠的勇力,衝垮達奈人的 
  隊伍,把他們逼回營棚和海船。 
  像一條緊繃的粉線,劃過製作海船的木料, 
  捏在一位有經驗的木匠手裡,受雅典娜的, 
  啟示,工匠精熟本行的門道——就像這樣, 
  拼戰的雙方勢均力敵,進退相恃。其時, 
  沿著海船,戰勇們搏殺在不同的地段, 
  但赫克托耳卻對著光榮的埃阿斯直衝, 
  為爭奪一條海船,他倆拚命苦戰,誰也不能如願。 
  赫克托耳不能趕跑埃阿斯,然後放火燒船; 
  埃阿斯亦無法打退赫克托耳,因為對手憑仗著 
  神的催勵。英武的埃阿斯出槍擊倒卡勒托耳, 
  克魯提俄斯之子,打在胸脯上,在他舉著火把,跑向海船之際。 
  他挺身倒下,轟然一聲,火把脫手落地。 
  赫克托耳,眼見堂兄弟倒身 
  泥塵,在烏黑的海船前,提高嗓門, 
  大聲呼喊,對著特洛伊人和魯基亞戰勇: 
  「特洛伊人,魯基亞人和達耳達尼亞人,近戰殺敵的勇士們! 
  狹路相逢,爾等不得後退半步; 
  救出克魯提俄斯之子,不要讓阿開亞人 
  搶剝他的鎧甲;他已倒死在海船擱聚的灘沿!」 
    言罷,他投出閃亮的槍矛,對著 
  埃阿斯,但槍尖偏離,擊中馬斯托耳之子魯科弗榮, 
  埃阿斯的伴友,來自神聖的庫塞拉——因在 
  家鄉欠下一條人命——一直和他住在一起。 
  赫克托耳鋒快的銅槍劈人頭骨,耳朵上邊, 
  其時他正站在埃阿斯身邊。魯科弗榮從船尾 
  倒下,四腳朝天,死亡酥軟了他的肢腿。 
  埃阿斯見狀,渾身顫嗦,對他的兄弟喊道: 
  「丟克羅斯,我的朋友,我們信賴的夥伴已被殺死, 
  馬斯托耳之子,從庫塞拉來找我們;在家裡, 
  我們敬他像對親愛的父母。 
  現在,心胸豪壯的赫克托耳殺了他。老朋友,你的傢伙呢, 
  那見血封喉的利箭,還有福伊波斯·阿波羅賜送的強弓?」 
    聽聞此番說告,丟羅斯跑來站在他的身邊, 
  手握向後開拉的弓彎和裝著羽箭的 
  袋壺,對著特洛伊人射出了飛箭。 
  首先,他射倒了克雷托斯,裴塞諾耳光榮的兒子, 
  潘蘇斯之子、高貴的普魯達馬斯的馭手。 
  其時,克雷托斯正手握韁繩,忙著調馭戰馬, 
  趕向隊群最多、人們惶亂奔跑的地方, 
  以博取赫克托耳和特洛伊人的歡心。然而,突至的死亡 
  奪走了他的生命,誰也救擋不得,雖然他們都很願意—— 
  鋒快的箭矢從後面扎進脖子; 
  他倒出戰車,捷蹄的快馬驚得前腿 
  騰立,把空車顛得蹦嘎作響。普魯達馬斯, 
  馭馬的主人,即刻注意到這邊發生的事情,第一個跑來,站擋 
   在馬頭前。 
  他把馭馬交給阿斯圖努斯,普羅提昂的兒子, 
  嚴令他關注戰鬥的情勢,將馬車停勒在 
  戰地的近旁,自己則返身前排首領的隊列。 
    其時,丟克羅斯復又抽出一枝利箭,對著頭頂銅盔的 
  赫克托耳。倘若擊中他,在他殺得正起勁的時候,捅碎 
  他的心魂,丟克羅斯便能中止他的拚殺,在阿開亞人的海船邊; 
  然而,他躲不過宙斯的算計,後者正保護著 
  赫克托耳,不讓忒拉蒙之子爭得榮光。 
  在丟克羅斯開弓發箭之際,他扯斷緊擰的弓弦, 
  在漂亮的弓桿上——帶著銅鏃的箭矢 
  斜飛出去,漫無目標,彎弓脫手落地。 
  圖丟斯之子見狀,渾身顫嗦,對兄弟說道: 
  「真是背透了——瞧,神明阻撓春我們戰鬥,粉碎了 
  我們的計劃!他打落我的弓弩,扯斷了 
  新近編擰的絃線,今晨方才按上 
  弓桿,以便承受連續繃放的羽箭。」 
    聽罷這番話,忒拉蒙之子、高大的埃阿斯答道: 
  「算了,我的朋友,放下你的弓弩和雨點般的 
  快箭,既然某位神祇怨懣達奈人,意欲把他們攪亂。 
  去吧,去拿一枝粗長的槍矛,背上一面戰盾, 
  逼近特洛伊兵勇,催趕你的部屬向前。 
  不要讓敵人,雖然他們已打亂我們的陣腳,輕而易舉地 
  奪獲我們凳板堅固的海船。讓我們欣享戰鬥的狂烈!」 
    他言罷,丟克羅斯將彎弓放回營硼, 
  挎起一面戰盾,厚厚的四層牛皮, 
  在碩大的腦袋上戴好製作精美的頭盔, 
  頂著馬鬃的盔冠,搖曳出鎮人的威嚴。 
  然後,他抓起一桿粗重的槍矛,按著犀利的銅尖, 
  拔腿回程,一路快跑,趕至埃阿斯身邊。 
    赫克托耳目睹丟克羅斯的箭矢歪飛斜舞, 
  提高嗓門,大聲呼喊,對著特洛伊人和魯基亞戰勇: 
  「特洛伊人,魯基亞人和達耳達尼亞人,近戰殺敵的勇士們! 
  拿出男子漢的勇氣,我的朋友們,鼓起狂烈的戰鬥激情, 
  衝殺在深曠的海船邊!我已親眼目睹, 
  宙斯歪阻了離弦的羽箭,出自他們中最好的弓手。 
  宙斯給凡人的助佑顯而易見—— 
  要麼把勝利的榮光贈送一方, 
  要麼削弱另一方的力量,不予保護,就像 
  現在一樣,他削弱著阿耳吉維人的力量,為我們助佑。 
  勇敢戰鬥吧,一起拚殺在海船旁!若是有人 
  被死和命運俘獲,被投來或捅來的槍矛擊倒, 
  那就讓他死去吧——為保衛故土捐軀,他 
  死得光榮!他的妻兒將因此得救, 
  他的家居和財產將不致毀於兵火,只要阿開亞人 
  乘坐海船,回返他們熱愛的故園!」 
    一番話使大家鼓起了勇氣,增添了力量。 
  在戰場的另一邊,埃阿斯亦在大聲喊叫,對著他的夥伴: 
  「可恥,你們這些阿耳吉維人!眼下,成敗在此一搏, 
  要麼死去,要麼存活,將毀滅打離我們的船邊! 
  你們想讓頭盔珵亮的赫克托耳奪走海船, 
  然後踏著海浪,徒步走回故鄉嗎? 
  沒聽見他正對著屬下大喊大叫,怒不可遏, 
  打算燒燬我們的海船嗎?他不是 
  邀請他們去跳舞;他在命促他們去拚殺! 
  現在,我們手頭沒有更好的出路,更好的辦法, 
  只有鼓足勇氣,和他們手對手地拚鬥。 
  不是死,便是活,一戰定下輸贏—— 
  這比我們目前的處境要好:被擠在血腥的戰場上, 
  受辱於那些比我們低劣的戰勇,一籌莫展地困縮在海船邊!」 
    一番話使大家鼓起了勇氣,增添了力量。 
  戰地上,赫克托耳殺了裴裡墨得斯之子斯凱底俄斯, 
  福基斯人的首領,而埃阿斯則殺了勞達馬斯, 
  步卒的首領,安忒諾耳英武的兒子。 
  普魯達馬斯放倒了庫勒奈人俄托斯,夫琉斯 
  之子墨格斯的夥伴,心胸豪壯的厄利斯人的 
  首領。墨格斯見狀投出槍矛,但普魯達馬斯 
  彎身閃避,投槍不曾擊中——阿波羅 
  不會讓潘蘇斯之子倒下,在前排的壯勇裡。 
  但墨格斯的槍矛擊中克羅伊斯摩斯的胸口, 
  後者隨即倒地,轟然一聲;墨格斯剝下鎧甲, 
  從他的肩頭,就在此刻,多洛普斯朝著墨格斯撲來, 
  多洛普斯,朗波斯之子,槍技精熟,勞墨冬的 
  孫子,朗波斯的兒子中最強健的一個,善打惡仗的壯勇。 
  他迫近出槍,捅在夫琉斯之子的盾心, 
  但卻不能穿透胸甲——此甲堅固, 
  金屬的塊片緊密銜連,昔日夫琉斯把它 
  帶回家裡,從塞勒埃斯河畔的厄芙拉, 
  得之於一位友好的客主,民眾的王者歐菲忒斯, 
  讓他穿著這副胸甲,臨陣出戰,抵擋敵人的進攻。 
  現在,胸甲救了他的兒子,使他免於死亡。 
  然而,墨格斯出槍擊中多洛斯銅盔 
  的頂冠,厚厚的馬鬃上,將冠飾 
  搗離頭盔,打落在地, 
  躺倒泥塵,閃著簇新的紫藍; 
  多洛普斯不為所動,堅持戰鬥,仍然懷抱獲勝的希願。 
  其時,嗜戰的墨奈勞斯趕來助陣, 
  手握槍矛,從一個不為察覺的死角進逼,從後面甩手 
  出槍,擊中多洛普斯的肩背;銅槍挾著狂烈,往裡鑽咬, 
  穿透了胸腔。多洛普斯輕搖著身子,砰然倒地,頭臉朝下。 
  他倆猛撲上前,搶剝銅甲,從他的 
  肩上。其時,赫克托耳開口發話,對著親屬們呼喊, 
  是的,對所有的親屬,但首先是對希開塔昂之子, 
  強健的墨拉尼波斯。他曾在裴耳科忒放牧腿步 
  蹣跚的肥牛,在很久以前,敵人仍在遙遠的地方; 
  但是,當達奈人乘坐彎翹的海船抵岸後, 
  他回返伊利昂,成為特洛伊人中出類拔萃的壯勇, 
  和普裡阿摩斯同住,後者愛他,像對自己的兒男。 
  但現在,赫克托耳對他出言訓罵,叫著他的名字: 
  「墨拉尼波斯,難道我們就這樣認輸了不成?你的堂表 
  兄弟已被殺死,對此,你難道無動於衷? 
  你沒看見,他們正忙著剝卸多洛普斯的鎧甲? 
  來吧,跟我走!我們不能再呆留後面,遠遠地和 
  阿耳吉維人戰鬥。我們必須逼近殺敵,要快;否則, 
  他們就會徹底蕩毀陡峭的伊利昂,殺盡我們的城民!」 
    言罷,他領頭先行,後者隨後跟進,一位神一樣的凡人。 
  其時,忒拉蒙之子、高大的埃阿斯正催勵著阿耳吉維兵壯: 
  「拿出男子漢的勇氣,我的朋友們!要知道廉恥, 
  畏懼夥伴們的恥笑,在這你死我活的拚搏中! 
  如果大家都能以此相誡;更多的人方能避死得生;但若 
  撒腿逃跑,那麼一切都將拋空:我們的防禦,我們所要的光榮!」 
    其時,阿開亞人心懷狂烈,準備殺退敵手, 
  牢記他的話語,圍著船隊築起一道 
  青銅的牆防。然而,宙斯催使著特洛伊人向他們撲來。 
  其時,嘯吼戰場的墨奈勞斯對著安提洛科斯喊道: 
  「安提洛科斯,阿開亞人中你最年輕, 
  腿腳最快,作戰最勇—— 
  為何不猛衝上去,撂倒個把特洛伊壯漢?」 
    言罷,他匆匆回返,但卻鼓起了安提洛科斯向前的激情。 
  他跳出前排的隊陣,目光四射,揮舞著 
  閃亮的槍矛;特洛伊人畏縮退卻, 
  面對投槍的壯勇。他出槍中的, 
  擊中希開塔昂之子,心志高昂的墨拉尼波斯, 
  打在胸脯上,奶頭邊,在他衝撲上來的瞬間。 
  他隨即倒地,轟然一聲,瀰漫的黑霧蒙住了他的雙眼。 
  安提洛科斯跳將過去,像一條獵狗,撲向 
  受傷的小鹿——從窩巢裡出來, 
  被獵人投槍擊中,酥軟了它的肢腿。 
  就像這樣,強悍的安提洛科斯向你,墨拉尼波斯, 
  撲擊,搶剝你的鎧甲。但是,卓越的赫克托耳 
  目睹此景,跑過戰鬥的人群,撲向安提洛科斯, 
  而後者,雖然腿腳敏捷,卻也抵擋不住他的進攻, 
  只有拔腿奔逃。像一頭闖下窮禍的野獸, 
  在咬死一條獵狗或一個牧牛人之後, 
  趁著人群尚未匯聚,對他圍攻之前,撒腿逃脫。 
  奈斯托耳之子急步逃離,而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緊追不捨, 
  發出粗野的嚎叫,投出悲吼的槍械,雨點一般。 
  他跑回自己的伴群,轉過身子,站穩腳跟。 
    其時,特洛伊人蜂擁著衝向海船,宛如一頭 
  吃人的獅子,試圖實現宙斯的諭令,後者 
  一直在催發他們狂暴的勇力,挫阻阿耳吉維人的 
  力量,不讓他們爭得榮譽,催勵著特洛伊人向前。 
  宙斯的意願,是把光榮送交普裡阿摩斯之子 
  赫克托耳,讓他把狂獗、暴虐的烈火投上 
  彎翹的海船,從而徹底兌現 
  塞提絲的祈願。所以,多謀善斷的宙斯等待著 
  火光照映在他的眼前,來自第一艘被燒的海船。 
  從那時起,他將讓特洛伊人,迫於強有力的反擊, 
  湧離海船,把光榮送交達奈兵眾。 
  帶著這個意圖,他催勵普裡阿摩斯之子 
  衝向深曠的海船,雖然赫克托耳自己已在狂烈地拚殺, 
  兇猛得就像揮舞槍矛的阿瑞斯——或像肆虐無情的山火, 
  燒騰在嶺脊上,枝葉繁茂的森林裡。 
  他唾沫橫流,濃雜的眉毛下, 
  雙眼炯炯生光,頭盔搖搖晃晃,在太陽 
  穴上,發出可怕的聲響——赫克托耳正在衝殺! 
  透亮的天宇上,宙斯親自助佑—— 
  成群的戰勇裡,大神祇是垂青於他, 
  為他一人增彩添光,因為赫克托耳來日不多, 
  已經受到死的迫擠:帕拉絲·雅典娜 
  正把他推向末日,屆時讓他倒死在阿基琉斯手下。 
  但現在,他正試圖擊潰敵人的隊伍,試探著進攻, 
  找那人數最多、壯勇們披掛最好的地段。 
  然而,儘管狂烈,他卻無法打破敵陣; 
  他們站成嚴密的人牆,擋住他的進攻,像一峰 
  高聳的巉壁,挺立在灰藍色的海邊, 
  面對呼嘯的勁風,兀起的狂飆, 
  面對翻騰的駭浪,拍岸的驚濤。 
  就像這樣,達奈人死死頂住特洛伊人的進擊,毫不退讓。 
  其時,赫克托耳,通身閃射出熠熠的火光,衝向人群密匝的地 
  方,猛撲上去,像飛起的長浪,擊落在快船上, 
  由疾風推進,瀉掃下雲頭,浪沫罩掩了 
  整個船面;凶險的旋風,挾著呼響的 
  怒號,掃向桅桿,水手們嚇得渾身發抖,心臟 
  怦怦亂跳;距離死亡,現在只有半步之遙。 
  就像這樣,赫克托耳的進攻碎散了每一個阿開亞人的心房。 
  他攻勢逼人,像一頭凶狂的獅子,撲向牛群, 
  數百之眾,牧食在一片窪地裡,廣袤的 
  草澤上,由一位缺乏經驗的牧人看守一此人不知 
  如何驅趕一頭咬殺彎角壯牛的 
  猛獸,只是一個勁地跟著最前或最後面的 
  畜牛奔跑,讓那獅子從中段進撲, 
  生食一頭,把牛群趕得撒腿驚跑。就像這樣,在父親 
  宙斯和赫克托耳面前,阿開亞人嚇得不要命似地奔跑, 
  全軍潰散,雖然赫克托耳只殺死一個,慕凱奈的裴裡菲忒斯。 
  科普柔斯心愛的兒子——科普柔斯曾多次替 
  歐魯修斯送信,捎給強有力的赫拉克勒斯。 
  這位懦劣的父親,卻生了一個好兒子,一個在一切方面 
  都很出色的人傑,無論是奔跑的速度,還是戰場上的表現; 
  就智力而言,慕凱奈地方無人可以比及。 
  然而,所有這一切現在都為赫克托耳增添著榮光。 
  其時,裴裡菲忒斯掉轉身子,準備回撤,卻被自己 
  攜帶的盾牌,被它的外沿絆倒,此盾長及腳面,為他擋避槍矛 
  他受絆盾沿,背貼泥塵,帽盔緊壓著頭穴, 
  隨著身子的倒地,發出可怕的震響。 
  赫克托耳看得真切,跑上前去,站在他的身邊, 
  一槍扎進胸膛,當即把他殺死,在他 
  親愛的朋友們的眼前,後者儘管傷心,卻一無所為, 
  幫助倒地的夥伴——他們自己也害怕強健的赫克托耳。 
    現在,阿開亞人已散退在他們最先拖上海岸的 
  木船間,船頭船尾的邊沿。特洛伊人蜂擁 
  進逼,阿開亞人迫於強力,從第一排船邊 
  國撤,但在營棚一線站住腳跟, 
  收攏隊伍,不再散跑在營區內。恥辱和恐懼 
  揪住了他們的心。他們不停地互相嘶喊,而 
  奈斯托耳,阿開亞人的監護,更是首當其衝, 
  苦苦地求告每一個人,要他們看在各自雙親的臉面: 
  「拿出男子漢的勇氣,我的朋友們!要知道廉恥, 
  顧及自己的尊嚴,在夥伴們面前!要記住——你們每一個 
  人——記住你的孩子和妻房,你的財產和雙親, 
  不管你的父母是否還活在人間。現在, 
  我要苦苦地懇求你們,為了那些不在這裡的人, 
  英勇頑強,頂住敵人的進攻,不要驚慌失措,遑遑奔逃!」 
    一番話使大家鼓起了勇氣,增添了力量。 
  其時,從他們眼前,雅典娜清除了瀰漫的 
  霧瘴,神為的黑夜;強烈的光亮照射進來,從兩個方向, 
  從他們的海船邊和激烈搏殺的戰場上。 
  現在,他們可以看見嘯吼戰場的赫克托耳,看見他的部屬, 
  有的呆在後面,不曾投入戰鬥, 
  還有的正效命戰場,拚殺在迅捷的海船旁。 
    其時,心志豪莽的埃阿斯走出人群——他豈肯繼續 
  忍受殿後的煩躁,在這其他阿開亞人的兒子們回撤的地方? 
  他跨出大步,梭行在海船的艙板上, 
  揮舞著一條海戰用的修長的標槍, 
  桿段銜接,二十二個肘尺的總長。 
  像一位馬術高明的騎手,從 
  馬群裡挑出四匹良駒,軛連起來, 
  衝向平野,沿著車路,朝著一座宏偉的城堡 
  飛跑;眾人夾道觀望,驚贊不已, 
  有男人,亦有女子;他腿腳穩健,不帶偏滑, 
  在奔馬上一匹挨著一匹地跳躍——就像這樣, 
  埃阿斯穿行在快船上,大步跨躍, 
  一條緊接著一條,發出狂蠻的嚎叫,沖指透亮的氣空, 
  一聲聲粗野的咆哮,催勵著達奈兵勇, 
  保衛自己的營棚和海船。與此同時,赫克托耳 
  也同樣不願呆在後頭,呆在大群身披重甲的特洛伊人中。 
  他衝將出去,像一隻發光的鷹鳥,撲向 
  別的飛禽,後者正啄食河邊,成群結隊—— 
  野鵝、鸛鶴或脖子修長的天鵝。 
  就像這樣,赫克托耳一個勁地猛衝,撲向一條海船, 
  翹著黑紅色的船頭;在他身後,宙斯揮起巨手, 
  奮力推送,同時催勵著他身邊的戰勇。 
    海船邊,雙方展開了一場殊死的拚搏。 
  他們打得如此狂烈,你或許以為兩軍 
  甫使開戰,不疲不倦,無傷無痕。 
  此時此刻,兵勇們在想些什麼?阿開亞人 
  以為,他們無法逃避災難,必死無疑;而 
  特洛伊人則懷抱希望,個個如此, 
  以為能放火燒船,殺死阿開亞戰勇。 
  帶著此般思緒,兩軍對陣,廝殺劈砍。 
  赫克托耳一把抓住船尾,外形美觀、迅捷。 
  破浪遠洋的海船,曾把普羅忒西勞斯 
  載到此地,但卻沒有把他送還故鄉。 
  其時,圍繞著他的海船,阿開亞人和特洛伊人 
  展開了激戰,你殺我砍;雙方已不滿足於 
  遠距離的投射,弓箭和槍矛, 
  而是面對面地近戰,狂烈地廝殺, 
  用戰斧和鋒快的短柄小斧揮砍,用沉重的 
  利劍和雙刃的槍矛劈殺,地上掉滿了 
  銅劍,鑄工精皇,握柄粗重,綁條漆黑, 
  有的落自手中,有的掉自戰鬥中的 
  勇士的肩膀;地面上黑血湧注。 
  赫克托耳把住已經到手的船尾, 
  緊緊抱住尾柱,死死不放,對特洛伊人喊道: 
  「拿火來!全軍一致,喊出戰鬥的呼叫! 
  現在,宙斯給了我這一天,足以彌補所有的一切: 
  今天,我們要奪下這些海船;它們來到這裡,違背神的意願, 
  給我們帶來經年的痛苦——都怪他們膽小,那些年老的議事: 
  每當我試圖戰鬥在敵人的船尾邊,他們就 
  出面勸阻,阻止我們軍隊的進擊。 
  然而,儘管沉雷遠播的宙斯曾經迷幻過我們的心智, 
  今天,他卻親自出馬,鼓舞我們的鬥志,催勵我們向前!」 
    聽罷這番話,兵勇們加劇了對阿開亞人的攻勢,打得更加 
  頑強。面對紛至沓來的投械,埃阿斯已無法穩站船面, 
  只得略作退讓,以為死難臨頭, 
  撒離線條勻稱的海船的艙板,退至中部七尺高的 
  船橋,站穩腳跟,持槍以待,挑落每一個 
  試圖燒船的特洛伊戰勇,連同他的熊熊燃燒的火把, 
  不停地發出粗野可怕的吼叫,催勵著達奈人: 
  『朋友們!戰鬥中的達奈人!阿瑞斯的隨從們! 
  拿出男子漢的勇氣,我的朋友們,鼓起狂烈的戰鬥激情! 
  你們以為,後邊還有等著支援我們的預備隊嗎? 
  我們還有一堵更堅實的護牆,可為我們消災避難嗎? 
  不!我們周圍沒有帶塔樓的城堡,得以 
  退守防衛和駐存防禦的力量。 
  我們置身在身披重甲的特洛伊人的平原, 
  背靠大海,遠離我們的家鄉。我們 
  要用戰鬥迎來自救的曙光,鬆懈拖怠意味著死亡!」 
    他一邊喊叫,一邊不停地出槍,兇猛異常。 
  只要有特洛伊人衝向深曠的海船, 
  舉著燃燒的火把,試圖歡悅赫克托耳的心腸, 
  埃阿斯總是站等在船上,捅之以長桿的槍矛—— 
  近戰中,他撂倒了十二個,在擱岸的海船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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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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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他們奮戰在那條凳板堅固的海船旁。 
  與此同時,帕特羅克洛斯回到兵士的牧者阿基琉斯 
  身邊,站著,熱淚湧注,像一股幽黑的溪泉, 
  順著不可爬攀的絕壁,瀉淌著暗淡的水流。 
  看著此般情景,捷足的勇士、卓越的阿基琉斯心生憐憫, 
  開口說道,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帕特羅克洛斯,為何哭泣——像個可憐的小姑娘, 
  跑在母親後面,哭求著要她提抱, 
  抓住她的衣衫,將那急於前行的親娘往後拽拉, 
  睜著淚眼,望著她的臉面,直到後者將她抱起一樣? 
  你就像這麼個小姑娘,帕特羅克洛斯,淌著一串串滾圓的淚珠。 
  有什麼消息嗎?想要告訴慕耳彌冬人,還是打算對我訴說? 
  是不是,僅你一人,接到了來自弗西亞的消息? 
  然而,他們告訴我,阿克托耳之子墨諾伊提俄斯仍然健在, 
  埃阿科斯之子裴琉斯依然生活在慕耳彌冬人中。 
  倘若他倆亡故,我們確有悲悼的理由。也許, 
  你是在內阿耳吉維人慟哭,不忍心看著他們 
  倒死在深曠的海船旁——由於他們的狂傲? 
  告訴我、不要把事情埋在心裡,讓你我都知道。」 
    聽罷這番話,你,車手帕特羅克洛斯,發出一聲淒楚的哀 
   號,答道: 
  「阿基琉斯,裴琉斯之子,阿開亞人中首屈一指的英雄—— 
  不要發怒。知道嗎,巨大的悲痛已降臨在阿開亞人的頭頂! 
  他們中以前作戰最勇敢的人,現在 
  都已臥躺船邊,帶著箭傷或槍痕。 
  圖丟斯之子、強健的狄俄墨得斯已被羽箭射傷, 
  俄底修斯則身帶槍痕,著名的槍手阿伽門農亦然; 
  歐魯普洛斯傷在大腿,受之於一枚羽箭, 
  熟知藥性的醫者們正忙著為他們 
  治傷去痛。但是你,阿基琉斯,誰也勸慰不了! 
  但願盛怒,如你所發的這場暴怒,不要揪揉我的心房! 
  你的勇氣,該受詛咒的粗莽!後代的子孫能從你這兒得到什 
  麼好處,倘若你不為阿耳吉維人擋開可恥的死亡? 
  你沒有半點憐憫之心!車手裴琉斯不是你的父親, 
  不是,塞提絲也不是你的母親;灰藍色的大海生養了你, 
  還有那高聳的巖壁——你,何時才能回心轉意? 
  但是,倘若你心知的某個預言拉了你的後腿, 
  倘若你那尊貴的母親已告訴你某個得之於宙斯的信息, 
  那你至少也得派我出戰,帶領其他慕耳彌冬人。 
  或許,我能給達奈人帶去一線勝利的曙光。 
  讓我肩披你的鎧甲,投入戰鬥,這樣, 
  特洛伊人或許會把我誤當是你,停止進攻的步伐, 
  使苦戰中的阿開亞人的兒子們得獲一次喘息的機會—— 
  他們己筋疲力盡。戰場上,喘息的時間總是那麼短暫。 
  我們這支息養多時的精兵,面對久戰衰憊的敵人,可以 
  一鼓作氣,把他們趕回特洛伊,遠離我們的營棚和海船!」 
    帕特羅克洛斯一番懇求,天真得像個孩子,卻不知 
  他所祈求的正是自己的死亡和悲慘的終極。 
  其時,懷著滿腔怒火,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不,帕特羅克洛斯,我的王子——你都說了些什麼? 
  預言?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在乎。 
  我那尊貴的母親並沒有從宙斯那兒給我帶來什麼信息; 
  倒是此事深深地傷痛了我的心魂: 
  有人試圖羞辱一個和他一樣高貴的壯勇, 
  仗借e己的權威,奪走別人的戰獲。 
  此事令我痛心疾首,使我蒙受了屈辱。 
  阿開亞人的兒子們挑出那位姑娘,作為我的戰禮——我曾 
  攻破那座壁壘堅固的城堡,憑靠手中的槍矛,掠得這位女子。 
  但是,阿特柔斯之子,強有力的阿伽門農,從我 
  手中奪走了她,彷彿我是個受人鄙棄的流浪漢o』 
  算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也不會 
  永遠盛怒不息。但是,我已說過, 
  我不會平息心中的憤怒,直到 
  囂聲和戰火騰起在我的海船邊。 
  去吧,披上我那副璀璨的鎧甲,在你的肩頭, 
  率領嗜喜搏殺的慕耳彌冬人赴戰疆場, 
  倘若特洛伊人的烏雲確已罩住海船, 
  黑沉沉的一片,而另一邊的戰勇——阿耳吉維人—— 
  已被逼擠到狹長的灘頭,背靠著 
  海浪。全城的特洛伊人都在向他們壓去, 
  勇猛頑強,只因他們沒有見著我的戰盔,讓 
  他們頭昏眼花!如果強有力的阿伽門農 
  能夠善待於我,他們頃刻之間就會拔腿竄逃,屍體塞住平原 
  上的水道!然而,現在,阿耳吉維人已退戰到自己的營區旁。 
  槍矛已不再橫飛在圖丟斯之子 
  狄俄墨得斯手中,為達親人擋避死亡。 
  我也不曾聽見阿特桑斯之子的呼喊,崩出 
  那顆讓人厭恨的頭顱——只有殺人狂赫克托耳 
  對特洛伊人的嘶叫,響徹在我的耳旁。他們發出狂蠻的 
  呼吼,佔據著整個平原,擊垮了阿開亞兵壯。然而, 
  即便如此,帕特羅克洛斯,你要解除船邊的危難, 
  全力以赴,勇猛出擊,不要讓他們拋出熊熊的火把, 
  燒燬我們的海船,奪走我們回家的啟望。 
  但是,你要記住我的命囑,要切記不忘, 
  如此方能為我爭得巨大的尊譽和榮光,在 
  所有達奈人面前,使他們送回我那位 
  漂亮的姑娘,輔之以閃光的報償。 
  一旦把特洛伊人從船邊打跑,你要馬上回返;儘管 
  赫拉的炸響雷的夫婿可能會讓你爭得榮光, 
  你不能,在沒有我的情況下,留戀和特洛伊人的拚鬥, 
  這幫嗜戰如命的傢伙——這麼做,會削減我的榮光。 
  你不能沉湎於血戰引發的激狂,放手 
  痛殺特洛伊人,領著兵勇們衝向伊利昂—— 
  小心啊,俄林波斯上的某個不死的神祇 
  可能會下山干預。遠射手阿波羅打心眼裡鍾愛著 
  特洛伊兵壯。記住,要馬上回返,一旦給海船送去 
  得救的曙光。讓其他人繼續打下去吧,在那平展的曠野上! 
  哦,父親宙斯,雅典娜,阿波羅!——但願 
  特洛伊人全都死個精光,阿耳吉維人中誰也 
  不得生還,只有你我走出屠殺的疆場——是的 
  只有你我二人,砸碎他們神聖的樓冠,在特洛伊城頭!」 
    就這樣,他倆你來我往,一番告說;與此同時, 
  面對紛至沓來的投械,埃阿斯已無法穩站艙板。 
  宙斯的意志,還有高傲的特洛伊人和他們的槍矛, 
  逼得他步步回跑。太陽穴上,那頂閃亮的頭盔, 
  在雨點般的重擊下發出可怕的聲響——制鑄堅固的 
  頰片不時遭到槍械的擊打;左肩已疲乏無力,由於一直扛著 
  那面碩大、滑亮的盾牌,無有片刻緩息。然而,儘管對他投出 
  紛飛的槍械,他們卻不能把盾牌打離他的胸前。 
  他呼息困難、粗急,淚如雨下, 
  順著四肢流淌。這裡,沒有他息腳 
  喘氣的地方,到處是險情,到處潛伏著危機和災亡。 
    告訴我,家居俄林波斯的繆斯—— 
  告訴我,第一個火把點燃阿開亞海船的情景! 
    赫克托耳站離在埃阿斯近旁,揮起粗重的利劍, 
  猛砍安著(木岑)木桿的槍矛,劈中桿頭的插端, 
  齊刷刷地擼去槍尖——忒拉蒙之於埃阿斯 
  揮舞著禿頭的槍桿,青銅的槍尖蹦響在 
  老遠的泥地上。埃阿斯渾身顫嗦, 
  知曉此事的因由,在那顆高貴的心裡: 
  此乃神的作為,雷鳴高空的宙斯挫毀了 
  他的作戰意圖,決意讓特洛伊人贏得榮光。 
  他退出陣地,跑出槍械的投程。特洛伊人拋出熊熊燃燒的 
  火把,頃刻之間,海船上烈焰騰騰,凶蠻狂虐。 
  就這樣,大火吞噬著船尾——其時,阿基琉斯掄起巴掌, 
  擊打兩邊的腿股,對著帕特羅克洛斯喊道: 
  「趕快行動,高貴的帕特羅克洛斯,出色的車手! 
  我已望見凶莽的火焰騰起在海船上; 
  決不能讓他們毀了木船,斷了我們的退路! 
  快去,穿上我的鎧甲;我這就行動,召聚我們的兵壯!」 
    帕特羅克洛斯聞訊披掛,渾身閃爍著青銅的光芒。 
  首先,他用脛甲裹住小腿, 
  精美的製品,帶著銀質的踝扣, 
  隨之繫上胸甲,掩起胸背—— 
  捷足的阿基琉斯的護甲,甲上繁星閃爍,精工鑄打, 
  然後挎上柄嵌銀釘的利劍, 
  青銅鑄就,背起盾牌,盾面巨大、沉重。 
  其後,他把做工精緻的頭盔扣上壯實的頭顱, 
  連同馬鬃做就的頂冠,搖撼出鎮人的威嚴。 
  最後,他操起兩條抓握順手、沉甸甸的槍矛。 
  諸般甲械中,他只是撇下了驍勇的阿基琉斯的槍矛, 
  那玩藝碩大、粗長、沉重,阿開亞人中誰也 
  提拿不起,只有阿基琉斯可以得心應手的使用。 
  這條裴利昂(木岑)木桿槍矛,是開榮送給他父親的贈禮, 
  取材裴利昂的峰巔,作為克殺英雄的利器。 
  帕特羅克洛斯命囑奧掄墨冬趕快套車, 
  除了橫掃千軍的阿基琉斯,這是他最尊愛的朋友, 
  激戰中比誰都堅強,有令必行。 
  奧托墨冬把迅捷的快馬牽到軛下, 
  珊索斯和巴利俄斯,可與疾風賽跑的 
  良駒,蹄腿風快的波達耳格的腹孕,得之於西風的吹拂—— 
  其時,她正牧食在草澤上,俄開阿諾斯的激流邊。 
  他讓追風的裴達索斯拉起邊套, 
  阿基琉斯的駿馬,攻破厄提昂的城堡後劫獲的戰禮。 
  此馬,儘管一介凡胎,卻奔跑在神馬的邊沿。 
    與此同時,阿基琉斯來到慕耳彌冬人的營地,讓他們 
  全副武裝,沿著營棚排列。像一群生吞活剝的惡狼,胸中騰溢 
   著永不消愜的狂烈, 
  在山野上撲倒一頭頂大的長角公鹿,爭搶 
  撕食,顎下滴淌著殷紅的鮮血, 
  成群結隊地跑去,啜欽在一條水色昏黑的泉流, 
  伸出溜尖的狼舌,舐碰著黑水的表層, 
  翻嗝著帶血的肉塊,心中仍然念念不忘 
  捕食的貪婪,雖然已吃得肚飽腰圓—— 
  就像這樣,慕耳彌冬人的首領和軍頭們 
  湧聚在捷足的阿基琉斯的助手、勇敢的帕特羅克洛斯 
  身旁。阿基琉斯挺立在人群中,凜然戰神一般, 
  催勵著馭馬和肩背盾牌的戰勇。 
    宙斯鍾愛的阿基琉斯,帶著他的人馬 
  來到特洛伊,分乘五十條戰船,每船 
  五十名夥伴,蕩搖船槳的兵壯。 
  他任命了五位頭領,各帶一支 
  分隊,而他自己,以他的強健,則是全軍的統帥。 
  率領第一支分隊的是胸甲閃亮的墨奈西俄斯, 
  斯裴耳開俄斯阿的兒子,翻湧著宙斯傾注的水浪, 
  裴琉斯的女兒、美麗的波魯多拉把他生給了 
  奔騰不息的斯裴耳開俄斯,凡女和神河歡愛的結晶。 
  但在名義上,他卻是裴裡厄瑞斯之子波羅斯的兒子;波羅斯 
  已婚娶波魯多拉,給了難以數計的聘禮。 
  嗜戰的歐多羅斯率領著另一支分隊,出自一位未婚 
  少女的肚腹,舞姿翩翩的波魯墨萊, 
  夫拉斯的女兒。強有力的阿耳吉豐忒斯 
  愛她貌美——舞女中,神的眼睛盯上了她的丰韻, 
  她們正頌唱著發放金箭的阿耳忒彌絲,呼喊獵捕的神明。 
  醫者赫耳墨斯即刻爬上她的睡房, 
  秘密地和她共寢,後者為他生下一個兒子,英武的 
  歐多羅斯,腿腳快捷,作戰驃勇。 
  然而,當埃蕾蘇婭,從陣痛中,把小生命 
  接到白晝的日光裡,孩子睜眼看到太陽的光芒後, 
  阿克托耳之子,堅實、強壯的厄開克勒斯 
  把姑娘帶到自己家裡,給了難以數計的財禮。 
  年邁的夫拉斯撫養著男孩,關懷 
  備至,疼愛得像是對自己的兒子。 
  第三支分隊的首領是嗜戰的裴桑得羅斯, 
  邁馬洛斯之子,極善槍戰,慕耳彌冬人中, 
  除了裴琉斯之子的助手外,無人可及。 
  第四支分隊由年邁的車戰者福伊尼克斯率領; 
  阿耳基墨冬,萊耳開斯豪勇的兒子,帶領著第五支分隊。 
  阿基琉斯把隊伍集合完畢,齊刷刷地站候在 
  頭領們身邊,對他們發出嚴厲的訓令: 
  「墨耳彌冬人!還記得嗎?在快捷的海船邊, 
  在我怒滿胸膛的日子裡,。你們對特洛伊人 
  發出的威脅?你們牢騷滿腹,開口抱怨: 
  『裴琉斯殘忍的兒子,你的母親用膽汁養大了你!你沒有 
  半點憐憫之心,把夥伴們困留在海船邊,違背他們的心意! 
  真不如讓我們返航回家,乘坐破浪遠洋的海船, 
  既然該死的暴怒已經纏住了你的心懷。』 
  你們常常議論我的不是,喁語嘁嘁,三五成群。 
  現在,眼前擺著你們盼望已久的戰鬥,一場激烈的鏖戰。 
  使出你們的勇力,接戰特洛伊兵漢!」 
    一番話使大家鼓起了勇氣,增添了力量。 
  聽罷王者的將令,各支分隊靠得更加緊密, 
  像泥水匠壘築高聳的房居,它的沿牆, 
  石頭一塊緊挨著一塊,擋御疾風的吹掃—— 
  戰場上,頭盔和突鼓的戰盾連成一片, 
  圓盾交迭,銅盔磕碰,人擠人擁。 
  隨著人頭的攢動,閃亮的盔面上,貼著硬角, 
  馬鬃的盔冠抵擦碰撞;隊伍站得嚴嚴實實,密密匝匝。 
  帕特羅克洛斯和奧托墨冬全副武裝, 
  同仇敵愾,站在隊伍的前列, 
  率領慕耳彌冬人衝殺。其時,阿基琉斯 
  走進自己的營棚,打開一隻漂亮、精工 
  製作的箱子的頂蓋——銀腳的塞提絲把它 
  放在海船裡,運到此間,滿裝著衫衣。 
  擋御鳳寒的披篷和厚實的毛毯。 
  箱子裡躺著一隻精美的酒杯,其他人誰也 
  不得用它啜飲閃亮的醇酒,阿基琉斯自己亦不 
  用它奠祭別的神明——只有父親宙斯獨享這份榮譽。 
  他取出酒杯,先用硫磺淨滌, 
  然後用清亮的溪水漂洗, 
  沖淨雙手,把閃亮的酒漿注入盅杯, 
  站在庭院中間,對神祈禱,灑出醇酒, 
  仰望青天;喜好炸雷的宙斯聽見了他的祈願: 
  「王者宙斯,裴拉斯吉亞的宙斯,多多那的主宰,住在遙遠的 
  地方,俯視著寒冷的多多那;你的祭司生活在你的 
  身邊,那些睡躺在地上、不洗腳的塞洛伊—— 
  如果說你上回聽了我的祈禱, 
  給了我光榮,重創了阿開亞軍隊, 
  那麼,今天,求你再次兌現我的告願。 
  現在,我自己仍然呆留在海船擱聚的灘沿, 
  但已命造我的夥伴參戰,帶著眾多的慕耳彌冬 
  兵勇。沉雷遠播的宙斯,求你讓他得到光榮! 
  讓他的胸中充滿勇氣;這樣,就連赫克托耳亦會 
  知曉,帕特羅克洛斯是否具有獨自拼戰的 
  能耐——還是只有當我亦現身浴血的 
  戰場,他的臂膀才能發揮無堅不摧的戰力。 
  但是,當他一經打退船邊喧囂的攻勢, 
  就讓他安然無恙地回到迅捷的海船邊, 
  連同我的鎧甲以及和他並肩戰鬥的夥伴。」 
    他如此一番祈禱,多謀善斷的宙斯聽到了他的聲音。 
  天父允諾了他的一項祈求,但同時否定了另一項, 
  他答應讓帕特羅克洛斯打退船邊的 
  攻勢,但拒絕讓他活著回返。 
  阿基琉斯灑過奠酒,作罷禱告, 
  回身營棚,將酒杯放入箱子,復出 
  站在門前,仍在急切地盼想,想盼著 
  眺望阿開亞人和特洛伊人拚死的苦戰。 
    其時,身披鎧甲的戰勇和心志豪莽的帕特羅克洛斯 
  一起前進,精神抖擻,成群結隊地 
  撲向特洛伊人,像路邊的蜂群, 
  忍受著男孩們經常性的挑逗, 
  日復一日地惹擾,在路旁的蜂窩邊—— 
  真是一幫傻孩子!他們給許多人招來了麻煩。 
  倘若行人經過路邊的窩巢, 
  無意中激擾了蜂群,它們就勃然大怒, 
  傾巢出動,各顯身手,為保衛自己的後代而拼戰。 
  就像這樣,慕耳彌冬人群情激奮,怒滿胸膛, 
  從船邊蜂擁而出,喊出經久不息的殺聲。 
  帕特羅克洛斯放開嗓門,大聲呼叫,對著他的兵朋: 
  「慕耳彌冬人,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夥伴們! 
  拿出男子漢的勇氣,我的朋友們,鼓起狂烈的戰鬥激情! 
  我們必須為裴琉斯之子爭得榮譽;海船邊,他是阿耳吉維人中 
  最善戰的壯勇——我們是他的部屬,和他並肩拚殺的戰友! 
  這樣,阿特柔斯之子,統治著遼闊疆域的阿伽門農,才會認識 
  到自己的驕狂,知道屈辱了阿開亞全軍最好的英壯!」 
    一番話使大家鼓起了勇氣,增添了力量。 
  他們成群結隊地撲向特洛伊人,身邊的 
  船艘回揚出巨大的轟響,蕩送出阿開亞人的呼吼。 
  看到墨諾伊提俄斯強有力的兒子,目睹 
  他和他的馭手,身披光彩奪目的鎧甲,特洛伊人 
  個個心涼膽戰,隊伍即刻瓦解, 
  以為海船邊,捷足的阿基琉斯 
  已拋卻憤怒,選擇了友誼。其時, 
  每個人都在東張西望,尋覓逃避慘死的生路。 
    帕特羅克洛斯第一個投出閃亮的槍矛, 
  直撲敵陣的中路,大群慌亂的兵勇,麇集最密的去處, 
  擁塞在心胸豪壯的普羅忒西勞斯的船尾邊, 
  擊中普萊克墨斯,派俄尼亞車戰者的首領, 
  來自阿慕冬,阿克西俄斯河寬闊的水流邊。 
  他右肩中槍,仰面倒地,吟叫在 
  泥塵裡;他的派俄尼亞伴友四散 
  奔逃——帕特羅克洛斯放倒了他們的頭領, 
  他們中作戰最勇敢的人,把他們嚇得魂飛膽裂。 
  他把敵人趕離海船,撲滅熊熊燃燒的大火, 
  海船已被燒得半焦不黑,但仍然挺駐在灘沿上。特洛伊人 
  嚇得遑遑奔逃,發出歇斯底里的喊叫;達奈人 
  群起進攻,殺回深曠的海船;喧囂之聲拔地而起,經久不息。 
  宛如匯聚閃電的宙斯撥開 
  大山之巔、峰頂上的一片濃厚的雲層, 
  透亮的大氣,其量不可窮限,從高空潑瀉下來,使高挺的山峰、 
  突兀的崖壁和幽深的溝壑全都顯現在白熾的光亮裡 
  ——達奈人將橫蔓的烈火撲離海船, 
  略微舒鬆了片刻,但戰鬥沒有止息。 
  儘管受到嗜戰的阿開亞人的進攻,特洛伊人 
  並沒有掉過頭去,死命跑離烏黑的海船; 
  他們在強壓下放棄船邊的戰鬥,但仍在苦苦支撐,奮力抵抗。 
    戰場上混亂不堪,到處人殺人砍——首領們。 
  正在拼戰。墨諾伊提俄斯強壯的兒子首先 
  投槍,擊中阿雷魯科斯的腿股,在他 
  轉身之際,犀利的銅槍穿透肉層, 
  砸碎了腿骨;後者頭臉撲地,嘴啃 
  泥塵。與此同時,嗜戰的黑奈勞斯出槍索阿斯, 
  捅在胸脅上,戰盾不及遮掩的部位,酥軟了他的肢腿。 
  眼見安菲克洛斯跑上前來,夫琉斯之子墨格斯 
  先發制人,出槍紮在體腿相連的地方,人體上 
  肌肉最結實的部位,槍尖挑斷 
  筋腱,濃黑的迷霧蒙住了他的雙眼。 
  至於奈斯托耳的兒子們,安提洛科斯刺中阿屯尼俄斯, 
  用鋒快的槍矛,銅尖扎穿脅腹, 
  後者隨即撲倒,頭臉朝下。其時,馬裡斯手握銅矛,大步 
  進逼,對著安提洛科斯——兄弟的遭遇使他怒滿胸膛, 
  站護在屍體前面——然而,神一樣的斯拉蘇墨得斯 
  手腳迅捷,先他出槍,正中目標,捅入 
  肩膀,槍尖切斷臂膀的根部, 
  撕裂肌肉,截斷骨頭,不帶半點含糊。 
  他隨即倒地,轟然一聲,黑暗蒙住了他的雙眼。 
  就這樣,兄弟倆倒死在另外兩個兄弟手下, 
  掉入烏黑的去處——薩耳裴冬高貴的伴友, 
  阿米索達羅斯手握槍矛的兒子,阿米索達羅斯,養育過 
  狂暴的基邁拉,裂送過眾多的人命。其時, 
  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闊步猛衝,生擒 
  克勒俄布洛斯,其時正擁塞在慌亂奔逃的人流裡, 
  抹了他的脖子,用帶柄的利劍, 
  熱血燙紅了整條劍刃,殷紅的死亡 
  和強有力的命運合上了他的眼睛。其時, 
  裴奈琉斯和魯孔迎面撲進——已互相 
  投過一枝槍矛,全都偏離目標——所以 
  現時絞殺在一起,揮舞著銅劍。魯孔 
  起劍砍中頭盔,插綴著馬鬃盔冠的脊角;手柄以下, 
  劍刃震得四分五裂。裴奈琉斯揮劍砍人 
  耳朵下面的脖子,銅劍切砍至深,劍出之處僅剩一點 
  沾掛的皮層;對手的腦袋耷拉在一邊,四肢酥軟。 
  墨裡俄奈斯腿腳輕快,趕上阿卡馬斯, 
  出槍捅在右肩上,在他從馬後上車之際, 
  後者翻身落地,黑暗蒙住了他的雙眼。 
  伊多墨紐斯出手刺中厄魯馬斯,無情的銅槍插入 
  他的嘴裡,銅尖捅扎進去, 
  從腦下往上穿擠,搗碎白骨, 
  打落牙齒,後者雙眼溢血, 
  大口地喘著粗氣,嘴和鼻孔 
  噴出血流,死的黑霧裹起了他的軀體。 
    就這樣,這些達奈人的首領殺死了各自的對手, 
  像狼群撲殺在羔羊或小山羊中間,氣勢洶洶, 
  在羊群中咬住它們,趁著牧羊人粗心大意, 
  將羊群散放在山坡之際;餓狼抓住空子, 
  猛撲上前,叼起小羊,後者絕無半點反抗之力—— 
  就這樣,達奈人衝殺在特洛伊人中間,後者聽著 
  恐怖的殺聲,拋卻了奮勇進擊的狂烈。 
    然而,高大魁偉的埃阿斯總在試圖槍擊 
  頭頂銅盔的赫克托耳,但後者憑著豐富的戰鬥經驗, 
  把那寬闊的肩膀縮掩在牛皮戰後的後面,睜大 
  眼睛,盯視著呼嘯的飛箭和轟鳴而至的槍矛。 
  他清楚地知道,戰局已發生了不利的變化,但 
  儘管如此,他仍然毫不退讓,保護他的倔強的夥伴。 
    像宙斯捲來一陣風暴,慫托起一片烏雲,從俄林波斯 
  山上升騰而起,飄出透亮的氣空,逼向天際, 
  海船邊喧聲四起,特洛伊人驚慌失措, 
  潰不成軍。其時,捷蹄的快馬拉著全副武裝的 
  赫克托耳回跑,撇下特洛伊兵眾, 
  由他們違心背意,陷滯在寬深的壕溝裡。 
  深壁間,一對對拖拉戰車的快馬, 
  掙斷車桿的終端,丟棄主人的車輛。其時, 
  帕特羅克洛斯朝著他們衝去,對達親人發出嚴厲的吼叫, 
  一心想著屠殺特洛伊兵壯,後者高聲驚呼, 
  堵塞了每一條退路;隊伍早已亂作一團。風快的駿馬 
  掙扎著撒開四蹄,跑離海船和營棚,奪路回城, 
  蹄腿踢起紛飛的灰末,扶搖著匯入雲層。 
  其時,只要看見大片慌亂的人群,帕特羅克洛斯就 
  策馬向前,高聲呼喊;戰勇們一個接一個地倒出馬車, 
  頭面磕地,落在車軸下——戰車壓過身軀,疾馳而去。 
  面對眼前的壕溝,帕特羅克洛斯的馭馬一躍而過,這對迅捷。 
  得享永年的靈駒,乃神祇送給裴琉斯的一份光燦燦的贈禮, 
  此時奮蹄向前——帕特羅克洛斯的狂怒驅使他撲向赫克托耳, 
  急於給他一槍送終,但後者的快馬把他拉出了射程。 
  恰如在一個昏暗的秋日,狂風吹掃著 
  烏黑的大地,宙斯降下滂淪的暴雨,來勢兇猛, 
  痛恨凡人的作為,使他勃然震怒—— 
  在喧嚷的集會上,他們作出歪逆的決斷, 
  把公正拋到九霄雲外,全然不忌神的懲治—— 
  在他們生活的地域,所有的河床洪水氾濫, 
  谷地裡激流洶湧,沖蕩著一道道山坡, 
  水勢滔滔,發出震天的巨響,奔出山林,直掃而下, 
  瀉入灰濛濛的大海,劫毀農人精耕的田園。 
  就像這樣,特洛伊人的馭馬撒蹄驚跑,呼呼隆隆。 
    其時,帕特羅克洛斯,在打爛了前面的幾支隊伍後, 
  轉過身子,將敵人逼向海船,不讓逃向城堡, 
  雖然他們掙扎著試圖如願。他衝殺 
  在海船、河流和高牆之間, 
  殺敵甚眾,為死難的夥伴討還血債。 
  閃亮的槍矛下,普羅努斯第一個送命, 
  紮在胸脅上,不被戰盾摭掩的部位,酥軟了他的肢腿。 
  他隨即倒地,轟然一聲。接著,帕特羅克洛斯撲向 
  塞斯托耳,厄諾普斯之子,縮蜷在滑亮的 
  戰車裡,嚇得不知所措,鬆手脫落 
  韁繩——帕特羅克洛斯逼近出槍,捅入 
  下顎的右邊,穿過上下齒之間的空隙。接著,他用 
  槍矛把塞斯托耳挑勾起來,提過馬車的邊桿,像一個漁人, 
  坐在突兀的巖壁上,用漁線和閃亮的 
  銅鉤,從水裡釣起一條海鮮;就像這樣, 
  帕特羅克洛斯把他——大張著嘴,衍塞著閃亮的槍尖——拉 
  出戰車,扔甩出去,嘴臉朝下,撲倒在地,命息離他而去。 
  接著,他又出手厄魯勞斯,在他前衝之際,用一塊巨大的石頭, 
  搗在腦門正中,把頭顱砸成兩半, 
  在粗重的盔蓋裡;後者頭臉朝下,撲進 
  泥塵,破毀勇力的死亡蒙罩起他的軀體。 
  其後,他又殺了厄魯馬斯、安福忒羅斯和厄帕爾忒斯, 
  達馬斯托耳之子特勒波勒摩斯、厄基俄斯和普裡斯, 
  伊菲烏斯和歐伊波斯,以及阿耳格阿斯之子波魯墨洛斯, 
  一個接著一個,全都挺屍在豐腴的土地上。 
    其時,薩耳裴冬,眼看著他的不繫腰帶的夥伴們 
  倒死在墨諾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羅克洛斯手下, 
  放聲呵責,對著神一樣的魯基亞兵眾: 
  「可恥啊,你們這些魯基亞人;你們在往哪裡奔跑?還不奮起 
   反擊,趕快! 
  我,是的,我將面對面地會會這個人,看看他 
  到底是誰,那個強壯的漢子,已給我們帶來 
  深重的災難,折斷了許多鏢勇壯漢的膝腿。」 
    言罷,他跳下戰車,雙腳著地,全副武裝; 
  對面的帕特羅克洛斯見狀,也馬上 
  跳離戰車。像兩隻硬爪曲捲、尖嘴彎勾的禿鷲, 
  搏戰在一塊高聳的巖面上,發出一聲聲尖叫, 
  兩位壯士面對面地衝撲,高聲呼吼。 
  望著此般情景,工於心計的克羅諾斯的兒子 
  心生憐憫,對赫拉、他的妻子和姐妹說道: 
  「唉,痛心呢!薩耳裴冬,世間我最鍾愛的凡人,將服從命運的 
  安排,倒死在墨諾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羅克洛斯手中! 
  我斟酌思考,在我的心間,平扯著兩種選擇: 
  是把他搶出充滿痛苦的戰鬥, 
  活著送回富足的國度魯基亞,還是 
  把他擊倒,在墨諾伊提俄斯之子的手下。」 
    聽罷這番話,牛眼睛天後赫拉答道: 
  「可怕的王者,克羅諾斯之子,你說了些什麼? 
  你打算把他救出悲慘的死亡,一個凡人, 
  一個命裡早就住定要死的凡人? 
  做去吧,宙斯,但我等眾神絕不會一致贊同。 
  我還有一事相告,並勸你記在心中: 
  如果你把薩耳裴冬帶回他的家園,仍然活著, 
  那麼,其他某位神明亦可能心懷希望, 
  把自己的兒子帶出激烈拚搏的戰場—— 
  要知道,許多神祇的兒子戰鬥在普裡阿摩斯 
  雄偉的城堡前;你的作為將引起極大的憤恨。 
  不行,雖然你很愛他,為他的不幸悲悼, 
  也得讓他果在那裡,倒死在激戰中, 
  墨諾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羅克洛斯的手下。 
  然而,當靈魂和生命離他而去,你可差遣, 
  死亡,亦同舒怡的睡眠,把他帶走, 
  送往他的家鄉,遼闊的魯基亞, 
  由他的兄弟和鄉親為他舉行隆重的葬禮, 
  築墳樹碑,接受死者應該享受的尊儀。」 
    她言罷,神和人的父親不予駁違, 
  但他灑下鋪地的淚雨,殷紅的血珠,為了 
  』0愛的兒子——帕特羅克洛斯即將 
  把他殺死,在遠離故鄉的地方,土地肥沃的特洛伊。 
    他倆相對而行,咄咄逼近; 
  帕特羅克洛斯首先投槍,擊中光榮的斯拉蘇墨洛斯, 
  王者薩耳裴冬強健的馭手,打在 
  小腹上,酥軟了他的肢腿。 
  薩耳裴冬緊接著擲出投槍,閃亮的槍矛 
  偏離目標,擊中馭馬裴達索斯的 
  胸肩,後者驚叫著呼喘出命息,在尖利的 
  嘶聲中躺倒泥塵;生命的魂息離他而去。 
  另兩匹馭馬於爭離中飛揚起前蹄,軛架吱嘎作響,韁繩 
  混絞錯疊——套馬躺死在旁邊的泥塵裡。 
  見此情景,善使槍矛的奧托墨冬急中生智, 
  抽出長鋒的利劍,從壯實的股腿邊, 
  衝上前去,起手劈砍,斬斷套馬的繩索; 
  另兩匹馭馬隨之調正位置,繃緊了韁繩, 
  兩位英雄咄咄進逼,復又捲人撕心裂肺的殺鬥。 
    薩耳裴冬再次投偏了閃亮的槍矛, 
  槍尖從帕特羅克洛斯的左肩上 
  穿過,不曾擦著皮肉。帕特羅克洛斯緊接著擲出 
  銅矛,出手的投槍不曾虛發,擊中 
  包捲的橫隔膜,纏貼著跳動的心臟; 
  他隨即倒地,像一棵橡樹或白楊,巍然傾倒, 
  或像一棵參天的巨松,直立在山上,被船匠 
  用飛快的斧斤砍倒,備做造船的木料。 
  就像這樣,他躺倒在地,馭馬和戰車的前面, 
  呻吼著,雙手抓起血染的泥塵。 
  又像一頭鍵牛,毛色黃褐,心胸豪壯,擠身在腿步蹣跚的 
  牛群,被一頭衝闖進來的獅子撲倒, 
  嘯吼在彎蟋的獅爪裡。其時,在 
  帕特羅克洛斯面前,魯基亞盾戰者的首領 
  狂烈地抗拒著死的降臨,對他親愛的夥伴高聲喊叫: 
  「格勞科斯,我的好夥伴,兵勇中的壯漢!現在,是你 
  大顯身手的時候——做個勇敢的槍手,無畏的勇士! 
  如果你是條血性的漢子,你要把凶險的拚殺當做是一樁絞竭 
   心魂的樂事! 
  首先,你要跑遍各處隊列,找來魯基亞人的 
  首領,催勵他們為保衛薩耳裴冬而戰, 
  而你自己亦要手握銅矛,為我擋開進撲的敵人。 
  你將面對眾人的責罵和羞辱,天天 
  如此,臉面全無,倘若讓阿開亞戰勇 
  剝走我的鎧甲,在我躺倒的戰場,海船雲聚的地方。 
  全力以赴,死死頂住,催勵所有的人戰鬥!」 
    薩耳裴冬氣短話長,死亡封住了他的眼睛 
  和鼻孔。帕特羅克洛斯一腳蹬住他的胸口,把槍矛 
  拔出屍軀,拽帶出體內的橫隔膜—— 
  就這樣,他拔出槍矛,也帶出了薩耳裴冬的魂脈。 
  慕耳彌冬人逼上前去,抓住喘著粗氣的馭馬,其時 
  正試圖溜蹄跑開,已經掙脫主人的戰車。 
    然而,聽著夥伴的喊叫,格勞科斯心頭一陣楚痛; 
  他心情激奮,但卻不能幫助薩耳裴冬。 
  他抬手緊緊壓住臂膀,只因傷痛鑽咬著他的心胸, 
  此乃丟克羅斯射出的箭傷——其時正在 
  救助阿開亞夥伴——在他衝入高牆的時候。 
  他張嘴說話,對遠射手阿波羅祈禱: 
  「聽我說,王者阿波羅!無論你現在何地,是在豐足的魯基亞, 
  還是在我們眼前的特洛伊;不管在哪裡,你都可聽到 
  一位傷者,像我一樣的傷痛者的話告。 
  看看我這腫脹的傷口,我的整條手臂劇痛 
  鑽心,血流不止,始終不曾 
  凝結,肩臂酸楚沉重。現在, 
  我既不能緊握槍矛,也不能跨步向前, 
  和敵人拚鬥。我們中最勇敢的人已經死去, 
  薩耳裴冬,宙斯之子——大神沒有助佑親生的兒男! 
  求求你,王者阿波羅。為我治癒這鑽心的傷痛, 
  解除我的苦楚,給我力量,使我能召聚起 
  魯基亞夥伴,催勵他們戰鬥。 
  我自己亦可參戰,保護死去的薩耳裴冬!」 
    格勞科斯禱畢,福伊波斯·阿波羅聽到了他的聲音。 
  轉瞬之間,阿波羅為他止住傷痛,封住黑紅的流血, 
  在劇痛的傷口,送出勇力,注入他的心中。 
  格勞科斯心知發生的一切,十分高興: 
  強有力的神明聽見了他的告願。首先,他 
  穿行在各處隊列,催喚著魯基亞人的首領, 
  要他們向前,救護薩耳裴冬;隨後, 
  他□開大步,跑向特洛伊人的隊伍。 
  他找到潘蘇斯之子普魯達馬斯和卓越的阿格諾耳, 
  繼而又跑向埃內阿斯和頭頂銅盔的赫克托耳, 
  站在他們近旁,高聲喊叫,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赫克托耳,還記得你的盟友嗎?——你已把他們忘得一干 
  二淨!為了你,他們打老遠過來,離別鄉土和親友, 
  在此流血犧牲,而你卻不願伸一伸臂膀,幫一幫他們! 
  薩耳裴冬已經倒下,魯基亞盾戰者的首領, 
  曾以勇力和公正的律令衛護屬下的民眾。 
  現在,披裹銅甲的阿瑞斯擊倒了他,通過帕特羅克洛斯的槍矛。 
  趕快,我的朋友,站到我的身邊!要知道,這是一種恥辱, 
  倘若讓敵人剝走他的鎧甲,蹂躪他的軀身—— 
  這些慕耳彌冬戰勇,為了所有被殺的達奈人,那些被我們 
  魯基亞人用槍矛宰殺在快船邊的壯勇,欲對我們潑仇洩恨!」 
    聽罷這番話,難以忍受、無可消彌的悲痛 
  撕裂了特洛伊人的心胸。薩耳裴冬始終是城堡的 
  牆柱,雖然來自外邦,身後跟著許多 
  兵勇,但他們中誰也不能和他比擬,在戰場上,向來 
  如此。其時,特洛伊人挾著狂怒,衝向達奈戰勇,由赫克托耳 
  率領,出於對薩耳裴冬之死的憤怒。但墨諾伊提俄斯之子 
  帕特羅克洛斯粗野的戰鬥激情,也掀起了阿開亞人拼戰的心潮。 
  他先對兩位埃阿斯喊話,激勵著兩面急於求戰的心胸: 
  「幹起來吧,兩位埃阿斯,勇敢戰鬥, 
  像以前拼戰在人群中那樣——現在,要比以往更英勇! 
  薩耳裴冬已經倒下,扳搗阿開亞護牆的 
  第一人。但願我能搶得他的屍體,加以凌辱, 
  剝掉鎧甲,從他的肩頭,用無情的 
  銅矛擊殺他的夥伴,任何敢於戰護屍體的敵人!」 
    其時,阿開亞人心懷狂烈,準備殺退敵手。 
  兩軍相逢,聚攏起戰鬥的編隊, 
  特洛伊人和魯基亞人,慕耳彌冬人和阿開亞兵眾, 
  面對面地近戰搏殺,圍繞著薩耳裴冬的屍首, 
  喊出粗野的呼嚎,身披銅甲的戰勇頂抵衝撞—— 
  在戰地的上空,宙斯降下可怕的黑夜, 
  使雙方在混沌中,圍繞著他的愛子,展開了一場拚死的苦鬥。 
    在第一回合的格殺中,特洛伊人頂回了明眸的阿開亞人, 
  殺倒了一個慕耳彌冬壯士,絕非他們中最劣的戰勇, 
  心胸豪壯的阿伽克勒斯之子,卓越的阿培勾斯。 
  過去,他曾王統布代昂,人丁興旺的城堡; 
  其後,他殺了一個血統高貴的堂表兄弟, 
  跑離家鄉,找到裴琉斯和銀腳的塞提絲,懇求幫助; 
  他倆讓他跟著橫掃千軍的阿基琉斯, 
  前往出駿馬的伊利昂,和特洛伊人拚鬥。 
  然而,他剛剛抓起屍體,就吃了光榮的赫克托耳扔出的 
  頑石,搗在腦門上,把頭顱砸成兩半, 
  在粗重的盔蓋裡;阿裴勾斯頭臉朝下,撲倒 
  屍身,破毀勇力的死亡蒙罩起他的軀體。 
  夥伴的倒地使帕特羅克洛斯心痛, 
  他衝入前排的戰勇,快得像一隻疾飛的 
  鷂鷹,把成群的鴉雀和歐椋嚇得撲翅飛逃。 
  就像這樣,哦,車手帕特羅克洛斯,你迅猛 
  衝擊,撲向魯基亞人和特洛伊人,滿懷怨恨,為了死去的伴友。 
  他扔出一塊石頭,對著塞奈勞斯, 
  伊賽墨奈斯的愛子,砸在脖子上,搗出了裡面的筋腱。 
  特洛伊首領們開始退卻,包括光榮的赫克托耳, 
  回退了長槍一次投射的距程—— 
  有人甩手出槍,意欲試看自己的臂力,在賽場上, 
  或在戰鬥中,面對仇敵凶狂的進撲—— 
  特洛伊人回退了這麼一段距離,迫於阿開亞人的進攻。 
  但是,格勞科斯,魯基亞盾戰者的首領,首先 
  轉過身子,殺了心胸豪壯的巴蘇克勒斯, 
  卡爾工的愛子,家住赫拉斯, 
  以財富和幸運顯耀在慕耳彌冬人中。 
  格勞科斯突然回身,在巴蘇克勒斯 
  即將趕上他的時候,出槍擊中來者的心胸, 
  後者隨即倒地,轟然一聲。阿開亞人悲痛萬分, 
  為失去一位善戰的壯勇;而特洛伊人則歡欣鼓舞, 
  成群結隊地湧向他的軀身,但阿開亞人並沒有 
  消懈自己的戰鬥激情,奮勇地殺向敵人。 
  戰地上,墨裡俄奈斯殺了一位特洛伊首領, 
  勞戈諾斯,俄奈托耳勇莽的兒子,伊達亞的 
  宙斯的祭司,受到家鄉人民像對神一樣的崇敬。 
  墨裡俄奈斯的槍矛紮在他的耳朵和顎骨下面,魂息當即 
  飄離他的肢腿,可恨的黑暗蒙住了他的軀身。 
  其後,埃內阿斯對著墨裡俄奈斯投出銅槍,企望 
  出槍中的,擊倒藏身盾牌後面、向他衝來的對手, 
  但墨裡俄奈斯盯視著他的舉動,躲過銅矛, 
  向前佝屈起身子;長槍扎入後面的 
  泥地,桿尾來回擺動, 
  直到強健的阿瑞斯平止了它的狂暴。 
  埃內阿斯的投槍咬人泥層,桿端來回擺動, 
  粗壯的大手徒勞無益地白丟了一枝槍矛。 
  勇士怒不可遏,大聲喊叫,嚷道: 
  「墨裡俄奈斯,跳舞的行家!但願那一槍 
  不曾虛發,一勞永逸地斷阻你的舞步!」 
    聽罷這番話,著名的槍手墨裡俄奈斯答道: 
  「埃內阿斯,雖然你是個剛烈的漢子,但也很難 
  放倒每一個和你交手、藉以自衛的 
  戰勇。我知道,你也是一個凡人。 
  要是我能擊中你的肚腹,用鋒快的銅槍, 
  那麼,哪怕你身強力壯,自信於你那雙堅實的大手, 
  你會給我送來光榮,而把自己的靈魂交付駕馭名駒的死神!」 
    他言罷,墨諾伊提俄斯饒勇的兒子呵斥道: 
  「墨裡俄奈斯,你是個勇敢的人,何須如此大肆吹擂? 
  相信我,我的朋友,特洛伊人不會因為幾句辱罵 
  而從屍軀邊回退——在此之前,平原上將垛起成堆的屍首! 
  我們通過行動戰鬥,通過話語商籌。現在 
  不是說辯的時候——戰場上,我們要戰鬥!」 
    言罷,他舉步先行,墨裡俄奈斯緊跟其後,一位 
  像神一樣的凡人。恰似有人伐木幽深的 
  山谷,斧斤砍出巨大的聲響,傳至很遠的地方, 
  戰場上滾動著沉悶的撞擊聲,發自廣袤的大地, 
  發自護身的皮革、青銅的戰盾和厚實的牛皮, 
  承受著劍和雙刃槍矛的擊打。即便是 
  認識他的熟人,這時也找不到神一樣的 
  薩耳裴冬,他已被從頭到腳,壓埋在成堆的 
  槍械下,血污和泥塵裡。但人們仍在 
  朝著他沖湧,像羊圈裡的蒼蠅, 
  圍著奶桶旋飛,發出嗡嗡的嘈響, 
  在那春暖季節,鮮奶溢滿提桶的時候—— 
  就像這樣,他們蜂擁在屍體周圍。與此同時,宙斯 
  閃亮的目光一刻也不曾移開激戰的場面。 
  他注目凝視戰鬥的人群,思緒紛紜, 
  盤劃著各種方法,處死帕特羅克洛斯。 
  是讓他死在此時,在這紛亂的激戰中, 
  讓光榮的赫克托耳,用銅槍把他殺死在神一樣的 
  薩耳裴冬的遺體旁,然後剝掉鎧甲,從他的肩上, 
  還是增強戰鬥的狂烈,讓更多的人遭受煎磨? 
  兩下比較,他認定此舉最妙: 
  讓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強健的伴友 
  把特洛伊人和頭頂銅盔的赫克托耳 
  再次逼口城下,殺死眾多的兵勇。他從 
  赫克托耳人手,使他產生怯戰的心念, 
  後者跳上戰車,轉身逃遁,同時招呼其他 
  特洛伊人回跑,心知宙斯已壓低天秤的一頭。 
  目睹王者胸上挨了槍矛,躺在死人堆裡, 
  強健的魯基亞人亦無心戀戰,四散 
  驚跑——自從宙斯強化了戰鬥的烈度, 
  眾多的戰勇已臥躺在屍體的上頭。 
  阿開亞人剝下薩耳裴冬光燦燦的銅甲, 
  從他的肩上;墨諾伊提俄斯嗜戰的兒子 
  把它交給自己的夥伴,送回深曠的船舟。 
  其時,匯聚烏雲的宙斯對阿波羅說道: 
  「去吧,親愛的阿波羅,從槍械下救出 
  薩耳裴冬,擦去他身上濃黑的污血, 
  帶到遠離戰場的去處,用清亮的河水淨洗, 
  抹上神界的膏脂,穿上永不敗壞的衣裳。 
  把他交給迅捷的陪送,兩位同胞 
  兄弟,睡眠和死亡,帶往 
  富足的鄉區,放躺在寬闊的魯基亞。 
  他的兄弟和鄉親會替他舉行隆重的葬禮, 
  築墳樹碑,接受死者應該享受的尊儀。」 
    聽罷這番話,阿波羅謹遵父命, 
  從伊達的嶺脊上下來,進入浴血的戰場, 
  抱起卓越的薩耳裴冬,從槍械下面, 
  來到遠離戰場的地方,用清亮的河水淨洗, 
  抹上神界的膏脂,穿上永不敗壞的衣裳, 
  交給迅捷的陪送,兩位同胞 
  兄弟,睡眠和死亡,帶往 
  富足的鄉區,放躺在寬闊的魯基亞。 
    其時,帕特羅克洛斯,對著奧托墨冬和馭馬大喝一聲, 
  殺向特洛伊和魯基亞人的隊伍,心智已變得迷迷糊糊。 
  好一個糊塗的人——倘若聽從裴琉斯之子的命告, 
  便可能逃脫這次險惡的悲難,幽黑的死亡。 
  然而,宙斯的意志總是強過凡人的心智, 
  他能嚇倒嗜戰的勇士,輕而易舉地奪走 
  他的勝利,雖然他亦會親自督勵某人戰鬥, 
  像現在一樣,催鼓起帕特羅克洛斯的狂烈。 
    在神明把你召向死亡的時候,帕特羅克洛斯, 
  誰個最先倒在你的槍下,誰個最後被你宰殺? 
  阿得瑞斯托斯最先送命,接著是奧托努斯和厄開克洛斯, 
  墨伽斯之子裴裡摩斯,以及厄丕斯托耳和墨拉尼波斯, 
  然後是厄拉索斯,慕利俄斯和普拉耳忒斯。 
  他殺死這些壯勇,餘下的全都嚇得惶惶奔逃。 
    其時,要不是福伊波斯·阿波羅出現在築造堅固的 
  壁牆上,盤劃著把他置於死地,助佑潰敗的特洛伊人, 
  阿開亞戰勇或許已經攻克城門高聳的伊利昂, 
  憑借帕特羅克洛斯的勇力,後者提著槍矛,衝殺在隊伍的前頭。 
  一連三次,帕特羅克洛斯試圖爬上高牆的 
  突沿,一連三次,福伊波斯·阿波羅把他抵打回去, 
  用他那蓄滿神力的雙手擊擋閃光的盾面。當帕特羅克洛斯 
  發起第四次衝鋒,像一位出凡的超人, 
  阿波羅高聲喝叫,喊出長了翅膀的話語,令人不寒而慄: 
  「退回去,顯貴的帕特羅克洛斯!這不是命運的意志, 
  讓高傲的特洛伊人的城堡毀在你的手裡,用你的槍矛; 
  就連阿基琉斯也創不了這份功業,一位遠比你傑出的戰勇!」 
    他言罷,帕特羅克洛斯退出一大段距離, 
  以避開遠射手阿波羅的震怒。 
    其時,斯卡亞門邊,赫克托耳勒住風快的馭馬, 
  紛理著忐忑的思緒:是駕車重返沙場,繼續戰鬥, 
  還是招呼他的人馬,集聚在牆內?就在他 
  權衡斟酌之際,福伊波斯·阿波羅前來站在他的身邊, 
  以凡人的模樣,一位年輕、強健的壯士, 
  阿西俄斯,馴馬者赫克托耳的親舅, 
  赫卡貝的兄弟,杜馬斯的兒子, 
  家住弗魯吉亞,伴著桑伽裡俄斯的激流。 
  以此人的模樣,宙斯之子阿波羅對他說道: 
  「赫克托耳,為何停止戰鬥?你忽略了自己的責職! 
  但願我能比你優秀,就像實際上比你低劣一樣! 
  如果這是事實,我就會讓你知道,狼狽不堪地逃離戰鬥,會受 
  到何樣的罰懲! 
  振作起來!趕起蹄腿堅實的馭馬,直奔帕特羅克洛斯的近旁! 
  你或許可以殺了他——阿波羅或許會給你這份光榮。」 
    言罷,他闊步離去,一位神祇,介入凡人的爭鬥。 
  與此同時,光榮的赫克托耳招呼聰慧的開勃裡俄奈斯, 
  揚鞭催馬,投入戰鬥。其時,阿波羅 
  蹚入人群,把阿耳吉維人攪得七零 
  八落,把光榮交人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手中。 
  赫克托耳丟下其他達奈人,一個不殺,但卻 
  趕起蹄腿堅實的馭馬,直撲帕特羅克洛斯。 
  在他對面,帕特羅克洛斯跳下戰車,雙腳著地, 
  左手握槍,右手抓起一塊石頭, 
  粗莽、閃光的頑石,恰好扣握在指掌中,猛投出去, 
  壓上全身的力量。石塊不曾虛投,沒有偏離 
  預期的目標,擊中赫克托耳的馭手, 
  開勃裡俄奈斯,光榮的普裡阿摩斯的私生子, 
  其時正緊握著馭馬的韁繩。稜角犀利的石頭擊中前額, 
  砸擠進兩條眉毛;額骨擋不住碩石的 
  重擊,眼珠爆落在地上,腳前的 
  泥塵裡——他撲身倒地,像個跳水者, 
  從做工精緻的戰車上;魂息飄離了他的軀骨。 
  其時,你,車手帕特羅克洛斯,出言譏諷,喊道: 
  「好一個耍雜的高手,瞧他多麼輕捷、靈巧! 
  想一想吧,要是在魚群擁聚的海面上, 
  這傢伙可以潛水捕摸海蠣,餵飽整船的人。 
  他可從船上跳到海裡,即便氣候陰沉險惡, 
  就像現在這樣,一個觔斗,輕巧地從車上翻到地下! 
  毫無疑問,特洛伊人中也有翻觔斗的好手!」 
    言罷,他大步躍向壯士開勃裡俄奈斯的軀體, 
  像一頭撲跳的獅子,在牛欄裡橫衝直撞, 
  被人擊中前胸,被自己的勇莽所葬送。就像這樣, 
  帕特羅克洛斯,你挾著狂烈,撲向開勃裡俄奈斯。 
  對面,赫克托耳亦從車上跳下;兩人 
  展開激戰,圍繞著開勃裡俄奈斯的軀體; 
  像山脊上的兩頭獅子,凶暴悍烈。 
  飢腸轆轆,為爭奪一頭被殺的公鹿拚死搏鬥。 
  就像這樣,兩位勇士急於交手,為爭奪開勃裡俄奈斯的遺體, 
  帕特羅克洛斯,墨諾伊提俄斯之子,和光榮的赫克托耳, 
  迫不及待地想要撕裂對手,用無情的銅矛。 
  赫克托耳抓住死者的腦袋,緊攥不放, 
  而帕特羅克洛斯則抓住他的雙腳,站在另一頭; 
  戰場上,特洛伊人和達奈人殺得難解難分。 
    正如東風和南風較勁對抗, 
  在幽深的谷底,搖撼著茂密的森林, 
  橡樹、樣樹和皮面繃緊光潔的山茱萸, 
  修長的枝椏相互鞭打抽擊,發出 
  呼呼隆隆的吼聲,斷枝殘幹僻啪作響一樣, 
  特洛伊人和阿開亞兵壯互相撲擊, 
  你殺我砍;兩軍中誰也不想逃退;潰敗意味著死亡。 
  眾多犀利的槍矛投紮在開勃裡俄奈斯身邊, 
  許多綴著羽尾的利箭飛出硬弓的絃線, 
  一塊塊巨大的石頭砸打著盾面,一場鏖戰, 
  圍繞著倒地的軀體。開勃裡俄奈斯躺在 
  飛旋的泥塵裡,偌大的身軀,沉甸甸的 
  一片——還有什麼車戰之術?早被忘得一乾二淨。 
    戰場上,雙方的投械頻頻中的,打得屍滾人亡,直到太陽 
   爬過中天的時分。 
  然而,當太陽西行,到了替耕牛卸除軛具的時候, 
  阿開亞人居然超越命運,在戰鬥中佔了上風, 
  從特洛伊人的槍械和喧囂聲下拖出壯士 
  開勃裡俄奈斯的遺體,剝下鎧甲,從他的肩頭。 
  帕特羅克洛斯殺氣騰騰,撲向特洛伊人, 
  一連沖了三次,以阿瑞斯的迅捷, 
  發出粗野的呼嚎,每次都殺死九名戰勇。 
  現在,他第四次撲進蕩擊,似乎已超出人的凡俗; 
  其時,帕特羅克洛斯,死亡已迫擠在你的眉頭: 
  激戰中,福伊波斯行至你的身邊, 
  帶著滅頂的災愁!帕特羅克洛斯不曾見他 
  前來,後者潛隱在濃霧裡,向他逼進, 
  站在他的後面,伸出手掌,拍擊他的脊背 
  和寬闊的肩頭,打得他暈頭轉向。 
  隨後,福伊波斯·阿波羅搗落他的帽盔, 
  帶著四條冠脊,成排的洞孔,滾動在馬蹄下面, 
  碰撞出卿卿嘎嘎的聲響;鮮血和泥塵 
  玷污了鬃冠。在此之前,誰也不能用泥穢 
  髒濁這頂銅盔,綴紮著馬鬃的頂冠, 
  保護著神一樣的阿基琉斯,保護著他的頭顱 
  和俊俏的眉毛。但現在,宙斯把盔冠給了赫克托耳, 
  讓他戴在頭上——赫克托耳,他自己的死期亦已近在眼前。 
  那枝粗長、深重、碩大的槍矛,銅尖閃亮,投影修長, 
  在帕特羅克洛斯手中斷成幾截,盾牌從肩頭 
  掉到地上,連同護片和德帶—— 
  王者阿波羅,宙斯之子,撕剝了他的衣甲。 
  災難揪住了他的心智,挺直的雙腿已撐不住他的軀體。 
  他呆呆地站在那裡,受到一個達耳達尼亞人的襲擊, 
  從他背後,就近出手,鋒快的槍矛紮在雙胛之間—— 
  歐福耳波斯,潘蘇斯之子,同齡人中 
  槍技最佳,馭術最好,腿腳最快。 
  雖然初次車戰,甫學搏殺的技巧, 
  他已擊倒二十個敵人,從他們的戰車上。 
  他第一個投槍擊中了你,哦,車手帕特羅克洛斯, 
  但沒有把你放倒,只是搶走(木岑)木桿的槍矛, 
  快步回跑,鑽人自己的營伍,不敢面對 
  帕特羅克洛斯,其時已赤身露體,近戰拚搏。 
  其時,帕特羅克洛斯已被槍矛和神的手掌打得半死不活, 
  朝著己方的伴群回移,試圖逃避死的追捕。 
    然而,赫克托耳眼見心胸豪壯的帕特羅克洛斯 
  試圖回逃,帶著被尖利的銅槍挑開的豁口, 
  邁步穿過隊伍,逼近他的身邊,出槍捅入 
  他的肚腹,銅尖從背後穿出。帕特羅克洛斯 
  隨即倒地,轟然一聲,驚呆了所有的阿開亞人。 
  像一頭獅子,擊倒一頭不知疲倦的野豬,鏖戰在 
  山嶺的峰脊,兇猛暴烈,打得你死我活, 
  為了爭飲一條水流細小的山泉,濕潤焦渴的喉頭; 
  獸獅奮勇撲擊,放倒野豬,後者呼呼地喘著粗氣—— 
  就像這樣,赫克托耳,普裡阿摩斯之子,通過一次進擊,結果了 
  墨諾伊提俄斯的兒郎,一位勇敢的戰士,已經殺死眾多的敵人。 
  帶著勝利的喜悅,赫克托耳喊出長了翅膀的話語,高聲炫耀: 
  「帕特羅克洛斯,你以為可以蕩平我們的城堡, 
  奪走特洛伊婦女的自由,把 
  她們塞進海船,帶往你們熱愛的故土! 
  好一個笨蛋!要知道,在她們面前,奔跑著赫克托耳的快馬, 
  蹄腿飛揚,奮起出擊;而我;赫克托耳,握著這桿槍矛, 
  閃爍在嗜喜惡戰的特洛伊人中,替他們擋開 
  臨頭的災亡!至於你,你的血肉將飼餵這裡的騖鳥!」 
  可憐的傢伙,就連阿基琉斯,以他全身的勇力,也救不了 
   你的死亡! 
  他必定對你下過嚴令,在你行將出戰,而他卻呆留營地的時候: 
  帕特羅克洛斯,戰車上的勇士,記住,在沒有撕裂 
  殺人狂赫克托耳胸前的衫衣,使之浸透鮮血之前, 
  不要回來見我,不要回到深曠的海船旁!他一定 
  給過你此類指令——你這個瘋子,居然聽信了他的唆告!」 
    其時,哦,車手帕特羅克洛斯,你已奄奄一息,答道: 
  「現在,赫克托耳,你可盡情吹擂。你勝了,但這是 
  克羅諾斯之子和阿波羅的賜予,他們輕而易舉地 
  整倒了我——親自從我的肩頭剝去了甲衣! 
  否則,就是有二十個赫克托耳,跑來和我攻戰, 
  也會被我一個不剩地擊倒,死在我的槍頭。 
  你沒有那個能耐——是凶狠的命運和萊托之子殺死了我。 
  若論凡人,首先是歐福耳波斯,然後才是你——殺手中,你只 
  是第三個。我還有一事奉告,你要牢記心頭: 
  你自己亦已來日不多,死亡和 
  強有力的命運已恭候在你的身旁; 
  你將死在埃阿科斯驍勇的孫子阿基琉斯手中!」 
    話音剛落,死的終極已蒙罩起他的軀體, 
  心魂飄離他的肢腿,墜入死神的府居, 
  悲悼自己的命運,拋卻青春的年華,剛勇的人生。 
  其時,雖然他已死去,光榮的赫克托耳仍然對他嚷道: 
  「為何預言我的暴死,帕特羅克洛斯? 
  誰知道?阿基琉斯,長髮秀美的塞提絲的兒子, 
  或許會先吃上我的槍矛,送掉他的性命!」 
    言罷,他出腳踩住屍體,從傷口裡擰拔出 
  青銅的投槍,抵住他的脊背,一腳把他蹬離槍矛。 
  然後,他手握槍桿,撲向奧托墨冬, 
  捷足的阿基琉斯的助手,神一樣的勇士, 
  投槍心切,無奈迅捷的馭馬已把他帶出一段路程, 
  不死的天馬,神祇送給裴琉斯的一份閃光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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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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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時,阿特柔斯之子、嗜戰的墨奈勞斯 
  眼見帕特羅克洛斯倒在特洛伊人面前,在艱烈的拚搏中, 
  大步擠出前排的戰勇,頭頂閃亮的頭盔, 
  橫跨屍軀,像一頭母牛,曲腿保護 
  頭生的牛犢,今生第一胎幼仔, 
  棕髮的墨奈勞斯跨屍而立,挺著槍矛, 
  攜著溜圓的戰盾,護衛著帕特羅克洛斯, 
  氣勢洶洶,決心放倒任何敢於近前的敵人。 
  但潘蘇斯之子,手握粗長的(木岑)木桿槍矛的 
  歐福耳波斯,也看到健美的帕特羅克洛斯倒地的情景, 
  迎上前去,對嗜戰的墨奈勞斯喊道: 
  「退回去,阿特柔斯之子,高貴的墨奈勞斯,軍隊的首領, 
  不要靠近他的身軀,跑離帶血的戰禮! 
  特洛伊人和聲名遐邇的盟軍夥伴中,我第一個擊中 
  帕特羅克洛斯,置身激烈的戰鬥,用我的槍矛。 
  所以,讓我獲得這份殊譽,在特洛伊人中; 
  否則,我就連你一起放倒,奪走你甜美的生活!」 
    聽罷這番話,棕髮的墨奈勞斯心頭暴烈煩憤,厲聲答道: 
  「父親宙斯,聽聽此番吹擂,此番粗虐不忌的狂言! 
  如此猖撅,壓過了山豹和獸獅的兇猛, 
  就連橫蠻的野豬,它的凶暴——此獸生性 
  高傲,心地最為狂烈——也有所不及。這一切 
  都比不上潘蘇斯的兩個兒子,凶蠻狂野,操使粗長的(木岑)木桿 
   槍矛! 
  然而,即便是馴馬的好手,強有力的呼裴瑞諾耳, 
  青春的年華也沒有給他帶去歡悅——他曾和我對陣,出言 
  譏辱,罵我是達奈人中最無能的懦漢。現在, 
  他總算回到家園,但不是用自己的雙腿, 
  不曾給親愛的妻子和尊敬的父母帶回愉悅。 
  至於你,我也會松放你的勇力,倘若你敢 
  和我對陣。退回去吧,告訴你,回到 
  你的群隊,不要和我交手,省得自找 
  麻煩!即便是個傻瓜,也知道前車之鑒!」 
    對於此番警告,歐福耳波斯置若罔聞,張嘴答道: 
  「如此說來,高貴的墨奈勞斯,你必須為我兄弟償付 
  血債——你殺了他,並且還就此口出狂言! 
  你使他的妻子落寡,幽居在新房的深處, 
  給他的雙親帶去了難以言喻的痛苦和悲愁。 
  不過,我或許可以撫慰這些不幸的人們,休止他們的悲痛, 
  要是我能帶回你的頭顱和用械, 
  放入潘蘇斯和美貌的芙榮提絲手中。 
  好了,不要再虛耗時間——讓我們就此開戰, 
  分個高低,看看誰能站住陣腳,誰會撒腿遁逃!」 
    言罷,他出手擊中墨奈勞斯溜回的戰盾, 
  但銅槍不曾穿透,被堅實的盾面 
  頂彎了槍尖。接著,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勞斯 
  啟口誦禱,對父親宙斯,擲出銅矛, 
  在對手回撤之時,傾身前趨, 
  壓上全身的力量,自信於強有力的臂膀; 
  槍尖扎入脖子,穿透鬆軟的頸肉,歐福耳波斯 
  隨即倒地,轟然一聲,鎧甲在身上鏗鏘作響。 
  他的頭髮,美得如同典雅姑娘的髮束,其時沾滿血污, 
  辮條上仍然別著黃金和純銀的髮夾。 
  像農人種下的一棵枝幹堅實的橄欖樹苗, 
  在一處僻靜的山地,澆上足夠的淡水, 
  使之茁壯成長;勁風吹自各個方向, 
  搖曳著它的枝頭,催發出銀灰色的芽苞。然而, 
  天空突起一陣狂飆,強勁的風勢把它 
  連根端出土坑,平躺在泥地上——就像這樣, 
  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勞斯殺了潘蘇斯之子,手握粗長的 
  (木岑)木桿槍矛的歐福耳波斯,開始搶剝他的鎧甲。 
  像一頭山地哺育的獅子,堅信自己的勇力, 
  從食草的牛群裡搶出一頭最肥的犢仔, 
  先用尖利的牙齒咬斷喉管,然後 
  大口吞嚥熱血,野蠻地生食牛肚裡的內臟; 
  在它的周圍,狗和牧人噪聲四起, 
  但只是呆離在遠處,不敢近前 
  拚殺,切骨的懼怕揪揉著他們的心房—— 
  就像這樣,特洛伊人中誰也沒有這個膽量, 
  上前拼戰光榮的墨奈勞斯。其時, 
  阿特柔斯之子本可輕輕鬆鬆地得手,從潘蘇斯之子身上ˍ 
  剝下光榮的鎧甲,如果福伊波斯·阿波羅不怨怪他的作為, 
  催慫赫克托耳——可與迅捷的戰神相匹比的壯勇——和他 
  拚搏,以一個凡人的形象,門忒斯,基科奈斯人的首領, 
  對赫克托耳發話,用長了翅膀的言語: 
  「赫克托耳,你在追趕永遠抓逮不著的東西, 
  驍勇的阿基琉斯的良駒!凡人很難 
  控制或在馬後駕馭,誰也不行, 
  除了阿基琉斯,因為他是女神的兒子。 
  與此同時,阿特柔斯之子、嗜戰的墨奈勞斯跨護著 
  帕特羅克洛斯的遺體,已經殺死特洛伊軍中最好的戰勇, 
  歐福耳波斯,潘蘇斯之子,休止了此人狂烈的戰鬥激情!」 
    言罷,阿波羅抽身回行,一位神祇,介入凡人的爭鬥。 
  劇烈的悲痛折磨著赫克托耳,黑罩著他的心胸。 
  他目光四射,掃過人群,當即看到兩位 
  壯勇,一個正在搶剝光榮的鎧甲,另一個 
  叉腿躺在地上,血漿從傷口汩汩地流淌。 
  他穿行在前排的戰勇裡,頭頂閃亮的銅盔, 
  厲聲高叫,看來就像赫法伊斯托斯的一團 
  不知疲倦的爐火。阿特柔斯之子耳聞他的尖叫, 
  備黨煩惱,對自己那豪莽的心魂說道: 
  「哦,我該怎麼辦?丟下豪皇的鎧甲和 
  為了我的榮譽而倒死在這裡的帕特羅克洛斯? 
  如此,若是讓夥伴們看見,難免不受指責; 
  然而,要是繼續戰鬥,對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孤身一人—— 
  為了顧全面子——他們豈不就會衝上前來,把我團團圍住? 
  赫克托耳,頭頂珵亮的帽盔,是此間所有特洛伊人的統帥。 
  嘿,為何如此爭辯,我的心魂?倘若 
  有人違背神的意願。和另一個人,一個神明決意 
  要讓他獲得光榮的人戰鬥,那麼,滅頂的災難馬上即會臨頭! 
  所以,達奈人不會怪罪於我,要是眼見我從 
  赫克托耳面前退卻,因為他在憑藉神的力量戰鬥! 
  但願我能在什麼地方找到嘯吼戰場的埃阿斯, 
  我倆或許即可重返搏殺,以我們的狂烈, 
  即便和神明對抗,也在所不惜,奪回遺體,送交 
  裴琉斯之子阿苦基琉斯。情勢險惡,這是無奈中最好的選擇。」 
    就在他權衡斟酌之際,在他的心魂裡, 
  特洛伊人的隊伍已經沖湧上來,由赫克托耳率領。 
  墨奈勞斯拔腿後撤,離開死者,但 
  不時轉過身子,像一頭虯鬚滿面的獅子, 
  被狗和人群趕離圈欄,用投槍和 
  吶喊,冰息了猛獅心頭的驕烈, 
  不甘不願地走離牲畜的欄棚, 
  棕髮的墨奈勞斯離開帕特羅克洛斯,但一經回到 
  自己的伴群,馬上轉過身子,站穩腳跟, 
  四處張望,尋覓高大魁偉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很快發現他的位置,在戰場的左邊,正 
  鼓勵他的夥伴,催督他們戰鬥—— 
  福伊波斯·阿波羅已在他們胸中注入攝膽驚心的恐慌。 
  他快步跑去,在朋友身邊站定,開口說道: 
  「去那邊吧,埃阿斯,我們必須救護死去的帕特羅克洛斯, 
  以便把他的遺體,披掛全無,交送 
  阿基琉斯——頭盔閃亮的赫克托耳已剝佔他的甲套!」 
    一番話激怒了驃勇的埃阿斯, 
  他大步穿走在前排的首領中,棕髮的墨奈勞斯和他同行。 
  那邊,赫克托耳已剝去帕特羅克洛斯閃光的鎧甲, 
  拖拉著屍體,意欲從肩上砍下他的腦袋,用鋒快的銅劍, 
  然後拖走屍軀,丟給特洛伊的餓狗。其時, 
  埃阿斯衝至他的近前,挺著牆面般的巨盾, 
  赫克托耳見狀,退回自己的伴群, 
  跳上馬車,把那套漂亮的鎧甲交給 
  特洛伊人,送回城堡,顯示輝煌的戰功。 
  埃阿斯用巨盾擋護著墨諾伊提俄斯之子, 
  穩穩地站著,像一頭獅子,保護著它的兒女, 
  正帶著幼仔行路,在森林裡面,不期 
  碰遇獵人,憑持巨大的勇力,凶蠻高傲, 
  壓下額眉上的皮肉遮罩眼睛。 
  就像這樣,埃阿斯跨護著英雄帕特羅克洛斯; 
  在他的身邊,穩穩地站著阿特柔斯之子、嗜戰的 
  墨奈勞斯,心中釀聚著增湧的悲愁。 
    其時,格勞科斯,希波洛科斯之子,魯基亞人的首領, 
  眼盯著赫克托耳,緊皺著眉頭,高聲呵斥: 
  「赫克托耳,你外表富麗堂皇,戰場上卻讓人大失所望! 
  你的榮譽,看來顯赫,卻只是一個逃兵的虛名! 
  好好計劃一下,如何救護你的家園,你的城堡, 
  憑你自己的匹夫之勇和出生本地的伊利昂兵勇的幫忙。 
  魯基亞人中,誰也不會再和達奈人戰鬥, 
  為了你的城堡。我們在同你們的敵人戰鬥, 
  年復一年,卻不曾得過什麼報慰。在 
  你的隊伍裡,狠心的赫克托耳,一般兵勇休想得到你的 
  救援——你連薩耳裴冬都可丟棄不管,使他成了阿耳吉維人 
  手中的戰禮和獵物:薩耳裴冬,你的客友和夥伴, 
  身前立下過許多汗馬功勞,為你和你的城堡! 
  現在,你卻沒有這個勇氣,為他打開身邊的犬狗! 
  所以,倘若魯基亞人願意聽命於我,我們這就 
  動身回家,特洛伊的敗亡將緊接著我們離去的腳步! 
  要是特洛伊人還有無所畏懼、一往無前的 
  勇氣——人們藉此保衛自己的家國, 
  和敵人進行英勇不屈的拚搏,那麼, 
  我們馬上即可把帕特羅克洛斯拖進城堡。 
  倘若我們能把他拉出戰場,把他,雖然 
  已經死了,拖進王者普裡阿摩斯宏偉的城堡, 
  阿耳吉維人馬上即會交還薩耳裴冬漂亮的 
  鎧甲,而我們亦可把他的遺體運回伊利昂。 
  被殺者是阿基琉斯的伴友,阿基琉斯,海船邊的 
  阿耳吉維人中最善戰的壯勇,統領著近戰殺敵的精兵。 
  但是你,你沒有這個勇氣,接戰心志豪莽的 
  埃阿斯,不敢在喧囂的人群中看著他的 
  眼睛,奮起進擊——他是個比你好得多的英壯!」 
    頂著閃亮的頭盔,高大的赫克托耳惡狠狠地盯著他,嚷道: 
  「格勞科斯,一個像你這樣有身份的人,居然說出此番不知輕 
  重的話語,這是什麼緣故?以前,我以為,生活在土地肥沃的 
  魯基亞的兵民中,你最聰明;現在, 
  我由衷地蔑視你的心智,不要聽你的廢話—— 
  你說我不敢面對面地和高大魁偉的埃阿斯拚鬥? 
  告訴你,我從來不怕戰火的燒烤,不怕馬蹄的轟響! 
  但是,宙斯的意志總是壓倒凡人的心願; 
  他能嚇倒嗜戰的勇士,輕而易舉地奪走他的 
  勝利,雖然有時他又親自催勵一個人戰鬥。 
  來吧,我的朋友,看看我如何戰鬥!站在我的身邊, 
  看看我是否每天像個懦夫似地混著,如你說的那樣; 
  看看我能否息止某個達那人的拚鬥,碎毀他的 
  意願:保衛死去的帕特羅克洛斯——哪怕他使出每一分狂暴!」 
    言罷,他亮開嗓門,對特洛伊人高聲喊道: 
  「特洛伊人,魯基亞人和達耳達尼亞人,近戰殺敵的勇士們! 
  拿出男子漢的勇氣,我的朋友們,鼓起征死的戰鬥激情! 
  我將穿上勇敢的阿基琉斯的鎧甲,絢美的 
  精品,剝之於強健的帕特羅克洛斯的胸肩,此人已被我宰殺!」 
    喊罷,赫克托耳,頂著閃亮的頭盔,脫離 
  慘烈的戰鬥,疾步回跑,很快趕上了 
  他的夥伴——他跑得飛快,而他們亦沒有走出太遠, 
  朝著城堡的方向,帶著裴琉斯之於光彩奪目的鎧甲。 
  離著痛苦的戰鬥,赫克托耳動手換穿甲衣, 
  把自己的那付交給嗜戰的特洛伊人,帶回 
  神聖的伊利昂,換上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 
  鎧甲,永恆的珍品;天神把它賜給 
  阿基琉斯尊愛的父親,後者年邁後,把它傳給自己 
  的兒子;然而,兒子卻不能活到白髮之年,在父親的甲衣裡。 
    其時,從遠離地面的天空,匯聚烏雲的宙斯看到他的作為: 
  正忙著武裝自己,用神一樣的阿基琉斯的甲衣, 
  於是搖動腦袋,對自己的心靈說道: 
  「唉,可憐的赫克托耳,全然不知死期已至——當你穿上 
  這副永不敗壞的鎧甲,死亡即已挨近你的軀體:此物 
  屬於一位了不起的鬥士;在他面前,其他戰勇亦會害怕發抖。 
  現在,你殺了此人鍾愛的朋友,強健、溫厚的夥伴, 
  做了不該做的事情,剝了他的盔甲,從他的 
  肩膀和頭顱。儘管如此,眼下,我還是要給你巨大的力量, 
  作為一種補償:你將不能活著離開戰場,回返家園,而 
  安德羅瑪開也休想接過阿基琉斯光榮的鎧甲,從你的手中。」 
    克羅諾斯之子言罷,彎頸點動濃黑的眉毛。 
  他使鎧甲恰好貼吻赫克托耳的胸背,而凶狠的戰神 
  阿瑞斯給他注入狂暴,使他的肢體充滿 
  朝氣和戰鬥的力量。赫克托耳行進在聲名遐邇的盟軍 
  隊伍裡,高聲喊叫,穿著心胸豪壯的阿基琉斯的甲衣, 
  出現在他們面前,放射出絢麗的光芒。 
  他穿行在隊伍裡,鼓勵著每一位首領, 
  墨斯勒斯、格勞科斯、墨冬和塞耳西洛科斯, 
  阿斯忒羅派俄斯、得伊塞諾耳和希波蘇斯, 
  還有福耳庫斯、克羅米俄斯和釋卜鳥蹤的恩諾摩斯, 
  激勵他們向前,放聲呼喊,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聽我說,生活在我們疆界周圍的數不清的部族,盟軍朋友們! 
  我把你們一個個地從自己的城堡請來, 
  不是出於集聚大群人馬的需要和願望, 
  我請你們來,是想借各位的勇力,保護特洛伊的 
  婦女和弱小無助的兒童,使他們免遭阿開亞人的蹂躪。 
  為此目的,我搾乾了我的人民,給你們禮品和 
  食物,以此鼓起你們每一個人的戰鬥激情。 
  所以,你們各位必須面對敵人,要麼一死, 
  要麼存活——這便是戰爭快慰人心的取予! 
  誰要是能把帕特羅克洛斯,雖然已經死去, 
  拖回馴馬手特洛伊人的隊列,逼退埃阿斯, 
  我將從戰禮中取出一半給他,另一半 
  歸我所有——他的榮譽將和我的等同!」 
    赫克托耳言罷,他們舉起槍矛,撲向達奈人, 
  以全部戰力;人人心環希望,從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那裡搶過軀體。 
  蠢貨!在屍體周圍,他已放倒成群的戰勇! 
  但眼下,埃阿斯卻對嘯吼戰場的墨奈勞斯說道: 
  「高貴的墨奈勞斯,我的朋友,我已失去希望, 
  僅憑你我的力量,我們難以殺出這片人群。 
  我擔心帕特羅克洛斯的遺體,它將 
  馬上淪為特洛伊的犬狗和兀鳥吞食的對象, 
  但我更擔心自己的腦袋,自己的生命,恐怕險遭不測。 
  我也同樣擔心你的安危——赫克托耳,這片戰爭的 
  烏雲籠罩著地面上的一切;暴死的陰影正朝著我們撲襲! 
  趕快,召呼達奈人的首領,倘若現在有人可以聽見你的話音。」 
    他言罷,嘯吼戰場的墨奈勞斯謹遵不違, 
  提高嗓門,用尖亮的聲音對達奈人喊道: 
  「朋友們,阿耳吉維人的首領和統治者們! 
  所有偕同阿伽門農和墨奈勞斯,阿特柔斯的 
  兩個兒子,飲喝公庫裡的醇酒,對自己的兵眾 
  發號施令,收受宙斯賜予的地位和榮譽的人們! 
  眼下,我不可能—一提點各位的大名, 
  我的首領們——戰鬥打得如此慘烈,像騰燒的火焰! 
  沖吧,各位主動出戰!我們不要這份恥辱, 
  不要讓特洛伊的犬狗嬉耍帕特羅克洛斯的遺身!」 
    他言罷,俄伊紐斯之子、迅捷的埃阿斯聽得真切, 
  第一個跑過戰鬥的人群,和他聚首; 
  緊接著跑來伊多墨紐斯和墨裡俄奈斯, 
  伊多墨紐斯的夥伴,殺人狂阿瑞斯一般凶莽的武夫。 
  其後,戰勇們接踵而來,喚起阿開亞人的戰鬥激情—— 
  誰有這個能耐,—一道數出他們的大名? 
    其時,赫克托耳帶領隊形密集的特洛伊兵眾,沖掃而來, 
  宛如在雨水暴漲的洞口,咆哮的 
  海浪擊打著河道裡瀉出的激流,突出的 
  灘頭發出隆隆的巨響,迴盪著驚浪撲岸的吼聲—— 
  就像這樣,特洛伊人呼嘯著衝上前來。但是,阿開亞人以 
  堅強的陣勢,集聚在墨諾伊提俄斯之子周圍,抱定同一個信念, 
  戰鬥在盾面相連的銅牆後。與此同時,克羅諾斯之子 
  布起濃厚的迷霧,掩罩著閃亮的頭盔。 
  過去,宙斯從未怨過墨諾伊提俄斯之子, 
  在他活著的時候,作為阿基琉斯的伴友; 
  所以,他現在催勵阿開亞人保護他的遺體,不忍心 
  讓死者變成一攤人肉,餵飽可恨的特洛伊餓狗。 
    初始,特洛伊人硬是頂住了明眸的阿開亞兵勇, 
  後者丟下遺體,撒腿驚跑。心志高昂的 
  特洛伊人槍矛在握,全力以赴,不曾殺死一個敵人, 
  倒是開始拽拉地上的屍體。然而,阿開亞人不會長時間地 
  把它丟棄;以極快的速度,埃阿斯重新召聚起隊伍, 
  埃阿斯,除了遜讓於剛勇的阿基琉斯外, 
  他的健美和戰力超越所有的達奈人。 
  他闖入前排的戰勇,兇猛得像一頭 
  野豬,窘困在林間的谷地,頻頻轉動身子, 
  一舉衝散狗和年輕力壯的獵人,在那莽莽的山野, 
  高貴的忒拉蒙之子、光榮的埃阿斯 
  兇猛地衝進敵陣,一舉擊潰了一隊隊特洛伊戰勇, 
  後者跨立在帕特羅克洛斯遺體的兩邊,熱切 
  希望把他拖入城堡,爭得此項光榮。 
    其時,希波蘇斯,裴拉斯吉亞人萊索斯光榮的兒子, 
  抓起盾牌的背帶,綁住腳踝的筋腱,試圖 
  拉著死者的雙腳,把他拖出激烈的戰鬥, 
  取悅赫克托耳和特洛伊人。無奈突來的死亡 
  奪走了他的生命,誰也救擋不得,雖然他們都很願意。 
  忒拉蒙之子,沖掃過成群的戰勇, 
  逼近出槍,捅穿帽盔上的青銅頰片; 
  槍尖帶著粗長的銅矛和臂膀的 
  重力,打裂了綴紮著馬鬃脊冠的盔蓋, 
  腦漿從豁口噴湧而出.順著槍桿的插口, 
  摻和著濃血。他的勇力消散殆盡,雙手一鬆, 
  放掉縹勇的帕特羅克洛斯的腿腳—— 
  死者橫倒泥塵,他自己亦頭臉朝下,撲倒屍身, 
  遠離富饒的拉裡薩,不得回報 
  敬愛的雙親,養育的思典;他活得短促, 
  被心胸豪壯的埃阿斯出槍擊殺。 
    赫克托耳揮手投出閃亮的槍矛,對著埃阿斯, 
  但後者盯視著他的舉動,躲過銅鏢, 
  僅在毫末之間;槍尖擊中斯凱底俄斯,心胸豪壯的 
  伊菲托斯的兒子,福基斯人中最勇敢的鬥士,家住 
  著名的帕諾裴烏斯,統治著眾多的子民。 
  投槍紮在鎖骨下,犀利的銅尖 
  穿筋破骨,從肩膀的根座裡捅出; 
  他隨即倒地,轟然一聲,鎧甲在身上鏗鏘作響。 
    接著,埃阿斯擊倒了福耳庫斯,法伊諾普斯聰慧的兒子, 
  其時正跨護著希波蘇斯,打在肚腹正中, 
  捅穿胸甲的虛處,內臟從銅甲裡 
  迸擠出來;福耳庫斯隨即倒地,手抓泥塵。 
  特洛伊人的首領們開始退卻,包括光榮的赫克托耳; 
  阿開亞人放聲吼叫,拖走希波蘇斯和 
  福耳庫斯的遺體,從他們肩上剝下鎧甲。 
    其時,面對嗜戰的阿開亞兵壯,特洛伊人可能會再次爬過 
  城牆,逃回伊利昂,背著驚恐的包袱,跌跌撞撞,而 
  阿耳吉維人卻可能衝破宙斯定下的規限,以自己的 
  勇武和力量,爭得榮光,要不是阿波羅親自 
  催勵起埃內阿斯的戰力,以信使裴裡法斯的形象, 
  厄普托斯之子,在埃內阿斯的老父面前,守著 
  此份職務,邁入蒼黃的暮年——一位心地善良的好人。 
  以此人的模樣,宙斯之子阿波羅對他說道: 
  「埃內阿斯,你和你的部屬何以能夠保衛陡峭的伊利昂, 
  違背神的意願?從前,我曾見過一些凡人, 
  堅信自己的勇武和力量,憑藉他們的驃健和軍隊的 
  戰力——雖然在數量上處於劣勢——保衛自己的城邦。 
  但是,宙斯現正站在我們一邊,打算讓我們,而不是 
  達奈人獲取勝利。問題在於你,你已被嚇得躲躲閃閃,竟然不 
   敢戰鬥!」 
    他言罷,埃內阿斯看著他的臉面,聽出此乃 
  遠射手阿波羅的聲音,於是對著赫克托耳喊話,聲音宏亮: 
  「赫克托耳,各位特洛伊首領,盟軍朋友們! 
  可恥啊!我們正跌跌撞撞地爬回 
  特洛伊,背著驚恐的包袱,嗜戰的阿開亞人的追殺! 
  沒看見嗎?一位神明站在我的身邊,告訴我 
  宙斯,至高無上的神主,仍在助信我們戰鬥。 
  所以,我們必須衝向達奈人,不要讓他們 
  把帕特羅克洛斯的屍體抬回海船,幹得輕輕鬆鬆!」 
    言罷,埃內阿斯跳出隊伍,遠遠地站在頭排壯勇的前面, 
  其他人則轉過身子,站住腳跟,迎戰阿開亞人。 
  其時,埃內阿斯出槍殺了雷俄克裡托斯, 
  阿里斯巴斯之子,魯科墨得斯高貴的伴友。 
  眼見夥伴倒地,嗜戰的魯科墨得斯心生憐憫, 
  跨步進逼,投出閃亮的槍矛,擊中 
  阿丕薩昂,希帕索斯之子,兵士的牧者, 
  打在橫隔膜下的肝臟上,當即酥軟了他的膝腿。 
  此人來自土地肥沃的派俄尼亞,除了 
  阿斯忒羅派俄斯外,他是本部最好的戰勇。 
    他隨即倒地,勾發了嗜戰的阿斯忒羅派俄斯的憐憫, 
  猛撲上去,尋戰達奈人,心急似火, 
  但卻不能如願;他們圍擁著帕特羅克洛斯的軀體, 
  用盾牌把它擋得嚴嚴實實,伸挺著槍矛。 
  埃阿斯穿行在人群裡,發出嚴厲的命令, 
  既不讓任何人退離屍體,也不讓誰個 
  衝出隊陣,離開其他阿開亞人,孤身對敵; 
  他要人們緊緊圍聚在屍軀邊,手對手地戰鬥。 
  這便是巨人埃阿斯的命令。其時,大地上碧血 
  殷紅,勇士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從特洛伊人和豪壯的盟軍隊列, 
  也從達奈人的隊陣——流血犧牲,阿開亞人豈能倖免? 
  但相比之下,後者的傷亡要輕得多.因為他們從未忘記 
  排成緊密的隊陣,互相防衛,避離凶暴的死亡。 
    就這樣,雙方激烈拚搏,如同燃燒的烈火。 
  你或許以為太陽和月亮已不在天空存耀:濃霧 
  瀰漫在整個戰區,最勇敢的人們拚搏的地方, 
  圍繞著帕特羅克洛斯的軀體,墨諾伊提俄斯陣亡的兒郎。 
  這時,在其他地方,特洛伊人和脛甲堅固的阿開亞人 
  仍在常態下戰鬥,在晴朗的天空下, 
  透亮的日光裡,大地和山脊上沒有一絲 
  游雲。他們打一陣,息一陣,中間隔開 
  一大段距離,避閃著此來彼往的羽箭, 
  飛響著痛苦的呻吟。但那些搏戰在中軍的戰勇,卻 
  飽受著迷霧和戰火的煎熬,被無情的銅械打得七零八落。 
  他們是戰鬥中最勇敢的人。然而,戰場上還有兩位著名的 
  勇士,斯拉蘇墨得斯和安提洛科斯,其時還不曾得知 
  豪勇的帕特羅克洛斯已死的消息,滿以為 
  他還活著,在前排的隊列裡,奮戰特洛伊人。 
  但此二位,望著夥伴們倒地死亡或撒腿奔逃, 
  戰鬥在戰場的邊翼,按照奈斯托耳的吩咐, 
  在催勵他倆離開烏黑的海船,投身戰鬥的前夕。 
    整整一天,勇士們冒死拚殺,浴血 
  苦戰,沒有片刻的停息,他們全身疲軟,汗如泉湧, 
  透濕了膝蓋、小腿和支撐每一位戰勇的腿足, 
  淋濕了雙手和眼睛——兩軍相搏, 
  為了爭奪捷足的阿基琉斯勇敢的伴友。 
  像一位制皮的工匠,把一領大公牛的皮張交給 
  夥計們拉扯,透浸著油脂; 
  他們接過牛皮,站成一個圈圍,用力 
  張拉,直到擠出皮裡的水分,吸進表層上的 
  油脂,人多手雜,把牛皮拉成一塊繃緊的平片。 
  就像這樣,雙方勇士爭扯著屍體,在一片壅塞的地面上, 
  朝著己方猛拉,寄懷著希望——特洛伊人企望 
  把它拖進伊利昂,而阿開亞人則希冀著 
  把它抬回深曠的海船。圍繞著倒地的軀體, 
  雙方展開了一場凶蠻的拚殺。即便是阿瑞斯,勇士的催聚者, 
  即便是雅典娜,目睹這場 
  戰鬥,也不會譏刺嘲諷——哪怕在他倆怒氣最盛的時候。 
  這一天,宙斯繃緊了戰爭的絃線,雙方打得瘋瘋 
  烈烈,成群的兵勇和馭馬,為爭奪帕特羅克洛斯的遺軀。然而, 
  卓越的阿基琉斯其時還不知帕特羅克洛斯已死的消息, 
  因為人們在遠離快船的地方,在特洛伊 
  城牆下戰鬥。阿基琉斯亦不會想到 
  帕特羅克洛斯已經死去,以為他還活著,一旦逼至 
  城下,便會返身營房。他不曾想過,帕特羅克洛斯 
  會攻破城堡,沒有他的參與——就是和他一起,也不曾想過。 
  他經常聽到母親的告囑,通過私下的秘密渠道, 
  告知大神宙斯的意志,但這次, 
  母親卻沒有告訴他這條 
  噩耗:他最親愛的伴友已經陣亡。 
    圍繞著帕特羅克洛斯的遺體,勇士們手握鋒快的槍矛, 
  咄咄近逼,互相不停地殺砍,打得英勇壯烈。 
  其時,某個身披銅甲的阿開亞人會這麼說道: 
  「朋友們,倘若現在退回深曠的海船,我們還有 
  什麼光榮?讓烏黑的大地裂開一道口子,此時 
  此地,把我們盡數吞咬!這是個好得多的結局, 
  較之把屍體讓給特洛伊人,調馴烈馬的壯勇, 
  由他們帶回自己的城堡,爭得榮光!」 
    而某個心胸豪壯的特洛伊人,此時亦會這般喊道: 
  「朋友們,即使命運要我們全都死在此人的 
  身邊,即便如此,也不許任何人逃離戰鬥!」 
    他們會如此說道,催勵起每一位夥伴的 
  戰鬥激情。戰鬥打得如此狂烈,灰鐵的喧囂 
  穿過荒袤的氣空,衝上銅色的天穹。 
  然而,阿基琉斯的馭馬其時離著戰場佇立, 
  自從得知它們的馭手已經陣亡,死在 
  殺人不眨眼的赫克托耳手裡,就一直淚流不止。 
  奧托墨冬,狄俄瑞斯強有力的兒子,竭己所能, 
  揚起舒展的皮條,一鞭又一鞭地抽打, 
  時而低聲懇勸,時而惡語脅迫,然而, 
  它倆既不願回返海船停駐的地方,赫勒斯龐特 
  寬闊的海岸,也不願跑回戰場,戰鬥在阿開亞人身旁。 
  它們紋絲不動地站著,像一塊石碑, 
  矗立在墳堆上,廝守著一個死去的男人或女子, 
  靜靜地架著做工精美的戰車, 
  低重的頭臉貼著地面,熱淚湧注, 
  奪眶而出,濕點著塵土—— 
  它們悲悼自己的馭者,閃亮的長鬃鋪瀉在 
  軛墊的邊沿,垂灑在軛架兩邊,沾滿了污塵。 
    眼見它們流淚悲悼,克羅諾斯之子心生憐憫, 
  搖著頭,對自己的心魂說道: 
  「可憐的東西,我們為何把你們給了王者裴琉斯, 
  一個凡人,而你們是長生不死、永恆不滅的天馬? 
  為了讓你們置身不幸的凡人,和他們一起忍受痛苦嗎? 
  一切生聚和爬行在地面上的生靈, 
  凡人最是多災多難。不過, 
  至少赫克托耳,普裡阿摩斯之子,不會 
  登上做工精緻的戰車,從你們後面;我絕不會允許他這麼做。 
  他已得獲那副戰甲,並因此大肆炫耀——這一切難道還不夠嗎? 
  現在,我將在你們的膝腿和心裡注入力量, 
  讓你們把奧托墨冬帶出戰場,回返 
  深曠的海船,因我仍將賜予特洛伊人 
  殺戳的榮耀,一直殺到凳板堅固的海船, 
  殺到太陽西下,神聖的黑夜把大地蒙罩。」 
    言罷,宙斯給馭馬吹入蓬勃的活力, 
  後者抖落鬃發上的泥塵,輕鬆地 
  拉起飛滾的戰車,奔馳在兩軍之間。 
  奧托墨冬一邊駕車,一邊戰鬥,儘管懷著對夥伴之死的傷愁—— 
  他趕著馬車,衝入戰陣,像撲擊鵝群的兀鷲, 
  輕而易舉地閃出特洛伊混亂的人群, 
  繼而又輕鬆地衝撲進去,追趕大隊的散兵。 
  然而,儘管造得很緊,他卻不能出手殺敵—— 
  孤身一人,駕著顛簸的戰車,既要馭控 
  飛跑的駿馬,又要投槍殺敵,讓他如何對付得了? 
  終於,夥伴中有人發現他的蹤跡, 
  阿爾基墨冬,萊耳開斯之子,海蒙的後代, 
  站在車後,對著奧托墨冬喊道: 
  「奧托墨冬,是哪位神祇把這個沒有用益的主意 
  塞進你的心胸,奪走了你的睿智?你在試圖 
  以單身之軀,和特洛伊人戰鬥,在這前排的 
  隊陣中!你的夥伴已經死去;赫克托耳正 
  穿著阿基琉斯的甲衣,顯耀他的光榮!」 
    聽罷這番話,狄俄瑞斯之子奧托墨冬答道: 
  「阿爾基墨冬,阿開亞人中,還有誰比你更能調馴 
  這對長生不老的駿馬,制馭它們的狂暴? 
  只有帕特羅克洛斯,和神一樣精擅謀略的凡人, 
  在他活著的時候——可惜死和命運已經結束了他的一生。 
  上來吧,從我手中接過馬鞭和閃亮的 
  韁繩;我將跳下馬車,投入戰鬥!」 
    他言罷,阿爾基墨冬躍上衝跑的馬車, 
  出手迅捷,接過皮鞭和韁繩,而 
  奧托墨冬則抬腿跳下戰車。然而,光榮的赫克托耳看到了 
  他們,當即對站在近旁的埃內阿斯說道: 
  「埃內阿斯,身披銅甲的特洛伊人的訓導, 
  我已望見捷足的阿基琉斯的馭馬, 
  迅猛地衝向戰鬥,聽命於懦弱的馭手。看來, 
  我有希望逮住它們,如果你願意 
  和我一起行動。倘若我倆協同作戰, 
  他倆就不敢和我們交手,面對面地戰鬥!」 
    言罷,安基塞斯驍勇的兒子欣然遵從。 
  他倆大步向前,挺著戰盾,擋護著肩膀,厚實。 
  堅韌的牛皮,鍛鉚著大片的銅層。 
  克羅米俄斯和神一樣的阿瑞托斯跟隨衝擊, 
  兩位壯勇,帶著熱切的企盼,意欲 
  殺死阿開亞人,趕走頸脖粗壯的馭馬。 
  可憐的蠢貨!奧托墨冬將放出他們的熱血, 
  不會讓他們活著口頭!他禱過宙斯, 
  黑心中注滿了勇氣和力量,對 
  阿爾基墨冬、他所信賴的伴友喊道: 
  「阿爾基墨冬,讓馭馬侍候在我的身旁, 
  讓他們對著我的脊背呼息。眼下,我認為, 
  誰也頂不住普裡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的蠻狂, 
  他會躍上戰車,從阿基琉斯長鬃飄灑的駿馬 
  後面,殺了我倆,打散阿開亞人戰鬥的 
  群伍;對於他,要麼這樣,要麼死去,戰死在前排的隊列中! 
    言罷,他對著兩位埃阿斯和墨奈勞斯喊道: 
  「兩位埃阿斯,阿耳吉維人的首領!墨奈勞斯! 
  把帕特羅克洛斯留給你們認為最合適的人, 
  他們會跨護他的遺體,打退特洛伊人的隊伍。你等 
  這就過來,幫助我們仍然活著的戰勇,打開這要命的時分! 
  敵人正向這邊衝來,赫克托耳和埃內阿斯,特洛伊 
  最善戰的壯勇,逼壓在我們前頭——這場摻和著淚水的苦鬥! 
  但是,所有這一切都躺臥在神的膝頭, 
  我將甩手槍矛,其餘的聽憑宙斯定奪。」 
    言罷,他持平落影森長的槍矛,奮臂投擲, 
  擊中阿瑞托斯邊圈溜圓的戰盾, 
  銅尖衝破阻擋,把面裡一起穿透, 
  捅開腰帶,深扎進他的肚腹。 
  像一個身強力壯的漢子,手提利斧, 
  殺砍一頭漫步草場的壯牛,劈在牛角後面, 
  砍穿厚實的隆肉;牧牛騰撲向前,塌倒在地—— 
  就像這樣,阿瑞托斯先是向前撲跳,接著仰面翻倒, 
  鋒快的槍矛深扎進去,搖搖晃晃,酥軟了他的肢腿。 
  其時,赫克托耳投出閃亮的槍矛,對著奧托墨冬, 
  但後者盯視著他的舉動,躲過銅矛, 
  向前佝屈起身子;長槍扎入後面的 
  泥地,桿尾來回擺動, 
  直到強健的阿瑞斯平止了它的狂暴。 
  其時,他們會手持利劍,近戰搏殺, 
  要不是兩位埃阿斯,聽到夥伴的召喚, 
  奮力擠過戰鬥的人群,隔現在他倆之中。 
  出於恐懼,赫克托耳和埃內阿斯,以及神一樣的 
  克羅米俄斯再次退卻,撇下阿瑞托斯的 
  軀體,躺在原地——投槍奪走了他的生命。 
  其時,奧托墨冬,可與迅捷的戰神相匹比的戰勇, 
  剝去他的鎧甲,得意洋洋地吹擂: 
  「這下,多少減輕了帕特羅克洛斯之死帶給我的愁憾, 
  雖然和他相比,被我宰殺的此人遠不是同等的英豪。」 
    言罷,他拿起帶血的戰禮,放在 
  車上,然後抬腿登車,手腳鮮血 
  滴淌,像一頭獅子,剛剛撕吞了一頭公牛。 
    其時,圍繞著帕特羅克洛斯的遺體,雙方重新開戰, 
  場面慘烈,淚水橫流。雅典娜從天上下來, 
  挑發殊死的拚搏,受宙斯派遣,催勵達奈人 
  戰鬥;沉雷遠播的天神已改變心潮的流程。 
  宛如宙斯在天上劃出的一道閃光的長虹,兆現給 
  凡人,預示著戰爭或捲來陰寒的風暴, 
  它將驅走溫熱,輟止凡人的勞作, 
  在廣袤的地面,給畜群帶來騷惱, 
  雅典娜行裹在閃光的雲朵裡, 
  出現在大群的達奈人中,催勵著每一個戰勇。 
  首先,她對阿特柔斯之子、強健的墨奈勞斯發話, 
  催他向前——他正站在女神身邊——幻取 
  福伊尼克斯的形象,模仿他那不知疲倦的聲音: 
  「這將是你的恥辱,墨奈勞斯,你將為此低垂腦袋, 
  倘若在特洛伊城下,瘋狂的餓狗 
  撕裂高傲的阿基琉斯忠勇的伴友。 
  堅持下去,奮勇向前,催勵所有的人戰鬥!」 
    聽罷這番話,嘯吼戰場的墨奈勞斯答道: 
  「福伊尼克斯,我的父親,老一輩的鬥士!但願雅典娜 
  能給我力量,替我擋開飛射而來的槍矛! 
  這樣,我就能下定決心,站在帕特羅克洛斯身邊, 
  保護他的遺體;他的死亡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房。 
  但是,赫克托耳仍然擁有火一樣暴虐的勇力,挺著 
  銅槍衝殺,不曾有一刻闡息;宙斯正使他獲得光榮。」 
    聽罷這番話,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心裡高興, 
  諸神中,此人首先對她祈願。 
  女神把力氣輸人他的肩膀和雙膝, 
  又在他心裡激起虹蠅的凶勇—— 
  把它趕開,它卻偏要回返,執意叮咬 
  人的皮肉,迷戀於血液的甜美—— 
  女神用血蠅的勇莽飽注著他那烏黑的心胸。 
  他跨站在帕特羅克洛斯身邊,投出閃亮的 
  槍矛。特洛伊人中,有一位名叫波得斯的戰勇,厄提昂 
  之子,出身高貴,家資充盈,在整個地域,最得赫克托耳 
  尊愛——一位親近的朋友,餐桌上的食客。 
  現在,棕髮的墨奈勞斯擊中了他,打在護帶上, 
  在他跳步逃跑之際,銅矛穿透了腹腔—— 
  他隨即倒地,轟然一聲。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勞斯 
  從特洛伊人那裡拉走屍體,拖回己方的營陣。 
    其時,阿波羅來到赫克托耳身邊,出言催勵, 
  以阿西俄斯之子法諾普斯的形象,在全部 
  客友中,此人最受赫克托耳尊愛,居家阿布多斯。 
  以此人的模樣,遠射手阿波羅說道: 
  「現在,赫克托耳,有哪個阿開亞人還會怕畏於你? 
  瞧瞧你自己,居然在墨奈勞斯面前縮退;過去, 
  此人一直是個懦弱的槍手。眼下,他竟然獨自一人, 
  從我們鼻子底下拖走屍體,並且殺了你所信賴的伴友, 
  首領中驍勇的鬥士,厄提昂之子波得斯。」 
    他言罷,一團悲痛的烏雲罩住了赫克托耳的心靈。 
  他穿行在前排的壯勇裡,頭頂珵亮的頭盔。 
  其時,克羅諾斯之子拿起穗帶飄搖的埃吉斯, 
  光彩奪目,將伊達山籠罩在瀰漫的雲霧裡。 
  他扔出一道閃電,一聲炸響的霹靂,搖撼著埃吉斯, 
  使特洛伊戰勇獲勝,把阿開亞人嚇得惶惶奔逃。 
  波伊俄提亞人裴奈琉斯第一個撒腿; 
  他總是衝跑在前面,而普魯達馬斯從近處 
  投槍,擊中他的肩膀,傷勢輕微, 
  但槍尖已擦碰肩骨。接著, 
  赫克托耳扎傷了雷托斯的手腕, 
  心胸豪壯的阿勒克特魯昂的兒子,使他喪失了戰鬥能力。 
  雷托斯左右掃瞄,拔腿回逃, 
  心知已不能繼續手提槍矛,和特洛伊人戰鬥。 
  赫克托耳奮起追趕,被伊多墨紐斯投槍 
  擊中護胸的鎧甲,奶頭旁邊,但 
  長槍在銅尖後面折斷——特洛伊人發出一陣 
  呼嘯。赫克托耳甩手投擲,對著伊多墨紐斯,丟克里昂之子, 
  其時正站在車上;槍尖擦身而過,差離僅在毫末之間, 
  擊中墨裡俄奈斯的助手和馭者, 
  科伊拉諾斯,隨同前者一起來自城垣堅固的魯克托斯。 
  清晨,伊多墨紐斯徒步離開彎翹的海船; 
  現在,他將讓特洛伊人贏得一項輝煌的勝利, 
  要不是科伊拉諾斯趕著快馬前來, 
  像一道閃光,在伊多墨紐斯眼裡,為他擋開無情的死亡。 
  然而,馭手自己卻因此送命,死在殺人狂赫克托耳手下, 
  打在顎骨和耳朵下面,槍矛連根搗出 
  牙齒,把舌頭截成兩半—— 
  他從車上翻身倒地,馬韁散落泥塵。 
  墨裡俄奈斯彎腰撿起韁繩,從 
  平原的泥地上,對伊多墨紐斯喊道: 
  「揚鞭催馬,回返迅捷的海船! 
  你已親眼看到,阿開亞人的勇力已被徹底蕩掃!」 
    他言罷,伊多墨紐斯催打著長鬃飄灑的馭馬, 
  心懷恐懼,跑回深曠的海船。 
    心志豪莽的埃阿斯和墨奈勞斯亦已看出, 
  宙斯已把改變戰局的勇力給了特洛伊戰勇。 
  兩人中,忒拉蒙之子、巨人埃阿斯首先說道: 
  「唉,夠了,夠了!現在,即便是無知的孩子, 
  也能看出父親宙斯正如何起勁地幫助特洛伊人! 
  他們的槍械全都擊中目標,不管投者是誰, 
  是勇敢的戰士,還是懦弱的散兵——宙斯替他們制導著每 
  一枝槍矛。相比之下,我們的投械全都落在地上,一無所獲! 
  所以,我們自己必須想出個兩全齊美的高招, 
  既要搶回遺體,又要保存自己, 
  給我們鍾愛的夥伴帶回歡樂; 
  他們一定在翹首觀望,心情沮喪,以為我們 
  不能止住殺人不眨眼的赫克托耳的狂暴,擋不住他那雙 
  難以抵禦的大手,以為他一定會打入我們烏黑的船舟。 
  但願能有一位幫手,把信息盡快帶給 
  裴琉斯的兒郎;我相信,他還沒有聽到這條 
  噩耗:他所鍾愛的伴友已經倒地身亡。 
  然而,我卻看不到一個人選,在阿開亞人中—— 
  他們全被罩沒在濃霧裡,所有的馭馬和兵勇。 
  哦,父親宙斯,把阿開亞人的兒子們拉出迷霧吧! 
  讓陽光照瀉,使我們重見天日!把我們殺死吧, 
  殺死在燦爛的日光裡,如果此時此刻,毀滅我們能使你歡悅 
    他朗聲求告,淚水橫流;宙斯見狀,心生憐憫, 
  隨即驅散濃霧,推走黑暗,重現 
  普射的陽光,使戰場上的一切明晰地展現在他們眼前。 
  其時,埃阿斯對嘯吼戰場的墨奈勞斯說道: 
  「仔細尋覓,高貴的墨奈勞斯,但願你能發現 
  安提洛科斯仍然活著,心胸豪壯的奈斯托耳之子, 
  要他快步跑去,面見聰穎的阿基琉斯,傳告 
  他最尊愛的伴友已經戰死疆場的噩耗。」 
    他言罷,嘯吼戰場的墨奈勞斯遞遵不違, 
  動身離去,拖著沉重的雙腿,像一頭獅子,走離圈欄, 
  由於忙著騷擾狗和農人,業已累得筋疲力盡; 
  對手們不讓它撕剝牛的肥膘,整夜 
  監守,餓獅貪戀牛肉的肥美,臨近撲擊, 
  但卻一無所獲——雨點般的槍矛迎面 
  砸來,投自粗壯的大手,另有那騰騰 
  燃燒的火把,嚇得它——儘管凶狂——退縮不前; 
  隨著黎明的降臨,餓獅快快離去,心緒頹敗。 
  就像這樣,嘯吼戰場的墨奈勞斯離開帕特羅克洛斯, 
  走得很不甘願,擔心阿開亞人會群起, 
  驚逃,丟下遺體,慘遭敵人的欺搗。所以, 
  他有許多話語要對墨裡俄奈斯和兩位埃阿斯囑告: 
  「兩位埃阿斯,阿耳吉維人的首領,還有你,墨裡俄奈斯, 
  記住,不要忘了不幸的帕特羅克洛斯, 
  一個敦厚的好人,生前曾善待所有的 
  相識。現在,死和命運結束了他的一生。」 
    言罷,頭髮棕黃的墨奈勞斯舉步前行, 
  四下裡舉目索望,像一隻雄鷹——人們說, 
  在展翅天空的鳥類中,鷹的眼睛最亮, 
  雖然盤翔高空,卻能看見撒腿林中的野兔, 
  嚇得蜷縮起身子,躲在枝蔓橫牛的樹從裡; 
  鷹隼俯衝直下,逮住野兔,碎毀了它的生命。 
  就像這樣,高貴的墨奈勞斯,你目光爍爍, 
  掃視著每一個角落,成群結隊的軍友,寄望於有人 
  能覓得奈斯托耳之子的下落,此人是否還能行走存活? 
  他放眼索望,很快便盯上了要找的目標,在戰場的左邊, 
  正激勵著他的夥伴,催督他們戰鬥。 
  棕髮的墨奈勞斯站到他的身邊,喊道: 
  「過來吧,高貴的安提洛科斯,聽我告說 
  一個噩耗,一件但願絕對不曾發生的事情。 
  我想,你自己亦已看出,宙斯 
  如何讓達奈人遭難,讓特洛伊人 
  獲勝。帕特羅克洛斯,阿開亞人中最好的戰勇, 
  已經倒下——達奈人的損失巨烈慘重。 
  趕快跑向阿開亞人的海船,尋見阿基琉斯,將此事 
  相告。他人也許會即刻行動,奪回遺體——已被剝得精光—— 
  運往他的海船;頭盔閃亮的赫克托耳已奪佔他的甲衣!」 
    他如此一番說告,安提洛科斯潘心聽聞,痛恨入耳的每一 
   個字眼。 
  他默立許久,一言不發,眼裡噙著 
  淚水,悲痛噎塞了寬宏的嗓門。 
  但即便如此,他也沒有玩忽墨奈勞斯的囑告, 
  留下甲械,給豪勇的夥伴,勞多科斯,後者已把 
  風快的馭馬趕至他的近旁,然後撩開雙腿,快步奔跑。 
    他快步跑離戰鬥,痛哭流涕, 
  帶著噩耗,跑向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 
  其時,高貴的墨奈勞斯,你不願保護 
  這裡的普洛斯人——安提洛科斯走後,他的 
  夥伴失去主將,勉強撐擋著敵人的進攻。 
  他讓卓越的斯拉蘇墨得斯指揮隊伍, 
  自己則快步回跑,跨護英雄帕特羅克洛斯的 
  遺體,置身兩位埃阿斯身旁,對他們喊道: 
  「我已送出你們提及的那位,讓他 
  尋見捷足的阿基琉斯;但對他能否出戰, 
  我卻不抱什麼希望,雖然對卓越的赫克托耳,他已怒滿胸膛。 
  沒有鎧甲,他將如何拼戰特洛伊戰勇? 
  我們自己必須想出個兩全齊美的高招, 
  既要搶回遺體,又要保存自己, 
  頂著特洛伊人的喧囂,躲避厄運和死亡。」 
    聽罷這番話,忒拉蒙之子高大的埃阿斯答道: 
  「你的話句句在理,卓著的墨奈勞斯,說得一點不錯。 
  來吧,你和墨裡俄奈斯彎腰扛起遺體, 
  要快,撤離激烈的戰鬥。我倆殿後 
  掩護,為你們擋開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 
  我們,懷著同樣的戰鬥激情,享用同一個名字,經常 
  戰防在一起,在過去的日子裡,面對戰神的凶暴。」 
    聽罷這番活,他倆伸出雙臂,運足力氣, 
  抱起地上的屍體,高舉過頭。特洛伊人見狀, 
  急起直追,大聲喊叫,像一群 
  獵狗,迅猛出擊,追趕一頭 
  受傷的野豬,跑在追殺獵物的年輕人前面, 
  撒腿猛趕了一陣,恨不能把它撕成碎片, 
  直到後者於困境中轉過身子,自信地進行反撲, 
  獵狗追猶不及,驚恐萬狀,四散奔逃—— 
  就像這樣,特洛伊人隊形密集,窮追不捨, 
  奮力砍殺,用劍和雙刃的槍矛。 
  但是,每當兩位埃阿斯轉過身子,腿腳穩健, 
  舉槍迎戰,他們就全都嚇得面無人色,不敢 
  繼續衝殺,為搶奪遺體拚搏。 
    就這樣,他們竭盡全力,抬著死者,一撤離戰鬥, 
  回返深曠的海船——身後,戰鬥打得激烈異常, 
  狂暴得就像燃燒的火焰,突起騰發,吞噬著 
  人居人住的城堡,沖天的火舌摧毀了成片的房屋—— 
  狂風疾掃,火海裡爆發出巨烈的響聲。 
  就像這樣,戰地上,車馬喧騰,人聲鼎沸;達奈人 
  退兵回撤,在不絕於耳的嘈聲中。 
  像騾子那樣,忍受著苦役的辛勞, 
  沿著崎嶇的巖路,從山壁上一步一滑地走下, 
  拉著一根梁材,或一方造船的木料,艱辛的勞動 
  和著流淌的汗水,幾乎攪碎了它們的心房。 
  就像這樣,他倆咬緊牙關,抬著死者行走,由兩位埃阿斯 
  殿後,阻擊追兵,像一面林木昌茂的山脊, 
  橫隔著整個平原,截住水流,巍然 
  屹立,擋回大河的奔湧,把湍急的 
  水浪推送回去,傾灑在坡下的 
  平野,無論哪一股激流都不能把它衝倒—— 
  兩位埃阿斯一次又一次地堵擊 
  特洛伊人,但後者仍然窮追不捨,由兩位壯士領頭, 
  埃內阿斯,安基塞斯之子,和光榮的赫克托耳。 
  像一大群寒鴉或歐椋,眼見 
  奔襲的鷹隼,發出可怕的尖叫——對這些較小的 
  鳥類,鷹鷂的撲擊意味著死亡——就像這樣, 
  在埃阿斯和赫克托耳面前,年輕的阿開亞武士 
  決步回跑,嘶喊出可怕的驚叫,把戰鬥的愉悅全拋。 
  達奈人撒腿奔逃,丟下滿地精美的甲械, 
  散落在壕溝兩邊;戰鬥打得無有片刻息止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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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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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雙方奮力搏殺,像熊熊燃燒的烈火。與此同時, 
  安提洛科斯快步跑到阿基琉斯的營地,作為信使, 
  發現他正坐在頭尾翹聳的海船前,冥思 
  苦想著那些已經成為現實的事情。 
  他焦躁煩惱,對自己那豪莽的心靈說道: 
  「唉,這又是怎麼回事?長髮的阿開亞人再次被 
  趕出平原,退回海船,驚恐萬狀,潰不成軍? 
  但願神明不會把擾我心胸的愁事變成現實。 
  母親曾對我說過,說是在我還 
  活著的時候,慕耳彌冬人中最勇敢的壯士 
  將倒死在特洛伊人手下,別離明媚的陽光。 
  我敢斷言,現在,墨諾伊提俄斯驍勇的兒子已經死去, 
  我那固執強拗的朋友!然而,我曾明言囑告,要他一旦掃滅 
  凶狂的烈火,馬上回返海船,不要同赫克托耳拚鬥。」 
    正當他思考著此事,在他的心裡和魂裡的時候, 
  高貴的奈斯托耳之子跑至他的近旁, 
  滴著滾燙的眼淚,開口傳出送來的噩耗: 
  「哦,驃勇的裴琉斯的兒子,我不得不對你轉告 
  這條噩耗,一件但願絕對不曾發生的事情—— 
  帕特羅克洛斯已戰死疆場,他們正圍繞著遺體戰鬥, 
  已被剝得精光——頭盔閃亮的赫克托耳已奪佔他的甲衣!」 
    他言罷,一團悲憤的烏雲罩住了阿基琉斯的心靈。 
  他十指勾屈,抓起地上的污穢,灑抹在 
  自己的頭臉,髒濁了俊美的相貌, 
  灰黑的塵末紛落在潔淨的衫衣上。 
  他橫躺在地,借大的身軀,臥蓋著一片泥塵, 
  抓紋和污損著自己的頭髮。 
  帶著揪心的悲痛,他和帕特羅克洛斯 
  俘獲的女僕們,哭叫著衝出 
  營棚,圍繞在驍勇的阿基琉斯身邊,全都 
  揚起雙手,擊打自己的胸脯,腿腳酥軟。 
  安提洛科斯和他一齊悲悼,淚水傾注, 
  握著他的雙手,悲痛絞擾著高貴的心房, 
  擔心勇士會用鐵的鋒刃刎脖自盡。阿基琉斯 
  發出一聲可怕的歎吼,高貴的母親聽到了他的聲音—— 
  其時正坐在深深的海底,年邁的父親身邊—— 
  報之以尖利的嘶叫。女神們湧聚到她的身邊, 
  所有生活在海底的女仙,奈柔斯的女兒,有 
  格勞凱、庫莫多凱和莎勒婭、 
  奈賽娥、斯裴娥、索娥和牛眼睛的哈莉婭, 
  有庫庫索娥、阿克泰婭和莉諾瑞婭。 
  墨莉忒、伊埃拉、安菲索娥和阿伽維、 
  多托、普羅托、杜娜墨奈和菲魯莎。 
  德克莎墨奈、安菲諾墨和卡莉婭內拉、 
  多里絲、帕諾裴和光榮的伽拉苔婭、 
  奈墨耳忒絲、阿普修得絲和卡莉婭娜莎, 
  還有克魯墨奈、亞內拉和亞娜莎。 
  邁拉、俄蕾蘇婭和長髮秀美的阿瑪塞婭, 
  以及其他生活在海底的奈柔斯的女兒們。 
  女兒們擠滿了銀光閃爍的洞府,全都擊打著 
  自己的胸脯;女仙中,塞提絲領頭唱起了輓歌: 
  「姐妹們,奈柔斯的女兒們,聽我說, 
  聽我唱,瞭解我心中深切的悲痛。 
  唉,我的苦痛和煩惱!了不起的生育,吃盡苦頭的母親! 
  我生養了一個完美無缺、強健驃悍的兒子, 
  英雄中的俊傑,像一棵樹苗似地茁壯成長; 
  我把他養大成人,好似一棵果樹,為園林增彩添光。 
  然而,我卻把他送上彎翹的海船,前往伊利昂地面, 
  和特洛伊人戰鬥!我再也見不到他的身影, 
  見不到他回返自己的家居,裴琉斯的門戶! 
  只要他還活著,能見到白晝的日光,他就無法擺脫 
  煩愁,即便我親往探視,也幫不了他的忙。 
  然而,我還是要去,看看我心愛的兒子,聽聽他的訴說, 
  在這脫離戰鬥的時候,他經歷著何種愁傷。」 
    言罷,她離開洞府,女仙們含淚 
  相隨;在她們周圍,海浪掀分出一條 
  水路。一經踏上富饒的特洛伊大地, 
  她們一個跟著一個,在灘沿上魚貫而行,依傍著 
  已被拖上海岸的慕耳彌冬人的海船,密集地排列在捷足的阿 
  基琉斯身邊。 
  正當他長噓短歎之時,高貴的母親出現在他的面前, 
  發出一聲尖叫,伸出雙臂,抱住兒子的頭臉, 
  悲聲哭泣,開口說道,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我的兒,為何哭泣?是什麼悲愁揪住了你的心房? 
  說出來,不要藏匿。宙斯已兌現你所 
  希求的一切,按你揚臂析告的那樣, 
  阿開亞人的兒子們已被如數趕回船尾—— 
  由於你不在場——已經受到慘重的擊打。」 
    捷足的阿基琉斯長歎一聲,答道: 
  「不錯,我的母親,俄林波斯大神確已兌現我的祈願, 
  但現在,這一切於我又有什麼歡樂可言?我親愛的伴友已不在 
  人間。帕特羅克洛斯死了,我愛他甚於對其他所有的夥伴, 
  就像愛我自己的生命一樣!我失去了他;赫克托耳殺了他, 
  剝走那套碩大、絢麗的鎧甲,閃光的珍品,讓人眼花繚亂的 
  戰衣,神祇饋送裴琉斯的一份厚重的贈禮—— 
  那一天,他們把你推上和凡人婚配的睡床。 
  但願你當時仍和其她海中的仙女生活, 
  而裴琉斯則婚娶了一位凡女。 
  現在,你的內心必須承受杏無窮期的悲痛, 
  為你兒子的死亡——你將再也不能和他重逢, 
  相聚在自己的家居。我的心魂已催我放棄 
  眼下的生活,中止和凡人為伍,除非我先殺了 
  赫克托耳,用我的槍矛,以他的鮮血償付 
  殺剝墨諾伊提俄斯兒子帕特羅克洛斯的豪強!」 
    其時,塞提絲淚如泉湧,說道: 
  「既如此,我的兒,你的死期已近在眼前。 
  赫克托耳去後,緊接著便是你自己的死亡!」 
    帶著滿腔憤惱,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那就讓我馬上死去,既然在伴友被殺之時, 
  我沒有出力幫忙!如今,他已死在遠離故土的 
  異鄉——他需要我的護衛,我的力量。 
  現在,既然我已不打算回返親愛的故鄉, 
  既然我已不是帕特羅克洛斯和其他夥伴們的 
  救護之光——他們已成群結隊地倒在強有力的赫克托耳 
   手下—— 
  只是干坐在自己的船邊,使沃野徒勞無益地承托著我的重壓: 
  我,戰場上的驕子,身披銅甲的阿開亞人中無人 
  可以及旁,雖然在議事會上,有人比我舌巧話長。 
  但願爭鬥從神和人的生活裡消失, 
  連同驅使哪怕是最明智的人撤野的暴怒, 
  這苦味的膽汁,比垂滴的蜂蜜還要香甜, 
  湧聚在人的胸間,猶如一團煙霧,迷惘著我們的心竅—— 
  就像民眾的王者阿伽門農的作為,在我心裡激起的憤怒一樣。 
  夠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儘管痛楚, 
  我要逼迫自己,壓下此番盛怒。 
  現在,我要出戰赫克托耳,這個兇手奪走了一條 
  我所珍愛的生命。然後,我將接受自己的死亡,在宙斯 
  和列位神祇願意把它付諸實現的任何時光! 
  就連力上赫拉克勒斯也不曾躲過死亡, 
  雖然他是克羅諾斯之子、王者宙斯最心愛的凡人—— 
  命運和赫拉粗野的狂暴葬送了他。 
  我也一樣,如果同樣的命運等待著我的領受, 
  一旦死後,我將安閒地舒躺。但現在,我必須爭得顯耀的榮光, 
  使某個特洛伊婦女或某個束腰緊深的 
  達耳達尼亞女子抬舉雙手,擦抹鮮嫩的 
  臉頰,一串串悲悼的淚珠——她們將 
  由此得知,我已有多長時間沒有拚鬥搏殺! 
  不要阻止我沖打,雖然你很愛我。你的勸說不會使我改變主 
    聽罷這番,銀腳女神塞提絲答道: 
  「是的,我的兒,救護疲乏的夥伴,使他們 
  避免突至的死亡,絕非懦夫弱漢的作為。 
  但是,你那身璀璨的鎧甲已落入特洛伊人手中, 
  青銅鑄就,閃著爍爍的光芒;頭盔閃亮的赫克托耳, 
  已把它套在肩上,炫耀他的榮光。不過,料他 
  風光不久,穿著這身鎧甲——他的末日已在向他逼壓! 
  再等等,在沒有親眼見我回返之前, 
  不要急於投身戰爭的磨軋! 
  我將帶著王者赫法伊斯托斯鑄打的鎧甲,神制的 
  精品,於明晨拂曉,太陽初升的時候,回到你的身旁。」 
    言罷,塞提絲轉身離開兒子, 
  對著她的海神姐妹,開口說道: 
  「『你等即可回返水波浩森的大洋, 
  回到水底的房屋,謁見海之長老,我們的父親, 
  把一切稟告於他。我要去高聳的俄林波斯, 
  尋見著名的神匠赫法伊斯托斯,但願他能 
  給我兒一套絕好的鎧甲,閃著四射的光芒!」 
    她言罷,姐妹們隨即跳入追湧的海浪, 
  而她自己,銀腳女神塞提絲,則扶搖直上, 
  前往俄林波斯,為兒子求取光燦燦的鎧甲。 
    就這樣,快腿把她帶往俄林波斯的峰巒,與此同時, 
  面對殺人狂赫克托耳的進攻,阿開亞人發出可怕的慘叫, 
  撒腿奔逃,退至海船一線,漫長的赫勒斯龐特沿岸。 
  戰地上,脛甲緊固的阿開亞人無法從漫天飛舞的槍械裡拖@ 
  帕特羅克洛斯的遺體,阿基琉斯的伴從; 
  特洛伊兵勇和車馬再次騷擁到帕特羅克洛斯身邊, 
  赫克托耳,普裡阿摩斯之子,凶狂得像一團火焰。 
  一連三次,光榮的赫克托耳從後面抓起他的 
  雙腳,試圖把他拖走,高聲呼喊著特洛伊人, 
  一連三次,兩位驃悍狂烈的埃阿斯 
  將他打離屍軀。但赫克托耳堅信自己的 
  勇力,繼續衝撲,時而殺人人群,時而 
  挺腿直立,大聲疾呼,一步也不退讓。 
  正如野地裡的牧人,不能嚇跑一頭毛色 
  黃褐的獅子,使它丟下嘴邊的肉食, 
  兩位埃阿斯,善戰的勇士,趕不走赫克托耳, 
  普裡阿摩斯之子,從倒地的屍軀旁。 
  其時,赫克托耳已可下手拖走屍體,爭得永久的榮光, 
  若非腿腳風快的伊裡絲從俄林波斯山上衝掃而下, 
  帶來要裴琉斯之子武裝出擊的口信。赫拉 
  悄悄地遣她下凡,宙斯和眾神對此全然不知。 
  她在阿基琉斯身邊站定,啟口說話,用長了翅膀的言語: 
  「行動起來,裴琉斯之子,人世間最可怕的壯勇! 
  保衛帕特羅克洛斯的遺體;為了他,海船的前面 
  已打得人血飛揚!雙方互相殘殺, 
  阿開亞人為保衛倒地的夥伴, 
  而特洛伊人則衝闖著要把屍體拖人 
  多風的城堡,尤以光榮的赫克托耳為甚, 
  發瘋似地拖槍,凶暴狂虐,意欲揮劍 
  鬆軟的脖子,割下他的腦袋,挑掛在牆頭的尖樁上! 
  快起來,不要躺倒在地!想想此般羞辱—— 
  不要讓特洛伊的大狗嬉耍帕特羅克洛斯的遺軀!這是 
  你的恥辱,倘若夥伴的屍體離此而去,帶著遭受蹂躪的傷跡! 
    聽罷這番話,捷足的阿基琉斯問道: 
  「永生的伊裡絲,是哪位神祇差你前來,捎給我此番口信?」 
    聽他言罷,腿腳風快的伊裡絲答道: 
  「是赫拉,宙斯尊貴的妻後,遣我下凡,但高坐 
  雲端的克羅諾斯之子,以及其他家住白雪封蓋的 
  俄林波斯的眾神,卻不知此事。」 
    聽罷這番話,捷足的阿基琉斯說道: 
  「特洛伊人奪走了我的鎧甲,我將如何戰鬥? 
  心愛的母親對我說過,在沒有親眼 
  見她回返之前,絕不要武裝出陣—— 
  她答應帶回一套閃光的鎧甲,從赫法伊斯托斯的工房。 
  我不知誰的甲械可以合我攜用, 
  除了忒拉蒙之子的那面碩大的戰盾。 
  但我確信,此刻,他自己正戰鬥在隊伍的前頭, 
  揮使著槍矛,保衛帕特羅克洛斯的遺體。」 
    聽罷這番話,腿腳風快的伊裡絲說道: 
  「是的,我們知道,你那套光榮的鎧甲已被他們奪占, 
  但是,你仍可前往壕溝,以無甲之身——目睹你的出現, 
  特洛伊人會嚇得神魂顛倒,停止進攻, 
  使苦戰中的阿開亞人的兒子們得獲一次喘息的機會—— 
  他們已筋疲力盡。戰鬥中,喘息的時間總是那樣短暫。」 
    言罷,快腿的伊裡絲離他而去。 
  宙斯鍾愛的阿基琉斯挺身直立——雅典娜, 
  女神中的姣傑,把穗帶飄搖的埃吉斯甩上他那寬厚的肩膀, 
  隨後布起一朵金色的浮雲,在他的頭頂, 
  從中燃出一片熊熊的火焰,光照四方。 
  彷彿煙火騰升,沖指氣空,遠處 
  海島上的一座城堡,受到敵人的圍攻, 
  護城的人們在牆上奮勇抵抗, 
  苦戰終日,及至太陽西沉,點起 
  一堆堆報警的柴火,呼呼地 
  升騰,告急於鄰近島嶼上的人們, 
  企盼他們的營救,駕著海船趕來,打退進攻的敵人—— 
  就像這樣,阿基琉斯頭上烈焰熊熊,沖指明亮的氣空。 
  他從牆邊大步撲進,站在壕溝邊沿,牢記 
  母親的命囑,不曾介入阿開亞人的營伍。 
  他挺胸直立,放聲長嘯,帕拉絲、雅典娜亦在 
  遠處呼喊,把特洛伊人嚇得五臟俱裂。 
  阿基琉斯的吶喊清響激越, 
  尖利嘹亮,如同圍城之時, 
  殺人成性的兵勇吹響的號角。 
  聽到埃阿科斯後代的銅嗓,特洛伊人 
  無不心驚肉跳;長鬃飄灑的馭馬, 
  心知死難臨頭,掉轉身後的戰車, 
  馭手們個個目瞪口呆,望著灰眼睛女神雅典娜 
  點燃的烈火,竄耀在心胸豪壯的阿基琉斯 
  頭上,來勢兇猛,暴虐無情。 
  一連三次,卓越的阿基琉斯隔著壕溝嘯吼, 
  一連三次,特洛伊人和聲名遐邇的盟友嚇得活蹦亂跳。 
  其間,他們中十二個最好的戰勇即刻斃命, 
  葬身於自己的戰車和槍矛。與此同時,阿開亞人, 
  冒著飛舞的槍械,高興地搶回帕特羅克洛斯, 
  放躺在屍架上,出手迅捷;親密的夥伴們圍站在他的 
  身邊,深情悲悼。捷足的阿基琉斯介入哀悼的 
  人群,熱淚滾滾,看著他所信賴的伴友 
  屍躺架面,挺著被鋒快的銅尖破毀的軀身—— 
  他把伴友送上戰場,連同馭馬和 
  戰車,但卻不曾見他生還,把他迎進家門。 
    其時,牛眼睛天後赫拉把尚無倦意。 
  不願離息的太陽趕下俄開阿諾斯水流。 
  太陽下沉後,卓越的阿開亞人停止 
  激烈的拚殺,你死我活的搏鬥。 
    在他們對面,特洛伊人亦隨即撤出激烈的 
  戰鬥,將善跑的馭馬寬出戰車的軛架, 
  集聚商議,把做食晚飯之事忘得精光。 
  他們直立聚會,誰也不敢就地下坐, 
  個個心慌意亂——要知道,在長期避離慘烈的 
  搏殺後,阿基瓊斯現又重返戰鬥。 
  頭腦冷靜的普魯達馬斯首先發話, 
  潘蘇斯之子,全軍中推他一人具有瞻前顧後的睿智。 
  他是赫克托耳的戰友,同一個晚上出生, 
  比赫克托耳能言,而後者則遠比他擅使槍矛。 
  懷著對眾人的善意,他開口說道: 
  「是慎重考慮的時候了,我的朋友們!我勸大家 
  回兵城內,不要在平原上,在這海船邊等盼 
  神聖的黎明——我們已過遠地撤離了城堡。 
  只要此人盛怒不息,對了不起的阿伽門農, 
  阿開亞人還是一支較為容易對付的軍旅, 
  而我亦樂意露營寢宿,睡躺在 
  船邊,企望著抓獲彎翹的船舟。 
  但現在,我卻十分害怕裴琉斯捷足的兒子, 
  此人的勇力如此狂暴,我想他絕不會只是滿足於 
  果留平原——特洛伊人和阿開亞人在此 
  拚死相搏,均分戰神的凶暴。 
  不!他要蕩平我們的城堡,搶走我們的女人! 
  讓我們撤兵回城;相信我,這一切將會發生。 
  眼下,神賜的夜晚止住了裴琉斯之子、捷足的 
  阿基琉斯的進攻,然而,明天呢?倘若等他披甲 
  持槍,衝撲上來,逮著正在此間磨蹭的我們,各位 
  就會知道他的厲害。那時候,有人準會慶幸自己命大, 
  要是他能活著跑回神聖的伊利昂。成片的特洛伊屍軀將餵飽 
  兀鷲和俄狗。但願此類消息永遠不要傳至我的耳旁! 
  倘若大家都能聽從我的勸說——儘管我們不願這麼做—— 
  今晚,我們將養精蓄銳,在聚會的空場上;高大的城牆 
  和門戶,偌大的門面,平滑吻合的木板和緊插的門閂, 
  將能保護城堡的安全。然後,明天一早, 
  拂曉時分,我們將全副武裝,進入 
  牆頭的戰位。那時,倘若阿基琉斯試圖從船邊過來, 
  拚殺在我們的牆下,他將面臨厄運的擊打。 
  他會鞭策馭馬,在牆下來回穿梭,把它們 
  累得垂頭喪氣,最後無可奈何,返回擱岸的船旁。 
  所以,儘管狂烈,他將無法衝破城門,攻佔 
  我們的城堡。用不了多久,奔跑的犬狗便會把他撕食吞咬!」 
    聽罷這番話,頭盔閃亮的赫克托耳惡狠狠地盯著他, 
  嚷道:「普魯達馬斯,你的話使我厭煩—— 
  你再次催我們回撤,要我們縮擠在城區; 
  在高牆的樊籠裡,你難道還沒有蹲夠嗎? 
  從前,人們到處議論紛紛,議說普裡阿摩斯的城, 
  說這是個富藏黃金和青銅的去處。但 
  現在,由於宙斯的憤怒,房居裡豐盈的 
  財富已被掏掃一空;大量的庫藏已被變賣, 
  運往弗魯吉亞和美麗的邁俄尼亞。 
  今天,工於心計的克羅諾斯的兒子給了我 
  爭獲榮譽的機會,就在敵人的船邊,把阿開亞人 
  趕下大海——此時此刻,你,你這個笨蛋,不要再說撤兵的蠢 
   話,當著此間的眾人! 
  特洛伊人中誰也不會聽從你的議說——我將不允許有人這 
  麼做。行動起來,按我說的辦,誰也不要倔拗。 
  現在,大家各歸本隊,吃用晚餐,沿著寬闊的營區; 
  不要忘了佈置崗哨,人人都要保持警覺。 
  要是有誰實在放心不下自己的財富, 
  那就讓他盡數收聚,交給眾人,讓大家一起享用。 
  與其讓阿開亞人糜耗,倒不如讓自己人消受。 
  明天一早,拂曉時分,我們要全副武裝, 
  在深曠的船邊喚醒凶暴的戰神! 
  如果挺身船邊的真是卓越的阿基琉斯, 
  那就讓他等著遭殃——一倘若他想試試自己的身手。我不會 
  在他面前逃跑,不會跑離悲烈的戰鬥;我將 
  頑強拼戰,看看到底誰能贏得巨大的光榮,是他,還是我! 
  戰神是公正的:用死亡回敬以死相逼之人!」 
    赫克托耳言罷,特洛伊人報之以贊同的吼聲—— 
  好一群傻瓜,帕拉絲·雅典娜已奪走他們的智籌。 
  赫克托耳的計劃凶險橫生,他們竟盲目喝彩, 
  而普魯達馬斯的主意儘管明智,卻沒有一個人贊同。 
  議畢,全軍吃用晚飯,沿著寬闊的營區。其時,在帕特羅克洛斯 
  身邊,阿開亞人哀聲悲悼,通宵達旦。 
  裴琉斯之子領頭唱誦曲調淒楚的輓歌, 
  把殺人的雙手緊貼著摯友的胸脯, 
  發出一聲聲痛苦的悲號。像一頭虯鬚滿面的獅子, 
  被一位打鹿的獵手偷走它的幼仔,從 
  密密的樹林裡,甫及回來,方知為時已晚,惱恨不已, 
  急起追蹤,沿著獵人的足跡,跑過一道道山谷, 
  企望找到他的去處,凶蠻狂烈。就像這樣, 
  阿基琉斯哀聲長歎,對慕耳彌冬人哭訴道: 
  「唉,荒唐啊,我說的那番空話——那天, 
  在裴琉斯家裡,為了寬慰英雄墨諾伊提俄斯的心房! 
  我答應他,攻陷伊利昂後,我會把他的兒男帶回 
  俄普斯,載譽而歸,帶著他的份子,他的戰禮。 
  但是,宙斯絕不會從頭至尾兌現凡人的心願。 
  瞧瞧我倆的下場:你我將用鮮血染紅同一塊土地, 
  在這特洛伊平野!我已不能生還家園;裴琉斯, 
  我的父親,年邁的車戰者,將再也不能把我收迎進家門, 
  還有塞提絲,我的母親——異鄉的泥土將把我收藏! 
  然而,帕特羅克洛斯,由於我將步你的後塵,離開人間, 
  我現在不打算把你埋葬,直到帶回那套鎧甲和 
  赫克托耳的腦袋——是他殺了你,我的心胸豪壯的伴友。 
  在火焚遺體的柴堆前,我將砍掉十二個特洛伊人 
  風華正茂的兒子,消洩我對他們殺你的憤恨! 
  在此之前,你就躺在這裡,在我的彎翹的海船前; 
  特洛伊婦女和束腰緊深的達耳達尼亞女子將淚流 
  滿面,哀悼在你的身邊,無論白天和黑夜——她們是 
  你我奪來的俘獲,靠我們的勇力和粗長的 
  槍矛,攻克一座座凡人富有的城堡。」 
    言罷,卓越的阿基琉斯命令屬下, 
  在火堆上架起一口大鍋,以便盡快 
  洗去帕特羅克洛斯身上斑結的血污。 
  他們把大鍋架上熾烈的柴火,注滿洗澡的 
  清水,添上木塊,燃起通紅的火苗。 
  柴火舔著鍋底,增升著水溫,直至 
  熱騰騰的浴水沸滾在閃亮的銅鍋。 
  他們動手洗淨遺體,抹上舒滑的橄欖油, 
  填平一道道傷口,用成年的[●]油膏, 
    ●成年的:enneoroio,可作「九年的」解。 
  把他放躺在床上,蓋上一層薄薄的亞麻布, 
  從頭到腳,用一件白色的披篷罩掩全身。 
  整整一夜,圍繞著捷足的阿基琉斯, 
  慕耳彌冬人哀聲吟歎,悲悼帕特羅克洛斯的故亡。 
  其時,宙斯對赫拉發話,他的妻子和姐妹: 
  「這麼看來,赫拉,我的牛眼睛王后,你還是實踐了你的意圖 
  你已催使捷足的阿基琉斯站挺起身子。他們都該是 
  你的孩子吧,這些個長髮的阿開亞人?」 
    聽罷這番話,牛眼睛夫人赫拉答道: 
  「克羅諾斯之子,可怕的王者,你說了些什麼? 
  即便是個凡人,也會盡己所能,幫助朋友, 
  儘管凡骨肉脯,沒有我等的睿智。 
  我,自詡為女神中最高貴的姣傑,體現在 
  兩個方面,出生次序和同你的關係——我被 
  尊為你的伴侶,而你是眾神之主—— 
  難道就不能因為出於恨心,謀導特洛伊人的敗亡?」 
    就這樣,他倆你來我往,一番爭說;與此同時, 
  銀腳的塞提絲來到了赫法伊斯托斯的房居, 
  由瘸腿的神匠自己建造,取料青銅, 
  固垂永久,亮似明星,閃耀在眾神之中。 
  她找見神匠,正風風火火地穿梭在 
  風箱邊,忙於製作二十個鼎鍋, 
  用於排放在屋牆邊,築造堅固的房居裡。 
  他在每個架鍋下安了黃金的滑輪, 
  所以它們會自動滾人神祇聚會的廳堂, 
  然後再滑回他的府居:一批讓人看了讚歎不已的精品。 
  一切都已制鑄完畢,只缺紋工精緻的 
  把手。其時,他正忙著安制和鉚接手柄。 
  正當他專心擺弄手頭的活計,以他的工藝和匠心, 
  銀腳女神塞提絲已走近他的身邊。 
  頭巾閃亮的克裡絲徐步前行,眼見造訪的塞提絲, 
  克裡絲,美貌的女神,聲名遐邇的強臂神工的婚配。 
  她迎上前去,拉住塞提絲的手,叫著她的名字,說道: 
  「裙衫飄逸的塞提絲,是哪陣和風把你吹進我們的房居? 
  我們尊敬和愛慕的朋友,稀客,以前為何不常來賞光串門? 
  請進來吧,容我聊盡地主的情誼。」 
    言罷,克裡絲,風姿綽約的女神,引步前行, 
  讓塞提絲坐息一張做工精緻的靠椅,造型 
  美觀,銀釘嵌飾,前面放著一隻腳凳。 
  她開口招呼赫法伊斯托斯,喊道: 
  「赫法伊斯托斯,來呀,看看是誰來了——塞提絲有事相求。」 
    耳聞她的呼喊,著名的強臂神工答道: 
  「呵,是尊敬的塞提絲,好一位貴客! 
  她曾救過我——那一次,我可吃夠了苦頭,從高天上摔落, 
  感謝我那厚臉皮的母親,嫌我是個拐子 
  想要把我藏匿。要不是歐魯諾墨和塞提絲將我懷抱, 
  我的心靈將會承受何樣的煎熬—— 
  歐魯諾墨,環世長河俄開阿諾斯的女兒。 
  作為工匠,我在她們那裡生活了九年,制鑄了許多精美的用品; 
  有典雅的胸針、項鏈、彎卷的別針和帶螺紋的手鐲, 
  在空曠的洞穴裡,四周是俄開阿諾斯奔騰不息的水流, 
  泡沫翻湧,發出沉悶的吼聲。除了 
  歐魯諾墨和塞提絲——因為她倆救了我—— 
  此事神人不知,誰也不曾悉曉。 
  現在,塞提絲來訪我們的家居,我必將全力以赴, 
  竭己所能,報效髮辮秀美的女神,她的 
  救命之恩。趕快張羅,盛情招待, 
  我這就去收拾,收拾我的風箱和所有的械具。」 
    言罷,他在砧台前直起腰來, 
  瘸拐著行走,靈巧地挪動乾癟的雙腿。 
  他移開風箱,使之脫離爐火,收起所有 
  操用的工具,放入一隻堅實的銀箱。 
  然後,他用吸水的海綿擦淨額頭、雙手。 
  粗大的脖子和多毛的胸脯,套上衫衣, 
  抓起一根粗重的枴杖,一瘸一拐地 
  前行。侍從們趕上前去,扶持著主人, 
  全用黃金鑄成,形同少女,栩栩如生。 
  她們有會思考的心智,通說話語,行動自如, 
  從不死的神祇那裡,已學得做事的技能。 
  她們動作敏捷,扶持著主人,後者瘸腿走近 
  端坐的塞提絲,在那張閃亮的靠椅上, 
  握住她的手,叫著她的名字,說道: 
  「裙衫飄逸的塞提絲,是哪陣和風把你吹進我們的房居? 
  我們尊敬和愛慕的朋友,稀客,以前為何不常來賞光串門? 
  告訴我你的心事,我將竭誠為你效勞, 
  只要可能,只要此事可以做到。」 
    聽罷這番話,塞提絲淚流滿面,答道: 
  「唉,赫法伊斯托斯,俄林波斯的女神中 
  有誰忍受過這許多深切的悲愁? 
  克羅諾斯之子宙斯讓我承受這場悲痛,似乎這是我的專有。 
  海神姐妹中,他惟獨讓我嫁給凡人, 
  嫁給裴琉斯,埃阿科斯之子,使我違心背意, 
  忍受凡婚。現在,歲月已把他帶入可悲的暮年, 
  睡躺在自家的廳堂裡。這還不夠—— 
  他還讓我孕懷和撫養了一個兒子, 
  英雄中的俊傑,像一棵樹苗似地茁壯成長; 
  我把他養大成人,好似一棵果樹,為園林增彩添光。 
  然而,我卻把他送上彎翹的海船,前往伊利昂地面, 
  和特洛伊人戰鬥!我再也見不到他的身影, 
  見不到他回返自己的家居,裴琉斯的門戶。 
  只要他還活著,能見到白晝的日光,他就無法擺脫 
  煩愁,即便我親往探視,也幫不了他的忙。 
  強有力的阿伽門農從他手裡奪走那位姑娘, 
  阿開亞人的兒子們分給他的戰獲。為了她, 
  我兒心緒焦惱,悲愁交加。其後,特洛伊人 
  把阿開亞人逼回船尾,不讓他們殺出 
  困境。阿耳吉維人的首領們懇求我兒, 
  列出許多光燦燦的禮物,以為償補。當時 
  我兒拒絕出戰,為他們擋開災亡, 
  但還是讓出自己的鎧甲,披上帕特羅克洛斯的肩膀, 
  把他送上戰場,帶著大隊的兵勇。 
  他們在斯卡亞門邊奮戰終日,當天即可 
  攻下城堡,倘若福伊波斯·阿波羅 
  不在前排裡殺了墨諾伊提俄斯驍勇的兒郎—— 
  他已把特洛伊人搗得稀里嘩拉——使赫克托耳爭得榮光。 
  所以,我來到此地,跪在你的膝前,請求你的幫助, 
  給我那短命的兒子鑄制一面盾牌、一頂盔蓋。 
  一副帶踝絆的、漂亮的脛甲,以及一件 
  護胸的甲衣。他自己的征甲已丟失戰場,他所信賴的伴友 
  已被特洛伊人剝殺。現在,我兒躺在地上,心緒悲傷。」 
    聽罷這番話,臂膀強健的著名神匠答道: 
  「鼓起勇氣,不要為這些事情擔心。 
  但願在厄運把他抓走之時,我能 
  設法使他躲過死亡,避免痛苦,就像我會 
  給他一套上好的鎧甲一樣毋庸置疑——此甲 
  精美,誰要是見了,管叫他咋舌驚訝。」 
    言罷,赫法伊斯托斯離她而去,朝著風箱前行。 
  他把風箱對著爐火,發出幹活的指令。 
  二十隻風箱對著坩堝吹呼, 
  噴出溫高不等的熱風,效力於忙忙碌碌的神匠, 
  有的亢猛熾烈,順應強力操作的需要,有的 
  輕緩舒徐,迎合神匠的願望。工作做得井井有條。 
  他把金屬丟進火裡,堅韌的青銅,還有錫塊、 
  貴重的黃金和白銀。接著,他把碩大的 
  砧塊搬上平台,一手抓起 
  沉重的鎯錘,一手拿穩了鉗夾。 
    神匠先鑄戰盾,厚重、碩大, 
  精工飾制,繞著盾邊隆起一道三層的因圍, 
  閃出熠熠的光亮,映襯著純銀的背帶。 
  盾身五層,寬面上鑄著一組組奇美的浮景, 
  傾注了他的技藝和匠心。 
  他鑄出大地、天空、海洋、不知 
  疲倦的太陽和盈滿溜圓的月亮, 
  以及眾多的星宿,像增色天穹的花環, 
  普雷阿得斯、華得斯和強有力的俄里昂, 
  還有大熊座,人們亦稱之為「車座」, 
  總在一個地方旋轉,注視著俄里昂; 
  眾星中,惟有大熊座從不下沉沐浴,在俄開阿諾斯的水流。 
    他還鑄下,在盾面上,兩座凡人的城市,精美 
  絕倫。一座表現婚娶和歡慶的場面, 
  人們正把新娘引出閨房,沿著城街行走, 
  打著耀眼的火把,踩著高歌新婚的旋律。 
  小伙們急步搖轉,跳起歡快的舞蹈, 
  阿洛斯和堅琴的聲響此起彼落;女人們 
  站在自家門前,投出驚讚的眼光。 
  市場上人群擁聚,觀望 
  兩位男子的爭吵,為了一個被殺的親人, 
  一筆償命的血酬。一方當眾聲稱血酬 
  已付,半點不少,另一方則堅持根本不曾收受;[●] 
    ●一方……不曾收受:或:一方當眾聲稱願意付足血酬,另一方則滿口拒絕, 
  不予收受。 
  兩人於是求助於審事的仲裁,聽憑他的判奪。 
  人們意見分歧,有的為這方說話,有的為那方辯解; 
  使者們擋開人群,讓地方的長老 
  聚首商議,坐在溜光的石凳上,圍成一個神聖的圓圈 
  手握嗓音清亮的使者們交給的節杖。 
  兩人急步上前,依次陳述事情的原由, 
  身前放著兩個塔蘭同的黃金,準備 
  賞付給審斷最公正的判者。 
    然而,在另一座城堡的周圍,聚集著兩隊攻城的兵勇, 
  甲械的閃光連成一片。不同的計劃把他們分作兩邊, 
  是攻伐搶劫,還是留下這座美麗、庫藏 
  豐盈的堡城,滿足於二分之一的貢償。[●] 
    ●還是……二分之一的貢償:換言之,如果圍城者放棄攻城,即可收受城民 
  們分之一的所有,作為「貢禮」或「賠償」。 
  城內的民眾並沒有屈服,他們武裝起來,準備伏擊。 
  他們的愛妻和年幼的孩子站守在 
  城牆上,連同上了年紀的老人,而青壯們則 
  魚貫出城,由阿瑞斯和雅典娜率領。 
  兩位神祇由黃金澆鑄,身著金甲, 
  神威赫赫,全副武裝,顯得俊美、高大, 
  以矚目的形象,突顯在矮小的凡人中。 
  他們來到理想的伏擊地點, 
  河邊的灘澤,牲畜群至飲水的地方, 
  屈腿蹲坐,身披閃光的銅甲。 
  兩位哨探,離著眾人,藏身自己的位置,伏兵的眼睛, 
  聚神探望,等待著羊群和步履瞞珊的肥牛。 
  過了一會兒,它們果然來了,後邊跟著兩個牧人, 
  興高采烈,吹著蘇裡克斯,根本不曾想到眼前的詭詐。 
  伏兵們見狀,衝撲上前,迅猛 
  砍殺,宰了成群的畜牛和毛色; 
  白亮、淨美的肥羊,殺了跟行的牧人。 
  圍城的壯勇,其時正聚坐高議,聽到牛群裡 
  傳來的喧囂,從蹄腿輕捷的馬後 
  登車,急往救援,當即來到出事的地點。 
  兩軍對陣,交手開戰,在河的岸沿, 
  互相擊打,投出銅頭的槍矛。 
  爭鬥和混戰介入拚搏的人群,還有致命的死亡, 
  她時而抓住一個剛剛受傷的活人,時而 
  逮著一個不曾受傷的精壯,時而又拎起一具屍體,抓住 
   死者的腿腳,在粗野的 
  殘殺中——衣服的肩背上浸染著凡人的血漿,猩紅一片。 
  神明衝撞撲殺,像凡人一樣戰鬥, 
  互搶著別個撂倒的屍體,倒地死去的人們。 
    他還鑄上一片深熟的原野,廣袤、肥沃 
  的農地,受過三遍犁耕的良田;眾多的犁手遍地勞作, 
  馭使著成對的牲畜,來回耕忙。 
  當他們犁至地頭,準備掉返之際, 
  有人會跑上前去,端上一杯香甜的 
  酒漿。他們掉過牲畜,重人壟溝, 
  盼望著犁過深廣的沃土,再臨地頭。 
  犁尖撇下一壟壟幽黑的泥土,看來真像是翻耕過的農地, 
  雖然取料黃金——赫法伊斯托斯的手藝就有這般卓絕。 
    他還鑄出一片國王的屬地;景面上,農人們 
  正忙於收穫,揮舞鋒快的鐮刀,割下莊稼, 
  有的和收割者成行,一堆接著一堆, 
  另一些則由捆稈者用草繩扎綁, 
  一共三位,站在稈堆前,後面跟著 
  一幫孩子,收撿割下的穗稈,滿滿地抱在胸前, 
  交給捆綁的農人,忙得不亦樂乎。國王亦置身現場, 
  手握權杖,靜觀不語,站在割倒的稈堆前,心情舒暢。 
  谷地的一邊,在一棵樹下,使者們已將盛宴排開—— 
  他們殺倒一頭碩大的肥牛,此刻正忙著切剝。與此同時,婦女們 
  撒出一把把雪白的大麥,作為收割者的午餐。 
    他還鑄出一大片果實纍纍的葡萄園, 
  景象生動,以黃金作果,呈現出深熟的紫藍, 
  蔓爬的枝籐依附在銀質的桿架上。他還抹出 
  一道渠溝,在果園四周,用暗藍色的琺琅,並在外圍 
  套上一層白錫,以為柵欄。只有一條貫通的小徑, 
  每當擷取的時節,人們由此跑人果園,收摘葡萄。 
    姑娘和小伙們,帶著年輕人的純真, 
  用柳條編織的籃子,裝走混熟、甜美的葡萄; 
  在他們中間,一個年輕人撥響聲音清脆的豎琴,奏出 
  迷人的曲調,亮開富有表現力的歌喉,演唱念悼夏日的輓歌,[●] 
    ●演唱念悼夏日的輓歌:或「唱著利諾斯的歌」。 
  優美動聽;眾人隨聲附和,高歌歡叫, 
  邁出輕快的舞步,踏出齊整的節奏。 
    神匠還鑄出一群長角的壯牛,用 
  黃金和白錫,啤吼著衝出滿地 
  泥糞的農院,直奔草場,在一條 
  水流嘩嘩的河邊,蘆草飄搖的灘沿。 
  牧牛人金首金身,隨同牛群行走, 
  一共四位,身後跟著九條快腿的牧狗。 
  突然,兩頭凶狠的獅子闖入牛群的前頭, 
  咬住一頭悲吼的公牛,把它拖走,踏踩著 
  哞哞的叫聲;狗和年輕的牧人疾步追救。 
  然而,兩頭獸獅裂開壯牛的皮層, 
  大口吞嚥內臟和黑紅的熱血;牧人 
  驅慫狗群上前搏鬥,後者 
  不敢和獅子對咬,迴避不前, 
  站在對手近旁,悻悻吠叫,躲閃觀望。」 
    著名的強臂神工還鑄出一片寬闊的 
  草場,臥躺在水草肥美的谷地,牧養著潔白閃亮的羊群, 
  伴隨著牧羊人的房院,帶頂的棚屋和柵圍。 
    著名的強臂神工還精心鑄出,在後面上,一個 
  舞場,就像在廣袤的克諾索斯,代達洛斯 
  為髮辮秀美的阿里婭德奈建造的舞場那樣。 
  場地上,年輕的小伙和美貌的姑娘們——她們的聘禮 
  是昂貴的壯牛——牽著手腕,抬腿歡跳。 
  姑娘們身穿亞麻布的長裙,小伙們穿著 
  精工織紡的短套,塗閃著橄欖油的光澤。 
  姑娘們頭戴漂亮的花環,小伙們佩掛 
  黃金的匕首,垂懸在銀帶的尾端。 
  他們時而擺開輕盈的腿步,靈巧地轉起圈子—— 
  像一位彎腰勞作的陶工,試轉起陶輪, 
  觸之以前伸的手掌,估探它的運作—— 
  時而又跳排出行次,奔跑著互相穿插。 
  大群的民眾擁站在舞隊周圍,凝目觀望, 
  笑逐顏開。舞隊裡活躍著兩位耍雜的高手, 
  翻轉騰躍,合導著歌的節奏。 
    他還鑄出俄開阿諾斯河磅礡的水流, 
  奔騰在堅不可摧的戰盾的邊沿。 
    鑄罷這面巨大、厚重的戰盾, 
  神匠打出一副胸甲,爍爍的閃光比火焰還要明亮。接著, 
  他又打出一頂盔蓋,體積碩大,恰好扣緊阿基琉斯的腦穴, 
  工藝精湛,造型美觀。他給頭盔鑄上一峰黃金的脊冠, 
  然後用柔韌的白錫打出一副脛甲。 
  完工後,著名的強臂神工抱起甲械, 
  放在阿基琉斯母親的腿腳前。 
  像一隻鷹鷂,塞提絲衝下白雪皚皚的俄林波斯, 
  帶著赫法伊斯托斯贈送的厚禮,光彩奪目的甲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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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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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時,黎明從俄開阿諾斯河升起,穿著金紅色的衫袍, 
  把晨光遍灑給神和凡人。曉色中,塞提絲 
  攜著赫法伊斯托斯的禮物,來到海船邊, 
  發現心愛的兒子躺在帕特羅克洛斯的懷裡, 
  嘶聲喊叫,身邊站著眾多的夥伴,灑淚 
  哀悼。她,閃光的女神,穿過人群, 
  握著兒子的手,出聲呼喚,說道:「我的兒, 
  現在,我們必須讓他躺在這裡,儘管大家都很傷心—— 
  死人不會復活,神的意志已經永遠把他放倒。 
  看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麼,赫法伊斯托斯的禮物,光榮的鎧甲, 
  閃著如此絢麗的光芒,凡人的肩上,可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 
   榮耀。」 
    言罷,女神把甲械放在阿基琉斯 
  腳邊,鏗鏘碰響,璀璨輝煌。 
  慕耳彌冬人全都驚恐萬狀,誰也不敢 
  正視,嚇得惶惶退縮,只有阿基琉斯例外—— 
  當他凝目地上的甲械,心中騰起更為熾烈的狂暴; 
  瞼蓋下,雙眼炯炯生光,像燃燒的火球。 
  他激奮異常,雙手拿著赫法伊斯托斯贈予的光燦燦的禮物。 
  看著鑄工精緻的甲械,阿基琉斯心裡高興, 
  對母親說道,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母親,這套甲械確實漂亮,不愧是神工的 
  手藝,凡人中誰有這個本領?現在, 
  我將披甲赴戰,只是放心不下 
  墨諾伊提俄斯驍勇的兒郎,擔心 
  在我出戰期間,飛蠅會鑽人銅槍開出的口子, 
  生蟲孵蛆,爛毀遺體——由於 
  生命已經泯滅——整個肉身將被糜損殆盡。」 
    聽罷這番話,銀腳女神塞提絲答道: 
  「我的兒.不要為此事擔心。 
  我會設法趕走這些成群結隊的東西, 
  可惡的蒼蠅,總把陣亡鬥士的軀體糜耗。 
  即使在此躺上一個整年,他的遺體 
  仍將完好如初,甚至比以往更為鮮亮。 
  去吧,把阿開亞勇士催喊招聚, 
  消棄你對兵士的牧者阿伽門農的憤恨, 
  振發你的勇力,馬上披甲戰鬥!」 
    言罷,女神把勇氣和力量吹入他的體內, 
  然後在帕特羅克洛斯的鼻孔裡滴人 
  仙液和血紅的花露,使他的肌膚堅實如初。 
    其時,卓越的阿基琉斯沿著海岸邁開大步, 
  發出可怕的呼聲,催聚著阿開亞壯勇。 
  就連操縱方向的舵手和留在船上負責 
  分發食用之物的後勤人員,這些到目前為止 
  一直沒有離開過停船地點的人們,就連 
  這些人,此時也集中到聚合的地點,因為阿基琉斯, 
  長期避離慘烈的拚搏,此時已重返戰鬥。 
  人群裡,一瘸一拐地走著阿瑞斯的兩個伴從, 
  勇敢頑強的圖丟斯之子和卓越的俄底修斯, 
  倚著槍矛,仍然受著傷痛的折磨, 
  慢慢挨到他們的位置,在隊伍的前排就座。 
  民眾的王者阿伽門農最後抵達, 
  帶著槍傷——激戰中,安忒諾耳之子科昂 
  捅傷了他,用青銅的槍矛。 
  其時,當阿開亞全軍聚合完畢, 
  捷足的阿基琉斯起身站在眾人面前,喊道: 
  「阿特柔斯之子,說到底,你我的爭吵究竟給我倆 
  帶來了什麼好處?為了一個姑娘,你我 
  大吵大鬧,種下了痛心裂肺的怨仇。 
  但願在我攻破魯耳奈索斯,把她搶獲的 
  那一天,阿耳忒彌絲一箭把她射倒,躺死在海船旁! 
  這樣,在我盛怒不息的日子裡,阿開亞人的傷亡就不會 
  太過慘重,對方也不致把這許多人打翻泥塵。 
  如此行事,只會幫助赫克托耳和他的特洛伊人。我想, 
  阿開亞人會久久地記住我們之間的這場爭鬥。 
  算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儘管痛楚, 
  我們必須壓下騰升在心中的盛怒。 
  現在,我將就此中止我的憤怒——無休止地 
  暴恨,不是可取的作為。行動起來,趕快 
  催勵長髮的阿開亞人投入戰鬥, 
  使我能拔腿衝向特洛伊戰勇,試試他們的力氣, 
  看看他們是否還打算在船邊宿營!我想, 
  他們會樂於屈腿睡躺在家裡,要是能 
  逃出戰爭的狂烈,躲過我的槍頭!」 
    聽罷這番話,脛甲堅固的阿開亞人心花怒放; 
  他們高興地得知,裴琉斯心胸豪壯的兒子已消棄心中的煩憤。 
  其時,民眾的王者阿伽門農從座椅上站起, 
  不曾邁步隊伍的正中,開口說道: 
  「我的朋友們,戰鬥的達奈人,阿瑞斯的伴從們! 
  當有人起身說話,旁者理應洗耳恭聽,不宜 
  打斷他的話頭。即便是能言善辯之人,也受不了聽者的騷擾。 
  喧囂聲中,誰能開口說話,誰能側耳 
  靜聽?蕪雜的聲響會淹沒最清晰的話音。現在, 
  我將對裴琉斯之子說話,你們大家 
  要聚精會神,肅靜聆聽。 
  阿開亞人常常以此事相責, 
  咒罵我的不是;其實,我並沒有什麼過錯—— 
  錯在宙斯、命運和穿走迷霧的復仇女神, 
  他們用粗蠻的癡狂抓住我的心靈,在那天的 
  集會上,使我,用我的權威,奪走了阿基琉斯的戰禮。 
  然而,我有什麼辦法?神使這一切變成現實。 
  狂迷是宙斯的長女,致命的狂妄使我們全都 
  變得昏昏沉沉。她腿腳纖細,從來不沾 
  厚實的泥地,而是飄行在氣流裡,懸離凡人的頭頂, 
  把他們引入迷津。她纏迷過一個又一個凡人。 
  不是嗎,那一次,就連宙斯也受過她的蒙騙,雖然人們都說, 
  他是神和人的至高無上的天尊。然而,赫拉, 
  雖屬女流,卻也欺蒙過宙斯,以她的潔智, 
  那天,在高牆環護的塞貝,阿爾克墨奈 
  即將臨產強有力的赫拉克勒斯。其時, 
  宙斯張嘴發話,對所有的神明: 
  『聽我說,所有的神和女神!我的話 
  乃有感而發,受心靈的驅使。今天, 
  埃蕾蘇婭,主管生育和陣痛的女神,將為凡間 
  增添一個男嬰,在以我的血統繁衍的 
  種族裡,此人將統治那一方人民。』 
  聽罷這番話,天後赫拉說道,心懷詭計: 
  『你將成為一個撒謊的騙子,倘若最終言出不果。 
  來吧,俄林波斯的主宰,當著我的面,莊嚴起誓, 
  此人將統治那一方人民, 
  出生在今天,從一名女子的胯間, 
  在一個以你的血統繁衍的種族裡。』 
  赫拉言罷,宙斯絲毫沒有覺察她要的把戲, 
  莊嚴起誓,一頭鑽進了她的圈套裡。 
  其時,赫拉衝下俄林波斯的峰巔,急如星火, 
  即刻來到阿開亞的阿耳戈斯——她知道,那裡有一位 
  女子,裴耳修斯之於塞奈洛斯健壯的妻侶, 
  正懷著一個男孩,七個月的身孕。 
  赫拉讓男孩提前出世,不足月的孩子, 
  同時推遲阿爾墨奈的產期,阻止產前陣痛的降臨。 
  然後,她親自跑去,面陳宙斯,克羅諾斯的兒子: 
  『父親宙斯,把玩霹靂的尊神,我有一事相告, 
  慰暖你的心靈。一個了不起的凡人已經出世,他將王統阿耳 
   吉維兵民, 
  歐魯修斯,塞奈洛斯之子,裴耳修斯的後代, 
  你的血青。由他統治阿耳吉維民眾,此事能不得體?』 
  聽罷這番話,宙斯的內心就像被針刺了一樣苦痛。 
  他一把揪住狂迷油亮的髮辮, 
  怒火中燒,發出嚴厲的誓咒,宣稱從那時起, 
  不許癲惑心智的狂迷——在她面前,誰也不能倖免—— 
  回返俄林波斯和群星閃爍的天空。誓罷,他把女神 
  提溜著旋轉,拋出多星的天穹, 
  轉瞬之間便降落到凡人的世界。然而, 
  宙斯永遠忘不了她的欺詐,每每出聲悲歎,目睹他的愛子 
  忍辱負重,幹著歐魯修斯指派的苦活。 
  現在,我也一樣。高大的赫克托耳,頭頂閃亮的頭盔, 
  正一個勁地殘殺已被逼抵船尾的阿耳吉維人—— 
  在那種情況下,我何以忘得了狂迷,從一開始就擺脫她的欺蒙? 
  但是,既然我已受了迷騙,被宙斯奪走了心智, 
  我願彌補過失,拿出難以估價的償禮。 
  披甲戰鬥吧,催激起你的部屬! 
  至於償禮,我將如數提送,數量之多,一如 
  卓越的俄底修斯昨天[●]前往你的營棚,當面許下的允願。 
    ●昨天:應為前天。 
  或者,如果你願意,亦可在此等一等——儘管你求戰心切—— 
  讓我的隨員從我的船裡拿出禮物,送來給你, 
  從而讓你看看,我拿出了一些什麼東西,寬慰你的心靈。」 
    聽罷這番話,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民眾的王者,最尊貴的阿伽門農, 
  禮物,你願給就給,此乃合宜之舉;否則, 
  你亦可自留選用。但現在,我們要盡快鼓起前往 
  廝殺的激情!我們不宜呆在這裡,浪費時間; 
  此事刻不容緩,眼前還有一場大戰。 
  人們將會由此看到,阿基琉斯重返前排的隊列, 
  以他的銅槍,蕩毀特洛伊人的編隊。所以, 
  你們,每一個人都要記住,不要放過敵打的對手!」 
    聽罷這番話,足智多謀的俄底修斯答道: 
  「這麼做可不行,神一樣的阿基琉斯,雖然你是個出色的戰勇。 
  不要讓阿開亞人的兒子們餓著肚皮衝向伊利昂, 
  和特洛伊人拚鬥。這將不是一場一時一刻 
  可以結束的搏殺,一旦大部隊交手接戰, 
  雙方都挾著神明催發的狂勇。 
  不如先讓他們呆在快捷的船邊, 
  進食喝酒,此乃戰士的力氣和剛勇。 
  倘若飢腸回轉,戰士就不會有拚鬥的勇力,打上 
  一個整天,直到太陽沉落的時分。即使 
  心中騰燒著戰鬥的激情,他的 
  四肢也會在不知不覺中變得疲乏沉重;飢餓和 
  焦渴會把他逮住,遲滯他向前邁進的腿步。 
  但是,一個吃飽食物、喝足甜酒的戰士, 
  卻能和敵人拼戰整天, 
  因為他心力旺盛,肢腿不會 
  疲軟,一直打到兩軍分手,息兵罷戰的時候。 
  解散你的隊伍,讓他們整備 
  食餐。至於償禮,讓民眾的王者阿伽門農 
  差員送到人群之中,以便讓所有的阿開亞人 
  都能親眼目睹,亦能偷慰你阿基琉斯的心胸。 
  讓阿伽門農站在耳阿吉維人面前,對你發誓, 
  他從未和姑娘睡覺,從未和她同床, 
  雖說男女之間,我的王爺,此乃人之常情。 
  而你,你亦應拿出寬誠,舒展胸懷—— 
  他會排開豐盛的食宴,在自己的營棚, 
  鬆解你的心結,使你得到理應收取的一切。 
  從今後,阿特桑斯之子,你要更公正地對待 
  別人。王者首先盛怒傷人,其後出面平撫 
  感情的痕隙,如此追補,無可非厚。」 
    聽罷這番話,民眾的王者阿伽門農答道: 
  「聽了你的勸告,萊耳忒斯之子,我心裡高興。 
  對所有這些事情,你都說得中肯在理。 
  我將按你說的起誓——我的內心驅使我如此做來—— 
  我將不棄違我的誓言,在神靈面前。阿基琉斯 
  可在此略作停留,雖然他恨不能馬上赴戰。 
  你們,其他在場的人,也要在此等待,直到我派人取來 
  禮物,從我的營棚,直到我們許下誓言,用牲血封證。 
  你,俄底修斯,我給你這趟差事,這道命令: 
  從阿開亞人中挑出身強力壯的小伙,從 
  我的船裡搬出禮物,抬到這裡,數量要像我們日前 
  諾許阿基琉斯的那樣眾多;別忘了把那些女人帶來。 
  在我們人群熙攘的軍伍,讓塔爾蘇比俄斯給我 
  備下一頭公豬,祭獻給宙斯和赫利俄斯享用。」 
    聽罷這番話,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民眾的王者,最尊貴的阿伽門農, 
  操辦此事,你最好找個別的時間, 
  戰爭中的間息,其時,我的胸中 
  沒有此般凶暴的狂烈。眼下, 
  我們的人血肉模糊,橫躺沙場,倒死在 
  普裡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手下——宙斯正使他獲取光榮。 
  此時此刻,你倆卻催我赴宴——不!現在,我將 
  催督阿開亞人的兒子,要他們衝殺拚鬥。 
  忍饑挨餓,不吃不喝,直到太陽西下——戰後,他們 
  可吞食足份的佳餚——那時,我們已血洗澱積的羞辱! 
  在此之前,至少是我自己,我的喉嚨不會 
  吞嚥飲酒和食物。親密的伴友已經死去, 
  躺在我的營棚,被青銅的槍械劃得 
  一塌糊塗,雙腳對著門戶,接受夥伴們的 
  悼哭。對於我,飲食已不屑一顧;我所貪戀的 
  是熱血、屠殺和聽聞人的呻呼!」 
    聽罷這番話,足智多謀的俄底修斯答道: 
  「阿基琉斯,裴琉斯之子,阿開亞人中最傑出的壯勇, 
  你比我出色,投槍操矛,你的臂力比我 
  大得多。然而,我或許比你更多些智慧, 
  因為我比你年長,所知更多。 
  所以,煩請你的心魂,聽聽我的勸說。 
  在戰鬥的農野上,當銅鐮撂倒一片片莖稈, 
  而收穫卻微乎其微之時,人們很快便會 
  厭倦膩煩,因為宙斯已傾斜戰爭的天秤—— 
  宙斯,調控凡間戰事的尊神。 
  阿開亞人不能空著肚子悲悼死者——人死得 
  太多,這一天天的血戰,一堆堆的屍首! 
  我們何時才能中止絕食的折磨? 
  不,我們必須鐵下心來,埋葬 
  死者——舉哀一天可也,不直延拖。所有 
  從可恨的戰鬥中生還之人,必須正常 
  飲食,以便能不屈不撓,更勇猛地 
  和敵人進行長時間的拚鬥, 
  身披堅固的銅甲。誰也不許 
  退縮,等待別的什麼命令——記住, 
  命令是現成的:誰要是畏縮在阿耳吉維人的船邊, 
  他將必死無疑!好吧,讓我們一起撲殺, 
  喚醒凶暴的戰神,衝向特洛伊人,調馴烈馬的戰勇!」 
    言罷,他邁步離去,帶著光榮的奈斯托耳的兩個兒子, 
  還有夫琉斯之子墨格斯、墨裡俄奈斯和索阿斯, 
  以及克雷昂之子魯科墨得斯和墨拉尼波斯。他們 
  來到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門農的營棚, 
  發出幾道命令,把事情辦得妥妥帖帖。 
  他們從營棚裡抬出七隻銅鼎——阿伽門農 
  允諾的償禮——二十口閃亮的大鍋,十二匹好馬, 
  旋即帶出七名女子,女工嫻熟, 
  精湛絕倫,連同美貌的布裡塞伊絲,一共八位。 
  俄底修斯稱出十塔蘭同黃金,帶隊 
  回程;年輕的阿開亞軍頭們抬著其他償禮, 
  來到會場中間,撂下手中的東西。阿伽門農 
  直腿站立,塔爾蘇比俄斯——他的聲音就像神的話語 
  一樣明晰——站在兵士的牧者身邊,抓抱著一頭公豬。 
  阿特柔斯之子拔出匕首——此物總是 
  懸掛在銅劍寬厚的劍鞘旁,割下 
  一絡豬鬃,高舉雙手, 
  對著宙斯,朗聲祈禱;兵勇們端坐在自己的位置, 
  在各自的隊伍裡,屏息靜聽王者的祈誦。 
  阿伽門農朗聲誦說,舉目遼闊的天空: 
  「願宙斯,最高、至尊的天神,作我的第一位見證, 
  還有大地、太陽和復仇女神們,她們行走在地下, 
  報復那些發偽誓的死人: 
  我從未伸手碰過布裡塞伊絲姑娘, 
  沒有和她同床共寢,或做過其他什麼 
  事情;在我的營棚裡,姑娘不曾被動過一個指頭。 
  倘若我的話有半句摻假,就讓神明——像對那些念著他們的 
  名字,作發偽誓的人們那樣——給我帶來受之不盡的苦痛!」 
    言罷,他用無情的青銅割斷公豬的喉管, 
  塔爾蘇比俄斯揮旋著豬身,把它扔進灰藍色的海灣, 
  浩森的大海,餵了魚鱉。其時,阿基琉斯 
  起身站在嗜戰的阿開亞人中間,說道: 
  「父親宙斯,你把凡人弄得稀里糊塗,用你的強有力的迷術! 
  否則,阿特柔斯之於決然不能在我心裡 
  激起此番狂莽的暴怒,也不會違背我的意願, 
  奪走姑娘,頑固而不講情理。出於某種原因, 
  宙斯熱衷於讓大群的阿開亞人戰死疆場。 
  散去吧,填飽肚子,以便盡快投入戰鬥!」 
    幾句短短的話語,匆匆解散了集會。 
  人群四散離去,走回各自的海船。心志 
  高昂的慕耳彌冬人收拾起償禮, 
  抬回神一樣的阿基琉斯的海船, 
  堆放在他的營棚;他們安頓下那些女子, 
  高傲的隨從們把得取的駿足牽人阿基琉斯的馬群。 
    其時,布裡塞伊絲回返營地,像金色的阿芙羅底忒一般, 
  看到帕特羅克洛斯躺在地上,傷痕纍纍,得之於鋒快的銅矛, 
  一把將他抱在懷裡,放聲哭叫,雙手撕抓著 
  自己的胸脯、柔軟的脖子和秀美的臉面, 
  一位像神一樣的女子,悲慟訴告: 
  「帕特羅克洛斯,你是我最大的愉慰,對我這顆悲愁的心靈! 
  我離開你,離開這座營棚的時候,你還活著; 
  現在,我回身營棚,而你,軍隊的首領,卻已撒手人寰! 
  不幸接著不幸,我這痛苦的人生!我曾 
  眼見著我的丈夫,我的父親和尊貴的母親給我的 
  那個男人,躺死在我們的城堡前,被鋒快的青銅豁裂, 
  還有我的三個兄弟,一母親生的同胞, 
  我所鍾愛的親人,也被盡數殺死,就在那同一個白天! 
  然而,當迅捷的阿基琉斯砍倒我的 
  丈夫,攻陷了雄偉的城堡慕奈斯,你叫我不要 
  哭陶,好言勸告,說是你將使我成為神一樣的阿基琉斯 
  合法的妻配,將用海船把我帶回 
  弗西亞,在慕耳彌冬人中舉辦慶婚的盛宴。所以, 
  我現在悲哭你的死亡,我要哭個不停! 
  你,帕特羅克洛斯,你總是那麼和善。」 
    言罷,她失聲痛哭,周圍的女人們個個 
  淚流滿面,哀悼帕特羅克洛斯的死亡,私下裡悲哭 
  自己的不幸。阿開亞人的首領們圍聚在阿基琉斯身邊, 
  懇求他用食進餐,但後者悲歎一聲,出言拒絕: 
  「求求你們——倘若我的好夥伴中,有人願意聽我 
  表明心跡——不要再勸我開懷吃喝, 
  以飲食自娛;深切的悲痛已揪住我的心靈。 
  我將咬牙堅持,絕食忍耐,直到太陽西沉的時候!」 
    他的此番說告,送走了其他王者,但 
  阿特柔斯的兩個兒子仍然呆留不去,還有卓越的俄底修斯、 
  奈斯托耳、伊多墨紐斯和年邁的車戰者福伊尼克斯, 
  慇勤勸慰,安撫他的傷愁。無奈這一切 
  全都無濟於事——只有戰爭的血盆大口才能寬慰他的心懷! 
  他長噓短歎,思念著帕特羅克洛斯,開口說道: 
  「哦,苦命的朋友,我最親密的夥伴,以往, 
  你會親自動手,調備可口的餐食,在我的營棚, 
  做得既快又好,當著那些臨戰的時刻,阿開亞人 
  心急火燎,意欲投入悲烈的戰鬥,痛殺特洛伊人,馴馬的好手! 
  但現在,你遍體傷痕,躺在我的面前;我無心 
  喝酒吃肉,雖然它們滿堆在我的身邊——這一切 
  都是出於對你的思念!對於我,生活中不會有比這更重的打擊: 
  即便是聽到父親亡故的消息——我知道, 
  此刻,老人家正淌著大滴的眼淚,在弗西亞, 
  為了我,失離的兒子,置身異鄉客地, 
  為了該死的海倫,拼戰特洛伊壯勇—— 
  還是聞悉兒子的不幸——有人替我照看撫養,在斯庫羅斯, 
  倘若神一樣的尼俄普托勒摩斯現時還活在人間。 
  在此之前,我還滿懷希望,以為 
  僅我一人不歸,死在特洛伊,遠離馬草 
  豐肥的阿耳戈斯,而你卻能生還弗西亞, 
  而後乘坐快捷的黑船,把我兒從斯庫羅斯 
  接口,讓他看看我所擁有的一切, 
  我的財富,我的僕人和寬敞的、頂面高聳的房屋。 
  我想,裴琉斯不是已經亡故, 
  埋入泥塵,便是掙扎在奄奄一息的餘生中, 
  痛苦萬分,無奈於可恨的暮年,總在等盼 
  我的訊息;直到聽聞我已被人殺死的噩耗。」 
    阿基瓊斯悲聲哭訴,眾首領陪伴在他的身邊,含淚歎悼, 
  全都思念著自己的一切,撇留在家中的所有。 
  看著他們悲哭哀悼,克羅諾斯之子心生憐憫, 
  馬上喊出長了翅膀的話語,對雅典娜說道: 
  「我的孩子,難道你已徹底拋棄你所寵愛的壯士? 
  難道你已不再關心照顧阿基琉斯? 
  現在,他正坐在頭尾翹聳的海船邊,哭悼 
  心愛的夥伴。其他人都已散去 
  吃喝,而他卻拒絕進食;不思炊火。 
  去吧,把花露和甜潤的仙液 
  滴入他的胸腔,使他不致忍受飢餓的煎磨。」 
    就這樣,他催促雅典娜前行,後者早已 
  迫不及待,化作一隻翅膀寬闊、叫聲尖利的鷂鷹, 
  撲下天際,穿過透亮的氣空。軍營裡,阿開亞人 
  動作迅捷,正忙著全身武裝。女神把花露 
  和甜潤的仙液滴人阿基琉斯的 
  胸腔,使飢餓的折磨不致疲軟他的膝腿。 
  然後,女神回返父親的房居,堅固的 
  廳堂,而阿開亞軍隊則從快船邊四散出擊。 
  像宙斯撒下的紛揚密匝的雪片, 
  挾著高天哺育的北風吹送的寒流, 
  地面上銅盔簇擁,光彩爍爍, 
  湧出海船,連同層面突鼓的戰盾, 
  條片堅固的胸甲和(木岑)木桿的槍矛。 
  耀眼的閃光照亮了天空,四周的大地發出朗朗的笑聲; 
  珵亮的銅光下,兵勇們的腳步踏出隆隆的 
  巨響;人群中,卓越的阿基琉斯開始披甲持槍。 
  他牙齒咬得格格崩響,雙目熠熠生光, 
  像燃燒的火球,心中滿懷難以 
  制抑的悲傷。挾著對待洛伊人的暴怒, 
  他穿戴起神賜的鎧甲,凝聚著赫法伊斯托斯的辛勞。 
  首先,他用脛甲裹住小腿, 
  精美的製品,帶著銀質的踝扣, 
  隨之繫上胸甲,掩起胸背,然後 
  挎上柄嵌銀釘的劈劍, 
  青銅鑄就,背起盾牌,盾面巨大、沉重, 
  寒光四射,像晶瑩的月亮。 
  宛如一堆燃燒的火焰,被漂泊海面的 
  水手眺見,騰升在山野裡的一處荒僻的 
  羊圈;水手們奮力掙扎,被風暴捲出 
  老遠的洋面,魚群擁聚的深海,遠離自己的朋伴—— 
  爍爍的流光閃出阿基琉斯漂亮、鑄工精緻的盾牌, 
  射向高袤的氣空。接著,他拿起銅盔,戴在 
  壯實的頭上,頂著級插馬鬃的盔冠, 
  像星星一樣光亮,搖曳著黃金的冠飾, 
  赫法伊斯托斯的手藝,嵌顯在硬角的邊旁。 
  卓越的阿基琉斯撐收著鎧甲,體察它的 
  合身程度,亦想由此得知,甲內閃亮的肢腿能否運作自如 
  鎧甲穿感良好,像鳥兒的翅膀,托升起兵士的牧者。 
  最後,他從支架上抓起父親的槍矛,那玩藝 
  碩大、粗長、沉重,阿開亞人中誰也 
  提拿不起,只有阿基琉斯可以得心應手地使用。 
  這條裴利昂(木岑)木桿槍矛,是開榮送給他父親的贈禮, 
  取材裴利昂的峰巔,作為克殺英雄的利器。 
  奧托墨冬和阿爾基摩斯把馭馬套上 
  戰車,圍上鬆軟的胸帶,勒人嚼子, 
  在上下頜之間,拉緊韁繩,朝著制合堅固的 
  戰車。奧托墨冬抓起閃亮的馬鞭, 
  緊握在手,躍上戰車; 
  阿基琉斯站在他的身後,頭頂銅盔,準備戰鬥, 
  鎧甲閃閃發光,像橫跨天空的太陽, 
  用威嚴可怕的聲音呼喊,對著他父親的駿馬: 
  「珊索斯,巴利俄斯,波達耳格聲名遐逃的子駒! 
  這回,你倆可得小心在意,幹得漂亮些。記住,一經 
  打完這場戰鬥,要把馭手帶回達奈人的群伍,切莫 
  把他丟下,像對帕特羅克洛斯那樣,挺屍在戰場上!」 
    聽罷這番話,四蹄滑亮的馭馬,在軛架下開口答話, 
  珊索斯,低著頭,鬃毛鋪瀉在 
  軛墊的邊沿,貼著軛架,掃落在地上, 
  白臂女神赫拉使它發音說話: 
  「是的,這次,強健的阿基琉斯,我們會救出你的性命。 
  然而,你的末日已在向你逼近,但這不是我們的 
  過錯,而是取決於一位了不起的尊神和強有力的命運。 
  不是因為我們腿慢,也不是因為漫不經心, 
  才使特洛伊人搶得鎧甲,從帕特羅克洛斯的肩頭; 
  是一位無敵的神祇,長髮秀美的萊托的兒子, 
  將他殺死在前排的戰勇裡,讓赫克托耳獲得光榮。 
  至於我們,我倆可以和強勁的西風賽跑, 
  那是風中最快的狂飆,人們都這麼說道。儘管如此, 
  你仍然注定要被強力殺死,被一位神明和一個凡人!」 
    說到這裡,復仇女神堵住了他的話頭。 
  帶著強烈的煩憤,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珊索斯,為何預言我的死亡?你無需對我通報, 
  我已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將注定要死在這兒, 
  遠離親愛的父母。儘管如此,我將 
  使特洛伊人受夠我的打鬥,我將戰鬥不止!」 
    言罷,他大喝一聲,驅策風快的馭馬,奔駛在前排的戰列 
   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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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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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在彎翹的海船邊,阿開亞人正武裝起來, 
  圍繞著你,阿基琉斯,裴琉斯嗜戰不厭的兒郎, 
  面對武裝的特洛伊人,排列在平原上,隆起的 
  那一頭。與此同時,在山脊聳疊的俄林波斯的峰巔, 
  宙斯命囑塞彌絲召聚所有的神祇聚會;女神各處 
  奔走傳告,要他們前往宙斯的房居。 
  除了俄開阿諾斯,所有的河流都來到議事地點, 
  還有所有的女仙,無一缺席——平日裡,她們活躍在婆娑的 
  樹叢下,出沒在泉河的水流邊和水草豐美的澤地裡。 
  神們全都匯聚在嘯聚烏雲的宙斯的房居, 
  躬身下坐,在石面溜滑的柱廊裡,赫法伊斯托斯的 
  傑作,為父親宙斯,以他的工藝和匠心。 
    眾神匯聚在宙斯的家居,包括裂地之神 
  波塞冬,不曾忽略女神的傳諭,從海裡出來,和 
  眾神一起出席,坐在他們中間,出言詢問宙斯的用意: 
  「這是為什麼,閃電霹靂之王,為何再次把我們召聚到 
  這裡?還在思考特洛伊人和阿開亞人的戰事嗎? 
  兩軍即將開戰,像一堆待焚的柴火。」 
    聽罷這番話,嘯聚烏雲的宙斯答道: 
  「裂地之神,你已猜出我的用意,我把各位 
  召聚起來的目的。我關心這些凡人,雖然他們正在死去。 
  儘管如此,我仍將呆在俄林波斯的山脊, 
  靜坐觀賞,愉悅我的心懷。你等眾神 
  可即時下山,前往特洛伊人和阿開亞人的群隊, 
  任憑你們的喜好,幫助各自願幫的一邊。 
  如果我們任由阿基琉斯獨自廝殺,特洛伊人 
  便休想擋住裴琉斯捷足的兒子,一刻也不能。 
  即便在以前,他們見了此人也會嗦嗦發抖—— 
  現在,由於伴友的死亡,悲憤交加, 
  我擔心他會衝破命運的制約,攻下特洛伊人的城堡。」 
    言罷,宙斯挑起持續不斷的戰鬥; 
  眾神下山介入搏殺,帶著互相牴觸的念頭。 
  赫拉前往雲集灘沿的海船,和帕拉絲·雅典娜一起, 
  還有環繞大地的波塞冬和善喜助佑的 
  赫耳墨斯——此神心智敏捷,無有競比的對手。 
  赫法伊斯托斯亦和他們同行,憑恃自己的勇力, 
  瘸擁著行走,靈巧地挪動乾癟的腿腳。 
  但頭盔閃亮的阿瑞斯去了特洛伊人一邊, 
  還有長髮飄灑的阿波羅,射手 
  阿耳忒彌絲,以及萊托、珊索斯和愛笑的阿芙羅底忒。 
  在神們尚未接近凡人之時,戰場上, 
  阿開亞人所向披靡,節節勝利——阿基瓊斯 
  已重返疆場,雖然他已長時間地避離慘烈的戰鬥。 
  特洛伊人個個心驚膽戰,嚇得雙腿 
  發抖,看著裴琉斯捷足的兒子, 
  鎧甲掙亮,殺人狂阿瑞斯一樣的凡人。 
  但是,當依林波斯眾神匯入凡人的隊伍, 
  強有力的爭鬥,兵士的驅慫,抖擻出渾身的力量;雅典娜 
  咆哮呼喊,時而站在牆外的溝邊, 
  時而又出現在海濤震響的巖岸,疾聲呼號。 
  在戰場的另一邊,阿瑞斯吼聲如雷,像一股 
  黑色的旋風,時而出現在城堡的頂樓,厲聲催督 
  特洛伊人向前,時而又奮力疾跑,沿著西摩埃斯河岸,卡利科 
   洛奈的坡面。 
    就這樣,幸運的神祇催勵敵對的雙方拚命, 
  也在他們自己中間引發激烈的競鬥。 
  天上,神和人的父親炸起可怕的 
  響雷;地下,波塞冬搖撼著無邊的 
  陸基,搖撼著巍巍的群山和險峰。 
  大地震顫動盪,那多泉的伊達,它的每一個坡面, 
  每一峰山巔,連同特洛伊人的城堡,阿開亞人的船舟。 
  埃多紐斯,冥府的主宰,心裡害怕, 
  從寶座上一躍而起,嘶聲尖叫,惟恐在他的頭上, 
  環地之神波塞冬可能裂毀地面, 
  暴袒出死人的房院,在神和人的眼前, 
  陰暗、霉爛的地府,連神祇看了也會厭惡。 
  就這樣,神們對陣開戰,撞頂出 
  轟然的聲響。福伊波斯·阿波羅手持羽箭, 
  穩穩站立,攻戰王者波塞冬,而 
  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則敵戰厄努阿利俄斯。 
  對抗赫拉的是嘯走山林的獵手,帶用金箭的捕者, 
  潑箭如雨的阿耳忒彌絲,遠射手阿波羅的姐妹。 
  善喜助佑的赫耳墨斯面對女神萊托,而 
  迎戰赫法伊斯托斯的則是那條漩渦深卷的長河, 
  神祇叫它珊索斯,凡人則稱之為斯卡曼得羅斯。 
    就這樣,雙方互不相讓,神和神的對抗。與此同時, 
  阿基琉斯迫不及待地衝入戰鬥,尋戰赫克托耳, 
  普裡阿摩斯之子,渴望用他的,而不是 
  別人的熱血,餵飽戰神、從盾牌後殺砍的阿瑞斯的胃腸。 
  但是,阿波羅,兵士的驅慫,卻催使埃內阿斯 
  攻戰裴琉斯之子,給他注入巨大的力量。 
  摹仿普裡阿摩斯之於魯卡昂的聲音和 
  形貌,宙斯之子阿波羅對埃內阿斯說道: 
  「埃內阿斯,特洛伊人的訓導,你的那些豪言壯語, 
  就著杯中的飲酒,當著特洛伊人的王者發出的威脅,現在怎麼 
   不見了蹤影? 
  你說,你可一對一地和阿基琉斯、裴琉斯之子打個輸贏。」 
    聽罷這番話,埃內阿斯答道:「魯卡昂, 
  普裡阿摩斯之子,為何催我違背自己的意願, 
  迎著他的狂怒,和裴琉斯之子面對面地開打? 
  這將不是我第一次和捷足的阿基琉斯 
  照面。那次,在此之前,他手持槍矛, 
  把我趕下伊達;那一天,他搶劫我們的牛群, 
  蕩毀了魯耳奈索斯和裴達索斯。幸得宙斯相救, 
  給我注入勇力,使我快腿如飛。否則, 
  我早已倒在阿基琉斯的槍下,死在雅典娜的手裡, 
  後者跑在他的前頭,灑下護助的明光,激勵他 
  奮勇前進,用他的銅槍,擊殺萊勒格斯和特洛伊兵壯。 
  所以,凡人中誰也不能和阿基琉斯面戰, 
  他的身邊總有某位神明,替他擋開死亡。即使 
  沒有神的助佑,他的投槍就像長了眼睛,一旦擊中,緊咬不放, 
  直至穿透被擊者的身軀。但是,倘若神祇願意 
  拉平戰爭的繩線,他就不能輕而易舉地 
  獲勝,即便出言稱道,他的每塊肌肉都是用青銅鑄成!」 
    聽罷這番話,宙斯之子、王者阿波羅說道: 
  「英雄,為何不對長生不老的神明祈禱? 
  你亦可以這麼做——人們說,你是宙斯之女阿芙羅底忒的 
  骨肉,而阿基琉斯則出自一位身份相對低下的女神的肚腹; 
  阿芙羅底忒乃宙斯之女,而塞提絲的父親是海中的長老。 
  去吧,提著你那不知疲倦的銅矛,勇往直前!切莫讓他 
  把你頂退回來,用那含帶蔑視的吹擂,氣勢洶洶的恫嚇!」 
    此番催勵在兵士的牧者身上激起巨大的力量, 
  他頭頂閃亮的頭盔,闊步穿行在前排壯勇的隊列。 
  安基塞斯之子穿過人群,意欲尋戰裴琉斯的兒郎。 
  白臂膀的赫拉馬上發現他的行蹤, 
  召來己方的神祇,對他們開口說道: 
  「好好商討一番,你們二位,波塞冬和雅典娜; 
  認真想想吧,這場攻勢會引出什麼結果。 
  看,埃內阿斯,頂著珵亮的頭盔,正 
  撲向裴琉斯之子,受福伊波斯·阿波羅的遣送。 
  來吧,讓我們就此行動,把他趕離; 
  否則,我們中的一個要前往站在阿基琉斯身邊, 
  給他注入巨大的勇力,使他不致心虛 
  手軟。要讓他知道,高高在上的神祇,他們中最了不起的幾位, 
  全都鍾愛著他,而那些個至今一直為特洛伊人 
  擋御戰爭和死亡的神們,則像無用的清風! 
  我們合夥從俄林波斯下來,參與這場 
  戰鬥,使阿基琉斯不致在今天倒死在特洛伊人 
  手中。日後,他將經受命運用紡線羅織的苦難, 
  早在他出生人世,他的母親把他帶到人間的那一刻。 
  倘若阿基琉斯對此未有所聞,聽自神的聲音, 
  那麼,當一位神祇和他開打較量,他就會 
  心虛膽怯。誰敢看了不怕,如果神明的出現,以自己的形貌?」 
    聽罷這番話,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 
  「赫拉,不要感情用事,莫名其妙地動怒 
  發火。至少,我不願催領這邊的神祇, 
  和對手戰鬥;我們的優勢太過明顯。 
  這樣吧,讓我們離開此地,避離戰場,端坐高處, 
  極目觀賞;讓凡人自己對付他們的戰殺。 
  但是,如果阿瑞斯或福伊波斯·阿波羅參與戰鬥, 
  或把阿基琉斯推擋回去,不讓他衝殺, 
  那時,我們便可即刻出動,和他們對手 
  較量。這樣,用不了多久,我相信,他們就會 
  跑回俄林波斯,躲進神的群隊, 
  帶著我們的手力,難以抗拒的擊打!」 
    言罷,黑髮的波塞冬領頭前行,來到神一樣的 
  赫拉克勒斯的牆堡,兩邊堆著厚實的泥土, 
  一座高聳的堡壘,特洛伊人和帕拉絲·雅典娜為他建造, 
  作為避身的去處,以便在橫衝直撞的海怪, 
  把壯士從海邊趕往平原的時候,躲防他的追捕。 
  波塞冬和同行的神祇在那裡下坐, 
  捲來大片雲朵,築起不可攻破的霧障,圍繞在他們的肩頭。 
  在遠離他們的另一邊,神們在卡利科洛奈的懸壁上下坐, 
  圍聚在你倆的身邊,射手阿波羅和攻城略地的阿瑞斯。 
    就這樣,兩邊的神祇分地而坐,運籌 
  謀劃,哪一方都不願首先挑起痛苦的 
  擊打,雖然高坐雲天的宙斯催恿著他們戰鬥。 
    然而,平原上人山人海,銅光四射, 
  到處塞滿了人和戰馬,兩軍進逼,人腿和馬蹄擊打著地面, 
  大地為之搖撼。兩軍間的空地上,兩位最傑出的 
  戰勇迎面撲進,帶著仇殺的狂烈, 
  埃內阿斯,安基塞斯之子,和卓越的阿基琉斯。 
  埃內阿斯首先走出隊列,氣勢洶洶地邁著大步, 
  搖晃著腦袋,在沉重的帽盔下,挺著凶莽的戰盾, 
  擋在胸前,揮舞著青銅的槍矛。迎著他的 
  臉面,裴琉斯之子猛撲上前,像一頭雄獅, 
  凶暴的猛獸,招來獵殺的敵手,整個 
  村鎮的居民。一開始,它還滿不在乎, 
  放腿信步,直到一個動作敏捷的小伙 
  投槍捅破他的肌膚。其時,它蹲伏起身子,張開血盆大口, 
  齒齦間唾沫橫流,強健的獅心裡迴響著悲沉的呼吼; 
  它揚起尾巴,拍打自己的肚助和兩邊的股腹, 
  抽激起廝殺的狂烈,瞪著閃光的眼睛, 
  狂猛地撲向人群,抱定一個決心,要麼撕裂他們 
  中的一個,要麼——在首次撲擊中——被他們放倒! 
  就像這樣,高傲的心靈和戰鬥的狂烈催激著阿基琉斯 
  奮勇向前,面對心志豪莽的埃內阿斯。 
  他倆相對而行,咄咄逼近; 
  捷足和卓越的阿基琉斯首先開口發話,喊道: 
  「埃內阿斯,為何遠離你的隊伍, 
  孤身出戰?是你的願望吧?是它驅使你拚命, 
  企望成為馴馬好手特洛伊人的主宰,榮登 
  普裡阿摩斯的寶座?然而,即使你殺了我, 
  普裡阿摩斯也不會把王冠放到你的手裡—— 
  他有親生的兒子,何況老人自己身板硬朗,思路敏捷。 
  也許,特洛伊人已經答應,倘若你能把我殺了, 
  他們將給你一塊土地,一片精耕的沃野,繁茂的果林, 
  由你統管經營?不過,要想殺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似乎記得,從前,你曾在我槍下九死一生。 
  忘了嗎?我曾把你趕離你的牛群, 
  追下伊達的斜坡;你,孤伶伶的一個,撒開兩腿, 
  不要命似地奔跑,連頭都不曾回過。 
  你跑到魯耳奈索斯,但我奮起強攻, 
  碎毀了那座城堡,承蒙雅典娜和父親宙斯的助佑, 
  逮獲了城內的女子,剝奪了她們的自由, 
  當做戰禮拉走,只是讓你活命逃生,宙斯和諸神把你相救。 
  這一回,我想,神明不會再來助佑,雖然你以為 
  他們還會這麼做。退回去吧,恕我直言,回到 
  你的群隊,不要和我交手,省得自找 
  麻煩!既便是個傻瓜,也知道前車之鑒!」 
    聽罷這番話,埃內阿斯開口答道: 
  「不要癡心妄想,裴琉斯之子,試圖用言語把我嚇倒, 
  把我當做一個毛孩!不,若論咒罵 
  侮辱,我也是一把不讓人的好手。 
  你我都知道對方的門第和雙親,我們 
  已從世人的嘴裡聽過,他們的光榮可追溯到久遠的年代, 
  只是你我都不曾親眼見過對方的父母。 
  人們說,你是豪勇的裴琉斯的兒子, 
  你的母親是長髮秀美的塞提絲,海洋的女兒。 
  至於我,不瞞你說,我乃心志豪莽的安基塞斯之子, 
  而我的母親是阿芙羅底忒。今天,你我的雙親中, 
  總有一對,將為失去心愛的兒子 
  慟哭。相信我,我們不會就此撤離戰鬥, 
  像孩子似的,僅僅吵罵一通,然後各回家門。 
  雖然如此,關於我的宗譜,如果你想知道得清清楚楚, 
  不遺不誤,那就聽我道來,雖說在許多人心裡,這些已是 
   熟知的掌故。 
  我的家世,可以上溯到達耳達諾斯,嘯聚烏雲的宙斯之子, 
  創建達耳達尼亞的宗祖;那時,神聖的伊利昂尚未出現, 
  這座聳立在平原之上,庇護著一方民眾的城。 
  人們營居在伊達的斜面,多泉的山坡。 
  以後,達耳達諾斯生養一子,王者厄裡克索尼俄斯, 
  世間最富有的凡人,擁有 
  三千匹母馬,牧養在多草的澤地, 
  盛年的騍馬,高傲地看育著活蹦亂跳的仔駒。 
  北風挾著情慾,看上了草地上的它們,化作一匹 
  黑鬃飄灑的兒馬,爬上牝馬的腰身。 
  後者懷受它的種子,生下十二匹幼駒。 
  這些好馬,嬉跳在精耕的農田,豐產的谷地, 
  掠過成片的谷穗,不會踢斷一根稈莖。 
  它們蹄腿輕捷,蹦達在寬闊的洋面, 
  踏著灰藍色的長浪,水頭的峰尖。 
  厄裡克索尼俄斯得子特羅斯,特洛伊人的主宰, 
  而特羅斯生養了三個豪勇的兒郎, 
  伊洛斯、阿薩拉科斯和神一樣的伽努墨得斯, 
  凡間最美的人兒——諸神視其 
  俊秀,把他掠到天上,當了 
  宙斯的侍斟,生活在神族之中。 
  伊洛斯得養一子,豪勇的勞墨冬; 
  勞墨冬有子提索諾斯、普裡阿摩斯、 
  朗波斯、克魯提俄斯和希開塔昂,阿瑞斯的伴從。 
  阿薩拉科斯有子卡普斯,而卡普斯得子安基塞斯, 
  我乃安基塞斯之子,而卓越的赫克托耳是普裡阿摩斯的男嗣。 
  這,便是我要告訴你的家世,我的血統。 
  至於勇力,那得聽憑宙斯的增減, 
  由他隨心所欲地擺佈,因為他是最強健的天神。 
  動手吧,不要再像孩子似地嘮嘮 
  叨叨,站在即將開戰的兩軍間。 
  我們可在此沒完沒了地互相譏辱, 
  難聽的話語可以壓沉一艘安著一百條坐板的船舟。 
  人的舌頭是一種曲捲油滑的東西,話語中詞彙眾多, 
  五花八門,應用廣泛,無所不容。 
  你說了什麼,就會聽到什麼。然而, 
  我們並沒有這個需要,在此 
  爭吵辱罵,你來我往,像兩個街巷裡的女人, 
  吵得心肺俱裂,衝上街頭, 
  互相攻擊,大肆誹謗, 
  其中不乏真話,亦多謊言——暴怒使她們信口開河。 
  我嗜戰心切,你的話不能驅我回頭—— 
  讓我們用銅槍打出輸贏。來吧, 
  讓我們試試各自的力氣,用帶著銅尖的槍矛!」 
    言罷,他揮手擲出粗重的投槍,碰撞在威森可怕的 
  盾面,戰盾頂著槍尖,發出沉重的響聲。 
  裴琉斯之子大手推出戰盾,心裡 
  害怕,以為心志豪莽的埃內阿斯,他的 
  投影森長的槍矛,會輕鬆地捅穿盾牌—— 
  愚蠢得可笑。他不知道,在他的心魂裡, 
  神祇光榮的禮物不是一捅即破的 
  擺設,凡人休想毀搗。這次, 
  身經百戰的埃內阿斯,他的粗重的槍矛, 
  也同樣不能奏效;黃金的層面,神賜的禮物,擋住了它的沖掃。 
  事實上,槍尖確實捅穿了兩個層面,留下後面的 
  三個;瘸腿的神匠一共鑄了五層, 
  表之以兩層青銅,墊之以兩層白錫, 
  銅錫之間夾著一層黃金——就是這層金屬,擋住了(木岑)木桿的 
   槍矛。 
    接著,阿基瓊斯奮臂投擲,落影森長的 
  槍矛擊中埃內阿斯溜圓的戰盾, 
  盾圍的邊沿,銅層稀薄,亦是 
  牛皮鋪墊最薄弱的部位。裴利昂的(木岑)木桿槍矛 
  把落點破底透穿,盾牌吃不住重擊,發出沉悶的聲響。 
  埃內阿斯屈身躲避,撐出戰盾,擋在頭前,嚇得 
  心驚肉跳——槍尖飛越肩背,呼嘯著 
  扎入泥塵,搗去兩個層面,從護身的 
  皮盾。埃內阿斯躲過長槍, 
  站起身子,眼裡閃出強烈的憂憤, 
  怕得毛骨悚然:槍矛扎落在如此近身的地點。阿基琉斯 
  拔出鋒快的利劍,全力撲進,挾著狂烈, 
  發出粗野的喊叫。埃內阿斯抱起 
  石頭,一塊巨大的頑石,當今之人,即便站出兩個, 
  也動它不得,而他卻僅憑一己之力,輕鬆地把石塊高舉過頭。 
  其時,埃內阿斯的石頭很可能已擊中沖掃過來的阿基琉斯, 
  砸在頭盔或盾牌上,而後者會用戰盾擋住石塊, 
  趨身近逼,出劍擊殺,奪走他的生命, 
  若不是裂地之神波塞冬眼快, 
  當即開口發話,對身邊的神祇說道: 
  「各位聽著,此時此刻,我真為心志豪莽的埃內阿斯難過; 
  他將即刻墜入死神的地府,趴倒在阿基琉斯手下, 
  只為他聽信遠射手阿波羅的挑唆——可憐的 
  蠢貨——而阿波羅卻不會前來,替他擋開可悲的死亡。 
  但是,一個像他這樣無辜的凡人,為何要平白無故地 
  受苦受難,為了別人的爭鬥?他總是給我們 
  禮物,愉悅我們的心房——我們,統掌天空的仙神。 
  趕快行動,我們要親自前往,把他救出,以免 
  克羅諾斯之子生氣動怒,倘若阿基琉斯 
  殺了此人。他命裡注定可以逃生, 
  而達耳達諾斯的部族也不會徹底消亡,後繼 
  無人——他是宙斯最鍾愛的兒子, 
  在和幾女生養的全部孩男中。 
  克羅諾斯之子現已憎恨普裡阿摩斯的家族, 
  所以,埃內阿斯將以強力統治特洛伊民眾, 
  一直延續到他的兒子的兒子,後世的子子孫孫。」 
    聽罷這番話,牛眼睛天後赫拉答道: 
  「此事,裂地之神,。由你自個思忖定奪, 
  是救他出來,還是放手讓他死去, 
  帶著他的全部勇力,倒在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面前。 
  我們兩個,我和帕拉絲·雅典娜,已多次 
  發誓宣稱,當著所有神祇的臉面, 
  決不為特洛伊人擋開他們的末日,凶險的死亡, 
  哪怕猖莽的烈焰吞噬整座特洛伊城堡, 
  在那阿開亞人嗜戰的兒子們放火燒城的時候!」 
    聽罷這番話,裂地之神波塞冬 
  穿行在戰鬥的人群,冒著紛飛的槍矛, 
  找到埃內阿斯和光榮的阿基琉斯戰鬥的地方。 
  頃刻之間,他在阿基瓊斯、裴琉斯之子眼前 
  布起一團迷霧,從心志豪莽的埃內阿斯的 
  盾上拔出安著銅尖的(木岑)木桿槍矛, 
  放在阿基琉斯腳邊,從地上, 
  挽起埃內阿斯,拋向天空, 
  讓他掠過一支支戰鬥的隊伍,一行行 
  排列的車馬,借助神的手力,神的拋投, 
  避離混戰的人群,落腳在凶烈戰場的邊沿。其時, 
  那裡的考科尼亞人正在穿甲披掛,準備介入戰鬥。 
  裂地之神波塞冬行至他的身邊站定, 
  對他說話,用長了翅膀的言語: 
  「埃內阿斯,是哪位神明使你瘋癲至此, 
  居然敢和裴琉斯心志高昂的兒子面對面地打鬥, 
  雖然他比你強壯,也更受神的鍾愛? 
  你要馬上撤離,無論在哪裡碰上此位壯勇, 
  以免逾越你的命限,墜入死神的家府。 
  但是,一旦阿基琉斯命歸地府,實踐了命運的安排, 
  你要鼓起勇氣,奮發向前,和他們的首領戰鬥—— 
  那時候,阿開亞人中將不會有殺你的敵手。」 
    言罷,告畢要說的一切,神祇離他而去, 
  旋即驅散阿基琉斯眼前神布的 
  迷霧。阿基琉斯睜大眼睛,注目凝望, 
  窘困煩惱,對自己豪莽的心魂說道: 
  「可能嗎?我的眼前真是出現了奇跡! 
  我的槍矛橫躺在地,但卻不見了那個人的 
  蹤影——那個我拚命衝撲,意欲把他殺死的傢伙,現在哪裡? 
  看來,埃內阿斯同樣受到長生不老的神明的 
  鍾愛——我還以為,他的那番說告是厚顏無恥的吹擂。 
  讓他去吧!從今後,他將再也不敢和我戰鬥, 
  因為就是今天,他也巴不得逃離死的脅迫。 
  眼下,我要召呼嗜喜拚搏的達親兵勇, 
  試試他們的身手,一起敵殺其餘的特洛伊軍眾!」 
    言罷,他跳回己方的隊陣,催勵著每一個人: 
  「勇敢的阿開亞人,不要再站等觀望,離著特洛伊人。 
  各位都要敵戰自己的對手,打出戰鬥的狂勇! 
  憑我單身一人,雖說強健,也難以對付 
  如此眾多的敵人,和所有的特洛伊戰勇拚鬥。 
  即便是阿瑞斯,不死的神明,即便,甚至是雅典娜, 
  也不能殺過戰爭的尖牙利齒,如此密集的隊陣。 
  但是,我發誓,只要能以我的手腳和勇力身體力行的戰事, 
  我將盡力去做;我將一步不讓,決不退縮, 
  沖打進敵人的營陣。我敢說,特洛伊人中, 
  誰也不會因此感到高興,倘若置身我的投程!」 
    壯士話語激昂,催勵著阿開亞人。與此同時,光榮的赫克 
  托耳放開嗓門,激勵他的兵勇,盼想著和阿基琉斯拚鬥: 
  「不要懼怕裴琉斯的兒子,我的心志高昂的特洛伊人! 
  若用言詞,我亦能和神祇爭鬥,但 
  若使槍矛,那就絕非易事——神明要比我們強健得多。 
  就是阿基琉斯,也不能踐兌所有的豪言: 
  有的可以實現,有的會遭受挫阻,廢棄中途。 
  我現在就去和他拚鬥,雖然他的雙手好似一蓬柴火—— 
  雖然他的雙手好似一蓬火焰,他的心靈好像一個閃光的鐵砣!」 
    他話音激越,催勵著特洛伊人,後者舉起槍矛,準備殺搏; 
  雙方匯聚起胸中的狂烈,喊出暴虐的呼嚎。 
  其時,福伊波斯·阿波羅站到赫克托耳身邊,喊道: 
  「赫克托耳,不要獨自出戰,面對阿基琉斯。 
  退回你的隊伍,避離混戰拚殺, 
  以免讓他投槍擊中,或揮劍砍翻,於近戰之中!」 
    阿波羅言罷,赫克托耳一頭扎進自己的 
  群伍,心裡害怕,聽到神的話音。 
  挾著戰鬥的狂烈,阿基琉斯撲向特洛伊人, 
  發出一聲粗蠻的嚎叫,首先殺了伊菲提昂, 
  俄特侖丟斯驃勇的兒子,率統大隊兵丁的首領, 
  出自湖河女仙的肚腹,蕩劫城堡的俄特侖丟斯的精血, 
  在積雪的特摩洛斯山下,豐足的呼德鄉村。 
  強健的阿基琉斯出槍擊中風風火火衝撲上來的伊菲提昂, 
  搗在腦門上,把頭顱劈成兩半;後者隨即 
  倒地,轟然一聲。驍勇的阿基琉斯高聲歡呼,就著身前的對手: 
  「躺著吧,俄特侖丟斯之子,人間最凶狂的戰勇! 
  這裡是你挺屍的去處,遠離古格湖畔, 
  你的家鄉,那裡有你父親的土地, 
  伴隨著呼洛斯的魚群和赫耳摩斯的漩流。」 
    阿基琉斯一番炫耀;泥地上,黑暗蒙起伊菲提昂的眼睛, 
  任由阿開亞人飛滾的輪圈,把屍體壓得支離破碎, 
  輾毀在沖戰的前沿。接著,阿基琉斯撲奔 
  德摩勒昂,安忒諾耳之子,一位驃勇的防戰能手, 
  出槍捅在太陽穴上,穿過青銅的頰片, 
  銅盔抵擋不住,青銅的槍尖, 
  長驅直入,砸爛頭骨,濺搗出 
  噴飛的腦漿。就這樣,阿基琉斯放倒了怒氣沖沖的德摩勒昂。 
  然後,阿基琉斯出槍刺中希波達馬斯,在他跳車 
  逃命,從阿基琉斯面前跑過之際——槍尖扎入後背, 
  壯士竭力呼吼,喘吐出生命的魂息,像一頭公牛, 
  嘶聲吼嘯,被一夥年輕人拉著,拖去敬祭 
  波塞冬,赫利開的主宰——裂地之神喜歡看到拖拉的情景。 
  就像這樣,此人大聲吼嘯,直到高傲的心魂飄離了他的軀骨。 
  接著,阿基琉斯提槍猛撲神一樣的波魯多羅斯, 
  普裡阿摩斯之子——老父不讓他參戰, 
  因為他是王者最小、也是最受寵愛的 
  兒子,腿腳飛快,無人可及。 
  但現在,這個蠢莽的年輕人,急於展示他的快腿, 
  狂跑在激戰的前沿,送掉了卿卿性命。 
  正當他撒腿掠過之際,卓越和捷足的阿基琉斯飛槍 
  擊中他的後背,打在正中,金質的扣帶 
  交合搭連,胸甲的兩個半片銜接連合的部位, 
  槍尖長驅直入,從肚臍裡穿捅出來。 
  波魯道羅斯隨即倒下,大聲哀號,雙腿跪地,眼前 
  黑霧瀰漫,癱倒泥塵,雙手抓起外湧的腸流。 
    其時,赫克托耳眼見波魯多羅斯,他的兄弟, 
  跌跌撞撞地癱倒在地上,手抓著外湧的腸流, 
  眼前迷霧籠罩,再也不願團團打轉在 
  遠離拚搏的地方,而是衝跑出去,尋戰阿基琉斯, 
  高舉鋒快的槍矛,凶狂得像一團烈火。阿基琉斯見他撲來, 
  跑上前去,高聲呼喊,得意洋洋: 
  「此人到底來了;他殺死我心愛的伴友,比誰都更使我惱怒! 
  不要再等了,不要再 
  互相迴避,沿著進兵的大道!」 
    言罷,他惡狠狠地盯著卓越的赫克托耳,嚷道: 
  「走近點,以便盡快接受死的錘搗!」 
    然而,赫克托耳面無懼色,在閃亮的頭盔下告道: 
  「不要癡心妄想,裴流斯之子,試圖用言語把我嚇倒, 
  把我當做一個毛孩。不,若論咒罵 
  侮辱,我也是一把不讓人的好手。 
  我知道你很勇敢,而我也遠不如你強壯—— 
  這不假——但此類事情全都平躺在神的膝蓋上。 
  所以,雖然我比你虛弱,但仍可出手投槍, 
  把你結果——我的槍矛,在此之前,一向銳不可當!」 
    言罷,他舉起槍矛,奮臂投擲,但經不住 
  雅典娜輕輕一吹,把它撥離光榮的 
  阿基琉斯,返回卓越的赫克托耳身邊, 
  掉在腳前的泥地上。與此同時,阿基琉斯 
  兇猛狂烈,怒氣咻咻,奮勇擊殺,發出 
  一聲粗野的吼叫,但福伊波斯·阿波羅輕舒臂膀—— 
  神力無窮——把赫克托耳抱離地面,藏裹在濃霧裡。 
  一連三次,捷足的勇士、卓越的阿基琉斯向他沖掃, 
  握著青銅的槍矛;一連三次,他的進擊消融在濃厚的霧團裡。 
  阿基琉斯隨即發起第四次衝擊,像一位出凡的超人, 
  對著敵手發出粗野的喊叫,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這回,又讓你躲過了死亡,你這條惡狗!雖說如此, 
  也只是死裡逃生;福伊波斯·阿波羅又一次救了你, 
  這位你在投身密集的槍雨前必須對之祈誦的仙神。 
  但是,我們還會再戰;那時,我會把你結果, 
  倘若我的身邊也有一位助佑的尊神。 
  眼下,我要去追殺別的戰勇,任何我可以趕上的敵人!」 
    言罷,他一槍扎入德魯俄普斯的脖子, 
  後者隨即倒地,躺死在他的腿腳前。他丟下死者, 
  投槍阻止德慕科斯的衝擊,打在膝蓋上, 
  菲勒托耳之子,一位高大強健的壯勇,隨後 
  猛撲上前,揮起粗大的戰劍,奪殺了他的生命。 
  接著,阿基琉斯放腿撲向達耳達諾斯和勞戈諾斯, 
  比阿斯的兩個兒子,把他倆從馬後撂下戰車,打倒在地, 
  一個投槍擊落,另一個,近戰中,揮劍砍翻。 
  其後,特羅斯,阿拉斯托耳之子,跌撞到阿基琉斯 
  跟前,搶身抓抱他的雙膝,盼望他手下留情,保住一條性命, 
  心想他會憐借一個和他同齡的青壯,不予斬奪。 
  這個笨蛋!他哪裡知道,阿基琉斯根本不會聽理別人的求勸; 
  他的心裡沒有一絲甜蜜,一縷溫情—— 
  他怒火中燒,凶暴狂烈!特羅斯伸手 
  欲抱他的膝腿,躬身祈求,但他手起一劍,扎入肚髒, 
  把它搗出腹腔,黑血湧注, 
  淋濕了腿股;隨著魂息的離去,黑暗 
  蒙住了他的雙眼。接著,阿基琉斯撲近慕利俄斯, 
  出槍擊中耳朵,銅尖長驅直入,從另一邊 
  耳朵裡穿出。隨後,他擊殺了阿格諾耳之子厄開克洛斯, 
  用帶柄的利劍,砍在腦門上, 
  整條劍刃鮮血模糊,暗紅的死亡和 
  強有力的命運合上了他的眼睛。接著,阿基琉斯 
  出槍擊斷丟卡利昂的手臂,膀肘上,筋脈 
  交接的地方。銅尖切開肘上的筋腱, 
  丟卡利昂垂著斷臂,癡等著,心知 
  死期不遠。阿基琉斯揮劍砍斷他的 
  脖子,頭顱滾出老遠,連著帽盔,髓漿 
  噴湧,從頸骨裡面。他隨之倒下,直挺挺地躺在地面。 
  其後,阿基琉斯撲向裴瑞斯豪勇的兒子, 
  裡格摩斯,來自土地肥沃的斯拉凱, 
  出槍搗在肚子上,槍尖扎進腹中,把他 
  捅下戰車。馭手阿雷蘇斯調轉馬頭, 
  試圖逃跑,阿基琉斯出槍猛刺,鋒快的槍尖 
  咬人他的脊背,把他撂下戰車。驚馬撒蹄狂跑。 
    一如暴極的烈焰,橫掃山谷裡焦乾的 
  樹木,焚燒著枝幹繁茂的森林, 
  疾風席捲著熊熊的火勢——阿基琉斯到處 
  橫衝直撞,挺著槍矛,似乎已超出人的凡俗, 
  逼趕,追殺敵人,鮮血染紅了烏黑的泥塵。 
  像農人套起額面開闊的犍牛, 
  踏踩著雪白的大麥,在一個鋪壓堅實的打穀場上, 
  哞哞吼叫的壯牛,用蹄腿很快分輾出麥粒的皮殼—— 
  就像這樣,拉著心胸豪壯的阿基琉斯,捷蹄的快馬 
  踢踏著死人和戰盾,輪軸 
  沾滿飛濺的血點,馬蹄和飛旋的 
  輪緣壓出四散的血污,噴灑在 
  圍繞車身的條桿。裴琉斯之子催馬向前, 
  為了爭奪光榮,那雙克敵制勝的大手,塗染著泥血的斑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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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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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當他們跑到清水河的邊岸, 
  其父宙斯,不死的天神,捲著漩渦的珊索斯的灘沿, 
  阿基琉斯截開潰敗的人群,追迫其中的一部撒腿平野,朝著 
  特洛伊日跑——天前,就在那個地方,阿開亞人自己亦被 
  光榮的赫克托耳,被他的狂烈趕得惶惶奔逃。 
  現在,特洛伊人也在那片泥地上成群地回跑,但赫拉降下 
  一團濃霧,布罩在他們眼前,擋住他們的歸路。與此同時, 
  另一部兵勇擠塞在水流深急的長河,銀光閃亮的漩渦, 
  連滾帶爬地掉進水裡,發出大聲的喧嚎;潑瀉的水勢 
  滔聲轟響,兩岸迴盪著隆隆的吼嘯,伴隨著他們的嘶喊, 
  四下裡蕩臂掙扎,旋捲在湍急的水渦。 
  像一群蝗蟲,飛擁在空中,迫於急火的燒烤, 
  一頭扎進河裡,暴虐的烈焰閃跳著突起的 
  火苗,蝗蟲堆擠在一起,畏縮在水面上。 
  就像這樣,迫於阿基琉斯的追趕,咆哮的珊索斯河中, 
  深深的水渦裡,人馬擁擠,一片糟騷。 
    其時,神明養育的阿基琉斯把槍矛擱置河岸, 
  靠貼著檉柳枝叢,跳進河裡,像一位超人的神仙, 
  僅憑手中的利劍,心中充滿凶邪的殺機, 
  轉動身子,揮砍四面的敵人。特洛伊兵勇發出淒慘的 
  嚎叫,吃受著劍鋒的劈打;水面上人血泛湧, 
  殷紅一片。像水裡的魚群,碰上一條大肚子海豚, 
  匆忙逃離,填擠在深水港的角落,嚇得 
  不知所措:那傢伙,述著的東西,全都吞進肚腹。 
  就像這樣,特洛伊人沉浮在凶險的水浪裡, 
  葬身在河壁的底層。當阿基琉斯殺得雙腿疲軟, 
  便從水裡攏聚和生擒了十二名青壯,為 
  帕特羅克洛斯,墨諾伊提俄斯之子,作為報祭的血酬。 
  他把這幫人帶上河岸,像一群嚇呆了眼的仔鹿, 
  將他們反手捆綁,用切割齊整的皮條, 
  他們自己的腰帶,束紮著飄軟的衣衫, 
  交給夥伴們看押,走向深曠的海船; 
  他自己則轉身回頭,帶著殺人的狂烈。 
    河岸邊,他撞見了達耳達尼亞人普裡阿摩斯的兒子, 
  剛從水裡逃生,魯卡昂,阿基琉斯曾經親手抓過的 
  特洛伊壯漢,帶離他父親的果園,哪怕他一路反抗,在那天 
  夜裡的偷襲。其時,他正手握鋒快的銅刀,從無花果樹上 
  劈下嫩枝,充作戰車的條桿, 
  卻不料禍從天降,平地裡冒出個裴琉斯卓越的兒男。 
  那一次,阿基琉斯把他船運到城垣堅固的萊姆諾斯, 
  當做奴隸賣掉,被伊阿來的兒子買去;在那裡, 
  一位陌生的朋友,英勃羅斯的厄提昂, 
  用重金把他贖釋,送往閃光的阿里斯貝—— 
  他從那裡生逃,跑回父親的房居。 
  回家後,一連十一天,他歡愉著自己的心胸, 
  和親朋好友們一起。然而,到了第十二天,神明 
  又把他丟進阿基琉斯手中——這一回, 
  後者將強違他的意願,把他送入死神的家府。 
  現在,捷足的戰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已認出他來, 
  知他甲械全無,既沒有頭盔,又沒有槍矛和盾牌—— 
  這一切已被丟棄岸邊:為了逃命激流, 
  他拚死掙扎,累得熱汗淋漓,雙腿疲軟。 
  阿基琉斯發話自己的心魂,帶著滿腔煩憤: 
  「這可能嗎?我的眼前真是出現了奇跡! 
  這些心志豪莽的特洛伊人,就連那些已被我殺死的, 
  都會從陰迷、昏暗的去處起身回還! 
  瞧這傢伙,躲過無情的死亡,他的末日,回頭重返——我曾 
  把他賣到神聖的萊姆諾斯,但灰藍色的大海,翻捲的海浪, 
  卻擋不住他的歸還,雖然它能擋住整個艦隊,不甘屈服的 
  水手。干吧,這一回,我要讓他嘗嘗槍尖的滋味。 
  這樣,我們就能確信無疑地知道, 
  他是否能從那個地方歸來——生養萬物的泥土是否 
  能把他壓住——土築的墳堆可以埋葬世間最強健的兵漢!」 
    阿基琉斯一番思謀,站等不動,而魯卡昂則快步跑來, 
  驚恐萬狀,發瘋似地抱住他的膝腿,希望躲過 
  可怕的死亡和烏黑的命運。然而,卓越的 
  阿基琉斯舉起粗長的槍矛,運足力氣, 
  試圖把他結果,但對方躬身避過投槍,跑去 
  抱住他的膝腿,彎著腰,槍矛從脊背上飛過, 
  插在泥地裡,帶著撕咬人肉的慾望。 
  魯卡昂一手抱住他的膝蓋,懇求饒命, 
  一手抓住犀利的槍矛,毫不鬆手, 
  開口求告,吐出長了翅膀的話語:「我已抱住 
  你的雙膝,阿基琉斯,尊重我的祈求,放我一條生路! 
  我在向你懇求,了不起的壯士,你要尊恕一個懇求的人! 
  你是第一位阿開亞人,和我分食黛墨忒耳的禮物, 
  在你把我抓住的那一天,從籬牆堅固的果園, 
  把我帶離父王和親友,賣到神聖的 
  萊姆諾斯,為你換得一百頭牛回來; 
  而為獲釋放,我支付了三倍於此的贖禮。 
  我歷經磨難,回到伊利昂地面,眼下只是 
  第十二個早上。現在,該詛咒的命運又把我 
  送到你的手裡。我想,我一定受到父親宙斯的痛恨, 
  讓我重做你的俘虜。唉,我的母親,你生下我來, 
  只有如此短暫的一生,勞索娥,阿爾忒斯的女兒, 
  阿爾忒斯,萊勒格斯的主宰,嗜戰如命, 
  雄踞陡峭的裴達索斯,佔地薩特尼俄埃斯河的灘沿。 
  普裡阿摩斯娶了他的女兒,作為許多妻床中的一員。 
  勞索娥生得二子,而你,你會割斷我們兄弟 
  二人的脖圈。一個已被你殺死,在前排步戰的勇士中, 
  神一樣的波魯多伊斯,經不住槍矛的投沖,鋒快的青銅。 
  現在,此時此地,可惡的死亡又在向我招手——我想, 
  我逃不出你的手掌,因為神明驅我和你照面。 
  雖說如此,我另有一事相告,求你記在心間: 
  不要殺我,我和赫克托耳並非同出一個娘胎, 
  是他殺了你的伴友,你的強壯、溫善的朋伴!」 
    就這樣,普裡阿摩斯光榮的兒子懇求 
  饒命,但聽到的卻是一番無情的回言: 
  「你這個笨蛋,還在談論什麼贖釋;還不給我閉上你的臭嘴! 
  不錯,在帕特羅克洛斯尚未履踐命運的約束,戰死疆場 
  之前,我還更願略施溫存,遣放過一些 
  特洛伊軍漢;我生俘過大群的兵勇,把他們賣到海外。 
  但現在,誰也甭想死裡逃生,倘若神祇把他送到 
  我的手裡,在這伊利昂城前——特洛伊人中 
  誰也甭想,尤其是普裡阿摩斯的兒男!所以, 
  我的朋友,你也必死無疑。既如此,你又何必這般疾首痛心? 
  帕特多克洛斯已經死去,一位遠比你傑出的戰勇; 
  還有我——沒看見嗎?長得何等高大、英武, 
  有一位顯赫的父親,而生我的母親更是一位不死的女神。 
  然而,就連我也逃不脫死和強有力的命運的迫脅, 
  將在某一天拂曉、黃昏或中午, 
  被某一個人放倒,在戰鬥中, 
  用投槍,或是離弦的箭鏃。」 
    聽罷這番話,魯卡昂雙腿酥軟, 
  心力消散。他放開槍矛,癱坐在地,雙臂 
  伸展。阿基琉斯抽出利劍,揮手擊殺, 
  砍在頸邊的鎖骨上,雙刃的銅劍 
  長驅直入。他猝然倒地,頭臉朝下, 
  四肢伸攤,黑血橫流,泥塵盡染。 
  阿基琉斯抓起他的腿腳,把他甩進大河, 
  任其隨波逐流,喊出長了翅膀的話語,高聲炫耀: 
  「躺在那兒吧,和魚群為伍;它們會舔去你傷口 
  上的淤血,權作葬你的禮儀!你的母親已不能 
  把你放上屍床,為你舉哀;斯卡曼得羅斯的水流 
  會把你捲掃,衝入大海舒展的懷抱。 
  魚群會撲上水浪,盪開黑色的漣漪。 
  衝刺在水下,啄食魯卡昂鮮亮的油膘。統統死 
  去吧,特洛伊人!我們要把你們追殺到神聖的伊利昂城前, 
  我在後邊追殺,你等在前面逃竄,就連你們的長河, 
  銀色的漩渦和湍急的水流,也難以 
  出力幫忙,雖然你們曾獻祭過許多肥牛, 
  把捷蹄的快馬活生生地丟進它的水渦。 
  儘管如此,你們將全部慘死在槍劍下,償付 
  血的債仇——在我離戰的時候,你們奪走了帕特羅克洛斯 
  的生命,在迅捷的海船邊,殘殺了眾多的阿開亞兵勇!」 
    阿基琉斯如此一番說道,河流聽了怒火中燒, 
  心中盤劃謀算,思圖阻止卓越的阿基琉斯, 
  中止他的衝殺,為特洛伊人擋開臨頭的災亡。 
  其時,阿基琉斯手提投影森長的槍矛, 
  凶狂撲擊,試圖殺死阿斯忒羅派俄斯, 
  裴勒工之子,而裴勒工又是水面開闊的阿克西俄斯 
  的兒郎,由裴裡波婭所生,阿開薩墨諾斯的 
  長女,曾經歡情水渦深卷的河流。其時, 
  阿基琉斯向他衝去,而後者跨出河床, 
  趨身迎戰,手提兩枝槍矛,憑靠珊索斯 
  注送的勇力——河神憤恨阿基瓊斯的作為, 
  恨其宰殺年輕的壯勇,沿著他的水流,不帶一絲憐憫。 
  他倆迎面相撲,咄咄逼近; 
  捷足的戰勇、卓越的阿基琉斯首先發話,嚷道: 
  「你是何人?來自何方?竟敢和我交手—— 
  不幸的父親,你們的兒子要和我對陣拼打!」 
    聽罷這番話,裴勒工光榮的兒子答道: 
  「裴琉斯心胸豪壯的兒子,為何詢問我的家世? 
  我從老遠的地方過來,從土地肥沃的派俄尼亞, 
  率領派俄尼亞兵勇,全都扛著長桿的槍矛, 
  來到伊利昂地面,今日是第十一個白天。 
  你問我的家世?那得從水流寬闊的阿克西俄斯說起, 
  阿克西俄斯,奔騰在大地上,淌著清湛的水流。 
  他的兒子是著名的槍手裴勒工,而人們都說,我是裴勒工 
  的兒郎。現在,光榮的阿基琉斯,讓我們動手戰鬥!」 
    聽罷此番恫嚇,卓越的阿基琉斯舉起 
  裴利昂的(木岑)木桿槍矛,但阿斯忒羅派俄斯, 
  善使雙槍的勇士,同時投出兩枝飛鏢, 
  一枝打在盾牌上,只是無力徹底 
  穿透盾面,黃金的鋪面,神賜的禮物,擋住了它的沖掃。 
  但是,另一枝槍矛擊中阿基琉斯右臂的前端, 
  擦破皮肉,黑血湧注;投槍飛馳 
  而過,深紮在泥地裡,帶著撕咬人肉的慾望。 
  緊接著,阿基琉斯,挾著殺敵的狂烈,對著 
  阿斯忒羅派俄斯,投出直飛的(木岑)木桿槍矛, 
  但投槍偏離目標,紮在隆起的岸沿,深插進 
  泥層,鑽進去半截子(木岑)木的桿條。 
  裴琉斯之子從胯邊抽出鋒快的銅劍, 
  猛撲上去,捲著狂烈,而對方則伸出粗壯的大手, 
  奮力拽拔河岸上阿基琉斯的樣本槍桿,不得如願。 
  他一連拔了三次,使出渾身的解數,而一連三次 
  都以不達目的告終。第四次,他又竭盡全力, 
  拚命扳擰,試圖折斷埃阿科斯後代的(木岑)木桿槍矛, 
  無奈槍桿不曾崩斷,阿基琉斯卻已衝到跟前,一劍結果了他的 
  性命,捅開肚子,臍眼的旁邊,肛腸和盤滑出, 
  滿地塗瀉,濃黑的迷霧蒙住了他的雙眼—— 
  他大口喘著粗氣,呼吐出體內的魂息。阿基琉斯踩住他的心口, 
  剝掉他的胸甲,得意洋洋地嚷道: 
  「躺著吧!瞧,和克羅諾斯不可戰勝的 
  兒子拚鬥,決非易事一件——就連神河的後代也不例外! 
  你聲稱是水流寬闊的長河的子孫, 
  而我,告訴你,我是大神宙斯的後代! 
  家父統治著眾多的慕耳彌冬子民, 
  裴琉斯,埃阿科斯的後代,而埃阿科斯是宙斯的骨肉。 
  正如宙斯比瀉人大海的河流強健, 
  宙斯的後裔也比河流的後代驃悍。 
  眼前便有一條寬闊的大河,他能幫你 
  什麼忙呢?誰也不能敵戰宙斯,克羅諾斯的兒男。 
  強有力的阿開洛伊俄斯不能和宙斯對抗,力大 
  無比的俄開阿諾斯,以它深急的水勢,亦無力和宙斯拚搏, 
  俄開阿諾斯,水的源頭,所有江河、大洋, 
  所有溪泉和深挖的水井,無不取自它的波瀾。 
  然而,就連它也懼怕宙斯的閃電, 
  那可怕的雷鳴,當空炸響的霹靂!」 
    言罷,他把銅槍拔出河岸,丟下 
  對手的屍體,聊無生氣的僵軀, 
  伸散著四肢,癱躺在沙地上,浸沒在昏暗的河水裡。 
  鰻鱺及河魚忙著享食他的 
  軀身,吞啄腎臟邊的花油。其時, 
  阿基琉斯衝向頭戴馬鬃盔冠的派俄尼亞人, 
  後者仍在四散奔逃,沿著水渦漩轉的長河—— 
  他們都已看到,本隊中最好的戰勇已經 
  死在襲琉斯之子手下,倒在激戰中。 
  他一氣殺了塞耳西洛科斯、慕冬和阿斯圖普洛斯。 
  慕奈索斯、塞拉西俄斯、埃尼俄斯和俄裴勒斯忒斯, 
  而且還將斬殺更多的派俄尼亞人——這位捷足的戰勇—— 
  偌不是打著漩渦的河流,以凡人的形貌, 
  動怒發話,聲音傳出深卷的水浪: 
  「住手吧,阿基琉斯!凡人中,誰也沒有你勁大,也不及 
  你這般凶狂——因為神明總是助佑在你的身旁! 
  但是,即使克羅諾斯之子讓你滅殺所有的特洛伊人, 
  你至少也得把他們驅離我的河床,趕往平原,胡砍亂殺。 
  我的清澈的水流已漂滿屍體, 
  我已無法找出一條水道,把激流瀉人神聖的洋流; 
  屍軀堵住了我的水路,而你還在一個勁地屠殺! 
  去吧,軍隊的首領——我已深感恐慌!」 
    聽罷這番話,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看來,是該按你命囑的去做,斯卡曼得羅斯,宙斯的後裔。 
  然而,我卻要不停息地砍殺,砍殺特洛伊人, 
  把他們逼回城堡!我要和赫克托耳 
  一對一地拚殺較量,不是我死,便是他亡!」 
    言罷,他沖掃著撲向特洛伊人,似乎已超越人的凡俗; 
  水渦深漩的河流對阿波羅高聲喊道: 
  「可恥呀,銀弓之神,宙斯的兒子!你沒有 
  實踐宙斯的意志;他曾多次命你站在 
  特洛伊人一邊,救護他們的生命,直到太陽 
  下沉,黑夜籠罩豐產的原野。」 
    他言罷,著名的槍手阿基琉斯從岸上 
  跳入水裡,河流掀起巨浪,劈頭蓋臉地砸去, 
  翻湧起每一股水頭,將壅塞水道的 
  成堆的屍體,阿基琉斯殺死的戰勇,衝出河面, 
  推上干實的曠野,發出牛一般的吼聲。 
  同時,他湧起清亮的水流,救護活著的兵勇, 
  把他們藏掩在寬深的水裡,漩流的底層。 
  他推起一道凶險的驚濤,在阿基琉斯身邊, 
  衝擊他的盾牌,來勢兇猛,致使他腿步踉蹌, 
  站立不穩,伸手抱住一棵榆樹, 
  樹幹堅實、高大,無奈激流洶湧,把它連根端走, 
  沖毀整塊巖壁,虯纏蓬雜的枝條 
  堵住了清湛的水流,橫躺在長河裡, 
  跨岸攔起一道堤阻。阿基琉斯躍出漩渦, 
  奮力衝向平原,□開快腿,踏著恐懼, 
  疾步飛跑,但強健的河神不讓他脫身,掀起一峰 
  巨浪,頂著黑色的水頭,試圖阻止卓越的 
  阿基琉斯,挫止他的衝殺,為特洛伊人消避災愁。 
  裴琉斯之子急步跳避,跑出一次投射的距程, 
  快得像一隻烏黑的山鷹,兇猛的獵者, 
  天空中最強健、飛速最快的羽鳥。 
  就像這樣,阿基琉斯撒腿奔跑,胸前的銅甲 
  碰出可怕的聲響,避閃出追撲的水頭, 
  奪路逃生,但後者緊追不放,浪濤砸出轟然的響聲。 
  像一個農人,在幽黑的泉水邊挖築渠溝, 
  引水澆灌他的莊稼和果園, 
  揮動鶴嘴的鋤頭,刨落渠裡的泥塊, 
  溪水沖湧,掀起溝底的卵石, 
  先前的涓涓細水匯成爭湧的水流, 
  在一個下傾的斜坡,水勢洶湧,沖趕過導水的農人。 
  就像這樣,河水的鋒頭一次次地撲到阿基琉斯前面, 
  儘管他跑得飛快——因為神比凡人強健。 
  捷足的戰勇、卓越的阿基琉斯一次次轉過身子, 
  試圖站穩腳跟,敵戰河流,並想看看 
  是不是所有統掌廣闊天空的神祇,現在都緊追在他的後頭, 
  但宙斯灌住的河流一次次地掀起峰湧的水浪, 
  居高臨下,擊打他的肩頭。阿基琉斯氣急敗壞, 
  蹬腿高跳,但底下的河流卻狠狠地 
  絆拉和疲憊著他的雙腿,沖走腳下的泥層。 
    裴琉斯之子悲聲歎叫,凝望著廣闊的天穹: 
  「父親宙斯,體恤我的悲苦——此時此刻,沒有一位神祇挺身 
  而出,把我救離河流的追迫!如此看來,我只有死路一條! 
  天神中,我心愛的母親比誰都更該受到 
  指責——她用謊言蒙騙,說我 
  將倒在披甲的特洛伊人的城下, 
  死於阿波羅發射的箭鏃。但願 
  赫克托耳已經把我殺了,特洛伊最好的戰勇—— 
  死在一個勇敢的人手裡,被殺者也一定是個勇敢的人。 
  但現在,命運將要讓我死得何等淒慘, 
  陷在一條大河裡,彷彿我是個男孩,一個牧豬的, 
  試圖蹚越一條激流,被冬日的暴雨沖走。」 
    話音剛落,波塞冬和雅典娜已趕至 
  他的近旁,站在他的身邊,以凡人的形貌, 
  緊握著他的雙手,重申他們的助佑。 
  裂地之神波塞冬首先發話,說道: 
  「不要怕,裴琉斯之子,不必驚恐, 
  瞧瞧來者是誰,帶著宙斯的許可, 
  我,阿波羅,和帕拉絲·雅典娜,前來助你。 
  命運並非要你死於河流的水浪, 
  後者將馬上停止衝擊,對此,你會親眼目睹。 
  不過,我們倒有一番忠告,倘若你願意聽從。 
  不要休閒你的雙手,在激烈的混戰中, 
  直到把特洛伊人,那些個從你手下逃生的兵勇, 
  掃進伊利昂遠近馳名的牆樓。一經殺死赫克托耳, 
  你要返回海船;我們答應讓你贏得光榮!」 
    言罷,二位重返神的家族,而 
  阿基琉斯則衝鋒向前,神的囑令使他備受鼓舞, 
  催勵他殺向平原。平野上,水勢滔滔,推湧著 
  成堆璀璨的盔甲,成片的屍首,慘死疆場的 
  年輕人,漂逐在翻湧的水面上。阿基琉斯抬腿高跳, 
  迎著水浪撲進,水面寬闊的河流 
  擋不住他的進擊——雅典娜給了他巨大的勇力。 
  但是,斯卡曼得羅斯不願消偃他的暴怒,而是以 
  加倍的凶狂撲向裴琉斯之子,嘯聚起水頭,推出一峰 
  山一般的巨浪,對西摩埃斯喊道: 
  「親愛的兄弟,讓我們合力進擊,擋住這個人的 
  勇力;否則,他會即刻攻破王者普裡阿摩斯 
  宏偉的城!特洛伊人無力和他面對面地拚鬥。 
  幫我打跑這個人,要快!用你眾多的溪水, 
  注滿每一條河道;推漲起你的每一股激流, 
  捲起一峰撲湧的洪浪,隨著轟雜的聲響, 
  蕩掃林木和山石,阻滯這個狂人的殺沖—— 
  他正仗著自己的勇力,凶野得就像神明一樣。 
  他的勇力,告訴你,連同他的英俊,全都救不了他, 
  他的光燦燦的鎧甲也一樣——它將沉入水底, 
  掩人淤泥。我將埋藏他的 
  軀體,用大量的沙粒,成堆的 
  石礫——阿開亞人將找不到搜聚屍骨的 
  去處:我將把他深埋在石巖下,河泥裡! 
  這,便是他的塋塚;如此,阿開亞人便無須 
  另築墳場,在為他舉行悼儀的時候!」 
    言罷,河流起身撲向阿基琉斯,水流暴急,沸沸揚揚, 
  騰起高聳的浪塵,發出深沉的嘯吼,沖捲著泡沫、鮮血和屍首。 
  宙斯澆注的水流掀起一層青黑色的 
  峰浪,高揚著水頭,對著裴琉斯之子狠砸。 
  然而,赫拉擔心阿基琉斯的安危,心中焦急,嘶聲尖叫, 
  怕他被水渦深陷的河流席捲沖掃。 
  她當即開口發話,對親愛的兒子,赫法伊斯托斯: 
  「準備行動,我的孩子,瘸腿的天神!我們相信, 
  你是珊索斯的對手,可以敵戰打著漩渦的水流。 
  快去營救阿基琉斯,燃起熊熊的烈火! 
  我將在大海的上空,集聚兇猛的狂飆,驅使 
  狂烈的西風和駕著白雲的南風,推卷 
  凶蠻的烈焰,焚燬特洛伊人的 
  鎧甲和軀身!而你,你要沿著珊索斯河岸, 
  放火樹木,把河流燒成一片火海,說什麼 
  也不要讓他把你支頂回來,用中聽的好話,或罵人的惡言!」 
  不要平息你的狂暴,除非聽到我的 
  呼喊——那時,你才能收起不知疲倦的烈火!」 
    赫拉言罷,赫法伊斯托斯燃起了無情的火焰。 
  首先,他在平原上點起火苗,焚燒遍野的 
  屍軀,成堆的死者,阿基瓊斯殺倒的壯勇; 
  烈火炙烤著整個平原,燒退著閃亮的河水。 
  像秋日的北風,迅速刮干剛剛 
  澆過水的林園,使果農笑逐顏開—— 
  其時的平原,一片枯竭;赫法伊斯托斯的火焰焦燒著 
  倒地的軀幹。接著,他把透亮的烈火引向 
  大河,吞噬著榆樹、柳樹、檉柳, 
  橫掃著三葉草、燈心草和良姜,連同所有 
  其他植物,大片地生衍在海岸邊,傍靠著清澈的水流。 
  水渦裡,河鰻曲身掙扎,魚群 
  暈頭轉向,活蹦亂跳,沿著清湛的河水, 
  苦受著烈焰的炙烤,心靈手巧的赫法伊斯托斯滾燙的狂飆。 
  火勢消竭著河流的勇力,後者高聲喊叫著火神的名字: 
  「赫法伊斯托斯,神祇中誰也無法和你對抗—— 
  我可受不了如此狂暴的烈焰! 
  收起火勢,停止進攻!卓越的阿基琉斯現在 
  可把特洛伊人趕離城堡!這場爭鬥於我何於,我又何苦出力 
   幫忙?」 
    河流裹著烈焰,嘶聲喊叫,清澈的河面翻滾著沸騰的 
  水泡,像一口架在火堆上的大鍋,搾熬一頭 
  肥豬的油膘,仗著乾柴的火勢, 
  油脂沿著鍋邊沸騰溢爆——珊索斯河裡 
  大火鋪蔓,滾水沸騰,清澈的水流失去 
  運行的活力,靜止不動,頂不住火風的炙烤, 
  心靈手巧的工匠赫法伊斯托斯強有力的伐討。河流 
  對著赫拉喊叫,用長了翅膀的話語,急切地懇求道: 
  「赫拉,你的兒子為何攻擾我的水流,以其他神明不曾 
  遭受過的凶狂?我並沒有得罪過你嘛—— 
  瞧瞧那些神們,如此熱心地幫助特洛伊人戰鬥。 
  現在,我將退離此地,倘若這是你的命令—— 
  不過,也要請你的兒子退出。我要向你保證, 
  決不替特洛伊人擋開他們的末日,凶險的死亡, 
  哪怕猖莽的烈焰吞噬整座特洛伊城堡, 
  在那阿開亞人嗜戰的兒子們放火燒城的時候!」 
    白臂女神赫拉聽到了他的求告, 
  馬上對心愛的兒子赫法伊斯托斯說道: 
  「收起你的火頭,赫法伊斯托斯,我光榮的兒子! 
  犯不著為了凡人的瑣事,痛打一位不死的仙神!」 
    聽罷這番話,赫法伊斯托斯收起狂虐的烈火, 
  河流蕩著清波,返回自己的水道。 
    其時,平服了珊索斯的勇力,兩位神祇 
  息手罷戰,儘管盛怒難消——赫拉中止了他倆的戰鬥。 
  然而,激烈殘暴的爭鬥,此時卻在其他神祇中 
  展露身手;神們營壘分明,戰鬥的狂烈如疾風吹掃; 
  巨力碰頂衝撞,廣袤的大地回聲浩蕩, 
  無垠的長空轟然作響,像吹奏的長號;宙斯端坐在 
  俄林波斯山上,耳聞天宇間的轟響,觀望 
  眾神的格鬥,心花怒放。 
  一經對陣,他們動手便打;劈刺盾牌的阿瑞斯 
  首挑戰端,對著雅典娜猛撲, 
  手握銅矛,開口辱罵,喊道: 
  「你這狗頭[●],為何挾著狂烈的風飆,受你那顆高傲的 
    ●狗頭:原文作kunamuia,「狗蠅」。 
  心靈驅使,再次挑起神對神的爭鬥? 
  還記得你慫恿狄俄墨得斯、圖丟之子 
  出槍傷我的事嗎?你親自動手,當著眾神的臉面,抓住投槍, 
  撥對著我的身軀,捅破我健美的肌膚。 
  現在,我要回報你的作為,傷我的一切!」 
    言罷,他出槍刺去可怕的埃吉斯,穗條飄灑的 
  神物,連宙斯的霹靂也莫它奈何。 
  對著它,嗜血的阿瑞斯捅出粗長的槍矛, 
  雅典娜移步後退,伸出壯實的雙手,抱起一塊 
  睡躺平原的石頭,碩大、烏黑、粗皺, 
  前人把它放在那裡,作為定分谷地的界標。她舉起 
  石頭,投砸瘋狂的阿瑞斯,打在脖子上,鬆軟了他的四肢。 
  他翻身倒下,伸攤著手腳,佔地七頃,頭髮沾滿 
  泥塵,鎧甲鏗鏘作響。帕拉絲·雅典娜放聲大笑, 
  得意洋洋地對著他炫耀,喊出長了翅膀的話語: 
  「你這個笨蛋!你從來不曾想過——此次亦然—— 
  試比力氣,拚搏打鬥——告訴你——我要比你強健得多! 
  所以,你母親的憤怒正使你付出代價。 
  她已勃然大怒,謀劃著使你遭殃,因為你撇下 
  阿開亞軍隊不管,出力幫助凶頑的特洛伊兵壯!」 
    言罷,雅典娜睜著閃亮的眼睛,移目它方。 
  其時,阿芙羅底忒,宙斯之女,握住阿瑞斯的手, 
  把他帶離戰場,後者一路哀叫,幾乎不能回聚他的力量。 
  然而,白臂女神赫拉發現了她的行蹤, 
  隨即發話帕拉絲·雅典娜,用長了翅膀的言語: 
  「看呢,阿特魯托奈,帶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兒! 
  那個狗頭故伎重演,又引著殺人不眨眼的阿瑞斯 
  跑離戰鬥,撤出紛亂的戰場!追上他,趕快!」 
    她言罷,雅典娜奮起直追,滿心歡喜, 
  趕到阿芙羅底忒的前頭,伸出有力的臂膀,送去 
  一拳當胸,打得她雙膝酥軟,心力飄蕩。 
  兩位神祇伸攤著四肢,躺倒在豐腴的大地上。 
  雅典娜得意洋洋地對著他們炫耀,喊出長了翅膀的話語: 
  「但願所有幫助特洛伊人的神祇,全都 
  遭受這個下場,在攻戰披甲的阿耳吉維人的時候, 
  像阿芙羅底忒一樣勇猛、頑莽,前往 
  救護阿瑞斯,迎面受對我的凶狂! 
  這樣,我們早就可以結束這場爭鬥, 
  摧毀堅固的城堡,蕩平伊利昂!」 
    聽罷這番炫耀,白臂女神赫拉的臉上綻出了笑容。 
  其時,強有力的裂地之神對阿波羅說道: 
  「福伊波斯,你我為何還不開戰?如此很不合適—— 
  其他神明已交手拚搏。那將是一場莫大的羞辱,倘若 
  不戰而回,回到俄林波斯,宙斯那青銅鋪地的居所。 
  你先動手吧,你比我年輕;反之卻不 
  妥當,因為我比你年長,所知更多。 
  你這個笨蛋,你的心神竟會如此健忘! 
  不記得了嗎,我倆在伊利昂遭受的種種折磨? 
  眾神之中,宙斯只打發你我下凡,替 
  高傲的勞墨冬幹活,充當一年的僕役,爭賺 
  一筆說定的報酬——由他指派活計,我們以他的指令是從。 
  我為特洛伊人築了一堵圍城的護牆, 
  寬厚、極其雄偉、堅不可破;而你 
  福伊波斯,卻放牧著他的腿步蹣跚的彎角壯牛, 
  行走在伊達的山面,樹木蔥鬱的嶺坡。 
  然而,當季節的變化令人高興地結束了我們的 
  役期,狠毒的勞墨冬卻貪吞了我們的 
  工酬,把我們趕走,威脅恫嚇, 
  揚言要捆綁我們的手腳,把 
  我們當做奴隸,賣到遠方的海島。 
  他甚至還打算用銅斧砍落我們的耳朵! 
  其後,你我返回家居,懷著滿腔的憤怒, 
  恨他不付答應我們的工酬。但現在, 
  對他的屬民,你卻恩寵有加,不想 
  站到我們一邊,一起滅毀橫蠻的特洛伊人, 
  把他們斬盡殺絕,連同他們的孩子和尊貴的妻房!」 
    聽罷這番話,王者、遠射手阿波羅答道: 
  「裂地之神,你會以為我頭腦發熱, 
  倘若我和你開打,為了可憐的凡人。 
  他們像樹葉一樣,一時間風華森茂,勃發出 
  如火的生機,食用大地催發的碩果;然而,好景不長, 
  他們枯竭衰老,體毀人亡。所以,我們要 
  即時停止這場糾紛,讓凡人自己去爭鬥拚搏!」 
    言罷,他轉身離去,有愧於同 
  父親的兄弟手對手地開打。但 
  他的姐妹,獵手阿耳忒彌絲,獸群中的女王, 
  此時開口咒罵,用尖利刻薄的言詞: 
  「你不是在撒腿逃命吧,我的遠射手!你把勝利,徹底的勝利, 
  拱手讓給了波塞冬。你讓他不動一個指兒,得到這份光榮! 
  為何攜帶這張硬弓,你這個蠢貨,它就像清風一樣無用! 
  從今後,不要再讓我聽你自吹自擂,在父親的 
  廳堂,像你以往常做的那樣,當著眾神的臉面, 
  說是你可以和波塞冬戰鬥,較勁拚搏!」 
    她言罷,遠射手阿波羅一言不發, 
  但宙斯尊貴的妻侶卻勃然震怒, 
  咒罵發放箭雨的獵手,用狠毒的言詞: 
  「你這不要臉的東西,竟敢如此大膽,和我 
  作對爭鬥!你要和我打鬥,可是凶多吉少, 
  哪怕你帶著弓箭。宙斯讓你成為女人中的 
  獅子,給了你隨心所欲地宰殺的權利—— 
  放聰明點,還是去那山上,追獵野獸, 
  捕殺林地裡的奔鹿,不要試圖和比你強健的神祇爭鬥! 
  但是,倘若你想嘗嘗打鬥的滋味,那就上來吧, 
  通過面對面的較量,你就會知道,和你相比,我要強健多少!」 
    言罷,她伸出左手,抓住阿耳忒彌絲的雙腕, 
  然後一把奪過弓桿,用她的右手,從後者的肩頭, 
  舉起奪得的彎弓,劈打她的耳朵,忍俊不住, 
  看著她避閃的窘相,迅捷的羽箭紛散掉落。 
  她從赫拉手下脫身逃跑,淚流滿面,像一隻鴿子, 
  逃避鷹的追捕,展翅驚飛,躲入一道巖縫, 
  一個洞穴——命運並沒有要它死於鷹的抓捕;就像這樣, 
  阿耳忒彌絲撇下弓箭,掛著眼淚,奪路奔逃。 
  與此同時,導者阿耳吉豐忒斯對萊托說道: 
  「萊扎,我不會和你戰鬥;同宙斯的妻房[●]交手, 
    ●宙斯的妻房:當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妻子。 
  可是件凶多吉少的事情——宙斯,嘯聚烏雲的仙神。 
  這下,你可隨心所欲地吹擂,告訴 
  不死的神明,你已把我擊敗,比我強勇。」 
    他言罷,萊托撿起彎弓和箭矢, 
  後者橫七豎八地躺落在起伏的泥地裡, 
  帶著弓箭,朝著女兒離行的方向趕去。 
  其時,獵手姑娘來到俄林波斯,宙斯的青銅 
  鋪地的房居,坐身父親的膝腿,淚水橫流, 
  永不敗壞的裙抱在身上不停地顫動。父親, 
  克羅諾斯之子,把女兒摟抱在懷裡,溫和地笑著,問道: 
  「是誰,我的孩子,是天神中的哪一個,胡作非為,把你 
  弄成這個樣子,彷彿你是個被抓現場的歹徒?」 
    聽罷這番話,頭戴花環、呼叫山野的獵手答道: 
  「正是你的妻子,父親,是白臂膀的赫拉,出手 
  打了我!由於她的過錯,眾神已陷入格鬥和拚搏的漩渦!」 
    正當他倆你來我往,一番答說之際, 
  福伊波斯·阿波羅進入了神聖的伊利昂, 
  放心不下城堡堅固的圍牆, 
  惟恐達奈人,先於命運的安排,今天即會把它攻破。 
  其他神明全都回到俄林波斯,他們永久的家居, 
  有的怒氣沖沖,有的興高采烈,坐在 
  父親身邊,統掌烏雲的神主。地面上,阿基琉斯 
  正不停地屠殺特洛伊人和風快的馭馬。 
  像騰升的煙雲,衝上遼闊的天空, 
  從一座被燒的城堡,受到神之憤怒的吹慫, 
  使所有的城民為之苦苦掙扎,許多人為之痛心悲愁——就像 
  這樣,面對阿基琉斯的衝殺,特洛伊人苦苦掙扎,愁滿心胸。 
    年邁的普裡阿摩斯站在神築的城樓上, 
  看到高大魁梧的阿基琉斯以及被他趕得拚命 
  逃竄的特洛伊人;戰局已經一敗塗地。 
  他走下城樓,落腳地面,哀聲歎息, 
  沿著城牆,對著護守城門的驃健的衛兵們喊道: 
  「趕快動手,大開城門,接納潰敗 
  回跑的兵勇!阿基琉斯已咄咄逼近, 
  趕殺我們的兵壯;可以預見,這裡將有一場血肉橫飛的戰鬥! 
  但是,當他們蜂擁著退進城裡,可得定神喘息後, 
  你們要即刻關上城門,插緊門閂。我擔心, 
  這個殺氣騰騰的傢伙會跳上我們的牆頭!」 
    他言罷,兵勇們拉開門閂,打開城門, 
  洞敞的大門為特洛伊人提供了一個藏身的通途。其時,阿波羅 
  躍出城外,尋會阿基琉斯,為特洛伊兵勇 
  擋避災亡,後者正拚命朝著城堡和高牆衝跑, 
  喉嚨乾渴焦燥,踏著平原上的泥塵,撒腿 
  奔逃;阿基琉斯提著槍矛,發瘋似地追趕,凶暴的狂莽 
  始終揪揉著他的心房,渴望著為自己爭得榮光。 
    此時此刻,阿開亞人可能已經拿下城門高聳的伊利昂, 
  要不是福伊波斯·阿波羅給他們派去卓越的阿格諾耳, 
  安忒諾耳之子,豪獷、強健的戰勇。 
  阿波羅把勇氣注入他的心胸,親自站在他的 
  身邊,為他擋開拖搶人命的死亡, 
  斜倚在一棵橡樹上,隱身在一團迷霧裡。 
  當阿格諾耳見到阿基琉斯,城堡的蕩擊者, 
  馬上收住腳步,就地等待,心潮猶如起伏的波浪, 
  窘困煩惱,對自己豪莽的心魂說道: 
  「哦,我的天!如果我逃避阿基琉斯的衝殺, 
  像其他人那樣慌慌張張地奔跑,他仍會追趕上來, 
  砍斷我的脖子,就像殺死一個貪生怕死的小人。 
  倘若丟下夥伴,這些被裴瓊斯之子阿基琉斯 
  趕得撒腿驚跑的兵勇,朝著另一個方向, 
  □腿跑離城牆,穿過伊利昂城前的平野,駐 
  伊達的坡面,藏身灌木叢中,待至 
  夜幕降臨,我便可下河洗澡,擦去 
  身上的汗水,回程伊利昂城堡。 
  既如此,心魂啊,你為何還要和我爭吵? 
  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讓他發現我跑離城堡,撒腿平原, 
  然後奮起直追,憑著他的快腿,把我趕超。 
  那時,我將無論如何逃不過死的脅迫,命運的追捕—— 
  阿基琉斯的勇力凡人誰也抵擋不了。等一等,要是我 
  跑到城堡的前面,和他對陣敵戰,此舉如何? 
  即便是他的肌膚,我想,也抵不住鋒快的銅矛! 
  他只有一條性命;人們說,他是一個凡人—— 
  只是因為宙斯,克羅諾斯之子,要讓他得享榮光。」 
    言罷,他鼓起勇氣,迎戰阿基琉斯,狂莽的 
  心胸企盼著拚殺和打鬥。 
  像一隻山豹,鑽出繁密密的枝叢, 
  面對捕殺她的獵人,聽著獵狗的吠叫, 
  心中既無懼怕,也不帶逃跑的念頭, 
  雖然獵人手腳利索,用投槍或刺捅擊殺, 
  雖然她已身帶槍傷,但卻絲毫沒有怠懈 
  猛獸的狂暴,要麼逼近撲殺,要麼死在獵人手中。 
  就像這樣,卓越的阿格諾耳,高傲的安忒諾耳之子, 
  一步不讓,決心試試阿基琉斯的鋒芒, 
  攜著溜圓的戰後,擋在胸前, 
  舉槍瞄準,放聲喊道: 
  「毫無疑問,閃光的阿基琉斯,你在癡心企望, 
  企望就在今天,蕩掃高傲的特洛伊人的城堡! 
  好一個笨蛋!攻奪這座城堡,你們還得承受巨大的悲傷。 
  我們的城裡,還有眾多善戰的壯勇, 
  站在我們尊愛的雙親、妻子和兒子的面前, 
  保衛伊利昂——而正是在這個地方,你將服從命運的 
  安排,雖然你很強悍、暴莽!」 
    言罷,他揮動粗壯的大手,投出犀利的銅矛, 
  不曾虛發,打中膝下的小腿, 
  新近鍛制的白錫脛甲,發出 
  可怕的聲響,不曾穿透甲面,被 
  反彈回來——神賜的禮物擋住了它的衝撞。 
  接著,裴琉斯之子朝著神一樣的阿格諾耳撲去, 
  但阿波羅不想讓他爭得這份榮光, 
  一把帶走阿格諾耳,把他藏卷在濃霧裡, 
  悄悄地送出戰場,踏上安全的途程。 
  然後,阿波羅又設計把裴琉斯之子引開逃跑的人群。 
  摹仿阿格諾耳的形象,遠射手幻化得惟妙惟肖, 
  站在阿基琉斯面前,後者奮起直追, 
  □開快腿,跑過盛產麥子的平原, 
  轉向斯卡曼得羅斯深卷的漩渦, 
  而神祇總是略微領先一點,引誘他不停腳地 
  追跑,抱著不滅的希望,試圖仗著腿快,把神明趕超。 
  利用這一長段時間,特洛伊人擁攘著跑回 
  城裡,興高采烈;成群的散兵塞滿了地面。 
  他們再也不敢留在城牆外, 
  互相等盼,弄清哪些人生還回來, 
  哪些人戰死疆場,慌慌忙忙地湧進 
  城裡,為了保命,人人擺動雙膝,跑出了最快的腿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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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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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特洛伊城裡,曾像小鹿一樣逃跑的兵勇們, 
  擦去身上的汗水,開懷痛飲,除去喉頭的焦渴,靠著 
  寬厚的城牆。與此同時,阿開亞人 
  把盾牌背上肩頭,逼近護牆。然而, 
  赫克托耳卻仍然站在伊利昂和斯卡亞 
  門前,受致人於死地的命運的釘綁。其時, 
  福伊波斯·阿波羅對著裴琉斯之子嚷道: 
  「為何追我,裴琉斯的兒子,□開迅捷的腿步?—— 
  你,一個凡人,而我乃不死的天神。你還不知道 
  我是一位神祇嗎?瞧你這風風火火的模樣,試圖把我追逐。 
  對於你,同特洛伊人的苦鬥,那些個被你趕得惶惶奔逃的 
   人們, 
  現在似乎已無關緊要——他們正擁擠在城裡,而你卻跑到這 
   裡來忙乎。 
  你殺不了我;死的命運和我無緣!」 
    捷足的阿基琉斯怒火中燒,喊道: 
  「你挫阻了我,遠射手,神祇中最凶殘的一個—— 
  若不是你把我引離城牆,弄到這裡,成群的特洛伊人, 
  在不及逃離伊利昂之前,已經嘴啃泥塵! 
  現在,你奪走了我的豐功,輕鬆地救下了這些個 
  特洛伊人。你無憂無慮,不必擔心死的懲罰—— 
  假如我有那份勇力,一定要回報這筆冤仇!」 
    言罷,他大步離去,朝著城堡的方向, 
  壯懷激烈,像拉著戰車的賽馬, 
  輕鬆地撒開蹄腿,奔馳在舒坦的平原上—— 
  阿基琉斯快步向前,驅使著他的雙膝和腿腳。 
    年邁的普裡阿摩斯第一個看到迅跑的阿基琉斯, 
  飛腿在平野上,像那顆閃光的星星, 
  升起在收穫的季節,爍爍的光芒 
  遠比佈滿夜空的繁星顯耀, 
  人們稱之為「俄里昂的狗」,群星中 
  數它最亮——儘管它是個不吉利的徵兆, 
  帶來狂烈的衝殺,給多災多難的凡人。 
  就像這樣,銅光在他胸前閃爍,伴隨著跑動的腿步。 
  老人大聲嚎叫,高舉起雙手, 
  擊打自己的頭腦,悲聲呼喊, 
  懇求心愛的兒子,其時仍然佇立在城門的 
  前頭,決心挾著狂烈,和阿基琉斯拚個死活。 
  老人伸出雙臂,對著他衷聲求告: 
  「赫克托耳,我的愛子,不要獨自一人,離開伴友, 
  站等那個人的進攻!你會掉人命運的手心, 
  被裴琉斯之子擊倒——此人遠比你強健, 
  一個冷酷、粗莽的戰勇。但願神祇對他的鍾愛,不至 
  超過我對他的喜好!讓他即刻暴屍荒野,成為狗和兀 
  撲食的目標,消解我心頭鬱積的悲惱! 
  此人奪走了我的兒子,許多勇敢的兒郎, 
  不是殺了,便是賣到遠方的海島。就是 
  現在,我還有兩個找不著的兒子,在擠滿城區的特洛伊人中, 
  我見不到他倆的身影,勞索娥——女人中的王后—— 
  為我生養的魯卡昂和波魯多羅斯。但是, 
  如果他倆還活在人間,在敵營裡,我將用 
  黃金和青銅把他們贖釋。宮居裡珍藏著這類東西, 
  阿爾忒斯,聲名顯赫的老人,給了我一大批賠送的嫁妝。 
  倘若他倆已經死了,去了哀地斯的冥府,他們的 
  母親和我的心裡將會生發多少悲愁——是我倆生養了他們! 
  然而,對於其他特洛伊人,此事只會引發短暫的傷愁, 
  除非你也死了,死在阿基琉斯手中。 
  回來吧,快進城吧,我的孩子!救救 
  特洛伊男人和特洛伊婦女,不要墊上你的性命, 
  讓裴琉斯之子搶得這份輝煌的戰功! 
  你也得可憐可憐我這個老頭,雖說還能知覺感受, 
  但災難已經臨頭,當著已經跨入白髮暮年的時候。父親宙斯 
  將用命運的毒棍,蕩掃我的殘生,在我眼見過極度的不幸 
  之後:兒子被殺,女兒被拉走俘獲;藏聚 
  財寶的房室被搶劫一空,弱小無助的孩童 
  被投摔在地面,死於殘暴無情的戰爭中;阿開亞人 
  會搶拉走我兒子的媳婦,用帶血的雙手! 
  最後,厄運也不會把我放過,家門前的狗群 
  會把我生吞活剝——及待某個阿開亞人,用銅劍 
  或鋒快的槍矛,把生命搶出我的軀殼。 
  我把狗群養在廳堂裡,分享我的食物,看守我的 
  房屋;屆時,它們會伸出貪婪的舌頭,舔食我的血流, 
  然後躺倒身子,息養在家院中。一個戰死疆場的年輕人, 
  他的一切看來都顯得俊美崇高,帶著被鋒快的青銅劃出的 
  傷痕,躺倒在地,雖說死了,卻袒現出戰爭留給他的 
  光榮。然而,當一個老人被殺,任由狗群玷污髒損, 
  髒損他灰白的鬚髮和私處—— 
  痛苦的人生中,還有什麼能比此景更為淒楚?!」 
    老人苦苦哀求,大把揪住頭上的白髮, 
  用力連根拔出,但卻不能說動赫克托耳的心胸。 
  其時,他的母親,站在普裡阿摩斯身邊,開始嚎啕大哭, 
  一手鬆開衫袍的胸襟,一手抓出一邊的 
  胸乳,痛哭流涕,對著他大聲喊叫,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赫克托耳,我的孩子,可憐可憐你的 
  母親,倘若我曾用這對奶子平撫過你的苦痛! 
  記住這一切,心愛的兒子,在牆內打退 
  那個野蠻的人!切莫衝上前去,作為勇士,和那個 
  殘暴的傢伙戰鬥!如果他把你殺了,我就不能 
  在屍床邊為你舉哀,你那慷慨的妻子也一樣——哦,一棵茁壯的 
  樹苗,我親生的兒郎!遠離著我們,在 
  阿開亞人的船邊,迅跑的犬狗會把你撕食吞咬!」 
    就這樣,他倆淚流滿面,苦苦懇求 
  心愛的兒子,但卻不能使他回心轉意。 
  他等待著迎面撲來的阿基琉斯,一個高大的身影, 
  像大山上的一條毒蛇,蜷縮在洞邊,等待一個向他走去的 
  凡人,吃夠了帶毒的葉草,體內翻湧著不共戴天的仇恨, 
  盤曲在洞穴的邊沿,雙眼射出凶險的寒光——就像這樣, 
  赫克托耳胸中騰燒著難以撲滅的狂烈,一步不讓, 
  把閃亮的盾牌斜靠在一堵突出的牆壘上, 
  禁不住煩惱的騷擾,對自己豪莽的心魂說道: 
  「處境不妙,如何是好?倘若現在溜進城門和護牆, 
  普魯達馬斯會首當其衝,對我出言辱罵—— 
  他曾勸我帶著特洛伊人回返城堡,就在 
  昨天,那該受詛咒的夜晚,卓越的阿基琉斯重返戰場的時候。 
  我不曾聽從他的勸告——否則,事情何至於變得如此糟糕! 
  現在,我以自己的魯莽,毀了我的兵民。 
  羞愧呀,我愧對特洛伊人和長裙飄擺的 
  特洛伊婦女!某個比我低劣的小子會這般說道: 
  『赫克托耳盲目崇信自己的勇力,毀掉了他的兵民!』 
  他們會如此議論評說。現在,可取的上策 
  當是撲上前去,要麼殺了阿基琉斯,返回城堡, 
  要麼被他殺死,圖個慘烈,在伊利昂城前。 
  或許,我是否可放下突鼓的戰盾和 
  沉重的頭盔,倚著護牆靠放我的槍矛, 
  徒手迎見豪勇的阿基琉斯, 
  答應交回海倫和所有屬於她的財物, 
  亞歷克山德羅斯用深曠的海船載運回 
  特洛伊的一切——此事乃引發戰爭的胎禍。 
  我可把這一切都交給阿特柔斯的兒子們帶走,並和阿開亞人 
  平分收藏在城內的財物,盡我們的所有; 
  然後再讓特洛伊人的參議們發誓, 
  決不隱藏任何東西,均分全部財產,均分 
  這座宏麗的城堡裡的堆藏,所有的財富。 
  然而,為何如此爭辯,我的心魂? 
  我不能這樣走上前去,他不會可憐我, 
  也不會尊重我;他會把我殺了,衝著我這 
  無所抵擋的軀身,像對一個不設防護的女人,當我除去甲衣! 
  現在,可不是從一棵橡樹或一塊石頭開始,和他喃喃細語 
  的時候,像談情說愛的姑娘小伙, 
  年輕的朋侶,喊喊私語,情長話多; 
  現在是戰鬥的時刻,越快越好—— 
  我倒要看看,宙斯會把光榮交給哪一位戰勇!」 
    就這樣,他權衡斟酌,就地等待,但阿基琉斯已咄咄逼近, 
  像臨陣的戰神,頭盔閃亮的武士,肩上 
  顛動著可怕的裴利昂槍矛,(木岑)木的 
  槍桿,銅甲生光,像 
  冉冉升起的太陽,熊熊燃燒的烈火。 
  見此情景,赫克托耳渾身發抖,再也不敢 
  原地等候,撒褪便跑,嚇得神魂顛倒; 
  裴琉斯之子緊追不捨,對自己的快腿充滿信心。 
  像山地裡的一隻鷹隼,天底下飛得最快的羽鳥, 
  舒展翅膀,追撲一隻野鴿,後者嚇得嗦嗦發抖, 
  從它下邊溜跑;飛鷹緊緊追逼,失聲嘶叫, 
  一次次地衝撲,心急火燎,非欲捕獲—— 
  就像這樣,阿基琉斯挾著狂烈,對著赫克托耳猛撲, 
  後者迅速擺動雙腿,沿著特洛伊城牆,快步竄跑。 
  他們跑過了望點,跑過疾風吹曳的無花果樹, 
  總是離著牆腳,沿著車道,跑至 
  兩股泉溪的邊沿,湧著清澈的水流,兩股 
  噴注的泉水,捲著曲波的斯卡曼得羅斯的灘頭。 
  一條流著滾燙的熱水,到處蒸發騰升的霧氣, 
  似乎水底埋著一盆烈火,不停地把它煮燒; 
  另一條,甚至在夏日裡,總是流水陰涼,冷若冰雹, 
  像砭人肌骨的積雪和凍結流水的冰層。 
  這裡,兩條泉流的近旁,有一些石鑿的 
  水槽,寬闊、溜滑,特洛伊人的妻子和花容玉貌的 
  女兒們曾在槽裡濯洗閃亮的衣袍,從前, 
  在過去的日子裡,阿開亞人的兒子們尚未到來的和平時期。 
  就在那裡,他倆放腿追跑,一個跑,一個追,跑著 
  固然是個強有力的鬥士,但快步追趕的漢子更是位了不起的 
  英壯。能不快跑嗎?他們爭搶的不是供作獻祭的牲畜, 
  也不是牛的皮張,跑場上優勝者的獎品—— 
  不,他倆拚命追跑,為的是馴馬手赫克托耳的性命一條! 
  像捷蹄的快馬,掃過拐彎處的樁標, 
  跑出最快的速度,為了爭奪一注有份量的獎酬,一隻銅鼎 
  或一個女人,在舉行葬禮時,為尊祭死者而設的車賽中—— 
  他倆蹄開快腿,繞著普裡阿摩斯的城垣, 
  一連跑了三圈。其時,眾神都在注目觀望; 
  神和人的父親首先發話,說道: 
  「瞧瞧這是怎麼回事——一個我所鍾愛的凡人,在我的眼皮底下, 
  被逼趕得繞著城牆狂跑。我打心眼裡為他難受, 
  赫克托耳,曾給我焚祭過多少鍵牛的腿肉, 
  有時在山巒重選的伊達,平坡的峰脊,有時 
  在城堡的頂端。現在,卓越的阿基琉斯 
  正把他窮追猛趕,憑著他的快腿,沿著普裡阿摩斯的城堡。 
  開動腦筋,不死的眾神,好好想一想,議一議, 
  是把他救出來,還是——雖然他很驃健——把他擊倒, 
  讓他死在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手中。」 
    聽罷這番話,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說道: 
  「父親,雷電和烏雲的主宰,你到底說了些什麼?! 
  你打算把他救出悲慘的死亡,一個凡人, 
  一個命裡早就注定要死的凡人? 
  做去吧,父親,但我等眾神絕不會一致贊同。」 
    聽罷這番話,匯聚烏雲的宙斯答道: 
  「不要灰心喪氣,特裡托格內婭,我心愛的女兒。我的話 
  並不表示嚴肅的意圖;對於你,我總是心懷善意。 
  去吧,愛做什麼,隨你的心願,不必再克制拖延。」 
    宙斯的話語催勵著早已急不可待的雅典娜, 
  她急速出發,從俄林波斯的峰巔直衝而下。 
    地面上,迅捷的阿基琉斯繼續追趕赫克托耳, 
  毫不鬆懈,像一條獵狗,在山裡追捕一隻跳離 
  窩巢的小鹿,緊追不捨,穿越山脊和峽谷, 
  儘管小鹿藏身在樹叢下,蜷縮著身姿, 
  獵狗衝跑過來,嗅出他的蹤跡,奮起進擊—— 
  就像這樣,赫克托耳怎麼也擺脫不了裴琉斯捷足的兒子。 
  他一次又一次地衝向達耳達尼亞城門, 
  試圖迅速接近築造堅固的城牆,希望城上的 
  夥伴投下雨點般的槍械,把他救出絕境, 
  但阿基琉斯一次又一次地攔住他的路頭,把他 
  逼回平原,自己則總是飛跑在靠近城堡的一邊。 
  就像夢裡的場景:兩個人,一追一跑,總難捕獲, 
  後者拉不開距離,前者亦縮短不了追程;所以, 
  儘管追者跑得很快,卻總是趕不上巡者,而逃者也總難躲開追 
   者的逼迫。 
  赫克托耳如何能跑脫死之精靈的追趕?他何以 
  能夠——要不是阿波羅最後一次,是的,最後一次站在他的 
  身邊,給他注入力量,使他的膝腿敏捷舒快? 
  卓越的阿基瓊斯一個勁地對著己方的軍士搖頭, 
  不讓他們投擲犀利的槍矛,對著赫克托耳, 
  惟恐別人奪走光榮,使他屈居第二。 
  但是,當他們第四次跑到兩條溪泉的邊沿, 
  父親拿起金質的天平,放上兩個表示 
  命運的砝碼,壓得凡人抬不起頭來的死亡, 
  一個為阿基琉斯,另一個為赫克托耳,馴馬的好手, 
  然後提起秤桿的中端,赫克托耳的末日壓垂了秤盤,朝著 
  哀地斯的冥府傾斜——其時,福伊波斯·阿波羅離他而去。 
  地面上,灰眼睛女神雅典娜找到裴琉斯之子, 
  站在他的身邊,開口說道,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宙斯鍾愛的戰勇,卓著的阿基琉斯,我們的希望終於到了 
  可以實現的時候。我們將殺掉赫克托耳,哪怕他嗜戰如狂, 
  帶著巨大的光榮,回返阿開亞人的海船。 
  現在,他已絕難逃離我們的追捕, 
  哪怕遠射手阿波羅願意承擔風險, 
  跌滾在我們的父親、帶埃吉斯的宙斯面前。 
  不要追了,停下來喘口氣;我這就去, 
  趕上那個人,誘說他面對面地和你拚鬥。」 
    雅典娜言罷,阿基琉斯心裡高興,謹遵不違, 
  收住腳步,倚著(木岑)木桿的槍矛,桿上頂著帶銅尖的槍頭。 
  雅典娜離他而去,趕上卓越的赫克托耳, 
  以德伊福波斯的形象,摹仿他那不知疲倦的聲音, 
  站在赫克托耳身邊,用長了翅膀的話語,對他說道: 
  「親愛的兄弟,你受苦了,被這殘忍的阿基琉斯逼迫 
  追趕,仗著他的快腿,沿著普裡阿摩斯的城垣。 
  來吧,讓我們頂住他的衝擊,打退他的進攻!」 
    聽罷這番話,高大的赫克托耳,頂著閃亮的頭盔,答道: 
  「德伊福波斯,在此之前,你一直是我最鍾愛的兄弟, 
  是的,在普裡阿摩斯和赫卡貝生養的所有的兒子中! 
  現在,我要告訴你,我比以前更加尊你愛你—— 
  見我有難,你敢衝出城堡,在 
  別人藏身城內之際,冒死相助。」 
    聽罷這話,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 
  「事情確是這樣,我的兄弟,我們的父親和高貴的母親 
  曾輪番抱住我的膝蓋,苦苦相求,還有我的夥伴們, 
  求我呆在城裡——我們的人一個個全部嚇傻了眼。 
  然而,為了你的境遇,我心痛欲裂。現在, 
  讓我們直撲上去,奮力苦戰,不要吝惜手中的 
  槍矛。我們倒要看看,結果到底怎樣,是阿基琉斯 
  殺了我倆,帶著血染的鎧甲,回到 
  深曠的海船,還是他自己命歸地府,例死在你的槍下!」 
    就這樣,雅典娜的話語使他受騙上當。 
  其時,他倆迎面而行,咄咄逼近; 
  身材高大、頭盔閃亮的赫克托耳首先開口嚷道: 
  「夠了,裴琉斯之子,我不打算繼續奔逃,像剛才那樣, 
  一連三圈,圍著普裡阿摩斯宏偉的城堡,不敢 
  和你較量。現在,我的心靈驅我 
  面對面地和你戰鬥——眼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過來吧,我們先對神起誓,讓這些至高 
  無上的旁證,監督我們的誓約。我發誓, 
  我不會操辱你的屍體,儘管你很殘暴,倘若宙斯 
  讓我把你拖垮,奪走你的生命。 
  我會剝掉你光榮的鎧甲,阿基琉斯,但在此之後,我將 
  把你的遺體交還阿開亞人。發誓吧,你會以同樣的方式待我。」 
    聽罷這番話,捷足的阿基琉斯惡狠狠地盯著他,答道: 
  「不要對我談論什麼誓約,赫克托耳,你休想得到我的寬恕! 
  人和獅子之間不會有誓定的協約, 
  狼和羊羔之間也不會有共同的意願, 
  它們永遠是不共戴天的仇敵。 
  同樣,你我之間沒有什麼愛慕可言,也不會有什麼 
  誓證協約——在二者中的一人倒地,用熱血 
  餵飽戰神,從盾牌後砍殺的阿瑞斯的腸胃之前! 
  來吧,拿出你的每一分勇力,在這死難臨頭的時候, 
  證明你還是個槍手,一位家猛的戰勇! 
  你已無處逃生;帕拉絲·雅典娜即刻便會 
  把你斷送,用我的槍矛。現在,我要你徹底償報我的 
  夥伴們的悲愁,所有被你殺死的壯勇,被你那狂暴的槍頭!」 
    言罷,他持平落影森長的槍矛,奮臂投擲, 
  但光榮的赫克托耳雙眼緊盯著他的舉動,見他出手, 
  蹲身躲避;銅槍飛過他的肩頭, 
  扎落在泥地上。帕拉絲·雅典娜拔出槍矛, 
  交還阿基琉斯;兵士的牧者赫克托耳對此一無所知。 
  其時,赫克托耳對著裴琉斯豪勇的兒子喊道: 
  「你打歪了,瞧!所以,神一樣的阿基琉斯,你並不曾 
  從宙斯那裡得知我的命運,你只是在憑空臆造! 
  你想憑著小聰明,用騙人的話語把我耍弄, 
  使我見怕於你,消洩我的勇力,根熄戰鬥的激情! 
  你不能把槍矛扎入我的肩背——我不會轉身逃跑; 
  你可以把它捅入我的胸膛,倘若神祇給你這個機會, 
  在我向你衝撲的當口!現在,我要你躬避我的銅槍, 
  但願它從頭至尾,連失帶桿,扎進你的軀身! 
  這場戰爭將要輕鬆許多,對於我們, 
  如果你死了,你,特洛伊人最大的災禍。」 
    言罷,他持平落影森長的槍矛,奮臂投擲, 
  擊中裴琉斯之子的盾牌,打在正中,卻不曾扎入。 
  被擋彈出老遠。赫克托耳心中憤怒, 
  惱恨奮臂投出的快槍,落得一無所獲的結果。 
  他木然而立,神情沮喪,手中再無(木岑)木桿的槍矛。 
  他放開喉嚨,呼喚盾面蒼白的德伊福波斯, 
  要取一桿粗長的槍矛,但後者已不在他的身旁。 
  其時,赫克托耳悟出了事情的真相,歎道: 
  「完了,全完了!神們終於把我召上了死的途程。 
  我以為壯士德伊福波斯近在身旁,其實 
  他卻呆在城裡——雅典娜的哄騙蒙住了我的眼睛。 
  現在,可恨的死亡已距我不遠,實是近在眼前;逃生 
  已成絕望。看來,很久以前,今日的結局便是他們喜聞樂見的 
  趣事,宙斯和他發箭遠方的兒子,雖然在此之前, 
  他們常常趕來幫忙。現在,我已必死無疑。 
  但是,我不能窩窩囊囊地死去,不做一番掙扎; 
  不,我要打出個壯偉的局面,使後人都能聽誦我的英豪!」 
    言罷,他抽出跨邊的利劍,寬厚、沉重,鼓起 
  全身的勇力,直奔撲擊,像一隻搏擊長空的雄鷹, 
  穿出濃黑的烏雲,對著平原俯衝, 
  逮住一隻嫩小無助的羊羔或嗦嗦發抖的野兔—— 
  赫克托耳奮勇出擊,揮舞著利劍,而阿基琉斯 
  亦迎面撲來,心中騰燒著粗野的狂烈, 
  胸前擋著一面盾牌,後面絢麗,鑄工 
  精湛,搖動閃亮的盔蓋,頂著四支 
  硬角,漂亮的冠飾,搖搖晃晃,純金做就, 
  赫法伊斯托斯的手藝,嵌顯在冠角的邊旁。 
  懷著殺死卓越的赫克托耳的凶念,阿基琉斯 
  右手揮舞槍矛,槍尖射出熠熠的寒光, 
  像一顆明星,穿行在繁星點綴的夜空, 
  赫斯裴耳,黑夜之星,天空中最亮的星座。 
  他用眼掃瞄赫克托耳魁偉的身軀,尋找最好的 
  攻擊部位,但見他全身鎧甲包裹,那副璀璨的 
  銅甲,殺死強壯的帕特羅克洛斯後剝搶到手的戰禮—— 
  儘管如此,他還是找到一個露點,瑣骨分接脖子和肩膀的部 
  位,裸露的咽喉,人體中死之最捷達的通徑。對著這個部位, 
  卓越的阿基琉斯捅出槍矛,在對手挾著狂烈,向他撲來之際, 
  槍尖穿透鬆軟的脖子,然而,粗重的 
  (木岑)木桿槍矛,挑著銅尖,卻不曾切斷氣管, 
  所以,他還能勉強張嘴應對。赫克托耳 
  癱倒泥塵,卓越的阿基琉斯高聲炫耀,對著他的軀體: 
  「毫無疑問,赫克托耳,你以為殺了帕特羅克洛斯之後,你仍可 
  平安無事,因為你不用怕我,我還遠離你們戰鬥的地點。 
  你這個笨蛋!你忘了,有一個,一個遠比他強健的 
  復仇者,等在後面,深曠的海船邊——此人便是我,阿基琉斯, 
  我已毀散了你的勇力!狗和禿鷲會撕毀 
  你的皮肉,髒污你的軀體;和你相比,帕特羅克洛斯將收受 
   阿開亞人厚重的葬儀!」 
    聽罷這番話,頭盔閃亮的赫克托耳用虛弱的聲音說道: 
  「求求你,求求你看在你的生命、你的膝蓋和你雙親的份上, 
  不要讓狗群撕食我的軀體,在這阿開亞人的海船邊! 
  你可收取大量的青銅和黃金,從我們豐盈的庫藏中, 
  大堆的贖禮,我父親和高貴的母親會塞送到你的手裡。 
  把我的遺體交還我的家人吧——人已死了, 
  也好讓特洛伊男人和他們的妻子為我舉行火焚的禮儀。」 
    捷足的阿基琉斯惡狠狠地盯著他,答道: 
  「不要再哀求了,你這條惡狗一二說什麼看在我的膝蓋和雙親 
  的份上!我真想挾著激情和狂烈,就此 
  割下你的皮肉,生吞暴咽——你給我 
  帶來了多少苦痛!誰也休想阻止狗群 
  撲食你的屍軀,哪怕給我送來十倍。 
  二十倍的贖禮,哪怕答應給我更多的東西, 
  哪怕達耳達諾斯之子普裡阿摩斯願意給我 
  和你等重的黃金。不!一切都已無濟於事;生你養你的母親, 
  那位高貴的夫人,不會有把你放上屍床,為你舉哀的機會; 
  狗和兀鳥會把你連皮帶肉,吃得乾乾淨淨!」 
    赫克托耳,吐著微弱的氣息,在閃亮的頭盔下說道: 
  「我瞭解你的為人,知道命運將如何把我處置。我知道 
  說服不了你,因為你長著一顆鐵一般冷酷的心。 
  但是,你也得小心,當心我的詛咒給你招來神的 
  憤恨,在將來的某一天,帕裡斯和福伊波斯·阿波羅 
  會不顧你的驃勇,把你殺死在斯卡亞門前!」 
    話音剛落,死的終極已蒙罩起他的軀體, 
  心魂飄離他的四肢,墜入死神的府居, 
  悲悼著他的命運,拋卻青春的年華,剛勇的人生。 
  其時,雖然他已死去,卓越的阿基琉斯仍然對他嚷道: 
  「死了,你死了!至於我,我將接受我的死亡,在宙斯 
  和列位神祇願意把它付諸實現的任何時光!」 
    言罷,他從軀體裡拔出銅槍,放在 
  一邊,剝下血跡斑斑的鎧甲,從死者 
  肩上。阿開亞人的兒子們跑來圍在他的身邊, 
  凝視著赫克托耳的身軀,剛勁、健美的 
  體魄,人人都用手中的利器,給屍體添裂一道新的痕傷, 
  人們望著身邊的夥伴,開口說道: 
  「瞧,現在的赫克托耳可比以前,比他周熊熊 
  燃燒的火把放火燒船的時候鬆軟得多!」 
    就這樣,他們站在屍體邊沿,出手捅刺,議論紛紛。 
  其時,捷足的戰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已剝光死者身上的一切。 
  站在阿開亞人中間,喊出長了翅膀的話語: 
  「朋友們,阿耳吉維人的首領和統治者們! 
  現在,既然神明已讓我殺了他,這個使我們 
  深受其害的人——此人創下的禍孽,甚於其他所有的戰勇 
  加在一起的作為——來吧,讓我們逼近城牆,全副武裝, 
  弄清特洛伊人下一步的打算,是 
  準備放棄高聳的城堡,眼見此人已躺倒在地, 
  還是想繼續呆守;雖然赫克托耳已經死亡? 
  然而,為何同我爭辯,我的心魂? 
  海船邊還躺著一個死人,無人哭祭,不曾埋葬, 
  帕特羅克洛斯,我絕不會把他忘懷,絕對不會, 
  只要我還活在人間,只要我的雙膝還能伸屈彎轉! 
  如果說在死神的府居,亡魂會忘記死去的故人,但我 
  卻不會,即便在那個地方,我還會記著親愛的帕特羅克洛斯。 
  來吧,阿開亞人的兒子們,讓我們高唱凱歌, 
  回兵深曠的海船,抬著這具屍體! 
  我們已爭得輝煌的榮譽;我們已殺死赫克托耳, 
  一個被特洛伊人,在他們的城裡,尊為神一樣的凡人!」 
    他如此一番頌耀,心中謀劃著如何羞辱光榮的赫克托耳。 
  他捅穿死者的筋腱,在腳背後面,從腳跟到 
  踝骨的部位,穿進牛皮切出的繩帶,把雙足連在一起, 
  綁上戰車,讓死者貼著地面,倒懸著頭顱。然後, 
  他登上戰車,把光榮的鎧甲提進車身, 
  揚鞭催馬,後者撒開蹄腿,飛馳而去,不帶半點勉強。 
  駿馬揚蹄迅跑,赫克托耳身邊捲起騰飛的塵末, 
  紛亂飄散,整個頭臉,曾是那樣英俊瀟灑的臉面, 
  跌跌撞撞地磕碰在泥塵裡——宙斯已把他交給 
  敵人,在故鄉的土地上,由他們褻瀆髒損。 
    就這樣,他的頭顱席地拖行,沾滿泥塵。城樓上,他的母親 
  絞拔出自己的頭髮,把閃亮的頭巾扔出老遠, 
  望著親生的兒子,竭聲嚎啕。他所尊愛的父親, 
  喊出悲慼的長號,身邊的人們無不 
  痛哭流涕,哀悼之聲響徹在全城的每一個角落。 
  此番呼嚎,此番悲烈,似乎高聳的特洛伊城已全部 
  葬身燒騰的火海,從樓頂到牆垣的根沿! 
  普裡阿摩斯發瘋似地試圖衝出達耳達尼亞大門, 
  手下的人們幾乎擋不住老人;他懇求所有的 
  人們,翻滾在髒雜的污穢裡,呼喊著 
  每一個人,高聲嘶叫,嚷道: 
  「我情領各位的好心,但讓我 
  出城,獨自一人,前往阿開亞人的海船旁! 
  我必須當面向他求告,向那個殘忍、凶暴的漢子, 
  而他或許會尊重我的年齒,生發憐老之情—— 
  他也有自己的父親,和我一樣年邁, 
  裴琉斯,生下這個兒子,養成特洛伊人的 
  災禍。他殺了我這麼多年輕力壯的兒子; 
  他帶給我的哀愁比給誰的都多。 
  我為每一個兒子的不幸悲慟,但只有赫克托耳的陣亡 
  使我痛不欲生;如此強烈的傷愁會把我 
  帶入哀地斯的塚府!但願他倒在我的懷裡,這樣, 
  我們倆,生養他的母親——哦,苦命的女人—— 
  便能和我一起放聲悲哭,盡情哀悼!」 
    老王悲聲訴說,淚流滿面,市民們伴隨他一齊哭嚎。 
  赫卡貝帶著特洛伊婦女,領頭唱起曲調淒楚的悲歌: 
  「咳,我的孩子;哦,我這不幸的女人!你去了,我將如何繼續 
  生活,帶著此般悲痛!?你,我的驕傲,無論白天和 
  黑夜,在這座城裡;你,全城的棟樑, 
  特洛伊男子和特洛伊婦女的主心骨。他們像敬神 
  似地敬你;生前,你是他們無上的 
  榮光!現在,我的兒,死亡和命運已把你吞奪!」 
    她悲聲訴說,淚流滿面,但赫克托耳的妻子卻還 
  不曾聽到噩耗;此間無有可信之人登門,通報 
  她的丈夫站在城門外面,拒敵迎戰的訊息。 
  其時,她置身高深的房居,在內屋裡,製作一件暗紅色的 
  雙層裙袍,織出綻開的花朵。 
  她招呼房內髮辮秀美的女僕, 
  把一口大鍋架上柴火,使赫克托耳 
  離戰回家,能用熱水洗澡—— 
  可憐的女人,她哪裡知道,遠離滾燙的熱水, 
  丈夫已經死在阿基琉斯手下,被灰眼睛的雅典娜擊倒。 
  其時,她已耳聞牆邊傳來的哭叫和哀嚎, 
  禁不住雙腿哆嗦,梭子滑出手中,掉在地上。 
  她隨即召呼髮辮秀美的侍女,說道: 
  「快來,你們兩個,隨我前行;我要看看外邊發生了什麼。 
  我已聽到赫克托耳尊貴的母親的哭聲;我的雙腿 
  麻木不仁,我的心魂已跳到嗓子眼裡。我知道, 
  一件不幸的事情正降臨在普裡阿摩斯的兒子們的頭頂! 
  但願這條消息永遠不要傳入我的耳朵;然而我卻從 
  心底裡擔心,強健的阿基琉斯可能會切斷他的歸路, 
  把勇敢的赫克托耳,把他孤身一人,逼離城堡,趕往平原。 
  他恐怕已徹底消散了赫克托耳魯莽的傲氣——它總是 
  纏伴著我的夫婿——他從不呆在後面,和大隊聚集在一起, 
  而是遠遠地衝上前去,挾著狂烈,誰都不放在眼裡!」 
    言罷,她衝出宮居,像個發瘋的女人, 
  揣著怦怦亂跳的心臟,帶著兩名待女,緊跟在她後頭。 
  她快步來到城樓,兵勇們聚結的地方, 
  停下腳步,站在牆邊,移目探望,發現丈夫 
  正被拖顛在城堡前面,疾馳的馭馬 
  拉著他胡奔亂跑,朝著阿開亞人深曠的海船。 
  安德羅瑪開頓覺眼前漆黑一片, 
  向後暈倒,喘吐出生命的魂息,甩出 
  閃亮的頭飾,被甩出老遠, 
  冠條、發兜、束帶和精工編織的 
  頭巾,金色的阿芙底忒的禮物, 
  相贈在她被夫婿帶走的那一天——頭盔閃亮的赫克托耳 
  把她帶離厄提昂的家居,給了數不清的聘禮。 
  其時,她丈夫的姐妹和兄弟的媳婦們圍站在她的身邊, 
  把她扶起在她們中間:此刻的安德羅瑪開已瀕臨死的邊緣。 
  但是,當掙扎著緩過氣來,生命重返她的軀體後, 
  她放開喉嚨,在特洛伊婦女中悲哭嚎啕: 
  「哦,毀了,赫克托耳;毀了,我的一切!你我生來便共有同 
  一個命運——你,在特洛伊,普裡阿摩斯的家居;我, 
  在塞貝,林木森茂的普拉科斯山腳, 
  厄提昂的家居;他疼我愛我,在我幼小的時候。 
  咳,命運險惡的厄提昂,倒霉不幸的我——但願他不曾把我養 
   育,經受人生的捶搗。 
  現在,你去了死神的家府,黑洞洞的大地 
  深處,把我撇在這裡,承受哭嚎的悲痛, 
  宮居裡的寡婦,守著尚是嬰兒的男孩, 
  你我的後代,一對不幸的人兒!你幫不了他, 
  赫克托耳,因為你已死去,而他也幫不了你的忙。 
  即使他能躲過這場悲苦的戰爭,阿開亞人的強攻, 
  今後的日子也一定充滿艱辛和痛苦。 
  別人會奪走他的土地,孤兒淒慘的 
  生活會使他難以交結同齡的朋友。他, 
  我們的男孩,總是耷拉著腦袋,整日裡淚水洗面, 
  飢腸轆轆,找到父親舊時的夥伴, 
  拉著這個人的披篷,攥著那個人的衣衫, 
  討得一些人的憐憫——有人會給他一小杯飲料, 
  只夠沾濕他的嘴唇,卻不能舒緩喉聘的焦渴; 
  某個雙親都還活著的孩子,會把他打出宴會, 
  一邊扔著拳頭,一邊張嘴咒罵: 
  『滾出去!你的父親不在這裡歡宴,和我們一起!』 
  男孩掛著眼淚,走向他那孤寡的母親—— 
  我的阿斯圖阿納克斯!從前,坐在父親的腿上, 
  你只吃骨髓和羔羊身上最肥美的肉膘。 
  玩夠以後,趁著睡眠降臨的當口,他就 
  迷迷糊糊地躺在奶媽懷裡,就著鬆軟的 
  床鋪,心滿意足地入睡。現在, 
  失去了親愛的父親,他會吃苦受難,他, 
  特洛伊人稱其為阿斯圖阿納克斯,『城邦的主宰』, 
  因為只有你獨身保衛著大門和延綿的牆垣。 
  但現在,你遠離雙親,躺倒在彎翹的海船邊; 
  曲倦的爬蟲,會在餓狗飽啖你的血肉後, 
  鑽食你那一絲不掛的軀體,雖然在你的房居裡,疊放著 
  做工細膩、美觀華麗的衫衣,女人手制的精品。 
  現在,我將把它們付之一炬,燒得乾乾淨淨—— 
  你再也不會穿用它們,無需用它們包裹你的軀體。 
  讓衣服化成烈火,作為特洛伊男女對你的奠祭!」 
    她真情悲訴,熱淚橫流;婦女們淒聲哀悼,哭誦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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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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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他們悲聲哀悼,哭滿全城。與此同時,阿開亞人 
  回到船邊和赫勒斯龐特沿岸, 
  解散隊伍,返回各自的海船。惟有 
  阿基琉斯不願解散慕耳彌冬人的隊伍, 
  對著嗜喜搏戰的夥伴們喊道: 
  「駕馭快馬的慕耳彌冬人,我所信賴的夥伴們! 
  不要把蹄腿飛快的馭馬卸出戰車, 
  我們要趕著車馬,前往帕特羅克洛斯 
  息身的去處,悲哭哀悼,此乃死者應該享受的禮遇。 
  我們要用輓歌和淚水撫慰心中的悲愁, 
  然後,方可寬出馭馬,一起在此吃喝。」 
    言罷,全軍痛哭嚎啕,由阿基琉斯挑頭帶領。 
  他們趕起長鬃飄灑的駿馬,一連跑了三圈,圍著遺體; 
  兵勇們悲哭哀悼,人群中,塞提絲催恿起慟哭的激情, 
  淚水透濕沙地,浸儒著戰勇們的鎧甲——如此 
  深切的懷念,對帕特羅克洛斯,驅趕逃敵的英壯。 
  裴琉斯之子領頭唱起曲調淒楚的哀歌, 
  把殺人的雙手緊貼著摯友的胸脯:「別了, 
  帕特羅克洛斯;我要招呼你,即便你已去了死神的府居! 
  瞧,我已在實踐對你許下的諾言——我說過, 
  我要把赫克托耳拉到這裡,讓餓狗生吞 
  撕咬;砍掉十二個青壯的腦袋,特洛伊人風火正茂的兒子, 
  在焚你的柴堆前,消洩我對他們殺你的憤惱!」 
    他如此一番哭喊,心中盤劃著羞辱光榮的赫克托耳。 
  他一把撂下死者,任其頭臉貼著泥塵,陪旁著墨諾伊提俄斯 
  之子的屍床。與此同時,全軍上下,所有的兵勇,全部脫去 
  閃亮的銅甲,寬出昂頭嘶叫的駿馬, 
  數千之眾,在船邊坐下,傍臨捷足的阿基琉斯的 
  海船,後者已備下豐盛的喪宴, 
  供人們食餐。許多肥亮的壯牛挨宰被殺, 
  倒在鐵鋒下,還有眾多的綿羊和咩咩哀叫的山羊,一大群 
  肥豬,露出白亮的尖牙,掛著大片的肥膘。兵勇們 
  叉起肥豬,架上赫法伊斯托斯的柴火,燒去鬃毛, 
  舉杯接住潑倒而出的牲血,圍灑在屍軀旁。 
    其時,阿開亞人的王者們將裴琉斯之子, 
  捷足的首領,引往尊貴的阿伽門農的住處, 
  好說歹說,方才成行——伴友的陣亡使他盛怒難消。 
  當一行人來到阿伽門農的營棚, 
  馬上命令嗓音清亮的使者, 
  把一口大鍋架上柴火,進而勸說 
  裴琉斯之子洗去身上斑結的污血,但 
  後者頑蠻地拒絕他們的規勸,發誓道: 
  「不,不!我要對宙斯起誓,對這位至高至尊的天神, 
  此舉不當;不要讓浴水碰灑我的頭臉,在我做完這一切事情 
  之前:我要把帕特羅克洛斯放上燃燒的柴堆,壘土成瑩, 
  割下頭髮,尊祭我的伴友——要知道,在我有生之日, 
  我的心靈再也不會經受如此的傷憂。 
  眼下,大家可以飽食我所厭惡的佳餚。明晨拂曉, 
  王者阿伽門農,你要喚起手下的兵眾, 
  伐集薪材,備下死者所需的一切—— 
  他借此上路,走向陰森、昏黑的地府。 
  這樣,熊熊燃燒的烈火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把他送出 
  我們的視野,而兵勇們亦能重上戰場,他們必須前往的去處。」 
    他如此一番說道,眾人肅靜聆聽,謹遵不違, 
  趕忙動手做飯,人人吃飽喝足, 
  誰也不曾少得應有的份額,委屈飢渴的腸肚。 
  當滿足了吃喝的慾望,他們分手 
  寢睡,走入自己的營棚。然而, 
  裴琉斯之子卻躺倒在驚濤震響的 
  海灘,粗聲哀叫,在慕耳彌冬營地的近旁, 
  一片久經海浪沖擊的空淨之處。 
  睡眠模糊了他的頭腦,甜美深熟的鼾息 
  趕走了心中的悲痛——快步追趕赫克托耳,朝著 
  多風的伊利昂,疲乏了他那閃亮的腿腳。 
  其時,不幸的帕特羅克洛斯的幽靈出現在他的面前, 
  一如生前的音容和形貌,睜著那雙明亮的 
  眼睛,裹著生前穿用的衫袍, 
  飄站在他的頭頂,開口說道: 
  「你在睡覺,阿基琉斯?你已把我忘卻——是否因我死了, 
  你就這樣待我?我活著的時候,你可從來不曾有過疏忽。 
  埋葬我,越快越好;讓我通過哀地斯的門戶。 
  他們把我遠遠地擋在外面,那些個幽魂,死人的虛影, 
  不讓我渡過陰河,同他們聚首, 
  我只能遊蕩在寬大的門外,死神的府居前。 
  我悲聲求你,伸過你的手來;我再也 
  不會從冥界回返,一旦你為我舉行過火焚的禮儀。 
  你我——活著的我——將再也不能坐在一起,離著我們 
  親愛的夥伴,計謀商議;苦難的命運, 
  從我出生之日起,便和我朝夕相隨,已張嘴把我吞咬。 
  你也一樣,神一般的阿基琉斯,也會受到命運的催請, 
  例死在富足的特洛伊人的城牆下。我還有 
  一事要說,就此相告於你,懇求你的答從: 
  不要把我的遺骨和你的分葬,阿基琉斯, 
  我倆要合葬在一起,就像我們一起長大,在你的家裡。 
  墨諾伊提俄斯把我帶出俄普斯——其時,我還是個孩子—— 
  領進你的家門,為了躲避一樁可悲的命案。 
  那一天,我殺了安菲達馬斯的兒子——我真傻, 
  全是出於無意,起始於一場爭吵,玩擲著投弄骰子的遊戲。 
  那時候,車戰者裴琉斯把我接進房居, 
  小心翼翼的把我撫養成人,讓我作為你的伴從。 
  所以,讓同一隻甕罐,你高貴的母親給你的 
  那只雙把的金甕,盛裝咱倆的遺骨。」 
    聽罷這番話,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親愛的兄弟,我的朋友,為何回來找我, 
  講述這些要我操辦的事情?沒問題, 
  我會妥辦一切,照你說的去做。哦, 
  請你再離近點,讓我們互相擁抱,哪怕 
  只有短暫的瞬間——用悲傷的眼淚刷洗我們的心房!」 
    言罷,他伸出雙臂,但卻不能把他 
  抓抱;靈魂鑽入泥地,像一縷清煙, 
  伴隨著一聲尖細的喊叫。阿基琉斯跳將起來,大驚失色, 
  擊打著雙手,悲聲歎道:「哦,我的天! 
  即使在死神的府居,也還有某種形式的存在, 
  人的靈魂和幻象,雖然他們沒有活人的命脈。 
  整整一個晚上,不幸的帕特羅克洛斯的鬼魂 
  懸站在我的頭頂,悲哭啼訴,告訴我要做的 
  一件件事情,形貌和真人一模一樣!」 
    一番話在所有人心裡激起了慟哭的悲情。 
  黎明用玫瑰色的手指送來曙光,照射在他們身上,匯聚在 
  可悲的遺體周圍,痛哭不已。其時,強有力的阿伽門農 
  命令兵勇們牽著騾子,走出各自的營棚, 
  上山伐木,由一位出色的人選帶隊, 
  墨裡俄奈斯,驃勇的伊多墨紐斯的伴隨。 
  兵勇們魚貫出動,手握砍樹的斧頭 
  和緊打密編的繩索,跟行在騾子後頭。 
  他們翻山越嶺,走過傾斜的崗巒,崎嶇的小道, 
  來到多泉的伊達,起伏的嶺坡, 
  開始用鋒快的銅斧砍伐,壓上 
  全身的重量,放倒聳頂著葉冠的橡樹, 
  發出轟轟隆隆的聲響。接著,阿開亞人劈開樹幹, 
  綁上騾背,後者邁出輾裂地層的 
  腿步,艱難地穿過林區,走向平原。 
  伐木者人人肩扛樹段,遵照 
  溫雅的伊多墨紐斯的伴從墨裡俄奈斯的命令。 
  他們撂下肩上的重壓,整齊地排放在灘沿,阿基琉斯選定的 
  位置,準備為帕特羅克洛斯和他自己,堆壘一座高大的墳塋。 
    他們從四面甩下堆積如山的樹段,垛畢, 
  屈腿下坐,雲聚灘沿。阿基琉斯 
  當即命令嗜喜搏戰的慕耳彌冬人 
  扣上銅甲,並要所有的馭手把馬匹 
  套入戰車。眾人起身穿披鎧甲, 
  登上戰車,馭者和他身邊的槍手。 
  車馬先行,大群步戰的兵勇隨後跟進, 
  數千之眾。人流裡,夥伴們扛著帕特羅克洛斯的軀體, 
  上面滿蓋著他們的頭髮——眾人割下的發綹,拋鋪在 
  他的身上。在他們身後,卓越的阿基琉斯抱起他的頭顱, 
  嘶聲痛哭——他在護送一位忠實的伴友,前往哀地斯的家府。 
    他們來到阿基琉斯指定的地點, 
  放下遺體,搬動樹料,迅速壘起一個巨大的柴堆。 
  其時,卓越的、捷足的阿基琉斯突然想起另一件要做的事情。 
  他走離木堆,站定,割下一綹金黃色的頭髮—— 
  長期蓄留的髮絲,準備獻給河神斯裴耳開俄斯的禮物—— 
  心情痛苦沮喪,凝望著酒藍色的大海,誦道: 
  「斯裴耳開俄斯,家父裴琉斯白白辛苦了一場,對你 
  許下此番誓願:當我回到我所熱愛的故鄉, 
  我將割發尊祭,舉行一次盛大、神聖的 
  祭禮,宰殺五十頭不曾去勢的公羊,獻給 
  你的水流,伴著你的園林和煙火繚繞的祭壇。 
  這便是老人的誓願,可你卻沒有實現他的企望。 
  現在,既然我已不打算回返親愛的故鄉, 
  我將把頭髮獻給帕特羅克洛斯,讓它陪伴歸去的英雄。」 
    言罷,他把發綹放入好友的 
  手心,在所有的人心裡激起了慟哭的悲情。 
  其時,太陽的光芒將會照射悲哭的人群, 
  要不是阿基琉斯當即站到阿伽門農身邊,說道: 
  「阿特桑斯之子,你的命令在全軍中享有 
  最高的權威。凡事都有限度,哭悼亦然。 
  現在,你可解散柴堆邊的隊伍,讓他們整備 
  食餐。我等是死者最親近的朋伴,我們會 
  操辦這裡的一切。可讓各位首領逗留,和我們一起。」 
    聽罷這番話,全軍的統帥阿伽門農 
  當即下令解散隊伍,讓他們返回線條勻稱的海船。 
  但是,主要悼祭者們仍然逗留火場,添放著木塊, 
  壘起一個長寬各達一百步的柴堆, 
  帶著沉痛的心情,把遺體置放頂面。 
  柴堆前,他們剝殺和整治了成群的 
  肥羊和腿步瞞珊的彎角壯牛。心胸豪壯的 
  阿基琉斯扒下油脂,從所有祭畜的肚腔,包裹屍軀, 
  從頭到腳,把去皮的畜體排放在死者周圍。 
  接著,他把一些雙把的分裝著油和蜜的壇罐放在伴友身邊, 
  緊靠著棺床,哭叫著把四匹頸脖粗長的 
  駿馬迅速扔上柴堆。高貴的 
  帕特羅克洛斯豢養著九條好狗, 
  他殺了其中的兩條,抹了它們的脖子,放上柴堆; 
  他還殺了十二名高貴的青壯,心胸豪壯的特洛伊人的兒子, 
  用他的銅劍,心懷邪惡的意念,把他們付諸柴火鐵一般的狂烈。 
  然後,他放聲哭叫,呼喊著心愛的伴友,叫著他的名字: 
  「別了,帕特羅克洛斯;我要招呼你,即便你已去了死神的府 
  居!瞧,我已在實踐對你許下的諾言。這裡 
  躺著十二個高貴的青壯,心胸豪壯的特洛伊人的兒子, 
  焚化你的烈火將把他們燒成灰泥。至於赫克托耳, 
  普裡阿摩斯之子,我不打算把他投放柴火——我要讓犬狗把 
   他斷裂!」 
    他如此一番威脅,但犬狗卻不曾撕食赫克托耳, 
  阿芙羅底忒,宙斯的女兒,為他擋開狗的侵襲, 
  夜以繼日,用玫瑰仙油塗抹他的身軀, 
  使阿基琉斯,在把他來回拖跑的時候,不致豁裂他的肌體。 
  福伊波斯·阿波羅從天上採下一朵黑雲, 
  降在平原上,遮住死者息躺的 
  整塊地皮,使太陽的暴曬不致 
  枯萎他的身軀、四肢和筋肌。 
    然而,帕特羅克洛斯橫躺的柴堆此時卻不曾竄起火苗,卓越的 
  戰勇、捷足的阿基琉斯由此想到還有一件該做的事情。 
  他站離柴堆,求告兩飆旋風, 
  波瑞阿斯和澤夫羅斯,許下豐厚的祭禮, 
  注滿金質的盞杯,慷慨地潑灑美酒,懇求 
  他們快來,點發柴堆,以最快的速度 
  火焚堆頂的軀體。聽聞他的禱告,伊裡絲 
  帶著信息,急速趕往強風歇腳的去處。其時, 
  風哥們正聚息在蕩送狂飆的澤夫羅斯的家裡, 
  享用主人擺下的食宴;伊裡絲收住疾行的身姿, 
  站在石鑿的門檻上。他們一見到伊裡絲的身影, 
  馬上跳將起來,爭先恐後地邀請,請她坐在自己身邊, 
  但她拒絕了他們的盛情,開口說道: 
  「不行啊,我必須趕回俄開阿諾斯的水流, 
  埃西俄比亞人的疆土;他們正舉行隆重的祀祭, 
  給不死的神祇;我必須享用我的份額,參加神聖的宴禮。 
  但是,我帶來了阿基琉斯的祈願,禱請波瑞阿斯和狂風怒號的 
  澤夫羅斯前往助信,許下豐厚的答祭, 
  要你們吹燃焚屍的柴堆,托著死去的 
  帕特羅克洛斯;阿開亞人全都圍聚屍邊,痛哭流涕。」 
    言罷,伊裡絲動身離去。疾風一掃而起, 
  發出排山倒海般的響聲,驅散風前的雲朵, 
  以突起的狂飆掃過洋面,呼嘯的旋風捲起 
  排空的激浪。他們登臨肥沃的特洛伊地面, 
  擊打著柴堆,捲起凶暴的烈焰,呼呼作響; 
  整整一個晚上,他倆吹送出嘶叫的疾風, 
  騰托起柴堆上的烈火;整整一個晚上,捷足的阿基琉斯 
  手拿雙把的酒杯,從金兌缸裡舀出一杯杯 
   醇酒,潑灑在地,透濕泥塵, 
   呼喚著不幸的帕特羅克洛斯的亡魂, 
   像一位哭悼的父親,焚燒著兒子的屍骨,新婚的 
   兒郎,他的死亡愁煞了不幸的雙親—— 
  就像這樣,阿基琉斯焚燒著伴友的屍骨,痛哭不已, 
  悲聲哀悼,拖著沉重的腳步,挪行在火堆的近旁。 
    這時,啟明星升上天空,向大地預報 
  新的一天的來臨,黎明隨之對著大海,抖開金黃色的篷袍; 
  地面上,柴火已經偃滅,烈焰亦已收熄。 
  疾風掉轉頭臉,直奔家門,掃過 
  斯拉凱洋面——大海為之沸騰,掀起巨浪,悲吼哀鳴。 
  裴琉斯之子轉身走離火堆,曲腿 
  躺下,筋疲力盡,心中升起香甜的睡意。 
  其時,阿特柔斯之子身邊的人們匯成一堆, 
  邁步走來,喧嚷和蕪雜之聲吵醒了阿基琉斯。 
  他坐起身子,挺著腰板,開口說道: 
  「阿特柔斯之子,各位阿開亞人的首領—— 
  首先,用晶亮的醇酒撲滅柴堆上的余火, 
  那些仍在騰騰燃燒的木塊;然後,我們 
  將收撿墨諾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羅克洛斯的遺骨, 
  要小心在意,雖然辨識並不困難: 
  他躺在柴堆中間,其他人則遠離他的身邊, 
  和馬匹擁雜在一起,焚燒在火堆的邊沿。 
  讓我們把屍骨放入金甕,用雙層的油脂 
  封包得嚴嚴實實,直到我自己藏身哀地斯的那一天。 
  至於墳塚,我的意思,你們不必築得太大, 
  只要看來合適就行。日後,阿開亞人可把它 
  添高加寬,那些有幸活下來的人們,在我 
  死後,在這些安著凳板的海船邊。」 
    聽罷這番話,人們動手辦事,按照捷足的阿基琉斯的意願。 
  首先,他們用晶亮的醇酒撲滅柴堆上的余火, 
  不放過每一束火苗;灰燼沾酒塌陷。 
  接著,他們含淚撿起灰堆中的白骨,溫善的夥伴的遺骸, 
  用雙層的油脂封包得嚴嚴實實,放入 
  金甕,送進他的營棚,蓋上一層輕薄的麻布; 
  隨後,他們開始壘築死者的墳塋。圍著 
  焚屍的火堆,他們先壘起一堵石牆,然後填人鬆散的泥土, 
  堆起高高的墳冠。築畢,他們轉身離去。但是,阿基琉斯 
  留住他們,要他們就地坐下,黑壓壓的一片。 
  他搬出競賽的獎品,從他的海船,有大鍋、銅鼎。 
  駿馬、騾子和頸脖粗壯的肥牛,還有 
  束腰秀美的女子和暗濛濛的灰鐵。 
  首先,他為迅捷的車手設下閃光的獎品。 
  榮獲第一名者,可帶走一位女子,手工嫻熟精細, 
  外加一隻帶耳把的銅鼎,容量大至二十二個 
  衡度;給第二名,他設下一匹未曾上過軛架的 
  母馬,六歲口,肚裡還揣著一匹騾駒。 
  為第三名,他設下一口精美的大鍋,從未受過柴火的 
  炙烤,容量四個衡度,閃閃發光,一件簇新的精品; 
  給第四名,他設下兩個塔蘭同的黃金; 
  第五名的獎品是一隻從未經受火烤的雙把壇罐。 
  他站挺起身子,對著集聚的阿耳吉維人喊道: 
  「阿特柔斯之子,所有脛甲堅固的阿開亞人! 
  我已把獎品搬上賽場,正等候著馭手們領取。 
  當然,、倘若在祭辦另一位英雄的喪事中舉行車賽, 
  我自己定可把頭獎爭回營棚。 
  你們知道,我的馬遠比其他馭馬快捷, 
  那兩匹神駒,波塞冬送給家父 
  裴琉斯的禮物,而裴琉斯又把它們傳給了我。 
  但今天,我不參賽,我的蹄腿風快的馭馬也一樣。 
  它們失去了一位聲名遐邇的馭手,一個 
  好心的人,生前曾無數次地替它們擦洗, 
  在清亮的水流裡,然後用鬆軟的橄欖油塗抹鬃毛。 
  難怪它倆垂首位站,深情哀悼,長鬃 
  鋪地,木然直立,帶著沉痛的心情。 
  但是,你們其他人,不管是阿開亞人中的哪一個,只要 
  信得過自己的馭馬和制合堅固的戰車,現在即可各就各位!」 
    裴琉斯之子言罷,迅捷的馭手紛聚雲集。 
  最先起身的是歐墨洛斯,民眾的王者, 
  阿得墨托斯的愛子,出類拔萃的馭手。 
  繼他而起的是圖丟斯之子,強健的狄俄墨得斯, 
  套著兩匹特洛伊駿馬,從埃內阿斯手下 
  強行奪來的戰禮——而埃內阿斯本人則被阿波羅所教。 
  接著,人群裡站起阿特柔斯之子,棕髮的墨奈勞斯, 
  天之驕子,車軛下套著一對風快的好馬, 
  埃賽,阿伽門農的牝馬,和他自己的波達耳戈斯。 
  厄開波洛斯,安基塞斯之子,把它給了阿伽門農, 
  作為一份禮物,使他免於跟著聯軍的統帥,進兵多風的伊利昂, 
  得以留居本地,享受豐裕的生活——宙斯給了他 
  豐足的財富,家住地域寬廣的西庫昂。 
  就是這匹母馬,其時套用在墨奈勞斯車下,急不可待地試圖揚 
   蹄飛跑。 
  第四位賽者此時起身套用長鬃飄灑的駿馬,安提洛科斯, 
  奈琉斯心志高昂的兒男、王者奈斯托耳光榮的兒子。 
  這對馭馬,蹄腿飛快,道地的普洛斯血種, 
  拉著他的戰車。其時,奈琉斯站在他的身邊, 
  對著心智敏捷的兒子,道出一番有益的囑告: 
  「安提洛科斯,雖說你很年輕,卻得到宙斯和阿波羅的 
  寵愛;他們已教會你駕車的全套本領。 
  所以,你並不十分需要我的指點;你早已掌握 
  如何駕車拐過標桿的技術。但是,你的 
  馬慢,我以為這將是你獲勝的一個阻礙。 
  你的對手,雖然駕著快馬,但論馭馬趕車的本領, 
  他們中誰都不比你高明。要 
  做到心中有數,我的孩子,善用你的 
  每一分技巧,不要讓獎品從你手中滑掉! 
  一個出色的樵夫,靠的是技巧,而不是魯莽。 
  同樣,憑靠技巧,舵手牢牢把握快船的航向, 
  儘管受到風浪的沖襲,疾馳在酒藍色的洋面上。 
  馭者攆趕對手,靠的也是技巧。 
  平庸的馭者,把一切寄托於馭馬和戰車, 
  大大咧咧地驅車拐彎,使馬車大幅度地左右歪搖, 
  由於無力制馭奔馬,只好看著他們跑離車道。 
  但是,高明的馭手,雖然趕著腿腳相對遲慢的馭馬, 
  卻總把雙眼盯住前面的桿標,緊貼著它拐彎, 
  從一開始便收緊牛皮的韁繩,松放適時, 
  把握馭馬的跑向,注意領先的對手。 
  至於轉彎的標桿,本身已相當醒目,你不會把它錯過。 
  那是一截乾硬的樹樁,離地約有六尺之高, 
  可能是橡樹,也可能是松樹,還不曾被雨水侵蝕; 
  樹幹上撐靠著兩塊雪白的石頭,一邊一塊。 
  此乃去程結束,回程開始之處,周圍是一片舒坦的平野。 
  這東西或許是一座古墳的遺跡, 
  也可能是前人設下的一個車賽中拐彎的標記—— 
  現在,捷足的壯勇、卓越的阿基琉斯把它定為轉彎的桿標。 
  你必須趕著車馬,緊貼著它奔跑;與此同時, 
  在編綁堅實的戰車裡,你要把重心 
  略微左傾,舉鞭擊打右邊的馭馬, 
  催它向前,鬆手放出韁繩,讓它用力快跑; 
  但對左邊的馭馬,你要讓它盡可能貼近轉彎的樹樁, 
  使車的輪轂看來就像擦著它的邊沿 
  一般——但要小心,不要真的碰上, 
  否則,你會傷了馭馬,毀了車輛, 
  如此結果,只會讓對手高興,使自己臉上 
  無光。所以,我的孩子,要多思多想,小心謹慎。 
  如果你能緊緊咬住對手,在拐彎之處把他們甩下, 
  那麼,誰也甭想掙扎補救,誰也不能把你趕上, 
  哪怕你後面的對手趕著了不起的阿里昂, 
  阿得瑞斯托斯的駿足,神的後裔, 
  或勞墨冬的良駒,特洛伊最好的奔馬。」 
    言罷,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坐回自己的 
  位置;他已把賽車須知的要點,告訴了自己的兒子。 
    第五位動手套車的賽者是墨裡俄奈斯。 
  他們登上馬車,把鬮石扔進頭盔。阿基琉斯 
  擺手搖動,安提洛科斯、奈琉斯之子的石鬮 
  首先出盔落地;接著,強有力的歐墨洛斯拈中他的車道, 
  再接著是阿特柔斯之子、著名的槍手墨奈勞斯。 
  墨裡俄奈斯拈中了他的位置,其後,狄俄墨得斯, 
  他們中遠為傑出的佼佼者,拈得第五個起跑的車位。 
  他們在起點上橫隊而立,阿基琉斯指明了轉標的位置, 
  老遠地豎立在平原上,並已派出一位裁判, 
  神一樣的福伊尼克斯,他父親的幫手, 
  觀記車賽的情況,帶回真實的報告。 
    其時,賽手們全都高懸起馬鞭, 
  猛擊馬的股脊,高聲喊叫,催馬 
  向前。奔馬直衝出去,撒蹄平野, 
  頃刻之間,便把海船遠遠地拋甩。 
  胸肚下,泥塵升捲飛揚,像天上的雲朵或旋滾的風暴; 
  頸背上,長鬃飛舞,順著撲面的疾風。馬車疾駛向前, 
  時而貼著養育我們的土地迅跑, 
  時而離著地面飛滾騰躍;馭手們 
  站在車裡,揣著怦怦閃跳的心房, 
  急切地企盼奪取勝利,人人吆喝著自己的 
  馭馬,後者□開蹄腿,穿過泥塵紛飛的平原。 
  但是,當迅捷的快馬踏上最後一段賽程, 
  朝著灰藍色的大海回跑時,馭手們全都竭己所能, 
  各顯身手;賽場上,馭馬擠出了每一分腿力。轉眼之間, 
  菲瑞斯的孫子歐墨洛斯、駕著那對捷蹄的快馬,搶先 
  跑到前頭,後面跟著狄俄墨得斯的兩匹兒馬, 
  特洛伊良駒,緊緊尾隨,相距不遠, 
  似乎隨時都可能撲上前面的戰車, 
  噴出騰騰的熱氣,烘烤著歐墨洛斯的脊背和 
  寬闊的肩膀,馬頭幾乎垂懸在他的身上,飛也似地緊追不捨。 
  其時,狄俄墨得斯很可能迎頭趕超,或跑出個勝負難分的 
  局面,要不是福伊波斯·阿波羅,出於對圖丟斯之子 
  狄俄墨得斯的怨恨,打落他手中的馬鞭。 
  看著歐墨洛斯的牝馬遠遠地衝到前頭, 
  而自己的馭馬則因為沒有皮鞭的催趕而腿步鬆弛, 
  馭手心頭憤恨,淚水奪眶而出。然而, 
  雅典娜眼見了阿波羅對圖丟斯之子的 
  調弄,飛降到兵士的牧者身邊, 
  交還他的馬鞭,把勇力注入馭馬的身腿。 
  然後,女神挾著憤怒,追趕阿得墨托斯的兒子, 
  砸爛車前的軛架——馭馬偏向分離, 
  奔跑在車道的兩邊,車桿跌磕碰撞,把歐墨洛斯 
  甩出車身,撲倒在輪圈旁, 
  擦爛了手肘、嘴唇和鼻孔, 
  額頭上,眉毛一帶,摔得皮開肉綻。兩眼 
  淚水汪汪,粗大的嗓門此時窒息哽塞。 
  其時,圖丟斯之子駕著蹄腿飛快的馭馬,繞過 
  對手的馬車,猛衝向前,把其他人遠遠地拋在後頭——雅典娜 
  已給馭馬注入勇力,使馭手爭得光榮。 
  阿特柔斯之子、棕髮的墨奈勞斯跑在他的後面。 
  安提洛科斯,此時名居第三,對著他父親的馭馬喊道: 
  「加油哇,你們兩個!快跑,越快越好!我並不 
  想要你們和領頭的那對馭馬競比, 
  車術高明的狄俄墨得斯的駿馬,因為雅典娜 
  已給它們迅跑的勇力,讓馭者爭得光榮。 
  但是,我要你們加快速度,追趕阿特柔斯之子的馭馬, 
  不要讓它們把你們拋在後頭;否則,埃賽——別忘了,它是一 
   匹騍馬—— 
  會把你們羞得無地自容!你們落後了,勇敢的馭馬,為什麼? 
  奈斯托耳,兵士的牧者,不會再給你們 
  我要警告你們,此事不帶半點虛假: 
  撫愛;相反,他會立時宰了你倆,用鋒快的銅刀, 
  倘若因為你們的怠懈,我們得了次等的酬獎! 
  還不給我緊緊咬住它們,跑出最快的速度, 
  我自己亦會想方設法,我有這個能耐,從旁 
  擠到他的前頭,在路面變窄的地段——他躲不過我的追趕!」 
    安提洛科斯言罷,馭馬畏於主人的呵斥, 
  加快腿步,猛跑了一陣。突然,驃勇強悍的 
  安提洛科斯看到前面出現一段狹窄的車道, 
  一個崩裂的泥坑積聚的冬雨蓄湧 
  沖刷,在那一帶破開了一片塌陷的路面。其時, 
  墨奈勞斯驅馬駛近毀裂的地段,試圖單車先過所剩的殘道, 
  但安提洛科斯卻把腿腳風快的馭馬整個兒 
  繞出路面,復而轉插回去,緊貼著對手追趕; 
  阿特柔斯之子心裡害怕,對著他高聲呼喊: 
  「安提洛科斯,你這也叫趕車?簡直像個瘋子!趕快收住你的 
  馭馬!此地路面狹窄,但馬上即會寬廣舒坦。 
  小心,不要碰撞,毀了你的車馬!」 
    他如此一番警告,但安提洛科斯卻趕得更加起勁, 
  舉鞭催馬,以求跑得更快,似乎根本沒有聽見他的呼喊。 
  像一塊飛旋的投餅跑過的距程,出自臂膀的運轉, 
  擲者是一位年輕的小伙,試圖估量自己的膂力——在此段 
  距離內,他倆一直平行競馳;其後,阿特柔斯之子的牝馬 
  漸漸落到後頭,因他主動鬆緩催馬向前的勁頭, 
  擔心風快的馭馬會在道中相撞, 
  翻倒編綁堅固的戰車,而車上的馭手 
  則會一頭撲進泥塵,連同他們的掙扎和求勝的希望。 
  對著超前的馭手,棕髮的墨奈勞斯破口大罵: 
  「安提洛科斯,天底下找不到比你更好毒的無賴! 
  跑去吧,該死的東西!阿開亞人全都瞎了眼,以為你是個通情 
   達理之人。 
  但即便如此,你也休想拿走獎品,除非你發誓詛咒!」 
    言罷,他又轉而對著自己的馭馬,嚷道: 
  「不要減速,切莫停步,雖然你們心裡充滿悲痛! 
  它們的膝腿不如你們的強健,用不了多久 
  便會疲乏酥軟——閃爍著青春的年華已不再屬於它們!」 
    聽到主人憤怒的聲音,馭馬心裡害怕, 
  加快腿步,很快便接近了跑在前面的對手。 
    其時,阿耳吉維人匯聚賽場,坐地 
  觀望;平原上,駿馬撒蹄飛跑,穿行在飛揚的泥塵裡。 
  伊多墨紐斯,克里特人的首領,首先眺見回程的馭馬, 
  離著眾人,坐在一個高聳和利於看視的了望點上, 
  聽到遠處傳來的喊叫,並已聽出這是 
  誰的聲音;他還看到一匹兒馬,領先跑在前頭, 
  引人矚目,通身栗紅,除了前額上的 
  一塊白斑,形狀溜圓,像盈滿的月亮。伊多墨紐斯 
  站起身子,對阿耳吉維人喊道: 
  「朋友們,阿耳吉維人的首領和統治者們! 
  全軍中是否只有我,還是你們大家也行,才能眺見 
  奔馬的蹤影?現在看來,跑在頭裡的似乎已是另一對馭馬, 
  由另一位賽者駕馭。歐墨洛斯的牝馬一定在 
  平原的什麼地方遇到了傷心的事情——去程之中,它們可是 
  我曾看著它們轉過樁桿,跑在前頭,但 
  現在卻找不到它們的蹤影,雖然我睜大眼睛, 
  搜視過特洛伊平原的每一個角落。一定是 
  馭手抓不住韁繩,在樹樁一帶 
  失去控制,使馭馬轉彎不成, 
  就在那裡,我想,他被摔出敗毀的馬車, 
  馭馬驚恐萬狀,騰起前蹄,跑離車道。 
  站起來,用你們的眼睛看一看,我辨不太清楚 
  整個賽況,但跑在最前面的似乎是 
  那位出生在埃托利亞,現在統治著阿耳吉維人的王者, 
  調馴烈馬的圖丟斯之子,強有力的狄俄墨得斯!」 
    其時,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粗魯地呵斥道: 
  「伊多墨級斯,為何總愛大話連篇?蹄腿輕快的 
  駿馬還遠離此地,在那寬廣的平野上迅跑。 
  你肯定不是全軍中年紀最輕的戰勇, 
  而你腦門上的那雙眼睛也絕對不比別人的犀利。 
  但是,你總愛嘮嘮叨叨地口出狂言——你最好不要 
  大話說個沒完,當著那些比你能說會道的人的臉面! 
  跑在頭裡的馭馬還是原來的兩匹,歐墨洛斯的 
  牝馬,其人正手執韁繩,站在它們的後面!」 
    聽罷這番話,克里特人的王者怒火中燒,答道: 
  「埃阿斯,罵場上的英雄,愚不可及的蠢貨!除此而外, 
  你固執頑蠻,是阿耳吉維人中最低劣的笨蛋! 
  來吧,讓我們許物打賭,一隻銅鼎或一口大鍋, 
  請阿伽門農,阿特柔斯之子,見證仲裁,看看哪對 
  馭馬領先——在你拿出東西的時候,你就會知曉這一點!」 
    他言罷,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站起身子, 
  怒火中燒,以狠毒的辱罵回報。其時, 
  這場糾紛還會升溫加熱,若不是 
  阿基琉斯親自起身調停,對他們說道: 
  「夠了,埃阿斯和伊多墨紐斯,不要再喊出 
  惡毒的言詞,互相攻擊謾罵!現在可不是喧囂的時候。 
  倘若有人如此廝鬧,你等自己亦會怒火滿腔。 
  還是坐下吧,和眾人一起,目視奔跑的 
  馭馬,它們正奮力拚搏,爭奪勝利,瞬息之間 
  便可跑回此地。那時,你倆即可親眼目睹,阿耳吉維人的 
  馭馬中,哪一對跑搶第一,哪一對名列第二。」 
    與此同時,圖丟斯之子正以衝刺的速度,對著終點跑來, 
  不停地揮動皮鞭,抬肩抽打馭馬,後者 
  高揚起蹄腿,對著終點,跑得更加歡快。 
  馬蹄捲起紛飛的塵土,夾頭夾腦地撲向趕車的馭手, 
  包著黃金和白錫的戰車疾行在 
  騰躍的馬蹄後,平淺的泥塵上, 
  滾動的車輪沒有留下明晰的轍痕—— 
  馭馬像追風似地掃過終點。狄俄墨得斯勒住駿馬, 
  在聚場的中心,如雨的汗水紛紛滴灑, 
  掉落泥塵,從它們的脖頸和胸腿。 
  馭手隨即跳下閃光的馬車,把 
  馬鞭倚放在軛架前。強健的塞奈洛斯 
  毫不怠慢,在狄俄墨得斯卸馬之時, 
  快步跑去,拿過獎品,把那名女子和 
  安著耳把的銅鼎交給心志高昂的夥伴,帶回營盤。 
    接著,奈琉斯的後代安提洛科斯驅馬跑完全程, 
  趕過了墨奈勞斯,不是靠速度,而是憑狡詐。 
  然而,墨奈勞斯仍然趕著快馬,緊緊追逼, 
   所隔距離只有像從車輪到馭馬之間那麼一點:馭馬奮蹄疾跑, 
   拉著主人和戰車,穿越在平曠的原野, 
   馬尾的梢端擦掃著滾動的 
   輪緣——車輪緊追不放,飛滾在舒坦的 
  平原,二者之間僅隔著狹窄的空間。就像這樣, 
  墨奈勞斯跑在家勇的安提洛科斯後面, 
  差距也只有這麼一點。起先,落後的距離相當於摔餅的 
  一次投程,但他奮起直追,縮短了距離, 
  長鬃飛舞的埃賽,阿伽門農的牝馬,抖開追風的蹄腿。 
  其時,倘若跑程更長一些,墨奈勞斯 
  便可把他甩在後頭——這樣,他們就無須為此多言。 
  墨裡俄奈斯,伊多墨紐斯剛勇的伴從,繼光榮的 
  墨奈勞斯之後跑至終點,拉下的距離,等於槍矛的一次投程。 
  他的馭馬,雖說鬃發秀美,卻是腿步最慢的一對, 
  而他自己亦是賽者中最次劣的馭手。 
  最後抵達的是阿得墨托斯的兒子, 
  拖著漂亮的馬車,催趕著走在前頭的馭馬。 
  見此情景,捷足的戰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心生伶憫, 
  起身站在阿耳吉維人中間,開口說道,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一位最好的馭手,趕著飛跑的快馬,以末名告終。 
  這樣吧,讓我們給他一份獎品,該得的份子—— 
  二等獎;一等頭獎要給圖丟斯的兒子。」 
    阿基琉斯如此說道,他的主張得到眾人的贊同。 
  如此,他就準備讓阿得墨托斯之子牽走母馬, 
  若非安提洛科斯,心胸豪壯的奈斯托耳之子, 
  起身爭辯,面對裴琉斯的男兒,說道: 
  「阿基瓊斯,倘若你真的這麼做了, 
  我將非常生氣!你打算轉手我的獎品, 
  考慮到他的戰車和快馬受到傷損,還有他自己, 
  一位車技出眾的馭手。他應該祈求長生不老的 
  神仙——這樣,他就不會落在所有馭者的後面! 
  但是,如果你可憐他,喜歡他,那也可以, 
  你的營棚裡有的是黃金、青銅、 
  肥羊、女僕和蹄腿風快的駿馬。以後,你可 
  從裡頭拿出一份更豐厚的獎品,賞送此人, 
  亦可馬上兌現,贏獲阿開亞人的稱頌。 
  至於這匹母馬,我決然不會放棄;誰想把它帶走, 
  那就讓他上來,和我對打,用他的雙手!」 
    他如此一番爭議,但阿基琉斯,卓越的捷足者,出於對 
  他的喜愛,臉上綻開了笑容,對他鍾愛的夥伴 
  開口說道,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安提洛科斯,你要我從住處搬出另一件東西, 
  作為和解糾紛的禮物,送給歐墨洛斯,我願按你說的做來。 
  我要給他一件胸甲,剝自阿斯忒羅派俄斯的戰禮, 
  青銅鑄就,甲邊鑲著閃亮的 
  白錫。此份禮物,自會得到他的珍重。」 
    言罷,他讓親密的伴友奧托墨冬 
  速回營棚,拿取胸衣,後者攜甲回歸, 
  放在得主手裡;歐墨洛斯高興地收下了賞禮。 
    其時,墨奈勞斯,壓著心頭的楚痛,站起身子, 
  懷著對安提洛科斯難以消洩的怨憤。使者 
  把權杖放在他的手裡,召呼阿耳吉維人肅靜 
  聆聽。他挺胸直立,神一樣的凡人,高聲嚷道: 
  「安提洛科斯,過去,你是個頭腦清楚的人;可現在,瞧你都干 
   了些什麼蠢事! 
  你損毀了我的車技,滯阻了馭馬的腿步——你, 
  趕著奔馬,強行沖擠,雖然和我的駿馬相比,它們的速度實在 
   不值得一提。 
  來吧,阿耳吉維人的統治者,軍隊的首領, 
  現在,請你們給我倆評個理,不要徇私偏袒, 
  使身披銅甲的阿開亞人日後不致以誤談傳世: 
  (墨奈勞斯擊敗了安提洛科斯,通過欺騙, 
  帶走那匹母馬——他的馭馬腿腳遠不如對手的迅捷, 
  但他憑靠權勢和地位,掠取了那份獎品。) 
  這樣吧,還是讓我自己處置這件事情。我想,達奈人中 
  誰也不會對我指控責備;我將公平辦事。 
  宙斯鍾愛的安提洛科斯,你過來,循行我們的規矩。 
  站在你的車馬前,緊握你剛才 
  趕馬的那根細長的皮鞭, 
  把手放在馭馬上,對著環繞和震撼 
  大地的神明起誓:你不曾用歪邪的手段,挫阻我的馬車!」 
    聽罷這番話,聰穎的安提洛科斯答道: 
  「別說了,我的王爺。我比你年輕許多, 
  墨奈勞斯,而你比我年長,是個更了不起的人。 
  你知道,年輕人血氣方剛,總愛逾規越矩; 
  他心思敏捷,無奈判識膚淺。所以, 
  願蒙你的海量,容我讓出那匹已經爭獲的母馬, 
  心甘情願地交到你的手裡。倘若你還想要取比這更好的東西, 
  從我的庫存,我將馬上取來,高興地奉送 
  給你,宙斯養育的王者,我不願日後失去 
  你的寵愛,盟發虛偽的誓證,當著神的臉面。」 
    言罷,心胸豪壯的奈斯托耳的兒子把母馬牽到 
  墨奈勞斯身邊,交在他的手裡。後者的憤怒 
  此時煙消雲散,像晨露滋潤谷穗一般, 
  在那莖稈擁立、谷浪翻滾的時節—— 
  就像這樣,墨奈勞斯,你的心田已被平慰鬆軟。 
  他開口發話,用長了翅膀的言語: 
  「安提洛科斯,現在,我願消洩怨憤,同你握手言歡, 
  諒你過去一向穩重謙順。只是今天, 
  這一回,年輕人的粗莽壓服了你的敏慧。 
  不過,下次可要小心,不要欺詐地位比你更高的首領。 
  其他阿開亞人,誰都甭想僅憑三言兩語,平慰我的心靈。 
  但你卻不同——為了我,你長期苦戰,歷經磨難, 
  偕同你那高貴的父親,還有你的兄弟。 
  我願接受你的懇求,甚至還願給你這匹 
  母馬,雖然它是我的所有,以便讓眾人知道, 
  我的為人既不固執,也不傲慢。」 
  言罷,他把母馬交給諾厄蒙、安提洛科斯的夥伴 
  牽走,自己則拿了那口閃亮的大鍋。 
  墨裡俄奈斯名列第四,拿走了兩個 
  塔藍同的黃金;尚剩第五份獎品,那只帶著兩個 
  手把的壇罐,沒有得主。拿著它,阿基琉斯走過 
  集聚的阿耳吉維群隊,捧給奈斯托耳,站在他的身邊,說道: 
  「收下這個,老人家,把它當做珍寶收藏, 
  作為一個紀念,對帕特羅克洛斯的葬禮。從今後,在阿耳吉 
  維人的群伍裡,你將再也見不到他的身影。我給你這件獎品, 
  作為一份贈送的禮物,因為你再也不會參加競鬥,無論是 
  拳擊還是摔跤,無論是曠場上的投槍,還是 
  撒開腿步的奔跑——年齡的重壓已在彎擠你的腰背。』」 
    他如此一番說道,把禮物放在奈斯托耳手裡,後者 
  高興地收取接納,開口說道,用長了翅膀的話語: 
  「是的,孩子,你的話句句都對。 
  我的膝腿已不太堅實,親愛的朋友,我的腳桿也一樣; 
  我的手臂已不如從前強壯,已不能輕鬆地隨著肩頭揮甩。 
  我真想重返青壯,像以前那樣,渾身上下有用不完的 
  力氣——那時,厄利斯人正忙著埋葬王者阿馬侖丘斯, 
  在布普拉西昂;他的兒子們亦以舉辦競賽奠祭先王。 
  那地方,厄利斯人中,誰也不是我的對手,就連在 
  我們普洛斯人或心胸豪壯的埃托利亞人中,情況也一樣。 
  拳擊中,我打翻了克魯托墨得斯,厄諾普斯之子; 
  摔跤中,我撂倒了和我對陣的普琉榮人,安凱俄斯; 
  賽跑中,我擊敗了伊菲克洛斯,哪怕他快腿如飛。 
  我的槍矛超出了波魯多羅斯和夫琉斯的投程。 
  只是在車賽中,我輸給了阿克托耳之子—— 
  仗著人多,硬搶在我的前頭,拚命似地想要 
  奪取勝利,因為最豐厚的獎品留給了此項比賽的勝者。 
  他倆孿生同胞,一個緊握韁繩,是的, 
  緊緊握住韁繩,另一個舉鞭抽趕馭馬。 
  這便是我,從前的我。現在,此類競斗要讓當今的 
  青壯承擔;至於我,我得順從痛苦的晚年,接受 
  它的規勸。但過去,我確是閃耀在豪傑中的一顆明星。 
  去吧,繼續進行葬禮中的競賽,奠祭死去的伴友。 
  我接受你的禮物,感謝你的盛情。我真高興, 
  你沒有忘記我的友誼,不失時機地 
  表示對我的尊敬,阿開亞人中,我應該享受的榮譽。 
  為了你對我所做的一切,願神祇給你帶來幸福,使你歡悅!」 
    奈斯托耳言罷,裴琉斯之子,帶著贊詞的餘音—— 
  他靜靜地聽完奈斯托耳的每一句讚頌——穿過大隊的 
  阿開亞兵勇,搬出獎品,準備開始下一項比賽:包孕痛苦的 
  拳擊。他牽出一頭壯實的騾子,系綁在競比場上, 
  六歲的牙口,從未上過軛架,那類最難套馭的 
  強種。他還拿出一隻雙把的酒杯,賞給負者的獎品。 
  其時,他站挺起身子,對著集聚的阿耳吉維人喊道: 
  「阿特桑斯之子,所有脛甲堅固的阿開亞人! 
  現在,我們邀請兩位戰勇,你們中最好的鬥士,競奪這些獎品, 
  舉起拳頭拚搏!誰要能受阿波羅的 
  助信,擊倒對手,並得到全體阿開亞人的見證, 
  我們就讓他拉走這匹吃苦耐勞的騾子,帶往自己的營棚。 
  那只雙把的酒杯將給敗下拳場的賽手。」 
    他言罷,人群中站起了一位高大、強健的壯勇, 
  帕諾裴烏斯之子、精於拳擊的厄裴俄斯。 
  他手搭吃苦耐勞的騾子,開口嚷道: 
  「誰想領走這個雙把的酒杯,就讓他上來吧! 
  告訴你們,阿開亞人中誰也甭想把我放倒,用他的拳擊, 
  帶走這頭騾子——我是無敵的拳手!戰場上, 
  我不是一流的兵勇,然而,這又 
  怎麼樣呢?誰也不能樣樣上手精通。 
  老實告訴你們,而此事確會發生, 
  我將撕裂對手的皮肉,搗碎他的骨頭! 
  讓他的親友縮擠在拳場的一邊, 
  以便在我的拳頭將他砸倒之後,把他抬走!」 
    他言罷,眾人全被鎮得目瞪口呆, 
  只有歐魯阿洛斯起身應戰,神一樣的凡人, 
  塔勞斯之子、王者墨基斯丟斯的兒子, 
  其父曾前往塞貝,在過去的年月,俄底浦斯剛死不久的時候, 
  置身奠祭死者的競賽,擊敗了所有的卡德墨亞人。 
  圖丟斯之子,著名的槍手,充當歐魯阿洛斯的幫辦,鼓勵他 
  奮勇搏擊,衷心希望他贏得這場拳鬥。 
  首先,他替拳手繫上腰帶,然後, 
  包住手指的關節,用切割齊整的皮條,取自漫步草場的 
  壯牛。兩位拳手系扎就緒,大步跨人賽圈, 
  面對面地擺開架勢。一時間,粗壯的臂膀 
  來回伸縮,繃硬的拳頭交相揮舞, 
  牙齒咬出可怕的聲響,汗水淋濕了 
  每一塊肌腱。神勇的厄裴俄斯抓住時機,趁他 
  眼神偏閃的瞬息,一拳暴中他的臉面,打得他 
  搖搖晃晃,閃亮的膝腿癱軟酥蜷。 
  像一條海魚,躍出經受北風拂蕩的水面, 
  復又撲入水草叢生的淺灘,被一峰烏黑的水浪湧埋吞噬—— 
  歐魯阿洛吃不不住拳頭的重擊,癱倒在地,心胸豪壯的 
  厄裴俄斯伸出雙臂,把他扶站起來。親密的伴友們 
  舉步向前,把他架出拳場,後者拖著雙腿, 
  口吐濃濁的鮮血,腦袋耷拉在一邊。 
  夥伴們把他架到群隊的集聚點,見他仍然昏迷不醒, 
  走上前去,替他領回那只雙把的杯盞。 
    其時,裴琉斯之子隨即又拿出兩份獎品,為第三項 
  比賽,充滿痛苦的摔跤,陳放在達親人面前。 
  優勝者可得一隻巨大的銅鼎,架在火上的炊具, 
  按阿開亞人自己估掂,值得十二頭肥牛的換價。 
  給比賽中的輸者,他帶出一名女子,精熟多種 
  手工活計,置放在人群裡,價值四頭肥牛。 
  他站挺起身子,對著集聚的阿耳吉維人喊道: 
  「起來吧,要兩個人,爭奪此項比賽的獎品!」 
  話音剛落,人群裡站起了高大魁偉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俄底修斯隨即起身,足智多謀的精英。 
  兩人系扎就緒,大步跨人賽圈, 
  緊緊抓住對方粗壯有力的臂膀,像緊扣 
  在一起的椽子,一位著名工匠的手藝,在一座 
  高聳的房居,它的屋頂,抵擋疾風的吹掃。 
  壯士的脊背發出嘎嘎的聲響,承受著大手粗狂的攥壓 
  和推搡,汗水淋淋,傾盆而下,脅面裡, 
  肩頭上,暴出一條條血痕,青紫、通紅—— 
  他們拼出全身的力氣,爭奪 
  競賽的勝利和那口精工制鑄的鼎鍋。 
  俄底修斯扳不倒埃阿斯,把他扔倒在地,而埃阿斯 
  也同樣做不到這一點——俄底修斯的巨力推抵著他的進逼。 
  看著他倆相持競爭,脛甲堅固的阿開亞人產生了膩煩情緒; 
  終於,埃阿斯,忒拉蒙高大魁偉的兒子,高聲嚷道; 
  「萊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後代,足智多謀的俄底修斯,動手吧, 
  把我提抱起來;要不,我就會把你提抓;成敗由宙斯定奪!」 
    言罷,埃阿斯舉起俄底修斯,但後者有的是制人的 
  招數,從後面一腳端中膝窩,鬆軟了 
  他的筋腱,仰面翻倒在泥地裡;俄底修斯 
  順勢撲壓在他的胸脯上。人們凝目觀望,驚詫不已。 
  接著,歷經磨難的鬥士、卓越的俄底修斯試圖抱舉埃阿斯, 
  但只能稍稍推動他那碩大的身軀,卻不能把他 
  抱離地面。於是,他用膝蓋頂彎他的腿窩,一起 
  倒下,身背相貼,翻滾在泥塵裡。其時, 
  他們會跳將起來,開始第三輪角鬥, 
  要不是阿基琉斯親自起身調停,制止了這場混戰: 
  「停止搏鬥!不要如此折磨自己,弄得筋疲力盡! 
  你倆並立第一,即可均分獎品, 
  退回原地,以便讓其他阿開亞人競斗拼比。」 
    阿基琉斯一番勸說,二位聽得真切,謹遵不違, 
  抹去身上的灰泥,穿上自己的衫衣。 
    裴琉斯之子隨即拿出另一批獎品,賞給競跑的參賽者。 
  一隻銀製的兌缸,一件工藝精湛的珍品,只能容納 
  六個衡度,但瑰麗典雅,精美 
  絕倫,由技藝高超的西多尼亞工匠手制, 
  經菲尼基商人運過水勢深森的大洋, 
  停泊在索阿斯的港口,作為禮物,晉獻給國王。 
  歐奈俄斯,伊阿宋之子,把它給了英雄帕特羅克洛斯, 
  贖回淪為奴隸的魯卡昂,普裡阿摩斯之子;現在, 
  阿基琉斯把它作為獎品,紀念自己的伴友, 
  賞給步跑中腿腳最快的賽手。給榮獲第二的賽者, 
  他還設下一頭碩大的肥牛,擠著鼓鼓囊囊的油膘, 
  另有半塔蘭同黃金,歸賞名列最後的賽者。 
  他站挺起身子,對著集聚的阿耳吉維人喊道: 
  「起來,你們中想要爭獲這份獎品的賽者!」 
  隨著喊聲,人群裡跳起了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 
  還有足智多謀的俄底修斯;接著,奈斯托耳之子 
  安提洛科斯亦起身參賽,年輕人中首屈一指的快腿。 
  他們站在起跑點上,阿基琉斯指明了轉彎的標桿。 
  賽場從起點向前延伸,俄伊琉斯之子 
  很快便搶到了前頭,但卓越的俄底修斯 
  緊追不放,所隔之距近得就像線桿離著織女的 
  前胸——束腰秀美的女子輕輕地帶過線桿, 
  把線軸穿過經線,將線桿拉得更近,對著自己的 
  胸懷。就像這樣,俄底修斯跑在他的後面,緊緊追趕, 
  踏著前者的腳印,在揚起的泥塵落地之前。 
  卓著的俄底修斯大口喘著粗氣,噴吐在埃阿斯的後腦勺上, 
  □開腿步,迅猛追跑,阿開亞人全都放聲叫喊, 
  縱情歡呼,為他加油鼓勁,催他緊追快趕,奪取勝利。 
  然而,當他們跑人最後一段賽程,俄底修斯便在 
  心裡默默祈禱,對眼睛灰藍的雅典娜說道: 
  「聽我說,女神,幫我一把,加快我的腿步!」 
    他如此一番願禱,帕拉絲·雅典娜聽到了他的聲音, 
  隨即舒松他的四肢,他的腿腳和雙臂。 
  當他們進入衝刺階段,為了爭奪那份獎品, 
  雅典娜絆倒了快跑中的埃阿斯,後者偏腿 
  滑倒在糞堆裡,粗聲吼叫的祭牛的瀉物—— 
  捷足的阿基琉斯宰了它們,祭祀好友帕特羅克洛斯。 
  埃阿斯的嘴和鼻孔裡塞滿了牛糞,眼睜睜地看著對手 
  趕過他的身邊,第一個衝向終點——神勇、堅忍的 
  俄底修斯拿走兌缸,把肥牛留給了光榮的埃阿斯。 
  他站在那裡,雙手抓住漫步草場的肥牛,它的一支犄角, 
  吐出嘴裡的牛糞,對著阿耳吉維人嚷道: 
  「臭死我了,呸!那位女神敗毀了我的衝刺;她總是 
  站在俄底修斯身邊,就像是他的親娘,助佑著自己的寶貝。」 
    他如此一番解說,逗得全場的阿開亞人捧腹大笑。 
  其時,安提洛科斯走上前去,拿走屬於他的末獎, 
  咧嘴嘻笑,對著身邊的阿耳吉維夥伴,打趣地說道: 
  「讓我告訴你們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我的朋友們: 
  神們一如既往,今天也仍然偏愛著年長之人。你們瞧,埃阿斯 
  比我年長,但只大那麼幾歲,而這位俄底修斯, 
  他是上一個世代的人,一位舊時的前輩—— 
  然而,按人們的說道,是位老當益壯的人物。阿開亞人中, 
  誰也跑不過他的快腿,除了推一的例外,我們的阿基琉斯。」 
    他如此一番說道,讚美捷足的裴琉斯之子, 
  後者針對他的話語,開口答道: 
  「你的讚譽,安提洛科斯,不會沒有回報, 
  我將再給你半塔蘭同黃金,作為附加的酬賞。」 
    言罷,他把黃金放入安提洛科斯手中,後者高興地收下了 
   賞禮。 
  接著,裴琉斯之子提來一枝投影森長的槍矛,置放在 
  比賽的場圈,隨之放下一面盾牌和一頂頭盔,在槍矛的邊沿, 
  薩耳裴冬的裝備,帕特羅克洛斯剝取的戰禮。 
  阿基琉斯挺身站立,對著集聚的阿耳吉維人喊道: 
  「我們邀請兩位戰勇,你們中最好的鬥士,上來競奪這些獎品。 
  披上你們的鎧甲,抓起裂毀皮肉的銅槍, 
  面對面地交手,近戰撲擊。哪位鬥士 
  首先刺中對手白亮的皮肉,捅穿 
  衣甲,扎出黑血,觸及內臟, 
  我將賞他這把漂亮的斯拉凱利劍, 
  把上綴鉚著銀釘,我的戰禮,奪自阿斯忒羅派俄斯的軀體。 
  但是,二位可共享這些甲械;此外, 
  我們將盛宴營棚,款待離場的壯漢。」 
    聽罷此番催勵,人群裡站起了魁偉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以及圖丟斯之子、強健的狄俄墨得斯。 
  他們分別在人群的兩頭披掛完畢, 
  走入賽場的中間,帶著格殺的狂烈, 
  射出凶狠的目光,阿開亞人無不驚贊詫異。 
  兩人迎面而行,咄咄逼近,對打撲殺, 
  兇猛進擊,一連三次。埃阿斯 
  出槍擊中狄俄墨得斯邊圈溜圓的盾牌, 
  但未能捅開皮肉——護身的胸甲擋住了槍尖。 
  其時,圖丟斯之子從碩大的盾面上頻頻出手, 
  閃亮的槍尖時時出現在對手喉管的邊沿; 
  阿開亞觀眾見此情景,擔心埃阿斯的安全, 
  高聲呼喊,要他倆停止打鬥,均分獎品。 
  但英雄阿基琉斯拿起那柄碩大的戰劍,給了 
  狄俄墨得斯,連同劍鞘和切工齊整的背帶。 
    接著,裴琉斯之子拿出一大塊生鐵, 
  曾是強健的厄提昂投扔的物件;以後,